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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醉
    作者：景行

    一、忽闻江上弄哀筝
    “枭儿，别动。”娇嫩又略显严厉的声音响起，金色的獒犬不耐地发出一声低吼，还是安静地趴了下去。
    四月春风，带着点淡淡的桃花香，漫过整个湖面，才是清晨，霜湖上水气未散，被风吹得缥缈，阳光渗进桃树，斑驳的光影跳跃在一张稚嫩秀气的粉脸上。
    沉醉叹了口气，盯着地上完成大半的枭儿泥塑，鼻尖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形似神不似。
    正思考间枭儿忽然跃起身，双耳耸立，发出阵阵咆哮，拴在树上的银链被它拽得叮叮作响。沉醉刚转身喝住它，马蹄声已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衣人驾着黑马驰骋而过。
    “啊！”惊呼还没出口，沉醉身上已溅满泥污。她心里一凉，往地上一瞧，只剩半个泥狗头，两个时辰的心血啊——急怒间她正欲冲黑衣人呼喝，又是一阵马蹄声，几匹马接连掠过眼前。
    沉醉在原地气得跳起来，这回可好，狗像彻底变一堆狗屎！师父的地盘也会有人随便闯，真是不长眼到家了。气恼归气恼，眼见那伙人在师父的竹屋前停下，她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污，匆匆跟了过去。
    “不知诸位是何来意？”是师父一贯温醇的嗓音。
    “救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简短的两个字却说得急促而克制。
    沉醉这才看清楚来一行人，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个女人站在师父面前，后面跟着三个随从模样的男人。
    “我不是大夫。”萧沐拈起一枚黑子放入棋盘, 端起桌上的茶。
    “砰——”瓷杯不知被何物击碎，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色微黑的男人已将手中的刀架在萧沐脖子上：“候爷带着我们在边关豁着性命护着天下，你一小小的江湖术士连夫人的命都不肯救，留你何用？”
    “师父！”沉醉惊恐地冲到萧沐跟前，红色的小袄，似一团火焰跃入众人视线。
    “放肆！”依然是低沉的声音，夹着不容忽视的严厉，“程三，你连我这个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沉醉听着这嗓音，心里微微一紧。一抬头，望进一双黑眸里。这双眼，如子夜般深沉，明明是焦灼的，却又带着隐忍。这个男人很年轻，宽阔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坚毅的唇型，不如师父那样很明显的英俊好看，却叫人离不开视线。
    程三拿刀的手松了又紧，终于缓缓放下来，狠狠地瞪了萧沐一眼，退了下去。
    “原来是宁远侯，久仰。至于您夫人，不是我不救，而是无法可救。”
    听萧沐这么一说，沉醉讶异地看下男人怀里双眸紧闭的女子，极好看的远山眉，芙蓉面，衬着一身白衣，当真是冰肌玉骨，可是明明病得不轻，面色却是不正常的红润。
    “阁下都这么说，杨某也只能认命了，”男子惨然一笑，身形不稳，“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有一丝希望也不愿放弃而已，如今只求您能让我和絮儿多聚几日。”话音刚毕，只见他单腿而跪。身后三人微惊，也随后跪下。
    萧沐看着他，心底暗暗诧异。自建朝来杨家百年几代均是显要，杨恪是当朝兵部尚书杨怀修之子，但他令人称道的不是他出身名门，而是他十四岁就随军出征，有勇有谋，屡建奇功，十六封将，十八岁宁远大捷，皇帝钦封“宁远侯”这样一个人，年少得志，总是有些傲气的，居然为了心爱的女子屈膝，算是难得。
    “那就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他心一酸，原来自以为不问世事的自己，自那件事以后，也见不得别离了么？
    沉醉听到师父的允诺，心里居然微微一宽。她看向那男子，他正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子，笑容温柔而酸楚，仿佛是怀里揣着世上的最宝贵的东西，那般的专注，似乎周遭一切对他们而言都不存在，这样的笑容，让沉醉不由地看呆了。
    “师父，那女子是什么病，竟然连你也救不了？”沉醉把视线自远处湖边那对依偎的人身上收回，歪着脑袋疑惑地望着萧沐。
    “心病。叫你学医，你偏不肯，女孩家却爱钻研那些个奇门遁甲，连个心病的症状都看不出来。她那是陈年旧疾，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用了。”他此生救不了的，不止这一个。
    “真可怜——这便是情么？直教人生死相许？”沉醉喃喃道。
    “你一个七岁的女娃知道什么？”萧沐摇头轻笑。
    “师父，我念的，不是你写过的一句诗么？”沉醉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湖面掠来一阵轻风，正欲落子的青衣男子忽然怔忡，随即沉默。
    “絮儿，江南的春天一如你所说的那般美，在京城，是见不着这么漂亮的桃花的。都怨我，总是这么忙，到现在才有空带你回故乡。为了不让你分心，好好欣赏这儿的一切，我连无忧都没有带过来，他可是哭闹了好阵子。说起来，这小子也不知道像谁，我俩都是喜静的，怎么会生了个这么会折腾的家伙。”
    男人说到这，摇摇头，浅浅一笑。几片花瓣飘了下来，落在女子的发上。他伸手，轻轻地捏起那几片花瓣。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七岁，也是站在桃树下，头发上沾着很多花瓣，看起来傻透了，可是却一个劲坚持京城的桃花没有江南的好看，要不是怕得罪姨娘，我早就被你逼跑了，后来拿着桃叶编了个蝴蝶给你，你才住嘴。”
    “三个月，絮儿，自我上次去边关，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你这次闹腾的,可有些任性了。”
    男人一扬袖，几片桃叶已揣在手中。
    “好多年没做这个，手真是生了，这蝴蝶实在不如当年——”嗓音忽然停住。
    “絮儿？”探询的目光锁住女子微颤的眼睫，微哑的声音里带着狂喜也带着小心翼翼。
    “恪——好久不见。”软糯的女声，极为虚弱，却柔柔地荡漾了一池湖水。
    “萧沐！”杨恪扬首一声急喝。
    “恪，不用了——”一只手拽住男人的衣襟，另一只手却已揪住自己的心口。
    萧沐闻身赶来，瞧了女人一眼，脸色便沉了几分，伫立一旁，竟是一动不动。
    油尽灯枯。这几天费尽心力，才将她留到今日，这晌转醒已是奇迹。
    “你！”杨恪瞪着他，眼里已是狂怒。
    “恪——”，柔弱的声音里带着微喘，绝美而苍白的脸上竟然逸出一丝笑，“你我今日看来要就此别过。飞絮此生有你，死也瞑目了。”
    “你敢！你若敢弃我而去，我永世不会原谅你——”字字嘶吼出口，竟是哽咽得不成句。
    “答应我，你还有无忧，所以要好生待自己。你看江南这桃花，开得真是极好，你终于是带我回来了——”
    明媚的四月天，突然下起绵绵细雨。一阵风过，一地桃花，衬着泥土，分外凄艳。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在树下抱着她，一动不动，任雨淋透了他的身子，任暮色四起。
    沉醉在树上怔怔地看着他们，也是一动不动，眼里却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还是懵懂的年少，不知情深何许，却在恍恍惚惚中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此处的景致是霜湖最美的。”沉醉注视着墓碑上“挚爱飞絮”四个字，对已经默然站立很久的男人说。
    杨恪这才发觉有人走近，他转身，看见沉醉，稚嫩可爱的小丫头，一身大红小袄，娇艳得逼人，粉白的脸上不知道怎么会沾了些淘气的泥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地瞅着他。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她脸上的泥点抹去：“萧沐的小徒弟，几岁了？”
    “七岁。”清脆的嗓音回荡在空气里。
    杨恪微微一震，记忆中，也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桃花烂漫中，笑得天真灿烂。
    “恪哥哥。”
    是谁这么唤他，甜甜的依赖。
    心又开始疼痛起来。
    “她幼时在江南长大，又爱极桃花，应该会喜欢这里。”
    杨恪狼狈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利落上马，竟是不再回头。
    “等等！”沉醉喊住他，摊开右手，粉嫩的掌心里是一只绿色的蝴蝶，“你做的，还是你留着，”咬咬唇，她有些窘，“你们到树下的时候，我已经在树上了，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实在是怕惊扰了你们——”
    “没事，”杨恪看着她，唇边扯出一丝凄苦的微笑，“算是为我们作个见证也好，至于这东西，此生我都不需要了。谢了——”
    话音刚落，他一拽缰绳，已飞奔而去，一行人转眼绝尘而去。霜湖的烟波浩荡里，那个黑色的背影格外孤单。
    沉醉怔了半晌，从怀里掏出玉箫，缓缓吹起来。
    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曲子是学了师父的，还不知其中的意境，沉醉只觉得凄凉，此刻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怎么就吹了出来。
    已经驰远的人听到萧声，心里一恸，一声沉喝，马儿跑得更快，转瞬间箫声已远，断断续续散在风中，再也听不清。
    沉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只蝴蝶，身子浸在清晨的雾气里，渐渐发凉，只有脸上被他碰触过的地方，是热的。
    二、纵使相逢应不识(一)
    十年后
    雾越来越浓，这片竹林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到底怎么办?沉醉边琢磨,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冰冷的触感让她皱了皱眉，忽然她咻地站起身，随后以手中的剑在石头上划了个印记。
    如果竹子容易混淆，这石头总不会吧。
    左十七，右九。
    她数完步子，停下来。
    还是不对。试了几次都绕回原地。
    怎么参照着石头还是不行？沉醉纳闷地盯住石头，终于发现了点异样，一丝狡黠的笑挂上嘴角。
    撕下一条裙边蒙住双眼，她算着步子继续走。
    “八——”撞上一个人。
    “师父。”沉醉取下布条，歪着脑袋看着面前的人，得意地笑。
    “总算是开窍了，”萧沐淡淡一笑，“若是按常理，你早就走出迷阵了，之前你参照竹子，你划一株，我便也划，你便分不清，后来的石头，我也是一直在更换它的位置，稍微一变，生门就变死门，景门则成杜门，若不是我一时不察让石头底部粘了点浮泥，你能不能破阵还难说。你要记住，有时候人不是被阵困住了，而是给自己困住了。”
    “师父教训的是。”沉醉毕恭毕敬地作揖。
    “今日你既以破阵，就算是出师了。该教你的，我都教了。你甚至比我当初还少花了两年，不过终究是有些急进，回头还得自己好生琢磨。你要走，随时都行。反正你包袱昨晚都打好了。”萧沐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戏谑。
    “嘿嘿。”沉醉微窘，干笑几声，“我陪你一晚，明天走。”
    沉醉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敲萧沐的门，听到他应声，便推门而进。
    依然是一身青衣，左手端茶，右手拈棋。
    十年如一日。
    看惯了的背影，似乎今天觉得格外寂寞。
    沉醉有几次曾看见他在桌上放两个杯，给对面那个也斟上茶，然后愣上好久。
    跟了他十二年，每年都换一个地方待一年，有时候沉醉觉得，他是在寻找什么，又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鼻酸，眼睛热热的。仿佛跟他才是亲人，比与自己的亲身父母相处的时间都长。
    “怎么了？”萧沐见她好久不出声，抬头问道。
    “我舍不得你。虽然我一定得走。”沉醉红着眼，有些难受。
    萧沐笑起来：“你这丫头，总是要回去的，你若是再跟着我，你爹是没那个耐性了。以后我去京城便去看你。这里有几本兵书你带着，我知道你偷偷看过， 定是一知半解的，我替你作了注解，以后看起来就容易多了。”
    “师父——”沉醉心里又是窘迫又是感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萧沐看着她，表情忽然严肃：“我看着你长大，你心里想什么我总是知道的，但你切记凡事别太冲动，你若执迷于他，怕是要吃点苦头的，希望你能比你娘幸运，师妹她——”摆摆手，他轻叹一声，“你走吧，自己保重。”
    沉醉此刻心中觉得万般滋味交错，只能沉默地点点头，跪下长长磕了一个头，转身飞奔出去。
    身下的马儿急速飞奔，周围的景致跟着连连后退，沉醉的耳里只有风声，马蹄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全身的血液在沸腾着，心底像有什么要破茧而出。
    以为藏得很好的心绪，因为师父的一席话，似洪泄般铺天盖地，一发不可收拾。
    十载寒暑，多少昼夜，挑灯夜读时会想起那个人的笑容，连空气里似乎都闻到桃花香，清晨舞剑的时候会揣想再遇时的情景，她该怎么跟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你可知道，我已等了太久。
    杨恪。
    乐安。
    沉醉看着牌坊上小镇的名字，心情愉悦。
    奔波了数日，终于是到了京郊了。幸亏师父今年没带她搬去海角天涯什么偏远地方，要不她免不了大老远的折腾。不过天色已晚，看来今天是进不了城了。
    沉醉挑了间看着还不错的客栈，把马交给店小二，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吃饭。一份虾须牛肉，一份油焖笋，一盅鸡丝豆腐汤，菜色其实不如她自己的手艺，但毕竟是饿了，吃得很香。大概是近新年了，虽然时候不早，客栈里人倒是很多。要么相谈甚欢，要么喝成一团。
    只除临窗那桌。
    两个男人坐着，默默喝茶，并不说话。
    “哐当——”瓷器破碎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店小二连连道歉的声音。
    其中一稍微年轻的男人摆摆手，表示没事。
    沉醉微微蹙眉，在小二撞到那桌的时候，她分明看见年长的男人桌底下的手上已经扣住一枚短剑，看见年轻男人递来的眼色，他才收回剑。
    看来也不是寻常的人物。
    正迟疑间，忽然对上一道森冷的目光。
    是那个年轻的男人。
    剑眉星目。原来书上说的就是长成这般。如刀刻般深挺的轮廓，虽然着的是普通衣裳，但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势笼罩着他。
    单这长相就非池中物。
    此时那双黑眸里，带着几分倨傲，几分嘲弄，冷冷地睥睨着她。
    沉醉是刚自己出来闯荡，初生牛犊不怕虎，被他的眼神一激，居然也就眼一眨也不眨地回瞪他，还顺便端起茶，悠闲地喝一口。
    那男人禁不住一愣，似乎没料到有人居然敢这么跟他对视，还是个姑娘。
    正僵持间年长的男人俯身对他说了句什么，他脸色一沉，两人就匆匆离去。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忽然转身，看了沉醉一眼。
    沉醉一口汤刚喝到嘴里，差点没呛到,恨恨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吃完饭沉醉便上楼到房间里歇息，小二已经准备好浴桶，向来是爱干净的人，加上连日奔波，沉醉浸在热水里都不想出来。想着明日便可进城，心里更是万分欢跃。
    “扑——”房间里烛火突然灭了，接着窗户一开一关，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沉醉反应也颇为迅速，烛灭的一刹那已经跃出浴桶，拽了挂在屏风上的外衣裹住身子。刚要出声脖子上一凉，凭着黑暗中的反光她也知道那是剑刃。
    身后是一堵宽厚的男人胸膛，耳边传来一道压低了的醇厚嗓音：“要想留命，就老实点。”
    窗外又是一个黑影闪过，过了一会儿，五六个黑影紧跟而上。
    脚步声渐远，四周又开始沉静下来。
    房间里静得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沉醉这才觉得胸口发痛，原来自己一直是屏住呼吸的。
    空气很凉，但她只觉得全身发热，皮肤似要烧起来一般，身上只裹了单衣，此时湿薄地贴在她身上，难受得紧。而一只男人的手臂正横扣着她的腰，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屈辱？不禁又羞又急，几乎要哭出来。
    房间突然又亮起来，男人收起火折子，一回头，两人都愣在那里。
    “你——”是吃饭时看她的那个男人，沉醉又惊又急。
    那人也有十分意外，看着沉醉一身狼狈，眼中含泪，一张俏脸因为羞急涨得通红，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到她身上。
    “事出突然，多有得罪——”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不管你是谁，立刻给我滚出去！”沉醉怒道。
    那人淡淡一叩首，正欲转身，突然脸一白，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沉醉大惊，刚上前就见他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沉醉这才发现他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触目惊心，而她自己身上披的黑衣上也是斑斑血迹。
    真是倒霉到家！
    沉醉气恼地跺跺脚，还是将他扶上床，替他处理伤口。师父的医术，奇门遁甲之学都是独步天下，但她不爱跟师父学医就怕碰上这些血淋淋的麻烦事，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了，幸好平日里多少耳濡目染，包袱里又备着各种师父亲制的药。
    就这样，为了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京城在望，行程却被耽搁了下来。就冲着那晚的情景和那人的伤势，沉醉就明白在不清楚状况前此事是万万不能声张的，于是她只好每日守在房间里，像个苦命丫头。
    这日沉醉悠悠醒来，只觉得一道目光锁住自己，她吓一跳，然后怪道：“你终于醒啦？怎么不叫我？”
    那人淡淡地看她：“我在想，你跟一个陌生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怎么能睡得这么安稳香甜。”
    沉醉嗤笑一声：“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我便没法再开一间房，你把我床占了，这么冷个天，难道你让我没席没被的打地铺？再说了，你都昏迷成那样了，能对我做什么？”
    “可我现在醒了。”
    “呃？”沉醉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炙热的吻已落在她唇上。
    她愣了半晌，一个巴掌挥到他脸上，眼泪已经掉下来。
    这么多天为了照顾他躲躲藏藏，费尽心思，连个觉也睡不安稳，反而被如此轻薄。可是心里更难过的是，从来就不曾设想这样被人吻去，对象根本不是在心中预想了千万遍的那个他。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很用心很用心地栽了一棵桔子树，认真地浇水，修枝，每日都不忘细细地察看，结果却发现刚长出桔子就全被人偷摘掉了一样。
    那人看见她掉泪，不由一怔。旋即苦笑：“为了我的吻而伤心哭泣的女人，你算第一个。我道歉。”
    伸手抹掉她的泪，他说：“彻。”
    “什么？”沉醉抬起头。
    “我的名字。”
    沉醉撇撇嘴：“我要知道你名字干什么，又不指望你报答。”
    “记住我的名字。你的呢？”下颚忽然被他抬起，沉醉被逼着直视他的眼睛，仍然是倨傲的神情，眼底却有一种灼热的东西。
    沉醉扭过头，“我不想说，也没打算再见你。如果你已经有力气跟我废话的话，不如早点走人，让我好上路，给你准备了套干净衣服，算是送佛送到西了，你换上我们就可以说再见，不送。”
    “不告诉我你名字也无妨，”他换上衣服，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我迟早会知道的。欠你的，来日一定报答。”
    “丫头,后会有期。”人走远，放肆的笑声却传来。
    什么人——沉醉瞪着窗口，恨恨地捶了下床。
    三、纵使相逢应不识(二)
    宁远侯府。
    明月空照，庭院深深。人影飘逸，剑舞流光。去时龙吟虎啸，落叶飞花，收时渺若浮云，风过无痕。
    “好！”一声赞喝穿来，“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你这行云剑，当真使得是出神入化，收放自如了。”
    正在舞剑的黑衣男子挽了个剑花，碎了湖上一轮金影。
    定住身形，他微微一笑，有些嘲弄地看向来人：“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你这书生什么时候也有兴致钻研起剑法了？”
    缓步走来的白衣男子一挥手中的扇子，回道：“你便嘲弄我罢，我辛远秋再无用，你这个候爷仗剑西北的时候还不是带着我？这就是你有问题了。”
    杨恪姿势悠闲地拿起薄巾拭汗，口气淡淡：“大冷个天拿着扇子，你很热么？”
    “你——”辛元秋差点吐血，一把附庸风雅的扇子是拿也不是，丢也不是，这个相交多年的好友就是有这能耐，一句话能把自己气个半死，罢了，不和他计较。
    他正色：“程三回来了，追了两天两夜。最后那人自尽了。”
    “背后可有剑伤？”杨恪蹙眉。
    “没有。不是你伤到的那个人。”
    闻言杨恪脸色一沉，看向辛远秋。后者面上也是一片凝重，两人对看一眼，就明白对方想得和自己一样。
    能让程三追上两天两夜的人已经不多，而能让这样的人以自尽来掩护的角色，更是不容小觑了。这样看来，那晚程三追的那个人使的是调虎离山，硬是将他们带出几百里远，而正主儿根本就不曾离开。
    “可有查到什么？”杨恪抬眼，知道好友不会让他失望。
    “齐森后来去了乐安客栈，据店小二说，那晚住进的一个姑娘本来说得清清楚楚只住一晚的，突然又要续住，但当时也没讲清到底要住多久。”
    “一个姑娘？”杨恪眼里闪过一丝凌厉，“吩咐下齐森，他知道该怎么做。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明天就能会会这个姑娘了。”
    那个神秘兮兮叫“彻”的男人走的时候是黄昏，沉醉觉得索性是晚了，干脆舒舒服服地又睡了一个晚上，隔日大早启程。
    京城尽在眼前，一路也渐渐热闹起来。沉醉满腹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不知不觉也就到了城门口。
    远远地望见城门前堵了一堆人，久久不散，一条长龙便排了过来。沉醉心急，拉住迎面走来的一位中年女人：“大婶，请问前面是怎么回事？”
    大婶温和笑道：“小姑娘放心，是朝廷的人查奸细而已。碍不了你什么事，就是拖延点时间罢了。”
    “谢谢大婶。”沉醉甜甜一笑，放下心来，也就安安分分地等在队伍里。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快轮到她。沉醉随意扫了一眼，看见一人似是将领的样子，站在一旁，只是头盔遮住脸，看不大清长相，只是旁边一人，看着甚是严肃。
    咦——这不是乐安客栈店小二？沉醉疑惑地皱起眉。
    正思考间后面的人推了她一把，“姑娘，到你了。”
    沉醉应了一声上前，正要进城，忽然听见一旁的店小二叫唤了一声：“是她！”
    顿时一帮士兵将她围在中间。
    “怎么了？”沉醉不满地扫了一眼围了她一圈的刀剑，扬眉质问。
    那位将军走了过来，“麻烦姑娘跟我们走一趟。”清秀的眉目，看着眼熟。
    沉醉心里一沉，料想到了点什么。但此刻说什么也多余，不如静观变化，便点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在下齐森，姑娘请喝茶。”那位将军比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态度还算客气。
    沉醉看了他一眼，大方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娘是刚到京城？”齐森看着她的表情，试图看出些端倪。
    “确切地说，我还没到京城。不是在城门口被你们拦到这来了么？”沉醉讥笑。
    齐森笑笑，倒也不以为意：“姑娘这一路，可有遇上什么人？”
    沉醉正思考着怎么回答，只听一粗亮的嗓门传来：“你个齐森，审犯人也不会了么？磨磨蹭蹭地跟个娘们似的，哪像个行伍出身的！”
    只见一铁塔似的男人大步走来，皮肤黝黑，脸上一片肃杀之气。
    沉醉看着这个男人，“啊”地一下叫出声。
    边上的人以为她是被来人骇到，其实沉醉是认出了这个人。
    如果之前齐森的长相让她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的话，程三的样子是让她不想记得也难。这两人便是当初跟着杨恪找她师父的三个人中的两个。
    想到他们是杨恪的人，沉醉忽然口干舌燥，心也怦怦地跳起来。
    “小姑娘，不是我程三吓你，就你这样的我一个手指头都能捏死你。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程三冷冷一笑，瞪住她。
    “那你来捏死我好了，让我看看堂堂的将军就只有欺负弱小的能耐。”沉醉也不示弱，反唇相讥。
    “你这丫头当真是不识好歹！被我们抓来还这么嘴硬奸猾，料你也不是寻常姑娘家！”程三被激得脸铁青，冲着桌子怒拍一掌。
    沉醉翘起唇角微微一笑，转过身不去理他。
    “都干什么呢，吵吵闹闹的。”一道低沉而淡然地声音传来，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
    “侯爷。”
    “爷。”
    一帮人都毕恭毕敬地唤道。
    “你们都下去。”杨恪摆摆手。
    屋子里突然静得可怕。
    沉醉从一听见那个淡淡的声音开始，就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咚。
    咚。
    是她的心跳声，像敲鼓一样，却乱了节奏。
    她甚至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加速了，一个劲蹿向她的头顶，让她在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虽然看见了程三他们，但没有料想到会这么快见到他。
    又或者，用了十年的时间去设想的重逢会这样地突然，让她无从招架。
    这个溪流般从容的声音，梦里也是听得熟悉了的，此刻听见，居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甜蜜而心酸。
    终于，终于是再遇见他了。
    手，开始微微颤抖。
    眼睫也是。
    她不敢转身，也无力转身。
    该怎样面对他？笑笑说，嗨，好久不见。
    还是侯爷你好?
    心中曾经演练了数遍的各种台词，此刻却是乱了套，凑也凑不全。
    “姑娘？”
    杨恪有些疑惑的探询，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这么久，对面的人却似尚未发现一样，不曾转身。
    沉醉被他突然一问，下意识猛地转过身。
    两人视线对上，居然都是一愣。
    她看他，呼吸仍旧不稳。
    清峻的脸庞，熟悉的眉眼，一贯的黑衣。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一如记忆中挺拔的身姿，淡定的神情。仿佛这十年从来不曾逝去，只是缺了昔时霜湖桃树的陪衬而已。室内的烛火时暗时明，光影摇曳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晃荡起来。
    他看她，眼里带着迷惑。
    好个明媚的女孩子，一袭红衫如一茎玫瑰绽放，恁是在夜里，也是耀目得紧。一弯嘴角长得本来就是俏皮，此刻似嗔非嗔地抿着。一双清亮的黑眸，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盯得这般理直气壮，天经地义，可眼里却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一点点的欣喜，一点点的雀跃，一点点的愁怨，一点点的小心翼翼，他居然被看得呼吸一窒。
    “咳。”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请姑娘来，也是不得已，实在是事兹重大。如有得罪之处，杨某先道个歉。我方才看姑娘谈吐，便知您是个聪明人，我想您应当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您若是被冤枉的，我是绝对不会为难您的。”
    沉醉看着他，禁不住要暗暗喝彩。果然是杨恪，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暗藏锋芒，逼得人连蒙混耍赖的后路都没有，心里一时既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她选的人果然是出色，心酸的是他竟一点也不记得她。看着她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人的眼神，客套又疏离。
    她想了一会，抬头看着他：“我救了一个人，背上受了剑伤，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她觉得反正那个人除了一个单名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姓也不曾告知，就没说出他的名字。
    杨恪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是没有，一张年轻而娇俏的脸，表情无畏又坦诚。晶亮的明眸回视着他，眼底一片清澈，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的心居然又是一动。
    撇过眼，他暗咒，今晚怎么这么心浮气躁，被一个小女孩就弄得心猿意马。
    “你信吗？”软软的声音响起，飘在空气里，柔得如醇酒一般。
    “你可以走了。”他淡淡道，不再看她。
    沉醉一愣，一时说不上开心还是难过。他这么轻易就相信自己，这么快就可以离开，理当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可她心里居然期待可以在这里多留一会，哪怕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也是好的。才见面便要分开，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手抚上门框，她突然转头，杨恪本是不知不觉地目送她，未曾料想她会转过来看他，一时两人视线对上，又皆是一怔。沉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终究是垂下眼睫，转身离去。
    其实，她几乎是想问他是否记得那日江南霜湖替他捡起桃叶蝴蝶的那个小女孩。
    不问，是有些赌气的吧。气她朝朝暮暮心心念念都是他，而他却一点也认不出她。
    此刻若是相认，那些少女情怀，便全都赤裸裸地暴露，那么她从一开始就底气全无了。
    所以不如，从现在开始，让他知道世上有个陆沉醉。
    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由轻快起来。
    “爷，就这么放她走了？”程三看着走远的那个轻巧身影，有些沉不住气。
    “爷？”看见杨恪站在原地似乎在发愣，他疑惑地又唤了一声。
    杨恪好像是一震，随即恢复平淡的神色：“她应该没什么干系，只是出于善心救人。不过以防万一，你派人跟她几日，看看可有异常。”
    四、梅花香冷入瑶席
    六王府。
    沉醉看着眼前龙飞凤舞的三个金字，心里百味交杂。巍峨庄严的建筑，在京城里随便拉一个人都能指出位置。
    这便是她阔别十年的家。
    “姑娘你找谁？”门口的护卫看她站在那不动，忍不住上前发问。
    “我叫陆沉醉，麻烦小哥通报一声。”她答道。
    “陆沉醉——”护卫念着她的名字，忽然抽了一口气，随即瞪大眼睛看着她，有些结巴：“姑娘你稍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府内去了。
    沉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解下包袱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王爷！王爷！”洪亮却有带着微喘的声音由远而近。
    “什么事？”陆珣看着一向沉稳的曹管家发福的身影急急奔进房间，有些疑惑的挑眉。
    “外头来了个年轻姑娘，说自己叫陆沉醉！”
    伟岸的身形忽然站起，桌上的茶水也因为剧烈的动作溅了些许出来。
    “人呢？”陆珣嘴里问着，人已匆匆地往外赶。
    “就在府外候着。”曹管家小跑着跟在后面，眼眶有点热，多久没看见王爷这么激动过了？
    纤巧的背影，一身红衣在夜色里竟比火焰还耀眼。白玉般的青葱嫩指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乌黑柔亮的发辫，依稀是哼着什么歌，听不清楚词，只有轻快的调子荡漾在空气里。
    这是他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
    心不能抑制地疼痛起来，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蜜。
    “沉醉？”轻轻地，带着试探开口，连陆珣自己都诧异这样的小心翼翼。
    坐着的少女站起来转过身，黑亮的眼睛忽闪地看着他。
    这眼，这眉，这鼻，都像极了她。
    陆珣放在身后的双拳紧握，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胸口的一阵痉挛。
    “你是我爹。”沉醉盯着他开口，用的是肯定句。
    虽然从襁褓里就离开了自己的父亲，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就是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他看着她时，她没有错过他眼里一瞬的恍惚，这样的神情，她太熟悉，从杨恪的脸上看到过，从镜中自己的脸上也看到过，叫做思念。看来，师父说的没错，她与母亲真的是很像。
    “快进来吧，外面风大。”陆珣敛住心绪，声音掺进了愉悦。
    沉醉点点头，提起包袱跟了进去。
    “路上有耽搁了吗？怎么离你师父信上说的日子晚到了几日？”习惯了迈着大步向前，忽然想起后面跟着的小人儿，脚步又突兀地放慢了下来。
    沉醉看着前面高大的身影，有些心酸，又带着无比的欢喜，回道：“第一回自己出远门，东瞧瞧西看看，贪玩便误了行程。”
    “你这孩子——”无奈又宠溺的笑声自前头传来，“这么晚早饿了吧，先去用点晚膳，然后好好休息。明日再和我聊聊这几年的状况。”
    “嗯，好。”沉醉乖乖答道，也跟着笑了。
    “什么时候回西北？”辛远秋抿了一口茶，看向正在挑灯夜读的好友。
    “没定。”杨恪没有抬头，简短地回道。
    “不过这阵子边防的确是平静得很，没什么仗打。”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杨恪丢下笔，看着他。
    辛远秋一怔，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平静似乎有些不正常。”
    山雨欲来风满楼。
    门被叩了两下。
    “爷，是我。”
    “进来。”
    推门而进的是程三。
    “怎么样了？”杨恪抬眼看他。
    “那姑娘进了六王府，奇怪的是六王爷还亲自出来了，据说六王府里戒备森严，机关重重，手下的兄弟们也不敢贸然深入，所以就查到这一步。”
    六王府。
    杨恪轻轻地念出这三个字，眉头一蹙。
    “若那姑娘是奸细，那六王爷岂不是——”程三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杨恪抬手制止。
    “远秋，你怎么看？”
    辛远秋沉思了一下，答道：“陆珣是个厉害人物，先皇驾崩那年宫变，除了当今皇上，剩下五个皇子死了两个失踪一个囚禁了一个，就这个六皇子不仅平安无事还成了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传说他为人深沉，行事狠厉，为了权势连心爱的女人都能放弃。不过虽然他与我们交情不深，但此人在国事上向来正直，应该不至于做出卖国之事。”
    杨恪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年初我爹告老还乡，陆珣便成了兵部尚书，到了他那个地位，还要什么？若是他有更想要的，他也不会留到现在才动手。倒是户部刘琛的野心深不可测，”说到这个名字，他嘲讽地勾起嘴角，“腊月十六陆珣四十生辰，我和刘琛都收到请帖了。”
    辛远秋笑着看他：“你是向来不爱这些个应酬的，去是不去？”
    “去，”杨恪眼里闪过一丝凌厉，“为什么不去？”
    腊月十六。
    六王府里一派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声里夹着阵阵笑语，才是开席，面赤耳酣的已大有人在，也不知是真是假。
    沉醉躲在大厅的偏门珠帘后，偷看着外面的人。
    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呼吸乱了半拍。
    喧闹的背景里，似乎只有他遗世独立，波澜不惊。黑色的貂皮大氅慵懒地披在肩上，脸上仍是那种淡定到让人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一双黑眸冷然而又带着些许嘲弄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酒杯，沉醉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也随着那个小小的酒杯忽上忽下起来。
    “郡主！”一只手从后面拽了下她。
    沉醉回头，看见自己房里的小丫头碧云。
    “郡主你在看什么？”碧云才十五，比沉醉还小了两岁，天真率性，两人相处几日，就已熟得不似主仆。
    她顺着沉醉看的方向望去，转头贼兮兮地一笑：“是个美男，不过配郡主你好似老了点吧!”
    沉醉脸一红，作势扑打过去：“你个嘴贱的小丫头，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好啦好啦！”碧云笑着求饶，“好郡主，你忘了你还有表演啦？连道具都没准备呢？”
    沉醉这才“唉呀”一声奔了出去。
    王府的后院，种了片梅林。此时正是腊月，月夜里暗香浮动，竟是望不到头。白日里早就找了一株梅树要当道具用的，一来是怕时间久了梅花会蔫，二来是不想惊动大家，准备当个惊喜，所以便等到晚上再来砍，此时一片昏暗，一时居然找不到了。
    沉醉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了那棵作好记号的梅树。
    “这边不会有人来。”
    正要下刀，忽然听到有人说话。沉醉有些诧异，蹲在原地不动。
    “一切都准备好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压低了问。
    “大人放心，不会出岔子的。”
    “好。你去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沉醉等了一会才站起身来，心里觉得有些不对，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便先砍了树去叫人帮忙。
    宴席正进行大半，忽然三声掌击，厅里的灯火居然灭了大半。本来热闹的场景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就里，有惊有疑。
    陆珣也不免脸色一沉，正要发问左右，却听见一声清越的箫声破空而出，接着厅门不知何时悬上了一张巨大的丝幕，而那丝幕上，此时居然映着一树梅花，一弯金月。不知不觉，满室扑鼻梅香，而那箫声却是声声缠绵，忽而低回婉转，忽而高昂激越，听得人心里一阵又一阵的激荡。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看！一位女子！”不知谁喊了一句，本来纷纷沉迷箫声的众人抬起头，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梅树上不知何时竟卧了一位女子，体态轻袅，手握玉箫，身后枕一弯新月，丝幕随风一动，那人儿飘然恍如月中仙子。此时众人都禁不住屏息，连杨恪也不由一怔，心底暗暗喝彩。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 、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好一段《暗香》！好一段《疏影》！
    众人正叫好间，那女子忽然双足在树梢轻轻一点，跃了下来。此时丝幕撤去，灯火重起，众人仿佛大梦一场，看着那女子笑吟吟地走到正中央，盈盈地福了一福：“祝王爷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陆珣一看，那般的明艳俏皮，不是沉醉还是谁？他无奈地摇摇头，眼里还是掩不住自豪又宠溺的笑意：“你啊——下去吧！”
    众人看他对这女子的态度，纷纷有些困惑。杨恪微蹙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盯住沉醉。
    “杨侯爷。”一道低沉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也让其他人瞬间沉默。
    发声的正是户部尚书刘琛。
    杨恪挑了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侯爷常年奔战边关，自上回归来后刘某也未曾有机会私下拜访，今日既是王爷生辰，我就借花献佛，敬侯爷一杯，以谢侯爷为我朝立下的汗马功劳如何？”
    陆珣不动声色。
    杨恪亦没什么表情。
    刘琛这个酒敬得有些突兀，但又挑不出毛病。一时之间，气氛居然有些僵持。
    刘琛一笑：“侯爷不会不给面子吧，刘某今日可是趁着大好日子，真心相邀，难道侯爷还是嫌我不够意思么？来人，替我斟满了。”
    “是，大人。”旁边一人应着，端起酒壶。
    沉醉站在一旁听见刘琛旁边那人沙哑的声音，心里一惊，忽然间冷汗就从额头冒出来。
    不对劲。
    事已至此，杨恪微微一笑，执起酒杯，远远一敬，便送到嘴边。
    “啊！”沉醉心头灵光一闪，身体已经扑到杨恪怀里。
    “侯爷这杯酒赏给奴家可好？”娇娇地笑着，在他错愕的眼光中，一抬手酒已入喉。
    刘琛的脸色突然一变。
    众人正在惊诧中，沉醉的身子突然一颤抖，一口乌血从口中喷出。
    “醉儿！”陆珣一声沉喝，冲了下来。
    腹中是翻江倒海般的绞痛，一直蔓延到胸口，沉醉只觉得难以呼吸，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人的衣襟，那温暖而宽厚的胸膛，是他的么？那黑眸里掺上的情绪，可是担心？恍惚中沉醉落下泪来，如果是，如果是，哪怕死在他怀里也是值得的。
    “叫太医！把醉儿的药囊也拿来！”陆珣边冲着曹管家和下人吼道，边试图唤醒昏迷的沉醉。
    “王爷，在你府上，居然有人在侯爷杯中下毒。王爷是不是应该查一查？”刘琛冷冷道，“我看这女子也着实蹊跷。”
    “刘大人，”陆珣转身看他，神情狠厉：“你在怀疑我，还是我女儿？”
    五、山雨欲来风满楼
    陆珣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杨恪心里也暗暗一震，传言当年是有一女子怀了六王子嗣，但宣德元年宫变之后，那女子便失踪了，渐渐的这件事也就被人们遗忘，这么看来，确有其事。
    刘琛面色也变得异常难看，虽然六王向来冷傲，但同朝多年两人也未曾交恶，今日在众人面前被他如此抢白，一时下不了台，便一挥袖，一言不发地恨恨离去。旁人见了如此场景，怕再生事端，纷纷告辞。
    太医闻讯已经赶来，看到沉醉此刻半昏半醒，手却紧紧拽着杨恪的衣襟，事出紧急，便道：“有劳侯爷将郡主抱到床上，便于微臣诊治。”
    杨恪点点头，也顾不上避嫌，抱起跟着丫头奔向她的闺房。
    “怎么样了？”陆珣看着太医探完病情，急问。
    “这毒是关外的毒，叫赤绀，性热，并不多见，幸亏微臣当年曾游学西域，熟知它的毒性，又加上郡主的药囊里竟有珍贵的莹香草作药引，解药马上就可以制成。”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沉醉服下解药，吐了几口血，但颜色已由黑转红，脸色也微微缓了下来。
    杨恪起身欲离开，竟无法脱身，只见沉醉此时虽然昏迷，手居然还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杨恪没办法，只好抓住自己的衣服，想往回拽，却听见一声娇弱的低吟：“不要走——”，轻轻地，那么无助，那么可怜，像个迷路的孩子，只听得他心弦一动。
    他不禁低头望向怀里的沉醉，苍白的脸，蛾眉微蹙，眼梢还闪着些许泪痕，本是活蹦乱跳的小人儿，此刻却病恹恹地躺在这儿，就像，就像当初的絮儿——他的胸口突然一痛，手劲也松了下来。
    “侯爷，对不住。”陆珣示意丫头上前帮忙。
    “不用，”杨恪摆手制止，双手一用力，将自己的衣襟撕了下来。
    “王爷，杨某告辞了。”他作了个揖，不再去看那双素净的小手。
    “侯爷请留步，”陆珣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杨恪闻言一笑，黑眸里带上一抹深意，“王爷您也是。”
    “爹！”
    杨恪刚在府门前下马，就见一个眉清目朗的俊秀锦衣少年急急地迎了出来。
    “爹，你有没有怎么样？”说话的人正是杨恪的儿子杨无忧，十二、三岁的年纪，但已经有一番英武的气势。
    “我没事，”杨恪边答边往里走，“你不是在离山打猎吗，怎么回来了？”
    “六王府一出事我就接到飞鸽传书了，担心你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我就说嘛，我爹什么人啊，能那么容易就被害死吗？”杨无忧笑嘻嘻地，到底还是年少，脱不了顽劣的心性。
    “没个正行。”杨恪皱眉责怪了他一句，抬头便看见辛远秋等一干人已在正厅等他。
    “刘琛这个老贼，敬他妈的鬼酒，分明就是早算计好了要害爷！居然还挑六王府，还想栽赃六王吗？”见他进来，程三早已按捺不住火气跳骂。
    “以刘琛的城府，他还不至于以这么低劣的计谋来栽赃六王，他要的不过是引起猜忌而已。刚才六王府已有消息说，一侍卫自尽，留下遗书供认被承宛收买，欲毒害侯爷，此事到此，也就死无对证，查无可查了。”
    “齐森说的对，”辛远秋接口道，“你想，六王是无意害侯爷，但这通敌内奸可是六王府的侍卫，朝臣怎么想，更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
    再亲的兄弟，隔了张龙椅，就什么也不是了。六王是兵部尚书，又是唯一的王爷，刘琛是户部尚书，但如今最受君王眷顾的晴妃，是他的女儿，皇帝坐山观虎斗，乐得两人互为掣肘，六王是聪明人，但再小心翼翼也抵不过人有心挑拨，如今刘琛这么一来，某种平衡已经暗暗地被打破了，只是刘琛没料到的是，半路杀出个陆沉醉，也许因此和六王的梁子要结深了。
    杨恪看着众人了然而又沉重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是将案上的军事地图摊开了看。
    刘琛这步棋，下得始终是有点急。
    他究竟在急什么？
    杨恪抬头冷冷一笑，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看来，我们回西北的日子不远了。”
    好大的一阵桃花雨。
    风舞。粉红的花瓣在半空中打着转，起起落落，飘飘荡荡，擦过她的发梢，掠过她的额际，拂过她的脸颊。
    甜甜的香。
    轻轻的笑。
    是谁的手触着她的脸，那么温柔。
    萧沐的小徒弟，几岁了？
    是谁的声音，那么低沉好听。
    桃花的甜香好像钻进肺腑里去了呢，有一种开心，涨得胸口快要装不下。
    于是，她抬头想看那个人。
    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别走！”沉醉猛地坐起身，额头出了一片冷汗。
    “郡主你醒了!”
    恍惚地看向身旁，是一脸惊喜的碧云。
    脑袋里有些昏沉，心里也空落落的。
    没有他。
    “郡主你没事吧？”碧云疑惑地开口。
    她摇摇头，扯出一丝安慰的微笑。
    胸口还有些痛，但已经无碍了。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她点点头，伸手想自己接碗，手一抬，一片东西掉了下来。
    一块黑色的丝缎。
    这个颜色，这个质地，是他的衣服。
    抬头迷惑地看向碧云，小丫头笑兮兮道：“有个人啊，昏迷了还死死拽着人家衣襟喊着不让人走，怕是把人家的心都喊酥了，不忍心把衣服拽开，硬是把自己的衣襟给撕了。”
    轰——一片绯红顿时在脸上炸开。
    她当真做了这种事情？
    她居然做了这种事情？
    这个刺激实在是大了一点——她忍不住呻吟一声，倒在床上蒙住头。
    藏住了自己，一颗心却是又酸又喜。
    酸的是不知他可有看破这般狼狈的她，既是希望他知道，期许他以后看她的目光能不一样，又希望他不那么快知道，怕再见不知如何面对他。
    喜的是他竟如此体贴，为了不忍让昏迷中的她难过便撕断自己的衣襟。
    脸颊上仿佛还留着他胸怀的温度，鼻间似乎还弥漫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想念他的怀抱，食髓知味，再不能弃。
    轻轻地拉开被子，沉醉微笑。
    “郡主你怎么啦？”碧云被她笑得发毛。
    “我的毒解不了了，怎么办？”她说。
    “呃？”
    身上的毒解了，可是心上的毒要怎么解？
    “爹。”
    “什么事？难得你能早起。”杨恪淡淡地看了一眼儿子，继续挥笔。
    “听说，这次是六王爷的女儿救了你？还是飞奔到你怀里替你把毒酒喝了的？”杨无忧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尽是促狭。
    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说什么，别废话。”
    “呵呵，听说是个美人呢，好像昏过去了还死抱你不放，这么舍命相救，难道是爱上父亲大人你啦？怎么样，美女在怀的感觉可好？这么久没女人，还是心动了一点吧？爹，不是我说你，你才二十九，正是血气方刚又英俊潇洒，别老这么忍——”
    笔完全停住，两道冷光射来:“杨无忧，是不是我很久没揍你，你活得不耐烦了？”
    “惨了，说中心事了，恼羞成怒了，不过你不承认没关系，至少要谢人救命之恩——”
    咻——一支笔牢牢地钉在杨无忧耳畔的门框上，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话音。
    噪音制造者拔腿奔出门外，人跑了老远却听见声音依稀传来：“爹，你放心，我替你谢她——”
    “滚！”一阵震天的吼声从宁远侯府传出，硬是将门前路上的行人吓得一愣。
    六、岁暮冰雪惹寒宵
    身体终于是痊愈了,幸好有习武的底子,好的很快,养了十日而已。可也是十日未见你，不知你可有担心过我？可有在某个时候，想起我？我想见你，非常。却不知道怎样才有机会见到你。
    停住笔，待墨迹干了以后，沉醉翻了一下手中精致的绢纸小本，最前面的几叶，夹着那只桃叶蝴蝶。昔时光鲜的嫩绿已经不在，是褐黄的颜色，却保存的完好无损。
    她叹了口气，将那片黑色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夹进刚刚写过字的纸页后面。
    她拥有他的部分，竟是这么的少。
    “郡主，王爷叫你过去。”刚把本子收好，碧云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旁。
    “爹，什么事？”沉醉走进正厅。
    陆珣指了指堆在桌上的一些东西；“宁远侯府上送来的礼品，贵重东西不少，杨恪算是个大方识礼的，不过就算价值连城，也抵不上我宝贝女儿的一根指头。”
    沉醉抬眼看了一下，东北的上好雪貂披肩，南海的珊瑚盆景，五彩翡翠梳妆盒……当真是琳琅满目，不过想也不是他杨侯爷亲自挑的，定是差了下人操办。
    “爹，你叫我不只是让我看这些谢礼吧？”她有些忐忑地开口。
    陆珣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盯住她，眼里带着探询：“为父想知道，你怎么会跑去救杨恪？”
    果然是问这个。
    沉醉微微一笑，便将自己在后院梅林发现的事情告诉他。
    “后来我在宴席上识出那个人的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虽然冒险，但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爹爹想必早就想到是刘琛的阴谋了吧？”她把话题转到刘琛身上，试图转移陆珣的注意力。
    “哼，”陆珣冷冷一嗤，“这老东西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女儿就先告退了。”沉醉怕他再追问什么，急着离开。
    “醉儿，”陆珣叫住她，本欲说什么，看到她微慌的神色，便摆摆手道：“没事了，走吧。”
    折回自己的房间，沉醉只觉得一颗心忽上忽下，陆珣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也让她心里更乱，便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兀自发愣。碧云见她如此，就建议她出去逛逛散散心，于是两人就打扮了一下出了府。
    已是腊月二十七，街上摆满了年货和各种新奇玩意，碧云难得出来，就如放出笼子的鸟儿一样，这边看看，那边挑挑，不时发出一阵欢呼，连沉醉这个本来意兴阑珊的主子也慢慢跟着兴奋起来。
    “小姐，这凤梨酥比府上大厨做的还好吃，你快尝尝！”碧云嘴里塞满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从人群里探出了一只手给她递吃的。
    沉醉肚子也饿了，闻到诱人的香气，便要伸手去拿。
    “行人闪避！”
    马蹄声伴着几声呼喝由远而近，行人们纷纷让出一条宽道，沉醉本已闪在一旁，突然背上被推了一下，重心不稳地往前扑了过去，只见一匹黑马已经奔驰到她身前，众人皆是一阵惊呼。
    沉醉甚至感觉到了马匹近在咫尺的粗重呼吸，心里一声绝望的惨呼，双眼紧闭等死。
    下一刻她便听到一声马嘶，自己落入一个宽广的怀抱，被带着打了几个滚，停了下来。
    没事了吗？惊魂未定中她缓缓地睁开眼，入目的是坚实的胸膛，正重重地起伏着，很干净很好闻的气息呢，她抬头，线条刚硬的下颚，抿紧的薄唇，挺鼻，视线落在那双正凝视她的黑眸上。
    ——杨恪。
    轰——她脸一下炸红，如雷击般地从那人怀里挣开来。
    “郡主没伤到吧。”他跟着站起身，似乎没看见她的窘态，沉静地开口。
    “没有！谢谢你——候爷了。”沉醉有些局促。
    “是我不对，马差点撞倒你。”杨恪朝她淡淡一笑，眼角余光却瞥向人群里某点，眼里闪过一丝怒气。
    你的马好像不是第一次差点撞到我了——沉醉心里想到这句话，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抬头看见杨恪正疑惑地看她，胸口一窒，有些尴尬，看见地上滚了老远的凤梨酥，便道:“你把我的晚饭给撞了，怎么赔我，赔我一顿？”
    杨恪看着前一刻还脸红窘迫的她，此时竟娇笑地看着自己，眼里带着狡黠，顿时一怔，旋即应道：“好。”便嘱咐下属把他的马牵回去。
    沉醉跟着他往前走，走了老远才想起碧云，一转身看见小丫头朝她作挥手的手势，还顺带一个鬼脸，不由脸一红，转回头往前走去，脚下步子一急，居然一头撞在杨恪背上，他转身看着羞红脸的她，摇摇头，继续向前，肩膀居然有些微微颤抖。
    沉醉瞪着他的背影，正懊恼着，不觉已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唯食轩。
    “郡主想吃什么？”挑了临窗的位子坐下，杨恪问她，礼貌却疏离。
    她不喜欢他叫他郡主，很生分的感觉。
    “我刚到京城，不熟这地方，你点吧。”有些郁闷。
    杨恪觉得她语气突然有些别扭，也不好多问，便微微一笑,开始点菜：“你身体刚好，吃点疗补的吧，小二，八宝鸭，虾子大乌参，梅菜扣肉，虾仁烫干丝，蟹黄汤包，凤梨酥。”
    淡然而又低沉的声音，徐徐地念着菜名，在这喧闹的酒楼里，沉醉却觉得耳里只有他的嗓音，一直荡漾到她心里去。
    他点的，居然都是江南的菜色，看着桌上的菜，沉醉先是一愣，旋即有些黯然，他并不知道她刚从江南来吧，这些菜，怕是她的絮儿爱吃的。幸好，幸好还有一碟凤梨酥是特地给她的。
    “好吃么？”
    “嗯，你点的能不好吃嘛。”话一出口，沉醉就后悔了，怎么这般地轻佻，抬眼偷看杨恪，他的神情居然有些恍惚。
    以前在这里吃饭，每回他点完菜问絮儿，她常回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虽然常常到这里来应酬，但像这样静静地两人吃饭的，已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更别说是带个女人，杨恪心里一酸，抬头触上沉醉的视线，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尴尬地别过眼。
    “无论如何，我要感谢郡主的救命之恩。”半晌，杨恪开口，打破僵局，“不过，不知郡主是如何知道我被下毒的？”
    “我在后院桃花林里听见有人商计，后来在宴席上听出刘琛旁边那人的声音，才联想起来的。”
    “王爷有这么一位深明大义的女儿，必当自豪。”虽然是称赞，却让沉醉冷到心里。
    “如果是别人，我未必会救。”到底年轻，按捺不住心情。
    杨恪一怔，看着她，一时无言以对。本来想撇清的，被她一句话就堵住了。过惯了腥风血雨的日子，在沙场仕途打滚多年，早就习惯了游刃有余的周旋功夫，到她这里，居然都不管用了。这个女孩的心事，完全写在脸上，连说话都是这么勇敢地毫不掩饰，反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已近三十的年纪，早已明白风花雪月那套，虽然不明白她的心意从何而起，但怎么看不出她的迷恋？只是，纵然他明白，他也不能，他的心从十年前就已是死水，兴不起半丝波澜，就算京城里很多名门淑媛曾经向他示好，他也从未放入眼里，至于眼前这个，也不例外。
    “杨某贱命一条，不值得郡主屈救。”依然是淡定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如冰雪点滴化在心头，冷彻心肺，连绵地刺痛。
    沉醉眼里蓦然起了一层薄雾，低下头，她咬牙将泪意逼了回去，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在深蓝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美。
    “ 看，下雪了呢。”她忽然转头看他，脸上是一片纯净的笑容。
    杨恪望着她，本来是倔强而受伤的表情，这时又硬生生地换上甜美的笑,他有些不忍，便应道：“嗯，看这雪势，看来要下很久，积雪一时化不了。”
    “可是，总会化的，对吧。”沉醉看着他，语气无比坚定。
    他居然又无言以对。
    吃过饭，天色已晚，杨恪便将她送回六王府。
    “郡主保重，告辞了。”他礼貌地作揖，打算离开。
    “谢谢你请的这顿。那就——再见吧。”沉醉想说些什么多留他一会，却不知该说什么。
    再见。真的是希望再见。
    杨恪转身，姿势利落，大步地走开。走了十几步远，瞥见府门前那个背影仍是一动不动，他心一横，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沉醉站在门外，痴痴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恍然不觉渐大的雪花落了一身。
    七、此情无计可消除
    杨某贱命一条，不值得郡主屈救。
    方才他的话还响在耳畔。
    那么疏离的口气，那么决绝的背影，想必是看透了她，也答复了她。
    不甘。仿佛有什么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底那株正抽绿发芽的嫩苗，那么雀跃地期待着阳光雨露，却忽遭冰雪覆顶。一阵寒风吹来，府门前的大红灯笼晃了晃，暗了许多，沉醉任夜色的阴影一点一点地侵袭自己，眼里渐渐弥漫上一片忧色。
    只是，就这样了吗？
    她转身，雪蓦地溅上脸，尽是冰寒，她不禁偏头一闪，恍惚地捂住湿冷的脸颊，仿佛被打了一耳光，浑身一颤。
    她僵在原地，静静地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也仿佛在挣扎着什么，然后在下一阵剧烈的风雪扑上她时，猛地挺直身体，冲进茫茫的夜色里。
    冰冷的雪片砸在她身上，风刮过脸颊如刀子一般的疼，她仿佛都没有知觉，脚步反而越来越快。全身每一寸皮肤都是冷的，但身体内却似着了火一样，血液沸腾，心也跳得快失控，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和刺激，就像面对一场赌局一样，是了，正是赌局。
    “等等！”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杨恪疑惑地转身，不禁怔在那里。
    刚刚告别的人儿此刻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奔向他，漫天的风雪几乎要把单薄的人影给吞噬掉了，他皱了下眉，疾步迎了上去。
    她终于到了他面前，脚步还没站稳，一双格外灼亮的眸子便已锁住他：“杨恪，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低柔的声音，在这风雪呼啸的夜里，居然格外清晰坚定。
    她看起来很狼狈，身上之前披的银狐裘似乎是跑丢了，一袭红袄早已覆上厚厚一层雪，刘海被风吹得凌乱，打湿的鬓发粘在脸上，脸色冻得发白，但那双翦水黑瞳里却跳动着异常灼热的火焰，倔强而坚定地看着他。
    沉醉在等他的答案。
    一路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心飞奔而来，可当她真正说出了那句喜欢之后，却突然觉得脚底发软，忐忑起来。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双黑眸深不见底，还是那样平静的表情，看得她心慌欲逃。
    “你喜欢我什么？”半晌，沉稳而缓慢的声音响起，“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允文允武？还是年轻有为？京城里那些姑娘对我说喜欢的时候，都是这么些个缘由。”
    他微微一笑，竟有些自嘲的意味。
    他究竟哪里令她如此执意？竟冒着风雪任性而来，甚至愿意舍命救他。他看着她因他有些恶意的话红了眼眶，非但不打算出言安慰，而且还希望她就此知难而退。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众人敬仰羡慕的宁远侯，而是因为你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为情执着，为爱痴狂。我喜欢你，因为我嫉妒那个在你心底藏了多年念念不忘的人甚至想代替她。我喜欢你，因为我想看你真心的笑容，不是你眼里那些我看着就心痛的落寞……拒绝我不要紧，不想回应也不要紧，只是请你不要看轻我的心意，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就算是放弃……也会是我自己想放弃，不会是你或者别人替我决定。”
    嗓音带着些许颤抖，终于是把话说完。还是不想认输，可是心里却是酸酸的。
    杨恪看着她低头倔强咬地着唇，沾着泪意的眼睫微颤，心里波涛起伏。他终究是伤了她，可为什么此刻竟觉得不忍？是因为她这些喜欢他的理由，没有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却该死地让他为之动容？是因为她这么坦白说出她对絮儿的嫉妒对他的企图？还是因为她居然轻易就看出他自以为藏的很好的落寞与黯然？
    雪势转小，轻薄的雪花一片片地飘落在地上，和一地银白融在一起。近处屋檐下的灯笼悠悠地晃，交错着他们的影子。
    杨恪恍惚地凝视地上他们的身影。自十年前桃树下生离死别，他再也没有想过为谁心动，为谁情迷，而眼前这个美丽倔强的少女，却千方百计地想要靠近他，拦住他，温柔又激烈。可是如今的他，再也担不起另一个女人的感情，更何况，她这样的年轻，这样的任性，也许连爱是什么都不懂，也许对他也只是一时的痴迷。
    这么想着，眼里又恢复一片沉静。
    “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无法再爱。”
    轻轻的一句，沉醉的心却似被刀戳剑刺。
    眼泪终于是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她不想用手去擦，于是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因为即使到这个时候，也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
    肩上忽然传来一阵力量，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正徐徐拍着她肩上的雪花，力道不轻不重，随后一件貂皮大氅披在她的身上，带着男性的体温和一股干净的气息，完全地笼住了她。
    “以后别这么任性了，这么冷的天，会冻坏的，早点回去吧。”
    他轻叹了口气，丝缎般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却让沉醉的眼泪掉得更凶。为什么——为什么他这般的温柔，却可以让她如此伤心？
    沉醉当晚回去就发起低烧，太医看过说是得了风寒，但不严重，悉心调理就好，只有碧云知道那是心病，因为那晚郡主回来时恍惚而脆弱的神色，叫她看着都心酸。
    沉醉到大年三十才恢复得差不多，这日府上忙着晚宴，人人都忙上忙下，喜气洋洋的，只有她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发愣。
    又下雪了。
    这北方的冬天到底不似江南，那里是绝没有这么多雪的。
    “啊呀！”碧云急急地跑到她旁边把窗关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小铜暖炉，“都下着雪你还开窗，身体都没完全好呢！多大的人了也不会照顾自己。”
    沉醉可怜兮兮地冲她一笑，像做错事的孩子：“碧云姐姐，我知错啦，你就原谅我吧！”
    碧云突然眼一红，“郡主你终于又笑了，这几天你都郁郁寡欢的，那晚回来更是吓到我了……”
    沉醉闻言，眼里一黯，心酸地笑道：“好啦，没事啦，我哪有那么脆弱！”
    顿了顿，她问：“那件貂皮大氅呢？”
    “喏，收你衣橱里了，不过也奇怪，王爷那晚来看你，我想他应该认出这大氅是谁的，不过他居然什么都没问。”
    沉醉点点头，爹的反应是有些反常。
    “你一会就替我把它送回杨府吧。”天冷，他总爱穿这一件，想必是十分喜欢的。
    “嘻嘻，你不逮个机会自己送啊？”
    “又取笑我，欠打。”沉醉笑着瞪碧云，心里却有些怅然。
    再坚强，还是受伤了啊。她需要时间去静静地平复伤口，她还没有准备好再见他，这几日，她只想把自己好好地藏起来，不去想太多。
    “爷，这是刚才六王爷府上送过来的。”
    杨恪抬头，看见管家周福托着那件貂皮大氅。
    “搁着吧，”他迟疑了一下，“谁送来的？”
    “是郡主的丫环，说郡主前两天病了，所以拖到今天才嘱咐她送来。”
    握笔的手一顿。
    她病了？想来那晚是冻得不轻，真是个固执的小丫头！他不禁摇头无奈一笑。
    不由自主地转头，视线落在那件貂皮大氅上，他神情有些恍惚。
    “爹？”
    他抬眼，冰冷的视线盯住眼前的人。
    杨无忧。
    “嘿嘿，爹，你刚才的表情怎么像犯相思啊？”笑逐颜开的少年完全未觉危险，兀自开着玩笑。
    “我看是你在跟我犯冲。”杨恪微愠，“腊月二十七傍晚你在哪？”
    “腊月二十七？爹，我向来前一天干的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都会忘，你问我的这个问题实在太难为我了！”杨无忧讪笑，额上居然浮了一层薄汗。
    “我看你是连我拳头的滋味都忘了！”杨恪冷笑，咬牙道：“你最好该死的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把陆沉醉推到我马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六王交待？”
    “担心人家的安危就说嘛，干嘛非得把她爹抬出来——”低声地嘟哝还没完全出口，突然发现地上欺近的身影，杨无忧立刻弹跳起来，一阵风一样冲出房门，边跑边发出凄厉的抗议：“爹！你要教训我也至少让我吃完年夜饭啊！”
    八、当年拚却醉颜红
    “郡主，王爷唤你到前厅去。”曹管家在外头叩了两下门。
    “好，我这就来。”
    想来是要吃年夜饭了，沉醉换过衣服，披上杨府送来的那件雪貂披肩，便往外走去。
    到了前厅，看见一桌丰盛的酒菜，但陆珣却没在坐在主位上，反而是站在那里，一身要出门的打扮。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放在马车上了，今年唯食轩还出了几道新的素菜，我也都添上了。”曹管家回道。
    “嗯。这桌年夜饭，你还是叫府里的人来一起吃吧。不用等我和醉儿。”
    “醉儿，我带你一个地方。”陆珣看着沉醉纳闷的表情，缓缓开口。
    马车在街上行驶着，速度不快，因为临上车前陆珣嘱咐过，怕食盒洒了。
    沉醉看着车厢里摆的东西，除了几个精致的食盒外，还有糖果，点心，烟火，小孩玩具之类的东西。
    “爹，我们去见谁？”心里有种隐约的猜疑，她忍不住望向陆珣。
    “你娘。”
    沉醉蓦然睁大了眼睛，看着父亲脸上瞬间浮现的寂寥与萧索，她也失了言语。马车外是烟花爆竹的喧闹，夹着人群的欢呼声，马车内却像截然不同的空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你师父说，你从来没有问过你娘的事。”过了许久，陆珣终于开口。
    “不问也不曾见面，不代表不想不念。但我知道，你们的事情始终属于你们自己，不告诉我必有不告诉我的缘由和苦衷，”她抬头看着陆珣，唇边带上一丝笑，眼里却有雾气，“五岁那年在长白山，我看见一个猎户家的小男孩捡了几枝干柴，他的母亲笑着夸他，高兴得抱着他转圈，可我那时的剑法已经可以独力砍倒一棵大树，却没有那么温暖的拥抱。我觉得很委屈，去问师父，师父只说了一句——你娘看着你的时候，笑容是天下最美的。从此我想起你们的时候，便再也不难过了。”
    陆珣看着她，忽然觉得视线模糊，他仰起头靠在车厢壁上良久，试图让眼泪流回去。
    “是我负了你娘，也亏欠了你。”
    他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当年夺位之争，二哥陆珂最为强势，我们几个的实力都是不如他的，但他虽然性格乖戾，但却独独钟情于二嫂应雪，应雪善良宽厚，可生来体弱，婚后三年就早逝了，临终时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二哥，也就是你娘应霜。”
    说出这个名字，他脸上浮现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霜儿是应雪同父异母的妹妹，遭遇却是天差地别，母亲是青楼出身，做人家的妾也不安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扔下她跑了，她父亲自然也没正眼看过这个女儿，在应府的日子，她受尽欺凌，所以养出冷漠倔强的性子，是二哥将她从暗无天日的生活里拯救出来，送她去读书习武，所以她敬二哥如父如兄。直到那日她在街头遇见我……”
    语气突然急促起来，“是我教会了她敞开心去爱一个人，也是我让她学会了真正恨一个人。当时少年意气，皇家养出的孤傲深沉，以为权势富贵才是人生价值所在，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值得的，可当我看见她绝望空洞的表情时，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失去。你知道吗，醉儿？”
    陆珣艰难地开口，表情瞬间因痛苦而扭曲：“我利用了你娘，在她面前杀了二哥。”
    “你娘曾经说过，如果有孩子，希望他能快乐地生活，不沾染皇城里勾心斗角的性子，不希望他成为权势倾轧的牺牲品，而自从她离开，我每回看见襁褓里的你那张酷似她的脸，都心痛万分，所以就把你送给你娘的师兄萧沐抚养，想等到你成人了，再把你接回来。”
    原来如此。
    缠绕在心头多年的困惑终于解开，沉醉居然觉得无比心酸。不是为自己，她的爹娘都爱她，却有那样的不得已。这不得已里，是多少爱恨交织，多少的缠绵伤痛。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幼时懵懂看诗句，觉得爱情如此美好，却不知，背后藏着多少伤心黯然。她突然不敢去想那年桃花树下绝望的身影，不敢去看父亲脸上伤痛的表情，生怕一个轻举妄动，她内心长久以来的某种坚持也摇摇欲坠。
    马车终于是停了下来。沉醉下车，她看在眼前的寺庙。
    静安寺。
    寺里很安静，从王府出来，一路喧嚣，此时看着远处墨色的层峦迭起，禅房里昏黄的烛光，闻着鼻中清淡的佛香气息，心里一下觉得无比清静。
    静安。娘，你是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安宁吗？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禅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来。
    一位身穿白袍的尼姑站在门口，手里揣着一串紫檀香珠，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来了。”平和的声音，是冲着陆珣。
    细长的娥眉，清灵的黑眸，白皙的皮肤在烛光里透着柔润的光泽，修长飘逸的身形，沉醉不禁看得呆了。
    这便是她娘吗？竟是如此脱俗绝尘。
    “今年还有一个人来看你，醉儿，这是你娘。”
    陆珣话音刚落，沉醉的视线就已和应霜对上。
    无言的沉默笼罩上两人。
    曾经无数次揣想母亲的模样，曾经无数次期待与她的相逢，此时人就在眼前，沉醉却觉得喉咙哽咽起来。
    “娘。”
    终于唤了出来，门口那清逸的身影似乎一震。
    良久，一道声音打破沉寂，“施主，贫尼法号清平。”
    “那么，清平师父，初次见面，受沉醉一拜。”
    清平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些激赏和欣慰。
    陆珣见状，微微一笑，朝她说：“外面冷，进屋再说吧。我带来些焰火玩具和吃的，你让人拿下去分发给寺里收留的那些孤儿吧。”
    “嗯，”清平点点头，“他们现在在做功课，怕是也静不下心，刚才还问我陆伯伯今晚还来不来呢，此刻看到那些东西，定是要高兴坏了。”
    “孤儿，这寺里收养了孩子吗？”沉醉笑着问他们，“原来爹那些东西是准备给他们的，那我能去看看他们吗？”
    “好，你去吧。”陆珣看着女儿，知道她是有意想让他们独处。
    “今年新制的连峰碧，你尝尝。”再好的御供茶叶，一个人喝也没感觉。
    “好茶坏茶，都是穿肠而过。”
    袅袅的茶香里，清平沉静地开口，伸手落下一子。
    陆珣笑笑，没有答话，似乎已经习惯她这样的态度。
    “你这棋，虽握着胜机，却有泻势。”
    “只是最近倦了。”陆珣丢了棋子，靠在椅子上。终日伏案为朝务，奔波于庙堂，那些是是非非，真的是让他有些厌了，只有每回在这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她，才觉得心里无比安定踏实。
    “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雨。王侯事业，都是一局棋枰。”她看他，眼里依旧是清明，“不过，王爷有个出色的女儿。”
    “她也是你的女儿。”
    “清平从踏入这里开始，便已不配做她母亲。”
    陆珣没有反驳她，他从来不曾赢过她的固执。
    “她喜欢上一个人，但很可能会因此受伤。你说离爱无忧亦无怖，那对于她呢？”
    “天地有万物，尽应输苦心。他人虽欲解，此道奈何深。各人有各人的修为。”
    陆珣沉默间，窗外突然一闪，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窗纸隐约映出烟花的五彩缤纷。
    “陆伯伯！和我们一起放烟花吧！”几个孩子已经冲了进来，扑向他。
    “好！”他爽朗笑道，随他们走出门外。
    沉醉看着陆珣，有些发愣。这样的父亲，与京城里那个深沉矜贵的六王爷，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头回头看向清平，后者是了然的微笑。
    “你爹说，你心里有人。”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
    沉醉心里一震——爹，他早知道了？
    “是，可是，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而这个别人，已不在世上。”她缓缓开口，心里尽是苦涩。
    “清平初到静安寺里时，住持师太曾给我写了首诗，想听吗？”
    沉醉看着她，点点头。
    “旧竹生新笋，新花长旧枝。雨催行客到，风送片帆归。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
    淡定的声音，徐徐地念着，沉醉的心像涌入一阵暖流，忽然就温暖起来，母亲这是在鼓励她啊。
    几声脆响，绚丽的烟花在头顶绽放，化成点点星雨纷纷落下，沉醉看看和孩子们闹成一团的父亲，又看看站在门口微笑的母亲，这一刻，心里是有生以来前所未有的满足。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回去的路上，陆珣掀开帘子看着夜空上的灿烂，笑得柔和：“我和你娘，便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初遇的。”
    “爹，”沉醉看着他，“现在和娘这样，你不觉得苦吗？”
    陆珣摇摇头：“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痛苦，才是真正的苦。我欠她的，此生都还不清。她如今既已寻得让自己平和的方式，我便不会再为难她。至少我知道，虽然她现在心中住的是佛，以前却只有我。”
    纵是伤痕累累，母亲始终是得了父亲倾心相爱，或许这也是她真正能完全平和的原因吧。
    多么希望，自己的执着也能圆满。
    九、曲终逢君黄昏后
    新年里雪连下了好几天，沉醉虽然自幼跟着萧沐四处游走，但还是待在南方的的时间多，着实畏寒，因此从静安寺回来后就一直窝在府里没出门，看看书练练剑，日子虽然单调，也还算惬意。
    这天门房小厮突然来报说宁远府来了位公子在外面等着，姓杨。沉醉本来正像只困猫儿般半眯着眼倚在窗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琴，听到消息人立刻弹跳起来，硬是把桌上的茶水给碰翻了。
    “衣服！衣服！爹昨天刚送我的那件贝壳紫的锦袍呢？”她一边囔一边奔向衣橱。
    碧云本来也是昏昏欲睡，被她吓了一跳，一边擦着桌上的水渍，一边叹道：“不就在床边的小柜上吗？我还没放到衣橱里去呢。真是的，听到人就紧张成这样，还是堂堂郡主，有失形象啊，没出息啊——”
    沉醉这会根本没时间和她拌嘴，甚至连她讲什么都没听进耳去，套上衣服就坐到梳妆台前左照右照。
    “这个发式行吗？唉呀，好像脸色不好——要不要上胭脂？眉毛还要画吗？”
    都快语无伦次了……碧云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行了行了，你天生丽质，什么都很好，平常也没见你妆扮啊，这个样子就成了，快去吧，难道你要让人家等上半个时辰？”
    “是喔，不能让他等太久……”沉醉站起来，脸色微窘：“这样真的可以？”
    碧云无力地点点头：“可以——”
    绕过花园，隐隐看见前厅有个人影，沉醉停下步子检视了一下衣服，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正往前迈步，那人已远远地转身，沉醉看见来人，脸上本已浮起的笑容微微一凝。
    来人是个大约十二、三的少年，一身白衣，腰系玉带，俊朗非常。
    看见她走近，少年帅气一笑：“让郡主失望啦，我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沉醉先是讶异，再细看少年的眉目，心里恍然，微微一笑道：“杨小公子。”
    宁远侯府里，长得与杨恪八分像，又姓杨的少年，不是他儿子是谁。
    “呵呵——”少年笑赞：“郡主果然冰雪聪明，轻易就猜出无忧的身份。”
    “不知杨小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郡主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若不介意，你唤我无忧，我唤你沉醉可好？”杨无忧没急着回答她，反而先询问她。
    “好。千金难买无忧。不错的名字。”沉醉也爽快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这个笑容像阳光一样的少年，很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也或许因为那张与杨恪相似的脸吧，有些爱屋及乌。
    “其实我找你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一来是好奇，想看看救我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戏谑一笑，“二来就是天好不容易放晴了，闷在府里也无聊，不如找你去看戏。”
    看戏——这个建议真是奇怪又挑不毛病，沉醉有些好奇，又觉得反正在府里待着也没意思，就点点头随他出门了。
    旧时心事，说著两眉羞。长记得、凭肩游。缃裙罗袜桃花岸，薄衫轻扇杏花楼。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
    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娇媚的声音从悠悠地传来，台上人一舞水袖，轻盈地转着，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恍惚起来。
    “唱得真好。”沉醉不禁赞叹。
    “新来的吧，离忧阁里有出色的不稀奇。”
    “你常来？”沉醉听他很熟的样子便问道。
    “我还好，常来的不是我。”杨无忧看她，唇边扯出一丝狡猾的笑。
    “你今天带我来，没有看戏这么单纯吧？”单看他的样子，也不是安心看戏的主。
    “看戏是其次，带你来，是想告诉你有这么个地方，我爹只要在京城，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来坐会。”
    “你爹？”沉醉有些吃惊，“他爱看戏吗？”堂堂一个征战沙场的杨侯爷，坐在这浅酌低唱的靡靡之地，总是觉得怪异。
    “他不爱看，”杨无忧看着她，“我娘爱看，听说以前我娘最爱看这里的戏，我爹要是从战场回来，也会陪着她来，后来我娘去世后，来这就成了他的习惯了。”
    “哦，”沉醉轻轻地应了一声，眼里有一抹黯然，原来他不是看戏，而是来怀念看戏的人。那他听到的是什么曲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还是几回魂梦与君同？心里忽而又酸楚起来。
    “那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她平复了情绪，抬起头问道。
    “想帮你。跟以前那些追着我爹的女人比起来，你还真招我喜欢。率真不造作，又聪慧有主见。更何况——”他的眼里蓦然闪过一道精光，“你是六王的女儿，如果两家有结亲，足以对抗刘琛。”
    沉醉心里一震，这个杨无忧，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就已经精于权谋之术。
    她喝了口茶，嘲弄地一笑：“你是要卖了你亲爹么？”
    “这么说也对，与其让他老在府里，不如趁他还抢手，卖个好价钱！怎么样，郡主对这笔买卖可有兴趣？”杨无忧哈哈大笑，又变成那个刁钻顽皮的阳光少年。
    沉醉被他一逗，也忍不住开起玩笑来：“听起来不错，时机一到我一定出手，保证给你个好价钱。”
    这时台下鼓起掌来，原来是要唱新曲了。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信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低柔的声音带着些微怨，在空气中回旋着，飘飘渺渺，直荡到人心里去。那人在台上轻舞着，如暗夜里翻飞的银蝶，忽明忽暗，千种风情，万般绮丽，又有说不出的凄艳。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一曲终了，台下一片喝彩。
    好一句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沉醉暗叹，有千般无奈，万般眷念，却又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仔细一看，还是个男人呢，居然唱得比女人还柔媚入骨。
    正觉意犹未尽，戏台边突然吵闹起来，沉醉望去，只见几个人围住了那戏子，众人纷纷上前观望。
    她与杨无忧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想看个究竟。
    只见一细眼尖腮的绿衣男人正用扇柄支起戏子的下巴，笑容猥琐：“大爷我尝过的美女不少，俊哥儿到没见识几个，尤其像你这样比女人还娇媚的，更是极品啊，怎么样，跟爷回去，让我好生瞧瞧？”
    那戏子眼里冷着脸，眼里闪过一丝怒气，抬手将扇子推开。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够倔，我喜欢，来人，把他押到府里去，我看他脾气到底有多倔！”男人狠狠一笑，嘱咐左右。
    戏子唇一抿，垂在身侧的拳头已握紧。
    “住手！谁敢动他试试！”清丽的声音喝起，众人转头，看见一紫衣少女走了过来，冷着一张俏丽的脸。
    “呵呵——今儿老天长眼，给我送一对人来了？”绿衣男盯着沉醉，一双细眼里尽是欲念。
    那戏子看见沉醉，竟是一怔，随即恢复自然。
    沉醉冷冷一笑，一个轻巧的旋身，那绿衣男人已被她反扣双手，正欲挣扎，却见一只尖筷离自己眼睛仅距微毫，当下吓住不动，再看左右的下人，早被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年制住，倒在地上滚成一团。
    “姑娘何必为了个戏子动气呢，本来就是让人赏玩的货色，你放手，一切都好说——”那男人脸色青白求道。
    “戏子又如何？戏子不是人吗？戏子就得受人赏玩欺凌？我看他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比你这混账东西高贵不知几倍！滚！”沉醉怒道，一把推开他。
    “谢过姑娘。”那戏子听着她骂的话，居然有些动容，然后姿态谦恭地欠了下身子，“在下曲已唱完，告辞了，有缘再见。”
    “不客气。以后自己小心。”沉醉盯着他，他脸上的浓妆未卸，看不出真实长相，但那双深幽的眼睛，总让她有种熟悉感，而且看他不卑不亢的气势，似乎不像一名戏子就能有的，但一时半刻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不由摇摇头，和杨无忧转身欲离开。
    “无忧你怎么在这里？”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沉醉闻声抬头，对上一双深沉的眸子，看见她，黑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爹——”杨无忧讪讪地笑。
    “哼，”杨恪瞥了一眼他，似乎有些薄怒。
    “刚才听里面的声音那么熟悉，原来是郡主。”
    他背光而立，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影，投映进她眼里，也投映进她心里。
    于是她看他，轻轻一笑：“侯爷别来无恙。”
    十、东风夜放花千树
    杨恪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的俏人儿，呼吸不由一窒。刚刚远远地听见清亮严厉的声音义正言辞地训斥，让人忍不住暗猜是怎样一位英气的女子，却没料到是她，此刻又如一株空谷幽兰，周身笼着轻灵的紫色，静静地绽放在他面前。
    “爹，我才想起要替辛远秋那老风流拿他订下的字画呢，麻烦你替我陪沉醉啦！”杨无忧刚撂下话，人就跑得不见踪影。
    杨恪心里自然是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又不好发作，只是听到他直呼沉醉的名字，蹙了下眉，轻叱了一句：“没个规矩！”似乎是有些不悦。
    沉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里闪烁着淘气的光芒：“侯爷若愿意，我倒是会很乐意听你唤我醉儿。”
    杨恪看着她娇媚的笑容，不知道回她什么好，终于放弃地摇摇头，无可奈何地一笑。她真的是不知道什么叫委婉，总让他无法招架。
    “你——喜欢听曲吗？”想转移话题，突然觉得再叫她郡主又好像有些不妥，所以只好用了“你”字。
    “我不是来看戏，而是来看你。”本以为再见面多少会尴尬的，可见了他，心里的话还是不知不觉就轻易出口了，仿佛中蛊一般。
    杨恪一愣，继而苦笑：“你一向都这么直接吗？”
    “如果直接更有效果。为什么不呢？做人何必那么辛苦？”沉醉开始觉得，看他无措是件有趣的事情。
    “也是。”嘴里顺着她，杨恪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的人没觉得辛苦，听的人辛苦啊 。
    “离、忧、阁，”沉醉一字一顿地念着牌匾，转头看他，“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要是听到伤心的曲子，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戏子无情，无情离忧。”他淡淡道。
    “我不同意，”沉醉想了会，表示反对，“若有情，至少喜忧参半吧。戏子无情，是因为不曾有人真心相待，所以不如无情。可惜有些人，就算有真心奉上，也视若无睹。”
    她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杨恪眼前，一双清澈的眸子锁住他：“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可愿试饮这一杯？”
    他微微一僵，看着那茶杯，似乎觉得它格外烫手，正欲开口，听见她清脆的笑声：“开玩笑的啦，你还当真了。上次我碎了一地的心还没全捡起来呢，哪能这么快再受刺激！”
    沉醉自己都觉得笑得格外高兴，只是手心却不由握紧，汗湿了一片。
    为什么她明明在笑，他却感觉到悲伤的气息？杨恪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心头有些闷，于是撇过头，视线却蓦然定在远处一点上。
    沉醉觉得他身上突然笼上一股肃杀的气息，便也望向他目光所在之处。
    “咦，那不是——”她惊讶地开口。
    “刘琛的得力下属，周重元，就是你爹寿宴上你认出的那个人。”
    “他来看戏还带这么多随从？”看着那群人走进招待上宾的厢房，沉醉觉得十分诡异。
    “那就不是看戏来的。”杨恪说着，人已经往那边走去。
    沉醉跟上他来到厢房外的走廊，杨恪作了噤声的手势，两人便屏息静听里面的动近。
    “公子这两日便要启程了吗？”是周重元的声音。
    “嗯，现在万事俱备，剩下的就看你们怎么配合了。”很好听的年轻男声，沉醉居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那我们之前谈的——”
    “你放心，此事若成，答应你们的价码，一分也不会少，你家大人胃口还真不小，户部的银子还不够花么？不过也难怪，养那么多爪牙食客，也不容易。”嘲弄的声音懒洋洋地出口，只听周重元干笑了几声算是回应。
    沉醉听到这，心里暗惊，看来刘琛有贪污户部的银子，但周重元现在见的人又是谁？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在里面，她转头打算看杨恪的反应，却不料发上的簪子擦过木窗，发出一声轻响。
    不好！她心里一声惨呼，房内已经有人厉声喝起：“谁在外面？”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电石光火间她已被拉至走廊转角，旋即一个宽厚的怀抱环住了她。落在她唇上的，是他的吻。温和，如春风般的和煦。轻浅，似蝶扑般的诱哄。为什么，吻的是她的唇，她整个人却都要化了？心跳早已是乱了节奏，说不清是因为怕被发现的紧张还是他此刻的举动。
    “回大人，是对孟浪的小情侣！”出来查看的人轻蔑一笑，回复道。
    “也没什么事了，就散了吧。”依稀是那好听的男声。
    脚步声纷纷从身边经过，琢磨着人应该差不多走了，沉醉抬头，露出半脸探视，却蓦然僵住。
    一双带着嘲弄的黑眸，此刻正紧紧锁住她，那眼底，似乎还有着些许的怒意。这张好看的脸，沉醉是记得的，曾带着倨傲的表情，让她记住他的名字，彻。
    只是——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有人唤他，听到这个称谓，沉醉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就是房里的那个公子，他也认出她了！
    “没事，走吧。”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他居然——放过她了？为她的救命之恩？
    沉醉胸口一缓，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杨恪感觉到她的僵硬，放开她，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而不自在：“刚才唐突了——实在因为不知底细，怕贸然动手没有胜算，而且对于刘琛，一直没有证据，我现在还不能跟他撕破脸皮。”
    沉醉本来就清楚他的想法，此刻听他这么一解释，想起刚才种种，不由脸一红，低头不敢看他。
    杨恪看着她低头露出的白玉般晶莹无暇的脖子，染着粉红的诱人色泽，一直蔓延到耳朵，不禁想起刚才唇上那柔软温润的触感，喉咙竟有些干涩。
    “嗯——没事，”沉醉终于鼓起勇气看他，“我认识那个‘公子’。”
    杨恪闻言蹙眉看她：“你看到他了？”
    沉醉点点头：“他也认出我了，他就是我当初在客栈救的那个人，之前觉得不是很重要，而其被你们抓过去有些气恼，就没说他的名，”她有些心虚，“他说他叫彻。”
    杨彻脸色一变：“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应该姓殷，名彻。”
    “殷彻？”好像觉得在哪里听过，沉醉疑惑地抬头。
    “承宛的二皇子。”杨恪缓缓开口，面色沉重。
    沉醉骇然地睁大眼睛。他竟是承宛二皇子？那周重元见他，刘琛通敌？
    “你好大的面子，能让他在敌国境内告诉你真名，今日本该将我们灭口也没有动手。”杨恪看着她，眼里起了一抹深思。
    “那你要派兵追截吗？”沉醉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不必了，他们现在早就出城了。”
    又是一个夜晚，又是他送她回去。一大一小的影子投映在路上，缓缓地移动着。
    “本以为边关的刀光剑影才是凶险，原来这看似繁华安乐的京城里，更是危机重重。”沉醉吐吐舌头。
    “其实，战场明刀明枪反而轻松些。”杨恪看着她年轻的脸，微微一笑，到底是涉世未深，也没在皇家的环境中长大，不知为了权与利，人世间有多少血腥纷争。
    “你累吗？”
    杨恪转头，知道她问的什么样的“累”，看见她的眼波里，荡漾的是心疼。
    你累吗？
    有多久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了？
    还是从来就没有人问过？
    胸口忽然涨满了什么东西，暖暖的，微酸。
    “我习惯了。”他淡淡开口，没什么表情，步伐却像在逃避什么，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这么多年，习惯做爹期翼的将门虎子，在别的少年还在玩乐的时候，他已能从容地擦掉剑上的血；习惯做百姓的宁远侯，在边关厮杀出他们的太平安乐；习惯做皇上的信任的臣子，为他守住万里江山。习惯做絮儿的丈夫无忧的父亲，做他们的依赖，为他们挡住所有风雨。
    因为习惯了，所以也无所谓累或不累的问题。
    “走吧，早点送你回家。”他说，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回头张望，却看见她逗留在一个小摊上。
    到底是小女孩心性，他不禁摇摇头。
    “快来帮帮我！”她喊道，抱着一堆东西脚步踉跄。
    “你买一堆烟花干什么？”他迎上去，将她手中的东西接过来。
    “嘿嘿，我们打个赌。”找到一处空地，她贼贼一笑。
    “愿闻其详。”他抱肩挑眉。
    “这里有五十个烟花筒，半柱香内，看谁放的多，我赢了，你请我吃饭，你赢了，我五天不见你。”
    “呵呵——”他忍不住笑开：“怎么觉得无论输赢你都不会怎么吃亏啊？”
    “怎么不吃亏？”沉醉瞪大眼睛，“简直亏大了，如果输了，五天不见你啊，多严重啊！”
    “你确定你输了能忍住五天不见我？”忍不住调侃她，他一副不信的样子。
    “绝不反悔！”沉醉点上引火用的香，递给杨恪一支，手一挥：“开始啦！”
    “砰！”一朵绚丽的金菊在空中绽放，沉醉欢呼：“一个！”
    杨恪从容一笑，身旁两个烟花筒几乎同时喷出彩焰。
    “我比你多两个了！”
    “我的比你的漂亮！”
    “你不行，认输吧！”
    “切，你明天在唯食轩等我！”
    男人爽朗的笑声和女子娇媚的声音，混着烟花的呼啸绽放声，交织成快乐的曲子，绚烂的夜空下，是两个忙得不亦乐乎的快活身影。
    “我赢了！”点完最后一个，杨恪站起身，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这么畅快地放烟火，好像还是孩提时候的事，以前为絮儿和无忧放，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觉得很开心，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满足感。
    没听到回音，他纳闷地抬头，却看见沉醉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丢了手中的香，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轻轻地一笑：“为自己放场烟花的感觉如何？”
    杨恪一怔，看着地上的烟花筒，才发现她才放了五个，她是有意让他的？他居然这么投入，根本没感觉到。
    “你——输了。”他开口，发现喉咙竟是紧窒的，胸口也是热流翻腾。
    “五天再难熬，换你一刻真心的快乐，也值得。”
    轻轻的声音荡漾在空气里，异常柔媚。一双带笑的清亮眸子专注地看着他，居然看得他有点心痛。
    他何德何能？值得她如此相待？
    她不该这么执着，不该这么懂他，不该这么深情，不该这么美好到让他无所适从。
    如果她够聪明，就不该再痴迷下去，他不会是她的归宿。
    如果他够理智，也应该将她推得远远的，她那张为他织的网，一踏进便是万劫不复。
    十一、落花流水忽西东
    还剩两天，我后悔了，五天真是太长了些。没见到你前，十年都这么过去了，见到你之后，却开始沉不住气。
    沉醉写到这，停住笔，叹了口气。
    那日，他的眼神终于不那么平静，可是因为她做的，打动了他？至少，应该有那么一些吧？
    推开窗，是一轮圆月，藏在树影后，美若幻境。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记得当日与师父泛舟江上，她吟诵这一句，师父只是寂寥一笑：“纵是良辰美景，无人共赏，也是空误。”
    昔时不明白，今日方懂。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正思绪纷涌间，东边的庭院突然传来人声走动。
    “备马！”
    是爹的声音。
    沉醉有些纳闷，此时夜已深，怎么爹还要出门。况且他虽也是一生戎马，但平日都是坐轿上朝的，怎么今日有什么事要他如此匆忙自己骑马去？
    这么想着，心头有些不安起来。
    陆珣一去，整整一天一夜未归，等到第二日傍晚沉醉去看他时，他正坐在书房闭目养神，样子有些憔悴，看来是一直没休息过。
    听到脚步声，他被惊动，睁开的眼里尽是血丝：“醉儿？”
    沉醉将手里的瓷碗放下：“刚让厨房熬的燕窝粥，爹你喝点吧。”
    陆珣点点头，接过去喝了几口，眉头仍是紧锁。
    “出什么事了吗，爹？”沉醉担心地问。
    “承宛出兵了。”
    “情况很危急？”承宛与南昭一直有摩擦，总是停停战战，但毕竟比起南昭泱泱中土，国力略小，前几年南昭几次大胜，总算平静了好一阵，这时烽烟再起，虽然有些突然，但让爹这么头疼，总是有些蹊跷。
    “两日前宁远守军收到消息说关河镇有敌军出没扰民，因为不清楚情况，守将便派了一千骑兵去察看，结果竟是一去不返，几乎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沉醉大惊。
    “没错，”陆珣眉间的褶痕又深了几分，“关河镇虽然在两国之间，但仍是南昭的领土，而且离宁远不过百里，承宛是断不会轻易派重军去那里的。据生还的人回报，当时他们到关河镇时，发现的敌军不过两百人。”
    “两百灭了一千？”
    “对，那一千还是杨恪的宁远铁骑。从常理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陆珣面色凝重。
    沉醉也是脸色一变。
    杨恪的宁远铁骑，骁勇善战，威名远扬，军中个个以一抵十。要让这样的精锐之师，转瞬折杀一千，还是以悬殊的人数，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她没有说话，疑惑地等待陆珣的下文。
    “侥幸回来的士兵说，他们见敌军不多，便追杀过去，可本来十分熟悉的关河镇，却像突然变了模样，处处是杀机陷阱，刀光剑影，却又不知道敌人是从哪里出手的，仿佛是进了迷阵一般。”
    “迷阵？”沉醉一惊，“这个状况，确实是像迷阵。如果承宛真是用了阵术在战场，那就太可怕了。”
    陆珣点点头：“昨日我们已从兵部飞鸽传书到西南让人去寻你师父，你娘前阵子提到他写信说他在那。”
    “可是师父——怕是不会插手承宛与南昭的事的。”沉醉看向父亲。
    “我明白，他当初立过誓，这样是强人所难，但如有希望，总要一试。”
    “爹，如果师父不愿意，或许我可以帮到忙。”
    陆珣看她，神情复杂：“于私心，我不想你去。战场的凶险，是你不可想象的。更何况，我已经失去你娘，不想失去你。”
    “爹——”沉醉心里一酸，失了言语。其实，其实她没有这样的伟大。
    “告诉我，你有想去的念头，可是为了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陆珣叹了口气。
    沉醉一怔，心中百味交集，有些无措地看着父亲。
    她是有私心，一想到杨恪此时也定是如爹这样的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想到那张本就少有欢颜的脸染上风霜疲惫，她的心就一点点纠结起来。
    “郡主，刚才宁远侯府上送来一封信。”曹管家打破了一室平静。
    今晚酉时，唯食轩。杨恪。
    利落不羁的字迹，跃入眼帘，直直撞进她心里。
    他是在约她？
    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沉醉有些窘迫地看向父亲，陆珣往信上扫了一眼，淡淡道：“去吧。”
    她点点头，脚步已经往门外奔去。
    陆珣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不是我输吗，怎么你还要请我吃饭？”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愉悦的笑意。
    杨恪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来啦？”
    “嗯。”沉醉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托起下巴，漂亮的黑眸瞅住他：“说吧，大人，今天是怎么啦？竟然主动请我吃饭？莫非——”她夸张地按住胸口作惊讶状，“你也和我一样相思若狂？”
    杨恪看着她耍宝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眉间的阴霾少了许多。从什么时候起，她竟能轻易影响他的心情了？
    “请你吃这一顿，是告别。”他正色道。
    “你要去边关了？爹都告诉我了。”沉醉蹙眉。
    “嗯，”杨恪喝了口茶，转头看向街上的人来人往，“所以，这一去不知何日再见。”
    “你为什么今天要见我？”沉醉看着他有些失神的表情，缓缓开口。
    “我不是说过了，告别啊。”他不解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要跟我告别？你完全可以只管走你的，不必告诉我。”
    他为什么要独独跟她告别？
    是啊，为什么？
    杨恪心里一震，僵在那里。
    “你这样，很不负责任啊。”沉醉幽幽开口，声音异常低柔，“你可知道，就因为你这一顿饭，我就会贪心地想，是不是你心里某一个角落，也开始有我的影子，是不是我就可以期盼，有一天你也会对我说喜欢。就因为你一句不知何日再见，我会计算你离开后的每个日子，每个时辰，算你走了多久，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一直等，一直等，等那个再见的时刻。”
    明明那么轻那么柔的声音，却像重锤般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头，杨恪藏在衣袍下的身躯顿时绷紧。他在干什么？清楚知道她对他的痴心几乎不可救药，怎么会一时冲动就约她出来？一直想摆脱她的纠缠，怎么又给她机会沉溺得更深？
    他这是在害她。
    “不要说了，”他看她，“是我不对。”
    沉醉看着他突然转冷的双眼，心里竟不由地渗出寒意。
    “你要说什么？我不要听，我们先吃饭。”沉醉心慌地制止他，脸上带着强笑，她害怕，害怕那抿紧的薄唇里，迸出叫她难过的字眼。
    “醉儿，”他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听得沉醉一愣，就是这样轻柔的低唤，让她愿意听下去，“我告别，只是想谢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我离开的日子，希望你能快点忘了我，过自己的应该过的生活。你还年轻，以后就会明白，放弃我其实很容易。”
    “放弃你？”沉醉抬头看他，倔强的眼里蓦然起了一层红雾，“你休想！我不会忘了你，更不会放弃，绝不！什么叫我该过的生活？难道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只是孩子般的笑话吗？”
    她的生活，自十年前就有他的存在，怎么割舍，怎么改变？
    “你何必这么坚持，”他漠视她的激动，声音突然没有一丝温度：“我早已立誓，今生绝不再娶。”
    周遭的一切突然凝固，沉醉怔怔地盯住他，他刚才说了什么？她怎么觉得一切都安静下来？明明酒楼里人觥筹交错，街上车水马龙，她就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呢？
    只听到自己的心，迸裂出碎掉的声音。
    突然头痛欲裂，千万根神经跳动牵扯，她愕然地抚了一把脸，发现一手的泪水。
    那潮意让她顿时惊醒，她听见自己崩溃又恶毒的声音：“她死了！那个柳飞絮早在八百年前就死了！她不过是缕魂魄而已，凭什么还霸着你，凭什么？”
    “住口！”他低喝，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裂，眼里染上克制的怒气。
    沉醉看见他掌心流出的血，蓦然怔住。
    她是不该说出那样的话，可是她嫉妒，嫉妒得快疯了，也被他那个不娶的誓言逼疯了！
    他的深情，是她爱上他的理由，却也成了伤她的刀刃。
    怎么会变成这样？沉醉心里一阵凄苦，满心欢喜地来，以为他们之间能有起色，却不料，是这样的结局，可她居然——还是无法死心。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让我看看，碎片陷进去就麻烦了。”
    他不松手，面无表情地看她。
    沉醉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在生气，气她说的话，她知道。有些人愤怒，声势吓人，可他不是，他就是那种静静地坐在那，不笑不吭声，可只是一个沉默的眼神，就能让人寒到心里的人。
    她再也受不了，拽住他的手，仿佛落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只是喜欢你啊，”她试图掰开他的手指，眼泪一滴滴从脸颊上掉下来：“我没有办法，我就是喜欢你，你就不能让我一次吗……”
    灼热的泪水掉在杨恪手背上，他似被烫到一样，手一松。
    看过她的倔强，她的调皮，却从来没有看过她这样的无助，哀怨。杨恪的心顿时火燎般紊乱，他竟让她哭成这样？
    “别哭了。”手有些不自然地抚上她的发。
    “我就要哭！”沉醉愈发觉得委屈，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哭声也大了起来，仿佛要把一直以来的郁闷全都哭出来。
    酒楼里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杨恪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无奈地开口：“你再哭，我走了。”
    “你敢！”本来哭泣的人立刻抬头，一张脸梨花带雨：“我还没吃饭呢！不娶归不娶，饭还不让我吃了吗！”
    杨恪怔住——她的元气恢复得也着实快了些。
    他松了口气，笑着低头看菜单，没注意沉醉望着他，表情是怎样的哀恸。
    如果他要走，她就让他放心地走。
    至于伤心，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十二、人生自是有情痴
    “爹还没有睡？”沉醉看着灯火通明的东院，忍不住皱眉。
    “没有，”曹管家无奈地摇摇头，“自从京军出征后，王爷就没好好休息过。”
    沉醉等了一个时辰，看见几个人陆续从陆珣房里出来后，才快步走了过去。
    “爹。”看见陆珣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地图，沉醉轻轻叩了下门框。
    “进来吧。”抬头看见沉醉，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战事不乐观吗？”沉醉看着地图上勾画的红圈，担忧地问。
    “嗯，”陆珣叹了口气，“刚来的消息，中军有部分主力被困甘泉河北岸，无法突围。”
    中军？沉醉脸色一变，那不是杨恪直辖的么？
    “被困的是些什么人？”
    “参将程三领的八千先锋，这个人虽然性格暴躁，但打起仗来却是丝毫不含糊的，不料也被困住了。”
    “又是迷阵？”沉醉看着陆珣凝重的面色。
    “嗯，”陆珣看住她，“据说，杨恪的儿子也在这八千人中。”
    无忧？
    沉醉一惊, 无忧虽然聪明机灵，身手也不错，但杨恪这次带他去只是历练，绝不可能让他进先锋的，除非是他自己混进去——想到杨无忧那个性子，她心里一沉,这个消息怕是真的。
    那他呢——不由地想起十年前桃树下那个哀绝孤独的背影，他此刻是怎佯的心情？他的生命里，只剩这个儿子了。
    陆珣看着沉醉恍惚地往门外踱去，叫住她：“你要去哪？”
    沉醉身形一顿，转过身脸上竟像是梦中惊醒的表情，她望着父亲，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啊，她这是要去哪？
    “醉儿，你要知道，他只有这个儿子，我亦只有你这个女儿。”陆珣看着她，声音第一次那么严厉。
    沉醉闻言微微一颤，方才，方才她真的是恨不得马上飞到他身边。
    “纵然你师父已经提醒过我你对杨恪的心意，但我不能，醉儿，上次你为他饮毒，我已经担惊受怕过一次，”陆珣口气软下来，“这样的感觉我不想再受一次，希望你能理解为父的私心。”
    沉醉看着仿佛顷刻老了许多的父亲，鼻子一酸，呢喃道：“对不起，爹。我不该让你担心。”
    凌晨。
    狂风骤起。
    六王府围墙上坐着一个单薄的人影，深蓝的晨光圈住的是一张一夜未眠的苍白容颜。
    对不起，爹。
    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东方出现鱼肚白，天色渐渐透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东边的院子，沉醉猛地转身跳下墙，沿着长街狂奔而去。
    早春的冷风扑面，跑得太快，脸上便刀割般的疼。可是只有这样，哭声才会被风啸一点点吞噬掉。
    原谅我，爹。
    只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样才不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我只是想，想去问那一个人，能不能也给我幸福。
    “王爷，碧云丫头说郡主不见了，早上去伺候她洗漱，床是凉的。”曹管家急匆匆地跑进陆珣房间，边说边抹汗。
    “知道了。”陆珣低声应道，依然坐在那没什么表情，手边桌上搁着一张纸。
    曹管家疑惑地走过去看，上面是娟秀的字迹：爹，我走了。这个世上，纵使别人不懂我，你和娘一定懂。
    他一怔，还是忍不住开口：“要追吗，王爷？”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屋子里又恢复寂静，陆珣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带着无奈，带着了然，带着苦涩。
    如果当初他也这样地奋不顾身，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我叫沉醉，你多大了，怎么称呼？”沉醉凑着火炉，搓着手问店小二。
    “十三，我是大年初一出生的，爹娘就给我起名叫初一。”年轻稚嫩的脸上是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也露了出来。
    “虽然简单，听起来还很特别呢，”沉醉也跟着笑，接过他递来的热茶，“以后我要有孩子，也这么起名，没准还能跟你重名。”
    初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有些红，从来没见过这么豪爽的姑娘家，把生孩子挂嘴边上，可是，却叫人看着她就觉得很亲。
    “初一，”沉醉正色道，“你知道这儿离宁远城西北大营有多远？”
    “你要一个人去宁远？”初一瞪大了眼，“虽然这里离宁远最近，但骑马过去最快也要一天，那也得赶上好天气，但这几天正是大雪天呢。而且我们这家客栈，是到宁远之前最后一家了，你一个姑娘家要去，太勉强了！”
    “明白了，谢谢你。你们这能换马吗？”沉醉一笑，仿佛丝毫没有被他的话影响。
    虽然南昭定都西部，但从京城过来，也连续奔波了两天一夜，买的马再好也受不住。
    “马是能换，但是……”初一担心地看她，“你非去不可吗？”
    沉醉不说话，坚定地点了下头，仰头喝掉杯中的茶。
    初一看着她火光里倔强的侧脸，那种义无反顾地神情，一时竟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是我画的去宁远的地图，我跟爹去了好几次，又找了好几个这边的老人确认了一下，绝对没错的。”
    “谢谢你，初一。”沉醉接过地图，小心叠好收在包袱里。
    她从手上脱下一只玉镯，抓起初一的手放在他手心：“这给你留着，就当是纪念。”
    “这怎么行？”初一挣扎着要还她。
    “我送给自己弟弟东西，也不行么？”沉醉佯怒。
    初一一怔，默默地收起来，眼眶红红的。
    “你等等！”他叫住沉醉，拔腿跑进客栈，过了一会奔了出来，手上拿了个棕色的东西。
    “这个薄皮囊给你，我娘给我做的，冬天灌了热水格外暖和，我刚添了滚水，你揣在怀里，能暖一阵子的。”
    “好。”沉醉点点头，把薄皮囊放在怀里，胸口顿时一阵滚烫，异常舒坦。
    一扬鞭，马已冲出去好远，沉醉回头看着雪地里初一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口越发火热起来。
    好大的雪。
    临近黄昏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边关的雪花要比京城大上许多，绝对的鹅毛大雪，可此时沉醉完全没有心情欣赏景致，看着渐暗的天色，心情越发焦急，手上的马鞭也一次次甩得更用力。
    突然身下的马匹剧烈一抖，猛地侧倾，沉醉整个人都被抛到半空中，幸亏是有轻功底子，加上积雪的承托，才没有摔伤。
    沉醉站起来，伸手探向脚下的雪，底下是一片光滑，原来是河流冰面。看着倒在地上哀嘶的马，她心里一沉，马是摔折腿站不起来了，更别说跑。看来只能靠自己了，对了下地图，幸好已走了大半路程，她拾起包袱，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蹒跚前行。
    走了多久了？
    这茫茫一片，似乎怎么都看不到头。
    怀里的皮囊早已失温，全身的衣服都和空气一样冰冷。头发、眉毛上早就结了冰，变得沉重起来。
    原来，冷到极致，是没有知觉的。
    沉醉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地一步步往前挪。
    然而却是一步比一步小，每个动作都似乎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宁远，到底在哪里？
    杨恪，你在哪里？
    三天两夜，她马不停蹄，夜不能寐，终于到了这里，只差一点，就能见到他。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杨恪，杨恪。
    迈出每一步，都在心里念一遍他的名字，只有这两个字，才有力量支撑她走下去。
    为了这两个字，她从江南一路走到了西北。
    地平线上，隐隐有几个黑影，越来越近。
    她想呼喊，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只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那一刻，她居然在风中闻到桃花香，扑鼻的香气，漫天而来，还有花瓣扑在脸上，沉醉闭上眼，轻轻地笑了。
    “醉儿！”
    有人在她耳边叫她，声音焦灼。
    她是在做梦么？居然有桃花，还听到他的声音？
    “好累、好累……”呢喃着，她真的就想这么睡过去。
    “不要睡！醒一醒！”还是他的声音。
    好吧，那就看一眼好了，看一眼，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
    好痛苦，仿佛用尽一辈子的力气，才能睁开眼。
    “真的是你啊……”满足的叹息溢出口，声音渐渐弱下去：“好辛苦……真怕见不到你呢，刚刚我在想……只要能让我活着见到你，你不能娶我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待在你身边，只要能让我看见你……就好了……”
    “醉儿！”
    杨恪抱住昏迷的她狂吼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失去絮儿时那种恐惧又出现了？怀里的她整个冻成了冰人，寒意隔着层层衣服都渗进他体内，冷得他的心都骤然痛起来。
    都是他的错——咬牙将她小小的身子围进他怀里，用貂皮大氅裹了个严实，他策马向营地奔去。
    十三、铁骑无声望似水
    中军大营里，辛远秋和齐森正烤着火探讨军情，厚实的毡子猛地被人掀开，一阵冷风夹着雪花扑了进来，两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把火炉移远一点！”来人正是杨恪，他浑身都是雪，怀里似乎还抱着个人。
    齐森有些纳闷地把火炉朝门边搬了搬，转头看向杨恪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放在床上，看装束，俨然是位女子，再细看那女子的面貌，心里一惊——她不是那个六王府的郡主陆沉醉吗？
    辛远秋虽没见过沉醉，但看到齐森朝他递来的眼色，当下也明白了，叫来门外的士兵：“马上弄点热水来，把侯爷的床煨热了！”
    雪地里冻了很长时间的人，不能就火近烤，否则反而会烫坏肌肤。
    “这法子太慢，来不及了，你们都出去。”低沉的声音短促地命令，杨恪已脱掉自己的盔甲和外袍，只剩薄薄的中衣。
    齐森看见他的手正放在沉醉胸前的盘扣上，一愣，辛远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指门外，嘴边是戏谑的笑：“ 挣扎了半天，还不是动心了……”
    杨恪此时正忧心忡忡，哪里听得见他说什么，手上利落地脱去沉醉的外衣，营帐里比外面要暖和许多，就这一会，她的衣服都已被雪水浸透了，潮冷的很。层层的衣服褪去，跃入眼帘的是纤秀的肩膀和柔嫩的胸口，杨恪的手指触及，竟是浑身一颤，但随即那冰冷的体温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小心地将她搂进怀里，胸口贴上的冰冷，还是让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心里又是一痛，她是怎么承受这刻骨寒冷的？
    低头端详怀里那张小脸，向来都是明艳倔强的，此时却透着脆弱疲惫，纤扬的眼睫下面，有着淡淡的黑影，这么短的时间，这么恶劣的天气从京城赶过来，是个大男人也受不了。
    领教过她那执拗的性子，也不是没有想过她会追来的可能，只是刚才在雪地里看见那个孤零零的小小红影，他的心里还是盛满了难以置信。那一瞬间，他莫名地愤怒，怒自己不能让她彻底死心，怒她不知关心她自己的安危，可满腔的火气在看见她倒下的那刻，全然化作恐惧与心痛。
    他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的沉不住气了？
    “杨恪……”不知过了多久，怀里有模糊的声音传来。
    他低头看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目光终于清晰地落在他脸上。
    “醒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微哑，怕惊了她似的。
    “真的是你……”她看他，软软的语气里是压抑的惊喜，手触到他的胸膛，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灼热让她一愣，随即就慌乱地要爬起：“我怎么——”
    “别动，”杨恪轻轻按住她，“好好躺会，你身体还很弱。”
    “喔，”挣扎的动作停下来，身子却还是僵硬的。
    “对不起。”靠着他的胸口，小心翼翼的声音微弱地传出来。突然不敢看他的表情，突然开始忐忑起来，她这样冒失地来到这里，自己认为是来帮忙的，可他会不会认为是困扰？
    “对不起什么?”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沉醉一慌：“我就这么来了，你生气吗？”
    “现在才想到这个，不觉得晚吗？”
    沉醉心里一酸，急急地抬起头来，却看见他眼里酝酿的，分明是笑意，不由怔在那里。
    他没说话，只是坐起身，准备下床。
    “好冷。”沉醉埋怨地蜷起身子，伸出一只手拽他衣袖，“再陪我一会好不好？就一会。”
    杨恪低头看那只拽着自己的莹白小手，心里一软，又躺了下来。
    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体，不远不近，却融合着彼此的体温，沉醉听着耳畔的心跳，情不自禁地伸手在他宽阔的胸前比划起来。
    我、想、你。
    感觉到她写下的那三个字，杨恪的身躯忽地绷紧，抓住她那只调皮的小手，听见她得意地笑声轻轻扬起。
    营帐外明明是呼啸的风声，士兵列队走动的声音，他却觉得，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的安静。
    “杨恪！”
    他睁开眼，看见沉醉坐起身，看着他，表情有些焦急。
    营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火炉里的光将帐内染上一片昏黄。
    天黑了，他竟睡着了么？
    “怎么了？”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她。
    “快点去救无忧啊！”沉醉着急地捶床，他这个父亲不担心吗？还在这里跟她耗时间。
    杨恪的脸色严肃起来：“他们暂时还不会有事，程三那八千先锋本来是要突袭的，但被困住了，对岸驻守的敌军不到三千人，倚仗的是阵法，主力未到前他们还不敢轻取妄动。而且依情势来看，他们的阵法应该是宜守不宜攻。”
    “那承宛主力何时会到？”
    “最快两天。”
    “那我们只剩两天时间了啊！”
    杨恪点点头，眉间是深深的折痕，这几天想尽办法，也试了去营救两次，都无功而返，随着最后的期限越来越近，大家的心都是一沉再沉，再这么下去，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南昭主力涉险过河，担着全军覆没的风险，要么就放弃程三他们整整八千人，还有——无忧。
    “把甘泉河北岸的地形图给我，还有，又没有关于敌军阵形的详细消息？”沉醉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做什么？”杨恪问道。
    “帮你啊，我在江南学过一些奇门遁甲的阵术。”虽然在江南只待了一年，但那些东西总是在江南开始学的，撒个小谎没关系，再说，还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就是当日萧沐那个小徒弟。
    “江南？”黑眸盯住她，“那里奇人异士是不少。”
    “你不信我可以？”沉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没有。”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地形图有，虽然程三他们被困在那里，但军中有信鸽，所以承宛的阵法大致情况他们也有传递过来。”
    “那就好，都拿给我看一下吧。”
    “你现在就看吗？”杨恪看着她，表情突然有些古怪。
    “有什么不妥？”沉醉纳闷。
    低沉的轻笑从杨恪口中逸出来：“我帮你拿包袱。”
    拿包袱做什么？沉醉正准备问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只穿着轻薄的内衫，脸一红，连忙钻到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难为情地瞅着他。
    “不许笑。”沉醉套上衣服，恶狠狠地瞪他。
    转过头，深幽的眸子镇静地看着她，脸上一派风轻云淡：“我没有笑。”
    “骗人——”沉醉切齿，刚才明明就有看见他肩膀在抖，这个奸猾的老狐狸，一转身就换了表情。
    沉醉研究了半天，一会皱眉深思，一会拿笔勾划，最后终于舒了一口气。
    “有办法了？”杨恪探询地看着她。
    “嗯。”她点点头微笑。
    “确定吗？这可不是儿戏。”他看她，表情竟有些严厉。
    “确定啦。”沉醉不满地看他凶凶的表情，真是的，本来很笃定的，都快被他看慌了。
    “……就是这样。”沉醉给他解释一番，抬头看他渐渐舒展的眉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告诉程三他们怎么做。”
    “爹那边又有消息来了？”无忧看着程三解下信鸽腿上的纸条，迫切地追问。
    “子时朝火把方向行军十里停住。”
    程三读出声，极为不解：“还来一次？前天夜里不是试过了么？那些个承宛兵跟牛皮糖似的，那阵是我们走到哪围到哪。只要是想突围，立马是密密麻麻的人扑上来，砍又砍不到，全是幻影，反而是他们的刀枪一个劲儿往我们身上招呼，这回更离谱，辛辛苦苦走十里停住，那还不如不走呢！”
    无忧想着纸条上那句话，沉思了一会：“爹让我们这么做，总有他的理由，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干脆再试一次。”
    程三琢磨着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便点了点头，嘱咐人把命令传了下去。
    深夜的甘泉河畔，冷风刺骨，河水早已结成厚厚的冰，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沉醉看着对岸移动的火光，反而觉得更冷，情不自禁地往杨恪身上靠了一下。
    “放心，齐森带兵素来严谨，一定会照你说的做，不会出岔子的。”一双大手将她裹着的貂裘拉得更拢了一些。
    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沉醉点点头，依然有些紧张地盯着对岸，纸上谈兵容易，但真正看着几千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在战场行动时，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看着一身黑甲表情专注的杨恪，他怕是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了吧。但视线往下触见他紧攥的拳头，她愣住。
    原来，原来他不比她轻松多少。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抬头迎上他转过来的目光，轻轻一笑，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一定会把无忧还给你，我们一起等他。”
    杨恪点点头，依旧沉默注视前方，但被她握住的那只手，竟微微颤抖。
    小小的手根本握不住他的拳，但柔软掌心传来的温暖，却给了他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这寒冷边关，在这个不平静的夜里，让他觉得分外安心。
    十四、气吞残虏初告捷
    “程将军，再往前，就是那片胡杨林了，咱们来的时候就费了好大力气才穿过这林子，确定要往前吗？若是在林子里被围，那就麻烦了。”
    程三有黝黑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一咬牙：“继续前进！动作都给我快点，谁要是拖拉，军法处置！”
    穿过这片胡杨林，正好十里。破釜沉舟，生死在此一举。
    夜沉如水，承宛的军队也在快速移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探子已飞身下马：“驸马爷，南军进林子了。”
    “传令下去，我们跟着进。有人接应又如何？我就不信他们能逃出我的手掌心。”说话的人冷冷一笑，轻蔑地看向远处的点点火光，正是承宛守军统领荣穆，也是承宛大公主的驸马。
    “停！”程三沉喝，传令下去，转眼间八千人都静止不动。
    “火光怎么突然灭了？”杨无忧看着远方，发出每个人心里的疑问。
    周遭一片异常的安静，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身后的胡杨林传来风穿过的呜咽声，黑沉的夜色下，刀剑闪着凌厉的寒光。
    每个人的脸色都是一片肃穆，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味道，但在某个未知的时刻到来之前，大家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驸马爷——”荣穆身旁的一个将领开口，声音似乎因为紧张而异常变调：“我们好像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荣穆抿紧唇不答话，目光一遍遍地扫视周围的环境，表情因为不置信而带上一丝扭曲。
    他拔出长剑，狠狠在一棵杨树上砍了一下，策马奔了出去。
    过了一杯茶的时间，当他再看见那个自己砍下的印记，顿时全身冰冷。
    北岸这片本来承军十分熟悉的胡杨林，此时却是茫茫无边，怎么也走不到头，本来紧紧跟住的南军，不知何时也失去踪迹。
    承军开始骚动起来。
    “是阵法！南军也用了阵法！”不知谁凄厉地喊了一声，所有的人恐惧都爆发开来，原本整齐的队形开始紊乱，有一部分人开始往各个方向奔跑。
    突然间两侧的林子均是一片明亮，那火光里映着的，分明是刀光剑影。
    奔向两侧的那些承宛士兵看着眼前仿佛从天而降的南军，一时之间都是吓得呆若木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已成片地倒下。
    程三他们回头看向火光冲天的树林，先是不解，直到看到熟悉的战甲服色时，纷纷叫出声来：“是咱们的人！”
    “程三！你还等什么，还不快杀过来！”树林里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砍到了一个承宛兵后叫唤着。
    “齐森！”程三大喜，嘴里喊着那人的名字，人已拔上刀冲了上去，转眼间手起刀落，已经撂倒几个。
    南军两边人马一回合，承军如瓮中之鳖，顿时兵败如山倒。
    “侯爷！承军……大败！全军覆没！”南军的探子从河岸飞驰而来，跳下马激动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好！传令下去，今夜就准备庆功宴！”向来喜怒不轻易形于色的杨恪，也朗笑出声。
    “这次真的多亏你——”带笑的俊颜看向身侧的沉醉，却在看到她有些勉强的笑意后凝住了表情，“怎么了？”
    “转眼间，就有近三千条人命因为我没了……”第一次见识到战争的可怕，生命的脆弱，而这一切，都因她而起——强烈的罪恶感让纤细的手指紧紧握起，关节都微微泛白。她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醉儿……”杨恪的喉咙突然有些哽住，她本该是温室里的花朵，静静享受属于她的阳光雨露，都是他，让她纯净的天空染上腥风血雨。
    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深深地黑眸盯住她：“醉儿，如果今天你不这么做，死的很可能就是南昭的八千人……包括无忧，战场从来都是让人无从选择的，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更何况今天的情势，连我都阻止不了，大家压抑了这么多天，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如果不泄出来，军心难定。”
    沉醉抬头看他，他这样的冷静，这样的理智，近乎到可怕的地步，究竟是怎样的坏境，才练就他的铁石心肠？
    第一次觉得，他们好像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心头忽地就茫然起来，她不顾周遭人的眼神，缓缓伸手环住他的腰，幽幽的声音飘在空气里：“杨恪，为什么我有种感觉，虽然我们这么近，但你又好像离我好远？”
    昂藏的身躯在听见她的话语后，突然一僵，杨恪低头看着紧紧环住自己的那双手，想握住，犹豫间喧闹的声音由远而近，他的手抬了抬，还是无声地放了下来。
    “痛快！痛快！总算是出了憋了这么多天的这口鸟气！”一行人走了过来，程三人还没到，声音就远远的传来。
    “荣穆这厮死不瞑目——”看见站立的面前的两个人，程三连忙行礼：“侯爷，这次程三无用，拖累大家了！”
    “不能怪你，是我们起初轻敌。这几天也难为你了，让兄弟们都先去好好洗个澡，换身清爽的衣服来庆功吧。”
    “好嘞！”程三视线一转，看见沉醉，黝黑的脸上浮现一丝羞愧和感激：“郡主，这次多靠你咱们才能捡回性命，还反败为胜，大恩大德，程三没齿难忘。以前多有得罪，还希望你大人大量，别记在心上。”
    沉醉看着他，温婉一笑：“程大哥客气了。”这个程三，虽然脾气爆了点，但憨直可爱，人还不错。
    程三听见她堂堂郡主的身份唤他大哥，胸口一阵激荡，一时愣在那里无言以对。
    “行啦，快去把你这身臭烘烘的衣服换掉，满脸血汗的，也不怕把人姑娘家吓到。”辛远秋看不下去他这副傻样，拍拍他的肩膀提醒道。
    “噢……”程三的黑脸又红了红，转身大步走开。
    沉醉看着他逃命似的背影，不由笑出声来，连杨恪也淡笑摇头。但笑意还未及眼底，他抬眼扫视人群，已换上严厉的表情：“无忧呢？”
    底下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答话。
    杨恪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他最好能躲我一辈子，庆功宴他也不必来了，反正连死都不怕，还吃饭干什么。”
    沉醉在内的所有人闻言都膛目结舌——这对是父子么？倒像冤家。
    “醉儿。”把沉醉送回营帐，看她解下厚厚的貂裘，坐在火炉边搓手烤火，杨恪突然开口。
    “嗯？”她抬头看他，脸上尽是笑意——他自己有没有发现，他已经很自然地习惯唤她“醉儿”？
    “一会庆功宴，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侯爷是在邀请小女子吗？”狡黠的眼睛好笑地盯着他。
    “是。”他的表情突然有些不自然，添上一句：“毕竟主要是你的功劳。”
    “我还是不去啦，”沉醉忍住笑意，“我去了，大家难免受约束，你就让他们放松地喝个痛快吧。”
    “好。”杨恪心里一热，她竟连这个都想得这么周到。
    “我走了。”说完心里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他是怎么了？走便走，废什么话。
    “嗯，我等你。”娇小的人儿深深地点了头，看到他僵硬的表情，肚子都快被笑意憋痛。
    杨恪前脚刚走，门毡就被掀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在外面躲这么久，你不冷啊。”沉醉冲着来人开玩笑。
    “当然冷啊，都快冻死了。不过我宁可在外面挨饿受冻，也不想面对我家老头子。”进来的人正是杨无忧，此刻正愁眉苦脸的。
    沉醉看着他不禁失笑，老头子——杨恪有这么老么？她突然抬头看向前方：“咦，你怎么又回来了？”
    “啊！”杨无忧像火烧屁股一样一蹦三尺高，随着她视线看去，才知道她骗他：“老天，你会吓死我的你知不知道？”
    沉醉咯咯地笑起来：“你现在才知道怕啊，早干什么去了？”
    “打仗么，躲在后面多没意思啊，我就想混进前锋体验一下，谁知道这次这么倒霉。不过也不错，刚才我也解决了几个承宛兵。”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瞧你得意的样！”沉醉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喏，饿了吧，我从京城带来的点心还剩了点，你先填填肚子。”
    “沉醉你真是好人，我要是老头子早把你娶了。”杨无忧捧着糕点几乎想掉泪，在边关能吃上这么精致的点心太幸福了，更别说还是在他饥寒交迫的时候。
    “吃你的吧！”
    沉醉听见他的话，表情黯了黯，娶她么，那是不可能的吧。他对她态度好转，也怕只是因为她千里迢迢跑过来帮他。
    十五、为君沉醉又何妨（一..
    中军大帐里，正是觥筹交错，划拳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今天大家的兴致似乎格外高啊。”
    辛远秋看着席上的将领们，悠闲地往嘴上扔了颗花生米。
    “随他们去吧。”杨恪斜倚在主位上，手上掂着酒杯，缓缓喝了一口。
    “也是，过阵子怕是少不了几场恶战，”辛远秋转头看他，“户部的粮草什么时候到？”
    “还有五六天吧。”谈到粮草，杨恪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刘琛这老狐狸却硬是给我们拖到现在，还弄出一副他为此殚精竭虑，日夜操劳的德行，真是气人。”
    “你知道押运粮草的是谁么？”杨恪冷冷一笑。
    “谁？”
    “户部侍郎周重元，刘琛说是押运粮草之任重大，非此人不可。”
    “我看是他押运才会出问题。”辛远秋脸上满是嘲讽。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咱们拖不了太长时间，只能速结战局。”杨恪搁下酒杯，神色又沉重几分。
    “你也别太担心，现在不是多了个女诸葛么。”辛远秋轻笑出声，一双促狭的眼睛瞥向他。
    “其实，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不该把她留在这里。”说起沉醉，他的表情微微柔和了几分。
    “不是你叫她来的？我以为你查出她就是萧沐的徒弟后便让她来的，我还一直想不透为什么你不干脆一开始就让她过来呢。”辛远秋有些意外。
    “其实当日她中毒后我发现她随身药囊里居然有莹香草，那是那年萧沐为絮儿续命时用的药材，及其难得，而且据传当年六王喜爱的那女子是萧沐的师妹，所以我心里一直有怀疑，后来萧沐拒绝插手两国战事后，我才不得不查，但知道她确实是萧沐的徒弟之后，我也并不想让她来。”
    辛远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六王瞒着她身份不想让她来是出于父亲的私心，你是因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那么矛盾，从大局着想，让她来无疑是个理智的决定，为什么不呢，她对我那么迷恋，百依百顺，自然是愿意来的……”黝黑的眸子染上一些迷蒙，“可是那天看着她期待的表情，我觉得罪恶，所以……”声音微顿，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
    “所以？”辛远秋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我告诉她，我立誓今生绝不再娶。”急促地吐出这个字，杨恪的表情有些尴尬。
    “你——你连这话都造得出来？还真是够狠。”辛远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突然又想起什么来，表情更加惊愕：“那陆沉醉在听到你那么说之后还一个人不远千里地跑过来？”
    杨恪点点头，苦笑里满是无可奈何。
    辛远秋不由打了个冷战，这个陆沉醉，更狠。
    “你遇上她，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
    杨恪没答话，眼里起了一抹苦涩。
    他只知道，遇上他，是她的不幸。
    “你喜欢她吧。”辛远秋忽然开口。
    “喜欢。”
    承认于他，并不难。
    更何况，这是事实，他不傻不盲，她的好她的痴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果说之前还认为她只是少女情怀一时兴起，但自从冰天雪地里看见她千里迢迢只身而来的身影那刻起，他再也无法质疑她的情意。
    这样的一个女子，似一朵珍贵奇葩，自他第一次望见，就迷了眼，可就是因为珍贵，他怕自己不能给予她充足的阳光雨露，不能给予她妥善的悉心照料。
    此生，他已欠了絮儿，不想再欠她。刀光剑影的日子，金戈铁马的生涯，就让他一个人吧，不要另一个人形单只影，还要为他牵肠挂肚。
    所以，就这样远远地喜欢着吧，对谁都好。
    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依然压不下心头千丝百缕的情绪。
    他站起身，披上衣服：“我去巡营，你陪他们吧。”
    “你多少年没醉过了？”辛远秋突然开口，止住他的脚步。
    “很久了吧。”
    仿佛是十年前絮儿离世，他放任自己醉了三天三夜。
    “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这个陆沉醉，名字起得确实不错。”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似乎不曾听见这句一般，继续往外走去。
    十六、为君沉醉又何妨（二..
    杨恪在外面转了一圈后回到自己的营帐，火炉里的柴烧得正旺，柔和的光影在帐幕上跳跃，沉醉趴在案几上，似乎是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一缕发丝懒懒地垂下来，映得肌肤赛雪，大概是拂在脸颊让她觉得有些痒，小脸不爽地皱了一下。
    杨恪露出一丝自己也没有发觉的笑容，轻轻地替她把头发塞到耳后。
    视线一转，落在案上摊开的几本书上，他拿起，一一翻阅，《吴子》、《六韬》，《神机制敌太白阴经》——居然都是兵书。
    书下面有本册子，打开一看，是一页页娟秀的字体。
    “地之险易，因人而险，因人而易；无险、无不险，无易、无不易，存亡在于德，战守在于地。惟圣主智将能守之，地奚有险易哉……”是《太白阴经》里的句子，原来这是她的读书手札。
    这丫头，看得还挺仔细。
    “侯爷您要的粥给您送来了。”门外传来士兵的声音。
    杨恪掀开毡子，亲手将托盘接了进来，一转身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扑闪地眨着看他。
    他微微一笑：“吵醒了你了？饿了么？我叫人熬了点粥，你喝点暖暖胃。”
    沉醉点头，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红晕：“好像还真有点饿了呢。”
    无忧这家伙把她带来的点心全抢光了，吃完抹抹嘴就走人，她看了一会书，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怎么了，不喜欢喝粥？”杨恪看她半天没动勺，便问道。
    沉醉摇摇头，笑得有些讨好：“那个，可不可以放一勺糖？”
    杨恪一愣，接着忍不住牵动了嘴角，到底还是个孩子。
    “现在如何？”叫人把粥重新加了糖，杨恪看她喝下一口，表情似乎极为满足的样子。
    “当然不一样啦，好好喝喔。”她献宝似的把碗端到他面前，“你要不要试试？”
    杨恪很干脆地摇头——这粥还能喝吗？
    “就一口。”沉醉和他讨价还价，“你就当报答我帮你打赢了一仗。”
    他无言以对，终于表情僵硬地张口，任她得意又放肆地朝他嘴巴里塞了一勺粥。
    闭了嘴，快速地把粥咽下去，有些腻人的甜还是在口腔里弥漫，但感觉似乎也没那么糟。
    “你一个女孩家喜欢看这些？不觉得乏味吗？”他指了指案上那些兵书。
    “不啊，看得越多，就觉得离你更近了些。看见喜欢的句子，会想也许你也喜欢，这样怎么会乏味？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看不大明白。”
    她忙着一口一口地喝粥，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全然没有注意他听见她的话时脸上掠过的复杂神情。
    “你没什么实战经验，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是正常的。回头你都标下来，我来帮你注解。”
    “那就太谢谢啦！”她抬头灿然一笑，“我吃完了。”
    他看见她像只满足的猫儿一样舔了舔嘴唇，眸色一深，撇过头去不再看她：“你再睡会吧，这几天赶了那么远的路，今晚又折腾了大半宿。”
    她点点头：“你呢？”
    “我不睡了，天快亮了，不久大家就要起来操练，而且我正好有些军务还没处理。”
    “喔，”她点点头，慢吞吞地爬上床，盖了被子，露个脑袋看他的侧脸。
    他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怎么还不睡？”
    “你长得真好看。”
    她这是明目张胆的调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谢谢郡主夸奖，小的深感荣幸。”
    “不客气。”娇柔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但过了一会就在被中传来闷闷的笑声。
    “又怎么了？”半杯茶的工夫，他第二次逮到她的注视。
    她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沉默，许久后答道：“我没说要你走。”
    她笑，安心地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帐外的风声，还有他偶尔轻轻翻动纸页的声音，却像是世上最动听的催眠曲，让她想就此沉沉地睡过去，一睡不醒。
    听到床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杨恪转头，目光深深地锁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
    他留下她了。
    在她用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时，所有的犹豫都化成了不忍。
    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又该怎样才能阻止得了自己的步步深陷？
    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许久不动，墨汁掉落，在纸上染出黑点，荡漾开来，再也无法抹去。
    十七、多情却似总无情（一..
    沉醉醒来时，营帐内只有她一个人，杨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炉边的水壶里有热水，她匆匆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出门。
    “杨恪上哪去了？”她拽住一个士兵问。
    “侯爷在中军大帐，听说是要审杨小公子罔顾军令，私自行动的事。”
    沉醉心里暗叫不好，问清了大帐的位置，就急忙奔了过去。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杨恪看着儿子，面无表情地开口。
    “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话说。”杨无忧回视他，脸上尽是不驯。
    “你这是什么态度！”眼里染上怒气，杨恪冷冷地下令：“拉下去，五十军棍。”
    辛远秋和齐森他们面面相觑，都是惊忧的表情。五十军棍算是重罚了，一顿下去，免不了皮开肉绽，看来杨恪这次真是气得不轻。
    “等等！”
    清脆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一个娇小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沉醉。
    “无忧不已经认错了吗，这回也没出什么大事，你至于罚得这么重吗？”
    “不重，这算轻了。”无忧到底还年轻，有些负气道：“他没看住我，差点就没法向我死去的娘交待，他自然是不痛快。当年没留住我娘，现在就死死管着我，却从来不问问我的意愿！”
    “无忧！”沉醉也急了，他就非得火上浇油吗？
    帐内突然格外的安静，杨恪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但谁都知道无忧的话踩到了他的痛处。
    握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他阴沉地开口：“五十军棍，立刻执行。谁要是手下留情，一起受罚！”
    沉醉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冰冷的黑眸看着她，语气疏离：“于公，我这是惩罚属下，于私，我这是教训儿子。我看这事就不劳郡主插手了吧。”
    沉醉语塞，一张脸蓦地刷白。
    她知道他是因为无忧的话触动了心底的旧伤，让他惊痛、失望，也下不了台。可是纵然她明白，却仍是无法忍受他这样冷漠的态度，这样遥遥地看着她，这样淡的口气，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一般。
    她忽然嘲弄地笑了，陆沉醉，你以为你是谁？
    就因为他对你温柔地笑了几回，就因为他的手那么温暖，就因为他端来的粥格外香甜，就让你得意忘形，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他的世界里便有了一席之地吗？
    抬起头，她目视前方，似乎在看他，目光却落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对不起。”
    一转身，她慢慢地走出去。高傲地挺起肩背，眼睛却一点点湿起来。
    杨恪瞪着她离去的背影，表情一僵，越发地难看起来。
    “喂……”杨无忧趴在床上，悠悠地开口。
    “干嘛？”
    “其实今天都怪我，害你和老头子弄得不愉快。对不住啦——”话音突然转成一声惨叫，“你轻点好不好？”
    沉醉冷冷一笑，继续把药往他背上抹：“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怎么那么会逞能啊？”
    “嘿嘿……”他讪讪一笑，“当时一气没控制住么，不过这回老头子应该也气得够呛，而且又把你给得罪了，估计这会儿正闹心呢。”
    沉醉闻言，表情黯淡了几分：“再往下我没法帮你擦了，你找别人去。”
    “没事，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好了疮疤忘了疼，杨无忧顽劣的性子又上来，作势要解裤子。
    门毡突然被掀起，一个人走了进来，看进帐内的情景，高大的身形一怔，随即一声暴喝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被吼得一愣，无忧先反应过来，依旧裸着上半身，挂着促狭的笑容，一只手仍悠闲地扯在裤带上：“擦药啊，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营里的人都死光了吗？非得让她擦？”
    沉醉抬头讶异地看着杨恪，想笑又不敢笑，他是不是气糊涂了，有这么咒自己手下士兵的将领吗？
    无忧仍然不怕死地捋虎须：“别人手重，就沉醉替我抹着舒服。”
    “是么，”杨恪忽然冷冷一笑，“那我帮你吧，你爹我上药推拿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你们慢慢来。”
    沉醉看着斗气的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沉醉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
    外面依然飘着雪。
    离开温暖的营帐，只觉得寒气都渐渐地渗进身体里，弄得人心里也湿冷起来。
    “醉儿。”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他追了出来。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真的不回头吗，醉儿？”他已靠近，又低低地唤了她一下，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虑，逼进她的心里。
    十八、多情却似总无情（二..
    沉醉停住脚步，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侯爷有事吗？”
    身后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向来平静的声音里居然有些无措，“你知道，我是气过头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沉醉转头看着他，眼睛微红，“我只知道，侯爷心情好了，就会对我笑一下，心情不好，连看也不想看我一眼。是我自己恬不知耻，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醉儿！”他低喝，脸色阴郁，“我从来没有这么看待你！”
    为什么生气的人反成了他了？这么一个冷静自持不动声色的人，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吗？
    沉醉低下头，嘴边浮起一丝茫然的笑。
    “其实我很讨厌这样的你，明明不喜欢我，却总是一点点地给我希望，可我更讨厌我自己，就算知道自己的坚持很可笑，却还是觉得你的怀抱很温暖，你的笑容很温柔……我真的很没用啊……”她看他，笑得飘忽，“其实，就算你不道歉，说不定我睡一觉依然会忘记今天的不痛快，明天又会继续缠着你的。”
    不去看他的表情，她转身向营帐走去，他与她之间，她从来都是输家。
    忽然，他抢先一步到了她身前，她愕然地抬头看他，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抱她么？
    虽然完全迎在他的怀里，可心里的震惊，依然让她身子微僵。
    “我喜欢你。”
    她蓦地抬头看他，惊吓的眼里满是不置信，仿佛要证实她是不是幻听。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难得如此大方，你怎么反而不领情了？”
    她仰着脸，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泪水却斜斜地自眼梢滑下来，她不敢擦，生怕只要动一下，眼前的一切就会成惊梦一场。
    他又忍不住叹气，低头，温暖的唇触上她的，就再也抵抗不了那轻颤的美好，深深地纠缠下去。
    许久，恋恋不舍地分开，她的瞳眸透过微启的眼睫看着他，手掌抵着他起伏的胸口，掌心蔓延而来的暖意，让她微觉醺然。
    “你又亲我……”低低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甜蜜，带着娇羞，带着心酸。
    “不是，”他笑，语气认真而坚定，“这是第一次。”
    她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心底的欢潮涨起来，漫了整个胸口。原来，快乐也是会让人承受不住的。
    忍不住伸手，轻轻地回抱他，然后紧紧地勾住他的腰背，再也舍不得放开。
    雪花在身侧无声地落下，他低头，下巴抵住她的发，闻着淡淡的馨香：“过阵子战事平稳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等我，好吗？”
    “好。”
    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吗？
    不去问他何时喜欢上她，不去问他会给什么样的交待，别人不懂他，她懂，只有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动心，便是刻骨柔情。昔时桃树下他那样一个无悔的笑容，是她年少岁月的绮梦，每回忆起，总是心悸。而如今，这样的笑容竟在眼前。
    沉醉笑着笑着，无声地将泪藏在他的怀里。
    漫天的风雪里，有他这双臂膀为她挡着，这片刻的温暖，都值得她记取一生。
    “侯爷！”程三的嗓门又远远地吼起来，他奔到近处，看见突然分开的两人，本来张大的嘴巴硬生生地定在那里，老半天忘了合上。
    “什么事？”杨恪抬眼看他，表情有瞬间的尴尬，随即恢复了淡定。
    “那个……承宛十五万大军已到甘泉河北岸八十里！”程三偷眼看了下一旁仍红着脸的沉醉，本来为了军情正着急的心不知怎么竟微微一缓。
    “八十里？”杨恪挑眉，沉思了一会，“不可能。”
    “可探子明明说有近十五万的人驻扎啊。”
    “要造这么大的声势，五万人足够。承宛四天前才出兵，赶得再快，也不可能全到齐。”
    冷静利落地作出判断，他往中军大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回头，走到沉醉跟前，替她拉紧貂皮披肩，黑眸里尽是暖意：“陪着我，可好？”
    突然从主动变成被动，沉醉一时反应不过来，红着一张脸点点头，跟上他。
    程三见如此情景，又是一愣，傻站了半天才乐呵呵地往大帐奔去。
    十九、铁马冰河入梦来（一..
    “侯爷，对岸承军真的可能只有五万吗？”中军大帐里，众将都已到齐。
    杨恪听了大家的疑问，并不忙着作答，而是转头问程三：“这路承军打的是谁的旗号？”
    “殷彻。”
    “是么，”沉着的笑在嘴边扬起，“那恐怕连五万都没有。”
    辛远秋了然一笑，众人思考了片刻，也纷纷显露顿悟的表情。
    只有沉醉，看看大家，又看看杨恪，仍是一头雾水。
    等到众人都散去后，她在一旁看着依旧沉思的杨恪，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说吧。”
    他忽然转头，黑眸锁住她，带了些促狭的笑意，这丫头，就是藏不住心事，叫他实在不忍心再让她憋闷下去。
    原来他是成心吊她胃口——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沉醉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为什么是殷彻领军你就能肯定他带的人就这么点，他好歹也是承宛皇子啊，犯不着这么兵行险着吧？”
    “他是皇子没错，可惜是庶出。”
    沉醉微讶，隐隐觉察点什么，便听他继续讲下去。
    “统帅承宛这十五万人的是皇后嫡出的大皇子殷桓，皇后郁氏一族在承宛极有势力，照说殷桓要及位东宫应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太子之位却一直空悬，因为人人心里都清楚殷彻论才智，论武功，都是胜了殷桓许多的。”
    讲到这，他话题突然一转，“醉儿，你还记得当日你救殷彻时他身负重伤吗？”
    “当然记得，他那是在你们追捕时受的伤吧？”沉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背上的剑伤是我刺的没错，可是在我与他交手前就发现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啊？”沉醉一惊，自己对于医术所知甚少，当日忙着治他的剑伤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里还会发现他受了内伤？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一队人马在追他，或者说，追杀他。”
    杨恪的神色里，尽是一片肃然。
    “殷桓的人。”
    “没错。”
    沉醉没有再说话，但心里的猜疑至此已全部解开。
    殷彻这四五万人做先锋支援北岸守军，听起来足够，但对岸是南昭十二万大军，无疑是虎口之险，时时危在旦夕。只要殷桓找个借口稍稍耽误下行程，就足以置这个皇弟于死地。
    “你打算怎么办？”
    杨恪知道她已猜透一切，淡淡一笑，眉宇间却是肃杀：“先下手为强。”
    沉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还是微悸，这样的他，置腥风血雨于谈笑间，还是让她有些陌生，也有些心疼。
    “你与殷彻如何？”他突然问。
    “数面之缘而已。”
    听他提起，脑海里不知不觉地浮现那张总是带着些倨傲和嘲弄的俊俏容颜来，还有最后那次见面，那双似乎带怒的黑眸——曾经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他叫彻，记忆再往前，她突然胸口一窒，脸微微烫了起来。
    “怎么了？”杨恪探询地注视着她。
    她摇摇头，想到那个看起来那样矜贵冷傲的人物，因为自己的身世在皇室争斗里定是已经受尽波折，如今又到了生死关头，突然觉得感伤起来。
    “人各有命。”他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而且，殷彻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胜负未决，得势再盛，他也从不轻敌。
    “四万对十二万，大皇子真的是打算好给南昭送份大礼了。”
    “这四万都是咱们的人，他自然是不心疼。”
    “行了，别废话了。”殷彻不耐地看着眼前两个属下，指指桌上的酒壶，“坐下，陪我喝会。”
    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喝酒？
    傅青和洛震对看了一眼，还是坐了下来。
    “钟不离这个怪老头也真是的，当初肯给甘泉河守军布阵，现在我们十万火急反倒不管，这不明摆着向着大皇子吗？”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洛震愤然。
    “他本来就没帮着谁，若他不愿意，刀架在脖子上也要挟不了他，两军的较量，在他眼里就是游戏，依我看，之前那阵被破了，他现在是卯足了劲要等两军主力大战的时候跟南军破阵的人较量。”傅青讲完他的看法，转头看主子的意思。
    殷彻冷冷一笑：“我不是殷桓，非得指望这些旁门左道。他要我死，我偏不让他如愿。”
    丢了酒杯，他指向地图上的某个点，看着左右两人惊愕的表情，傲然地扬起嘴角：“胜可为也。敌虽众，可使无斗。”
    二十、铁马冰河入梦来（二..
    “这步棋太险。”傅青看着殷彻指的地方，说出自己的担忧。
    “置死地而后生，”殷彻意味深长地注视他，“所以全靠你了。”
    “我……”傅青迎上他深沉的目光，心里一阵激荡，眼前这个人，既是他敬如兄长的皇子，也是他幼时便熟悉的好友，只有他明白，在那桀骜不驯的表情下，是怎样历尽风霜的隐忍和挣扎。
    “你这就去准备吧，带两万人天一黑立刻出发。”
    “我带走两万你们怎么办？”傅青也急起来，“对岸可是杨恪的宁远铁骑啊！”更何况人数多出他们数倍。
    殷彻一笑，眼里尽是深沉：“正因为是杨恪，你的任务才成了关键，如果面对的是别人，我未必敢赌这一把。”
    傅青看着他，久久未语，然后毅然地点了下头，一咬牙转身离开。
    “雪停了，”沉醉抬头看看天，脸上露出一抹欣喜，“连月亮也出来呢。”
    “这么冷的天，你拉我来是要赏月么？”杨恪无奈地看着有些雀跃的她，好笑地问。
    “不行么？”晶亮的眸子回视他，在月色下格外的明亮，“从来不知道，这边关的天这么清澈，确实是适合赏月的。”
    清澈么？杨恪也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着顶上一幕深蓝。
    月黑风高时追敌，披星戴月地巡防，似乎很久都没抬头仔细看过这片天空。依稀记得是初次随军出征时露宿大漠，那时望着天，满腹凌云之志，到如今方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怎么了？”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温暖，他回神向身侧的她微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事。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沉醉注视覆着银辉的冰河问他；“这甘泉河消融了什么样的？”
    “这一带，就这么一条大河，天气转暖起潮汛的时候，河水浩荡绵延，两岸也是一派青翠，常常可以看见牧群。”
    “想必景致定是不错的，”沉醉笑笑，“真想看一下。”
    她忽然又摇头：“还是算了。”
    “怎么？”杨恪疑惑地看她。
    “我可不想这仗打个没完。”
    身旁低沉的笑声响起来，她不解地看他，迎上一双温柔的眼睛：“你怎么尽往坏处想，等到边关平静了，我就不可以带你来看吗？”
    沉醉的眼睛渐渐弯成月牙：“侯爷这可算是承诺？”
    嘴里问着，一只手已稚气地伸向他。
    杨恪笑而不语，却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好暖和！”回到营帐里，沉醉才觉得外面冷，一边打哆嗦一边往火炉凑。
    杨恪替她把火拨得更旺些，转身去收拾床铺。
    “你干什么？”沉醉看着他往地上铺了张毡子，然后把被褥放在上面。
    “还没来得及给你备张床，本来我想去别处睡，但又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我睡地上好了。”
    “地上这么冷，会冻到。”
    “我没有那么娇贵，”他扬头一笑，“风餐露宿都是家常便饭了。”
    “可是我会冷。”
    轻轻的一句，让他的笑容蓦地定住——她是故意的还是太天真？
    有些恶作剧地看他的表情，沉醉继续盯着他，一张小脸楚楚可怜：“好不好？”
    听着她软软的声音，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地上的被褥又重新收拾起来。
    窝进他温暖的怀抱，沉醉鼻子抵住他的胸膛满足地深吸了口气——他的气息，闻着很安心。
    ——她适应得还真快。
    想起她之前从他怀里醒来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杨恪的嘴角弯了起来。
    双手摸索着环上他的腰，她迷糊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你放心，我睡相很好，不会乱动。”
    他低头看着她苦笑，她不会乱动，可他忍不住想乱动怎么办？
    “你笑什么？”她问，一抬头唇擦上了他的，只是一瞬，身子却不由地一酥。
    他的眸色突然转深，眼底跳动着陌生的火焰。
    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沉醉觉得喉咙微干：“你——”
    话音淹没在他覆下的炙吻里，他轻轻地诱哄，又深深地纠缠，她微颤着，跟上他的节奏，却在下一刻被陌生的情潮逼得无法呼吸，挣扎地侧首，她无助地想唤他，嘴里逸出的却是一声情不自禁的低吟。
    他的理智在刹那间崩溃，纷乱的吻落在她的颈上，一寸寸地熨烫，一点点地蔓延。
    “醉儿——”手指落在她胸前那颗脆弱的扣子上，他呼吸急促地看着她，眼里有挣扎。
    她凝视眼前这个男人，唇边突然绽放出一抹羞怯却又妖娆的笑，迷惑了他的眼。
    身上突然一松，他低头，看见自己解开的上衣——狠狠地吻住她，想惩罚她的大胆妄为，却感觉到她微微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她轻轻地问。
    他的手臂上，有深深的一环印痕，她忍不住抚摸了一下。
    他像被烫着一样缩手，身体蓦地僵硬起来。
    二十一、铁马冰河入梦来（..
    沉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握成拳，无声地放下来。
    “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
    他整理好衣衫，在她身侧躺下来。
    骤离他的体温，凉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双臂环住自己。
    “这个疤痕……”过了许久，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是絮儿咬的。她自幼有心疾，身子弱，生无忧的时候难产——”
    一只手捂住他的唇，沉醉看着他，眼里有委屈有酸楚：“我不要听，再讲下去，你难过，我也伤心。”
    猜也猜得出他们的伉俪情深，昔日她眼里的人间美景，如今却成了她伤心的理由，从一开始，她就是作茧自缚。
    陆沉醉，你活该。
    想到这，她颓然松开手，自嘲地一笑。
    看见她的笑容，杨恪心里一痛。
    他怎会不明白，这个齿痕，烙在他臂上，却痛在她心里。
    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是虚伪——刚才是他避开了她。
    这样的他，连自己都陌生。即使在决定拥她入怀的那刻，他也明白絮儿的美好始终值得他在心底珍藏，更无论他郁结多年的那份愧疚，可是今夜似乎一切都失控了，他的眼里，心里，满满的全是她，潮涌般的渴望逼退了记忆里另一张容颜，直到看见臂上那个疤痕，他才被自己震惊。
    可是敏感如她，怎会明白那瞬间他心头的千回百转？等到他看见她错愕无助的眼神，为时已晚。
    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环在怀里，她没有说话，本来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久的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一只小手伸进他的掌心，他下意识地握住，听见她有些孩子气地低声开口：“你要抓紧我啊……不要再松开了，不然我也会跑掉的……”
    他手一紧，牢牢地握住她的。
    翌日天晴，但仍是冰冻三尺，呵气成霜的酷寒天气。
    沉醉听到号角声，才走出营帐，便怔在原地。
    眼前旌旗猎猎，浩荡的千军万马，清一色的黑甲，铁骑无声，却气吞山河。
    最让她移不开视线的，却是站在高处俯仰的那一个。
    记忆中，他总是一身黑，她也觉得格外好看。到今天，才明白，只有他能将如此深沉的颜色穿得这样的霸气凌厉。
    隔得有些远，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利落地抽剑，举起。
    霎那间，数万计的利刃同时指天，一片银芒迫得人睁不开眼。
    沉醉低头轻轻笑起来。
    十年前的杨恪让她动心，十年后的他亦然。
    又是一声号角，大军开动，如一柄黑色巨斧劈开冰河。
    马蹄声自远而来，她抬头，他站着她面前，玄色铁盔下，却是双温柔的眼睛。
    “等我。”他说。
    沉醉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嘴里吐出几个字：“今晚你睡地上。”
    他的脸上闪过惊愕，接着是无奈，最后是忍俊不禁。
    微笑地望了她一眼，他翻身上马，凌尘而去。
    “我们五万人马，半个时辰才灭了他们三千，这回算是碰上个厉害的对手。”齐森看着南军缓缓推前的战线，眼里有佩服。
    杨恪点头不语，视线落在远处一点。
    承军是黑袍红甲，这个殷彻果然狂妄，一身银甲，于千军万马中格外夺目。
    齐森皱眉，手已把在弓上。
    杨恪看出他的意图，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素来箭无虚发，可未必伤得了他。”
    齐森不服，手上加了数倍的力道，瞄准稳坐营前的那人，利箭破空而去。
    袖中薄刃翻飞，殷彻手一扬，本对着胸口的箭疾转，斜插在旁边的地上。他站起身，冷冷的黑眸望向对面的山坡，倨傲一笑：
    “洛震，撤营！”
    “侯爷你看！”
    杨恪看着承军营地忽起的变化，眉心蹙起。
    承军的营帐此时全被撤下，原本在营的士兵也倾巢而出，但放眼望去，不过万人。
    “这个殷彻是疯了不成，两万迎敌还主动暴露？”南昭众将皆是惊过于喜。
    杨恪脸色一沉，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急报——”一名士兵飞身下马，疾奔而来。
    “侯爷，今日黎明时宁远城外忽现两万敌军，并未攻城，但挟持了进出宁远的商队百姓近五百人，守城将士碍于敌军人数不少和人质安危，未敢贸然出击。敌军传话说，若我军再进攻承军营地，则人质不保！”
    这个殷彻，果然不可小觑，如此的狂妄大胆，如此的深沉缜密，临阵撤营，把底盘全翻，是示威，料定了他不敢动他。
    盯着远处傲然伫立的身影，杨恪沉声下令：“号令全军，撤！”
    二十二、彩云易散琉璃脆(..
    本来杀得兴起的南军将士，得知了撤退的命令一时都迷惑不解，但也还是迅速地鸣金收兵。此时东北方出现大片人马，正是自宁远而来的那部分承军。
    “杨侯爷请留步，有事相告！”承军营里一人单枪匹马奔驰而来。
    杨恪收住缰绳，示意众人让开道来。
    来人在十丈外停下，徐徐开口，声音洪亮：“鄙人洛震，特来替二皇子传话，殿下想麻烦侯爷转告离忧阁里那位佳人，最是销魂难忘，海棠沉睡，芙蓉醉吻，令人惦念至今，望重温旧梦——多谢侯爷了！”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唰”地一声，周围的刀剑齐齐亮了出来，众人脸上有惊有疑，更多的是愤然，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存心羞辱杨恪。
    齐森和程三的脸色格外难看，刚开始没听懂“离忧阁里那位佳人”指的是谁，后面那两句却有意把名字都亮了出来，叫人不想知道都难。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杨恪，心里暗暗担忧，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不明不白地扣上一顶绿帽子，侯爷他可受得了？
    “都收起兵刃。”
    杨恪依旧是淡淡的表情，语气平静：“请皇子放心，杨某自会转告。”
    “你倒是悠闲，一个人躲在这里，一点也不担心么？”杨无忧掀开门毡，走了进来。
    “就是担心，才找点事来做。”沉醉嘴上答着，却仍埋头忙着手里的活。
    “这是——”无忧看见她手上的东西，顿时一怔。
    沉醉看着他的表情，以为他是吃惊，便笑着说：“你爹这这青玉镇纸，材质极好，我看着喜欢，就忍不住下手了，怎么样，不错吧？这雕塑篆刻，可是我打小爱玩的绝活！”
    本来平滑光洁的玉面上，赫然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奔马图，正是杨恪的属相。
    “好看，好看。”无忧连忙称赞，笑容却有些勉强，沉醉此时心喜，也没去注意他的神色。
    这时帐外传来一片沉雷般的马蹄声，两人对看一眼，知道是大家回来了，无忧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冲出营帐，沉醉虽然因为昨晚的事心里还闹着别扭，但也忍不住跟了上去。
    走到众人跟前，却没有看见杨恪，沉醉有些诧异，程三瞧见了她，神色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倒是齐深朝她行了个礼：“郡主，侯爷刚回来就去探望伤兵了，您是姑娘家，不方便去那边，外面冷，不如先回营等着他吧。”
    原本以为他回来至少会先来看一下她的，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小家子气，但没见着他，沉醉心里还是隐约有些怅然，于是对齐森说了声谢谢，默默走回营里去。
    “你信吗？”程三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开口问道。
    齐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叹了口气：“这种事，咱们做属下的不方便过问，侯爷这会心里肯定比咱们烦闷，辛爷既然知道了，希望他能帮得上忙。”
    沉醉按捺着性子等了一会，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心里不由一喜，正要迎上前，却看见辛远秋跟在他后面进来，笑着冲她点了下头。
    沉醉回了他一笑，转头看向杨恪：“回来啦？”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沉醉以为他是因为战事不痛快，便安慰道：“今天的战况我都听说了，不管怎么样，不也让他们损失了五千人么。”
    “这也是输，本可以全歼只灭了五千，现在还有五百人质在他们手里。”
    “殷彻……他应该是不会伤及无辜的。”沉醉说出自己的感觉。
    他眼神一暗，盯住她：“你倒是很了解他。”
    一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说，沉醉疑惑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没期望她回答什么，径自走到案前坐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开口，脸色一变。
    沉醉看到他手上拿的镇纸，笑道：“是我刻的，喜欢吗？”
    “你为什么不问过我就随便动我的东西？”他的声音染上怒气，“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作主张？”
    沉醉没料到他会这种反应，满腔的热情一下被冻结住，愣了半晌，才不痛快地开口：“不就是个破镇纸吗，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大不了我赔你几十个。”
    “你赔得起吗？”他突然冷冷一笑，“这是絮儿送给我的。”
    他口中再次蹦出的名字让沉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总是她，总是因为她！到哪里都是她的影子，连他身上都烙着她的齿痕！她留下的什么他都当个宝贝，而自己的心意他却视若敝履！
    再看见在那坐立不安的辛远秋脸上尴尬的神情，沉醉更觉难堪，一赌气冲上前把镇纸从他手上抢过来，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哐当”一声，脆弱的玉石撞上火炉壁，顿时碎成两截。
    一时间，三人都怔在那里。
    二十三、彩云易散琉璃脆(..
    沉醉不禁脸色一白——其实她根本无意毁掉镇纸，地上铺着软毡，是砸不碎玉石的，所以她摔出手也纯粹是泄气，却不料力道一大那镇纸自地上弹到了火炉上。
    心底正挣扎着想道歉，一抬头却看见他切齿，神情惊怒：“你——不可理喻！”
    这么久以来，见惯了他冷淡疏离的样子，即使那一回在唯食轩她惹他生气，他也是宁可让握碎的杯子伤到自己的手却只隐忍地对她说了一句“住口”——他从来没有如今日这样，冲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说这么重的话。
    不可理喻——这四个字如火星子引燃了她心头弥漫的委屈，烧得她全身都灼痛起来。
    她蓦地红了眼眶，抬头盯着他倔强地反击：“你这算什么？昭告你对亡妻的矢志不渝一往情深吗？既是如此，你亲我的时候抱我的时候有想过她么？”
    杨恪脸色一沉，被她的尖酸彻底刺痛，话语如冰珠子一般自他嘴里溅了出来：“没错，没有哪个男人能在亲你抱你的时候还能想着别人。”
    他——刚才说了什么？
    为什么她竟一个字也听不懂？
    看着他冷漠的神色，她的一颗心，像是忽然一直沉到了冰冷的河底，仿佛连身子都冷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颤抖。
    他不看她，也不想回答，握着椅子的双手，骤然抓紧。今日在战场上那场景，洛震的那席话，他是一点也不愿再提起。
    “你说！”她转向神情躲闪的辛远秋。
    “今天殷彻让人给侯爷传话，意思是……”他皱眉，硬着头皮讲下去，根本不知道用怎样的措辞形容才好：“他跟你同床共寝……也亲过，郡主，这不是真的吧？”
    原来，原来这就是今天他怒待她的理由。
    她对他如何，他看不见的吗？他对她的喜欢，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嘴边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她握紧双拳：“是真的。”
    是事实又怎样？但她无半点亏心之处。
    如果他信她，根本就不需解释。如果他不信，再多解释也无用。
    辛远秋一愣。
    帐外也传来了抽气声。
    杨恪的身体蓦地一僵，手指关节握得泛白。
    再多的难堪，再重的羞辱，都抵不上她这一句来得残酷。这么多年，无论是在朝廷还是沙场，人前背后什么样的排挤刁难他没经历过？所以今日即使众人看着他的目光有担忧有惊疑有失望有幸灾乐祸，他仍可以一如往常一样的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掠过的闷痛。
    他没有那么盲目，他明白她刚到京城，除了救过殷彻一次，还能有多深的牵扯？只有她那样冒失单纯的性子，才会相信那次殷彻放过他们纯粹是报恩。
    想着另一个男人觊觎着她的美好，想着众人以后看她的目光，他就按捺不住地心烦意乱。所以他回来没马上看她，连回营也是拉着辛远秋一起，怕的就是自己一见着她就控制不了情绪伤到她。
    可是一切都出乎意料——他其实并不需要她解释，可她这样，却像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他是不在乎还是早已定了她的罪？
    沉醉看见依然面无表情的他，心酸到发麻：“侯爷既然受人之托，何不把原话告诉我？”
    她每说出一个字，他的脸色便沉下一分。够了——她还不肯放过他吗？只要脑海里掠过那些话，他的心就火燎般的痛。
    “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的态度让你心里不痛快，我道歉，”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有些倦意，“那席话，我不想再提，就当今日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于千军万马中直取敌将首级都没眨过一下眼的他，如今已经为了这个女人乱了方寸，她要逼他到什么地步，她还要看他争风吃醋地狼狈下去吗？
    为什么明明道歉的是他，她却觉得似乎是自己错了？
    沉醉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窒息一般的难过。忽然就想起，王府寿筵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么淡漠疏离的表情，英俊疲惫的侧脸，她在远处偷望他，心里是纷乱的甜蜜与悸动，那时的她，一心想站在他面前，仔细地贪看他的眉眼，听他低沉醇厚的声音。
    而现在，他与她只隔了一张案几的距离，却似隔着万水千山。从雪夜的长街，他一句“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无法再爱”，到冰封的边关，他清晰说出的那声喜欢，回忆太动人，让她以为已经守得云开，却从没想过，这场角逐里，他如水，她握得越紧，却容易流失；她似火，他有心包容，却亦被灼伤。
    二十四、不辞冰雪为卿热(..
    一双苍白的小手握着断掉的两截镇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杨恪怔忡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笑，居然异常温柔。
    “你要去哪里？”看着她转身往营外走去，他忍不住开口问。
    “去外面走走，一会就回来。”
    刚走出营，就看见似乎在外面待了很久的无忧他们。
    齐森和程三的表情有些尴尬，无忧担心地蹙着眉，似乎要说什么。
    “让我一个人待会。”沉醉在他开口前制止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点上烛火，杨恪盯着门毡——她怎么还没回来？
    外面的风又开始呜咽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心因为一个隐隐的可能狂跳起来。
    会不会她伤心，所以就这么走了？
    想起她今天离开时，那么温柔的笑容，那么脆弱的眼神，他咬牙，仓促地环顾周围。
    她的东西还在。
    穿梭在营地里，他的脚步比寻常急了许多。每问一个人，他的脸色就愈发阴沉。明明是平日里熟得不能再熟的军营，第一次让他觉得无比庞大。
    零落的雪花又飘洒下来，落在脸上，已经是麻木的冰冷，远处的甘泉河面，幽幽地泛着寒光，他深吸了口气，一步也不停地奔了过去。
    视线里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蓦地愣住，停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河岸。
    ——候爷这可算是承诺？
    昨晚就在这个地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握住他的手指那么温暖。
    关外的寒气渗进汗湿的身体，他突然觉得格外的冷，那种冷的感觉，打从心底里蹿出来，让他无法呼吸。月光，雪地，冰河，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了他的视线，在那瞬间，他想念她的脸，那张倔强明艳的脸，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
    拖着已有些沉重的步伐，他疾步朝营地走去，地上，跟随着渐快的影子，同样的孤单。
    孤单——抿紧的薄唇扯起一丝苦涩的笑，仿佛很多年，他已经忘记孤单的滋味了。
    忽然间，一阵熟悉的笑声响起，他脚步顿时停住，张望四周。
    右前方的营帐里灯火通明，不时有笑语传出。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步伐有些乱，带着些迟疑。
    “所以呀，你们要是去扬州，一定要去花满楼看看，那个老板娘，真的是独一无二……”
    就是这个轻柔的嗓音，这个清脆的笑声，他怔忡地望着帐上娇小的剪影，一颗慌乱的心，忽然间地平静了下来。
    醉儿。
    情不自禁地叫出她的名字，却发现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沉醉盛了碗热汤递给身旁的一名伤兵，继续跟众人说笑。
    门毡被掀开，进来一个人，营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侯爷！”众人反应过来，能动弹的，纷纷行礼，不能动弹的，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
    杨恪低低地应了一声，视线却紧紧地锁住沉醉。
    “原来你在这里。”
    她看着他，有些诧异。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身单衣，肩上堆着薄薄的雪花，似乎在外面待了很久，但额头上却密密地渗着层汗。
    “我一个人转了会，闲着也闲着，正好这边缺人手，我就过来了，怎么无忧没告诉你么？”
    “没有。”他摇头，脸色不太好。
    沉醉笑了下：“大概他忘了，正好这边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转头朝众人打了个招呼，她准备站起身，却又直直地坐了下去。
    怕冷，在火炉边坐得太久，腿麻了。
    她皱着脸捶腿，却看见他欺近的身子，一愣神，自己已被他凌空抱起。
    “喂！”她猛地涨红了脸，一双手徒劳地推他，不敢去看众人暧昧的眼神。
    他是怎么了？从来不是这么招摇的人啊。
    他抱着她走了一路。
    任她挣扎，吵闹，他始终不松手也不说话。
    终于回到营帐，他把她放在床上，却仍是将她锁在怀里。
    “你怎么了？”沉醉开口，今晚的他，有些不对劲。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埋进她颈项，默默地闻着她的馨香，他的怀抱太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不是说出去一会就回来么？”半晌，他低哑的声音传来，“我找了你很久。”
    太急，竟然只顾着一个人傻傻地找了半天，在他想下令搜寻她行踪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她的笑语，那么清楚地撞上他的心头，让他几乎不敢置信，此刻拥她在怀里，心里顿时无限踏实，所以的担忧，所有的无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他以为她走了？
    沉醉窝在他怀里，眼眶蓦地泛起热雾。
    二十五、不辞冰雪为卿热（..
    “我刚才一个人的时候，想了很多，”她闻着他的气息，低低地说着，“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后面追着赶着，怕自己跟不上你的步伐，其实走得太急的那个人，反而是我。喜欢你，所以期待你也能回应，投入了多少感情，就希望有同等的收获，否则，就觉得难过，其实，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在同一个起点，明明你已经很努力，我却还是在给你增添负担，却自以为那是对你好。”
    “这样的我，很自私是不是？”她咬唇，声音有些哽咽，“今天看见你道歉时疲倦的表情，我真的很害怕，怕你失去耐心，怕你心灰意冷，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你心里还有她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对我失望就好。”
    “傻瓜。”一声轻叹在她耳畔逸出，“我以为，我才是应该担心的那一个……我和絮儿，自幼两小无猜，女萝菟丝般的感情，平静如水也清澈见底，无论我走多远，干什么，她都在我身后默默守候，就像是影子，形影相随很平常，可当有一天转身，突然发现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那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才让我发觉错失了多么珍贵的东西。而你，完全不一样，仿佛暗夜里走路，突然满天烟花雨，那样明艳耀眼，让人措手不及，贪恋美景，却担心不知何时会消逝，伸手想握住，却害怕烫到，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从来不知道人的感情可以这样宕跌起伏，惊心动魄。”
    他浅笑，似乎带着深深的无奈：“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从来不知道他也是这样的忐忑不安，无所适从，沉醉几乎听得痴了，好半天才嗫嚅地问：“你后悔吗？”
    “后悔。”淡淡的一句，很干脆。
    感觉到她的身体蓦地一僵，他松开怀抱，双手握住她的肩，逼着她黯然的小脸面对他。
    “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就不会为你的喜欢而欢喜，为你的难过而心痛，为你的冲动牵肠挂肚，为你的笑容意乱情迷。”
    注视着她的目光里，是满溢的温柔——沉醉的嘴角一点点地弯起，最终绽放出一个绝美的笑容：“你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她看着他，水眸里荡漾着几分朦胧，几分得意，几分魅惑，粉唇里轻轻吐出几个字，“你、完、了……”
    俯首吻下去，他闭上眼，任她的甜美挑逗出他身体里最深的悸动。
    他是完了，从雪夜长街，她带着满身的冰雪扑向他时，他便失去退路，又或者更早，在她从容地喝下那杯毒酒时，他就已万劫不复。
    他的体温笼罩着她，烫得她全身发热，明明就不会再冷，她还是忍不住轻轻颤抖。
    清澈无助的瞳眸对上他宽阔的胸膛，贲张的线条，顿时染上羞涩，慌忙移开视线，却撞上他火热的目光。
    “怕吗？”他问。
    她摇头，抓着他臂膀的双手却收紧了力道。
    “醉儿，我的醉儿。”
    他唤她的名字，用轻如叹息的语气，深沉的黑眸温柔而坚定地锁住她。
    她沉溺于他的低语，迷失在他的目光里。
    直到一阵锐利的疼痛在体内绽开，她惊愕地低呼，却被他封缄。
    泪水无法抑制，像断了线的珍珠，他一滴滴吻去，交缠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她的。
    “看着我，醉儿。”他的声音不稳。
    她抬头，那双眼睛里的心疼与渴望深深地蛊惑了她，让她晕眩起来——下一刻，他在她身上燃起燎原大火。
    意识慢慢涣散，陌生而灭顶的欢愉淹没了她，她的天地里，只剩他火热的怀抱，紧紧地笼罩着她，让她想从此身陷，长梦不醒。
    天色微亮，营帐里，是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杨恪低头看着卧在他胸膛的人儿，眼底是藏不住的柔意。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铺在他的身上，贴着粉嫩的娇颜，绮丽得让他离不开视线。
    一只纤足淘气地伸在被外，清晨微蓝的天光，映得肌肤赛雪，他无奈地叹气，忍不住伸腿勾住她的，将她牢牢地困在他的怀抱里。
    她动了一下，似乎是被惊醒了，一双朦胧的眼睛睁开望住他，又失神地闭上，然后又如他预料中的一般猛地睁开。
    他失笑，胸膛颤抖。
    她无措地盯着那片枕着她脸的赤裸肌肤，脑海中的记忆渐渐回笼，一张脸窘得绯红：“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回答，嘴角仍噙着促狭的笑意。
    她懊恼，却拿他没办法，悻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效仿三国赵子龙么？”
    “他到底有没有伤我不知道，倒是我最近刚添了新伤。”
    “哪里？”她一愣。
    他从容地转身，她的视线落在他背后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上，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一张脸红得更厉害。
    “你这个小人！”三番五次地捉弄她，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邪恶的一面？
    他低沉的笑声又愉悦地扬起，灼热的黑眸盯着她：“我从来没说我是君子，不过，我这伤痕，赵子龙应该也是有的。”
    二十六、不辞冰雪为卿热（..
    见他又取笑自己，沉醉羞恼至极，反手一掌就劈了出去，他轻松握住，顺势将她制在身下，戏谑地浅笑：“招式漂亮，就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还不是因为……”她猛然停住反驳的话，抬眼瞪他。
    他笑着不说话，静静地抱住她，手指慢慢地抚弄她的头发，她也不再闹，只是乖乖地贴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单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就会有说不出的开心和满足。
    “杨恪。”她慢吞吞地念他的名。
    “嗯？”他嘴边逸出一丝笑意，她是第一回叫他的名字，除了他爹之外，也就只有她会这么大大咧咧地直呼其名，别人多唤他侯爷，连当今皇上，也就称他“杨爱卿”。
    “你有过什么梦想没有？我是说，打小就有的梦想。”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他皱眉，想了一下：“小时候，曾经想当厨子，做手好菜，自己开个小酒楼。”
    她一怔，脑海里浮现他握着把长剑站在厨房的情景，忍不住乐了：“还有些相似之处，就是本想拿菜刀剁菜的，变成拿剑砍人了。”
    他淡笑，没有答话，她却觉得心酸。
    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瞅着他：“等边关太平了，我们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起开个小酒楼，你做菜，我掌柜，可好？”
    他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头一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她描述的情景，虽然很难实现，居然让他有些向往。
    “那你呢，想做什么？”
    她干笑：“我的梦想太多，记不住。”
    他忍俊不禁——倒是符合她的性子，笑意还未及眼底，她突然抱住他，轻轻地说：“遇见你之后，我的梦想只有你。”
    他动容，久久无语，还她的，是一个深吻。
    “我说你打算——”，嘎然而止的，是辛远秋的声音，他怔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两人。
    杨恪在他出声时早已利落地将沉醉掩在被下，从容地套上衣服，他淡淡地看着来人：“看够了就出去。”
    辛远秋下意识地退了出去，走到外面才一愣：他看够什么了？除了听到一声娇呼还有他侯爷大人的赤裸上身他还来得及看见什么？昨天自己刚当了炮灰，今天又成了他们同仇敌忾的对象，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越想越不平，脸上浮出一丝恶意的笑容，他用适当的音量冲里面喊道：“郡主对侯爷还满意吧？当初他可曾在勾栏院里留宿几天几夜呢！”
    沉醉闻言，从被子里露出脸好奇地瞧他，原本淡定的俊颜有些尴尬——絮儿离世后他确实有段醉生梦死的日子，只是这个状况，他不知怎么开口。
    “我知道。”她突然说。
    “什么？”他一时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你那点风流事，早传遍京城了。”
    什么叫他那点风流事？他气结。
    “那都是八百年前的破事了，更何况那几天我几乎是烂醉如泥。”
    “可惜了。”她摇头。
    “可惜什么？”
    “原来你真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人。”难怪让她喜欢的这么辛苦。
    他咬牙：“陆沉醉，你别得了便宜卖乖！”
    回答他的是闷在被窝里的笑声。
    “啪！”手中的书本滑落在地上，沉醉一惊，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才发现几道玩味的视线齐刷刷地盯向她。
    “唉，”有人叹了口气，“第几次了？”
    “第三次。”有人配合。
    “太累了。”
    “嗯。”整齐的声音。
    沉醉红着脸弯腰捡书，恨不得一直蹲到地上去，不用抬头。
    看着众人促狭的笑容，杨恪将她手中的书接过来，看着她无措的样子，眼里是浅浅的笑意：“今天就不用陪着我了，你先回营再去睡会，一会吃饭时我再叫你。”
    “我说她这么累，你干脆抱她回去算了。”辛远秋煽风点火。
    “还是算了，就怕侯爷也回不来了。”这些将领们也是粗人居多，兴致上来了，有人轻轻地添了一句，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沉醉气恼地瞪杨恪，暗暗地掐了一把他的手臂——他不是治军很严的吗，怎么这会任人胡说八道！
    杨恪由着她耍小脾气，也不说话，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她一跺脚，急急地跑了出去，却听见他也跟着众人笑起来。
    二十七、于无声处听惊雷（..
    杨恪脱下满是灰尘的衣服，洗了把脸，刚套上件干净的黑衫，一双白净小手自后头环上他的腰，他转头一笑：“醒了？”
    “嗯，”眯着的双眼带着满足的惺忪，沉醉像猫儿一样蹭到他胸前：“外面怎么这么吵？”
    “粮草运过来了，晚些时候要给户部的人和押粮官兵设宴，刚才忙了一身灰，所以回来换身衣服，”温柔的黑眸看着她为他系衣扣，“吵到你了吧，本来想让你再多睡会的。”
    “再睡下去我就被大家笑话死了！”她懊恼地低喊，手绕过他的腰替他系腰带，却又有些尴尬——他的胸膛于她太过宽阔，她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他身上。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她忽然面红耳赤，急急地退后，却发现被困在他怀里。
    他轻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怎么不帮我系了？”
    “我不会。”她支吾。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春风般和煦的声音低低响起，是他一贯的从容。她抬头，他的吻落了下来，深深地夺去她的呼吸。
    骗子。
    “我哪有要你教这个！”好不容易推开他，她的脸几乎要着火。
    他不说话，依旧是望着她微笑，嘴角勾着好看的弧度。
    沉醉望着他的笑容，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线条冷硬，没有师父的清逸，也不及殷彻的俊美，可就是那样不经意的淡淡一笑，就叫人心旌一片倒戈。
    再看下去，她的手就忍不住要摸上他的脸了——不自在地别开眼，她换了话题：“户部来的是谁？”
    “周重元。”
    “他么？”沉醉拧起眉，“粮草没什么问题吧？”
    “我查过了，没问题，再说，押粮的路上要出了什么岔子，他脱不了罪，只不过这些粮草，只够半个月，所以在下一批粮草抵达之前，他会一直留在这里。”
    “堂堂户部侍郎亲自接应粮草，还真是鞠躬尽瘁。”这个人留在军中，如芒刺在背。
    “既然没法赶走，那就好生款待着，”他镇定的目光转向她，“今晚跟我一起去？”
    她点点头。
    “我们这么早来，就为了等这号人物，未必太给他面子了。”沉醉有些埋怨地嘀咕。
    “既然是做戏，那就做足了。”
    她点点头，她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睡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有些饿了。
    一盘点心推到她跟前：“先吃着垫垫肚子。”
    她感激地冲他一笑，顾不上形象便拿上一个吃起来。
    “这是什么？”咬上两口，她表情惊喜，“酸甜中带奶味，却又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奶酥，酥油和面做外皮，内馅是葡萄干，浓酸奶皮，少许马奶酒。”他答。
    “美味美味，你这军营小灶，赶得上唯食轩的大厨了，要是回头仗打完了，你把做点心的小兵送我府里去。”
    “不用，那是我做的。”
    她猛然抬头望着他，一块点心还堵在嘴里，一时让她无法开口说话，只是愕然地瞪着他，他却依然平静的表情，丝毫不觉他的话给她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以前做士兵的时候就会了，手生，又实在忙，只来得及做这几个，材料还是让别人备齐的。”他笑。
    “他说的没错！”下面某人不爽地嚷起来，“就你桌上有，我们都没，连我这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沉醉半信半疑地跑下去转了一圈，脸上一片震惊——看来他做厨子确实有潜力。
    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是双修长有力的手，天生适合握着三尺青锋，所以当他们抓着面团的时候，看起来一定很蠢、很蠢，可是，为什么她竟想掉泪？
    她抬眼看他，他不说话，只是温柔地看她。
    一阵脚步声传来，沉醉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后面一道沙哑的声音：“候爷，郡主，各位将军，周某来迟了，还请原谅！”
    一瞬间，沉醉看见杨恪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她有些疑惑，但不方便问，于是转身，站到他身旁，客气冲周重元点了下头。
    杨恪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周大人不辞辛苦，雪中送炭，全军上下莫不感激，杨某替兄弟们先敬您一杯。”说罢，仰头饮尽。
    周重元也是哈哈一笑：“候爷果然是大将风范，豪气冲天，”谄媚的双眼转向沉醉，“与郡主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周大人你这个媒人呢，”沉醉娇媚地一笑，“要不是那杯毒酒，我和侯爷未必有缘啊。”
    周重元一愣，干笑几声：“郡主的意思是？”
    “多亏你劝酒啊，”沉醉表情无害，“不然大人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不过那日确实惊险，无论是候爷还是郡主，任何一个出事后果都是不堪设想啊！”
    果然是老狐狸，很快就恢复了镇静——沉醉心里暗骂，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无论是谁下的毒，我都会含笑饮鸠，不过，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要害侯爷，当日椎心之痛，我必十倍奉还！”
    话说到最后，她的笑意忽冷，凤眸里尽是凌厉，明艳的脸上是一片张扬的霸气，这般矜贵绝然的姿态，令人不敢直视，不要说底下怔忡的众人，连杨恪也从未见过，他听着她话里对他的珍重维护，想起当日种种，一时心里百味交杂，再看看周重元，后者脸上的僵笑几乎挂不住。
    二十八、于无声处听惊雷（..
    “觉得怎么样了？”看扶杨恪回来的人走后，沉醉俯身探视躺在床上的他。
    修长的身体优雅地坐起来，他扬眉一笑：“我的酒量哪有这么差！”行伍出身的人，哪个不是酒缸子。
    “那也喝了不少啊，我还以为你真醉了。”她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虽然我对于刘琛是个威胁，但起码在旁人看来他和你爹之间我的立场一直是中立的，如今你和我在一起，他自然起了疑心，所以周重元那边，我还得慢慢周旋。”
    她点点头：“不过今天我有些冲动了。”
    杨恪一笑，微嘲地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
    “我也知道不应该，可是一看他那张嘴脸就沉不住气。”
    “谋藏於心，事见於迹。心与迹同者败，心与迹异者胜。”她还年轻，书上道理虽在，但始终欠缺历练。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深藏不露，阴险狡诈，”她嗔怪地瞪他，“你若有心欺负我，一万个陆沉醉都斗不过你！”
    阴险狡诈——黑眸好笑地看着她，温暖的大手拉她坐进自己怀里：“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怎么了？”她看见他拧眉，似乎想起什么。
    “你爹知道你到我这里来吗？”
    “我跟你说过啊，虽然我是偷跑出来的，但给他留书了。其实就算我不告诉他，他也猜得到我在哪。”
    “既是如此，周重元如何知道你在这儿？他们一行人到这里之前，我早已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提起你，带你赴宴，就是有心想看他的反应，他那声郡主叫得太过流利，更何况，纵是寿筵上他曾见过你，但今天他进来时，你是背对着他的。”
    原来如此——她顿悟，怪不得当时杨恪的眼神有些变化。
    一阵忧虑袭上心头，她蹙眉：“那么，军中恐怕早有刘琛的人了。”
    他冷笑：“不止，也许还可能是奸细。”
    “这么多人，我们从何找起？”
    “不用找，请君入瓮就行，时候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
    沉醉看他脸上一派镇定从容，知道他心里定是有了稳妥的打算，于是放下心来。
    两日后，承军将挟持的五百百姓放过岸来。
    “这个殷彻，虽然气煞人，但也算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物！”
    齐森睇了程三一眼：“他要是不放人，等殷桓到了，想放也放不了，他这个哥哥，可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角色。”
    此刻，承军那十一万主力差不多也到了。
    杨恪坐在案前深思，表情严肃。
    承军兵力现在总计十四万五千，而南军的十二万，有九万是跟他出征的京军，三万是地方驻军，不是他的嫡系，所以他只能将他们部署为后援，再抽调部分巩固宁远城。
    这样算来，兵力上已大有差距，更何况敌攻我守，若兵败，宁远难保，边境门户大开，所以这一仗，根本没有退路。
    “京城的探子有消息来！”辛远秋疾步走进来，脸上阴云密布，完全不见平日的玩世不恭。
    杨恪看了眼他的表情，接过他手中的信笺扫了几眼，脸色忽变。
    ——六王谋反？
    “怎么可能？”齐森和程三凑上去看到了消息内容，都大惊，但是在场几人又都明白，他们的情报从来没出过差错，更何况这种事绝非儿戏。
    “六王已出逃，皇上颁旨全国缉捕，问题是不知道为何前阵子京城人人都知道郡主和你的关系，视你为六王府的未来驸马爷，刘琛接连上奏要皇上考虑兵权易主，周重元刚被命为督军，诏命已在途中。这么下去，恐怕皇上早晚会对你起疑心。”
    杨恪不说话，表情却越发深沉，被疑谋反也无所谓，反正他行得正做得端，但此刻他万万不能失了兵权，这一连串的事太蹊跷，他甚至怀疑，周重元出现在这里恐怕早就知道这督军的位置会落在他头上。
    前有狼，后有虎，隐隐觉得天大的阴谋已在眼前展开，他环视眼前几人：“这件事，暂时不要在醉儿面前提半个字！”
    “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她疑惑地看着刚回来的他。
    杨恪轻轻一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没事，就是战事在即，考虑比较多。”
    “听说宁远侯可是战无不胜吧，我还等着打赢了回京城你为我洗手作羹汤呢。”
    黑眸里闪过一丝疼惜，他将她抱在怀，心里一阵抽痛——她任性地跑到这里来找他，如果她回到京城，发现六王府一夜倾覆，或许从此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会是怎样的哀恸？又或者她不曾来到这里，一开始就留在京城，她又如何经受住这可怕的变故？
    他要怎样，才能替她遮去这漫天风雨？
    二十九、天若有情天亦老（..
    “杨恪！”沉醉脸色惨白地出现在中军大帐，不顾众人的眼光，扑到他怀里。
    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襟，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周重元那个混蛋骗人……”她抽泣，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爹怎么可能谋反……”
    杨恪看着她苍白到没有一丝的泪颜，咬牙抱起她：“别哭了——我们回营说。”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眼里却还是掩不住的惊痛，“告诉我全部经过。”
    他点头，握住她冰冷的手：“四天前夜里，六王离府后，骁骑营以追捕锦瑟宫逃出的刺客为由，硬是闯入王府搜查，结果刺客没找到，翻出了龙袍。”
    “这是栽赃！”她激动地低喊，“锦瑟宫的晴妃不是刘琛的女儿吗？上次能有人下毒，放一件龙袍又有何难？爹要是想坐这个皇位，会等到今日吗？”
    “关键就在这里，”他压低了声音给她分析利害关系，“在所有人看来，六王当初若有心称帝，绝非难事。他是庶出的皇子，身份不及其他人显贵，而且生母早逝，但先帝这些皇子中，他虽然为人冷傲，但却是最出色的，之所以一心帮着皇上即位，是念着已逝太后将他视如己出的抚育恩情，可是纵使他无心，‘别人’也会这么想么？也会认为他会一直甘于人臣么？这个‘别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亲密的兄长，而是一国之君，他善理朝政却多疑，你看你那些皇叔的下场就知道了。谋反是诛九族的罪，皇上却饶了王府其余人的命，还保有你的郡主封号，可见他的目标就是你爹，就算这件事有疑点，他也宁可揣着明白装糊涂，铁了心定罪了。”
    可是，皇上没料到我和六王有这样微妙的关系。
    ——这一句，他没告诉她，他不想她再为他担心。
    “那现在根本没有转寰的余地了？”她张着红肿的双眸，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线希望。
    他不忍：“至少你爹现在失去踪迹，人应该是安全的。”
    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他低语：“醉儿，要坚强，还有我在你身边。”
    她的泪涌了出来，紧紧埋首在他胸口，让带着他体温的布料吸去满脸的湿意，她深吸了口气抬头：“我不会再哭。”眼泪于事无补。
    强撑着坚定的脸上，是记忆中她一贯的倔强，看得他心里一阵刺痛。
    她睡得很不安稳。
    苍白的脸上，两弯蛾眉紧紧地蹙着，杨恪伸手，抚了一下她唇上自己咬出的齿印。
    握紧了拳，他有些愤怒——他现在不能为她做任何事，只能这样看着她的睡颜。
    烛火突然跳跃了一下，帐外闪过一个黑影。
    黑眸里闪过一丝凌厉，他矫捷的身姿已闪电般地跟了出去。
    甘泉河边，一个黑衣人听见后面紧随的脚步声，突然停住。
    下一刻，杨恪手中的剑已抵上他的心窝：“什么人？”
    这身轻功，不在他之下，绝对不是这军营里的人。
    黑衣人微微一笑，将面罩摘下。
    杨恪的剑缓缓放下。
    “你竟来了这里。”
    陆珣盯着他：“我只能来这里。
    杨恪的心突然一沉：“为何来找我？”
    “以你的心思，此刻应该猜到我的想法，你别无选择。”陆珣缓缓开口，看着他忽变的神色。
    “你——”杨恪的胸膛急促地起伏，“我做不到。”
    “我这条命迟早留不住，不如死得有价值点。听说宁远侯的行云剑是出了名的快，应该不会让我太痛苦。”
    “我不能杀你……”杨恪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你是醉儿的爹。”
    “啪”地一声，他的脸被重重地打向一边，嘴角都渗出血丝来。
    “这个耳光，是替天下百姓打的，”陆珣沉喝，“你清楚现在的状况！就凭你和醉儿的关系，你宁远侯的威望，皇上怎会放心将十几万的人马交给你！皇上和朝臣享受惯了这些年的太平，可你还不知道这边关的凶险吗？倘若兵权落到奸佞小人手里，那是祸国殃民的后果！”
    “杀了我，”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你就能赢得皇上的信任，牢握兵权。”
    银白的月光下，陆珣的表情从容淡定，那几分相似的眉目，让杨恪想起另一张带泪的娇颜。
    他咬牙屏息，心里是排山倒海的疼痛，从来没有觉得手中的剑是这么沉重，单是一个抬手的姿势，就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众人敬仰羡慕的宁远侯，而是因为你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为情执着，为爱痴狂。
    嘴边扯起一个惨然的苦笑——醉儿，如果可以，真的想从此为你执着，为你痴狂，可原来，我竟连一个普通男人能做的，都无法做到。
    咬牙，熟练的剑花挽出，他封闭了全身的意识，双眼死死地盯住陆珣身上那个细小却致命的伤口。
    “醉儿没看错人，我也没看错人……”陆珣欣慰地笑，虚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女婿……”
    伟岸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竟称他好女婿？
    惊痛的双眼骤然泛红，握住的双拳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今夜之后，他再无可能做他陆珣的女婿。
    三十、天若有情天亦老（二..
    “抓奸细——”不远处一群将士举着火把匆忙赶来，正是先前发现他出营的巡夜士兵搬来的救援。
    “侯爷没事吧？”众人看见他握着剑僵立在原地，纷纷急着问他的情况。
    几个人走上前欲探视“奸细”，杨恪猛地暴喝：“别动！”
    众人看着他铁青的脸色，都是一愣。
    “杨恪。”软软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却像是一声惊雷，劈得他魂飞魄散。
    他艰难地回头看她，她被他有些扭曲的神情吓到。
    “怎么了？”她不安，朦胧中感觉他奔出了营，接着就有人喊捉奸细，她放心不下，就起床一路跟了过来。
    他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她，那种眼神，藏着太多她不明白的情绪，看得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六王！”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拔高，“不是奸细，那是六王！”
    沉醉一颤，整个人僵在那里，惊恐地盯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那伟岸的身形，那熟悉的轮廓，下一刻，她疯了一样地扑在那人的身上，看清了那张记忆中那张只有对她才慈爱的脸，她像被抛进深深的冰雪里，从头到脚都冷到至极。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她还没为她任性出府的事道歉，她还没有带杨恪一起去见他，她甚至连声“爹”都没有叫够！
    ——沉醉？
    记得那日府门前重逢，他微笑地唤她，眼里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溺爱，那样轩昂尊贵的男人，是她的父亲。可如今，是谁让他狼狈地躺在这里？
    朦胧的视线落在他胸前的伤口上，她突然浑身打了个激灵——缓缓地抬头，她看见那把微颤的银剑上，那一抹血迹红得刺目。
    “是……”她望着杨恪，嘴唇歙动了几次，那一个“你”字始终未曾出口。
    “侯爷，真的是你杀了六王？”周重元盯着杨恪，眼里满是惊疑。
    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杨恪平板的声音沉沉地响起：“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说谎！”沉醉通红的双眸狠狠地盯住他，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你骗人对不对？”她望着他，眼里的伤痛已在崩溃边缘，“你说过的，爹是安全的……就在刚才啊……你还说，要我别担心，有你在身边……”
    他站在原地，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抱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事实都在眼前，你看得见。”他开口，毁掉她最后一丝希望。
    “为什么？”她痛彻心肺，蓦地怒喊。
    “我不想作你爹的陪葬。”冰冷的字句，利落地从他嘴了吐了出来。
    “好！好一个赤胆忠肝的宁远侯……”她忽然笑起来，身形一闪，手中已夺下一把剑。
    剑刃抵上他的喉咙，他抬眼看她：“你要干什么？杀我？”他淡淡一笑，“醉儿，你下得了手吗?”
    “住口！”她手一颤，他的喉间出现一道血痕，到如今，他怎么还能这么温柔地叫她？他怎么叫得出口？
    利落地伸手，那柄剑硬生生地被他折成两段，远远地扔在一边，他望着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别玩这么幼稚的把戏，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恨你！”她咬牙瞪着他，恨得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她更恨自己，居然真的下不了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痛恨的眼神。
    “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她冷笑，看着他。
    他皱眉，似乎觉得她说了什么愚蠢的话：“我不会，你现在除了留在我身边，还能去哪里？”
    她怔住，望着他冷漠的身影，忽而不可抑制地笑起来，笑到满眼泪花，笑到喘不过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这就是她期翼的爱情，曾经以为无与伦比的爱情，十年等待，含笑饮毒，一路从京城追到边关，自以为找到这世上至情至性的男人，原来，一切都是她闹的笑话，却还搭上亲人的性命。
    喉咙里咳出了腥甜，一团红雾喷在雪地上——原来，情是真能伤心的啊，她盯着那抹血迹幽幽地笑，任无边的黑暗席卷了她。
    三十一、春花秋月原是空（..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好美的烟花。
    桃红、橙金、亮银、翠绿……爹在温柔地笑：我和你娘，便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初遇的。
    她也想要这样的笑容。
    夜空下，是谁点亮满天的灿烂，让她痴痴驻足张望？
    他说，你输了。
    我没有，我很开心。
    因为他笑了。
    爹，我走了。
    你问我去哪么？
    我只是想，想去问那一个人，能不能也给我幸福。
    很冷，很累，可是我不怕。
    他的怀抱很温暖。
    我喜欢你。
    你听见了吗，爹？他说喜欢我。
    我不想作你爹的陪葬。
    他说谎。
    他不是这样的。他说会陪在我身边。
    爹，你睁开眼。
    我会证明给你看，他骗人。
    为什么我好痛。
    你不要不说话，爹。
    我错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不来，你也别来，我们一起去看娘。
    很长很长的梦，久得她不愿醒来，只听见谁在低低的哭，哭得很伤心，像小时候与师父走散时躲在街角里的那个她。
    缓缓地睁开眼，满脸濡湿。
    胸口似有千万根针刺，那种深沉连绵的痛，一点点地蔓延到全身，她一动都不敢动，仿佛一动，一颗心会顿时支离破碎。
    抬头依旧是天青色的帐顶，烛火灭了，天又亮了么？火炉跳跃着红光，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阴暗处有个人，坐在那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样。
    她看见他，他也看见了她。
    对望着，彼此的目光如看不见的丝线，在空间中纠缠，如同他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蓦然间，她的眼神里漫上了恨意。
    他无视，站起身从她走来，她背脊顿时防备地挺起。
    “喝药。”他端起碗递到她跟前。
    她扬手打飞，褐色的汤药溅在他上。
    他咬牙：“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冷笑：“侯爷也会在乎别人的生老病死么？我纵是不想要自己这条命，你又奈我何？”
    他一怔，随即沉下脸来，眼里是冷冷的嘲弄：“报不了仇便拿自己泄气么？别让我看轻你！你想走，我不允，你想死，更不可能！”
    一页纸笺扔在床上，他看着她：“这是自你爹身上找到的遗书！”
    他不再管她，转身离开。
    沉醉盯着那封薄薄的信，气息紧窒——为何会有遗书？难道爹早有坏的打算？
    醉儿：
    若你见此书信，为父必已永诀。平生机关算尽，翻云覆雨，唯你与你娘是我最大的财富，亦是我唯一的亏欠。对你有三愿：其一、力助杨恪击敌。其二、不可自厌自弃。其三、照顾你娘。
    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她闭眼，心里一阵悲苦。爹，你明明猜到了这结局，为何还要这样为难我？你叫我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将身体深深地埋进被褥里，她咬牙藏住声声悲鸣——难怪他那样笃定，难怪他那样不屑！他根本早就知道她没有退路！
    陆珣的灵柩仍需运至京城，沉醉送出营三十里，然后目送着那个黑点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她空洞的神情，让他忍不住开口：“你放心，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
    她笑，眼里尽是讽刺：“要不要我说一声谢谢？”
    他一僵，冷着脸沉默。
    满目尽是萧索的银白，忽然想起当日她就是那么固执地闯入这一样的雪地，他寻着了她，那温暖的怀抱，让她以为拥有了全世界，却不知，从那天起，她就踏进了一个噩梦里。
    她一身单薄的白衣，映着身后无垠的冰雪，整个人仿佛都淡得要消失了一样，他看得有些心惊：“回营吧。”
    “放心，我不会走，我会一直等，等到这场仗结束的那一天。”
    “若你想在那时离开，也不可能。”
    她浑身一颤，蓦地红了双眼：“凭什么……你凭什么？”
    “杀你爹，我不得已。”坚定的黑眸望着她，沉不见底，“你，我也要。”
    不得已！好个不得已！
    她忽然嗤笑起来：“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傻乎乎一心对你痴迷的陆沉醉么？”
    他脸色一变，怔忡地看着她，一瞬间，眼里有伤痛，有迷茫，有失望。
    她的心微微一颤，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她挣扎的霎那，他狠狠地箍住她的肩吻住她的唇，他逼着她唇舌纠缠，她反抗，她咬他，在彼此口中都尝到了血腥味，他却始终不肯放开她，执意要拉着她沉沦，他的吻不再是以往的温柔，强硬而粗暴，在那滚烫的男性气息里，她居然闻到了一丝绝望的味道，她微惊，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突然放开她，冷冷地睇着她：“你以为，你比以前改变了多少吗？起码，这个吻里我没感觉到。”
    她脸一白，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三十二、春花秋月原是空（..
    “程大哥。”
    “郡主有事？”程三本来正跟几名下属交待着什么，见到沉醉过来，就恭敬地迎了上来。
    沉醉淡淡一笑：“程大哥叫我名字就好。”
    程三知道她是因为六王的事心存芥蒂，不愿别人提起这个称谓，于是也笑着点了点头：“陆姑娘有事需要程三效劳，尽管开口便是。”
    “我想麻烦你帮我另觅一个住处。”
    程三一愣，面露难色。再搭一个营帐容易，可她要搬出来，侯爷那边怕是不允的吧。
    “这个……”他有些踌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
    “陆姑娘要搬，你就帮她搬吧。”辛远秋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程三心一宽：“那就在侯爷营帐旁边再搭一个吧。”
    沉醉听见“侯爷”二字，眉头一蹙，辛远秋已经抢在她前头开口：“陆姑娘要不介意，住在我营帐旁边吧，齐森也在隔壁，不管怎么说，你身份特殊，安全总是要考虑的。”
    沉醉回去收拾时，杨恪正在营帐里，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阻止，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收进包袱里，其实属于她的物件也不多，不过几件衣服，几本书，几样饰物，可再回复到当初模样的营帐，居然让他觉得格外冷清。
    再检视一遍，发现少一件平日在营里穿的罩衫，她走到床边，看见那件藕色的罩衫，被整齐地叠放在那里——明明记得，她脱下后，就是随意地扔在那的。
    她呼吸忽然一窒。
    他知道她要搬走，或者是他早已打算好让她搬出去。
    手忽然就微微颤抖起来，她把衣服往包袱里一塞，胡乱打了个结，就匆匆地往外走。
    转身的时候，有东西掉了出来，她一看，原来是自己那管玉箫。
    蹲下身，视线却触及一双黑靴，再往上，是黑色衣袍的下摆。
    一只手在她之前把玉箫捡起，她顿时僵住。
    他依旧是沉默，并没有还她的意思，只是握在手里，细细端详。
    “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一声几乎不可听闻的微弱叹息从他口中逸出，她蓦地一震，他念的，是当日她吹的《暗香疏影》。
    曾经她费尽心思，纵使宾客满座，要得却只是他一人的目光而已。
    到如今，情何以堪？心里一阵刺痛，他怎敢念出这旧日词句？那一日，是爹的寿筵！
    狠狠地夺过他手中的玉箫，不顾他愕然的目光，她转身飞奔而去。
    他没有追她，只是僵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你选择了最差劲的办法。”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杨恪苦笑，看着不知何时走进来的好友。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扔下这一切，带她远离是非？
    “虽然你的位置是保住了，还记上一功，但周重元的督军职位没撤，说明刘琛还是存有戒心，他常在君侧，一两句话就能对你不利，所以你的戏还得演得十足才行。”
    “我明白，就怕醉儿……她的性子太执拗。”
    辛远秋无奈地笑道：“说到这个，还真给你料到了，她是怎么也不愿住你旁边。”
    杨恪抿唇：“由着她吧，只要她安全就好。你让齐森在她营帐周围多加派点人手，大战在即，这阵子我总闻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如果南军里真有奸细，她的处境就危险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辛远秋点头，“我再去挑几个可靠的人手。”
    敛住心神，他回到案前。眼前是展开的地图，承军可能部署的地方，都详细地标注了记号。
    他伸手，打算看一下镇纸压住的地方，视线却突然顿住。
    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拿起一截镇纸，光洁的玉面上，刻着极小极细的娟秀字体：向来痴。
    微颤的手，像怕被烫着似的，拿起另一截镇纸——他咬紧牙关，闭上酸热的双眼，无力靠在椅子上，胸口不停地起伏着，脑海里只剩那六个字在疯狂地跳跃。
    ——向来痴，从此醉。
    三十三、酒寒谁遣为重温（..
    “你这里，虽然不大，但比别处都要暖和。”
    “你若是喜欢，我让给你。”
    “算了吧，我爹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不起。”
    看见沉醉忽然沉下的脸色，无忧有些尴尬：“你还在怨他吗？”
    她冷嗤，不说话。
    每怨恨一次，便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愚蠢，可是，她无法不怨。
    “你知道，他也是没办法，兵权要是落在别人手里……”
    “够了！”她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又冷上几分，“抱歉六王府的事连累你爹的锦绣前程了！”
    “沉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无忧急喊，脸上是无措和担忧，他看着她，声音放缓：“你知道——我爹心里，是有你的。”
    沉醉看着他那张酷似他父亲的年轻脸庞，自嘲地一笑：“你以为你爹是怎样才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心里，有你娘，有金戈铁马，有庙堂之争，纵使有我，那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你不要再劝我，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如果换作是你，亲眼看见阔别多年的父亲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手里，你会如何？”
    她站起身，脸上是深深的倦意：“我出去散散心，你别再跟来。”
    无忧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木然地点点头。
    月华皎洁，泻了一地冷清。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破碎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寂寞。
    有些冷，沉醉拉紧身上的貂裘，右手习惯地向身边探过去——握住的，不是记忆中的温暖大掌，而是冰冷的空气。
    她愕然怔在原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慢慢握紧成拳。
    她不该跑出来散什么心，眼前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狼狈地转身，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蹲下身探视，原来是截红柳断枝。
    茫茫戈壁一路向西，也只有这种植物，始终倔强地妆点无尽的荒凉，只可惜这一枝，才吐嫩芽，就已夭折了。
    “天色已晚，郡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沙哑的声音响起，沉醉站起身，看见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冷着脸丢下一句，绕过他向前走去。
    “王爷都没了，郡主的架子倒还不小！”尖酸的字眼成功地拦下了她的脚步，“要不是杨恪怜香惜玉，你以为就凭一个郡主的虚衔，谁还把你当回事！”
    “闭嘴！”一截柳枝指上周重元的鼻尖，沉醉拼命抑制着全身的怒气，颤着声音瞪着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那些好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刘琛一笔笔还清我爹的血债！”
    她的话音刚落，右手臂突然一麻，三个黑影冲了出来，招招狠厉，意欲致她于死地。
    她瞥见周重元嘴边突然浮上的诡笑，心里蓦地一沉——他是有意要她的命！
    三人的剑网密不透风地锁住她，沉醉心知难以脱逃，便全神贯注地迎战。瞧出一个破绽，她左掌拍在一人胸口，右手顺势夺剑，身形还未站稳，另外二人的剑已齐齐刺来，她举剑硬挡，臂上的伤口顿时让她脸色一白。
    疼痛引爆了这么多天以来所有的愤怒，委屈，哀伤，不平，在她心头燃起燎原大火，她眸中染上一缕狠色，手上的剑招顿时凌厉起来。
    沉醉是萧沐的嫡传弟子，功夫向来不弱，甚至可以算是高手。只是她并不专心于武学，初衷只是防身，出手难免留些余地，再加上临战经验不多，所以开始落于劣势。而此时，局面竟然大变，那三人明显开始招架不住，手忙脚乱起来。
    周重元没料到她这么厉害，竟连自己手下的死士也抵挡不住，不由一慌，转身急步欲走。
    “周大人，你去哪里？”冰凉的剑刃落在他后颈上，他全身一抖，余光里瞥见那三人已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本来，我还不想杀你，”沉醉咬牙冷声：“是你硬要逼我 ……”
    “砰”地一声，剑身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她手臂一震，剑已脱手。
    “你在干什么？”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杨恪自几丈远的地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举着火把的将士。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间，他的表情深不可测。
    “侯爷！”周重元像是看见了救星，急忙迎了上去，“郡主一见着我就出言恐吓，要取我的命，我三名随从出手阻拦，也被她刺伤！”
    他分明是恶人先告状，沉醉气红了眼，冷笑一声：“我要取你的命么？那我就成全你，取给你看——”足尖一点，她身形掠起，下一刻左手已锁住周重元的喉间，一个使力，后者已双目微翻，满脸涨红。
    “够了！”杨恪扣住她的手，猛地一甩，她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雪地上。
    “你不要恃宠而骄！”他沉怒地开口，眼里是冰封的淡漠，一直寒到她心里。
    恃宠而骄？她唇边扯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先是弑父之仇，接着对她不择手段的强留，如今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控，这就是他的‘宠’么？
    吃力地撑起身体，鲜血浸透了右臂的衣衫，一直染红了她身下的雪地。
    自掌下传来的冰冷，一点点蔓延到全身，冻得她整个人全身发痛，她用尽所有力气才找到支撑她的那一丝骄傲：“那麻烦侯爷把你的‘宠爱’收回去吧，我不稀罕！”
    天下人都认为如今的陆沉醉少了杨恪就完了，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可纵使她一无所有，也不需要他来可怜。
    “难怪人家说，女人心，海底针。”浅浅的嘲弄自他眼底泛起，“不是前一阵还追着闹着要我回应你的心意么，”他轻笑，淡漠的笑容里带着尖刺一般的疏离与冷冽：“怎么，这么快就不要我‘宠爱’了？”
    三十四、酒寒谁遣为重温（..
    心里漫过一阵绵密的刺痛，她眼前一阵发黑。勉强咽下口中熟悉的腥甜，她缓缓站起身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不是他。”
    说完，她不再看他，挺着脊背直直地往前走去，与他擦身而过。
    他愕然，随即大步跟上，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沉着脸问：“你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他，不说话，嘴边依然是飘忽的笑容。
    她空洞的眼神让他骤然心惊，他用力，几乎要握碎她的手腕：“说！”
    “我说，你不是他，”她冷冷地开口，因为察觉到他的慌张而感到一丝快意，“你不是我爱的那个杨恪。”
    她爱的杨恪，会为了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失了镇静；会为了她冰冷的双手，拧紧了眉头，然后握住不肯放开；会在寒夜里，悄悄为她掖好被角，然后静静地看她很久；会于百忙之中，在她兵书上仔细地标上注解；会亲手为她做点心，然后微笑着看她狼吞虎咽。
    他会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就不会为你的喜欢而欢喜，为你的难过而心痛，为你的冲动牵肠挂肚，为你的笑容意乱情迷。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她望着他深沉的脸色，有些挑衅地问。
    她的态度刺伤了他——
    “自以为是的蠢女人——看着我！”他忽然冷笑，捏起她的下巴逼着她直视他，“看清楚了吗？眼前这个，就是你一直念念不忘，‘向来痴，从此醉’的男人，你问问你自己，你有足够了解我吗？还是，你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幻想中？”
    轻轻几句，残酷地击溃她所有的伪装，她盯着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以为会有眼泪，但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以为自己已经魂飞魄散，却还是意识清晰地站在这里面对他冰冷的表情。
    “侯爷，她流血了，让她包扎伤口吧。”有人说。
    他松开了她。
    她木然地往前走——她是要包扎伤口，可是，该包扎哪里？她现在全身都是伤，所有的伤口，看见的，看不见的，都在流血，她那么地痛，痛得希望自己在这一刻就死掉。
    那一天，他是一轮明月，她不经意间仰望，就迷失在那皎洁的清辉里。
    从此，她梦里的那弯玉钩，夕夕成玦。
    浩荡的东海边，师父说，人就像贝壳，只有找到那相属的一半，才能牢牢护起一枚珍珠。
    她从江南的烟雨，一直走进塞北的飞雪里，身后依旧是当时的月光。
    然后才发现，他不是她的另一半贝壳，也不是她的月半弯，而是另一颗遥远的星子，无法触及。
    如果你不是你，那么我是谁？
    长远的岁月里，其实，我记不清你的脸，只记得当日的笑容，深植心中，即使茫茫人海相逢，我也能一眼认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寂寞，我多么想，从我七岁开始，也有一个人一直陪着我，容忍我的淘气，为我编好看的桃叶蝴蝶，为我欢喜，为我掉泪。
    洞庭荷花盛开，姑苏枫叶转红，钱塘江潮涨起，大理春光明媚，我都会写下来告诉你，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十年，你从来不曾在那日清晨离去，你只是藏在了我的心里，融入了我的身体里，陪着我一同呼吸。
    如果你不是你，那么我如何完整？
    霜湖。
    桃花。
    寿筵。
    雪夜。
    边关。
    亲吻。
    欢爱。
    她记忆里那个笑容。
    深爱的那个男人。
    都渐渐模糊。
    过阵子战事平稳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等我，好吗？
    等到边关平静了，我就不可以带你来看吗？
    誓言如指间的雪花，一点点融化，只剩冰冷。
    而她整个人却像置身于烈焰中，无法脱逃。
    持续的高烧让她陷入意识不清的梦呓，沉重的眼帘抬起，恍惚间看见一双焦急的黑眸，她又疲倦地，缓缓地闭上眼，干裂的唇逸出一声脆弱的叹息：“你是谁？”
    朦胧间，有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颤抖着触碰她汗湿的前额。
    三十五、梦里寒花隔玉箫（..
    微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人坐在她床前。
    沉醉虚弱的身体不由地一颤，直到看清那一身白衣，才松弛下来。
    “终于醒了？”辛远秋看着她，温文一笑，“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看着已经包扎好的右臂，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就这点伤……我还真没用。”
    “外伤引发了伤寒，你体质好，所以也不是很严重，”凤眼锁住她，带着一丝了然，“我想，不是我医术不好，是你自己不愿意醒吧。”
    她屏息，藏在被窝里的双手骤然握成拳。
    她是不愿意醒。
    昏迷的恍惚里，依旧听得见那人轻轻地微笑，感觉得到手指相扣的温暖，专注炙热的眸光，伏在案前挑灯夜读的身影……破碎的片段，有温柔的幻觉。
    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装他从来没有改变，假装她仍然可以从背后抱住他娇缠，假装他依旧会看着她无奈而头疼地叹气——梦境是一层虚幻却又安全的外壳，她可以稳妥地蜷缩在里面，只要不睁开眼，就不用面对冰冷残酷的现实。
    “你说话向来都是这么直接么？”她黯然地笑，没有掩饰自己的懦弱。
    “其实，你心里明白这一切，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她抬头，静静地迎着他探询的目光：“是，我明白——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发生的一切并不单纯。可是，那又如何？我来，没有卫戍边疆的壮志，我只是想为自己心爱的人分忧解难，当他寒夜归营的时候，给他一份灯下守候的温暖。庙堂之上的权力更迭，两国之间的纷争战和，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可偏偏我爹和他都身陷其中。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你可以认为我自私，但我想要的，只是我，我爱的人，爱我的人，都能安乐幸福。”
    “可是，幸福的感觉虽然单纯，但得到幸福的过程却从来都不简单。很多时候，感情并不浮于表面，需要用心去体会。”
    她垂下眼睫淡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对于感情，我曾经倾尽所有以期一份圆满，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很深很深的迷恋，就像掉进一个深渊，不能自拔，即使是坠落的过程，也让人上瘾，而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重重地摔在谷底，而他亦不能救我。他有他的路要走，所做的一切有他的理由，而我有我的不谅解，和我自己对于感情的接受方式，又或者，从一开始我就太过盲目，天真地以为水火能相容……我们之间相隔的，就像这一个深渊的距离。”
    辛远秋看着她哀伤却依然倔强的表情，沉默不语。
    “话说回来，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么，真是麻烦了。”她扯开话题，冲他感激地一笑。
    他一愣，神情似乎有些犹豫，然后笑着点点头。
    迟疑了一下，他又开口：“承军已在对岸驻扎，这阵子估计就要开战了，他这两天一直在宁远周边部署后防。”
    “哦，”她声音忽然有些生硬，“宁远是最后一道防线，自然是万分重要的。”
    辛远秋有些尴尬，旋即顿悟似地笑开：“看我这坏记性，你刚醒，都没吃东西，我居然还拉着你说了这么久话，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碗清粥来。”
    沉醉一笑：“那就有劳你了。”
    督军营帐里，一壶茶被轻轻地放在案几上。
    周重元放下手中的书册，盯着眼前的人，缓缓开口：“有事？”
    “公子吩咐了，以后请周大人不要自作主张。”
    “什么意思？”周重元蹙眉，有些不悦。
    “陆沉醉。”
    “她精通阵法，杀了她，对你们有利无害。”
    “这个毋需你费心，公子自有考量。”
    周重元脸一沉：“她知道太多，刘大人的意思是斩草除根。”
    那人冷冷一笑：“公子要的人，若再出什么事，唯你是问！”
    “你——”周重元气结，瞪着他：“这是在威胁我？”
    “公子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周大人总该知道，”他回看周重元，眼里带着警告的意味，“既然合作，就该照着规矩来。”
    三十六、梦里寒花隔玉箫（..
    居然睡不着。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心里却还是有些寥落的凉意。辗转反侧，怎样的姿势都觉得不自在。
    轻叹了一口气，沉醉有些说不出来的烦闷——还不如病着，很容易就能昏睡过去。
    百无聊赖地仰头望着帐顶，熟悉的天青色映入眼帘。
    一瞬间，有些恍惚。
    ——睡觉也不安分，就不怕冻着了。
    似乎有人在耳边轻轻呵斥，把她牢牢地环在怀里。
    她愕然地转头，身后，是冰冷的空气。
    闭上眼，很难堪地蜷起身体，鼻子又开始发酸，她咬牙，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将那些不小心逸出的脆弱，狠狠地逼回去。
    隐约有箫声。
    吹得有些断断续续，却格外耳熟。
    沉醉心一动，干脆起身穿衣，循音而去。
    冷清的河边，有一个人正握着管竹箫，缓缓地吹着。
    沉醉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他，那人转身，显然是一惊：“郡主，小的叫燕华，是营里的士兵。”
    格外清秀白净的一张脸，月光下，一双凤眼比起辛远秋都漂亮几分。
    沉醉歉意地一笑：“我吵到你了吧？吹的什么曲子，很好听。”
    他微窘：“是别人唱的曲，我听过一直很喜欢，可惜就是吹不好。”
    沉醉笑道：“你若愿意，随意唱给我听一下，我看看我能不能吹出来。”
    他有些犹豫，但看着沉醉诚恳的表情，便应了一声，轻轻哼唱起来：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信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沉醉怔住。
    原来是这首，难怪这么耳熟。
    ——你喜欢听曲吗？
    恍惚记得当日离忧阁，有个人问她。
    ——我不是来看戏，而是来看你。
    她是那么回答的么？
    那一天，他第一次吻她，温和轻浅，他心无杂念，她却乱了分寸。
    嘴边扯起一些自嘲的笑，放手了再回头，才发现当时的自己多么地傻气。
    往事不可追。
    举起箫凑在唇边，她轻轻一笑。
    箫音起，忘我往日情。
    箫音续，断我相思意。
    箫音绝，从此不念君。
    “郡主？”见她吹完箫，却久久未动，燕华有些尴尬地轻唤了她一下。
    沉醉缓过神，朝他抱歉地笑笑：“如何，我吹得对吗？”
    燕华眼里尽是惊叹：“且不说郡主听一遍就记住了音律，单这箫音，说出神入化绝不过分。”
    沉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打趣道：“也不知道是谁让你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燕华一愣，俊秀的脸黯然了几分，低声道：“鸿雁在云鱼在水，可望不可及。”
    轻淡的声音里，居然有着明显的绝望。
    沉醉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少年，心里忽然也难受起来。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凄清如水的月色下，只有河面的冰雪反射着寂寥的寒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闹声惊动了两人，沉醉回头望去，只见军营西边火光冲天。
    那是——粮仓！
    她心里一沉，与燕华对看一眼，同时往那边奔去。
    十几个粮仓，大半着了，连成一片火海。
    到处是浓烟和火焰，匆忙出营救火的将士，都只穿着单衣，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扑着火。
    有几个士兵搬出了一堆盾牌，沉醉抄起一个，铲着地上的积雪向还能抢救的粮仓扑去。
    燕华见状，也赶紧跟着她。
    眼睛被烟雾熏得睁不开，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灼热的火温烤得生疼，沉醉已经记不得来回跑了多少处地方，本来受伤的手臂每一次用力都在颤抖，有些晕眩地听着不绝于耳的呼喝声，喧闹声，她的额头渗出了层层冷汗。
    忽然间，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她，隔开了炙热的火势。
    她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眸，那眼神里，有着太多的情绪——焦急，心疼，愤怒，懊恼……
    ——他回来了？
    “放开我！”抑下心头突然漫上来的莫名酸意，从发现粮仓着火那一刻起所有的紧张，忧心，着急，疲累都转化成她近乎崩溃的挣扎，拼命地想推开他。
    “别去了！”宽阔的胸膛紧紧地锁住她，他执意将她挡在身前，不顾迸溅的火星烫上他的脸：“粮草都好好的！”
    她愣住，不置信地望着他，看见他脸上浮现那一贯从容的神色，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粮草，你已经转移了？”她问，语气有些僵硬。
    “是。”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场火？”
    “是。”
    “哦，”她低头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有些累，身上也脏了，该回营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她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杨恪没有拦她，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身后是炽热的火焰，他却如坠冰窟。
    三十七、薄情转为多情累（..
    “郡主！”沉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燕华的惊呼。
    她转头，拨开人群找到了他。
    大概是之前忙着救火，燕华的样子很狼狈，头发也松散了。
    “怎么了？”沉醉看着他低着头，以为他伤着哪里了。
    燕华抬起头，两边黑发垂落，这可怜兮兮的一张俏颜，分明就是一位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齐森站在一边开口，脸色有些难看。
    沉醉这才注意这一群人，都是围着燕华的，密密麻麻的目光里，有不悦，有迷惑，有惊艳。
    燕华脸一白，更加无措，想张嘴解释什么，却越发慌张，眼里慢慢泛起泪花。
    沉醉一把拉住她的手，转头看向齐森：“我把她带回去，好好问，你们这样要吓着她了。”
    齐森一时也没办法，就点头答应了她。
    沉醉拉着燕华进了营，她的情绪仍是不稳。
    沉醉笑着抹掉她的眼泪：“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你看我们俩，灰头土脸的一身臭汗，先净下身子才要紧。”
    燕华看着对面的沉醉，脸上还有一抹滑稽的污黑，居然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就说嘛，这清秀脱俗的容貌，我见犹怜，哪有男子能长成这般！”沉醉拿了自己的衣服让燕华换上，对着镜中的她啧啧称赞。
    燕华脸一红：“我还是找身男装来。”
    沉醉按住她的肩，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女孩子，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心爱的人啊。”
    燕华一愣，看着镜中那个正对自己笑得格外温柔的女子，心里泛起酸楚。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美好的人儿。
    她曾经，看过她英气潇洒，与一帮将士谈笑风生，看过她与杨恪在一起时娇俏温柔，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的明媚风情，那样遥远地望着，跟卑微的自己比起来，她甚至有些嫉妒她。
    难怪……那个人，会对她念念不忘。
    胸口，突然一痛。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了么，花木兰？”沉醉替她绾好发，笑着朝她开玩笑。
    燕华缓过神，微微一窘：“我哪及得上什么花木兰……家中二老都卧病在床，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全家都得他扛着，要是他出征了，爹娘肯定是要忧心的，我想着只要自己小心就好，再说还能有军饷……所以今年新征的时候，我顶替了弟弟。”
    “你也太鲁莽了，这传奇故事终究是百年难遇，纵使你瞒得过今日，以后也难说啊。”
    “所以今日幸亏有郡主在。”燕华起身便要跪拜。
    沉醉拦住她，闪出几步远：“别——我可受不起，再说，我正好缺个人陪，”她状似苦恼地埋怨，“这营里，全是大男人，我都快闷死了！”
    燕华感激地一笑：“只要郡主不嫌弃，我就跟在你身边服侍你。”
    沉醉拉起她的手：“要我答应可以，不过，我可不乐意你服侍我，也不爱听你唤我郡主，你多大了？”
    燕华纳闷地看着她：“十八，九月初七的。”
    “我也十八，立夏生的，所以，你得叫我一声姐姐。”沉醉拍手笑道，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燕华争不过她，便只好笑着叫了一声“陆姐姐”。
    两个人本来都是各自憋闷了许久，又加上一见如故，彼此都有说不尽的话，直到觉得累了，才拥被而眠，都沉沉睡去。
    “刚才听人说，侯爷早上处死了几个士兵，好像是纵火的奸细。”燕华自外头来，端着早膳。
    “哦，”沉醉淡淡地应了一声，像是不愿意谈及这个话题，目光落在她身上，“哎呀，你怎么又换了男装，还束了头发。”
    燕华有些尴尬：“我还是觉得这样比较自在，本来大家就都已知道我的身份，再穿了女装在营里行走，太招人了。”
    沉醉促狭地一笑：“怕什么，说不准在这一帮垂涎的目光中，就逮着个如意郎君呢！”
    “你又取笑我！”燕华气恼，作势要抢沉醉手中的粥碗。
    沉醉咯咯一笑，轻巧地闪开，却撞着了一个人，手里的碗顿时打翻。
    “有没有烫到？”一双大手迅速握住了她的，细心检视，直到确定她没事，才松开。
    沉醉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往后退了几步。
    杨恪看着她的举动，眉间蹙起，看到一旁的燕华，便没有说什么。
    “候爷，陆姐姐……你们慢慢聊。”燕华快速地捡起地上的粥碗，奔出营帐。
    营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杨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种窒息般的安静包围着她，如果不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几乎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
    她转身，彻底回避他的视线。
    杨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一痛。
    记得第一回见她，以为她是殷彻的共犯，他走进屋，看见的便是她这般倔强的背影。
    明知道他在身后，她却许久不回头，他纳闷又好奇，等了一阵，沉不住气的居然是他，她的转身让他猝不及防，撞见那双清亮的明眸，他的心居然慢了一拍。
    而如今，她不愿转身，亦不愿回头。
    “粮仓失火的事，我很抱歉，”他缓缓开口，“当初之所以给周重元他们隆重设宴，是要转移他的注意力，那些粮仓，我早就让人暗地里挖了地窖，所以即使有人在里面搬运，外面也是看不出痕迹的，那天晚上，大部分粮草都被转移，换上草屑沙石，只有两三个最近要用的粮仓是真的。后来，我们不是发现可能有奸细么？所以我估计着这次我去宁远的时候粮仓会出事，就一直让人暗地里守着，昨晚果然抓着了那几个纵火的，承军那边，就让他们认为我们的粮仓被烧了。”
    “你那天没问，所以我就没说。”他只是一直以为，他会有很多机会告诉她，却没料到短短几天内，一切天翻地覆。
    “侯爷计谋过人，料事如神，岂是泛泛之辈所能意会的？”她淡淡一笑，“再说，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醉儿——”他脸色一沉，“你不要这样。”
    这样的她，对他而言太陌生。
    一直以来，她都像个孩子一样诚实，清澈。开心，难过，都明白地写在脸上，爱谁，恨谁，都分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不哭不闹，只是淡漠地面对一切，却让他比她拿着剑指着他时还要难受。
    “我怎么样？”她终于转头看他，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或许，我是不够了解你，那你呢，也完全了解我吗？”
    “不愉快的事就算不能彻底忘掉，也应该尝试去遗忘，我只是不想再这么狼狈下去。只是你呢，你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既然已经选择了放手，既然注定要伤我，又何必再回头？哦，不对，”她轻轻一笑，“这也不是回头，只是你偶尔兴起。”
    他僵在原地无语——会变成这样，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这样的他，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对不起。”心里的千头万绪，到了口中，只剩这苍白的一句。
    她听在耳里，失笑。
    缓缓地走到他跟前，她抬头，专注地看他。
    这个男人，她曾经那么那么喜欢的男人。
    她捉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住他。
    深深地，深深地，吻这凉薄的唇。
    如当初的夜晚，她独自醒来，看着沉睡的他，偷偷烙下的吻。
    他震惊。
    她却已退开，扬起手，用尽一生的力气，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个吻，是因为爱你。这一个耳光，是因为恨你。”
    她的笑，居然异常娇柔：“从此，你不再欠我，我们再无牵连。”
    三十八、薄情转为多情累（..
    杨恪的脸色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变得铁青，他盯着她，胸膛起伏不定，眼里是少有的激狂：“原来六王的一条命只值一个耳光么？我竟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我！”
    瞥见她瞬间刷白的脸色，他冷笑：“再无牵连？可以——除非你杀了我。”
    他从袖里掏出一柄短剑，扔在她面前的桌上，嘲弄地望着她：“这柄照影，是我封侯时的御赐，你若是顾虑着你的爹的遗愿，没关系，我会等，等到战事结束后，你亲手把它送进我胸口。”
    他逼她，他居然这样逼她！
    难堪，屈辱，伤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蹿进她心里，蓦地烧红了她的双目。
    她抓起短剑，狠狠地握住：“你以为我不敢么？如果一定要杀了你我才能离开，你的命我要定了！”
    他闻言，脸上竟然扬起一抹轻淡的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近似于不屑的态度更加激怒了她，她冷冷地开口：“你还有事么？如果没有，请你出去。”
    “燕华的身份有些蹊跷，你小心了，”他沉默了一下开口，“粮草的事，不要告诉她。”
    她听在耳里，却不愿再与他开口说话，他皱眉，转身地走了出去。
    中军帐里，杨恪一干人正在商讨备战之策。
    门外突然起了一阵嘈杂，只听周重元沙哑的声音响起：“既是商讨战策，本官身为督军，为何不能进去？”
    杨恪蹙眉，正欲开口，一道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他：“有我在，我便不会让你进去。”
    周重元恼怒，阴沉的目光看着沉醉：“你凭什么？”
    沉醉轻蔑地看着他：“凭我还是郡主，凭我是军中唯一能破敌阵的人！可惜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你想知道军情，自己回头去问杨恪。当然，如果你能跟皇上担保靠你能打赢这一战，我便让你进去！”
    周重元气极：“陆沉醉，你别太放肆！”
    沉醉一笑，仿佛听见了极为荒唐的事情：“我若是真的放肆，我的剑此刻早架到你脖子上！周重元，你威胁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有意义吗？要不是杨恪护着你，你还能活到今天？真不知道是刘琛太看得起你还是你太大胆了！”
    周重元看着她狠绝的表情，额上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瞪了她一眼，悻悻地离开。
    沉醉进了营帐，只见众人都齐齐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庆幸有无奈也有担心。
    “你这样虽然防住了周重元，但未必太冲动了，”辛远秋叹了口气，冲她摇了摇头，“他怀恨在心，你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沉醉不屑地笑：“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杨恪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沉醉没有看他，在辛远秋旁边坐了下来：“你们有什么进展了么？”
    齐森点点头：“今天探子回来报告，自昨夜起承军营里就有兵马调动的迹象，应该是他们认为我军粮草所剩无几，所以要伺机来袭。不过我们觉得初次交战，他们还不会贸然倾巢出动，必定先是分兵刺探。”
    “那我军如何布营？”沉醉的话是问杨恪，目光却始终回避他。
    “偃月营。”杨恪沉稳的声音响起，“背山冈，面陂泽，轮逐山势，弦随面直。”
    “偃月外营如何分布？”沉醉问道，心里描绘大概的形势。
    “外营四六分幕三万人，一万八千人守地九千尺，以枪御骑，弓为辅，积步六里，余一百八十步为为营轮，留壕沟，陷马坑。一万两千人守地七千二百尺，积步三里，余三百八十步为弦，弦置三门，每门相去四百步。右置上弦门，中置偃月门，左置下弦门。上弦门背山，可居高设伏，偃月门为中坚，承军最有可能的目标就是下弦门。”
    “如若承军进攻下弦门，势必曲线行军。”沉醉对着地图，手下划出了一个弧。
    “你有办法了？”杨恪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激赏。
    “我看你得马上去宁远借点东西。”
    他一笑：“我早就借过来了。”
    沉醉一愣，抬头撞上他的目光——难道他竟想的和她一样？前几日他去宁远不只是布防这么简单？
    三十九、烽火连天血残阳（..
    “既然知道承军会攻击下弦门，为何侯爷依然只布军一万一？加上偃月中营八千人，比起承军这四万人，始终是兵力悬殊啊。”燕华与沉醉并肩马上，疑惑地看着前方的战况。
    沉醉摇头：“你莫慌，且先往下看。”
    承军倚仗人多势众，正以车轮战形势进行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而南军下弦门营盘却似铁打似的巍然不动，不曾后移分毫，一时间，双方陷入胶着状态。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霜河落日，白雪皑皑的大地被如血的残阳染上一片惊心动魄的红色，战鼓声，厮杀声交织成一片，每一个人都只专注于手中的刀剑和眼前的敌人，心中只剩下生死二字。
    “那是——侯爷！”燕华惊呼，沉醉却早已看见那个人影。
    黑马，玄甲。墨色的身影如闪电一样划破血色大地，硬生生地将承军的战线撕开一个口子，他的身后，是数千宁远铁骑。
    所到之处，尽是颓然倒下的人影，他手中那把银剑，明明是行云流水般的轻逸，却在每一个挥刺之间，带出淋漓的血色，在残阳余晖里，反射着妖异的光芒。
    “诗中说的‘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也就是侯爷这种风姿了。”燕华忍不住惊叹。
    沉醉不语，只是看着远处的那个人，身后的火烧云，将他全身镀上一层眩目的金红——他，果然天生是属于战场的。
    此时，承军的后方，又出现一片黑色的人影，虽人数不多，但已与营地的南军成夹击之势。
    沉醉冲燕华一笑：“看见没？银月映空，若得众星来拱，则交相辉映。”
    “可就这么些人出现在后方，是不是太冒险？”
    “不怕，承军意欲一破我军营地，此时久无战果，必定更加急躁，此番夹击，只是扰其军心而已，就算承军恼羞成怒返首相击，这部分南军也可以从容撤退。”
    看了一会，沉醉注视着承军的队伍，突然“唉呀”一声，策马向前奔去，燕华不明所以，也就跟了上去。
    杨恪此时厮杀一圈，正回转而来，远远看见沉醉的身影，便快速的冲到她面前喝斥：“胡闹！你怎么上前方来了！”
    沉醉表情有些焦急：“你让无忧他们快点火，这边的人马立刻都撤下来，承军开始用阵了！”
    杨恪回头，只见承军已变动了原先天圆地方的队形，一分为二，竟渐渐成八卦之势，向前推行。
    他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即按沉醉的意思命令下去。
    “阵门容阵，队间容队，曲间容曲。右守用阴队，左攻用阳队。矛、盾、弓，布置各有行列，前後阴阳不同。原来这就是兵书上所说的阴阳队图。”
    他看着前方，眼里也不由流露出一丝惊讶。
    历代兵书里，介绍阵法的不少，很多都涉及奇门遁甲，但真正用在战场上的实例并不多，最出名的黄帝八阵，风后握奇，自三国孔明一用之后，据传张良、韩信、霍光都曾一试，但均是只采其华，未尽其实。
    沉醉的脸色却是慢慢凝重起来，她还未开口，杨恪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厉声问左右：“撤退的命令不是早就下了吗？怎么人还不停往前跑？”
    本该鸣金收兵，只专守势的南军前沿，却不断地有人跃出战线，然后成片地倒在承军的阵前。
    “是幻术！”沉醉的表情也不由一变，“他们看见的，和我们看见的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阴阳阵！”
    承军里布阵的那个人，不容小觑。
    “你是说，前方的弟兄们出现幻觉了，明明眼前没有敌人，但他们却以为刀枪招呼过来了，所以下意识地去反抗？”程三吃过苦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沉醉点了下头，众人的心顿时一沉。
    这样下去，防线迟早会被承军撞开，非得从偃月门调兵来顶不可，但这样一来，正前沿就暴露在对岸承军主力面前。
    这时，左面甘泉河忽起大火，绵延几里，冲天的火光把本来已暗下的天色照得如同白昼。
    “无忧他们已经点着火了。”
    天亮之前，河面就被南军用杨恪前两日从宁远运来的火油连浇数里，以冰雪微覆作伪装，目的就是以火破冰，即使冰面不能尽数融化，也绝对承受不了数万之众，这样一来，与营地成夹攻之势，断了承军后路，但这一计的前提是南军必须守住下弦门外营，所以现在的形势，是始料未及的严重。
    承军此时已经觉察到南军的意图，攻势更加凶狠起来，漫天的火光和厮杀声惊得马匹也嘶鸣起来。
    沉醉心头突然一亮。
    她沉思了片刻，猛地转头：“备两千匹马，把营里的枯柴干草浸了油，马口衔草，马尾束薪，往敌军那边赶！”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都面露喜色，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两千匹马已经呼啸而去，只见承军本来井然有序的队形顿时被冲乱，马身上的火沾着油星，纷纷点燃了承军将士的军袍，顿时火光一片，哀嚎声四起。
    “妙计啊，人能为幻术所惑，马却不会，这个阵破得太漂亮了！”南军众将都不禁赞叹。
    远远望去，映着甘泉河上的大火，承军数万人在一片火海中仓皇撤退。
    时间太短，河面的冰只烧融了薄薄一层，虽未达到预期的目的，但也逼得承军更快退兵，此时南军营前，只剩部分没来得及逃的承军将士在拚死挣扎。
    沉醉知道胜局已定，便收紧缰绳准备掉头回营，却听见燕华叫了一声“陆姐姐小心”，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推下马来，仓促间她下意识打了个滚，待稳住了身体，却看见燕华倒在几步远的地方，半面脸上都是血。
    四十、人生何处觅多情（一..
    辛远秋自沉醉帐里出来，便看见杨恪远远地站在那等他。
    “伤势如何？”待他走近了，杨恪问道。
    “闪避得及时，脸上擦伤了，用上好的药可以平滑伤口，但以后留下一道浅痕是难免的。”
    “她如何？”
    辛远秋知道他是指沉醉，便答道：“她自然是极为气愤，嚷着要找周重元算帐。”
    杨恪皱眉：“她也看出来了？”
    “那时候承军死的死，逃的逃，就算有箭来，也及不上射程，单是看燕华脸上的伤口，就知道那箭向是反的。不过，周重元这个举动破绽太多。”
    “如果是苦肉计呢？”
    辛远秋看着他：“如果燕华真是奸细，为了洗脱嫌疑不顾自己的容貌，这个女子的心真狠。”
    杨恪沉默，往前走去。
    “你去找周重元？”辛远秋叫住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离开，脚下的步子更加坚决了些。
    沉醉盯着燕华的脸，表情郁闷。
    燕华被她看得一笑：“不碍事了，就是一个小伤口而已。”
    “可那是脸上啊！”沉醉激动，“早知如此，我宁可自己身上被射个窟窿也不要你替我遭这份罪！”
    燕华板脸：“陆姐姐说什么混话，今天若不是你，南军多少条人命就没了，更别说你对我的那份恩情，就算今天我搭上一条命，我也不怨，更别说这脸上的小伤！”
    沉醉愣住，看着她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可心头那股气焰却更甚，于是编了个借口出门，一出去便直接朝周重元营帐奔去。
    “既然侯爷愿意开诚布公，我也不必再遮掩，”周重元阴沉地看着杨恪，“我也是逼不得已，那个陆沉醉，实在欺人太甚。”
    “她行事素来鲁莽，但如今六王已死，以大局为重，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杨某一定保证您的安全。”
    “侯爷是为公还是为私？”
    杨恪迎着他半信半疑的目光：“杨某的初衷，一因为她是六王的女儿，二因为她是萧沐的弟子，从始至终，杨某心里只有亡妻一个人，若能轻易动心，又何必独身十年？明人不说暗话，就算来日对待刘大人的千金，杨某可以给她身为侯爷夫人所能拥有的一切，但也只能止于夫妻之礼。”
    “此番城府，果然是行大事之人，”周重元有些震动地看着他，口气已经带上些许谄媚：“侯爷的意思，可是允了之前刘大人的联姻之意？”
    杨恪回他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重元笑道，“兵部的天下，非侯爷莫属！”
    “那就有劳周刘二位大人照应了。”杨恪颔首，眸色越发地深沉。
    帐外，是一个仓皇奔离的单薄身影。
    沉醉进了帐，只在门口默默站着，似有心事，燕华有些惊讶，笑着问道：“不是说替我拿箫谱么，怎么空手而回啊？”
    沉醉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缓缓地走到她面前坐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燕华大惊，握住她冰冷得吓人的双手：“怎么了？”
    沉醉觉得心中无限凄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抑制不住，疯狂如泉涌。
    那些伤人的话语，在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她一直以为，就算从此再无牵连，他至少是曾经喜欢过自己的，但他却说他没有，从来没有，以往种种心醉情迷的瞬间，只不过因为她是六王的女儿，萧沐的弟子。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原来当日在酒楼，他是真的要拒绝她，她居然信了他绝不再娶的鬼话，她居然不知廉耻地出关来找他！当她为他饮下毒酒的时候，他心里是怎样想的？当她在那个雪夜追上他表明心意，当她不顾自己的安危出现在宁远时，他又是如何看待她？她那些可笑的情意呵——他从头到尾根本就不稀罕！
    这一击太痛太痛，痛得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以为主动放弃，不再挂念，就可以不必再为情所苦，却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地幼稚可笑。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一双恍惚的黑眸望着燕华，低低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然后绝望到希望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燕华一愣，隐约明白了她为何如此伤心，她轻叹了口气，落寞地一笑：“如果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绝望也会成为一种奢侈。”
    沉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痛楚，怔忡地望着她，失了言语。
    燕华拉过她并排躺在榻上，轻轻哼起一首歌谣：
    “落雨不怕
    落雪也不怕
    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
    能够见到他
    可以日日见到他
    如何大风雪也不怕
    我要我要找到他
    去到哪里也要找他
    有谁有谁见过他
    有谁有谁提起他
    你若遇着了他
    请你告诉他我想他……”
    燕华唱完，却看见沉醉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泪光：“什么歌？很好听。”
    燕华摇头：“不知道名字，偶然听到过。”
    沉醉微微一笑，坐起身：“闷得慌，陪我去骑马散散心可好？”
    四十一、人生何处觅多情（..
    甘泉河上，有一队巡营的士兵，见到二人策马而来，便列队拦住，为首的士兵冲沉醉行了一礼：“天色已晚，战事刚停，郡主这是要去哪？”
    “溜达一下，不会离营太远。”
    “抱歉郡主，侯爷吩咐过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沉醉没等他到说完，已扬鞭奔了出去。
    燕华跟了她数十里，她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燕华以为她是心里烦闷，正准备出言相劝，却见沉醉转头看着她：“你走吧。”
    她愕然：“陆姐姐？”
    沉醉苦涩地一笑：“你是殷彻的人对不对？我不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但你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闺中好友，所以，我让你走，在杨恪查出你底细之前。”
    燕华怔住，过了半晌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你方才唱的那首歌，是我年少时编的，除了我师父以外，我就只在乐安客栈照料殷彻时哼过，连杨恪也不曾听过。”
    燕华惨淡一笑：“是我疏忽了。”
    “你喜欢他对不对？”沉醉看着她，语气肯定，“喜欢到，能让你甘愿孤身犯险，连容貌被毁也无所谓。”
    “岂止？”心事被看穿，她却丝毫不觉得难堪，沉静的眸子望着沉醉，“我甚至愿意深入敌营，只为了替他掳回心爱的人。”
    沉醉震惊：“你说什么？”
    燕华盯着她，字字坚决：“要我走可以，你也必须和我一起走。”
    “不可能！”
    “我不想对你动手。”燕华冷下脸。
    僵持间自营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沉醉脸色一变，“杨恪追来了！”
    燕华却在此时执意要带她走，于是两人缠斗起来，沉醉瞥见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心里焦急起来，突然收手，硬生生地接了燕华一掌，燕华一愣，沉醉却趁机在她马上挥了一鞭，她立刻被马带出了几丈远，等她再想回头，却看见杨恪已赶到，于是只好无奈离去。
    沉醉望了下身后，却策马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暗夜里，只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沿着甘泉河疾驰，沉醉听见他愤怒的呼喊，却置若罔闻，风声在她耳边掠过，这一刻，她居然希望永远这么奔驰下去，逃离下去。
    身后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她的身体忽然被凌空抓起，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他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她的意识还未恢复，他惊怒的喝斥已在耳边响起：
    “你敢逃？你居然敢逃？”
    沉醉扭头避开他气愤的目光，不发一言。
    下颚被他捏紧，他逼着她迎上他的视线，语气里是不容错辩的强硬：“我要你的解释！”
    “你已经看见了，还要我解释什么？”她嗤笑。
    黑眸里的怒气更甚：“燕华呢？周重元说她是殷彻的人。”
    “走了。”
    “你知道她的身份？你放她走了——”他全身的线条倏地绷紧，“你要跟她一起走？”
    沉醉怔住，旋即轻轻地笑起来：“这都被你猜到了？我是要跟她一起走，你知道吗？”她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心中居然有一丝报复的快意，“她来，就是因为殷彻要我。”
    她的话瞬间激怒了他，他蓦地俯首攫住她的唇，近似疯狂地吻她，粗暴的动作甚至弄伤了她的唇瓣。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她惊醒过来，拼命地挣扎，踢打他：“你疯了！放开我！”
    “我是疯了！”他忿怒的手劲几乎箍断她纤细的手腕，黑眸里染上的令人骇然的红雾。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样互相折磨的日子，受够了她的冷眼相向，更无法忍受她要离开的事实！
    “你别碰我！我讨厌你碰我！”他压下的身体让她尖声嘶喊，她不要这样不堪的对待。
    “不能碰？”他冷笑，眼神因为她的抗拒而更加阴沉，“你之前在我床上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还是——你只是不想让我碰？”
    恶劣的话语让她脸色霎那苍白，她扬手想打他耳光，却被他狠狠地制住，绝望中她狂乱地激怒他：“我宁可让别人碰，也不屑让你碰！”
    他的理智在那一刻灰飞烟灭，她睁大眼惊恐地看着他愤怒的动作：“我会恨你！”
    “那就恨吧！”他凄然一笑，决绝的宣示下，他悍然挺身。
    他的蛮横与她的挣扎，让一切成了折磨。
    他看着她震惊伤痛的眼眸，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心里的那把火，已经烧到他无法呼吸。
    如果恨可以让她记住他，那么他宁可她恨。
    她渐渐地放弃了挣扎，眼泪从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他残酷冷硬的容颜，在她眼里已淡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再也看不清，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那片远远的天空。
    深蓝的夜空，星月一如当初那么灿烂。那时，是谁，为她点亮了满天璀璨的烟花？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曾经抱着她温暖许诺的那个人，正深深地伤害着她。
    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她看见漫天的雪花，静静飘落。
    柔软的雪，纯白的雪，可否覆盖所有的过往？甜蜜、伤痛、眼泪、欢笑，她都愿意埋葬，所有的感觉全都死掉，她才不会害怕他此刻的残忍。
    雪在她脸上融了，如泪般冰冷。
    这场雪，竟似那年的被风吹落的桃花。
    四十二、此恨绵绵无绝期(..
    已是二月。
    西北依旧是纷扬不绝的雪，此时的江南，已是杏花寒，雨如烟。
    那一夜他将她送回营，便不再回头，恍惚间她看见他脸上仍是未褪的怒气，她阖目凄然一笑，这世上谁恨着她，她又恨着谁。
    事到如今，不如不见，不如相绝。
    营帐外的守军多了两倍，将她重重困住。其实她根本就是足不出户，然后一点地消瘦，越发沉默。
    直到某个清晨醒来，桌上摆了一个小巧的酒坛。
    杏花酿。
    闻着记忆里的香气，她怔忡地看着信上那几个熟悉的字迹，泪如雨下。
    北雁倦极，始终南飞。
    ——师父，你也猜到我倦了，痛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夜泊秦淮，师父轻轻念了一句，她便被那清幽的香气扰得无法入眠，隔日却又因为马嵬坡下那随杏花雨乘风而去的芳魂泪湿襟衫。
    师父只是淡淡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跟了他这么多年，若能学上他一分淡定，也不至于如今遍体鳞伤。
    执壶自斟，一杯入喉。酒不曾温，凉沁心扉，却化作滚烫的泪。
    本不擅饮，只盼一醉，能忘记这十年的爱与惑。
    承军始终自上次一败后，始终按兵不动，而南军粮草却渐渐吃紧。
    二月初八，南昭八万大军进军甘泉河北岸。
    望着不远处承军早已布下的森严阵营，杨恪回头：“跟紧我。”
    沉醉没有作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开视线，脸上矜冷的表情又深了几分。
    他面色一沉，没有再说什么。
    承军虽不用十将幡旗图禽，五色五行，但确是以太白阵置铺。
    南军由死门引入，进伤门转惊门，由惊门入景门，景门绕杜门，再至开、休、最后抵生门。
    这一路峰回路转，险象环生，存亡悬于一线，虽是破阵之途，却也是一条血路。
    “生门！”最后那一刻，有人抑制不住大喊。
    空旷的野地，白茫茫一片。
    来不及欢呼，周围银光一片，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杨恪握剑的掌心蓦地泛潮。
    征战多年的感觉告诉他，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杀气，而他们正陷入重重包围。
    转眼间，血腥的厮杀已经展开，这边，决意拚死一战，那边，是新仇旧恨杀红了眼，剑起，刀落，温热的血液扑上每一张霜雪凝冻的容颜，震天的呼喊回荡成凄绝的哀歌。
    “南军听令，原路返回！”清亮的声音猛然响起，杨恪惊诧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沉醉。
    她疯了吗？现在已经陷入重围，还要再返死门？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着他，双眸格外的清亮。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静止的背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画面。
    初逢临别时她回头那一眼。
    中毒昏迷时她拽着他说别走。
    被他拒绝时明明哭了却不愿让他看见。
    为他的吻而红透了的那一张俏脸。
    几乎被风雪吞没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气得摔掉镇纸的她。
    趴在他胸口说梦想只有他的她——
    他信她。
    纵使这世上再没有人值得他相信，他也要信她。
    转过身，他厉声将她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军令如山倒。
    沉醉看着重新踏入死门的将士，心里微微一宽。
    北雁倦极，始终南飞。
    千钧一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一句话，原来有双关之意。
    师父终究是破誓了。
    承军识破了他们的意图，开始追截。手中剑花一绕，几个人影在杨恪身旁倒下，他习惯性地转身，却蓦地变了脸色：“你干什么？快过来！”
    沉醉看着他，浅浅一笑，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收住缰绳，静待原地，她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承军。
    “醉儿！”他暴喝，拼命地往回赶，无奈那些识出他身份的承军，疯了似的攻向他。
    他出手顿时狠厉了数倍，周围血雨纷落，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一圈圈的人在他周围倒下，左手夺过一人手上的钢鞭，他使出了巧劲挥出，缠上了她的腰。
    她却一手握紧了缰绳，一手拽住钢鞭，连双手都勒得发白，却还是不放。
    “松手！”他惊骇得连声音都嘶哑。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放手。”
    “好。”他盯着她，连呼吸都快停止。
    “那天，你在酒楼跟我告别，就已知道我是萧沐的弟子？”
    “是。”他的心忽然一沉。
    “你说的绝不再娶，也是骗我的？”
    “醉儿！你知道了什么？”他瞪大眼望着她，忽然浑身冰凉。
    “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将他震得魂飞魄散。
    “是。”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
    “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杀你，”她笑，居然异常甜美，“所以，我还是杀了自己好了。”
    她的手中，多出一柄短剑。
    那柄御赐的照影。
    削铁如泥。
    是他亲手赠予她。
    钢鞭脆弱地断裂，她最后的记忆，是他瞬间惨白的表情。
    春风尚寒，桃花未艳。年年盼花开，唯这一季再也等不到。
    那一只桃叶蝴蝶，我小心藏了十年，已经枯黄。
    可我知道它曾经多么美丽。
    你要它，因为她。
    你丢了它，因为她已不在。
    其实，我也是一只桃叶蝴蝶。
    为了让你高兴的桃叶蝴蝶。
    而你又弄丢了我。
    那么，谁来珍藏我？
    四十三、此恨绵绵无绝期（..
    黄昏。薄暮游离，烟锁重营。白日里战场上残酷的喧嚣被飘渺的水气掩盖，此刻的沉寂显得格外不真实。
    雪地里，一身青色绸衫的男子负手而立，好看的嘴角紧抿。
    厚重的帐帘被人掀起，他望向出来的人，没有开口，眼里的询问却不容置疑。
    “大夫说，已无大碍，不过要多加调养。”燕华沉静地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殷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端的那盆血水上，漂亮的黑眸里顿时染上愤然，不顾紧跟着出来的军医惊愕的眼神，径自走进帐内。
    忧急的步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骤然放缓，他望着那张暌违许久的容颜，缓缓走近，几步远的距离，竟似隔着山水千万重。
    修长的手指像怕惊着了梦中人，隔着空气勾画记忆中的眉目。
    起笔是秀丽的远山，再一弯是明媚的新月……收笔是柔软的花瓣。
    并不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但看着她，总是觉得一切都安宁下来，心里似春雪初融，小溪潺潺。就如曾经的那个黄昏，他生平第一次看一个人的睡颜，贪看到失神。
    只是不知道如今的她，可还如当时的无忧无虑。
    紧闭的眼睫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俊颜微微一僵，他盯着她，昂藏的身躯任夜色渐袭，一动未动。
    沉醉醒来，看见眼前伫立的人影，心里忽然一震。
    那人开口，声音里有些淡淡的嘲讽：“放心，是我。”
    帐内的铜灯被点起，浅黄的光晕里，清澈的星眸依旧是倨傲张扬，殷彻望着她，笑容慵懒：“丫头，我说过我们后会有期。”
    沉醉看着他：“为什么救我？”
    殷彻轻哼一声：“你是真的想死吗？”俯身望住她的眼，他微笑：“你可真狠，选在我们收阵的时候动手，让他想救你也无从去救，眼睁睁地看你凭空消失。”
    沉醉撇开眼，低头不作声，他太聪明。
    “南军那边，搜寻的人马出来了好几次。”他盯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缓缓开口。
    她不语，抓起床边自己那身红色的外衫扔给他。
    殷彻沉默：“你真的要让他以为你死了？”
    “既然已经救了我，何不帮到底。”
    微讶的黑眸探询着她的表情：“看来，你变了不少，是因为他么？”
    沉醉脸色更加难看：“你很好奇，还是明知故问？”
    殷彻表情一滞，抓起她的衣服转身向外面走去，快到门边的时候，她叫住他。
    他转身冷冷一笑：“怎么，还是舍不得？”
    她递上的，是那管打小从不离身的玉箫。
    他接过玉箫，怔愣间居然有些愤怒，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这样决绝冷静的她，让他陌生，更让他觉得难受。
    甘泉河一役，承宛南征未果，元气大伤，南昭虽守住江山万里，亦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宣德十八年，宁远侯杨恪官拜兵部尚书，封爵护国公。
    营帐内，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一干人都按捺不住地冲了进去。
    杨恪撑起身子，望着众人，苍白的唇边只吐出两个字：“人呢？”
    众人看着他，顿时沉默，个个目光闪烁。
    杨恪的额上沁出冷汗，咬牙瞪住他们：“都哑了吗？”
    辛远秋走上前，将手中的箫递给他，神情难看。
    “什么意思？”手掌骤然握紧玉箫，杨恪的脸色铁青。
    “找回来的，只有一件血衣，和这管箫……衣冠冢在河边，很僻静的地方。”
    “衣冠冢？”杨恪目眦欲裂，“谁立的？谁说她死了？”伤重未愈的身躯硬是从榻上离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爷！”靠近门口的齐森在他面前单腿跪下：“你刚醒，伤势未稳，先歇息吧……承宛的俘虏也说亲眼看见郡主倒在乱军之中——”
    “闭嘴！”杨恪抬起一脚，狠狠地将他踹翻，人已踉跄地奔了出去。
    白茫茫的冰河边，冷月无声，只有一座新坟。
    杨恪盯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几乎站立不稳，下一刻右手重重地挥出，掌风力石碑应声而裂。
    “杨恪！”辛远秋怒喊，望着他被伤口鲜血染透的单薄衣衫，不得已地下了一剂猛药：“她死了！只找到衣服是因为连尸身都拼不全——”
    “住口！”震天的怒吼响起，鲜血自杨恪口中喷了出来，他跌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从来不知道，这边关的天这么清澈，确实是适合赏月的。
    尤记得她靠在他身边，柔柔地轻叹，连呼吸声，都清晰在耳。
    一样的月色，一样的河边，他曾许诺给她一个交待，他答应冰雪消融的时候带她再来，她总是笑着说好，紧紧地抱住他，灿烂的笑靥，纤细的手臂，于千军万马中，给了他无尽的温暖。
    注定要负她。
    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
    从来，他带给她的，都是伤心多于甜蜜，眼泪多于欢笑。
    即便是如此，她说，我还是舍不得杀你。
    可她不知道，在她挥剑，消失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她已杀了他。
    挣扎地站起身，他脸色寒彻如冰。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案上烛火被冷风扑面，周重元恼怒地抬头：“谁——”
    剑气如虹，透胸而入。
    周重元不置信地看着心口贯穿的冰刃，颤抖地抬起手指着来人，一个“你”字未曾出口，身体已颓然瘫倒。
    左右有人影扑来，剑光飞舞间，温热的血液溅上脸，模糊了视线。
    眼里是迷离的红雾，黑暗里他惨淡地笑。
    醉儿，你可有在看着我？
    早知今日你以死相别，当日我何必苦苦忍受，与你生离？
    输了你，这江山万里，旌旗十万，我赢来何用？
    提剑走出营，寒风刺骨，他木然而立，一身是血，却似丝毫未觉。
    伤口纷纷崩裂，也不抵住心口的一分痛。
    眼前的世界一黑，伟岸的身子软倒在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有温暖的液体自他脸颊滑落。
    四十四、从此萧郎是路人..
    “明天我们就回京城了。”
    “嗯，北国风光，看看也好。”
    白衣女子捧起手中的茶杯，凑到唇边啜饮一口，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听说那边给你立了一座衣冠冢，后来被某人劈了。”
    斜倚在案边，素手掂起杯子，细细地看，置若罔闻。
    “又据说他提剑诛杀督军一干人等……”
    上好的青花瓷被重重地掷在地上，沉醉看着面前一派悠然的紫袍男子，俏丽的脸上已有怒气：“殿下若有心相邀，便应循待客之礼，不想留我，我即刻便走。”
    愉悦的笑声轻扬，殷彻看看她微红的脸，又看看地上的碎瓷，随即将自己手中的茶杯也往地上一丢。
    清脆的声音先是让沉醉一愣，却看见殷彻将茶壶也扫在地上，顺手将案上一套酒杯推向她。
    葡萄美酒夜光杯，个个剔透，价值连城。
    沉醉挑眉睥睨：“你以为我不敢么？”
    殷彻笑着不说话，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沉醉一笑，拿起一个杯子便望地上一砸。
    翠绿的碎片，散了一地晶莹，迸裂的声音，痛快淋漓。她只迟疑了一瞬，便接二连三地将杯子扔向地上。
    珠玉之声，不绝于耳，殷彻淡笑着看着她嘴边不知不觉扬起的淘气弧度，轻轻地唱：“道千金一笑相逢夜，似近蓝桥那般欢惬……”
    低柔清晰的嗓音，如陈年佳酿入喉，说不出的顺畅，道不尽的浓香。
    这似曾相识的声音——沉醉一怔，看向那双清亮的黑眸：“原来……真的是你。”
    殷彻也回望她：“所以，这次救你，也不过再还你一次人情。”
    沉醉无奈一笑，他与她，也算是有缘。
    “传言褒姒喜闻裂缯之声，原来你也有碎杯之好，方能一展笑颜。”嘲弄的声音扬起，他笑得促狭。
    沉醉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刚才的大方是假的？”
    “再顾连城易，一笑千金难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幽，“这才是你原来的样子。”
    她愣住。
    原来的她，是什么样子？
    他一直不懂，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他心里藏了那么久。
    酒楼初见，他生平第一次遇到那样的眼神，无所畏惧地看着他，坦然纯真，清澈得几乎让他痛恨。从来他遇见的人，对他非厌即畏，只有她，毫不含糊地回敬他试探的目光，挑衅而骄傲。更没有一个人如她，前一刻还倔强地给他凶狠的一巴掌，下一刻却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这段日子，有时候半梦半醒间，会依稀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哼唱，客栈那短短几天，已成了他一个长远缠绵的梦。
    他的目光，突然有些迷茫。
    无言的沉默中，沉醉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杯。
    深紫的衣摆在她身旁垂下，一双大掌挡住了她的手腕：“既然已经决定扔了它们，干嘛还要捡起来？”
    她的心里忽然一震，抬头看他，他脸上却是温文的笑：“回头我让人收拾就好。”
    她的手缓缓收回来，握紧。
    “殷彻呢？”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殷彻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沉醉有些困惑，但也站起来，静静地待在一旁。
    “大哥。”几个人进来，殷彻冲为首的那人行了一个礼。
    沉醉立刻明白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也屈膝福了一福：“见过殿下。”
    殷桓不说话，阴沉的眼盯着沉醉一会，转头看向殷彻：“二弟，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殷彻回看他：“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明白，此次大战，她是罪魁祸首。”
    殷彻一笑：“大哥，这一仗，本就胜负未分，她更是身不由己，如今她既已归顺，您就高抬贵手，给我个面子如何？”
    殷桓盯着他，貌似困惑，出语却尖刻：“面子？什么时候竟有人能让咱们堂堂二皇子这么上心了？”
    “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殷彻的声音出奇地沉静，字字掷地有声：“除了今天，这个女人。”
    殷桓愣住——从来，这个庶出的皇弟就处处抢尽他的风头，他没有一天不曾梦想着将他踩在脚下，今日，他居然肯低头求他。
    但他就连恳求都这么可恨地振振有词。
    他沉下脸，转身走出营帐。
    周围的人也面露惊色，纷纷离去。
    殷彻仍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脸上表情难辨。
    沉醉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时间心里百味交杂，思绪纷乱，半晌才讷讷地开口：“无论如何……我只能说声谢谢。”
    那个“只”字，她咬得特别重。
    殷彻忽然转身，表情难看，冷冷地看着她：“我要你的谢谢有什么用？你能为我做什么？”
    她一怔，觉得他是因为感到难堪才这样：“我……不值得你如此……”
    他低笑，眼里有隐隐的怒气：“你值得我怎样了？陆沉醉，你是太笨，还是习惯自以为是，不管别人接不接受？”
    她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眸色突然一黯。
    四十五、一枝如玉为谁开（..
    一路向北，风景越发萧条，却有种苍凉的美。
    走了一天，黄昏的时候，大军停下来休整一晚。
    靠近营地有一大片树林，士兵们便便纷纷取了枯枝干叶来点火。
    沉醉走出营，远远地看见人群里那个夺目的身影。
    殷彻一个人倚着树，手里掂个酒壶，脚下还摆着个酒坛。
    她缓缓地走到他身边，脚下的碎叶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过去径自喝酒。
    “其实，你说得对——我不仅笨，还自以为是。总是觉得自己怎么想，对方也一定这么认为。”她在他身旁坐下，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把玩。
    如果当初的自己不是那么盲目，也许就不会跌得这么惨痛。
    身边的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把酒壶递了过来：“喝么？”
    沉醉接过来，但没有马上喝，只是好奇地问道：“你这么一壶壶地灌，不怕醉吗？”
    殷彻一笑：“杯子都让你砸光了，只好用壶将就着。再说，喝酒如果不为几分醉意，那不如喝茶！”
    沉醉一怔。
    曾经有一个人，从不会醉，也从不轻易让自己醉。他总是那么清醒，从容浅酌，冷静应对，即使偶尔的开怀大饮，也是别有用心。而当初，居然会有一个傻子，奉上一杯茶，问他——“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可愿试饮这一杯？”
    他连那一杯茶都不愿喝，更何况为她一醉？
    一抬手，几口烈酒入喉，呛得她直咳嗽，她咳着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酒怎么这么烈。”她笑着说，眼泪流得更凶。
    “你喝得太急。”殷彻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伸过手去，抓住她想挡住眼睛的手指：“眼泪止不住的时候，就干脆让它流完。”
    她有些愕然，他却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前：“怕丢脸，我帮你挡着，你爱哭多久哭多久，声音别太大就好。”
    深藏很久的委屈与伤痛，在这一个黄昏彻底崩溃，奔泻而出。她不记得哭了多久，只感觉泪眼朦胧中，始终有一片宽阔的胸膛，似坚牢的屏障，将她安全地护在一方温暖的天地里。
    “丫头。”他捡起一片枯叶，放在她的手心，“如果一片树叶能永不枯黄，那是不真实的，所以有时候，凋零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望着她，眼眸深沉如墨：“你愿意守着一地枯黄，还是等待下一季葱郁？”
    心里那些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沉醉抬头惊愕地看他，有些犹疑，也有些不知所措：“你——”
    “我喜欢你。”他揭晓谜底，眼神坚定。
    “虽然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爱，而且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我并不怎么信任爱情本身，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曾想过有一天会为一个女人这样牵肠挂肚，甚至不择手段。”
    沉醉彻底愣在原地，半晌才幽幽地开口：“可是……为什么？就凭我们区区两面之缘？”
    她何德何能，让他从此念念不忘？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因为她的质疑，他不悦地皱起眉：“你与杨恪相识也不过数月。”
    “我从七岁开始，认识他十年。”从未停止揣想他每一种眼神，每一个微笑，说话的样子，走路的姿势，所有关于他的点滴，在心底收藏成书。
    话语从口中不自觉地逸出，等她惊觉，为时已晚。
    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生气的痕迹，只有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喜欢一个人，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计算的。若你每思念他一次，我便思念你十次、百次，你的心，可会输给我？”
    这个男人，如上好的宝玉，望之寒澈，捂久即暖。
    沉醉望着他，心里忽然是排山倒海般的难过。
    若从来没有那十年迷醉。
    若当日客栈邂逅，彼此相望那一眼，他是她人生初见。
    她爱上的可会是他？
    也许吧。
    然后再不会与另一个人有那些背叛，伤害，心痛的过往，也不会有那些心动，痴迷，情醉的曾经。
    “丫头。”他唤她，很轻，很温和的声音，“我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里，能有我的位置。”
    四十六、一枝如玉为谁开（..
    我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里，能有我的位置。
    今天，是我十四岁生日，师父说，我是个大女孩了，应该有自己的愿望和打算。
    所以，我许了这个愿。
    此时，我正在渤海之滨，这里有一种自扶桑而来的樱花，香气清幽，花瓣粉艳，远远看去很像桃花。
    健一说在他的家乡扶桑，姑娘们会在樱花树下吹笛，思念她们心爱的人，我想，那情景一定是极美的。
    不过后来我就和他打了一架，师父很不高兴，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健一说，你的剑法，一定比不上他们最好的武士。
    我真的非常生气。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而此刻的你，又在哪里，想什么、做什么呢？
    此刻的我，喝着你留下的酒，想你。
    三十岁的他，回答十四岁的她，是不是已经太晚？
    一本轻薄的绢纸小抄，却是他用尽一生也无法承受的重量。
    微颤的手提笔，填补她年少岁月里那一些空白，延续她十年来字里行间的心事。
    那一些错过的风景，他要陪她一起再看一遍。
    翻到最前面的那一页，赫然入目的，是那一只桃叶蝴蝶。
    纵然枯黄，却完好如初。
    清晰可见的叶脉，如她始终剔透的那颗心。
    向来痴，从此醉。
    到今日，才明白了她刻这句话时真正的心情。
    前因后果，却都是他一手造成。
    案上那一坛杏花酿，是她临走时留下的，举起来痛饮，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扑鼻的香气直冲肺腑，盈满胸臆，就仿佛她在他怀里，暖玉温香不曾离去。
    朦胧中有人夺下他手中的酒坛暴喝：“你不要命了？伤还没好就这么灌酒？”
    他醺然一笑。
    ——到如今，我已为你夜夜成醉，只盼魂魄入梦，不吝重逢。
    “怀素阁虽然地处偏僻，但景致是宫中最好的。”
    沉醉点点头。
    眼前是一片白雾缭绕的冰湖，岸上，亭台楼阁间枝吐新绿，远远望去，确似人间仙境。
    “这名字，起得倒不像宫中的那些殿名。”
    “殿下的母亲，名字叫叶怀素。”
    沉醉闻言惊讶地看向燕华，后者脸上一派沉静。
    她心里忽然有些好奇，叫这样一个名字，住这样一处地方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身旁的树林里传来人声，听起来像两个宫女正叨念着什么。
    “你见过殿下带回来那女子没？”
    “见了，长得是漂亮，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居然安排到怀素阁来住。”
    “就是呀，殿下身边，不一直就燕姐姐一个女人么，这么久以来，燕姐姐对殿下那份心，我们做下人的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殿下这回是怎么想的——”
    话音嘎然而止，两个宫女看到赫然伫立在面前的沉醉和燕华，脸吓得煞白，慌忙跪下。
    “殿下养着你们是让你们这样嘴碎的吗？下回再说这种混话，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燕华！”沉醉尴尬地看着她动怒的脸色，拖着她走开。
    走到湖边的一处凉亭，直到看不见人影，她才拉着燕华一起坐下。
    “对不起，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燕华此时已恢复常态，听见她的话微微一笑：“陆姐姐，你又哪里对不起我了？殿下喜欢你，那也不是你的错。他若对我上心，我早已修成正果。所以即使没有你的出现，早晚也会有第二个人。”
    “我一直觉得，你是最能懂我的。爱与不爱，其实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对不对？沉溺还是放手，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她的声音渐渐软弱，然后整个人趴在沉醉的膝上，沉醉下意识地轻抚她的鬓发和侧脸，却触到一手湿濡，心里也不由一酸。
    “我不怪谁，真的。”燕华幽幽的声音传来，“如果他不喜欢我，一定是我不够好。”
    殷彻走近怀素阁，远远看见的情景，让他不由一愣。
    树影环绕的凉亭，两个娇弱的身影相偎，一个红衫似火，一个白衣胜雪，不一样的风景，叫人轻易便迷了眼。
    最叫他吃惊的，却是一贯冷静从容的燕华，那个坚强自制到寻常男儿都自愧弗如的燕华，此刻却如小女儿家一般，头一回露出那样迷茫脆弱的神态。
    四十七、江头未是风波恶（..
    “陆姐姐，我只有一个请求。”燕华忽然抬起头，“无论你对殿下有心还是无意，都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想法，好吗？”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沉醉正欲开口，一道冷然的嗓音自她们身后传来。
    燕华慌忙站起身，一张脸顿时失去血色。
    “你退下。”殷彻看着她，面寒若冰。
    燕华垂眸掩下眼里的凄楚，咬了一下唇，转身离开。
    “有时候觉得，她像你的影子，很多地方，都像足了你。”沉醉看着远去的身影，看向殷彻，“你听到了多少？”
    “怎么，你俩倒成一国的了？”殷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淡然反问。
    沉醉不由轻叹了口气——看来，他应该是听到了大半，明明窥得燕华的心意，却不愿面对。
    “她对你，一片真心。”
    殷彻看着她，眉心蹙起：“难道我对你，就是假意？”
    沉醉失语。
    世人之爱，如纠缠的连环，环环相扣，心心相锁，以为旁观者清，可自己也是身陷其中的那一个。
    总是执着于自己所求，希望那个人能给一份圆满，即使为此卑颜屈膝，头破血流，却又宁可装聋作哑，不敢接受别人奉上的一颗真心。
    “晚上去我那用膳吧，这几天一路奔波，也没好好吃顿饭。”
    沉醉见他转开话题，也松了一口气，于是连忙点了点头。
    承宛处北地，菜肴虽不及南昭的精致，但更重口味，所以也别具特色。
    沉醉原本就不挑嘴，对那些从未尝试过的菜式又极为好奇，一顿晚宴自然吃得心满意足。
    正要问殷彻一道菜的原料，却见他停下筷，微微蹙眉，貌似不适。
    “怎么了？”她急忙追问。
    “胃有些不舒服，老毛病。”
    沉醉微讶，这几天一路回来，没见他这样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一吃饭就如此，宫里太医说是因为从南昭回来后饮食习惯没调过来。”
    沉醉沉默了一会，吩咐一旁的宫女：“你去把膳房里的师傅叫来，就说我很喜欢他做的菜，要请教一番。”
    殷彻看宫女退了下去，转头朝她笑道：“难道你还怀疑有人下毒不成？我每回用膳，都是要用银针验过的。”
    沉醉没答话，神色却有些严肃。
    膳房里的师傅不一会儿就被带了过来，恭敬地低着头，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太监。
    “你这些菜，味道做得极好。”沉醉盯着他，缓缓开口。
    “烹制菜肴，是奴才的份内事，姑娘和殿下喜欢，便是奴才的莫大荣幸。”他慌忙回答。
    “抬头吧，”沉醉微笑，“你如今的月例是多少？我跟殿下说说，应该给你再加一些。”
    “回姑娘，三两银子。”
    “三两？”沉醉的声音忽然拔高，异常严厉：“那你怎么买得起稀罕的金刚石？”
    “你……你说什么？”那太监脸色大变，声音也颤抖起来。
    殷彻也一怔，看到沉醉的神色，知道事有蹊跷，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配合地一板脸：“你知道她在说什么！”
    太监见殷彻沉下脸，顿时跪了下来，面色如土：“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有意要害你，我是被逼的！是大皇子那边以奴才父母性命相要挟，要我在你每餐饭菜里掺金刚石粉啊！”
    殷彻闻言脸色铁青，吩咐左右将那太监拉下去看牢，便径自步出殿内。
    “宫中可有橄榄油？”沉醉走到他身旁问道。
    “承宛虽不产，但六宫嫔妃皆爱以此物养颜护发，所以也算常见。怎么了？”
    “金刚石疏水亲油，你从今日起每日服用一些橄榄油，不久就可以清除胃里黏附的那些金刚石粉末。”
    “如果今天没有发现这些，会有什么后果？”他问，眼里有一抹深沉。
    “金刚石粉末若粘于胃壁长久，会在摩擦中使胃部溃疡，穿孔，症状若寻常胃病，其实却似慢性毒药，不及时治疗会因胃出血致死。师父以前遇过这一的病例，因为特别，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今日本来我只是猜测，却未料到真的有人要害你。”
    抓着栏杆的双手青筋突起，殷彻望着远方宫殿高高耸起的一角，目光阴郁。
    一阵风过，宫檐下灯影摇曳，沉醉看着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心里忽然沉重起来。
    四十八、江头未是风波恶（..
    “这阵子你在宫里凡事谨慎些，这儿周围虽是我的地方，但也不安全。”
    过了许久，殷彻的视线自远处收回，看着她，眼里是难得的沉重。
    沉醉点点头，想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要上奏吗？”
    殷彻摇头，嘲弄地一笑：“明天换个厨子就是了，上奏有什么用？你以为我把那太监送到父皇面前，他就能治大哥的罪了？”
    沉醉不平道：“那咱们就任人宰割？”
    殷彻忽然转头盯住她，眼里掺上几许柔意，看得沉醉心里一窒。
    “丫头，你刚才说‘咱们’。”他低笑，嗓音温和好听，本来布满阴霾的脸上，已是满面笑容。
    沉醉的耳根忽而红了起来，她扭头躲开他迫人的目光：“再这么不正经，我可就走了。”
    殷彻拉过她的身子，无奈地看着她：“就你敢这么跟我耍性子。”
    看她不再恼他了，他正色道：“其实类似今天的事，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向父皇禀告吗么？不过无用功罢了。这宫里的权谋之事，哪是那么容易就有结果的？更何况我要真的摆在桌面上和他们争，于现在的我而言，实在不利。”
    他这么一说，沉醉顿悟，旋即觉得心里有些酸涩。这浩荡皇城里，与身为长子背后又有庞大郁氏一族支撑的殷桓相比，他着实是势单力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叹气，俯瞰眼前的宫殿楼阁：“静伏合渊之底，动欲就天之上——这真的是你一心所求？”
    “江山祭亡母……”幽幽的叹息自身边传来，他轻轻地扳过她的身子，墨玉般的眸子望着她：“而你，是我自己想要的。”
    怔忡间，沉醉看见他眼里自己的倒影骤然放大，清新温暖的男性气息充斥呼吸，在滚烫的吻触上她唇瓣的瞬间，她猛然推开了他，在他有些震惊和苦涩的目光里，转身狼狈奔离。
    明月松间照。
    怀素阁的右方是一片整齐的松林。月光照进来时，林间小径疏影横斜，斑驳的碎银铺了一地。沉醉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小靴在光影里穿插，心里忽然有种想大哭的冲动。
    为什么要推开殷彻？
    为什么要逃开？
    曾经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何时竟变得如此胆怯脆弱？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记得、当日音书……”
    林子里，有人轻声吟诵，熟悉的字句，感伤的声音。
    她忽然泪如雨下。
    “你在做什么？”月光下，有个黑衣的男子看着她。
    “你不用理我，我自己哭一会就好。”沉醉只转头瞥了他一眼，便径自抹泪。
    那人似乎有些讶然，沉默了一会才问：“你是这里的宫女？”
    沉醉想起殷彻的嘱咐，点点头，这才仔细端详那人的模样。
    他看见她的反应，眼里的惊讶更甚。
    他年纪看起来和陆珣相仿，面容清俊，黑色的衣袍，乍看并不显眼，袖口和腰际却是暗色丝线勾出的花纹，在月色下映出淡淡的光华。
    沉醉想起他之前念的那几句词，心里忽然一震，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我是新来的，对这里不熟，你也是这宫里的吗？”她望着他，眼神清亮。
    “嗯。”他模糊地应了一声，打量着她：“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为自己，也为我朋友。”
    “哦？”他挑眉，眼里添了一抹兴味。
    沉醉暗暗抿唇——这个挑眉的表情，还真像。
    “为自己，是不明白为何倾心相待，却付诸流水，换来冷漠相对，而昨日之日总难忘，今日之日多烦忧。为朋友，是痛惜他年幼失母，却还得不到父亲的维护。”
    话音毕，四周一片沉寂。
    沉醉心里这才慢慢涌出一些悔意，觉得自己冲动了。若不是身边依稀的呼吸声，她会以为是自己一人独处林间。
    “只要自己曾经真心付出，就不会白费。如果你连自己都不信，又如何相信别人？有时候，冷漠的初衷，也许恰恰相反。喜欢谁，维护谁，就一定得是在表面的么？”
    沉醉愕然地抬头，他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四十九、酒醒难觅醉时香（..
    沉醉心里咀嚼着那人的话，慢慢走回怀素阁，远远就看见一人站在门外。
    “燕华。”她笑着轻唤了一声，迎了过去。
    “今天去哪了？都没见着你。”
    “办点事。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你猜我刚才遇着谁了？”沉醉冲她眨眼。
    “可是在那边松林里？”燕华了然一笑，“是皇上么？”
    沉醉惊讶：“你怎知道？”
    “我有时候心情烦闷，便会到林子里躺在树上看看月色，有几个晚上都瞧见皇上，然后才发现他每隔几天都会一个人在那散步，所以后来我就尽量避开他了。”
    燕华看着她，眼神清亮：“看来，你和他说话了？”
    沉醉点点头，把他们的谈话内容说给她听。
    燕华听了，无奈地摇头：“你啊，着实鲁莽，这不是当面指责皇上么？”
    沉醉吐吐舌头：“我是因为今天的事气昏头了，那个殷桓欺人太甚！”
    “殷桓？”燕华脸色变了变，“怎么了？”殷彻让她这阵子跟着沉醉，所以她一回来就直接到怀素阁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沉醉愤然地把事情始末讲完，燕华脸上的忧色逐渐浓重。
    “明里暗里，殷桓害殿下的事不知多少回了，但这次实在太阴损，要不是有你，殿下可就……”燕华说到这，竟要朝沉醉跪下来。
    沉醉吓到，连忙抓住她的手制止：“你这是干什么！”
    燕华忽然一皱眉，沉醉没错过她的表情，扣住她的手腕翻开一看，只见洁白皓腕上俨然是一圈瘀紫。
    “怎么回事？”她惊呼。
    燕华忙抽回手，藏着背后，神情慌乱，过了半天才嗫嚅出口：“是殷桓。”
    “又是他？”沉醉动怒，“他轻薄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燕华点点头，拉住她的胳膊：“陆姐姐，你千万不要告诉殿下，他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以后自己小心就是。殷桓不是喜欢我，他只是心生嫉恨，见不得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对殿下死心塌地的，就想找个人泄愤。”
    “忍忍忍！”沉醉气恼地跺脚，“你们都只能忍！”
    燕华被她孩子气的举动惹笑，叹了口气：“要不然还能怎么办？连皇上也是如此。其实殿下心里也明白，皇上这么多年不理不睬的，已经是在保护他。他虽身为皇上，但不可能面面俱到，要是他对殿下宠爱有加，殿下恐怕活不到今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皇上没护住心爱的女人，如今自然要想方设法保全殿下。”
    “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沉醉握住她的手，“可眼下，殷桓南征未果，损兵折将，承宛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怕都是对他颇有微词。我就是担心狗急跳墙，他会对殷彻下毒手。”
    燕华脸色一白，抓紧她的手——这一点，自己还没想到过。
    “我只怪自己没用，根本帮不到殿下什么忙。”
    沉醉闻言看她，却见她神情凄迷，目光却有些决绝，顿时心里觉得一慌：“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燕华一笑，已恢复常态：“我哪会做什么傻事，我还得保护你呢。”
    沉醉这才微微宽心。
    接下来几天，倒也算平安无事，沉醉就在怀素阁和殷彻的瑞阳宫两处走动，看书练剑，殷彻最近似乎有些繁忙，几次来探望也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走，因为那晚的事，沉醉见了他总有些尴尬，如此反而稍稍松了口气，但看见他眉目间的那隐隐的萧瑟，心里又十分难受。
    午后刚和燕华对弈一局，她就说有事匆匆离开，沉醉觉得她最近总是神情恍惚，但也问不出什么，所以就随她去了，一个人回到房间睡了会。
    醒来时一室日落后的淡青天光，香炉青烟缭绕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随意地倚靠窗前。
    “什么时候来的？”沉醉仍觉得有些倦，所以趴在床沿，懒懒地问，隔着丝幕，之前不自在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殷彻似乎是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怎么觉得从我们认识开始，我就总是在等你醒来。”
    “你可以把我叫醒。”沉醉拥被坐起身，看向他的方向。
    “我不忍心，”温和的声音，如上好的丝缎，“我想，我总能等到你愿意醒来的时候。”
    “又或者，就这么看着你沉睡，感觉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也未尝不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他隔着轻轻飘摇的丝幕静静注视她，然后转头指着窗外已然升起的一轮圆月：“陪我赏月可好？”
    和衣而眠的结果就是钻出被窝后忍不住打寒颤，连绵的凉意一直渗进肌肤里。他忽然横抱起她，将她牢牢地藏在自己的貂皮大氅里，护得密不透风，顿时，周身一片温暖。
    她有些害臊，便挣扎起来。
    他低头，下巴抵住她的发，轻声央求：“别动，好不好？”
    她听着他低柔的声音，心一酸，所有的动作停顿下来，任他抱着，一步步向前，眼前，是他坚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
    她忍不住叹气——她不是不喜欢这个男人，而是怕有一天，沉溺于他给的温暖，再也离不开，可一旦失去，便又是一次撕心裂肺。
    五十、酒醒难觅醉时香（二..
    稳健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对着她耳边低唤：“丫头，我们到了。”
    双脚落地，她的身子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银白的冰湖上，有无数个明月闪耀。
    厚实的冰面上，硬是被小心地凿出许多圆坑，露出深幽的水面，这一个个水潭里，都是天上圆月的倒影。
    一轮轮耀眼的金月，镶在银湖上，夜色缭绕中，美得不似人间。
    而这满目明月，书就两个字。
    ——沉醉。
    她看着这大大的两个字，眼窝忽然酸热，眼前的一切，金灿灿，白茫茫，迷蒙成一片。
    “今天什么日子，你弄这么大的阵仗。”打趣的口气，声音却微微颤抖。
    “我生辰，这份给我自己的礼物，你看如何？”他的笑，暖似春风。
    “好，”她也微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湖心亭的圆桌上，早已摆上一壶酒。
    沉醉掂起一个杯子，笑道：“又弄了一套新的？”
    “我是看你最喜摔这个。”
    她娇嗔地瞪他一眼：“我哪是这么穷奢极侈的人！”
    为彼此斟上一杯，她轻酌一口：“冰月出镜水，酒香绕楼台。”
    他举杯，一干而尽：“邀得美人醉，执壶待曙光。”
    “生辰快乐，彻。”她忽然低头轻语，他在听见她唤自己名字时愕然抬头，却见她眼里，柔柔的泪光。
    他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她却再也没有挣扎，只是浅浅一笑，微红的脸颊烫着了他的呼吸。
    那一瞬间，惊喜，心酸，震撼……无数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几乎坐立不住。
    微颤的手举起酒杯，醇香入胸臆，一片温暖。
    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亦是一笑无言，举杯效仿。
    不过几杯，居然都开始觉得醺醺然。
    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世上，谁都有能让自己沉醉一番的人或事，有些昭然若揭，有些不欲人知，半梦半醒之间，自己才最清明不过。
    匆匆人生，宛如夏花，沉醉看着眼前那张俊逸的脸庞，忽然想起仿佛很久以前，曾经遇见的那一个人。
    那人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就不会为你的喜欢而欢喜，为你的难过而心痛，为你的冲动牵肠挂肚，为你的笑容意乱情迷。
    然后他吻她，那一刻，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灰、飞、烟、灭。
    至此，她的心里却已风平浪静。
    我已经不再为你难过。
    她轻轻地在心底诉说，紧紧地抓住此刻握着她的那只大手。
    不要那些如果，也不要那些是非纷争，如今的她，只想要一个平安的港湾。
    殷彻伸手轻轻抚上眼前的娇颜，明明隔得这么近，为什么总是觉得眉目模糊？这个女子，对他而言，一直若这水中明月，牢牢地攫去他的心神，却又如此飘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不见。
    掌心一片濡湿。
    “丫头。”他忍不住轻唤，想靠近。
    映入眼瞳的，却是另一张熟悉的娇颜。
    “你——”
    他惊怒，意识却逐渐涣散。
    五十一、无言谁会凭阑意（..
    张开眼，头顶是浅紫色的床幔。
    沉醉坐起身，觉得有些昏沉，她扶住额，叫来宫女。
    昨晚和殷彻喝了几杯，便颇感醉意，后来的事情竟然一点也记不来。
    “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
    “是燕姐姐送您回来的。”
    原来是燕华。
    沉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正怔忡间却听见外面有人声嘈杂，紧接着有道人影跌撞着闯进来，扑到她床前跪下。
    沉醉一看，却是燕华的贴身侍女采荷。
    “怎么了？”她慌忙穿衣下床。
    “陆姑娘你快去瑞阳宫救救燕姐姐吧，殿下正大发脾气呢。”
    “为什么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沉醉蹙眉。
    采荷眼泪汪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几个宫女太监都吓得浑身发抖，我是偷偷溜出来找你的……”
    沉醉琢磨着事情蹊跷，便匆匆跟着采荷往瑞阳宫奔去。
    刚到寝宫外，沉醉便听到里面的怒斥声。
    “好！你很好——知道算计起我来了！”冷笑声里难以掩盖的怒气让沉醉的眉头更是紧了几分：“你居然对我下药！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爬上我的床吗？我真没看出来你是这种女人！”
    怒吼声中，一个白玉花瓶突然自帘中飞出，砸在沉醉眼前的门框上，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身边的采荷惊呼一声，殷彻回头，看见帘外脸色有些苍白的沉醉，顿时僵在那里，神情愈加难看。
    他的眼里，有惊有怒，更有不容错辨的愧意。
    沉醉隔着珠帘静静地看他，看得他几乎以为她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抬手撩开帘子，缓缓地走了进去。
    珠帘在身后落下，成串的珠玉撞击，清脆的声音连绵不绝，很轻，却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燕华跪在床侧的地上，发髻凌乱，身上只狼狈地披了件外衫，胸前的兜儿隐约可见，沉醉的心，忽然掉进了深深的谷底。
    殷彻方才的话，和眼前所见，都在昭告一个事实。
    可是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问不出来。
    她该问谁？又有什么资格问？
    燕华抬头看她，眼里也有歉疚，可更多的却是倔强，最后，她嘴边竟绽放出一个决绝的笑容。
    沉醉一惊，顿时愣在原地。
    “瑞阳宫留不住你，你走吧。”殷彻的声音又狠厉了几分。
    “不！”燕华惊喊，声音绝望。
    “就当我从来没有救过你，我不想把一个心机深沉，时时想着算计我的女人留在身边。”
    “别这样，”沉醉开口，喉咙干涩：“这么多年，她为你做了那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只是喜欢你。
    没出口的话，梗在心头如针刺般的痛。
    她回头望着殷彻，他看着她的眼里，有太多的情绪——其实，所有的一切他都明白，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殷彻，算我求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决，别开眼避开他的视线，她走到燕华身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围在她身上，缓缓地在她领口系上结，扶起她：“先回去休息吧。”
    燕华看着她，倔强地咬唇，逼回眼中的泪花，站起身慢慢地往门外走去。
    “站住。”
    殷彻神情阴沉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永远都不要妄想我会爱上你。”
    沉醉闻言愕然看向他，却瞥见燕华的身形顿时颤了一下。
    这话，太伤人。
    但即使这样的冷漠撇清，一切都回不到原点。
    无言的沉默笼罩剩下的两人。
    “我也该走了。”过了许久，沉醉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窒息般的寂静，转身离开。
    “丫头。”殷彻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紧窒。
    她不语，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将他的手推开。
    他脸色一白——仅隔了一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她下药，我根本就不清醒！”他有些急了。
    “你难道一点意识也没有吗？”不该说出的话，却不由自主地滑出嘴边。
    “你怀疑我？”他的眼里，染上痛楚。
    “该死的！”他的情绪骤然失控，“那个该死的女人！”
    “她有什么错？”沉醉幽幽地看着他，“殷彻，你知不知道，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来没看见你发这么大的火，你更不是一个会对女人如此刻薄的男人，究竟为什么，你今天这样失态？”
    他咬牙，太阳穴上青筋跳动：“你不要做这种滑稽的猜测。”
    “我有么？”
    她笑，笑得苦涩，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了。
    转身，她缓缓走开。
    “丫头。”他声音里的痛楚与焦灼，让她停下脚步，“你的心意，可会再如昨夜？”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她轻淡而又有些疲惫的声音，和珠帘晃动声在殿内一起回荡。
    五十二、无言谁会凭阑意（..
    长长的宫殿回廊，他追她，执着的脚步声，让她终于回头。
    她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一脸沉静。
    他也沉默，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
    并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只是方才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忽然有种她会一去不返的感觉。
    “殿下。”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洛震在他身旁站定，看了沉醉一眼。
    “等我一下。”殷彻对她说一声，和洛震走到一边交谈。
    沉醉转过身子，扶着栏杆看向远方。
    远处有春雷沉吼，绵绵的细雨扬起，被风卷进楼阁，密密地吹落在脸颊。
    这么快就春天了么？
    俯首望去，怀素阁前那片冰湖，隔了一夜，已开始消融。
    所有的良辰美景，都会轻易成镜花水月。
    可是，他给的满目耀眼冰月，却曾是那么幸福的存在感。
    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他，他却已向她走来。
    清亮的眸里，依旧是柔情，和小心翼翼。
    这样的表情，和曾经的自己那么相似。
    她低头叹气，就让她再贪心一回。
    藏在袖里的手，正欲抬起握住他的，耳里却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声音：“我有急事，回头去找你。”
    她点头，右手微垂，不留痕迹地藏回身侧。
    入夜的松林，静寂无声。
    “又是你。”清扬的声音，像是见着什么熟人。
    “沉醉见过皇上。”她也没再拐弯抹角，屈膝请安。
    殷劭仪没有半分惊讶之色，淡淡一笑：“怪不得彻儿对你这么上心。”
    指指石桌上的茶壶，他看着她：“坐下陪我喝一杯如何？”
    沉醉点头，坐在他对面。
    斟上一杯茶，清香怡人。
    沉醉饮了一口，就着月光细细打量杯子的茶水，不由微笑：“皇上好品味，剑南蒙顶石花，号为天下第一，果然是露芽云液胜醍醐。”
    殷劭仪脸上露出几分激赏：“蜀地峻岭绝壑，重云积舞，虽有此淑茗，但喝过的人却不多，朝中几位老臣也难分辨得出蒙顶石花与龙井。”
    沉醉笑道：“蒙顶石花和龙井，确实很难分辨，但只要看杯中之物，便一目了然。龙井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素有‘叶为旗，芽是枪’之说，冲泡后旗枪交错，而蒙顶石花却是如群笋出土，根根竖立。不过，冲泡蒙顶石花的水要稍比龙井热一些。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若取江南之水，则相得益彰。”
    “妙极！”殷劭仪抚掌而笑，“传言南昭六王府的郡主，上识天文，下晓地理，果然名不虚传。”
    “皇上缪赞，沉醉略懂皮毛，又怎敢班门弄斧，六王府早已不在，郡主的名号不要也罢。”
    “那朕就直呼其名。” 殷劭仪微笑，声音清淡。
    “皇上，”沉醉直视他，“承军这趟无功而返，皆因我之过。”
    他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你当时身为南军臣子，岂有不护国戍边的道理？战场的生死成败，都不会只是一方的原因，朕关心的，只是你如今身处何处。”
    “但两国若再交战，我再也不会插手。”
    殷劭仪一笑，看着她：“短时间内，未必会再有战事。”
    沉醉听出他话里的笃定，不由微惑，他却已转开话题：“你平日在宫里做些什么？要是觉得无趣，可愿到御书房做尚宫？”
    沉醉暗惊，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便答道：“沉醉在宫里，算是闲人一个。”
    他似是看出她的踌躇：“最近对老大不满的折子越来越多，彻儿那头也诸事繁杂，你到朕那边去，省心。”
    平和的语调，却又不容拒绝的威严。
    御书房不是一般的地方，他就这么信任自己？沉醉心里暗忖，但想到他既然有这个安排，那么不该她知道的她就绝不会知道，就算这是试探，她胸怀坦荡，也能从容应付。
    于是，她点了点头。
    退朝后殷劭仪习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翌日沉醉便随侍君侧，她的身份是尚宫，所以就做些替殷劭仪整理诗稿，棋谱的事情，让她觉得吃惊的是，他偶尔会就一些政事问她的意见，起初她有些小心翼翼，后来见他确实真心听取，她也放开胆子提出一些看法。
    殷彻进来时，看见她显然是一愣，然后脸色微沉。
    “后天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殷劭仪依旧低头看手中的奏折。
    殷彻神情复杂地看了沉醉一眼，闷闷开口：“回父皇，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沉醉正纳闷他怎么矫情，却听见殷劭仪说道：“事关两国几十年战和，这趟南昭出使，不可怠慢。”
    原来如此。
    “儿臣知道了。”殷彻回道，暗暗向沉醉作了个回头找她的手势。
    “你下去吧。”
    殷彻走后，沉醉站在桌前研墨，动作缓慢。
    “知道这回南昭的使臣是谁吗？难得的重臣，兵部尚书。” 殷劭仪突然开口。
    “皇上，南昭现在的兵部尚书是谁？”沉醉的心里忽然打了一个突。
    殷劭仪一笑，潇洒挥笔，两个字跃然纸上。
    杨恪。
    沉醉研墨的手骤然一抖，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冲上了头顶。
    是他。
    居然是他！
    五十三、如此星辰非昨夜（..
    “说起来，你与他算是旧识吧。” 殷劭仪转头，视线自她的手落在她脸上。
    “是。”沉醉点头，对上他的目光，表情已平静如水。
    他一笑，继续翻阅手中的奏折：“这事主要由彻儿负责，你若愿意，就帮帮他。”
    “沉醉明白。”她的心忽然沉重起来。
    夜风里已掺着几许暖意，但迎面吹来仍是恻恻轻寒。
    搓搓双手，沉醉小步朝怀素阁跑去，却在转角处被人一把搂住。
    右掌正欲向后击出，温暖熟悉的气息成功地制止了她的动作。
    “是你，”她按住胸口，“吓死我了。”
    殷彻拉住她的手牢牢握在掌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手那么冰。”
    温热的感觉自双手传递的全身，她浅浅笑道：“在皇上面前当差，怎么好偷跑。”
    听她一提这事，他似乎有些气恼：“怎么不跟我说声就去父皇那了？以后找你都不方便。”
    “你今天是为了这个才沉了张脸？”沉醉有些好笑地看他不悦皱眉。
    “不是。”他的声音忽然放低，“我以为你还气我，故意要避着我。”
    “我没有。”她淡淡一笑，“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做。”
    “丫头。”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好奇地望着他，仿佛很开心的样子，眼睛眯成月牙。
    “没什么。”他神情复杂，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沉醉看着他的侧颜，轻轻地舒了口气。
    “这不是我的住处。”沉醉纳闷地看着眼前的汉白玉石阶。
    “我知道，”他拽拽她的手，“跟我过来。”
    一步步踩上雕栏玉砌的石阶，阁楼里别有洞天。
    重重丝幕之后，是张宽大的软塌。
    殷彻一笑，躺在上面指指身旁的空位。
    “干什么呀。”沉醉瞪他，仍是不明所以。
    他却拉住她，她重心不稳，跌在他身侧，正要嗔怪，声音却猛然噎住。
    剔透琉璃，繁星闪烁。
    头顶，是无垠的星空，就这样看着，便生生地夺了人的呼吸，忽然就想这么躺着，望着眼前这片深蓝，这片晶莹，忘了从前以后，也忘了身在何处。
    “好美。”美得让人想落泪。
    “宫里的人都知道，三千宠爱，及不上怀素阁里星月楼。”
    “自然。”她见过他母亲的画像，那样的风华绝代的人物，似不食人间烟火。
    “又如何？到最后耿耿星河还不如一盏孤灯暖人心。”他嗤笑。
    “那你为何还带我来？”
    他语塞，微恼看着她，最后投降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总是拿你没办法。”
    她握住他的手：“我喜欢现在和你这个样子，不要再有变故，安安静静地，一直生活下去。”
    他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丫头，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和我在一起？”
    “这有分别吗？”她抬头看他，微笑。
    “有。”
    “什么分别？”她依旧笑。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她：“他要来了。”
    笑意在她眼里停滞了一下，她低头：“哦，我知道。”
    他黝黑的眸里闪过一丝黯然，伸手抬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他。
    “怎么了？”他的沉默与注视，突然让她有些烦闷。
    他摇头，放开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盯着他的背影，她忽然开口：“我不想见他。”
    他的脚步停住，回头冲她淡淡一笑，却恍然若失。
    三月初五，南昭使节入京，举国轰动。
    “皇上，杨恪已经进宫了，您是不是准备一下？”进来禀报。
    “嗯，朕在前殿见他。”殷邵仪搁下笔，看向身边的人：“你先下去吧。”
    沉醉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就连忙出去，脚步比平常快了很多。
    应该不会遇着——在心里算着时间，她走得更急。
    只顾着往前奔，却在回廊转角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不起……”道歉声在抬头望见一双黑眸时哑然而止。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那深沉的目光里，有太多的不置信，太多的震惊，太多的伤痛，太多的思念……
    “醉……儿？”沙哑的声音自杨恪口中逸出，他扶着她双臂的手骤然收紧，狠狠地握痛了她。
    这一声呼唤，顿时将她钉在原地。
    依旧冷峻的容颜，一身黑衣，却清减了很多。
    这个人，原打算今生再不相见，也以为再不相见，但此刻，却又出现在眼前，恍若梦中。
    书上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他与她之间，隔了多少年了？
    与相思无关——只是她的魂魄在几生几世前已被他撕得粉碎，如今好不容易才拼凑完整，她希望这一世不再有他。
    不必相逢。何必相逢？
    ——她没有死。
    杨恪看着眼前魂牵梦萦的容颜，他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把她揽在怀里。
    这些日子，若不是记忆里她的一颦一笑，他根本撑不过去。
    他以为她恨他，所以魂魄不曾入梦，原来她根本就没有死。
    “为什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骗他？
    她的唇已咬得发白。
    瞥见一旁已有些诧异的太监，她推开了他：“杨大人，皇上在等你。”
    他在听见她的称呼时浑身一僵。
    “你居然这么恨我。”他忽然苦涩一笑，近乎哀绝的笑容，让她心里一阵刺痛。
    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微笑，轻轻转身，背影寥落。
    那么恨他，所以让他以为她死了，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从此，要他永远都欠她的，天上人间，爱恨皆成难堪。
    她的初衷，他终于明白了。
    但为何，她的心里没有半分报复后的痛快淋漓？
    长长的回廊，浩大的宫殿，她看着他渐渐步出自己的视线，蓦地红了双眼。
    五十四、如此星辰非昨夜（..
    “杨大人，除了国书上所列的内容，还有别的要求吗？” 殷劭仪合上手中的册子，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杨恪淡淡一笑：“在下想问皇上要一个人。”
    “哦？”殷劭仪挑眉，“谁？”
    “陆沉醉。”坚毅的薄唇果决地吐出三个字。
    “她么，”殷劭仪盯着他微笑：“她虽是贵国郡主，但如今是朕皇儿的座上宾，假以时日，也许是承宛皇妃，更何况，朕瞧着她是真心要留在这儿，所以这事朕恐怕做不了主。”
    杨恪神色不变，眼底却是藏得深刻的怒色：“陆沉醉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恐怕不能做承宛皇妃。”
    “是这样么？” 殷劭仪的脸上浮现一丝惊讶，旋即浅浅一笑：“杨大人拿什么来换？”
    “百年之和。”
    “这是杨大人一人能决定的？”
    杨恪看着他，眼神锐利：“皇上应该知道，此次言和是谁促成。”
    “这个要求，朕允了。”
    殷劭仪微笑，眼里竟有几分欣赏。
    夜凉如水。
    半梦半醒间，她不由蜷起身子。
    床前站立的人叹了口气，忍不住俯下身，替她拉上被子。
    “谁？”
    一柄短剑抵上他的胸口，惊醒的娇颜上，尽是警觉。
    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充塞了她的胸臆，让她的心里一阵阵的闷疼。
    他不说话，任利刃抵着心口，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就像曾经的夜里，他习惯看她入睡。
    明明记得从前，她不是这么浅眠，总是能安心地蜷在他怀里，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她管。
    什么时候，这总是阳光明媚的双眸，开始有了这么多忐忑不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握着短剑的手颤抖，她惊恼地瞪着他。
    “我找了很久……原来你在这里。”他低语，声音里夹着太多的情绪，她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一震。
    这些日子，每一天，每一夜，无论是伤重昏迷的时候，还是睡梦里蓦然惊醒，总是他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挣扎，从前的回忆在心底一遍遍的翻涌，那么清晰，清晰到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只知道，记忆里她一个表情，一句话，都带给他无尽的辛酸和痛楚。
    她怔忡地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一次争执，他误会她，她砸了他的镇纸，然后他穿着一身单衣冒雪翻遍了整个营地，看见她时，也是轻声地一句——原来你在这里。然后，他便抱着她再也不肯放，说他找了她很久。
    也就是那一夜，他的怀抱温暖如天堂，给予她生命里最初的灿烂。
    心底早已冰封的点滴纷至沓来，她难堪地别开眼，他却再也受不了她的疏离，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身侧，颀长的身躯圈住了她的。
    “你这个残忍的小东西……”他埋在她的颈项，咬牙轻声控诉。
    她对他残忍，也对自己残忍。
    他真的想问她，分开这么久，她可有如自己一样，在他寝食难安、相思欲狂的时候，心心念念都是她？就算是恨着他也好，至少不曾忘了他。
    “我会带你走。”他下决定，语气不容拒绝。
    她盯着头顶的窗幔，嘲弄地一笑。
    “不可能。”
    “为什么？”他又一次问同样的话。
    “过去的一切，我现在只想努力忘记。”
    “忘记？”他被激怒，平稳的声音里，却是最残酷的提示：“那么，你告诉我——是谁藏起了那只桃叶蝴蝶？是谁十年了来每天都写一遍我的名字？是谁冒着风雪对我说一声喜欢？是谁为我千里迢迢地赶到边关……”
    她捂住耳朵，在他的逼问里骤然崩溃：“不要再提我闹的那些笑话！”
    笑话？她居然认为那些不过是笑话？
    他难得地气红了眼，拉下她的手，逼着她对上自己的目光，灼热的吻毫不留情地烙了下去。
    “你忘了这个吗？”炙热的气息，霸道地染上她的唇。
    “还有这个——”下一秒，她的胸前烙上了红印。
    她在他失控的侵占下惊慌失措，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地困住。
    “我求你……”无助的声音夹着啜泣传进他耳里，他看见她朦胧的泪眼，动作瞬间停滞。
    “我求你体谅我，体谅我这些日子努力想要忘记一切的艰难，体谅我所受到的难堪，”她的泪汹涌得无法抑制，“我从来没有那么深深地喜欢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被一个人那么重重地伤过。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她求他。
    她居然求他放过他。
    他望着她，忽然低头笑起来，笑得身体颤抖，笑得咳嗽起来。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痛苦。
    他的唇边，却已逸出一丝血色。
    她心里一颤，愕然地望着他。
    他退后，却在下一刻俯身咳出一口血。
    他的身体，什么时候竟这样差了？
    她惊得起身要看他，他却抹掉嘴边的血迹，摆手制止她：“别过来。”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清冷的月光，照得他的脸异常苍白。隔着丝幕，他的侧影，孤单冷清。
    “是你不肯放过我。”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逸出，“为什么让我知道我还能再爱之后，又这样狠心放手？”
    他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她按住火燎般疼痛的胸口，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却发现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只有惨淡的银辉，泻了一室凄清。
    五十五、为谁风露立中宵（..
    三月初九，宫中大宴南昭使节。
    金雀钗，芙蓉颜，金缕红衣，玉缀绣鞋。
    清秀两弯，是远山黛眉。盈盈似语，是翦水秋瞳。只是，眉间花钿恁是妖娆，也掩不住那一点轻愁。
    “这模样，不做我皇妃可惜。”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殷彻斜倚门边，笑得恣意。
    沉醉冲镜中的他瞪了一眼。
    他缓缓走近，抬手把玩她一丝鬓发：“总是爱穿红衣，真是好看。”
    记得那日初逢，她就是一身红衣，临窗而坐，挑衅地一笑，如一团火焰惑了他的视线。
    “燕华那身白衣，更是飘逸清爽，你不知道，她着男装的时候，连我都动心。”她笑道，一时忘了之前的尴尬。
    鬓间一痛，她疑惑地望他，他松手，眼神阴郁：“对不起。”
    她摇头一笑：“这几天都没见着你，很忙？”
    “嗯。”
    “她怎么样了？”指尖沾上一些胭脂，小心地在唇上抹了一层，轻轻一抿。
    一身白衣。
    孤冷倔强的身影撞入心间，他脸色一僵，忽然俯身吻住她的唇，长长的眼睫垂下，盖住所有思绪。
    她一惊，脑子里一阵空白，下意识想推他，却又放弃。
    百转千回，试探纠缠，怀中抱的，明明是眼前的彼此，为何缠绵的瞬间，心底都会隐隐浮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良久，他放开她，微微喘息，眸中，却有轻恼。
    她不说话，静静看他，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胭脂被我弄花了。”他看着她的脸，不由笑起来。
    她派头十足地把胭脂盒放在他手上。
    他失笑，乐得效劳。
    “蛾眉参意画，绣被共笼薰。别人小窗画眉，我独醉胭脂，不错呀不错。”
    沉醉笑打他：“你又开始不正经！”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丫头，你说的对。”
    他的目光在镜中对上她的，轻叹：“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昭明宫里灯火通明，箫鸣鼓奏。
    霓裳宫娥已在殿中翩翩起舞，轻步逐风，言笑如葩。这其中，不乏姿色绝佳的，有几个放得开的已经频频向席上一人送去秋波。
    “他倒是受欢迎，”殷彻在一旁凉凉地打趣，“我看，回头父皇怕是少不了送几个美人给他。”
    沉醉冷冷一笑，低头剥葡萄，递给他。
    盯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就想起那夜寿筵，她远远地偷望他，碧云还取笑了她一顿，恼得她追打她。
    那些事，明明还记得那么清楚，却又像隔了多少年一样遥远。
    他依旧是清淡矜冷的表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舞女有意无意地凑上来，在他眼前妖娆挑逗。
    总是这个死样子。
    她忽然有些恼怒——有什么能让他在乎？
    是你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让我知道我还能再爱之后，又这样狠心放手？
    清晰的低语，不期然撞上脑海，她手一颤。
    那夜，他苍凉的神情，像根刺一样狠狠地扎在她心里。
    抬起头，彼此居然目光相碰。
    他的视线落在她向殷彻递葡萄的手上，仿佛没看见她一样，轻轻撇开脸。
    她怔住，心中竟酸涩难当。
    双掌骤然握紧——既然决心要遗忘，又何必在意？
    “杨大人，”殷彻举杯，清亮的声音成功地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谢您为两国和平远道而来，此番功德，是南承百姓的福泽。”
    杨恪微笑：“二皇子过奖了，这酒应该敬两位英明的国君。”
    鼓掌叫好声中，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醉儿，”殷彻放下酒杯，忽然转头看她，“你是不是也应该敬杨大人一杯？”
    沉醉微怔，他一向唤她“丫头”，怎么突然改了称呼？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却见杨恪抿紧了唇。
    他在生气——这样的表情，她太过熟悉。
    心里了然，她举起酒壶，亲手斟满一杯。
    纤手缓缓地举起酒杯，她看着他：“杨大人，沉醉这一杯，你可愿赏脸？”
    杨恪目不转睛地看她，想起那日在无忧阁，她就坐在对面，目光清澈，笑魇如花。
    她说，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可愿试饮这一杯？
    当时，他怎么会狠得下心拒绝她？
    眼前这一双人，狠狠地灼伤了他的双眼。
    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不易察觉的苦涩漫上眼底，他举杯：“他乡遇故知，在下还您三杯。”
    在她微愕的目光里，他连饮三杯。
    欠她的，他一笔笔地还，连本带息，哪怕自己倾家荡产。
    喝得太急，伤尚未痊愈，这几杯酒下去，身体里一阵翻涌，他用尽力气，才忍下胸口瞬间的剧痛。
    沉醉没有错过他忽然微白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身旁的齐森，却见后者望着她，眼里竟有责难之色。
    五十六、为谁风露立中宵（..
    “好！好！”殷劭仪哈哈大笑，丝竹声又起，殿中一片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只有一个人，面露不悦。
    郁皇后看着席下的空位，脸色阴了几分。
    所有的风头都让殷彻出尽了，这个殷桓到现在却连人影也没有。
    “皇上！”一名侍卫急步进殿，“大殿下被人袭昏在御花园！”
    顿时，满座皆惊，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殷劭仪面色微沉，尚未发言，郁皇后早已按捺不住：“谁？是谁敢对皇儿下此毒手？”
    怨毒的目光，竟射向殷彻。
    “是我。”
    角落里，蓦然响起一道低柔的声音，不大，却生生地劈进每个人耳里。
    沉醉在听见那人声音时心里一震，看向身旁的殷彻，却见他握着桌沿的手指已紧到泛白。
    燕华静静地走到殿前，低头跪下：“回皇上皇后，是大殿下欲非礼奴婢，奴婢惊怕，才一时失手。”
    “放肆！”郁皇后恼羞成怒，“大殿下怎会做出这种事？我看你这贱婢妄想勾引皇子，血口喷人吧！”
    这阵子因为之前一战，殷桓早就身处不利，眼下满朝群臣皆在，南昭使节更列席中，若殷桓惹出这种祸事，怕是再难翻身，所以，她怎能不急？
    “皇上皇后明鉴，奴婢早已是二殿下的人，又何必勾引大殿下？”燕华开口，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飘忽的笑容，“更何况，奴婢身上已怀有二殿下的骨肉，太医也可作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郁皇后的表情顿时僵住，异常难看。
    “彻儿，她说的可是真话？”殷劭仪看向殷彻，脸色深沉。
    “是。”殷彻缓缓吐出一字，看着燕华，眼底是惊怒之色，嘴上却又说道：“彻儿正打算要纳燕华为妾。”
    满座又是一阵微喧，沉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巡回，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却见杨恪正看着她，神情平静，可那双黑眸里，却分明有着淡淡的嘲意，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要选的人？
    他在看她的笑话。
    她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抬起头，她的脸上风轻云淡：“皇上，二殿下之前确实有跟我提过，他要纳燕妹妹为妾。我想，今日此事一定有些误会，燕妹妹也有孕在身，不妨等宴后问清大殿下事情原委再说。”
    殷劭仪点头，脸色稍霁，对跪在下边的燕华道：“你先退下吧。”
    然后他举杯看向杨恪：“杨大人，让您见笑了。”
    杨恪微微一笑：“皇上见外了，燕姑娘有孕，也是皇室的喜事。”
    沉醉的心里一堵，有些忿怒地看着他，他却不以为意，依旧回她轻讽的笑容。
    筵席散后，沉醉正要和殷彻说话，却见他早已急急地奔出侧门。
    她垂眸，掩去眼里一丝失落，转身独自离开。
    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
    夜风在楼宇中穿梭，吹起翻飞的裙裾，倚着栏杆，望着天上清冷的弯月，她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的双肩。
    远处的花园里，依稀听到宫女们的笑闹声。
    她抿紧唇——这般单纯的快乐，她遗忘了多久？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到了今天，才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谁能一辈子在谁心里。
    有些人，有些事，就如树下走过，突然在风中兜头飘洒下来的雨水和花瓣。眼泪和甜蜜，诺言和疼痛，心动和失望，其实都是转瞬即逝的风景，恁是美丽动人，却又未必能留住。
    方才在殿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怅然，她失望，却独独没有心痛，当她看见燕华那双眼睛时，才明白，自己甚至连哀怨的资格都没有。
    换你心，知我心，始知相忆深。而她，从一开始就未曾交心。
    是自私吧，一直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却忘了另一个人，正如当初的自己那样苦苦挣扎。
    或许，该是她放手的时候。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恪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不悦地皱眉。
    “赏月。”她仰望夜空，笑得轻柔。
    “赏月？”他眉心的褶痕更深，“三更半夜你在这赏月，不怕着凉？”
    “不怕。”她浅浅一笑。
    他瞪她。
    他在关心她吗？她低头自嘲地一笑，就算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也不该是他。
    此时此刻，更是讽刺。
    “胡闹。”他低斥，紧接着一件厚袍笼上的肩头，暖意顿袭。
    “怎么总是这么任性，天这么冷，会冻坏的。”
    她双眼蓦地泛红。
    想起那个雪夜，她冒着风雪追上他，他也是这样轻声地责怪她，却又将自己的貂皮大氅披在她身上。
    往事历历在目，却又不堪回首。
    如果注定要还以薄凉，当初又何必给她温暖？
    心口的酸意久久不散，终于积聚成眼泪，点点垂落。
    “醉儿……”他惊愕，声音沙哑。
    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脸，似捧着无价珍宝。
    “醉儿。”他再唤，刻骨铭心的名字穿过魂牵梦萦的日日夜夜，终于真实地吐露嘴边。
    这张带泪的容颜，让他在无数个梦境里怅然惊醒，汗透衣衫。
    吻下去，用了三生三世的思念与眷恋。
    她喘息，迷醉在久违的气息里，闭上眼，她很想就这么沉沦下去，让这一刻永恒地停驻，不去念从前，也不去想以后。
    塞北江南，多少次想起他的笑容，多少次想再回到这个怀抱，可却是一步步，再不能回头。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眼前的人，曾经那么深爱，不管心碎，不论是非，可中间隔着的，不是山水千万重，而是早已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放开我。”她推开他，轻轻地退了一步，拉下肩上的袍子，递给他。
    乍离温暖的包围，一阵寒意顿时渗入身体。
    他并没有伸手却接，只是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地看着她瑟缩的双肩和倔强咬紧的嘴唇。
    她将袍子搭在栏杆上，转身离开。
    黝黑的眸里染上薄怒，他上前一把箍住她的手腕：“事到如今你还要选他吗？”
    他眼中的嘲讽刺伤了她：“那也不用你管！”
    他忽然冷笑：“从前，我只要提及絮儿你就会吃醋，现在他都背着你让别的女人怀上孩子了，你却毫不在意，看来，你倒真是爱他！”
    她脸色一白。
    抬起头，她强撑着淡淡一笑：“那又如何？我也绝不会再选你。”
    他一怔，瞬间面色铁青。
    五十七、东风回首尽成非（..
    不再理他，她转身离开，脚下的步子竟是越来越快，仿佛这样，才能摆脱心里千丝万缕忽起的缭绕。
    夜风吹冷了心口，露水沾湿了鬓发，她只是不停地行走，却失了方向，直到声声怒斥止住了她的脚步。
    “为什么要这么做？逼着我承认你的身份，你满意了？”这声音，分明熟悉得紧。
    “你以为我要的是一个妾的身份？”自嘲的笑意里，是满满的苦涩，“八年来我努力做好每一件你要求的事情，只要你一句话，杀人放火，我都心甘情愿。我只是不想再见你经历那些风风雨雨，明枪暗箭的日子……”
    “真让我感动，”冷酷的声音蓦地打断她，“你为何不说，你是忍受不了我和别人在一起的事实。”
    燕华怔住，旋即心酸一笑，却红了双眼，“你说的对，我一直以为我能受得了，现在才发现我不能。”
    软弱的语气，让殷彻心里一烦：“就算你这么做能让我心愿得偿，我也不会感激你。”
    “我明白。”她低语，早就作好心伤的准备。
    “那孩子呢？”如果不在乎她，他可会在意这个孩子？
    “你很清楚，‘他’是个意外，并不是我想要的。”他盯住她的腹部，残忍地开口。
    “意外？”她苍白着脸，一颗心因为疼痛而狂乱，“那谁的孩子是你想要的？陆姐姐的？”
    沉醉缓缓退后，再转身。
    够了——这一些是是非非，爱恨纠缠，她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看。
    抬起头，却看见杨恪站在面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不语，继续往前走。
    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听见耳里传来燕华的嘶喊：“你知道的，早在你把她救下来的那晚，她就已失去了杨恪的孩子，而且今生再无可能生育！”
    “住口！”震天的怒吼响起，伴着女人泫然而泣的声音。
    “你说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沉醉望着他们。
    为什么，他们说的，她竟一个字也听不懂？
    “丫头！”殷彻惊喊，俊颜顿时变白。
    “醉儿……”异常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回头，看见那双幽深的眼潭里，蕴着三分惊愕，三分痛悔，三分担忧，还有一分，是藏得深刻的苦涩。
    他不再平静，不再毫无表情，那沉痛的目光，一刀刀地凌迟着她，痛得她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被亏欠的是她，受伤的也是她，却不知，自己也是这样的罪孽深重。
    要怎样才能回到从前呢？把时光的皱痕和心里的涟漪都抚平，而她，依旧是七岁那年的陆沉醉，天真而不知世事的小女孩，每日读书习剑，跟着师父大江南北地闯，也许有一天会遇见霜湖边美丽的桃花雨，但也只会欢呼一声，然后在睡一觉之后年幼的心里就了无踪迹。
    再不会遇见这一些人，这一些事。
    再也不会为谁心痛，为谁欢喜。
    魂魄恍惚回到那一年，温暖的指触落在脸上，依稀听见有人问，萧沐的小徒弟，几岁了？
    意识涣散前一刻，有谁在惊吼：“你最好祈祷她别有事！”
    还有一个怀抱，紧紧地圈住她。
    再久的沉睡，总会醒来。
    就如一路走来的日子再难堪，还是要咬牙走下去。
    睁开眼，一张有些憔悴的俊颜跃入眼帘。
    殷彻望着她，下颚一片淡青。
    “你终于舍得醒了么？”他低语，抓住她的手凑向唇边。
    “我真傻。”她笑，眼里却一片朦胧，“那几天竟以为是癸水来了。”
    之前因为伤病诊过几次脉，并无孕象，算算日子，应该是那次杨恪强要她后的结果。
    “丫头。”他骤然鼻酸，垂首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
    “你别怪她，都是我自己不好。”她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最见不得你掉泪。”他叹气，“认识你这么久，总是哭比笑多。”
    揽住她，让带泪的容颜贴上他的胸口，他吻住她的发：“嫁给我，丫头。”
    “记得我说过的吗——江山祭亡母，而你，是我自己想要的。自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笑容，我就想，用尽一生去换取其中的温暖，也是值得。我承认，对于燕华，八年来从年少到成人，我们互相扶持，自有一份难以割舍的联系，只是，若你不幸福，我亦心痛难当。”
    轻轻的吻，落在她的脸颊。
    “所以，我要你做我唯一的妻子，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要继承万里江山，那么多皇家子弟，抢都来不及抢。”
    他在她耳边低语，轻松地笑。
    她嘴角也弯了起来，眼泪却还是纷落——他是真不介意，否则，又何必从一开始就瞒着她？她何德何能，拥有这份至真至诚的感情？来日，即便不能成真，她也会一生感激。
    当时明月，依旧照着松间小路。
    “陆姐姐。”怯生生地呼唤，止住了她的脚步。
    沉醉沉默地看着对面的人，久久不语，然后淡笑，双眼微红：“傻妹妹。”
    燕华的泪，一颗颗地垂落，她望着她，也轻轻地笑起来。
    从不曾怨过对方，因为彼此是那么相似。
    所以各自无言，只是紧紧地，抱了一下。
    “皇上。”沉醉对着独自酌饮的人行礼。
    “其实，朕曾经很希望你做朕的儿媳。”仿佛明白了她的来意，他开口道。
    她心酸：“皇上这阵子的照顾，沉醉没齿难忘。”
    “去吧。”殷劭仪摆手，“杨恪在宫外等你。你不必担心彻儿，朕今天让他出宫办事了。”
    她微怔，再想起方才遇见的燕华，旋即了然，一丝苦笑挂上嘴边——原来，这些日子，她身在局中却浑然不知。
    这布局之人，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只是他可知，他又一次伤了她？
    浩荡皇城，终成身后渐远的辉煌。
    夜色中，高大的身影站在马车旁孑然而立，银色的月华洒上他的一袭黑衣，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她，一步步地走近。
    仿佛是几生几世那么久远，她终于站在他眼前。
    “带我回去。”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着历尽千山万水的疲倦。
    他不语，幽深地眸望着她，修长的手抚去她脸上的湿意，随即抱起她。
    马蹄声踏破夜的寂静，渐行渐远。
    五十八、东风回首尽成非（..
    马车在城外与同来的大队人马会合，便一刻也没耽搁，连夜离开。
    看见他掀开绸帘进来的时候，沉醉微讶，她本来以为，他是习惯骑马的。
    并不宽敞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突然弥漫局促的气息。
    她撇过头，撩起窗帘看窗外的星空，银白的月光在无瑕的容颜上，美得惊心动魄。
    他依旧无言，静静地看着她。
    她被瞧得有些恼，嘲弄地一笑：“披星戴月地赶路，难道怕有人追来吗？”
    “是。”低沉的声音出口，他慨然承认。
    好不容易才让她又回到自己身边，他真的不想再生变故。
    他的坦白让她一愣，随即她心酸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怔住，然后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只是，他却轻轻一笑，兀自沉默，仿佛在想着什么，心绪万千。
    “爷，”齐森在外面唤道，“你该吃药了，别又忘了。”
    他掀起那侧的窗帘，一个药瓶递了进来。他倒出两颗药丸，拧开水囊和水吞了下去。
    ——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吃药？想起那夜他吐血的情景，她心里忽然一震，眼里染上了几分疑虑。
    他看了她一眼，并没作任何解释，只是仰头靠在车厢上，表情莫测。
    夜风吹得窗帘翻飞，发出簌簌的声音，隐隐听见，远处有人吹笛。
    “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信吗？”
    悠扬的笛声中，恍惚传来一句，听得如此不真切，仿佛置身梦境。
    她猛然回头，盯住他。
    这样的话，会是自他口中说出的吗？
    一直觉得，他就是那样一种人，任你柔肠寸断，任你相思成狂，他总是清醒如初，知道何时该走，何时该留，取舍之间，冷静镇定。不是没有期待过他能说出这一句，否则也不会在他一声“喜欢”之后便欣喜若狂难以自持，只是，太过惨痛的回忆告诉自己，纵然亲睹他曾经的情深意重，那也只是曾经。
    于是，她低头淡笑：“我不信。”
    黑暗中，他闭上眼，藏住唇边惨然的笑意。
    从前牢牢地护着自己的心，怕伤人亦怕伤己。这一颗心，不给，对她已情难自禁，给了，却未必能护得一份圆满。
    她的眼里的感情，单纯得容不得半粒沙子，他要怎样才能告诉她，他的心自始自终从未背离？
    踏出这一步，他已无余地可留。
    不是没有想过她的拒绝，却不知道亲耳听见会如此心如刀割。
    当一切为时已晚，他究竟还能怎么做？
    杨某的初衷，一因为她是六王的女儿，二因为她是萧沐的弟子。
    无法抑制的疼痛，自心口传来，让她无法呼吸。
    从始至终，杨某心里只有亡妻一个人，若能轻易动心，又何必独身十年？
    好冷。
    雪花不停地飘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凝成冰，化作泪。
    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迷茫，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蹒跚前行，再也看不见远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回不到那个温暖的怀抱。
    像沉入千年的冰湖，寒彻心扉。
    忘记了是哪一年，谁在树下温柔地笑。
    ——早在你把她救下来的那晚，她就已失去了杨恪的孩子，而且今生再无可能生育！
    是谁在呼喊？又是在说谁？
    火燎般的腹痛，是在惩罚她的任性么？
    原来她竟是如此地罪孽深重，背负了两个至亲的性命。
    “醉儿！醉儿……”声声的呼唤执意将她自噩梦中拉回，她睁开眼，却看见在心中铭刻几生几世的容颜。
    “我恨你……”清晰的怨怼，在心中埋藏许久的委屈和伤痛，终于随着泪水倾泄而出。
    “我知道……”他咬紧牙，在她耳边低语，也红了双眼。
    “为什么我要爱上你？为什么伤害我？为什么又找来？为什么我会失去他们……”声声的控诉在她泣不成声里崩溃，心中的疮疤被一片片地揭起，她痛得全身颤抖，狠狠地咬住他的肩头，让他陪着一起痛。
    他沉默不语，任她彻底地发泄，轻轻抚着她的发，如从前安慰她时一样。
    过了许久，她终于哭得累了，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不说话。
    发现领口被她微微扯开，他伸手，却被她挡住。
    衣扣被她一个个地解开，他浑身僵硬。
    “怎么……会这样？”言语忽然变成最艰难的事情，她惊愕地望着他胸前，本已止住的眼泪，又一颗颗地滑落下来。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道道深得吓人，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肤，她无法想象，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承受得住这些致命的刻骨伤痛？
    难怪，那一夜他会吐血。
    难怪，总是酒量很好的他，连饮三杯就脸色发白。
    难怪，齐森会嘱咐他吃药。
    而他居然瞒着她。
    “你离开的那一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傻傻地看着你消失。”他淡淡一笑，仿佛说着事不关己的事情，轻松自如。
    当她挥剑割断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他成了世上最脆弱的人，忘了身处战场，忘了抵抗，无数刀剑刺入身体的疼痛，也及不上她带给他的万分之一。
    那一日，是手下的将士拼了命地靠近他，把他救了下来。
    当他昏迷了数日后醒来，却听见她已死的消息。
    那一刻，他几乎疯狂，二十九年来，第二次失了冷静。
    她拉上他的衣襟，不忍再看，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不停地落泪。
    已经决心要恨下去的啊，为何，他要这样地折磨她？
    “醉儿，”他伸手拭去她脸上肆虐的湿意，声音沙哑：“不要再为我掉泪。”
    一直都是他欠她，而他，已不能承受更多。
    这个赌局，他已倾家荡产，只剩最后一搏。
    五十九、欲眠还展旧时书（..
    回去的路竟不像来时那样漫长，曾经经历的风景在窗外转瞬即逝，让她恍惚觉得，那一些回忆，仿佛是上个轮回的故事。
    自那天的交谈后，杨恪并不常跟她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或者静静地看着她，那黯沉的眼神，让她每回触及都心中酸涩。
    他会悉心照料她的三餐，他会在夜里轻轻抱住睡得不安稳的她，只是，他眼里那种她曾经熟悉的情绪，正在暗淡，消失。
    譬如在此刻，站在驿站的房门前，看着他阳光下的身影，她一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她好像也一直都没有真正明白过他的想法——举手放在额前遮挡有些刺眼的光线，她自嘲地笑。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停在他的手臂上。
    他取下鸽爪上捆绑的字条，缓缓展开，读了一遍后，却僵立在那里久久不动。也许是阳光太强烈，她居然觉得他的背影格外阴暗。
    许久，他转过身，她却怔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灰败。
    “怎么了？”不自觉地，她问出口。
    他身体一震，惊愕地看着她，仿佛根本没有预料她就在他眼前。
    “没事。”他淡淡一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脸上的勉强让她心里微酸：“你……自己当心点。”
    他点头，双目微红，还她一个安慰而感激的笑。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于是转身离开。
    “醉儿！”他忽然叫住她，声音急促，少了一贯的镇静。
    她回头，有些讶异。
    他正望着她，仿佛已经几千年没有相见地那样眷恋，终于他一步步走到她的眼前，紧紧地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她怔怔地任他抱着，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因为在这让人晕眩的拥抱里，她居然闻到了绝望的气息。
    从北到南，在千山万水的跋涉之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下来吧。”他站在车外，向她伸出手臂。
    她扶着他跳下马车，以为眼前是他的府第，却发现，他们正在那日她进京时被齐森截下的城门前，而旁边还有一辆马车。
    她不由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你走吧。”
    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仿佛又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望着他没有表情的面容，整个人忽然怔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惘然地盯着他的薄唇，似乎在思索他究竟说了怎样的一句话。
    “为什么？”很久很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声音颤抖。
    为什么费尽心思让她回到他身边，如今却又让她走？
    为什么，她总是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
    “恨我么？”他问。
    恍惚中，她点头，又摇头。
    “忘了我吧，醉儿。”笑容在他的唇边纠结成哀伤的弧度，他深深地望着她，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亏欠你的，总有机会去弥补，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回头已太难，因为我无法把你爹还给你，也无法把我们的孩子还给你，所以这一次，我替你选，别再爱我，不要再想起我对你的好，不要再为我心疼，也别再恨我，因为恨会让你想起当初爱得有多深……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不曾出现过。”
    握不住的，那就放下吧，半点不留。别再恋恋不舍，也别再苦苦相逼。
    泪眼朦胧中，她惊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再无牵扯曾经是她想到的结果，但为何当他终于决定放手的时候，她会觉得心里像空了一个大洞？
    初春的凉风，轻轻拂过。
    他再也不看她，往前迈步，与她错身而过，就如这熙熙攘攘的街上，千百个擦身而过的陌生人一样。
    她如被遗弃的孩童，茫然地站在街头，然后在一刻猛地转身，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她想追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想大声唤回他远离的脚步，可是她却只能站在原地喉咙紧窒，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里，她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想着也许在下一刻，他就会回头望一下她，想着也许她开口挽留，他就会再回来。
    可是，都没有。他再也没有停顿，再也没有回头，直至上了马车，拉下垂帘，也不曾再看她一眼。
    马车绝尘而去，转眼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仿佛有种东西，正自她身体里生生地抽离开来，被他带走，再也寻不回来。
    一样的长街，一样的人，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可能追上他，说一声喜欢。
    六十、欲眠还展旧时书（二..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坐上了马车，只听见车夫问：“姑娘要去哪？”
    “江南。”她说。
    如果不能回到相遇的那一天，那就回到相遇的那个地方，然后，把一切都彻底忘记，就当这十年是大梦一场，醒来时她还是身在原地，不曾离开。
    车厢里，早已放着她带去边关的那个包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
    她的玉箫，她的绢纸小本，还有那几部，他悉心标注过的兵书。
    鼻子蓦地一酸——他是真的有意要撇清，所以才都还给了她。
    翻开一本书，飘逸的字迹跃入眼帘。
    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忽然就想起，她总是喜欢凑到灯下看他写些什么，他却怕她冷，硬是把她哄去睡觉。
    她睡不着，便趴在榻上露个脑袋偷瞧他。
    每回，都被他逮个正着，他总会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她：“怎么还不睡？”
    那些心醉情迷的时光，都已被时间偷走，不知流向何处。
    从今往后，再没有这样一个人，这样温柔的目光，无可奈何却有宠溺地望着她。
    彼时旧物，每看一眼都是煎熬。她拿起那本绢纸小抄，没有翻开，直接一撕成半，再一撕……然后扬手风中。
    有几张纸片吹回车内，她低头捡起，正要丢向窗外，却看见同样张扬的字迹。
    电石光火间，她心里一震，嘴上已喊道：“停车！”
    跃出马车，她一路往后跑，把方才扔下的纸片一一捡起。
    树林里，草丛里，一张张纸片如翻飞的蝴蝶，她不停地寻觅，不住地张望，任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甚至她的双手，任路过的人都投来惊异的目光，她却依然像个疯了一样，不肯放弃。
    终于，她找全了所有的回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恍若捧着破碎零落的心。
    回到马车上，她将纸页一一拼全，直到天边掩去最后一丝光线，直到月光透过车窗泻了一身，所有的答案才一一浮现。
    ——今日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奸细。很奇怪，我向来不会这么武断，但不知为何，每回看见你的眼睛，总是让我心中一动，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你，却又想不起。
    ——我想我是有些醉了，否则怎么在箫声里恍然怔忡？你不会知道，你含笑饮鸠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惊涛骇浪。
    ——不要喜欢我。即使你冒着风雪奔来的那一刻，我有瞬间的心动。
    ——烟花很美，我已有十年不曾这样快乐。只是，我害怕，眼前你的笑容，会不会有一天，也如这漫天绚烂，最后总会消失？
    ——告别的初衷，是希望你能帮我，你满心欢喜，我却心怀算计，本以为撇清是最好的结果，为何你泪如雨下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残忍的人？
    ——霜冷边关。寒夜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居然想起京城里，那一张明媚的笑脸。
    ——当你冰冷的身体倒在我怀里，我又一次尝到了心慌意乱的滋味。为何要来？为何要这样满足地笑？为何这样执意，要我这颗并不完整的心？
    ——知道这世上有另一个人也为你沉醉，我嫉妒得发狂，明明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相信你，为何又总是口不择言？你可知道，我是真的为你不知所措。
    ——找了很久，看见映在帐上的你的身影，心里忽然就宁静下来，失而复得的感觉，原来这般美好……
    在她写的每篇心情后面，他都写了自己同时的感受。他写的总是两三句而已，不像她的那么长，可只言片语，却字字深情。她难以想象，他是怎样在重伤未愈的时候，翻看她写的东西，再一一仔细地加上自己的心情。
    所有的记忆止于那一夜，他握着剑，表情森冷，她的生命一夕天翻地覆，自此，她不再写下任何东西，只留空白。
    如今想来，一直是自己太幼稚，以为只要奋不顾身地去爱就可以，却不知有时仅仅相爱是根本不够的。她对他有情，他亦对她用心，只可惜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爱恨两个字那么简单，他爱得步步为营，她恨得力不从心，而过去偏偏如影随形，纠缠成最坚牢的桎梏。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相逢，会让彼此用一生铭记，却注定无法平淡相守。
    他看透了，所以他放手。
    她再也不必逃到异国他乡，逃到别人的怀里，她应该像他一样洒脱，从容，庆祝自己重获自由，从此不再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在这一路南下的马车里，她终于放声痛哭，不能自已。
    霜湖的桃花，依旧艳若当年。春风微凉，吹起一阵花雨。这样的季节，爱与恨同时收割，伤痛的情感化作片片粉艳在空中翻飞，最终辗落成泥。
    独自走在树下小径，依然会想起那一年，自身边骑马飞驰而过的那个黑衣男子。
    顺着儿时的回忆向前走，竹屋早已不在，远远看见的是白墙青瓦，江南特有的清幽小院。她忽然有些好奇是谁会如师父一样属意于此，于是站到门前，轻轻叩响。
    “谁呀？”门缓缓打开，探出头来的，是个大约年过半百的老人，脸上有道深长的刀疤，自眉间一直划到右颊。
    她有些疑惑自己为何对眼前的人觉得面熟，那人却是满脸激动之色，眼里甚至溢出泪花，惊讶道：“郡主？”
    她听到他的声音，一下怔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讷讷道：“曹管家？”
    “是我……是我……”曹管家已经激动得不能成言，只顾着拉她进门。
    她的意识仍处在震惊阶段，于是一味地跟在他后头，心却怦怦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但却又令她如此忐忑不安，喉咙紧涩。
    里屋里有一个人正躺在软榻上，她一步步地走近，目光紧紧地盯住那个人的背影，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身体瞬间僵住，眼里是震惊，是不敢置信，最后，慢慢变成欣慰。
    他望着蓦然掉泪的她，喉咙也跟着哽住，脸上却笑起来：“醉儿。”
    非常虚弱的声音，却那么熟悉。
    就像那一天在王府门前，他笑容温暖和煦，望着她说——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爹。”她轻唤，泪如雨下。
    六十一、意到浓时怎忍弃
    “过来，”陆珣招手，把她叫到跟前细细打量，然后皱眉：“怎么比我这个病人还瘦？”
    沉醉抹掉眼泪，眼里还满是惊喜：“爹，我以为你死了。”
    陆珣一笑：“我这条老命前几天差点就没了，不过现在总算否极泰来，还能见着你。”
    沉醉又是一惊：“前几天？”
    不等陆珣回答，曹管家已经抢着开口：“王爷的伤一直没好透，那几天忽然伤情转恶，生命垂危，连萧公子也说无能为力了。”
    陆珣不悦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再叫我王爷。”
    曹管家愧然点头。
    沉醉却没注意到他们说什么，惊喜地问道：“师父也在吗？”
    “在。”清润的声音似春风般和煦，吹进她的耳里。
    她转头，看见记忆里卓绝的身影立在门前。
    萧沐看着她，温和微笑：“怎么长大了反而爱哭了？小时候你可是嘻嘻哈哈顽皮得紧。”
    她被说得又哭又笑，只好一跺脚，扑进他怀里。
    萧沐拍着她的背，无可奈何地一笑：“你想知道你爹是怎么转好的吗？”
    “谁知道啊，你藏着灵丹妙药，也不早点用。”她嗔怪。
    “这药我可没有，只有一个人有。”
    “谁？”她疑惑地抬头。
    萧沐的身后，走出一个人。
    “娘。”哽咽出声，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应霜一身白色衣冠，却已是作书生打扮，清冷飘逸之姿不减，但神色间却多了几分柔和。
    “醉儿。”她唤道，声音也微哑。
    沉醉怔住——娘竟还俗了么？出家还俗堕地狱，要有多大的勇气，能让一个世外之人做此举动？
    可她的眼里，却是无怨无悔，只清晰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是心爱的男人。
    意到浓时怎忍弃，情到深处无怨尤。
    她的心，忽然酸涩难当。
    应霜拭去她的眼泪，轻轻问道：“他怎么没来？”
    “谁？”沉醉愣住，旋即明白过来，心里一片清明。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么？他亲手杀爹，只是苦肉计，暗中却将他送到江南疗伤？
    忽然就想起，那天在驿站，他看到飞鸽传书后那惨然的神情，那个绝望的拥抱。
    “师父，前几天爹临危时，你可有传信给杨恪？”
    萧沐点头，她顿时明了，不由苦笑。
    其实，他原本是要带她回来的，只是那封信，毁灭了他一切希望。
    “醉儿，”陆珣望着她，“别再怨他了，要他杀我也是我要求的，他只是太清楚你冒失的性子，又不愿真的杀了我，才把一切都自己担着，受了不少苦。”
    沉醉点头，泪水却一颗颗地滑落，心口不可抑制地疼痛，想起那时候，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对她说出那些狠话，又是以怎么的心情面对她的恨意和冷漠？
    ——你想走，我不允，你想死，更不可能！
    ——杀你爹，我不得已。你，我也要。
    ——再无牵连？可以——除非你杀了我。
    他曾经，多少次暗示着她，多少次出言相激，甚至扔出照影不惜以自己的命来赌，就是希望能她能好好活下去，希望她能留在他身边。而她，却从未参透他的苦心，一次次地要与他撇清，一次次地宣告她要离开，明知殷彻是他心底的刺却还是要抬出他来伤害他，甚至最后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在他眼前消失。
    依旧记得那天承宛宫中重逢，他那惊痛的表情，还有那一句——你居然这么恨我。
    回忆似潮水将她淹没，心痛到极致的时候，才发现最深刻的美好。
    于是她微笑：“爹，我没有怨他，我只是想，我已经这么笨，怎么还爱上一个傻瓜。”
    陆珣一怔，应霜却已在身后笑起来：“你以为，你爹年轻的时候又聪明多少？”
    沉醉站在街上，看着眼前巍峨的府第。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宅院，大门上却换上了“护国公”三个大字。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姑娘找谁？”年轻的守卫问道。
    “杨恪在吗？”她问，念出这个名字，心已乱了节奏。
    守卫惊讶地听见她直呼护国公的名字，但也马上回答道：“姑娘不知道吗？杨大人已经辞官离京了。”
    沉醉心里一震，连忙问道：“他去哪了？”
    看着守卫摇头，她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无忧在吗？”她又问。
    “姑娘是说杨小公子吗？他跟随兵部张大人出使南疆了，没几个月回不来。”
    “谢谢。”吐出这两个字，她失魂落魄，恍然走上街头。
    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他却已离去。
    辞官离京了吗？可是这繁华的京城，有着太多属于他们的回忆，她还是想找一找，也许在一个转角，也许在某一家茶楼的窗前，就会见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街上人潮汹涌，从来没有觉得，这京城是这样的大，这人群怎么也望不到头。
    路过糕点摊，想起那天她被推到马下，是他宽阔的怀抱牢牢地护住她。
    走进离忧阁，想起当日他被她逼得有些无奈的神情，还有那个温和轻浅的吻。
    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转过一路口又一个路口，身边的人群渐渐在减少，日落，天黑，月升，灯亮，她的脚已经走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
    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时让她这么想念他，心头的孤单快要把她整个吞噬，她不知道再这样找下去，会不会彻底崩溃。
    唯食轩。
    恍惚中，第二次寻到这个地方。
    酒楼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那么多人，却没有一张脸是她熟悉的。
    临窗的那一桌，是他们坐过的地方。
    缓缓地坐下去，旁边的店小二问：“姑娘，请问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两个人。”她说，扭头看窗外，眨去眼中的泪花。
    ——你身体刚好，吃点疗补的吧，小二，八宝鸭，虾子大乌参，梅菜扣肉，虾仁烫干丝，蟹黄汤包，凤梨酥。
    想起那一天，他就坐在对面点菜，淡然而低沉的声音，一直暖到她心里。
    点了同样的菜，她大口大口地吃，眼泪却一滴滴地掉在盘中。
    咬着凤梨酥的时候，想起他亲手做的奶酥，酸中带甜，当时的滋味，一遍遍地往心头绕。
    多么想再见他一面。就算他对这份感情倦了，厌了，只要能让她远远看他一眼，她就心满意足。
    抬头望窗外，月色皎洁。
    忽然想起那夜的边关，小雪飘扬，月华如斯，他抱她，轻声地说，我喜欢你。
    还有后来，他许诺，甘泉河冰融了他会带她去看。
    如今春风已暖，冰雪消融，他可还记得当时的承诺？
    六十二、箫声尽处两销魂
    黄沙漫漫铺心路,戈壁茫茫掩雪山。
    红柳深处，还忆旧时无语垂鞭，风尘仆仆自江南一路向北，只为了心里刻骨的牵念。
    客栈正在整修，沉醉走进去，还未开口，便听见一声惊喜交加的呼喊：“陆姐姐！”
    抬头望去，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露着一对可爱的虎牙，正瞅着她笑。
    她莞尔：“初一，又见面了。”
    初一已经跑到她身边，好奇地问道：“陆姐姐你怎么又来了？又要去宁远吗？”
    沉醉一笑：“我来找人。”
    “找人？”
    “找一个人，因为他欠我一个承诺。”
    “喔，”初一挠挠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脸上异常柔美的笑容，“你要是不急着走，我这就给你收拾一间客房去，虽然这客栈现在在整修不开张，但你是我姐姐，回头我跟新老板讲一下总是可以的。”
    沉醉笑着点了下他的额头：“你个鬼灵精。”
    初一嘿嘿一笑，带着她上楼，嘴里还叽喳个不停：“咱们的新老板可神秘着呢，按说在这偏远的地方，客栈凑合就行了呗，他不只花重金买下不说，还请了工匠专门来设计，据说是要建成塞外江南的味道，啊，对了！”
    他忽然一声惊呼，沉醉被吓了一跳，却见他转过身，表情迫不及待：“今天客栈的牌匾刚送过来，你知道上面写什么字吗？沉、醉、楼！居然和陆姐姐你的名字一样。”
    沉醉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扶着楼梯，身子忽然一软，手心也沁出汗来。
    半晌，她抬头看着一脸疑惑的初一，轻声问道：“你可知，你老板叫什么名字？”
    初一皱眉回想：“大伙都还不知道，前天厨房小六当兵的三哥来看他，撞着了老板，居然跟大伙说老板长得特别像护国公，也许就是，咱们自然是没人信他的，你想啊，堂堂叱咤沙场的护国公怎么可能跑这来开客栈……”
    初一还说着什么她再也没有听见，只听见心里只剩一个声音疯了般的叫嚣着：是他！是他！是他！
    ——等边关太平了，我们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起开个小酒楼，你做菜，我掌柜，可好？
    还记得那夜，她这样提议，他望着她点头，目光温暖，流露着向往。
    她说过的话，他从来不曾忘记。
    就如他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一起走过的黑夜和白昼，一起分享的眼泪和笑容，一直也在她心里，一层又一层地堆积。
    “等等，”走进房里安置下来，她转身叫住正要离开的初一，“等你们老板回来，让他来找我，我想和他商量让我多住一阵子。”
    初一一愣，旋即“哦”一声。
    朦胧中，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过她的脸。
    这么多天从南到北不停地奔走，体力透支得厉害，明明想醒过来，却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杨恪望着她眼下的阴影，心疼地蹙眉，然后替她掖好被角，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沉睡。
    刚回来，就听见初一说有个人在等他，名叫陆沉醉。那一刻，他失态得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匆匆奔上楼，却在她门前情怯。
    他不知道她为何又找来，他害怕她怨他放手，也害怕她会指责他一直以来的欺瞒。
    推开门，迎接他的却是一室安静。床边的香炉氤氲了清淡温馨的暗香，薄帐里，是她恬淡柔美的睡颜，一只纤足习惯性淘气地伸到被外，肌肤欺霜赛雪，惹人遐思。而她却径自睡得酣甜，仿佛天塌下来也碍不着她，一如那些夜里，她在他怀里的样子。
    眼中忽然涌上一阵酸热，他仰头，一点点眨去失控的泪花。
    万水千山走遍，她终于又在他的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在胸臆里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杨恪。”慵懒的声音，带着点娇嗔。
    他以为是记忆让他出现了幻听，转过头，却见她趴在床上，枕着下巴望着他。
    “醒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她点头。
    “你来做什么？”他问，喉咙紧涩。
    “我来，是想找我心爱的人，问他，当时的承诺可还记得？对我的心是否一如从前？”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他胸前，表情温柔得让她心酸：“所有的承诺，还有你，都一直在这里。”
    “那么，你来做什么？”她问，微笑着落泪。
    “听说你要多住一阵，我想问，是多久，房钱怎么算？”
    她望着他，缓缓开口：“杨老板可缺掌柜？如果缺，我想我可以胜任，就拿薪资抵房钱，你看如何？”
    “做本店的掌柜，可要替我算一生的帐。”他笑，眼眶微红。
    “成交。”绽开一抹极美的笑容，她扑进他的怀里。
    久违的温暖怀抱，紧紧地环住她，像是环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冰雪消融，春来潮涨，浩荡的甘泉河在夜色中波光粼粼。
    放眼望去，两岸是一望无垠的草原，青草被风吹得飘扬，在银色的月光下，恍如潮起潮落。
    “真的好美。”沉醉惊叹。
    “我几时骗过你。”话音刚落，他顿觉失言，然后瞧见她已哀怨地看着他。
    “你骗我还少？”她佯怒。
    他把她拉进怀里，轻声道歉：“对不起。”
    她忆起往昔，蓦然心酸。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她轻叹，微怨地看着他：“为何知道爹转好了，也不来找我？”
    他的怀抱一紧，许久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管你爹是不是我真心要杀，只要他有什么意外，你都不会再原谅我，本来是要带你去江南的，可那天收到萧沐的信，我的希望一下子破灭，我难以想象，如果带你过去，让你又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你将会如何恨我。后来知道他转好，我却再没勇气去找你，因为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把你独自留在街头，你那惊痛的神情，我怕你会怨我就这样抛下你。”
    “傻瓜。”她轻骂，眼泪涌了出来。
    这份感情，他们都爱得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忐忑不安，太珍惜，却差点因此错过。
    一阵马蹄声忽然自远方传来。
    月色下一群马队飞驰而来，在他们身前停下。
    沉醉看清眼前一步步走来的人，顿时怔住。
    “我可以和她单独说会话吗？”殷彻看着杨恪，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杨恪淡淡一笑，看了沉醉一眼，转身走开。
    沉醉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有些局促。
    “你就是拿背影来对待远客的吗？”倨傲的声音里，有些不悦。
    “你……”她转身看着他，蓦然失言，心里一酸。
    他缓缓走到她身前，抬手拈起她垂落的鬓发，如他从前总爱对她做的那样。
    “你幸福吗？”他开口，声音沙哑。
    她鼻子一酸，点头。
    “有时我真的恨你，就这样逃离我。我问过自己无数遍，是我不够爱，还是因为燕华的事伤了你的心？可方才看见你们相依的身影，看着你望着他的神情，我才知道，从始至终，你的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而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也许很多年后，你会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曾深深地爱过你，但却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她摇头，泪水不可抑制地掉在他胸前。
    她想说，她不会忘，她永远不会忘记酒楼初逢那个神情倨傲的男子，永远不会忘记在她最无助时那个温暖的怀抱，可喉咙却像被卡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必觉得愧疚，也无需觉得难过，燕华说得对，爱从来都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你不爱我，并不代表我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恰恰相反，我快乐过，我痛苦过，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的神情，依旧那么骄傲，那么固执，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许久，她才讷讷地开口：“燕华好吗？你要好好待他。”
    他笑，笑容异常苦涩：“陆沉醉，我该感谢你的大方吗？我说过，只有你，是我想要的，”他忽然举起右掌，“我殷彻，以承宛太子之名发誓，来日若登基，终身不立后。”
    她震惊：“你疯了！”
    他冷然一笑：“我疯了么？我只知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这后位，你若不希罕，我便让它废着，除非我不当这皇帝！”
    她怔住。
    ——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尤记得，无忧阁里，那个戏子清冷的声音悠悠地唱。
    ——再顾连城易，一笑千金难买。
    尤记得，葡萄美酒夜光杯，他一扬手推在她眼前，只为了逗她一笑。
    ——我要你的谢谢有什么用？你能为我做什么？
    尤记得，她有心疏离，他脸上的难堪和强撑的冷漠。
    ——喜欢一个人，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计算的。若你每思念他一次，我便思念你十次、百次，你的心，可会输给我？
    尤记得，他执意要她的心，柔情似水。
    ——我生辰，这份给我自己的礼物，你看如何？
    尤记得，他为她揽下满湖冰月。
    ——蛾眉参意画，绣被共笼薰。别人小窗画眉，我独醉胭脂，不错呀不错。
    尤记得，他替她抹胭脂，笑容邪美。
    一阵夜风拂过，吹起了她的发，吹起了他的衣摆，她望着眼前这个俊逸的白衣男子，心知有些东西已经随时光流逝，那些欢笑嬉闹的瞬间，那些心酸黯然的片断，再也寻不回。
    想再说什么，到嘴边却只剩哽咽。
    而他却不再看她，翻身上马，目光看着远方：“你婚嫁之期，不要告诉我。刘琛当日通承卖国的证据我已传递给南昭皇帝，就当是我的贺礼。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知道你的任何消息。”
    说完，他狠狠扬鞭，绝尘而去，身后的侍卫跟着他，从她眼前呼啸而过。
    她目送着他孤单的身影渐渐远去，笑着落泪。
    注定负他，此生不闻不见，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身后宽阔的怀抱环住她，温暖的吻落在脸上，轻轻吻掉她的泪水。
    “走吧，我们回家。”杨恪将她抱上马，将她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胸前，扬鞭而去。
    浩瀚的星空下，辽阔的草原上，马儿驰向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夜风中，只有悠扬的箫声，缠绻在人心里，久久不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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