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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梧栖老凤凰枝
　　作者：云韶杳

　　引

　　冷，冰蓝，周一片凄迷之色。
　　孩子在黑暗中奔跑、奔跑！足音，一声一声在这雾里！回荡！
　　他终于追上了“他”，匕首已经贴上他的脖子。
　　“他”转过头时，他差点握不稳匕首——宛如镜面翻转，物象两生……一模一样的脸，一摸一样的表情，不对！多了份惶恐、多了份不安、多了份内疚……多了份恨——
　　“杀了我……也就杀了你……葬了我……也就葬了你……”
　　血，从“他”脖子上渗出。殷红的血，在这寒冷的夜晚，从“他”被冻出霜的脖子上一朵一朵开出妖冶硕大的花。
　　“他”在笑吗？那样得意的笑容……一股恨意冲上脑门，快要把他炸裂——恨“他”！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恨他裂成沟壑的眼睛，很他乌黑眸子里映着的……自己。
　　他是大喊了一声了吧？他是用力的把匕首剜了下去吧？
　　“他”的笑容是僵住了吗，“他”在害怕吗？意外吗？周围那样安静，手心传来的触感那样真实——刀刃割断了“他”的脉——那随着心脏砰砰跳动的脉，挑破——不过一刹。
　　却有一种牵系，永远地断裂了。
　　墨九睁开眼时，那片绿的交错中被染成碧色的天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下意识伸手挡住愈发炙热的光。
　　他的手细长不失于柔弱，关节嶙峋，骨感分明。手指根根被刀削过，如水墨画上轮廓分明的散落。边缘结有一层薄茧，却不显得粗糙。无名指上戴着黑色的尾戒，如绿中一点红，让这只手愈显成熟感性。
　　光线被荷叶切割成一片一片，晃动，空气中似乎悬着一根亮闪闪的银线。
　　“啪”，一声轻响，铜戒从手指上滑落，“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小舟在碧绿色的海洋里穿行，经行处，吹出道道凝碧的波痕，向四周荡漾开去。
　　还是早春，白色的荷花便像蝴蝶展开翅膀那样悄然绽放，被风摘落的白色荷花瓣沿着含情脉脉的溪水，顺着陡峭的山脉，流入一个生长着白萍和绿藻、停驻着野鹤与凫鸟的安静湖泊。
　　闪耀着动人波光的支流在灵渠汇成了奔腾的江水，向地平线外的金陵城前进。

　　第一折～赌～
　　
　　
　　天色昏暗下来，灵渠镇，渐渐沉寂的青石街道，愈发模糊的路上行人、清晰的跫音……晶莹如水的天空骤然调出一抹灰蓝。凉风吹起，吹得这个边陲小镇满是寂寞。
　　远方走来一个蓑衣人，看看无字的招牌，挑帘走了进去。
　　里面却快要打样一般，只在墙的角落亮着盏灯，灯光的范围，可见一桌，一椅，一人。
　　那光打在那人举杯的手上，好像照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工艺品。
　　“又是你？——墨九，”蓑衣人走到那人身边坐下，伸手一推挡住那人递来的酒，“——我不喝……你也别喝了。”
　　“没事……反正为时尚早。”墨九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低声一笑。
　　蓑衣人皱起眉头：“——那你知道你的搭档要换人了吗？”
　　墨九按了按太阳穴：“换人？我的搭档不是绚道吗？”
　　“是新人。”蓑衣人沉声道。
　　“喔，这样啊。我没意见。”
　　墨九提不起兴趣般，只是一杯一杯喝。蓑衣人看着他已经有些迷离的眼：“这次换了人，下次就换你了……你就打算这么下去？”
　　“没有什么打算不打算……一切听门里的安排，”墨九淡淡道，“——我并不是借酒消愁之徒。师兄你莫要担心我，来，喝酒。”
　　蓑衣人叹了口气。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墨九无声喝着酒。
　　“你哥的事有着落了？”蓑衣人问。
　　墨九摇头：“已经很多年没有音信，不是一时之事。这次金陵试剑大会，应该会得到些消息。”
　　虽然语气淡淡，但是蓑衣人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失望，安慰道：“不必为此烦闷。”
　　“我也不是为此……”墨九摸了摸鼻子。
　　“那墨九是为什么喝酒啊？”蓑衣人拍了拍他的肩，“振作！哪里像两年前的你了？难道是上次与镜楼打照面给你留了阴影？”
　　“铛铛铛，”墨九用筷子敲敲酒杯，“正确！师兄不愧是我肚子里的……”
　　“——什么比喻，”蓑衣人脸色臭了下来，口吻确实很关切，“那件事后本来就想找你好好谈谈，结果搁置了。那次死了两个人，怎么回事？”
　　“师兄……也曾跟镜楼交过手吧，”墨九漫不经心地打断，“觉得那地方怎么样？”
　　蓑衣人垂眼，仿佛镜楼二字是招鬼的符咒，一经提及就会漫延出无法规避的恐惧。
　　“……禁地。”
　　墨九沉吟片刻：“上次……我并没有跟他们照面，只是……看到了自己。”
　　“——自己？”
　　“当我赶到时他们已经走了，里面只有尸体和一面落地的大镜子，一开门，我就看到镜中的自己，”墨九自嘲一笑，“居然比见了镜楼楼主还要害怕——把镜子一拳给打碎了……很失败吧？”
　　“……”。
　　“那种感觉——镜子里有和我一摸一样的人，一样的脸，一样的口气，一样的小动作……”墨九看着蓑衣人，“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看着蓑衣人复杂的神色，语气一转，变得轻快起来：“还是说了奇怪的话啊……来，喝酒！”
　　蓑衣人看着墨九倒酒，缓缓说：“……第一局，你已经输了。”
　　看了好几天连亘的山脉，墨九终于在一个较大的城市——九壶镇落脚。
　　肚子饿了，一碗拉面解决问题。衣服破了，折好放在角落里再买件新的换上。
　　背着行囊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只不过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旅人。他的过往他的身份他要做的事情如此无足轻重——同样要吃饭，要睡觉，要被防不胜防的扒手扒钱包……然而当他进一步靠近他们时，那些无足轻重竖起了透明的屏障，使他无法融入那片喧哗。
　　打尖的时候，听到了一个颇熟悉温和的而不失犀利的声音：“——不能通融一下吗？”
　　转头一看却是一个不认识的黄衣女子，乍看平淡无奇如邻家女孩。墨九刚想转头，不料女子一偏头看见他，嘴角却扬着微笑跳过来：“哥，你终于来了。”
　　墨九皱眉看挽住他的女子，脑子隐隐约约想起她的身份。
　　女子轻轻捶着他的肩膀，撒娇般：“哥哪里去了，把我一人晾这？……”
　　老板凶狠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恶声恶气地说：“……你是她哥？正好，她欠了好几天房钱，当哥的就替她付了吧。”
　　“谢谢哥。”待走到僻静处，女子立刻放开墨九，但墨九立刻抓住她——女子看着是自己被捉住的抓着墨九钱袋的手，笑靥如花：“你的钱袋不怎么样嘛？都破了。”
　　“韫锦，虽然你是绚道的妹妹，但是男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墨九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这样下去，就不是好姑娘了。”
　　“唉，我好怕，”韫锦的声音拔高，笑容狡黠起来，“——来而不往，非礼啊～放开我！数到三！否则你绝对后悔！”
　　她突然说不出话，僵僵站在原地，直到墨九的衣角从墙角消失。
　　女子身体动了动，靠在墙上松了口气，而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细的汗，
　　她不是怕被点穴，而是怕他发现点穴时自己下意识把全身的穴位挪了一寸——那是薛家独传绝技。
　　“这么不待见我？”女子将一块玉石拿出贴在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小九呐——不好意思，你还是会找我的。”
　　墨九正走着，突然被一个蓑衣人杠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半圈后，刚才那蓑衣人站到了自己眼前。
　　对过暗号后，蓑衣人低声道：
　　“今夜，成均馆。送你玉卮醪的人是你的伙伴。”
　　成均馆，九壶镇最大的地下赌场。
　　纸醉金迷，觥筹交错。红男绿女，美酒佳肴。赌徒们戴上了相同的面具，乍一看向光下张张诡异鲜艳的脸，恍若身置地狱。
　　墨九刚找了个位子坐下，一个妖娆女人便盯着他看，墨九觉得她长得顺眼，多看了几眼。
　　女人吐舌舔了舔嘴唇，嘴唇如烈焰。
　　墨九对这样的引诱已经麻木，移开视线。视线在中途停了停，又若无其事转回去。
　　韫锦坐在一群男人中言谈甚欢，她身着黑衣，颇显冷艳。墨九刚想起身，刚才那个妖娆的女人却持着一杯竹叶青搭上他：“对竹叶青感兴趣吗？”
　　墨九接过喝了一口，视线落到了她的手上，微微一笑：“手比酒更醉人。”
　　“哦？”女人就势坐到墨九腿上，“怎么说？”
　　“细细的，长长的，”墨九当真拉过那双玉手认真研究起来，“虽然边缘有些薄茧，但是手感还不错……”
　　“墨公子，”一位黑衣男仆端酒走了过来，“薛小姐请公子喝一杯。”
　　墨九接过男仆的玉卮醪，抬眼正对上韫锦的眼睛。在一片昏暗颓靡中，那双眼睛便如冬夜里的星星，却又闪着猫样的慧黠。
　　居然是她？
　　墨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韫锦礼貌地回礼。
　　他将那杯玉卮醪一饮而尽。又点了一杯做为回礼。
　　不一会儿黑衣男仆又走了过来：“薛小姐想请你过去尝尝更美味的酒。如果公子想，也可以带上这位女伴。”
　　“——那个没礼貌的丫头？真是危险呐。”腿上的女人娇笑着看了韫锦一眼。
　　“怎么说？”墨九顺势抬起她的脸，发现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跟那薛小姐的平淡无奇一样，勾不起人的欲望。
　　“看到她身边的狗了吗……”女人掩口而笑，起身，“她可是个巫婆～公子要小心了。”
　　女人轻摇团扇，走向远处的喧闹：“——我可不想沾上这晦气，告辞了。”
　　“巧啊，”韫锦推开为她捶背按摩的男仆，示意他坐下来，“又见面了，墨九君。”
　　“——薛韫锦。”墨九看向她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快，却又忍着。
　　韫锦扬手让身边的男仆退下：“跟墨溪碰过头了？……人家还想跟你玩玩呐。”
　　“既然是同伴，那么把东西还给我。”
　　韫锦指间的红唇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墨九君说话，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有趣。”
　　韫锦把手指按在唇上，压出一个可爱的微笑：“嘻……在下姓薛，名韫锦，无字，还请前辈指教。”
　　远处传来哗声：“平！”
　　韫锦对他绽放一个绚丽的笑靥：“玉石赠给前辈，前辈做我的朋友，如何？”
　　墨九觉得不可理解：“赠？”
　　“反正我们差不多大，做朋友对前辈也不亏。”
　　墨九冷笑：“——朋友？会拿别人的东西来要挟的朋友？”
　　话音未落，韫锦已把玉石放回他的手上：“——所以这不是给你了吗？”
　　墨九：“……”
　　“墨九君从此便是我的朋友了。”韫锦一笑。
　　墨九：“……你究竟是何人？”
　　韫锦移开目光：“朋友也不是分远近的吗？等到我们关系好到一定程度……”她嘴角一勾笑得摄人心魄，“——再告诉你呗。”
　　当馆长报出赏品“冰麟”时，各怀鬼胎的人们已经在眼睛里宣泄了他们的欲望。
　　——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物。
　　也是今晚他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你说，这个东西，它有什么用？”韫锦玩味地看着赌桌，“是不是像玛瑙和翡翠，只是因为是玛瑙和翡翠，所以人们才会趋之若鹜？”
　　她轻呷了一口酒：“——可是，那样的宝物，又有什么用？”
　　墨九缓缓道：“也许对于男人，只是占有和胜负欲作怪罢了——”
　　“是女人的话——便是虚荣吗？”韫锦冷笑，“墨九君，女人不能有占有欲吗？”
　　“我听绚道说，想要的东西你便一定要得到，”墨九穿过韫锦看向远处，而韫锦的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可见对于女人也是适用的。”
　　“听说墨九君擅长丹青？”韫锦转移了话题。
　　“不敢，”墨九摆摆手，“擅长画通缉犯倒是真的。
　　“听说墨九君绘画的时候蒙着眼睛，出来的效果却出奇的好，”墨九注意到她紧盯不放的目光，但韫锦没有回避，“……不管那个人贴了多少层皮，都可以看透他。”
　　“眼睛是最大的谎言，”墨九转头接住她犀利的目光，“有些东西，不能用眼睛看。”
　　“那墨九君……是否看得清眼前的我？”韫锦声音极低地说。
　　赌场里的喧哗声漫了上来盖住了韫锦的话，墨九投来的目光多了几分探询之意。
　　“听墨门的人说——”韫锦笑意绵绵，“女人在墨九君眼里，穿多少件衣服都是白穿。感觉一身上下都没有隐秘的地方了。”
　　韫锦拂过耳边的翡翠耳环“……这样的墨九君，教我害怕。”
　　墨九缓缓道：“我本人讨厌窥视，作为我同伴的薛小姐，我一定会给予足够的信任。就像你信任我一样。”
　　“……叫我‘韫锦’罢，”韫锦把视线移回赌桌，“看样子快尾声了。墨九君——你上还是我上？”她打了个响指，男仆送来了两张面具。
　　“等一下。”墨九眯眼看着灯光下的牛头马面。
　　韫锦温婉道：“好。”
　　“墨九君，察觉到了什么？”
　　“听到了吗？”墨九闭上眼睛。
　　“有人出千？”韫锦学着他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远处的人声，仿佛从天的另一端传来。
　　“嗯，不过更重要的是，窗外。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响一次笛声，”他嘴角突然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这个笛声是用竹筒吹出来的，知道干什么用吗？”
　　“奇怪的声音……在房梁上。”
　　“——在我身后那面墙上。”
　　韫锦骤然睁开眼，立刻看到来闭着眼的墨九身后——那投射着千片万片的人影的墙上，真的有一道黑影晃过，但是也许只是过客的影子。
　　“墨九君，难怪姐姐说你杯弓蛇影。”韫锦叹了口气。
　　墨九睁开眼，笑：“我以为绚道已经习惯了。”
　　韫锦却笑意如春深：“名字唤得很顺？”
　　“断不会结束太早，”墨九向后靠去，“安心等待便是。”
　　喧闹声中，一声细小而尖利的声音划过黝黑的屋宸。
　　韫锦静静地扫视着全场——在场人的身份，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正确，至少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个葛衣人虽然将衣服反穿，但是还可以辨认出是清城山的。看他一副随性毫无修真态，怕是偷偷跑来玩两手。
　　那个宝蓝衣服的商人看上去像暴发户，恐怕会输的很惨。
　　……
　　最后一轮搏杀即将开始——
　　但是墨九还是没有动静。
　　“时间差不多了，”韫锦颇不耐烦起来，“真的快要散了。”
　　然而墨九却平静得很：“再等等。”
　　韫锦戴上面具：“我不等了。”
　　墨九抚摸着面具，轻笑：“……一起去，”他将面具戴上，“——我，跟你赌。”
　　赌桌上灯光耀眼，韫锦下意识挡住眼睛。逆着灯光她看到了身边的墨九，面具上的反光让他愈发陌生。
　　——韫锦心下一凉，这个人刚才说等莫不是在逼她？
　　一局，开了。
　　即将收尾的剧目，此刻却由于两人的闯入泛起了涟漪。那虎背熊腰男人面具下向墨九投来冷冽的光。
　　换牌瞬间，她偷偷看了一眼墨九，更看不清他了——
　　惊人的计算和记忆能力，定好的结局在他那双手下连连发生惊人的反转。中途她几次落入险情，都被墨九四两拨千斤般化解了。
　　——明明是那样不认命的人，为什么却陨落了？真是……有趣啊。
　　赌徒们渐渐看出墨九和韫锦是一伙的，开始把围攻韫锦。韫锦不由认真起来，挑了牌，脸上也冷汗涔涔——可当她想进一步时，就会被一种柔和如水的力量挡回来。墨九，你什么意思？
　　第七次洗牌时，有人笑出声：“——这算是压轴的好戏吗？”
　　话音刚落，墨九说过的奇怪声音擦着韫锦而过贴过，这次韫锦听得清清楚楚。
　　这场意外打断的赌局，终于要以决绝的方式结束了吧？
　　赌局又进行了一会儿，结束得却比韫锦想的要快。
　　她居然被同伴亮的牌踢出去了。
　　当她退出去时，恍然大悟赌局之前墨九说的“出千”什么意思。
　　——之前的小胜是墨九存心相让的结果，墨九借她分散对手的注意力，利用完以后便直接让她出局。
　　韫锦没有懊丧太久，因为能这么做的，是一个有实力的人。
　　退到人群中，反而能仔细观察墨九的脸。
　　……真是，有趣的人呐。
　　像是隐忍的暗星一次意外地暴发，墨九清癯的脸上满是认真——专注的表情，别人出牌时紧盯不放的眼神，甚至嘴角勾起或真或假的笑容。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猎人。
　　嘻，真是迷人。
　　自己也不能这么输了。
　　第八局结束时，墨九侧头督了她一眼，韫锦向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戏份已经结束。
　　第九局开始不久，人群中便没有她的身影了。
　　第二折～戏～
　　
　　
　　“终局。”
　　周围的人聚拢起来，其中一个黑衣瘦老头拍了拍手，无关的人被一群黑衣人支开，喧哗的赌局，一下子沉默下去！
　　赌局最终只剩下七八个人，和数十位赌场的打手。
　　——从左边数，依次是穿着白衣戴着银面的墨九，身着宝蓝缎衣肚子凸起的胖富商，隆背弯腰不停咳嗽的驼子，满头银发已过花甲的老人，身材窈窕长发如瀑的黑衣女子，玩世不恭的葛衣人，以及黑衣的瘦老头——成均馆的主人，薛权。
　　虽然是枯树般的身材，但老头底气很足：“……既然最后一局，就得按照规矩来，”他看了墨九一眼，“那种自以为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自信真是太危险，最后一局，比的可不是心思。希望各位能认真对待。”
　　墨九微微欠欠身：“比什么？”
　　“不急，在此之前——”老头把手按在面具，“请各位脱下面具。”
　　他率先脱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皮包骨头的脸和深邃凹陷的眼。
　　葛衣人顺手扯下面具，露出一张闲逸而略有醉意的脸。胖子看了一眼后面，下意识抖动着手拉下面具，露出一张保养得白里透红如今已沁出汗水布满张皇的脸。
　　驼背咳嗽着看着薛权道：“一定……咳咳……要脱吗？”
　　薛权点头：“何妨坦诚相见？”
　　驼背把手中牌扔到桌上，笑了：“我弃权。”
　　有人发出质疑声，薛权缓缓道：“最后一局没有开始，去留自由。”
　　驼子前脚刚出，馆内就陷入凶险的未知。
　　互相观望，互相猜测。胖子咬唇打断了沉默：“我……还是放弃吧……”说到后面声音细弱蚊蝇，“各位……愉快……”
　　黑衣美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靡艳的脸——正是之前坐在墨九腿上的女郎，她看了墨九一眼，转向胖富商，玩笑般说：“现在走，不觉得太晚了吗？”
　　胖子顿了一下，仍是向外走去，但是发抖的后背和刻意维持的步速将他的惶恐一览无遗。
　　“看来诸位对成均馆‘最后一局’还是不太熟悉，”薛权打了个响指，部分黑衣人退下，“最后一局，有人要赌命。”
　　“其它人，只须饮下那人的血，”老人摘下面具露出满脸皱纹，“红红这次想喝谁的血？”
　　调暗的灯光下，红红那张脸有了魔性，曼珠沙华般开出满地颓靡，美酒渲出般亮而不刺。
　　——墨九不禁想起韫锦那张虽然平淡但机锋暗藏的脸。
　　“不说我——倒是你，爷爷，一把年纪还玩这个，”红红挑逗着老头的脸，“一把年纪就得让着你了？怎么知道这次红红改成喜欢喝老男人的血了呢？”
　　墨九摘下面具，众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红红懒懒一笑：“真是美丽。”
　　“小心啊，雏儿，”老头错开了红红的手，笑这看墨九，“这个女人，可是个吸血的妖精哩。”
　　“呀！”葛衣人惊呼一声。众人向他看来，葛衣人哈哈一笑打开了手，“成均馆里也有那么大的蚊子哟？——还有想退出的不？没有便开始吧，老子的血都快被吸干了。”
　　众人移开视线时，葛衣人眼底闪过一丝清冷的光，掠过墨九的侧影。
　　“不急，”薛权一拍手，原先退下的黑衣人端出了未知的液体。葛衣人嫌烦似的接过喝下，老头喝了一口便不肯再喝：“……曼陀罗的分量又加喽，真不恤我一把年纪……”红红姿势很性感地慢慢饮下。
　　“不须担心，”薛权指指耳朵，“外面已经打了二更钟，这只是怕各位撑不下去的补品。”
　　墨九倒转酒杯让他们看着空空如也的杯底。
　　薛权又拍拍手，场子很快就清了。一人把红心靶放在远处，一人排出了蜡烛，熄灭了主灯，一人把蜡烛依次点着。
　　“在最后一局之前，有一个小游戏，十次机会，九支蜡烛，投镖一次熄灭一根。前三名进入一个游戏。而按老规矩，第四名在离开成均馆前，挑一个自愿的人，当那个人的靶子。”
　　夜，愈发寂静，可以听见计时水漏的滴答滴答声。
　　“限定十滴水内把镖射出去。谁先来？”
　　声音在空荡的厅堂内回荡，仿佛夜魔的召唤。
　　葛衣人率先打破沉默，他几步向前，拿起一支镖，第三滴水还没滴下就对准靶心射了出去！
　　“红心！”
　　蜡烛熄灭了一根。
　　……
　　室内的光线渐渐昏暗，恐怖感如黑暗一般侵入。呼吸与水滴的交响让恐惧在沉默中升级，第六根蜡烛熄灭前，葛衣人镖镖中靶，到第七靶时，裁判高声道：“不中！”
　　葛衣人稍稍调整了气息，墨九一眨不眨盯着葛衣人的动作。
　　——“不中！”
　　墨九别开眼看向别处，不一会儿把目光锁定在红红和老人身上。
　　当其他人的目光追随第八靶射出时，老人稍稍侧过头对红红说了一句什么，红红没有回应。
　　“不中！”
　　葛衣人“哎”了一声。
　　老人目光盯着红红，红红却向墨九走来，贴近，耳语般说：“公子想什么呢？”
　　“……你的手，”墨九淡淡一笑，“虽然有茧，手感依旧很好。”
　　话音未落，“不中”声再次传来。
　　“……”红红用手指勾住墨九的下巴。
　　最后一只蜡烛熄灭，室内陷入黑暗。墨九感到红红贴了上来，手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脖子，嘴唇贴上他的耳垂，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水滴声，从来没显得那么漫长。女人离开了他的身体，裁判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时间过了。”
　　蜡烛依次亮起，一支，一支，又一支，把整个厅堂照亮。
　　在逐渐明亮的视野中，老人向红红投来目光，红红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六靶。”报出数后，红红率先迎了上去：“到我。”
　　红红站定身形，盯着靶心，捏着镖久久地站立。
　　等到第九滴水落下时她才把镖射出去——
　　“红心！”
　　话音未落，红红拿起飞镖便接着投。有人立刻摁灭了蜡烛——
　　“红心！”
　　接下来一切快得无法想象，随着红红毫不间断出手，蜡烛如被大风刮过般迅速熄灭，刚开始还能勉强报数，到了后面只能听见飞镖划过空气的嗖嗖声。光影消失刹那，一切停息。
　　蜡烛次第亮起。
　　“十靶全中。”
　　红红理所当然地站到一旁，薛权嘴角勾起笑意。
　　“接下来是——”
　　老人把目光移向墨九，墨九一言不语。老人笑道：
　　“年轻人，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可不好啊？”
　　墨九站了出来。
　　墨九眼睛望着靶心，很平常地射了出去，中。
　　第二靶，光线还很好，中。第三靶，还能看见靶心，中。第四靶，晃动的烛影模糊了目标，勉强中。到第五靶，可见度低于有月夜。
　　他开始调整方位，直至最后一滴水都没有出镖。第六靶，他仍然在调整，直到第六靶也成了空靶。第七靶时，他却在第一滴水未落下前就把镖掷了出去。
　　接下来墨九毫无间断、雷霆出手。
　　第七，第八……第九靶……中。
　　最后一靶，墨九准备出手时，突然停了一下。
　　——窗外的笛声，幽灵般守时响起，又落入无底的深渊。
　　随着“不中”声响起，光明又回到屋子。墨九走到一边，裁判报数：“七靶。”
　　老人看了红红一眼，红红没有回应。
　　最后是老人，他调整气息，走上前，瞄准靶心。
　　第一靶，中。第二靶，中。
　　第三靶，不中。
　　气氛松弛了一下。老人懊丧地拿起一支镖，不中。
　　葛衣人瞟着老人，颇感兴趣一般。
　　但是，接下来的七次镖，全部不中！
　　灯光亮起，老人抹去脸上的汗水。汗涔涔地看着薛权。
　　薛权声如沉钟：“选谁？”
　　老人指了指红红。
　　薛权把镖递给红红：“一镖定胜负。”
　　老人取代了靶心，十支蜡烛全亮，灯影中的美人如一朵黑色郁金香，幽香袭人。
　　她冲老人笑了笑，老人咽了口水，看着那被跳动的烛火映得绚烂的笑容，没来由心里发紧，——
　　室内一片沉默。
　　水滴声滴滴作响。
　　薛权轻轻拍了拍手。
　　在刺得眼睛快要流泪的明亮中，老人的眼睛凸起，瞳孔放大。
　　那样急，那样快，连恐怖都来不及表达，眼睛自来得及睁大，而鲜血已从颈间流出，染透衣衫。
　　老人被人抬了下去。
　　室内没有一个人说话，一片死寂。
　　墨九看着红红，若有所思。
　　“那么就去进行最后一局罢，”薛权轻声道，“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葛衣人和墨九跟了上去，最后走的是红红。红红经过薛权时，薛权低声说：
　　“合作了那么多年，终于害了他一次。”
　　“是人，总有厌倦的时候，”红红把美目移向薛权，低声道，“——只是在告诉老头，游戏也要认真玩。”
　　“不会让金刀南的后人失望的……”薛权抬起头，胸有成竹。
　　“——果然，逃不过……”
　　驼子拄着拐杖咳嗽，轻笑了一声。
　　他身后站着一个黑影。
　　“不妨将我杀死之前，告诉驼子成均馆真正的游戏规则吧？”
　　“告诉你无妨——”黑影的声音冰凉优雅，“冰麟不过是赏品，馆主只是闷了想找人玩。没有人可以轻易离开——当然，如果你不放弃，有幸最后一名，馆主还可以放你一马。”
　　“咳咳……原来如此，”驼子缓缓弯下腰去，“这么说，冰麟是真的？”
　　“那是胜者之物，与你无关——不认真游戏，绕道后院企图偷窃赏品的行为可是要不得——现在摘下你的面具！”黑影命令道。
　　驼子把手按在面具上，正要揭下，黑影上前一步。
　　“叮——”一声，一道雪影从驼子怀中飞出，直刺黑影心房。黑影早有预备向后一闪。“砰”一声，驼子隆起的后背被一刀切过，黑影躲闪不及，被黏稠的黑汁喷了一脸。
　　咝咝腐蚀之声传来，黑影刚想从怀中掏出信号弹，但是一双戴着手套的手突然从后探出制住了他，而驼子分明站在前方分毫未动。
　　无星无月夜，胖富商发足在路上狂奔，身后一条黑影如影随形。
　　“救命、救——！”
　　追逐的怪物骤然堵在眼前，胖富商大张着嘴，声音被恐惧彻底瓦解。
　　黑影慢慢侵袭了宝蓝色，笼罩了肥胖的身体，连呼告都无，寂静之夜里只听见轻微的、贪婪的啃噬之声。
　　“你先回去，我继续深入。”驼子站直身体，擦了擦脸上的黑血。
　　韫锦将被溅黑的手套扔在地上：“墨溪师兄……听起来墨九比较凶险。不如我来找冰麟，师兄去救墨九如何？”
　　“此行未卜，不能交给你——墨九死活与任务无干，”墨溪冷冷道，“以他两年前的实力，墨九不须人救，全身而退保全实力，便是新人的任务。”
　　韫锦：“……”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墨九感到路向下倾，似乎要走到把自己埋葬起来。
　　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后，墨九发现自己置身于空旷的地下室，灰白的墙占据着视线，一支蜡烛将息未息。
　　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头顶上隐约传来响动。薛权脸色微变，回头嘱咐了什么。
　　“游戏很简单，”薛权转回头，“三个人各占一个墙角，按照刚才的名次逆时针站，顺时针沿墙走动。在没有遇上人之前一直走不要停，遇上后拍对方的肩膀后就停住直到被其他人拍到为止。走完四十四圈后如果还能站回最初位置的人，就是胜者。”
　　话音刚落
　　“什么意思？”葛衣人挠了挠头，“——这样做怎么能分出名次？”
　　薛权的脸忽明忽暗：“胜者，只是生者，若要想得赏，还得报个数。走的时候会有笛声，结束后站对位置并且能回答有几次笛声的人，就能得到赏品。没人答对则按照贴近答案的程度，近者得赏。”
　　红红摇头，“无趣。”
　　“哦，听明白了，”葛衣人点点头，“走吧走吧开始吧。”
　　“薛某——”薛权拖长了声音，森然之气油然而生，“是一个享受游戏的人，所以一定会遵守游戏的规则，而你们除了遵守规则也已经别无选择。”
　　“蜡烛燃尽，最后一局便开始，”
　　他鞠躬致意，锁上门，离开了房间。房子里回荡着临去一句：
　　“祝大家愉快。”
　　三人面面相觑。
　　“难道说会走出第四个人出来？”葛衣人顺了顺半披的头发。
　　红红嫣然一笑：“若是这样，倒也有趣。”
　　“姑娘真可爱，”葛衣人指了指红红笑，“说来还没介绍呢，在下风羲暮。”葛衣人说着话，眼睛却在看墨九。
　　墨九看着烛火毫无反应。
　　“……敢问这位公子——？”
　　——噗哧一声，烛光熄灭。
　　室内，彻底的黑暗。
　　黑暗并不可怕，若是怀着想杀人的心，光明与黑暗将一样可怕。
　　三人开始转圈。
　　穷极无聊的游戏。
　　笛声迟迟没有响起。
　　一个空墙角，直走，两个空墙角，直走，两个空墙角……至此一个轮回，每转一圈，墨九都要伸手摸墙上的灯台和门把手来确认，其它两人似乎有同样的做法。
　　墨九后面是风羲暮，前面是红红。当风羲暮拍到自己的肩膀时，用力握了一下。
　　墨九下意识向后面看去，只看到黑暗，风羲暮很快放开了手。
　　走到第十圈的时候，笛声响了一下。
　　第二十圈，笛声接连响起，却是一连串的简单的音符。虽然吃惊，但辨清音数倒不难。
　　第三十圈之前相安无事，然而第三十一圈开始时，奇怪的事情出现了。按照规则，直走完应该走两个墙角了，但是墨九只走了一个空墙角就拍到了红红的肩膀。红红边走边奇怪墨九的步伐为何突然加快。
　　人类自身的幽闭心理作祟，几圈下来心脏便砰砰直跳。哪怕被拍一下，身子也会发抖。
　　继续走，走了两个墙角才碰到红红。
　　室内始终保持安静，只听到不间断的走步声，由于墙壁的回音效果听起来倒好像有五六个人同时走动。
　　不知是第三十七还是第三十八圈，走完一个轮回时墨九居然拍到了风羲暮！墨九当即停了下来。
　　按照规则他不可能拍到风羲暮！
　　因为恐惧没有人说话——这室内有几人，两个还是四个？
　　“……别走那么快。”墨九的背突然被红红拍了一下，红红低声道。
　　红红走到他的后面去了。
　　墨九不做声，沿着墙开始走，但是中途他便停住了。于是，他听到了意外的声音。
　　房间里除了他此刻还有人在走动。
　　身后有人走近，如果不是在墙角碰上那就糟透，墨九飞快离开墙，与那人擦肩而过。
　　烦躁，不安，狂乱。
　　“谁？”风羲暮的声音，似乎被拍到后没有走，而是猛然转头：“——偷偷摸摸的算什么！”
　　几声钝响，刀声，喘气声，咝咝声——阴魂不散的笛声突然响起！飞快的，癫狂的，奇异的笛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都停下！”墨九喊道——但是已经迟了。脚踝突然被什么生物缠住，黏稠阴冷——蛇，是蛇！——那笛声便是召蛇的命令！
　　声音消失，灯光亮起。空荡荡的室内，还是他们三个人。
　　墨九跌坐在中间，一条银黑相间大蛇缠着他的脚踝冲他吐出毒信。风羲暮倚靠在墙上，脸上溅满鲜血，胸口插着把匕首，红红倒在他脚下的血泊里。
　　第三折～战～
　　
　　
　　房门打开。
　　墨九沉默这着看着薛权走进！
　　“……到底有几人？”墨九身子发颤起来。
　　“——一直是三个人，”薛权冷笑，“三个不太老实的人。”
　　“……不包括这条蛇？”墨九竭力稳住声音。
　　“小小的佐料。”薛权玩味的说，“我是有控制它，但是只要你们乖乖的便不会与它撞上。可惜有的人——”他叹息地看了红红和墨九一眼，“——聪明反被聪明误，妄想害人，结果害己。”
　　“——馆主想怎样？”墨九咬紧牙，单刀直入。
　　“想让墨门老九享受一下银环蛇的牙齿扎入血管的感觉。”薛权轻轻地拍了拍手。
　　风羲暮似乎动了动。
　　墨九嘴角抽搐着抖出笑容，“原来是镜楼的人……”
　　薛权蹲下来打量他，在那混浊的双眼中墨九看到了自己：“裴楼主怎么会看上你呢？……你足足让我失望了两次，上次在鬼屋放过了你——这次银环蛇可不会放过你！”
　　门口传来了轻微的笛声，银环蛇蠢蠢欲动。薛权对墨九失了兴趣，向昏死的风羲暮走去。
　　墨九看着龇牙咧嘴的银环蛇，心念电转：银环毒无解，却不会立即致命，如果能及时将腿锯断，便不会蔓延全身。
　　这样想着，便向银环蛇的七寸掐去。
　　——可是蛇的头奇怪地歪向了一边！
　　在笛声的操纵下，银环蛇反而向后面撞去，似乎不敢咬向墨九，但迫于笛声也不敢放开。
　　薛权察觉到了什么，转头一看，银环蛇抽搐着向空气猛撞。立刻向门外走去。
　　墨九反应过来，双手一撑跳起，向唯一的出口跑去。
　　笛声单调地重复着，但是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利。
　　墨九没走几步就被蛇拉得再次跌了下去，薛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门外闪过一角黑色衣裙，笛声顿时卡住，然后一不明物从门外扔进，摔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
　　墨九一扑抓住了笛子，薛权此刻赶到身边，踩住了墨九的手。恼羞成怒的银环蛇伸长脖子张开了獠牙！
　　“——薛权，这东西你不要吗？”韫锦一脸惨白站了出来，手中握着一个发光之物，“不要吗？！”
　　薛权的脚一轻，墨九就把手抽了回来，连笛洞也没看准直接吹了起来。
　　与此同时韫锦松开了手，那冰蓝之物向下坠去！——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随着凄厉如鬼嚎的音节发出，张牙舞爪的银环蛇跳脱出来，把墨九和薛权都吓了一大跳！
　　墨九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脚已经被缠得发麻无法站起，干脆拖着腿向外猛爬。韫锦跑过来接应他，而墨九嘴不离笛子一个劲猛吹，没有章法，只是凄厉地重复刚才的高音。
　　于是那条蛇就在薛权面前亢奋地重复“跳起——摔落——跳起”动作。
　　银光一闪，蛇头和蛇身分离。蛇头陨落，而失去头的蛇身，还在空气中一上一下地跳动，诡异之极！
　　靠在墙上的风羲暮用手捂住刀柄，动了动却吃痛地从墙上滑落。人影晃动中，看见墨九拉着韫锦踉跄着向门外跑去，有破碎的音从喉头发出来——
　　“……清泗——”
　　墨九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只看见只看见倒在血泊中的两人和血红了眼睛的薛权。韫锦拽着他拼命跑。
　　眨眼间墨九拉着韫锦逃到门外，“砰”地一声关上门，薛权跑过去抓住了把手，墨九正忙着把锁链拉上，门就被薛权拉开了缝！一双手伸了出来！在空气中狂乱地抓着。
　　韫锦一脚踢了过去！
　　——踢了个空。薛权死死抓着墨九的手，两个男人隔着门拼腕力。韫锦找不到自己的匕首，直接用牙齿向薛权的手咬下。
　　只听到一声闷哼，韫锦闭紧眼睛不敢放口，嘴里满是血味。
　　背部一阵剧痛传来，韫锦才感到墨九的膝盖顶着自己。
　　“薛韫锦，你冷静一下！”
　　墨九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韫锦一愣，松开咬在墨九腕上的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两只手扔在互搏，青筋暴起，虎口出血。而这时地下隧道里又传来了新的声响！
　　两人瞪了彼此一眼，墨九咬牙：“薛韫锦，别让门打开！”韫锦拽紧了链条。
　　墨九腾地站起来，猛然向外走。
　　“砰”地一声传来了薛权的惨叫。
　　墨九反复重复这个动作，木门几乎要被撞碎。
　　薛权的身体撞在门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掺杂着不知道是谁指关节碎掉的声音——韫锦只觉得这场面太过男性化，仿佛是和笼中困兽搏斗一般。
　　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墨九止不住滑了出去，而薛权的手终究被甩开。
　　忍着背部炸裂般的疼，韫锦咬牙将铁链缠上后，贴着门无力地跪了下来。
　　地道里脚步声清晰可闻——
　　墨九回过头想叫韫锦，却被看到的一幕怔住。
　　韫锦的后背鲜血淋漓。
　　黑衣人冲入视线，墨九扫了一眼他们，然后又转头看浑身颤抖几乎虚脱的韫锦：
　　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鸡肉串～”
　　“非常好吃的鸡肉串～”
　　散落着的肉串竹签被人拣起，在地上划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画什么呢？”有人蹲下来，将一碗豆浆递给他。墨九道了谢，接过来抿了一口：“成均馆的密道……”
　　韫锦一身素衣坐在他旁边，看着纠结的线条：“那你发现了什么？”
　　“还没发现，”墨九说着露出异样的微笑，“当初这条道路的设计者……”他竖起大拇指，“强大——线条的曲度，下滑的坡度，密室的机关……”
　　韫锦听到后来满脑都是那不厌其烦的“鸡肉串”“非常好吃的鸡肉串”。
　　墨九不再说话，低头专心在地上图画。韫锦坐在他旁边磨磨蹭蹭地喝豆浆。
　　春风略带料峭，吹出河柳芽上的鹅黄，小镇的早市的喧哗静谧而安详。
　　“……没想到你打架那么厉害。”
　　竹签在地上停住：“——比街头上的混混好些？厉害的是你吧，除了差点咬断我的手，第一次任务可谓出色。”
　　韫锦拍了一下他的肩，却恰好对上墨九转过来对她微笑的脸，呆住。
　　那大病初愈般略显苍白的脸笑起来有种迷人的忧郁，却又清爽而干净，一如现在正吹着她的微寒杨柳风。
　　墨九看着她：“干嘛这种表情。”
　　“你笑了。”
　　“嘁……我没笑过吗？”
　　“笑得真好看。”
　　“喔，说甚麽。”墨九敛住笑容。
　　“小九害羞了？给大爷我笑一个吧……”
　　“看起来……你们挺投缘的嘛？”
　　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站到他们面前。
　　墨九站了起来：“绚道。”
　　绚道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行走江湖多年为她增添了一份飒爽，大大咧咧像个男人，却无法令人生厌，她拍了拍墨九的肩膀：“九哥，韫锦，好久不见！”
　　韫锦站了起来点点头，面色有些僵硬。
　　客栈。
　　“……为了防止镜楼追踪折回原路，墨溪师兄把冰麟带回总部。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担心韫锦才跟过来，这丫头毕竟是个雏儿。”绚道嗔怪地看了韫锦一眼。
　　墨九急忙道：“没有照顾好韫锦，害她受伤真是——”
　　“让她买个教训便是——你我用不着这个。”绚道摆手。
　　坐在这样的姐姐身边韫锦显得平淡无奇，但却无法忽略。
　　墨九却执意站起来鞠躬：“不行，还要好好道歉才是——对不起了。”
　　绚道无奈地笑笑：“行了行了——这么说，韫锦的任务顺利完成？”
　　韫锦淡淡一笑：“那是当然。”
　　“那就好，”绚道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次跟镜楼交上手了？”
　　墨九：“……”
　　韫锦笑道：“要是真的就好了——那我可算是立了大功。”
　　“……好吧，我也无权过问别人的任务，只不过是担心，”绚道淡淡道，“如果是镜楼，以后麻烦得很，要是被盯上后患无穷。”
　　墨九沉吟片刻：“——成均馆或许只是镜楼庞大机构的冰山一角，我不能确定。馆主薛权，歌女红红，风羲暮，老人——都不是小人物。”
　　“墨九——”韫锦皱紧眉头。
　　“——能把详细情况跟我说明吗？”绚道认真地说。
　　墨九口中的详细情况，却是简练，都是可以打听到的消息。涉及一些细节，都稳重自然地掠过不谈。
　　绚道听完后面色凝重：“你们两个最近最好不要自由活动。”
　　墨九点头：“这方面我会小心的，韫锦还是要拜托你。”
　　“墨九你——”……就那么想摆脱我？
　　绚道向墨九倾来。
　　“妹妹我会照顾好的——可是九哥——现在继续活动太危险了，镜楼是绝对不会放过一个从自己手中两次逃出的人。”
　　墨九沉默了：“我自有打算。”
　　“……九哥——”
　　“我跟你是同级。”说完墨九便不再说话。
　　绚道叹了口气，道：“那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墨九摇摇头，又点头：“我不想多查什么，一切听墨门的安排。如果要帮忙，还是我哥的事”
　　绚道点头：“你不说，我也会一直帮你留意的。”
　　韫锦在一旁静静观察两人。不愧是多年的同伴，言语间的包容忍让理解，甚至眼神交流，都非常默契。
　　他们讨论了一会，墨九说：
　　“还有一个请求，韫锦身后的伤还是要看个好大夫，静养一段时间，不便再参与墨门的事情。”
　　“我的事与你无关。”韫锦冷冷道。
　　“别插话，”绚道一个眼神瞪回去，韫锦狠狠瞪回来，“……嗯这我知道。去金陵的路上你还需要帮忙吗？”
　　墨九摇摇头：“我自有安排。”
　　绚道便不再多问。
　　分别便在明日，晚上韫锦想起墨九手上的伤口没有换药，却发现他和姐姐都不见了。
　　韫锦于是回房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又过了一刻钟，有人敲门：“韫锦，我进来了？”
　　韫锦头歪在被子里看绚道走进来。
　　“睡了？”
　　“睡了。”
　　“睡了还可以说话？”
　　“梦话。”
　　床上一沉，绚道坐了上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韫锦，你是不是喜欢墨九？”
　　韫锦强自镇定：“什么喜欢？……胡说八道！”
　　绚道颇不耐烦：“我又不笑话你，喜欢便喜欢！”看着韫锦一脸犟止不住紧张的神色，噗哧一声笑。
　　“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挑明了没？”
　　“……哪有那么快！”韫锦推了推她。
　　“真是喜欢了！”绚道一脸幸灾乐祸。
　　“那有怎么样？”韫锦索性扬起脸。
　　绚道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这种事两年前很正常，但是墨九，没想到也有人喜欢现在的他。不过你要是真喜欢现在的他，那可有点惨——墨九不是那种容易陷入爱河的人。要想喜欢他得会算圆周率做木匠活看九章算术……否则跟他说不上话。”
　　“看来你跟他很熟？”韫锦挑挑眉。
　　绚道摆摆手：“算不上怎么熟——只是离得比较近也许看得清些。我问你，你真的喜欢他？现在的他。”
　　“过去现在不都一个人？”韫锦淡淡道。
　　“不一样的，很不一样，”绚道摇头，“如果是因为过去喜欢他的，恐怕就要让你失望了。现在的墨九，只是一个普通人。
　　“逃避着两年前的事，多余的话不说，多余的事不做，更稳重但也更戒备了，外表看起来可以亲近，但是实际上谁都无法真正进入他的心——恐怕高手如你，也搞不定。”
　　韫锦语气里多了份肃杀：“你看我是要给谁当女人？”
　　绚道笑着摆摆手：“我不是这样意思——你没脱面皮就已经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看到了你的真容可不是连女人都要尖叫？”
　　“——废话，”韫锦怒，“滚。”
　　“有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吗？明天要跟我回薛府闹脾气呢？”
　　韫锦想把她推下床，而绚道黏在床上赖着不走，姐妹俩用枕头互相攻击打闹了一会，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手。
　　绚道抱着枕头晃来晃去，“墨九跟他做朋友还行，但是也只能是一般的朋友——他呀，在金陵有个情人，去年嫁了人，似乎还念念不忘呢。”
　　“——我知道，”韫锦冷冷道，反手勾住绚道的下巴，“不要用情圣的口吻跟我说话，被三个男人甩过的女人跟甩过二十八个男人的女人……有什么共同语言？”话音未落就被绚道的枕头击中。
　　“……你真的不想知道，”绚道不依不饶，“你就了解他？你知道他喜欢什么，追求什么，在意什么？”
　　韫锦被说的一愣，接着摇头：“那我自己不会弄清楚吗？”
　　想知道是真……不想从别人口中知道而已。
　　“那个情人，是他的命。”绚道突然凑过来，幽幽道，“趁还陷得不深，快点离开才是聪明的选择，最怕是付出了真心，却什么也得不到……”
　　说完绚道笑吟吟地看着韫锦，张开双臂：“他要是不要你，就来到姐姐的怀抱里吧……韫锦，我来守护。”
　　韫锦撑着头就势在床上躺下来：“姐姐心疼我了？宝贝，留下来过夜吧。”
　　绚道用力捏了捏韫锦的脸：“傻丫头！你让我那么担心还敢用这种口气？”
　　姐妹俩笑着聊了一会儿。
　　绚道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来的路上，见到凤四公子，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韫锦作出落寞的样子：“前年还送珠花呢，今年就一句话，只闻新人笑啊，旧爱也只能翠袖倚修竹了……”
　　“后悔吗？”绚道认真地说，“嫁出去又回来。”
　　韫锦看了她一眼，表情认真起来：“从未后悔。当年天真到以为一个人喜欢自己就要嫁给她，好在我还可以全身而退，否则守着不爱的男人实在是过于痛苦。”
　　“韫锦……真是爱玩”绚道看到她一点悲伤的表情也无，叹道，“强悍、炽烈、不羁、健康、无畏……你根本不像个女人。”
　　“呵——那姐姐就依靠我吧。”
　　第一折～墓～
　　
　　
　　梦里一片雾色凄寒，天黑如墨，繁星明灭。他独自走着，跫音回荡这青石街道。
　　无人问无人答无人笑无人悲，一路从黑夜走到晨曦。
　　走到水边时，天色已亮，照亮连城的天青色烟雾，连带坝上独行的自己，与水里清幽的倒影，幻化为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
　　杨柳堆烟，雾霭纷纷，他伸手想触碰自己的倒影——清癯的脸，困惑的眼。寒气在江面凝结出一层薄冰，明晃晃的春水仿佛镶上淡蓝的镜子，自己的脸好像也随着结冰凝固了。
　　总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忧郁中夹杂清高，清高混合邪魅，困惑如迷失异乡的浪人。
　　——镜子里自己，看着他缓缓地露出了笑容。
　　他笑起来的时候，骨髓里的邪扩散出来。周围的一切开始敦煌壁画般黯淡了色彩，模糊了线条——而水中的倒影反而清晰起来，像他即将要返回的现实。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跟着镜中人一起走向相反的方向。镜中人脚步越来越快，他也像个孩子般跑起来。
　　镜里镜外，梦里梦外。
　　来时的路上墨九在竹溪道上看到了那晚中途退场的胖富商——一具早已凉透的尸体。
　　死者在极度恐惧中死去，红润的脸变作一片死灰，眼睛外突，嘴角撑破，生前被迫吞下硕大之物一般。血腥味浓重令人作呕，成群的蚂蚁从他口中进进出出。
　　喉咙被咬碎捣烂，从空腔到肠道开出碗口深的通道，肚皮旁边有撕裂状妊娠样的红纹。肚子被从内向外咬破，肠子隐约可见。
　　看起来凶手是种类蛊的巨蟒。
　　割下死者的片肉裝入囊中，然后用刀片刮下口腔中凝固的黑，用袋子装好。
　　——墨九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别的，很快便离开了。
　　——他没有挪开胖富商的手，否则他便会看到那血书的大字。
　　墨、九。
　　从竹溪道到九壶镇，还有段不小的距离，中途有一个驿站。
　　墨九没有久待，很快离去。驿站主人在本上写了什么，挑帘看了看里面，一笑离去——
　　里面有一个一摸一样的老头，背上插着刀，倒在血泊之中。
　　日到中午，九壶镇的捕快接到报案闯入驿站发现驿主人死在内室。
　　在调查现场时，捕快翻开台上微乱的账册，看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名字，视线移到最后。
　　早上的墨迹，写着墨九二字。
　　这时候另一个捕快闯来报告竹溪道上发现一滩莫名的血迹，血迹中还有人名“墨九”。
　　脸色苍白的报案者立刻道：“不可能！今天清晨我还有一个胖子躺在那里，死相惨烈得很！”
　　“也许是被人洒了化尸粉。”
　　捕快沉思片刻，指了指账册上最后那个名字：“——调查这个人。”
　　九壶镇后墨九只是远望一下成均馆，径直向北方走去。
　　一路上他避开官道，拐进条清幽静谧的小道，小道消失在凌乱的草丛中，墨九仍继续走着，走入一个山坡。彼时天已擦黑，周围已可看到青绿和蓝紫色的鬼火。
　　荒山野岭，明月东升，不时传来奇怪的嚎叫声。
　　在这凄寒诡异中，有微亮的萤火虫出没，像是九天上飞下的精灵，轻灵地滑过草尖，大胆地停在墨九肩头。
　　墨九从地上拣起枚玉镯子，想着也快到了。
　　不多时，坟头在一个拐弯后出现。虽然此地人迹罕至，但墓地边却没有杂草，似乎有人常来打扫。
　　清明不到，坟头上却已插满杨柳。
　　萤火虫在墓碑前上下翻飞，渲出柔和的冷光，照亮了墓碑：
　　不忠不义不仁不肖，池淡风之墓。
　　“其妻妾”一栏，赫然密麻的名字：王氏，郑氏，沈氏……或新或旧，林林总总数十个。
　　死亡日期，却是七年以前。
　　祭台上放着的不是祭品，而是缕缕打成结的青丝。
　　墨九触动机关通知墓主人。可是良久也没有回应。可当他手用力压上墓门，墓门竟自动转开。
　　——这家伙也太不注意了。
　　墨九进门后，墓门随着重量的偏移关上锁死，从里到外除了墓主人谁也无法打开。
　　没走到第十步，便踏上了蓝色大理石地板，视野随之开阔起来。
　　坟墓扩展成了宫殿，一派蓝色系：蓝色的晶石紧紧贴在岩壁上，结出千奇百怪的雪花，烛光微微发蓝，竟然燃烧得十足充分。新摘的蓝色玫瑰低垂着头，甚至吐出露水。柜台，壁画，装饰都是冷色调，布置得清爽干净。除了——
　　墨九从地上拣起了一条红色的肚兜，再两步，又是一串彩珠。
　　拉开门上的流苏，水晶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伸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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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沉默让墨九觉得有点难受。
　　许久，里面才懒懒传来一声：“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美人儿。”
　　墨九低声道：“……池淡风，让你床上的女人走开。”
　　里面隐隐传来男人和女人调笑声，还有门开启的声音。
　　一个橙色单衣的男子打开门，半倚靠在门框上。他披散着一头金色的头发，狭长的眼列悠闲地眯了起来，笔直的鼻梁，苍白瘦削的脸型以及两根紧凑精良的锁骨牢牢地抓住人们的视线。他笑着看向墨九：“哟，我想着只能是你，到底只有你才进得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坛花雕老酒，说不出的性感成熟。
　　墨九听得有些迷糊，池淡风却松了口气般打了个哈欠：“对不起，我暂时对男人没什么兴趣——”
　　墨九道：“不是跟你说了要来吗？”
　　池淡风想了想，半晌才道：“哦，那个——天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我可不能为了那点破事不碰女人吧？”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墨九眯起了眼睛，笑笑。
　　说着真的要转身离开，池淡风的声音慢慢响起：“好吧，远来是客……我们到斗室谈谈吧。”
　　两人向外面走去，池淡风打开了门，向墨九欠了欠身——除去那头奇怪的头发，真是十足的清贵公子哥儿。
　　池淡风把住处都布置成冷色调，只他一个人身着暖色，给人以鲜明强烈的撞击。
　　这样从头到脚都与俗世格格不入的人，只适合在这偏安一隅的坟墓中遗世独立地生活。
　　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中间的大池子里面盛满了透明刺鼻的液体……以及泡在池子里的以沉睡的姿态悬浮在液体中女人的酮体。
　　冷光扶摇下的贵公子，种说不出的异族之美感，散发着罂粟般令人着迷的气息。
　　一进去墨九便单刀直入：“墨门准你去试剑大会，叫我来问你的意思。”
　　“哗啦”一声，池淡风从水池中拉出一具新制的酮体抱在怀里，怀中的美人头发海藻似的披散下来，遮住隐秘。池淡风赞叹了一声，像看着一件工艺品般，一边伸手去摸旁边的刻刀。
　　墨九：“……”
　　池淡风对准光线，用刀在美人脸上转了几圈，喃喃：“颧骨高了，还要在这里削一块……”
　　墨九走过来：“实际上，巨子在金陵里有位故人重病，除了你之外也许没有人可以救。巨子希望你——”
　　池淡风的手顺着女人玲珑的曲线抚摸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墨九觉得他怀中的女子随着那触摸动了动：“还好没放多久，手感像活的一样……一时冲动真是要人命……那样完美的身体比例，也只能泡在池子里看看了……”
　　墨九脸上已经僵硬。
　　“墨九，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池淡风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他！
　　墨九：“……”
　　池淡风道：“上次跟你出去的时候，很可惜没看到那个樊姑娘，现在不会还在你身边吧？”
　　墨九别过脸去。
　　他低下头想了想，轻笑，“不过虽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樊姑娘，三年前看到的那个小薛姑娘，虽然还小，但是凭那骨架和身板，现在绝对是个大美人——”
　　墨九叹了口气：“池淡风，你的世界里除了女人就没有别想做的事情了吗？”
　　池淡风笑：“当然是做，爱做的事情。”
　　墨九忍不住道：“是因为当年——”
　　“别提这个！”池淡风的语气突然凛冽了起来。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只能用手抚摸着女子的头发缓解心中的激动，终于颤声道：“墨九，我跟你不一样的……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太阳了，一辈子只能在黑夜里行走，不要相信我，不要再让我出去，即使巨子也不行。”
　　池淡风无意出去，墨九也并不勉强，便让他检验一下从胖子身上取下的东西。
　　池淡风对于这倒爽快，立刻忙活起来。墨九若有所思地看着池淡风。
　　这个人身上，有与他相似的东西。
　　眼中的池淡风脸色突然一冷，突然看着墨九：“这黑色的东西，你碰过了吗？”
　　墨九回过神：“啊？”
　　“说！你碰过了吗？”池淡风声音从未有过的严厉！
　　墨九仔细回忆：“取样的时候我很小心，但是后来检查喉咙的时候要撑开死者的嘴巴，如果黑色的东西溶在唾液里的话，也许会沾上一点。”
　　池淡风瞳孔微缩，然后他加重口气：“你洗手了吗？”
　　“……弄完那事不洗手？”
　　池淡风扭过头，很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东西：“墨九，你刚才到过什么地方，摸过什么东西——”他突然看向他，似乎想起最关键的事，那张清贵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情。
　　墨九正问，“什么？”
　　池淡风强自压住微颤的声音说：“你怎么进来的？”
　　墨九刚想笑他：“墓门没关严。”
　　池淡风放下药水，看着墨九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不可能。”
　　墨九与池淡风对望了一样，两人同时冲出门跑向墓门。两人刚走不久，泡满死人的池子里突然冒出了水泡，“啪”地一声，在空气里破灭了。
　　墨九和池淡风看着死锁的墓门，池淡风蹲下去检查了好一会儿，墨九跟着蹲下去。
　　池淡风低沉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门原本是上锁的。”
　　墨九伸手在机关处摸索了一会，感到机关中那根铁丝被强行扭转了四十五度，原本繁复的机关就被破坏掉，再次关上便是死锁。
　　他先是敬佩，再而畏惧。
　　两人回到主厅时，发现了多出来的东西。
　　一行湿淋淋水渍从斗室延伸出来，延伸至卧房。
　　池淡风急忙走进斗室，墨九蹲下来看那行模糊地水渍，沾了沾那水嗅了嗅，用手掌比了比尺寸。转头看斗室，池淡风脸色苍白地从斗室出来：“有人爬出来了。那黑色的东西也不见了。”
　　墨九向卧室走去，池淡风跟着他。当墨九准备推开虚掩的门，池淡风及其敏感地停住了，伸手抓住墨九的胳膊，但墨九已经使出推门的力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
　　卧房还是以蓝色为主，墙壁上雪状的冰晶花却微微映着血光。
　　中间是一张大床，而床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是女人们的地方。血从门缝处流出，在整个卧房的地板上铺陈开来，深红如葡萄酒，粘稠，作呕。
　　墨九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的血。
　　他立刻关上了门。
　　池淡风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起便把头埋在墨九的肩膀里，肩膀微微颤抖，仿佛要晕死般。
　　墨九知他见不得血光，理解地把他的身子扳向相反的方向。
　　墨九把他扳过去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池淡风问。
　　墨九犹豫道，“你背后有个血手。”
　　话音刚落，池淡风就转过身来想看背后的血渍。
　　他视线却不住下移，死死钉在地板上面。
　　血，从虚掩的门缝里不停地往外渗。
　　池淡风的眼神很奇怪，只是盯着那条血线，向他们的脚蔓延过来。
　　墨九二话不说直接捂住他的眼睛：“先离开这里。”
　　后面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自己的后背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凝固。
　　仿佛又回到了成均馆那个密封的，不停兜兜转转的圈子里。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起点。
　　墨九转过头——他先是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指甲血红，手指修长
　　背部上的力道突然加重，手的主人正往他身上倒去。顺手看去是一个披头女子，刘海重重中她的眼睛向外凸起。
　　墨九维持着姿势不敢动。
　　“哧”地一声轻响，墨九把左手的刀从女子左心房用力拔出，女子浑身一抖，整个向他倒下。
　　——墨九也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出刀的，恐怕在门“吱呀”声传来时，多年的训练让他条件反射般拔刀就往后刺。
　　他的手仍旧捂着池淡风的眼睛，一边向后猛退。
　　这时奇怪的笛声响起来了。
　　一如成均馆的熟悉笛声。
　　池淡风拉过墨九就往斗室旁边的储物室跑，经过斗室时，墨九看到水池里不断地往外冒出红色的血水，红骚动着占据了蓝，墨九仍不住干呕起来。
　　池淡风踢开储物室里的箱子，露出一个机关，他蹲下来摆弄着什么，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墨九，去触动斗室角落里那个开关，我这边才能开，快！”
　　墨九探头向外面一看，之间那几个披头女人踏着血水和笛声走出。等待着徘徊着，“现在？”
　　池淡风自顾自地说：“按了开关后顺便取下上排第二个架子上的那一排以奇数排列的瓶子中按照二四二三选瓶塞是蓝色的瓶子，柜子里用红线系着，液体澄清，小口瓶子，柜上的小箱一并拿来。”
　　墨九屏住呼吸向外踏去，来不及看那些行尸，奔到斗室后立刻把门掩上。
　　他冲到角落扭开机关，但连转动的咯嗒声都没有听到，他又按了几次，皆石沉大海，此刻却无暇检查机关是否坏掉。
　　他在密密麻麻排列的瓶罐前平定了一下呼吸，器物随着数数声大珠小珠般落下。拿完后墨九一手拿着小箱，一脚踹开柜锁。
　　柜里东西不多，墨九索性举起倒转一股脑儿倒下，当他把包裹扎好时，才发现周围已经静了下来。
　　第二折～路～
　　
　　
　　他紧张地向后面看，斗室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渗人的寒气阴森森地蔓延入骨髓。
　　周围静得出奇。
　　打开门却发现那些女人都不见了，也许是进入到别的房间去了。
　　因为太安静，走进储物室时他都要怀疑池淡风是不是也变成空气了。
　　“外面怎么了？”池淡风头也不回地说。
　　“空无一人，东西拿到了，那机关好像坏了。
　　“按下去就行。”
　　池淡风头也不回，似乎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外面有轻微的响动，墨九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没人。
　　除了地上那摊血，似乎一切都和他刚进来没什么区别。
　　他关上门打算把门锁起来——门突然剧烈晃起来！
　　砰砰砰
　　有人拼命地想要进来！
　　墨九立刻抵住门，正要扣上扣环时，一个松懈，一只手就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抓住了他！
　　墨九一刀果断地削断了那只玉手，鲜血喷涌同时， “嚓”地一声顺利上扣。
　　与此同时，墙壁缓缓移动，露出了一个洞。
　　门口砰砰砰地作响！
　　墨九向池淡风走去，途中脚下的大地剧烈摇晃起来，他十足地摔了一跤，借着惯性滑了出去，径直撞在洞口锋利的棱角，在自己的鼻子上狼狈地抹出一把血。
　　池淡风把他和东西往洞口里塞，他伸手想拉着池淡风，却见池淡风向后退了一步。
　　周围晃动得更厉害了，储物室里翻天蹈海，重物纷纷滚落。
　　“快进来！”墨九催促道。
　　“这是我的墓，”池淡风又退了一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难道我不应该死在这儿吗？出去我可是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先进来！”
　　池淡风摇头：“到外面便是生不如死——”突然脑中一阵晕眩。
　　——墨九用沾满血的掌心冲着他的眼睛晃了晃。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墨九一把抓过他的手往里面用力拉。
　　除了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瓶子砸到，他把池淡风拉进来的时机刚刚好。池淡风的脚刚缩进洞口，轰隆一声，巨大的箱子顺着倾斜的地面滑过来，死死封住了穴口。
　　借着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萤石依然能看见池淡风鄙视的表情，墨九试图把僵硬扣着自己的女人手割下来时，池淡风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还真是疼惜。”
　　墨九用刀贴着缝隙小心撬着，若不是光线昏暗，那画面定是毛骨悚然：“这就是大腿和□给你的报答。”
　　池淡风做了一个“切”的表情：“别嘴上说一套私下做一套，彼此彼此。”
　　墨九反唇相讥：“那是以前……反正我是没你那么夸张，墓碑上的名字少说也有一百个了吧。我看到最后一个好像还是三年前刻上去的。”
　　想起方才种种，池淡风便任墨九揶揄去了。
　　不愧是当年躲在一个被窝下说着□话题说得欲罢不能浑身燥热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说话要不合拍要不吐槽的‘闺蜜’。
　　气氛缓和后，言归正传：“那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池淡风沉吟片刻：“肉毒，一般塞在牙缝里用于自杀，极易传染，沾上皮肤，就会渐渐溃烂直至深可见骨，进入食道，让人肝肠寸断。”
　　“你带去的女人都没有问题？”墨九忍不住开口，“会不会就是里面的人才做的？”
　　池淡风冷淡地笑笑：“她们就是一群用来调情解闷的傀儡娃娃而已。”
　　墨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池淡风待的地方虽说拥有‘神之右手’的美誉，但是在墨九看起来不过是把自己的同类当做实验品研究再把成果去害自己的同类罢了。
　　虽然池淡风不说，但是处在这种位置，还是会孤独得绝望吧。
　　要不然只看到他的背影，就会觉得莫名的悲伤和孤独呢？
　　“我觉得……”墨九缓缓开口， “我们逃出来，恐怕正是落入了圈套。”
　　“镜楼先了机关进到墓中，潜入池中，是想听你是否会出去。如果你拒绝，那么恐怕就要使出恐吓手段吓你离开了。故意留下关不紧的门，背上的红手印，满地的血水，都是你的要害。所以我拿药要带你走时没有人打扰，只是发现你竟然教我开启玉石俱焚的机关，才又行动起来罢——”
　　池淡风微微一笑：“真不幸啊，落入了圈套。”
　　“我不会后悔这样做的，”墨九低下头，“不可能看你死在里面。三年前……不会再发生三年前那样的事，绝对，不会。”
　　池淡风端详着他：“我知道……你变了的。”
　　“……”墨九沉默片刻，“我不能做出什么保证，所以你自己一定也要留神。”
　　若不是服下池淡风的药，乍一进入地下古道，呼吸还颇不顺畅。
　　墓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氧气稀薄，明火点不起来。池淡风拿出一盏小琉璃灯，轻轻晃了晃，淡淡的光辉便扩散出来。
　　荧光粉与药水反应发出冷光，淡青色的琉璃上贴满了细碎的亮纸，通过折射透射抑或反射，在黑森森的墓壁上折射出或凌乱或规整的细碎的光芒。
　　这些光没有照亮多少四周，而是突显出了灯壁上错乱繁复的天文星象图。
　　墨九：“……”
　　“抱歉，匆忙之间将就将就吧。”池淡风歉疚笑了笑。
　　“……走吧，”墨九说，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还是把上面的图案刮走好些。”
　　“……”池淡风看着墨九毫不怜惜地焚琴煮鹤。
　　“回去做个更好的赔罪，不仅能辨认出星宿，连主星和辅星的亮度我都可以掌握好……”
　　“……”
　　灯光明亮了不少，但可见度依然很低，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具体要贴近了才能看到。
　　“前面就是古墓。我们只要沿着外围借路，保持安静即可。”
　　足音随着说话的回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左冲右突，最后化成如泣如诉低不可闻的幽怨之声，像是死灵的倾诉。
　　如果两个人以前没有学过这是种减弱声音的弱音壁，听到这凄恻之音定会毛骨悚然。为了阻止盗墓，墓地藏着很多复杂的机关，稍有不慎就会触动，所以消音非常重要。而保持墓穴里的安静也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
　　两个人不再说话，靠近主墓后，前面可以看到墓室的大门上镶嵌着的夜光珠，以及中间隔着的一段距离不小的青石板平台，平台被隔开分成两个石台，中间的横木结构维持平衡，而整个平台以中心为轴，两边悬空，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衡器。
　　平台前的地面上刻着字，上面写着负荷数。
　　旁边放着一架台秤，一把卷尺。
　　墨九先站起来，拿起卷尺从平台边缘铺到另一边，校对符合中心轴线后，两边的长度完全相等。
　　墨九走到台秤前，发现台秤的刻度竟是异常精确，这样的台秤在市面上也是少见的。
　　称过体重，整理必须要带的东西，池淡风却还颇超过些许。两人尝试着走上去，但是那衡器竟是精确得连一点瑕疵都容不了，两人只好跳下来。
　　“……把那些东西扔了吧。”墨九慎重道。
　　池淡风坚决摇头：“不行，都是千金难换的珍宝啊。”
　　“……”
　　逐渐加大的声音在消音壁间来回碰撞，空间里嗡嗡地充满声音。两人看着衡器，在一片冷光中陷入了沉默。
　　许久，墨九慢慢道：“流动的血液占体重的多少？抽多少不会危及生命？”
　　几层楼独撑东面峰，统近水遥山。聚葱岭雪，散白河烟，染青衣雾。
　　四川成都，望江楼。
　　暮色中的望江楼仿佛一幅褪色的画，渲染着橘黄色忧伤定格在日夜边缘。
　　望江楼上，一个人白衣翩翩，凭栏远眺。只是一个淡到虚无的眼神，仿佛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
　　眼角微微上扬，竟然是并不多见的凤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掩住墨色的双瞳，鼻梁挺而直，在夕照下勾勒出雕刻般的容貌。
　　墨玉沉，白璧霜，君之雅仪灼莹光。
　　他背后坐着一个渔夫，衣襟大敞。他端起酒，悠悠道：“当然，毕竟不是都江堰那边的人，这些事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如果你想知道更清楚，自己到清城山上去问问，那里的人应该还记得的，不过，你得看他们愿不愿意告诉你了。”
　　白衣人点点头，依旧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对了，怎么只有你一个，徵之呢？”
　　“徵之去云酩了，我们在金陵见。”
　　“兵分两路啊。”归雨篷放下碗，笑。
　　“你要是找一个人找了七八年，这个时候也该急了。”
　　望江楼下就是玉女津。玉女津旁的锦江水光粼粼。
　　采莲女从浣花溪上船，一路留连观赏美景。远行的人们从万里桥码头上岸。远航的船向前拐过一个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岸边杨柳依依，草也青青。
　　“没事？”
　　“……别磨蹭了。”
　　“要是感到你那边上升，就往外走，反之往里面走。”
　　走上衡器时，衡器敏感地晃了晃，等到平静下来，手心已然捏出了汗。
　　“走。”池淡风嘴唇发白。
　　平台非常光滑，只要有一分一毫的倾斜，面对的就是灭顶之灾。
　　走到一半时墨九已经感到池淡风的速度变慢了，平台已经开始有轻微的摇晃。
　　黑暗，深渊，尽头的夜明珠成了最璀璨的所在，好像饕餮睁大的眼，看这命悬一线的两个人走向死的安寝地。
　　眼看还有三四米的路，夜明珠渲出的光华已经照到了他的脸上——胜利就在前方。墨九脚下的平台突然下沉，他脚一滑向下跌去，顿时连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但是眼前的景象就像一个没有安好的镜头，不停地摇晃，然后那片明亮快速地歪向一边，黑暗扑面而来。
　　一旦失衡，完全崩溃的速度只是眨眼间。
　　这一眨眼过得很长很长。
　　腰间突然传来剧痛，时间静止了。
　　巨大的衡器已经呈四十五度角倾斜，池淡风所在一端翘起，自己滑到另一端的最低，斜向了一边，刚好卡在平台的边缘，勒住下滑的趋势，生生遏了衡器的倾斜。
　　绳子已经被拉到最大限度，衡器的质量也慢慢加到他的身上，再这样下去，不是自己承受不了就是绳子承受不了。
　　池淡风的脸从上面探出来，背着夜明珠的光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整个肩膀都在抖，声音更是抖得支离破碎。
　　“墨九，已经、快、到到了，只只是位置不对。你抓住我的手跳上来！”
　　池淡风一只手牢牢被什么东西定住，身体向下探去，找到了一个支持点，另一只手向墨九伸过来。
　　墨九伸过手去，似乎真的很近，但是怎么都够不着。
　　“快！”池淡风的声音里俨然带出了哭腔。
　　墨九咬牙用力跳了上去，牢牢抓住了池淡风的手肘，然后顺着手肘往下滑，滑到手腕附近时池淡风反手一握止住了下滑的趋势，然后用力把他往上拖。
　　整个过程花的时间墨九是永远也估计不出来了，每一瞬息都被拉得极长，是生死的距离。
　　当他和池淡风一起跌坐在墓前大声喘气时，才开始后怕起来。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池淡风第一个站了起来，背对着墨九整理行囊，但是肩膀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墨九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极低地啜泣声。墨九觉得不对劲，上前将池淡风扳向他，结果看到池淡风满脸的泪水。
　　“唉，又哭了……”墨九无奈地说。
　　池淡风却啜得更厉害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对不起啊……哥，对不起……我跑得太快了……”
　　“别哭了，我又不怪你……”墨九抱了抱他，池淡风痛苦地闭着眼睛脸部纠结一处，墨九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本来就很难同时达到，你还冒死救我，我还没对你说谢谢呢……乖，别哭了……先把血输回去，这一哭可就撑不住了。”
　　……
　　“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哥，走吧。”
　　墨九将自己的外衣披在池淡风身上。池淡风苍白的脸上还残着泪珠，此刻也不好意思笑了笑。
　　“爱哭鬼……还是没变。”
　　“别说了。”
　　两人向古墓行后，改走小道，离地下的神秘古墓越来越远。
　　夜明珠的柔光下，铭文上氏族的鳳字反射着淡淡的光华。
　　暗道和墓道有段交汇的地方，墓道墙上嵌着水晶和碎片状的荧光石，连缀成令人头晕目眩叹为观止的图案。道路并不光滑是刻出了放射性或聚集状的花纹，冷光照在花纹上散射出万千光华，随着脚步的移动，那光芒不断地变换着形状。
　　“小心，”墨九低声说，“顺着光线弱的地方走，踩错位置，这些水晶折出来的光会让你眼睛瞎掉。”
　　后段水晶和萤石镶嵌得越来越少，当他们进入岔道口时，迎接他们的是狭小的土道和浓郁的黑暗。但是相比适才的富丽堂皇显然更为安全。
　　虽然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危险，墨九和池淡风却都走得飞快。因为一整天都在封闭的环境转悠，空气也不知被呼进呼出了多少遍，莫名的压抑感和烦躁感让他们想快点逃离到活生生的世界。
　　九壶镇，成均馆，暗室。
　　血迹，蛇身，尸体。
　　薛权——那个那个笑起来寒气森然，一个指头就能翻云覆雨的大鳄，被人吊在半空中，竟然以这样滑稽有趣的姿态死去——四肢关节处被用铁钩勾住吊在天花板上，身上各大关节向后向前扭转。
　　凶手是在薛权清醒时把各个关节扭断，并在他的颈脖、手腕、大腿分别割了极深极细的伤口，令其缓慢流血致死。
　　“老大，你说这是不是黑吃黑？”一个小兵低声道。
　　“好像是，”寒扉揉揉太阳穴，“烦，又跟那鬼江湖扯关系，那帮江湖人吃饱了没事遛狗也行啊，别乱折腾我们这些小兵——”
　　“唉，只要是杀了人，我们就得管，还是看看案子吧。”一个捕快劝到。
　　寒扉无奈地点头：“……发现的时候就这样子？”
　　捕快点点头，简略地讲了发现尸体的经过。最后他加重语气道：“移动他的尸体时，看见下面的血泊里有字，似乎写的是墨九。”
　　此话一出，捕快们面面相觑，交换意味深长的复杂表情。
　　“又是他？”
　　“老大怎么想？”
　　“哎？用得想吗，写他就是他，”寒扉不耐烦地挥挥手，“在江湖上没听过这号人，八成是只雏——拿下这个人就对了。”
　　“可是老大——”
　　“哎呀，这明显是哪个帮的老大不爽那叫啥九的栽赃嫁祸，咱惹不起顺水推舟一把，省事。江湖事别牵涉太多，行了，就这样，回去拿个通缉令画个像，晚上咱继续逛天香楼啊。”
　　第一折～捕～
　　
　　
　　零陵城。
　　二月下旬，天气渐暖。
　　屋檐下积水落成线珠，小巷，卖花声，幽香，草药。
　　一个垂髫少女支颐向下看去，鸭蛋脸，肌肤晶莹，吹弹可破。
　　“快三月了——你们再不赶去，金陵的盛宴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
　　她身后坐着皱眉试图喝下琥珀药水的池淡风，和披着外衣翻书的墨九。
　　“要想好受些，就把它喝下去，”罗裳瞪了捏着鼻子的池淡风一眼，“墨门放你出来，想想这个都够你甜的了。”
　　池淡风捏着鼻子挤眉弄眼地把药喝下去，罗裳颇不爽地看着他：“真有那么难喝？”
　　池淡风端起碗叹道：“良药苦口啊——只不过有些烫，我找把扇子扇扇。”说着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有本事你倒去——发作起来可得憋死你。”
　　罗裳说着训斥的话，反身盘腿坐在床上，捋着耳边的一绺头发。
　　“对了小九，你哥有消息没？”
　　墨九摇摇头：“还没有。”
　　“不急这一时，你从止步峰下来的，小薛还好吧？”
　　“嗯，”墨九恭敬地说，“……师父还是原来那样子。”
　　“那就最好，还是那个样子适合他，”罗裳叹了口气，“倒是淡风这次出去，你得看着点——这次去金陵，又闹成三年前那样，可就不好。”
　　“三年前是我的错，”墨九咬紧唇，“这次我尽力看好他的。”
　　罗裳看了他一眼：“……小九，你现在都不说‘一定’之类的词了。“
　　“……徒儿没有这个能力。”墨九低声道。
　　罗裳无可奈何地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个——那个甩了淡风的女人离开金陵就好，淡风是一个挺软弱敏感的人，闹不起什么。对了，你那个樊姑娘嫁人了？”
　　墨九：“……”
　　罗裳笑道，“果然是止步峰魔咒——当年青冷修竹也是如此这般。唉，为师不说了，不说了。”
　　门被打开，两个人转头看到池淡风焦急的脸。
　　“哥，你被通缉了，”池淡风背手关上身后的门，“楼下，有人打听你的事呢。”
　　罗裳来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神色很不好，问墨九。
　　“怎么回事？”
　　墨九疑惑地摇头。
　　楼下传来参碧的叫唤：“裳姐，衙门的人找。”
　　“咚咚咚”脚步声已经在走廊里想起后，门被敲响，一个男人试探性地问：“方便进来吗？”
　　“不方便。”罗裳一句话回了去。那人果真耐心在外面等着。
　　罗裳低声对墨九和淡风说：“这事交给墨门，先不能被拿下。”
　　不久门开了，寒扉看见水红衫子的少女没好气瞪着他说：“有什么事？”
　　那蓝衣青年立刻露出亮晃晃的笑：“在下是九壶镇的捕快寒扉，不是书上那个韩非，是寒冷的寒，门扉的扉——听说有人看见在下要逮的一个人进了你的医馆，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嘿，与人方便，于己方便，在下也是要混饭吃的呀。”
　　罗裳身一侧，冷冷道：“快看快回。”
　　寒扉欠了欠身，只带着个跟班走进去。只见闺房内一床，一桌，一柜，一架，一箱而已。桌上放着插着寒樱的花瓶和一碗没喝完的药。床上有些凹陷的痕迹。
　　寒扉一进门就往天花板看，只一眼就把细微之处扫得干净。罗裳不禁捏了把汗。
　　寒扉的眼睛飘来飘去没个定点，然后指着药碗道：“不介意我把这碗药拿到衙门验验吧？”
　　“女人喝的药，验什么？”罗裳拒绝。
　　“那便算了，”寒扉倒好说话，回头看了看那个床上的浅印，有看了看到罗裳的体型。未等罗裳发作他又收回视线，走到了那个箱子面前，询问地看了罗裳一眼，罗裳阴着脸点点头，寒扉伸手一推，箱子没上锁，打开了！
　　里面裝着些旧衣，颇凌乱地叠放。
　　寒扉把手伸到衣服上，转头看看罗裳。罗裳别过脸去，表示随意。
　　寒扉摸到了底除了衣服还是衣服。
　　“够了吗？”罗裳冷冷道。
　　寒扉按住箱子，一笑：“这箱子好浅啊。为了姐姐的清白，可否让在下弄个清楚？若姐姐不同意，那便算了。”
　　被说中，罗裳心下颇惊，怕一时应了更容易起疑，心里也升起挑衅地意思。
　　“好啊，随捕头大人的意。”
　　“不敢当，冒犯了。”寒扉叫人扶着箱子，拿出衣服放在一旁，箱底很快露出——虽然明黄色的衬里很刺眼，但是从寒扉按下的深度来看，才到箱子的一半。
　　罗裳嗤之以鼻：“现在这年头小偷都像大人你这样聪明，不妨着点怎么行？不过，你认为这里面藏着人可就笑话了。”
　　寒扉将木板移开，露出暗格，里面果然只放着些珍贵的药草。
　　当即让人把箱子关上，和和气气地再次跟罗裳道了歉：“对不起，失礼了。”
　　他态度这般恳切，倒显得罗裳小气，罗裳只得气色缓和地点点头。
　　寒扉带人走了以后，罗裳却蹙紧眉头。
　　一进来就把容易漏掉的地方先看一遍，很轻易地把握问题要害，反应跟常人不太一样——这样的脑瓜子简直跟墨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是个不可小觑的黄毛小子——不过，他的能力也便到此为止了。
　　“这事先拖下。”前脚刚迈出药店，寒扉就对跟班说。
　　“为什么？这样可交不了差啊。”
　　“什么交不了差，小心有人半夜剁了你的头才是，”寒扉摇摇手指，“箱子底下是空心的，下面肯定有密道——我只是不想跟那帮动不动操刀子的人捅破面子罢了，估计那叫啥九的还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咱能拖就拖——如果真是个人物，不用我找，他的门派也会来给衙门打招呼的。”
　　跟班怔怔点点头，老半天回过神来：“——大人高明。”
　　“嘿，那就多学学，”寒扉撇撇嘴，“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官升得快知道不。那帮人性子躁，别惹。”
　　跟班用力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崇拜地说：“果然是老油条，连江湖规矩知道得那么清楚。”
　　寒扉一脸窘迫：“我还糖醋包子咧——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贻！”
　　夜色。零陵城。
　　无灯，星光尚未亮起，潮湿阴冷的墙壁，奇形怪状的涂鸦，阴冷的风从手臂下穿过。
　　曲曲折折永远也走不完的迷宫式的道路——
　　他看着横纵交叉的岔路口。停住了，迷路了。
　　他，迷路了。
　　梦里梦外，镜里镜外。愈发，分辨，不清。
　　“嘎吱”一声，远方扬起灯火一点。
　　墨九向光源走去。
　　稍稍调整了呼吸，墨九把手放在门把上，推开——
　　室内渲开温暖的橘黄，有人谈笑嘻骂。围桌吃饭的两人齐齐向他望来。
　　韫锦看着墨九，淡淡一笑：“回来了？”
　　墨九看着她后面只顾夹菜的池淡风，无语地取下门外的灯笼，走进房中，眼睛却看着韫锦：“怎么是你啊？”
　　然后转向池淡风：“你说过在零陵城墨门有接应的人，是说……她？”
　　“是啊。”韫锦笑嘻嘻地说。
　　“韫锦做的菜，超……超级好吃！”他对韫锦竖了一个大拇指，含混地说。
　　韫锦得瑟一笑，墨九没有动筷：“伤好了吗？”
　　“只是伤到皮肉，没事。墨门那边已经将事情压下了，你这边呢，为什么出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墨九摇头，“也许敌人只拿我当作导火索。”
　　“我信你，”韫锦偏着头，“墨门的意思是你最近先避避风头。”
　　墨九咬咬下唇没说话。
　　“哥，尝尝菜，做得超好吃，”池淡风说着就往墨九碗里夹菜，“不吃绝对后悔！”
　　墨九却责怪地看着池淡风：“怎么能让来使做饭？”
　　池淡风立刻眼泪汪汪：“还有，我们两个大男人，总得有人做饭吧……”
　　“没事，一顿饭而已。”韫锦笑道。
　　墨九道：“真是对不住。
　　韫锦的声音认真起来：“任何一个加入墨门，都有一个必须的理由。你这样，我也这样——我希望可以帮到你，同样也希望你也可以帮到我，我们两个不用那么客气。”
　　墨九看着韫锦，韫锦毫不逃避地看着他。
　　“谢谢姑娘一片好意，在下已在外面吃过了。旧房似乎还没有整理，我去看看罢。”
　　池淡风看看墨九离去，韫锦遗憾地看着一口未动的饭菜。
　　“他就是这么的不会说话，”池淡风安慰道，“……不过韫锦，刚才你说的话真是有点……出乎意料呢。”
　　韫锦许久没有回答，池淡风开始翻找着菜里残留的肉丝。
　　“我不想一开始就让他认为我需要保护……至少……要站在对等的位置上。”
　　烛光摇曳，灵牌上的名字也一晃一晃。
　　客房里，寒扉抱膝坐在地上，久久看着灵牌上跳动的名字。
　　“唉，爹，江湖还真是讨厌。你看你退得那么早，还不照样没躲过。”
　　自言自语一会，又笑着叹息：“爹真是个傻子，乱趟浑水……你看看，你的儿子就聪明得多……”
　　这是间废弃的旧房，家具倒还齐全，灰尘也不算太多，最重要的是空房很多，一人挑一间还绰绰有余。
　　韫锦的房间里面有落地的黄镜，灯光把室内的家具招出又黒又长的影子。就一般人看来，这间房子完全可以当鬼屋。但是韫锦在黄铜镜里欣赏了一下自己，点着镜中自己的鼻子笑笑。“晚安，美人。”
　　但是旧房之所以恐怖，便是因为长期的黑暗滋长了太多生物。
　　半夜韫锦是被热醒的。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睁大眼睛拉开竹帘。
　　窗对面是条僻静的小道，月色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阴恻恻的冷光。
　　她倒回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对面的墙壁突然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将窗栏上繁复的格子花纹映得分明。
　　她下意识爬起来贴着窗栏向外面看去。
　　一个人推着架人力车从楼下走过，车上堆着一具一具用布包着的成年人大小的尸体一样的东西。
　　江西来的赶尸人？
　　韫锦看着他从左走到右，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突然后背冷汗俱出。
　　那么长一段路，居然没有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
　　她犹自出神时，突然发现面前的格子窗栏外挂着两个黑亮亮的东西。
　　对视了一会，韫锦幡然醒悟。
　　窗上的生物“吱吱”乱叫起来，开始拼命地啃咬木制的窗栏。
　　老鼠！
　　一块小木块掉落了下来，然后又一块——
　　她惊起来打算跳下床，没想到刚放下脚就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活物。甫一接触，那软绵绵的活物一个抽搐就跑开了。
　　然后她维持那个动作足足有半刻钟。
　　那两个手掌大小的老鼠 “呼”的一声从咬坏的洞口跳了出来，跳到床上，从眼前窜过！
　　她一动不动，听着老鼠窜来窜去，冷汗俱出。因为房间关着，老鼠很快把房间翻了个遍，找不到出路，“吱吱”叫起。
　　终于把脚踏在地上。
　　韫锦立刻冲到门口摸到门把奔了出去。
　　零陵夜间异常闷热，这一折腾后背全是汗。
　　韫锦平静下来后，想找杯水喝，房间不愿先回，便赤脚向客厅摸去。
　　准备走进客厅时，天花板上有东西不稳落下来扒在她胸前，她低下头，整个身体都被冻住了！
　　老鼠！一只肥硕的老鼠！一只扒在她胸口上的肥硕的老鼠！一直扒在她胸口上的盯着她看的肥硕的老鼠！
　　那老鼠立刻“吱吱”地一声，向她脸上冲来。
　　接二连三的惊吓让韫锦尖叫一声，飞快地冲出去。
　　“谁？！”
　　客厅里有人从椅子上警觉地站起来：
　　听到自己同类的声音，韫锦哪管那么多，直接跳上去抱住那人。
　　那人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认出是她以后，拍拍她的颤抖不已的后肩想让她冷静，无济于事。
　　这惨叫更惊动屋内。池淡风拿着盏灯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照亮客厅里抱着墨九不住颤抖的韫锦。
　　“……”
　　池淡风笑得一脸了然，捧着灯就要退回去：“嘿嘿，打扰了……你们继续。”
　　“你站住，”墨九叫住他，一边按住韫锦，试图停止她的颤栗：“薛韫锦，你冷静。”
　　“你冷静一下！”
　　一听到这句话，韫锦就不动了。
　　墨九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开。
　　“……”
　　墨九默然擦去她脸上的水渍，韫锦弹开，用袖子擦擦脸。
　　韫锦说完起因后，两个男人露出了极其无奈的表情。
　　韫锦面无表情转过身，向浴室走去。
　　“大半夜的洗什么，”墨九追了过去，“那间房——”
　　但是已经晚了，看着池子里泛出的淡红色水，墨九解释道：“……那是铁锈。”
　　韫锦面无表情向另一间浴室走去。
　　谁知道跟过来的池淡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谁知道老鼠是不是晚上就在浴桶里打滚呢？”
　　韫锦僵硬着脸从房间里抱来枕头和被子，铺在客厅的长椅子上。
　　“不要在这里睡，”墨九忙劝阻道，“这地方容易感冒。回去睡，我守着。”
　　韫锦将被子拉过头顶，遮住脸一言不发。
　　“……”
　　池淡风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哥看不出来？今晚她是死也不会回去了。”
　　墨九看着把自己包成蚕茧的语境，低声道：
　　“……难道你不知道这里老鼠更多吗？”
　　下半夜韫锦睡得异常踏实，醒来时，晨曦走进房间，身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条毯子。
　　“睡的可好？”对面坐着的池淡风沐浴在日光下，朝她微微一笑。
　　想起昨晚，韫锦感到又心惊又沮丧，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好……”
　　“你睡得好，有人可一夜都得醒着呢。”池淡风揶揄道。
　　韫锦看着池淡风淡淡的黑眼圈，抿抿嘴。
　　“我只是……特别害怕老鼠……让你们见笑了。”
　　“哪里，这样才可爱嘛，”池淡风慵懒地笑笑，“放心好了，托某人的福，这屋子里暂时不会有老鼠了。”
　　韫锦突然想起什么，忙问：
　　“怎么不见墨九？”
　　“一大早就出去了，”池淡风打着个哈欠，“墨门的人找他，估计是为了通缉的事。”
　　韫锦瞪着他：“出去？”
　　一天的时光很快过去，墨九还是没有回来。
　　韫锦出去看了看，意外发现门口的泥土有一块松动，不禁起疑，于是拣起树枝挖了起来。
　　坑挖得很深，有股恶心的味道透出，韫锦捂着鼻子，借着残阳，看见了一坑的死老鼠。
　　韫锦的表情却很平静，此人只怕活着的会动的老鼠。
　　她翻翻尸体，竟然有二十几只。特别肥硕的埋在坑底，一击中命。上面是只母鼠，满目疮痍。很快她就看到理由——母鼠身上是刚刚从肚里生出来的指头大小的鼠崽。
　　韫锦觉得恶心得要死。
　　她下意识地数数鼠崽的个数。
　　老人家曾经告诉他，老鼠生崽都是奇数。
　　……还有漏网之鱼。
　　第二折～诡～
　　
　　
　　默默地把土掩好，回到屋里。池淡风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问：“怎么了？”
　　“你昨晚把老鼠都打死了？”
　　“我？”池淡风指了指自己，然后轻轻一笑，“——而且我没那么大能耐，干这事的可是师哥。”
　　韫锦的话咽在喉咙，竟一时说不出话。
　　池淡风见她说不出话，淡淡道：“老鼠的报复力很强，一定要全巢覆灭——一旦有漏网之鱼，它一定寻你报仇！心存妇人之仁，可办不成事。”
　　韫锦：“……”
　　午夜时分，墨九还未回来。
　　韫锦不禁开始紧张。
　　远处渐渐扩展开来的的夜雾中，似乎有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透射饥渴的、残忍的光芒。
　　韫锦侧身，看见安静坐着的池淡风。
　　因为长年不见阳光，皮肤接近惨白，却别有一种病态的清贵优雅，像华丽的酒觞盛着清亮的酒，一饮辛辣苦涩却回味无穷。
　　他很安静地坐着，似乎对于挚友的去留根本毫不挂怀不着急也不烦恼的样子。
　　曾经当过囚徒的人，不管身在何处，是不是永远被囚禁在透明的笼中？
　　他从来没有说过寂寞的话，但是他的每一个侧影都那样忧郁和伤感，这种连背影都如此有语言感的人，并不多见。
　　“韫锦，在墨门，”池淡风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不要企图干涉别人，不论何时都要保持清醒，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不过如果他没有说再见，请不要转身。”
　　韫锦半晌没有说话。
　　心里还是莫名的忐忑。
　　池淡风的眼神移开了一会，韫锦立刻抓住这个破绽：“跟我说实话！”
　　池淡风沉吟片刻。
　　“请告诉我……”韫锦说得恳切。
　　池淡风叹了一口气：
　　“……没错。诬陷他的人出现在城中，墨门要他去，是要他自己揪住对手，洗刷冤情。”
　　“对手？谁？”
　　“或许，就是昨晚上你看到的人……如果真的是，如果……”
　　池淡风十指慢慢交叉。
　　“那我们将在饕餮口中尸骨无存。”
　　零陵城，府衙。
　　被暗夜覆盖的廊道，两盏淡青琉璃灯，悠悠荡荡前行。
　　“……木寒是谁？老大看上去贼兴奋呢。”
　　“哎，你外行了吧——干我们这行的有三大顶级高手，木寒、片羽、裴逸，这三个人擅长方面各异，行为处事非常低调，出现时一般戴着面具，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如今木寒来到零陵，老大见到师父能不高兴了？”
　　“怪不得！”
　　“……虽然戴着面具，但是感觉可年轻了，估计跟老大差不多大吧。”
　　“听阿昊你这么说，我——”声音突然刹住，倒抽冷气！
　　“怎么？”阿昊小心翼翼的问。
　　小江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走廊，是夜无月，黑色的幕布只透着微薄的星光。顺着琉璃灯淡青色的光芒，可以看到对面有一袭白色。
　　小江把声音压得细细碎碎：“……像不像有个人蹲在那里……”
　　两个人看了一会，只觉得寒毛直立。但那抹白一动不动，却像极了人类。
　　小江推着阿昊做盾牌硬生生地向前走。
　　那白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昊大着胆子伸手一抓——
　　——“唉？居然是一块布？”
　　韫锦忍不住“噗”的笑出来声。
　　池淡风侧目而视，她掩住口：“不好意思……只是这个名字，嘻嘻……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人，快说说，让小女子好生敬畏。”韫锦强忍笑意，推了推池淡风。
　　“那个叫犯孤平的人，在镜楼可是有‘杀神’的美誉，”池淡风的声音突然变得幽幽的，韫锦忍不住抱紧胳膊，“想受折磨而死吗，那就惹怒他。”
　　韫锦笑意来不及敛住：“……比如？”
　　“攻破受害人的心理，设计离奇的死法。因为找不到了凶手，所以只能认为自杀或者是突发性疾病发作。”
　　“那尸体后来呢？”韫锦故意瞪大了眼睛。
　　“不断地跟你缠你……那样的死法，可就多了……”
　　韫锦嘿嘿一笑：“——甚好甚好。”
　　“薛家的大小姐，”池淡风咧嘴邪邪一笑，“好实话——那个犯孤平私底下可是养了很多那么～那么大的老鼠……”
　　“……”韫锦不甘示弱瞪着他。
　　“不过他要是下手，会知会一声——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后顾之忧？”
　　“——就是送你条裹尸布。”
　　春苑，零陵城最大的妓院，夜深人静。
　　丫鬟春柔领着小姐春寂回到西厢。春柔掩嘴笑着什么，春寂讨巧地笑。这时走廊里吹来了一阵凉风。走廊的莲灯摇晃着熏黄的光芒，走廊的尽头转出白色的衣角。
　　“咦，那是什么？”
　　春柔提着灯向前踱了一步，春寂害怕地扯着她的衣袖。
　　走廊尽头，一个白衣女童伸手踩步而来，安静而美丽。
　　随着女童旋转逼近，想唤她名字的两人也愈发惨白。
　　——提线娃娃般，旋转，停止，旋转，停止——
　　“啪”地一声，莲花形琉璃盏摔得粉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砰砰”有人用力地敲门，大声、急促地吼叫。
　　“开门啊！开门！”
　　西窗上长谈的影子。
　　“——你说什么？”
　　烛芯应声剪落。
　　大门前的石狮子在灯光下面容狰狞。
　　远处，那人趴伏在红漆大门前，声嘶力竭地捶着。
　　整整排放着被开膛破肚的老鼠。爪子向前蜷曲着，肚子里的肠子被掏空挖尽。
　　身后传来门开合的身影。
　　韫锦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面前是一碗发黑的血。
　　“是陷阱……”
　　年轻人伸手笼住了焰火，橘红色的光芒勾勒那双修长的、略显沧桑的手硬朗的线条边缘。
　　春柔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闭上眼睛把头埋入昏过去的春寂胸前。
　　“喀嚓”一声，有东西缓缓放下后升起。
　　士兵们对望低头向城墙下看。
　　“噗通”，那人沿着封闭的大门瘫软跪将下来。
　　笼着烛火的手突然张开。光芒像是一朵花从他掌心盛开，溢满整个房间。
　　“——来了。”
　　天云散尽，残月半吐，照亮湿漉的青石街道。
　　两人一车，道路中央。
　　披着黑色长衣的神秘人，和身边的白衣青年，抬头望向在黑云中若隐若现的缺月。
　　“多么迷人的夜晚……”
　　无声的，神秘人推着车，携着白衣青年，消失在浓黑之中。
　　像一场梦境。
　　翌日清晨。
　　春苑里仍是□盎然。
　　“听说春柔她们昨晚遇鬼了……谁恁缺德，拿了春流的提线娃娃包上裹尸布到处吓人？”
　　“嘘，我看最近春流精神恍惚得很，说不定就是自己做的呢……”
　　县衙，天光入侵照亮门楣。
　　“为了这点破事你就快锤烂零陵府的门？拉下去先打一顿再说！”
　　“我说的是真的——”
　　“说什么棺材里多出几具尸体，叫我们半夜跑过去看裹尸布？先打醒你再说——”
　　灯花成泪，东窗见白。
　　“又是江湖人又见江湖事，师父啊，我快要死了。”
　　“别这样，也没说一定是犯孤平——等下见了蒙络大人，先把墨九的事说清。”
　　“话说墨九何人呐，我怎么从未听过？……早知如此我就不那么草率了。”
　　城门外，春意肃杀。
　　城门口离地五丈吊着一用裹尸布包着的大家伙。布上暗红点点。
　　“报告长官！昨夜俺们都听到了响动，但并不知道这东西啥时吊上去的。”
　　“——行了行了，先把那家伙弄下来，总不能让它再吊着吧？”
　　旧屋，韫锦打开房门。
　　“我这就去找罗裳大夫，拜托你别做那么惊悚的事了。”
　　“无甚大事——这事在墓里常作，没吓着你吧？”
　　“没，只是恶心到我了。”
　　“砰”，“尸体”应声而落，裹尸布被人挑开，内部情状暴露出来。
　　一个面色涨紫睚眦欲裂的大汉躺在布中。
　　“蒙络大人！”
　　木寒接过寒扉递来的信：“怎么回事？”
　　“——用飞镖直接射进来的匿名信，说在城里某处装了炸药，欢迎各大高手前来拆除——这算是试剑大会前夕的娱乐活动？”寒扉不可思议地说。
　　“——报告大人，城门口发现蒙络大人的尸体！”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渐渐喧闹起来的市集，罗氏医馆前“施”字菱形招牌随风轻晃。
　　“有何症状。”罗裳问。
　　韫锦答：“头目眩晕，筋骨时痛。”
　　“先服用上池饮，上锉一剂。水煎去滓，兑入竹沥、姜汁。清旦时温服。”
　　“……时而感到短气欲绝，心中闷乱。”
　　罗裳停顿了一下：“则是淡竹茹汤，上六味，哎咀。用水煮竹茹、小麦，去滓，纳诸药，煮取去滓，分二次服，体虚者分三次服。”
　　“面色刮白，舌质淡苔薄白呢？”
　　罗裳沉思片刻后道：“需服用玉屏风散，上药哎咀。用水加大枣，去滓，食后热服。”
　　“不过三种症状同时出现，”罗裳语气一转，“同用必伤身。在下倒有一剂妙药，方中朱砂重镇安神，黄连清心除烦为君；当归、生地养血滋阴为臣；甘草调和诸药为使。诸药合用，以奏清心安神，滋阴养血之效。”
　　罗裳撕碎作废的药方，重写一遍。递给一旁的参碧。
　　罗裳嘱咐道：“药三日服用一次，问题不大。倒是方中扶摇草，常服容易导致忧郁。罂粟壳味甜，两者中和调剂，取其所长，去其所短。”
　　“多谢师父教诲弟子告辞。”参碧正欲带韫锦离开。罗裳突然叫住韫锦。
　　“实际上最重要的还是务必请患者禁饮生水，禁食生、肉。”
　　“疯了，又是那帮亡命之徒！”回县衙的路上寒扉一个劲感叹。
　　木寒脸上的面具吸引了好奇的视线，他一脸平静。
　　“试剑大会前夕的确不安定，那封信万不可掉以轻心。零陵城还不属于宋国时，就有人安好装置想与宋国的士兵同归于尽。”
　　“犯孤平那厮打算杀谁？”
　　“峨眉的尺水师太，崆峒广成宫主尘霄，暮海白门门主雷壑，这三个人目前都在零陵城，并且都收到了这封信。现在零陵城里有的是名门正派三教九流，若有人存心使坏，很难不产生冲撞。一旦冲撞，覆水难收。”
　　寒扉沉默良久，终于说道：“那便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好了……自作自受。”
　　木寒摇头：“不可，一味放任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木寒看着寒扉的冷脸，理解地拍拍肩膀：“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现在开始派人暗中盯着那三个人，分出人手去检查废弃的装置，城墙要提高戒备，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出没。”
　　韫锦靠在柳树下，穿过扶疏细柳向炙热的天空望去。
　　墨九到现在还未回来，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思考一些问题。
　　墨门、镜楼和朝廷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墨门和镜楼对立，朝廷中立或者是居其上，只要稍有偏斜，势必会有一番争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不无可能。
　　池淡风墓床被毁，而墨九被人诬陷，摆明是冲着墨门来的。
　　那个居心叵测的人，便是想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上掀起波涛，或许是镜楼，或许是朝廷……或许是，墨门。
　　冷光勾勒着木寒侧脸冷峻犀利的线条。
　　木寒将白布重新盖在蒙络脸上，向停尸间外走去：“凶手是从大人身后乘其不备袭击，一击命中。杀害后将尸体运到城外，利用绳索和大树将尸体藏在隐蔽处。当城门放下后，尸体随之被吊起。”
　　“从背后偷袭来看，凶手安全感少，性情孤僻，比被害人要高，跟我差不多，”木寒比划了一下，“从拖动的伤痕来看，此人高而偏瘦。此人精通机关，涉猎医药，功底很杂。手指修长有老茧……”木寒突然沉默下去。
　　一地斑驳树影晃了晃，窸窣发声。两人回头一看，继续向前走去。
　　“师父怎么不说了？”
　　“……还没有多少证据，不能妄下定论。”木寒沉声道。
　　木寒在阳光下偷偷张开他的手，修长、粗糙、性感而沧桑……眉间的神情很是困惑。
　　层层叠叠的绿叶中，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嘴角，缓缓地勾出笑容。
　　韫锦回过头，看见池淡风半倚在门口，一眨不眨盯着她。
　　房屋里隐约传来了水滚开的声音。
　　池淡风淡淡道，“有没有想过轻举妄动的结果是适得其反。”
　　“我知道，但是如果死守此地，恐怕结果更糟。”
　　“哥在不会让你这样做的……”池淡风摇头，意思上却是让步了。
　　韫锦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着她转身，很快离开。
　　池淡风转过身，关上门。将炉子里的火熄掉。
　　“唉，又要被哥骂了……”
　　中午过去，日光渐渐柔和下来。池淡风可以用眼睛直接看向西斜去的太阳了，此时药也快煎好。他将药水滤出，盛在碗里喝了下去，却被轻微地烫了一下。
　　他微昂起头，看着被破旧的雕花窗户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太阳。
　　罗氏医馆，“施”字招牌摇摇晃晃。
　　外面走来一位白衣人，身体高瘦，斗笠压得极低。
　　参碧看着他走进医馆，沉默着向上走去。
　　“留步——”参碧忍不住道，还未有下一步的举动，白衣人突然抬起头，参碧恰好对上那漆黑狭长幽峡深流般的眼睛，不知为何怔住。
　　白衣人走上楼梯，参碧回过神来，“蹬蹬瞪”地直上，试图拉住白衣人，但只是徒劳——她的脸突然痛苦地扭曲，捂着肚子的指间渗出殷红的鲜血。“哐啷”一声，顺着楼梯跌跌撞撞向下面倒去。
　　白衣人擦了擦刀上的血渍，打开罗裳的闺房。
　　白衣人在对门的菱花镜中看到了自己。
　　房内，空无一人。
　　春苑，回廊。
　　春寂携着春柔缓缓地在一片晴光中施施然而行。
　　“流儿的提线娃娃怎么被人化成那样恐怖的样子，娃娃的脸部血肉模糊，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流儿做的？”
　　“怎么可能，才十二岁，怎么能想出那么恶毒的法子？”
　　“嘘——”
　　两人停住脚步，让道一旁。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从身边匆忙走过。她们还从未见过那叫季泽的龟公这般六神无主。
　　两人继续刚才的话题：“看来那传言像是真的了。”
　　“都是一个院子里的女人，摊上这样的命运，怪也只能怪流儿年龄太小了。”
　　“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个女童，越想越有问题。”木寒带着寒扉快步向春苑走去。
　　喧闹的大街上。崆峒派广成宫主尘霄颇不耐烦地拂拂拂尘，冷笑：“我崆峒派也需要你们这些小喽啰看护了？可笑！”
　　说着转过头来看着寒扉：“寒逍的儿子，这帮人跟着我，严重限制了我的出行，我觉得不舒服。”
　　寒扉眉头一簇，抱拳：“失礼失礼……”
　　尘霄冷笑：“我还等着那人找我呢……那种只会恐吓的人渣子被老道碰到，绝对不会放过！”
　　语罢，尘霄一甩袖扬长而去。
　　后面几个被骂得狗血喷头的捕快迟疑地看着寒扉，寒扉看向木寒，木寒说：
　　“继续跟着。”
　　跟了几步，却看见一脸焦虑的尺水师太孤身一人绞手从面前走过。
　　两人面面相觑。
　　木寒道：“你看着尘霄，我跟着师太。”
　　然而跟着师太的途中，却意外地发现了一袭熟悉的白影。
　　木寒立刻往前追，眼睛死死盯着那袭若隐若现的白衣，艰难地拨开人群追去
　　——没错，那个背影。
　　虽然木寒追得紧，可是拐了几个弯，便不见了人。
　　蜿蜒曲折的小巷子，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木寒在底下张望的时候，全然没有注意到，白衣人正做在离他不远的围墙上看着他。
　　日光偏斜，墙上的人影从角落中移出来时，木寒猛然抬头。
　　“你是谁？”木寒仰着头，“为什么要干这些事！”
　　第三折～狩～
　　
　　
　　他，静静的静静的坐在那里，额边的头发垂落，背后是被明晃晃的天空，因为背光面向木寒的全是黑。
　　就这样一言不发。
　　风过，拂起墨黑的头发。
　　木寒短匕扣弦而发，足尖一点跳起。空气中一道明亮的银线刺痛了他的眼睛，手腕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空气中传来“吱呀呀”的奇怪声音，墙头坐的白衣人突然失去重心地晃了晃，向墙的另一面倒去。
　　倒下去的时候，阳光照亮他的脸。
　　木寒的匕首一松，掉下去的——
　　……那是张没有脸的脸……完全空白。
　　假人。
　　隔道的背面是蓊郁的榕树，木寒因为追得太急来时没有注意畸形向下覆压的树枝，这时树枝伴随着“沙沙”声弹了起来！木寒刚想掠地擦过，但为时已晚，重重如石块般的一击，恰好撞到右脑的旧伤上。
　　他捂着后脑勺，摸了一手黏稠，“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
　　池淡风慢慢地看天，看云，看落花。
　　面前放着开膛破肚的死老鼠，内脏已经全部被挖空，被磨成粉末装在一边的小盒子里。尸体已经可是有些腐烂，在温热的空气里飘散着怪味。
　　桌子上还有一个陶罐，片刻钟前那罐子还传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这会横卧在桌上，一动不动。
　　池淡风伸手去拿罐子，拿起时手莫名地滑了一下，罐子摔在地上，一只被毒死的老鼠被砸了出来，周围是零碎的碎片。
　　就在罐子砸下去的同时，外面传来响声，有人急促地敲门。
　　尺水师太走完一条街，再隔几个弯就是县衙的大门。但是中途她突然转头，尽可能捡人群密集处，走上了相反的道路。
　　她站在大道和小巷的分界处，小巷子里突然出来喊声。
　　微弱的，但是却无比清晰。
　　——尘霄！
　　尺水犹豫了一下，忍不住窥探。
　　小巷子很静，阳光投到里面都变成了神秘的冷色调。尺水循着声音几步赶上，发现了紧贴墙壁而立的尘霄。
　　他双手握着剑，握着夺魂的秘器。长剑贯穿了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墙上——以那样畸形诡异的方式定格。
　　尺水一时震惊下，竟然没有听到有人走近——直到脖子上多了一道凉意，长剑紧紧与她的肌肤相贴。
　　尺水猛然回头，看清来者。
　　“你！”
　　话音未落，她的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然后颤抖地捂住刺斜了的伤口。
　　尺水努力睁开眼，视野像是泡开的水彩。
　　隐约可以看到一女子青锋直指白衣人，白衣人背对她站着。
　　“转过身来！”
　　白衣人默然不语。
　　阴冷的小巷，暗藏的机关。渐渐升起的雾气，被微阳折出万千阴影的身影。
　　——趁他没有举动，女子长剑直往他左胸递去，白衣人身如鬼魅，女子扑了个空。
　　女子身体下意识向右倒，外面却又来了新人，与那白衣人短兵相接！
　　左手臂上一阵火辣，血染衣襟，女子吃拣起软剑，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两个白衣人正目不暇接地交手！来者脸带面具，手持匕首，企图贴近。而凶手用长剑，试图拉开距离。
　　“带着师太走！”剑影中面具人向她喊道。
　　韫锦踉跄着爬起，拖起奄奄一息的尺水师太，趔趄着背着尺水就向巷口走去。
　　尺水并不重，但是韫锦已经脚步打飘，视野不停晃动，忽明忽暗。
　　另一头，面具人这一战打得是异常的憋闷。虽然刀剑相撞惊心动魄，但是对方似乎并没有久战意向，而是充分利用武器的长短，与他拉开距离。让他刀刀用力斩，屡屡成空，再几个来回，居然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清。
　　面具人本是以守为主，而对方的防线亦步步巩固，招数平淡却绚丽之极。故而交手激烈，但并没有杀意。
　　相同的战术让这场较量失了精彩。
　　面具人向后跳去，停在离木寒三尺远的地方。
　　昏暗中，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木寒后脑的重击钻心地疼起来。
　　膝盖上的新伤渗出血，噗通一声竟然向他跪下了。
　　抬头却不见了面具人。
　　巷口，韫锦贴在墙上，身后溅开血花。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人压低斗笠，将尘霄和尺水拖到标记依稀是灵庄的车上，如她第一次所见，轻轻地，像不小心踏入别人梦境般，推着车轻轻地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韫锦感到有人在摇她，耳畔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
　　“……韫锦……”
　　韫锦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但是肩上的伤口撕裂般的疼。
　　那个声音说：“不要动！”
　　因为伤在肩头，那人将肩头的衣物扯下，用衣带压住。
　　“你……你是谁？”对方的沉默惹怒了她，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这动弹拉裂了伤口，那人的手一侧，扎歪了。
　　那人叹了口气。
　　“薛韫锦，你冷静下……”
　　韫锦不动了。
　　那人把她拖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扶着墙壁站起来。
　　“我先带你回去。”
　　韫锦任由他背着，靠着肩头，听着隐隐传来心跳。
　　才走了几步，韫锦便低声说：“去灵庄。”
　　“什么？”
　　“那个白衣人，去了灵庄，”韫锦一字一句道，“千方百计想害你的人，去了灵庄……”
　　那人“嗯”了一声，仍是背着韫锦走着，似乎膝盖受伤，心下着急，脚步微略凌乱。
　　后面的事因为失血脑子乱成一片，不真切不真实——韫锦觉察到速度加快，昏沉地想着——
　　这个时候你，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云来客栈。二楼。
　　“没想到你真的为雷壑来当肉靶子，雷训。”来人虽然戏谑，但语气冰凉。
　　“堂堂正正地跟老子打一场吧！”远处落日光华焰火，雷训拔出宝刀，“姓犯的，就让你看看暮海白门的实力！”
　　夜色降临，春苑歌吹渐盛。
　　精致的厢房内，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呼”地一声，阴风吹起，蜡烛熄灭。
　　尖叫声，踩踏声，落地声……嘈杂的杂音中猛然一声钝响——
　　有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歌姬们惊叫着向墙壁靠拢，两个奇怪的声音后。死寂。
　　县衙。
　　“老大，找到废置的机关了。”
　　“说！”
　　“零陵灵庄。”
　　醒来时，窗外的阳光耀花她的眼，身体躺在棉花上般使不上力气。
　　旁边坐着的女子站起来拉上帘子。
　　室内阴凉起来。
　　“……大夫？”
　　少女笑着坐下：“正是。感觉怎么样？”
　　“还好，只是没有力气。”韫锦用手按住肩膀，才发现那伤口只有一个指头大小。
　　罗裳点点头：“没事，失血有点多而已。那人刺穿的是动脉，伤口不大，想让你缓慢流血而死。”
　　这法子掩藏的恶毒让她不禁后怕。
　　“……墨九呢？”
　　“墨九？”罗裳看着她，顿了顿，“走了。”
　　韫锦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金陵城。”
　　韫锦睁大眼睛：“我睡了几天？”
　　“四天。”罗裳微笑着看着她。
　　韫锦欲言又止，环顾四周。
　　她身在旧屋，还是原来那破损窄小的房间，墙角粘连着破损的蜘蛛网。
　　“……大夫，别开玩笑了。”
　　罗裳饶有趣味：“我开什么玩笑了？”
　　韫锦指着墙角：“蜘蛛每三天织一张网，我受伤那天那里还没有蜘蛛网。如果真过了四天，应该已结了一层网了。”
　　罗裳淡淡一笑：“哎……没错。你只睡了六个时辰——现在是日中，墨九和淡风外出办事去了。”
　　“池淡风？”韫锦不禁困惑。
　　罗裳颔首：“现在得叫他池大夫。”
　　“唉？”
　　“你错过重头戏了，”罗裳缓声道，“昨天墨九把你送回来就去了灵庄，据说撞上了凶手。不过，还是让那人逃脱了。”
　　“墨九没事吧？”韫锦忙问。
　　罗裳摇摇头。:
　　“不过还是太晚了，现在城里死了五个人。”
　　“……”韫锦扶着床坐了起来。
　　“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吧？”罗裳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笑道，“那天你走后我感觉不对，觉得姑娘是认识我徒儿的，便想跟过去看看，半路却跟丢了，回来时发现参碧被人杀死了。”
　　“怎么会这样？”韫锦忍不住道，“……后来呢？”
　　罗裳无奈的笑笑：“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也是误打误撞遇到背着你赶回去的墨九，才知道你和他们都是同伴，帮着淡风他守着你。”
　　韫锦低头：“真是谢谢你……我不是故意的，池公子不让我跟你说。”
　　“那小子的脾气我懂，不怪你。”罗裳吹了吹勺里的药，然后送到韫锦嘴边，韫锦顺着咽了一口后忙不迭地接过汤药。
　　罗裳支着下巴看着她，韫锦有些窘。刚想询问，罗裳却开了口：
　　“薛小姐，真是个妙人儿啊……”
　　“什么？在脑上开洞？”朝虎好不容易喝上的茶喷了出来。
　　寒扉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师父……这人可信吗？”
　　木寒把茶盏放下：“说不上什么信不信，再不让池大夫治疗的话，唯一的线索也会断掉。”
　　朝虎叹了一口气：“也罢，反正师太的弟子都同意了……你笑什么？”
　　木寒急忙敛住笑，正色：“既然同意了……那么现在最好不要打扰他治病。”
　　此时只见一童子捧着根锤子从他们面前走过。
　　“不行，我必须得打扰。”朝虎说着风风火火拉开门走进去。
　　外室恢复了安静。
　　寒扉脸色又沉了下来，语气中充满了挫败感：“一天便夺走五人性命，凶手也太过残暴……真的只有一个人?”
　　“不一定，”木寒站起身，“灵庄那边呢？”
　　“没什么头绪，斗明说那些装置好像都用不了了。”
　　这时，一个手下跑进来：“老大，老老大——春苑那边有消息了。”
　　寒扉当即：“快说。”
　　“死者春流、季泽和崔染之间果然有关系。崔染是春流的爹，季泽是买进春流的龟公……而据春苑的姐妹们说一个月前，季泽曾强了春流。”
　　“还有吗？”
　　“……没了。”
　　木寒脸色微沉：“季泽和春流几乎死于同一时间下午五时。季泽被小刀砍进心脏缓慢流血致死，室内到外除了通风口近乎密室。春流在自己房中饮下送来的下毒的汤药致死。崔染死于下午七时，在宴会上被人趁乱刺死。
　　“下午五时曾有人到医馆试图杀害罗大夫。半小时后在街头见过尘霄尺水，半途中追击凶手却被暗算。六时左右重新遇上凶手，此时尘霄遇害，师太重伤。雷训六时半遇害，崔染七时遇害，到达灵庄已经是七时半，刚好撞上了凶手，却被对方逃脱了……看起来，凶手至少有两人。”
　　寒扉悠悠道：“还记得灵庄主人上次来县衙说的事吗？会不会那多出来的两具尸体便是凶手。”
　　“……也许吧。”木寒答得亦不肯定，“只是不知为何要费力把尘霄尺水运到灵庄。”
　　“……还有件消息忘了跟师父说，”寒扉语气更沉重，“东庆门的士兵昨晚凌晨时听到黑暗处有响动，有人往下面扔东西砸到了什么，却没见着人。”
　　“……”
　　“凶手，也许已经不在零陵了……”
　　“也过早地下定论……我有些累，春苑那边你先去吧。”
　　寒扉看着木寒，一丝疑惑和不信任从眼中掠过。
　　木寒看着关闭的内间，几乎刚沾到椅子就睡着了，但是睡得很浮。
　　昨晚的一切像是摔碎的镜子，怎么也找不到连贯处，都是晃动的不真切的镜头，满是饕餮在摩拳擦掌的声音。无论怎么想，都会在打开棺木的那一刹那断掉。
　　棺木里安安静静躺着的，是仿佛死去多年的，自己。
　　梦里时间轴弯弯曲曲向四面延展，命运齿轮依稀转动，转得鲜血淋漓。
　　他回到了九岁那年，站在竹子排成的天桥上，下面是不可测量的黑暗。但可以感到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脑子里一片晕眩。
　　身后有人缓缓走过来，他转过头，露出欣喜的安慰的表情。
　　“你——”
　　身子却被狠狠一推，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他脚下没有支点，身体踩空，向黑暗坠去……
　　画面一转，红烛高烧，海棠花正艳。
　　他淋了一身雨，贴着华丽精致的门坐着。冰凉的雨水将他的额发紧贴在面颊上，顺着清癯的侧脸滑下。因为淋了雨，显得更加单薄，眼睛大睁着，瞳仁似乎被雨水湿润成透亮却空荡的棕色。
　　身边跪坐着一位华丽的女人，精致得像从冯宣的工笔里走出来般。
　　云鬓高髻，压出镶嵌水晶玛瑙的长条玳瑁。打薄后的金片串起来的首饰将头发固定得不显一丝矫作，金链子攒成的流苏垂落。衣服繁复华丽，红色碎花令人目眩神昏，裙摆展开时，就如站在花蕊中心。颈上隐约可现的纹身，透出禁忌的味道
　　清丽优雅像首晏殊的词
　　女人朝他倾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捧着他的脸，靠近。轻柔地，
　　吻去他脸上的水。
　　跌落梦中，才能记起不知何时忘却的往事和人——很久没有见过的，再也不能相见的，只能梦一次的……
　　害怕着又期待着，却已经有人摇他了。
　　梦被摇得晃晃荡荡，像阳光下的泡泡稀薄得快要碎掉。
　　最后他睁开眼，立刻看到池淡风放大的脸，下意识向后挪了一下。
　　“睡得还真死，”池淡风戏谑的眼里有遮不住的疲惫，伸手在木寒嘴角抹了抹，“……睡到流口水。”
　　木寒忙用袖子擦了擦“师太怎么样？”
　　池淡风比了个手势，回答得理所当然：“那还用问？只要接下来的三天没有什么大事，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这几天的记忆可能受到影响……不过她还真顽强，这样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我是凶手都要被吓住了。”
　　“是啊……都这时候了？”木寒站起来，看了看窗外，“估计我赶不上了——先走了。”
　　“你去吧，我守在这，不会弄什么乱子。”池淡风保证。
　　也许是梦到了不好的事，木寒的背影显得很单薄。
　　池淡风叫住木寒。
　　“哥。”
　　木寒转过头。池淡风用手指了指天空。
　　“上天啊，只会给人经受得住的考验。我都不怕晕血了，哥也要加油。”
　　“……又来了。”
　　去的路上却撞上了回程的寒扉，木寒谈及师太的情况，寒扉说为了避免意外还会再派人守她。“这是要到哪里去？”
　　“灵庄，觉得还是漏了点什么。”
　　“我也这样认为，”木寒点头：“春苑那边就边走边说吧。怎么样了？”
　　“只是问了些情况，春流三个月前被她爹崔染卖到春苑，季泽是春苑里的龟公，一个月前要了春流。春流从那时起脑子就不太正常了，姐妹们都得防着她自杀，把她关了起来。但是不久前又正常了，于是鸨母给她自由。没想到不久就被人毒死了。”
　　第四折～杀～
　　
　　
　　“……这般倒也令人唏嘘”木寒沉吟，“——知道那杯酒是谁送的吗？”
　　“是鸨母吩咐厨房熬得。因为出入厨房的人员比较多，很难查得出来是谁做的手脚。”
　　“季泽死的那间房你怎么看？”
　　“除了那个通气的口子，确实接近密室杀人。被发现时，房子是从里面用重物顶住的，发现尸体的是个小孩子。季泽是被人用刀直刺心脏流血而死——应该是亲近之人下手，他几乎没有反抗。季泽曾经跟道士学过点法术，要杀他恐怕还挺难。”
　　木寒默然不语，想着什么，寒扉看着他：“师父，城里现在传的都是一人一天五条命，犯孤平这个人独来独往，会跟别人一同行动吗？会不会是刚开始就搞错了。”
　　“犯孤平独来独往是真，但也并非绝对，能跟他一起行动的可以是比他地位高的人。一个人不可能，五时到六时发生的杀人案，一个人办不了。如果是一个人杀了雷训后再折回去杀崔染，时间就来不及——杀了尘霄后，凶手应是直接去的灵庄。”
　　“六时到七时半有一个半小时——如果只是把尸体运走，应该有充裕的时间。不可能延误到撞上我们。”
　　“所以又回到之前那问题了，凶手为何把尘霄尺水的尸体运到灵庄。如果弄明白这一点，这场连环杀就可以破解了。”
　　零陵灵庄座落在靠近东庆门的偏僻处，是为安放棺材而放置的公共场所。无人认领的尸体将被送到灵庄暂存。附近则是地下废置炸药装置遗址。
　　深黑色的布幔，白色的衬里和午后的阳光让这座阴森的灵庄多了几分肃穆神圣。因为屋顶巧妙木架结构，走在松动的木制地板上，会发出清脆的回音。
　　除了西南角空旷处横斜放着的不协调的两具棺材，灵庄内棺材排放得整整齐齐。木寒蹲在地上，地面很是干净，没有尘埃。但是摸上去，有东西摩擦挪过的划痕。
　　在多出来的一个小时里，凶手不可能只是在这里看守尸体。
　　“师父！快过来看，这里有字！三五四五，一竖，八时，一竖，二十一。”
　　傍晚，韫锦可以下床时，池淡风回来了。
　　“墨九呢？”罗裳看到他一个人回来，不禁问道。
　　池淡风脸色苍白的要命，带着一脸要呕吐的表情扎在椅子里：“不知道，在零陵灵庄有了意外的发现，晚上不回来了。”
　　“一晚上不回来？——”
　　“这很……正常，男人……都是在刀尖上舔血嘛……”
　　罗裳觉察出池淡风的反常，关切的问：“怎么了？”
　　池淡用手捂着眼睛走了出去：“没事……哥死了我都可以把他救活。”
　　罗裳和韫锦对视了一眼，露出无奈地表情：“估计在外面裝淡定坏了，还是见血无能……”
　　“他们感情还真硬。”韫锦感叹道。
　　罗裳语气里多了些怀念：“大概因为两个人都曾经是天才，很容易被孤立……也许只有天才才能理解天才。当年……”
　　她说起往事，便如祖母在回忆自己的生平，与自己如花的容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才说到哪了？”罗裳停止了回忆，“你说你早就认识墨九了？”
　　韫锦摇头：“也不早，两年前。”
　　“喔……两年前啊，那一定是对墨九印象深刻。”
　　“……倒也说不上……”韫锦匆忙掩饰。
　　是啊，那样的人。
　　怎么不印象深刻。
　　就算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也是那样闪闪发亮。
　　好像是光的辐射源，一下子就攫取了她所有的目光——霸气，华丽，尽情，邪魅。
　　像太阳，明亮得不可逼视的太阳。
　　十九岁的墨九，本待在试剑大会上一剑成名。然而在金陵城却遭到暗袭，铩羽而归。门中许多人跟风落井，墨九被罚面壁一年。
　　这一年后，墨九就变了。
　　嘴角那种张狂得不可一世的笑容，不见了。笑起来眼角飞扬起的邪魅的弧线，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那般隐忍，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那般犹豫。
　　喜欢他？喜欢现在还是过去？
　　这个问题连她也说不清。
　　让她着迷的也许只是那个业已埋葬在灵魂深处的“他”。
　　两年前那人就像一杯鸩毒，只有不断饮下回忆才能存活。虽然急躁但强硬。那般耀眼和华丽，一个浅笑就狂风暴雨般的掳获她的心、思想和灵魂——如此强烈地被征服和占领。
　　现在呢？
　　像灼热的岩浆冷却成了化石。稳重、沉默、隐忍……如深潭，幽静下是万丈渊澜。
　　寡言的他曾经让她一度失望，但是几个月前意外知道的消息又让她重新振作起来——近年来六扇门中站在巅峰的三人，木寒、片羽、裴逸……都是同一个人，墨门墨九。
　　不知不觉已过了午夜，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
　　两个相对而坐的女人不免害怕，但是很快罗裳就听出来了：“是墨九。”
　　墨九走进时向罗裳欠了欠身：“都还好吧。”
　　“嗯，还好，”罗裳轻轻拍了拍韫锦的肩膀，“这姑娘恢复得很快。”
　　墨九的神色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韫锦忍不住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墨九摇头：“你好好休息便是。”
　　罗裳已经起身给他拿了杯茶水，墨九连忙走过去接住。虽然光线昏黑，但从韫锦的角度，仍可以看到满手的划痕和伤疤，额头上也有汗水沁出的痕迹。眼里扩展出道道细血丝。
　　也许因为疲惫，墨九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冷淡，并且不愿多谈白天的事。
　　离开时有个小动作却让韫锦莫名高兴起来。
　　墨九瞥见窗口上还有一个算不上大的格子，很自然地拿起一本书挡住。才和罗裳一起离开。
　　大厅里，蜡烛渲出淡淡的光芒。
　　为了不影响别人休息，两人关上门，尽可能压低声音。
　　韫锦正想到客厅喝水，走到门前却停住了脚步。
　　墨九的声音——“尺水、尘霄和雷壑尚可理解，又同时杀了三个与己无关的人，岂不是以杀人为癖好。”
　　“这种心理痕迹明显的案子，不是墨九最拿手的吗？”罗裳微微一笑，“以你的能力，应该已经知道凶手长什么样了吧？”
　　“……一个人的脸，跟他的内心，怎么可能完全吻合吧？太武断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这句话中隐藏的苦恼郁闷烦躁，连同一地的沉默，缓缓漾开。
　　韫锦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气窗，是通到外面去的吧？”木寒指着墙角开着的一个气窗，堪堪够得着一个小孩。
　　春苑，季泽横死的房间。
　　门只打开了一半，可以看到后面有重物顶着。
　　“通到内部的走廊，发现尸体的孩子就是靠这个气窗才进来的。”
　　木寒看着气窗点了点头。
　　厨房。熬药的童子有些畏惧地看着他们。
　　“下午一时半药就已经熬好了，俺可是一点多余的东西没有加。”
　　寒扉靠近木寒低声道：“炉子里面的药渣是干净的。”
　　“药熬好以后是放在这个地方吗？”
　　木寒指了指窗边的桌子。
　　“嗯。药很烫，要风吹。”
　　“送药的人呢？”木寒问寒扉。
　　“是跟春流关系很好的一个姐姐，不怎么有嫌疑。”
　　“还有谁来过吗？”
　　童子懊恼地说：“熬完药后很困，又是午时，我……睡着了。”
　　旁边一个小丫鬟突然拍手道：“想起来了！昨天中午季泽叔到厨房来过，交代我给西苑的柳花魁送糕点。”
　　春苑西厢。
　　春寂幽幽叹了口气：“……她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说西苑有一个白衣哥哥——在柳树下，在池塘边，在屋檐下——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哥，只有她一个人能懂的哥……要是真有这样的人姊妹们能不知道……所以妈妈把她关了起来，免得她胡言乱语。”
　　“……说来也怪，明明被关起来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居然拿着个等身的提线木偶，说是哥哥送的——就是前天晚上吓到我们的木偶。”
　　“木偶？”
　　“春流教她跳舞、陪她聊天、哄她开心，有谁多看了木偶一眼，她都要狠狠地报复。跟木偶在一起的时候，远远看过去，就好像一对双胞胎。”
　　对面，垂着四肢已经有些磨损的偶人，脸上涂抹着鸡血和刻满凌乱的伤痕。
　　“都是她自己弄上去的，真是疯了——越喜欢越干这样的事。”
　　春苑，潋滟阁。
　　因为临死前紧紧握着酒杯，崔染的手奇怪地蜷曲了起来。
　　“天气不是很冷，这具尸体却僵硬得很快。”
　　“你别说，崔染的手心还真有一个很小的洞，像是针扎的。”
　　木寒看了一眼，问：“崔染当时拿的酒杯呢？”
　　寒扉递了过去，木寒顺着雕刻精美的纹路描摹着，停在一个凹陷处。嘴角隐约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
　　“朝虎，外面有位姑娘找你，还给了这个。”
　　一支含苞未放的九重葛。
　　朝虎露出耸动的表情：“快请，快请。”
　　不一会，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那个人走进来就好像为周围的一切带来了光彩。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他还没回过神女人就向他走来了，还没过神来女人就向行礼了，还没回过神来女人就向他笑了。
　　等他回过神，眼中就只剩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只要一对上就再也挪不开。
　　“薛姑娘不会又要我帮忙吧？”朝虎异常敏感。
　　“大人可允了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她声音很硬，但比青楼柔腻入骨的管弦更让人发酥。
　　朝虎清咳了一声：“太过分的可不行。”
　　“是很好的事——大人能够帮忙，那就是薛家的大恩人了。”
　　“怎么说？”朝虎仿佛更加不安了。
　　“是这样——”韫锦娓娓道来，“一个月前金陵玄武沈氏向姐姐提亲，事情也很顺利，也下了聘礼。沈公子对姐姐爱慕已深，聘礼就下了家传的宝物‘红榴’。不幸的是招来了盗贼的觊觎。我虽抓到了人，他却已把宝石转移到去零陵的货物中。
　　“这东西关系到姐姐的终身大事，怕丢了好容易定下来的亲事便吹了，不敢大肆声张，只希望能在完礼之前能将‘红榴’追回。如果大人能帮我们调查，薛府感激涕零。”
　　“不敢当、不敢当，”朝虎忙说，“……居然会出这种事，哪个小贼那么大胆，在薛家头上动土——话说那‘红榴’到底是怎样的珍宝？”
　　“钢珠大小，珍珠红，通体透彻，触感冰凉，不可久握。”韫锦比划了一下。
　　“怎么知道是你的东西呢？”
　　“‘红榴’存放在薛家私人用的盒子里，从不外传，也只有我们才可以打开。想必大人应该并不陌生。”
　　“——确定是寄到零陵来了？”
　　韫锦眉尖透出些许忧虑：“正是担心中途有什么意外，那样想要再找到红榴便如大海捞针——不管怎样，还是想先从零陵查起。”
　　“那是从金陵寄来的包裹？”
　　韫锦语气中透出一些无奈：“虽然这样说对不住大人，但是我希望大人能把零陵的包裹都好好查查。因为，这门亲事，对姐姐，对薛家都很重要。”她加重了口气。
　　朝虎立刻爽快地：“既然薛小姐亲自委托的，朝虎义不容辞。只不知薛大小姐的亲事是哪一天，怎么都没有听过？”
　　“大人日理万机，四处辗转，而薛家惰于造势，没有听过也很正常，”韫锦柔声道，“据说已经定在三月上旬。”
　　“……怎么那么快！现在已经二月中下旬了。”朝虎惊呼。
　　韫锦趁热打铁深深鞠躬：“所以这一次，拜托大人！”。
　　朝虎连忙：“一定，一定，这事可拖不得。”
　　说着当即叫上手下去零陵各大驿站调查来往的包裹。
　　“薛小姐放心，来往的包裹虽然多，但是真要查起来，也是快得很。”
　　韫锦本待起身告辞。突然，外面冲进来一人。
　　“大人！灵庄那个机关又动了！”
　　“什么？”朝虎脸色一白，“叫我干什么！——去叫斗明！”
　　“斗明喝醉了，到现在还没醒！”
　　“木公子呢？寒扉呢？”
　　“找不见人……”
　　正烦乱时，韫锦的声音传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从七时到九时的时间段里，连续杀了五个人。凶手有三个人。”
　　“首先，凶手唆使春流杀死季泽，而春流已经被季泽下了毒。妄图加害罗裳未果。然后五时半到六时半的时间里于闹市杀害了尘霄尺水雷训。最后到达灵庄启动机关，最后逃离了零陵城。”
　　“崔染是被事先布置好的机关杀死的——”
　　木寒指了指手心的洞和酒杯：“这酒杯被凶手改造后变成了能刺出毒针的凶器。当针扎入崔染的手后，崔染中毒动弹不得。此时安排人灭掉烛火。拉开机关，刀刃脱弦而出，造成了被人刺中的假象。是想让人误以为凶手当时在场。造成一人短时间内连续杀人的假象。”
　　“若凶手当时不在场，机关怎么开？”
　　“无意识的人是凶手——厢房的门从宴会开始就没有人出入。当灯火熄灭时，一定会有人跑出去求助，拉开门机关就启动，”木寒摸摸门梁，“——这里很浅的划痕，是钢线勒过的划痕。”他从崔染倒下的位置斜着比过去，“那个就是放刀的地方。宴会的时候，这里是被挡起来的。”
　　“而季泽则是被春流从甬道爬进用刀杀死。那个甬道成年人无法进入，唯一的疏忽也是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刚及笄的春流，而接下来春流被毒死。”
　　“等一下，这么说春流的死不在凶手意料之内？”
　　“死法不在意料之内。如果不是季泽下毒，春流应该会自杀。”
　　“自杀？”
　　“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木寒叹了口气，“不管心中存着怎样的怨恨，心里都沾满了血腥，而且最恨的人被杀死后升起那种不可抗拒的无力和空虚感，这些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委实太甚——凶手了解人心并令之为所用，这样的人，最可怕也最可悲。”
　　寒扉缓缓问：“那尘霄、尺水和雷壑呢？”
　　“三个人都要去参加试剑大会，杀了他们制造混乱是一个契机——”木寒迟疑了一下，“但是也镜楼在试剑大会前做的如此明目张胆，着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寒扉冷笑一声：“反正全按江湖规矩办，不用咱操心。”
　　“……”木寒被那样愤恨的眼神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等他答话时已是另一个话题：“尘霄尺水和雷训的遇害时间有冲突，凶手应该是两个人，其中，元凶——唆使春流杀人的人，就是要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他亲手杀的尘霄尺水，伤口都很小但都切在动脉上。利用机关杀崔染也说明他心思慎密——不管怎样，他对血有浓厚的兴趣，杀人一定见血。而雷训最有可能是被犯孤平亲手杀死，刀快，一击中命，这种杀人非常有效率，只要人死即可，是专门的杀手。”
　　“……身材高瘦，皮肤苍白，心思慎密，机关高手，精于暗杀，深谙心理……这就是凶手，”木寒越说声音越低，神色颇为异样，“虽然办案最忌私情……但是，我痛恨这个人，非常……
　　“在已经知道结局的情况下让十四岁的少女杀人，比季泽崔染还要卑鄙……因为自己见不得光，迫不及待也想让别人与他分享这一黑暗……”
　　木寒仰起头，对上门外洒落的日光，照得那幽潭似地眼睛也波光粼粼。
　　“该杀……”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手下一看到寒扉就拽住他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说：“老大，灵庄那……鬼机关，又动了！”
　　第五折～面～
　　
　　
　　木寒和寒扉赶到灵庄时，发现块地面都已经皲裂挤压，吱嘎吱嘎地发出声响。
　　木寒二话不说直接进入密道，发现侧室里有晃动的人影。
　　朝虎铁塔似的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瞪大的眼睛里却满是忧虑惶恐之色。一个女人半跪在地上，正努力地扳弄机关。
　　朝虎一看到他就奔了过来：“那个勺柄突然自动逆转，然后地面就开始下陷了。”
　　“下陷？”木寒几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开那女人，“呀，怎么有女人！出去！”
　　立刻被一双大眼瞪了回来。
　　“木寒公子，她不是外人，她也是江湖传说中精于此道的……”朝虎急忙解释。
　　木寒看了一眼那张虽然沁出汗仍是异常美丽的脸：“——哈？”
　　这一声，韫锦不觉脸上发窘。
　　此时，密道里的地面开始摇晃起来。
　　木寒跪下来查看韫锦摆弄过的机关。
　　木寒：“……”
　　韫锦：“……怎么？”
　　木寒转头对朝虎说：“……请把这个女人带出去吧。”
　　“这么说没有危险？”
　　“本来就没有……”木寒语气颇无奈，“只是自然地松动而已。只是这一折腾，里面的机关会被压坏，用不了了——这倒是件好事。”
　　这时沉香派的弟子从里屋里走出来。为首的女弟子走到池淡风前行礼。
　　“谢谢池大夫。家师没事了。”
　　池淡风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看向她。
　　“请问姑娘，还要去参加接下来的试剑大会吗？”木寒问。
　　女弟子遗憾地说：“估计不成。路上已经遭遇不测，再到那明争暗斗的地方去，恐怕不太适合。尊师近期准备要在零陵城多留数日，若想起什么，一定相告。”
　　寒扉继续：“师父，为什么要赶着去野鸡会啊？跟我叙叙旧多好，咱们还是守着自己清净的小日子，别去管那些打打杀杀的粗人了。”
　　沉香派：“……”
　　木寒站在寒扉前面，问朝虎：“暮海白门和崆峒广成宫也已经离开了吗？”
　　“嗯，听说暮海白门坚持带着雷训的遗体到试剑大会上讨公道，而广成宫群龙无首，害怕再有甚逆袭，打道回府。”
　　“没闹出更多的事，这样也算万幸。”木寒叹道。
　　“墨九的事我们会处理，个中案情妄下定论实在不该，望公子原谅。回去后会好好教训寒扉，让他知道轻重。”
　　寒扉默了。
　　“这次还要谢谢木寒公子相助——”
　　木寒敛住神色：“休提此事，在下一事无成，凶手亦逃之夭夭，实在愧疚。”
　　“江湖纷争，很多时候官府鞭长莫及，公子不必挂怀。”
　　木寒：“……实在愧疚。”
　　回到旧屋，第一眼看到了美得不像话的韫锦。
　　同样的，木寒把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
　　池淡风戳了戳墨九，脸上浮现了笑容，彬彬有礼地向女人伸出手：“你好，美人儿……”
　　女人嘴角抽动了一下，优雅地回应：“小女薛韫锦。”
　　池淡风放开了手，口气染上淡淡的讶异：“韫锦？”
　　“这便是我的真面。”
　　韫锦转过来，刚好对上墨九的目光。
　　气氛有些尴尬，韫锦心跳还是砰砰跳了起，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师父呢？”墨九却平静得很，既不惊艳也不怀疑。
　　“啊？”韫锦猛然回神，“她，她在……”
　　罗裳非常应景地走了出来：“啊，墨九，事办完了？”
　　她微微一笑。
　　“哟，看来两位已经认识这位漂亮的小姐了？”
　　“墨九淡淡一笑：“金陵九重葛的美名，久仰了。墨门的新人还真是卧虎藏龙。”
　　薛韫锦想起刚才赶鸭子上架一幕，脸微微红了起来。
　　池淡风也笑道：“啊……要好好认识一下了。”
　　“担当不起。”韫锦柔和地说，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暗夜，烛影摇红。
　　“谢谢了。”韫锦对墨九道。
　　“……谢什么？”墨九倒有些莫名其妙。
　　韫锦看着一脸疑惑的墨九，不知是无奈还是愤怒：“谢谢你——谢你没捅我的篓子，谢你帮我捉老鼠。”
　　“……不用谢，”墨九颇尴尬地回了一句，“我本来就在客厅里守着要逮耗子……朝虎没有弄清事实就让你去了，也不是你的错。”
　　韫锦低着头向后一推，敞开的门轻轻阖上，上锁。墨九看着被薰红色烛光染得分外俏丽婀娜的真实的韫锦，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门外，罗裳正拿着药找墨九：“墨……”
　　池淡风刚好路过，见此连忙拉走罗裳：“师祖哟……我们去客厅里先喝会茶，要不罪过大了。”
　　“有话要说？”墨九见她颇不自然，问。
　　韫锦走到烛光前，背对墨九。
　　“……关于被诬陷的事，有头绪了吗？”
　　墨九沉吟片刻：“还不能确定。这样做的理由很多，试剑大会前，不少人想找墨门的麻烦。不过没有证据，也不过是闹闹场子丢自己的脸，日后我会多加小心，尽量避免这样的事。”
　　韫锦咬紧下唇：“……墨九心下以为，这次是谁。”
　　墨九沉默不语。
　　“镜楼的所作所为自相矛盾，朝廷也是你的眼线……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呢？”
　　韫锦试探地问。
　　“韫锦，你想说什么。”墨九沉声道。
　　韫锦凝视着烛光：“下午我以真面见朝虎，是想用薛家身份让我帮我拿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韫锦迟疑片刻，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冰麟。”
　　“冰麟？”
　　墨九压低声音，眼中的困惑之色愈发浓重。他紧紧盯着薛韫锦。
　　“成均馆的冰麟是假的，真正的冰麟，”薛韫锦张开手，手心一点红光摇曳，夺人心魄，“是红色而且钢珠大小。”
　　“那墨溪师兄——”
　　“他突入重围献给南堂主的冰麟，自然也是假的。”韫锦冷静地说。
　　“献给南堂主？”墨九重复了一遍，眼神犀利起来。
　　“并不是怀疑墨溪师兄，而是以正常途径得到的东西，往往到不了巨子手里，”韫锦阖上手心，“没错……巨子，已经怀疑南天夜南堂主。”
　　墨九仔细打量着她：“你到底是谁？”
　　韫锦从袖中拿出一把金色剑穗，墨九一看面容严肃起来。
　　“我的确不是新人，是与你同一辈的，发誓永远效忠巨子的同门，墨萤……墨九师哥。”
　　墨九眼神微微黯淡下来：“……为什么要告诉我。”
　　“还记得两年前你被罚面壁吧，这一切都是南堂主策划几个领主对你进行诬告，”韫锦道，“思前想后，种种迹象表明这次诬陷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即使师哥已经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就像决不轻易放过漏网的鼠崽一样。这一点，你应该是非常清楚的吧……”
　　墨九脸上却没有表情。
　　“……说这些，你想干什么？”
　　韫锦看着面前沉默戒备的墨九，感到一阵心凉。
　　“巨子还没有放弃你……希望你，辨清时局，保住自身。对南堂主要多加注意……”
　　墨九点点头：“我知道了……今夜的话我不会说出去。”
　　这样的既不是答应又不是拒绝的回答不是韫锦想要的答案。
　　韫锦沉吟道：“也好，希望师哥能好好想想。”
　　第二天，众人用过早饭后，韫锦却与墨九池淡风一同前往金陵城。
　　希望在到达金陵城之前，能得到巨子想要的答案吧。韫锦如是想。
　　“有美同行，不亦乐乎，”池淡风微微一笑，“金陵九重葛名不虚传的美，机关术恐怕也是天下一流吧？”
　　“那个……”韫锦尴尬地说，“哈，哈哈。天下一流无与伦比超凡脱俗……还不错……”
　　“……还差一点。”一旁的墨九不知为何插了一句。
　　池淡风和罗裳都认为韫锦要暴发的时候，却见韫锦嘴角挽出浅笑：“小九那是在关心我咯？”
　　池淡风差点没被面噎着。
　　“……小九，噗……”
　　墨九面瘫似的夹起鸡蛋道：“这个味道，还差一点。”
　　“那是，再怎么超凡脱俗在哥哥面前也是关公门前卖大刀啊，”韫锦笑嘻嘻凑上前，“收不收我这个徒弟？”
　　墨九倒是静下来，看着她：“真的？你是真的有兴趣？——没有兴趣就不要学。”
　　“从小就有兴趣了。”韫锦睁着水亮亮的大眼睛道，“真的有兴趣。”
　　我对你更有兴趣。
　　墨九想了想，倒很爽快：“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拜师什么就不要说了。”
　　韫锦听了，心里乐得像开花一样。
　　很久以后她向墨九问起当时他为什么答应那么快，墨九回答到因为你实在太烂。
　　池淡风低声对罗裳道：“墨门里的人都说‘要想追墨九，会算圆周率，做过木匠活，看过九章术……”
　　罗裳挑眉：“然后呢？”
　　池淡风笑得一脸诡秘：“……尽在不言中。”
　　临行时，渡头杨柳依依，墨九淡风和韫锦向罗裳惜别。
　　“——活在当下，就行了，”即将登船时，罗裳单独叫住了墨九，“不管以前怎样，都已经过去了。证明给别人看，现在自己也很厉害。”
　　沉吟着，墨九嘴角浮起一丝解脱的笑容。
　　“谢谢。”
　　行舟上，池淡风和韫锦远远看着岸边话别的师徒。
　　“从此以后一直以真面目示人了？”池淡风问。
　　韫锦颔首一笑，想起那个晚上墨九说的话。
　　……一个人的外貌，跟他的内心，不可能完全吻合，至少，也有神似之处。
　　“因为突然想要坦诚相见……微笑，烦恼，愤怒，忧伤，都是真实的。如果一开始就互相欺骗，最后不会有好结果的。”
　　“是吗？”池淡风感叹道“其实，听从自己的心就好了……”
　　韫锦蓦然幽幽叹了口气：“唉，又不在意……很早就不在意了……”
　　虽然预料到墨九的反应，但是亲眼看到他对自己的美貌无动于衷，还是略为怅然。
　　“很早，有多早？”
　　韫锦想起家中悬挂着的那幅美人丹青，嘴角不禁露出笑容：
　　“……秘密。”
　　第一折～意～
　　
　　
　　正是二月下旬，草长莺飞，春光融洽。芙蓉大道，花风如扇，柳烟成阵。
　　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舟上两个璧人，引来岸上艳羡的目光。
　　融融春光中，坐着个蓝衣女子和白衣男子。
　　女子有如画的眉目，尖尖的下颚，粉嫩的嘴唇——最是那一双摄人夺魄的大眼睛，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白衣男子无愧于“自在逍遥”四个字。白衣青带，散发扁舟，淡淡的眉目有说不出的迷人和落拓，宛若谪仙。
　　在日光下都笑得异常美好的两人——
　　“大小姐，你回一下头吧，岸上那人一直在跟着你呢。”
　　池淡风将采莲女抛来的莲子抛入口中，慵懒地说。
　　“他可没有办法看到我的脸，怎么知道他不是有意于你？”韫锦巧笑倩兮。
　　“我疯了吗？他盯了你一早上。”
　　“见笑，见笑。”韫锦看着前方，笑眼里藏不住懊恼。
　　池淡风意味深长地打量她，“……唉，他可不像我，一个眼神就全懂了——怎么样，不妨考虑考虑我吧？”
　　“说什么？”韫锦挑眉。
　　池淡风落寞地拉过旁边一朵白荷，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身边有如此佳郎，整天墨九长短，唉……”
　　韫锦嘴角一扬凑上前来，伸出双手，“那让我好好‘疼爱’你一下，怎样？”
　　池淡风潇洒地向左一斜，举起手却是求饶：“……姐姐，我错了，放过我吧……”
　　韫锦嘁了一声，坐了回去。
　　此时水面上吹来一阵笛声，悠扬，清亮，婉转。
　　方才还开怀而笑的池淡风静了下来。
　　“这曲子你听过？”韫锦察觉出池淡风的异样。
　　池淡风缓缓开口：“叫‘原景’。”
　　“故乡的歌谣吗？”韫锦轻声问。
　　池淡风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点头：“算是吧。”
　　韫锦循声望去，只看到层层叠叠的荷叶随风舞出绿的涟漪。
　　池淡风不再讲话，只是坐着。
　　他的眉目有种与生俱来的忧郁，空气里满是他淡淡的气息，淡，却无法忘怀。
　　水堤风柳。
　　两人上了岸，墨九还没有过来。
　　韫锦颇有些焦虑，看向清澈的水面。
　　这时，一艘画舫停在岸边，风吹动船上竹帘，微微露出些里面的情形。
　　韫锦扫了一眼，面容微微一僵，转身推推池淡风：“淡风，你看看墨九好了没？”
　　“你一个人在这？”
　　“天气太热，我在这乘会凉，”韫锦挑挑眉，“如果你们中途错开了，墨九还能找到我。”
　　一番说辞后池淡风无奈地向钱庄走去。
　　他前脚刚走，一位锦衣公子便从画舫里走出来。
　　韫锦施施然向他行礼：“好久不见，崔公子。”
　　崔公子脸上的表情怪怪的：“你刚才和谁说话？”
　　“似乎与公子无关？”韫锦温婉一笑。
　　崔公子露出惊讶的神色：“……才一个月，你就翻脸了？”
　　韫锦笑得温暖：“崔公子记错了吧，我们已经分手两个月了。”
　　崔公子看着阳光下顾盼流转仙女一样的人物，用粉嫩的嘴唇轻描淡写说出这样狠的话，难以置信：
　　“是你说分就分你说放就放吗？”
　　韫锦脸上仍是挂着笑容：“当初没有点破原因已是给足了面子……有了妻室，就不该招惹我。”
　　崔公子浑身颤抖：
　　“我……我这就休了她！”
　　“抱歉。”
　　她说完想走。
　　崔公子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迫使她转过身来：“借口！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找借口一脚踢开我？！”
　　韫锦温声道：“是啊，是有喜欢的人了。”
　　崔公子身子一僵：“……是刚才那个男人吗？”
　　“我还没那么大魅力，”韫锦落寞地笑，“他从未与我单独出行。”
　　崔公子脸上匆匆转过数种表情，最后还是放低了姿态。
　　“休了她，还不行吗？”
　　韫锦抬起美丽的眼：“没有了感情，苦苦纠缠又有什么用呢？别践踏了彼此最后一分尊严。”
　　“你……”崔公子脸色发青，全身发抖。
　　最后他冷笑一声，猛然放下手：“薛韫锦，上天给你的自由实在太多了。”
　　韫锦淡漠地说：“崔公子，成熟一点吧，不要把真心放在一个没有心的女人身上。”
　　“不愧是金陵九重葛……”崔公子笑得诡异，“真是美丽……你可知她的花语是什么？”
　　没有真爱是一种悲伤。
　　——随处可见姹紫嫣红的九重葛，叶连叶、枝连枝、鲜亮热烈，在开得最绚烂多彩的时候，那红色的、紫色的中间几乎找不到绿叶的影子——
　　这么热情奔放的花朵，花语却是“没有真爱是一种悲伤”。
　　“哥，你真慢……还取不到钱。”
　　“撤销通缉，也需要时间……”
　　这样说着，池淡风和墨九并肩走在柳荫下。
　　而墨九话锋一转：“说起来，怎么能让韫锦一个人在那边等着呢？”
　　“我也不愿，”池淡风无奈摊开手“可人家太多情，思前想后，还是不要打扰人家风花雪月好。”
　　正说着，风吹动柳树，拂开眼前的遮蔽。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码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脚步。
　　池淡风一脸“果然”。
　　男方愤怒地甩袖而去，前脚刚跨上画舫，韫锦几步追上拉住他，立刻被赏了耳光。
　　锦衣男子头也不回的乘船离去。
　　韫锦捂着半边脸弯下腰，似想蹲下来，却又扶着柳树站直了。
　　池淡风扯了扯墨九的衣服，低声道：“我们到外面转一圈再回来。”
　　回来后听说墨九的票子到现在还不能用，韫锦露出非常惋惜的表情。
　　“唉！我还想去钓月楼吃大餐呢。那里可以听到南山的钟声，可以看到漫天的繁星，还可以吃到最可口的饭菜！”
　　“哥，米糠什么，我不介意。”池淡风把手搭上他的肩，幽怨地说。
　　“抱歉……”墨九低声道，“……不过我知道湘潭有一个地方，可以听到比南山的钟声更美妙的声音，可以看到比星星更美丽的景色，当然，饭菜也是全城最过瘾的。”
　　池淡风迫不及待：“那就去吧！”
　　“韫锦，走吧。”
　　墨九对韫锦笑了一下。
　　但是韫锦愣住了，有点傻的站在那里。
　　“怎么了？快走啊。”
　　墨九催促道。
　　池淡风已经在前面催促了，墨九索性拉过韫锦的手肘向前面跑去，“——快走吧，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华灯初上，街市被灯火装点得瑰丽璀璨。跑动时那些灯火都似乎都旋成了绚烂的光影。
　　墨九松开了手，却发现韫锦捂着嘴巴笑。
　　“你笑什么？”墨九不安地问。
　　韫锦强忍住笑意，摇摇头。
　　墨九带着两人远离了中心闹市，向城外走去。
　　着前面疾步而行的墨九，韫锦不禁想起他拉着她跑的时候，“炒菜式”的动作，摇摇晃晃屁颠屁颠，那个嫩呆纯……不愧是企鹅九。
　　韫锦憋笑都快憋出内伤来。
　　三人各抱着一个竹筒走在比肩接踵的小吃街上，向深处走。
　　韫锦忍不住赞道：“……哎呀，说不出来，好像咬一口就要流泪。”
　　“是加了罂粟壳，”墨九在旁补充，“自然会上瘾。”
　　池淡风闭上嘴巴，过了一会，打开盖子继续吃。
　　墨九在一个铺子面前停住：“——这才是今晚的主菜。”
　　看着门廊上前串串青红的辣椒，池淡风和韫锦都快要流泪了。
　　“……不要，它是除了臭豆腐我最讨厌的东西。”
　　“墨九，会肚疼的。真的。”
　　那小摊子后面是洞灵湖，一派湖光树影。
　　三人坐在后面，彼时月亮映在湖水间，波光潋滟。萤火虫黑夜里滑出的亮痕令人神迷目眩，心向往之。
　　四川人不怕辣，江西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
　　韫锦终于体验到“怕不辣”的境界了。
　　吃下去后，韫锦最初毫无感觉，而后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冲了上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然后赶忙捂住鼻子，才没有更失态。
　　泪眼朦胧地看着其它两人，看到彼此的窘态互指着开心大笑。
　　堆在心口的莫名的郁结，似乎随着眼泪一冲而散，包括所有的矜持和伪装——
　　辣到骨子里的刺激感散了后，整个人就重生一般无法形容的爽。
　　池淡风满脸眼泪鼻涕很没形象出去要水，墨九和韫锦会心一笑。
　　“你不会是在整我们吧？”
　　“没有，是真的喜欢。”
　　笑声停了以后，周围却静得出奇。月光静静地，风儿静静地，她甚至可以听见夏虫的低吟，涟漪的微响。韫锦想起什么，敛住笑容。
　　她抹了抹眼泪：“唉……我就是那样不争气。”
　　墨九的笑有些凝重起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韫锦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流。
　　“如果没有想好就贸然说在一起人，不会长久。甩了你，反而是种解脱。”
　　韫锦瞪大眼睛，好一会才明白他说什么。
　　见韫锦不吭声，墨九懊悔失言。
　　韫锦想了想：“……于是我现在缺少一个情人，要不要来试试？”
　　墨九以为她生气，忙道：“对不起……”
　　“我说真的，要不要来试试？”
　　气氛明显尴尬起来。
　　在一片流光水影中，风柔柔地吹过。
　　韫锦低声说：“墨九啊……”
　　嘴角渐渐上扬：“我才不在乎那种事，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时间安静下来，听得见心跳的声音。
　　趁他还没回过神，韫锦突然伸手刮了刮他的脸颊。
　　“——呀！你干什么？”
　　墨九站起来想追她，手却不自觉覆在脸上。
　　韫锦向后躲开，伸手拉下眼皮做鬼脸：“哈。你反应好慢……”
　　墨九抹了抹脸上的辣椒油，跟着她笑了起来。
　　这时池淡风拿着水走来，韫锦笑着趴回桌子：
　　“……傻瓜。”
　　夜深，人静。
　　零陵城灯火阑珊。
　　“我才不去那鬼地方——”寒扉嘟囔道，“没准回来时就得缺胳膊少腿了。”
　　“哎，你不去谁去，总得找人看着，”朝虎忙着低头做事，“让你去，是赏识你，好好把握机会吧，年轻人。”
　　寒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机会不是有很多吗，干嘛非沾试剑大会啊……”
　　一声咒骂，一声钝响，再然后是有人抱脚喊痛。
　　朝虎无奈地低头笑笑，却想起上级传给他的秘密函件。
　　——现在已经不能用静水深流来形容这个尾大不掉的武林而来。
　　在渐起波澜的水面下，互相倾轧争斗的是各方虎狼般的势力。
　　大盛之后，必是大衰。
　　夜市的热闹随着灯火渐渐熄灭，而漫天的繁星却随着夜的沈醉而开始亮起。
　　“哥，想起来你还欠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上次在古墓道里的时候，你说了要重新做一个连映灯的。”
　　“……喔。”没了下文。
　　“该不会想耍赖吧？”池淡风斜了他一眼。
　　墨九转向韫锦：“——是的，这次试剑大会的确值得一看……”
　　“是啊，难得跟金陵花会撞到一处，名剑美人，花剑相逢，定然十分美妙。”韫锦点点头。
　　池淡风：“……”
　　试剑大会每年都有举行，但是未能所有名门大派出席，得了第一也胜之不武——但今年试剑大会，基本上囊括了所有的门派。三教九流，只有你想不到的。
　　试剑大会是各大门派交流的一次机缘，绝不仅仅局限在擂台上，门派拉拢结盟，勾心斗角。赌场通宵营业，商人数钱到手软。与各地的游侠把酒言欢，系柳高杨。被称为是武林之狂欢，江湖之盛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场明争暗斗暗潮汹涌的武林盛事，维持友好平定便是主办金陵试剑门江家的当务之急。所以，这次从各大门派调来了各种高手，联合朝廷，上承九鼎，下接刀剑，密切关注试剑大会，以防被小人利用。
　　江家公子都是不是泛泛之辈，很多人也是奔着江家公子的名号去金陵城，一睹第一公子的风采。
　　韫锦感慨道，“现在是江橘香公子。以前是江泛夜公子……都是玉做的人啊。”
　　“你见过？”
　　韫锦颇不好意思：“姐妹们闹着要看，半夜就跑到江府了。我运气不错，还能看到江橘香公子——可惜只是一眼，就被赶出来了。”
　　池淡风嘿嘿笑了起来：“江家公子，那是玉树临风一少年啊。”
　　客栈将至，僻静的小巷里三人说笑而行，浑然没有注意到尾随而至的黑影。
　　客栈的灯火在风中翻飞，将影子弄得一片凌乱。
　　墨九停住脚步，其它两人也警觉地停住。
　　远处，灰蒙蒙的雾气散开，散出三个并肩而立的人影。
　　墨九向前走了一步，三人中的一个也上前一步。
　　韫锦也向前跨了一步，对面中也有一个身影跨了出来，突然又猛地退回来，正如退回来的韫锦，滴水不漏。
　　墨九伸手一挡，将他们向后推去。
　　韫锦刚想拉他——却被池淡风拉住，制着她走进一旁空房。池淡风压低声音说：
　　“别看。”
　　刚一关上门，韫锦便甩开他，贴在门格上张望。
　　木格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视野里，三个人将墨九围住，和墨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动作。就好像在四周竖起了镜子。
　　风吹过，墨九的发梢微微飞扬起来。
　　“这是什么？”
　　“……或许是分镜。”池淡风不确定地说。
　　话音未落，韫锦身子一阵冷意！
　　分镜。
　　这是镜楼的独门绝技，以模仿别人动作出名，趁着对手松懈一击杀灭。
　　镜楼最骇人的分镜还是在四年前，镜楼用四个人把暮海白门门主雷漠活生生撕成四块，这也是暮海白门与镜楼宿怨的结点。
　　——一个时辰，还是一刻钟？韫锦一眨不眨地盯着墨九，怕他动，更怕他什么也不动。
　　突然，那三人动了起来。
　　——什么？这是什么什么什么？
　　分别绕着墨九转。一边拍一边跳，唱着奇怪的歌。
　　不止是韫锦淡风，连墨九的嘴角也不禁抽动起来。
　　那些奇人吆喝一声，“嘭”——三段肠子从他们手中飞出，墨九一个后空翻躲了过去。
　　两人见状挽起手向另一个绕圈，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韫锦却觉得分外滑稽。
　　她刚要笑出来时——被围人的头就掉了下来。
　　接着，身体分成九截，一截一截，掉了下来，噼里啪啦发出爆竹般的声音。
　　那两人转而围起墨九，跟刚才一摸一样的绕圈，一团烟雾爆出，劈哩啪啦声响起！
　　影影绰绰中两人向墨九抓去，似乎要向两边撕扯。
　　墨九任由他们抓住自己，猛地一使劲，关节脱落声中，两个人被弹出扑倒在地，就势做出匍匐的姿势。嘶”的一声，手中的肠子再次向墨九飞来。
　　发丝飞扬，白衣翻转，墨九在原地帅气地转了两圈，突然低了身体，半跪下来。肠子他头上交错而过！“嗤”的一声，两人手中的肠子缠向墨九的脚踝。
　　墨九的脚好像酥了骨，贴着地滑出，就地划出一段圆弧。一侧身跳出。
　　原来的位置上，两人的手已绞在一起。
　　韫锦贴在窗前，心怦怦直跳。
　　灯火下的墨九，脸上半明半暗，半边眼睛鼻子和嘴唇，下颚上扬，挑衅般看向地上的人。
　　那表情……
　　回到了两年前，墨门练武场。
　　回到她呆呆看着他的时候！
　　那时他的举手投足仿佛一阵狂风，张扬狂放带着凌驾他人的傲慢，天生的王。
　　第二折～缠～
　　
　　
　　韫锦和池淡风走出去时，墨九正把瘫软在地的两人拉起。
　　冷风吹过，那被撕裂的残骸竟被风吹起。里面塞满的红色气球晃晃悠悠飘向了夜空。
　　“找错人了。”暗袭者甲懊丧地说。
　　“失败！”暗袭者乙接到，“你把老三变哪啦？”
　　“不知道耶……去茅厕找吧。”
　　“唉……老弟没有娱乐精神，配合一下会死啊……”暗袭者乙看向墨九，一脸不爽地说，“行，要去试剑大会的话，老子押定你。”
　　“以后再也不找你了……”逆袭者甲从斗篷里掏出样东西塞给墨九手里，“砰”一声两人瞬间消失。
　　淡风和韫锦凑近一看，却是画着骷髅的孔明灯。
　　墨九解释道：“他们是江湖艺人，试剑大会一到就出来装神弄鬼，弄点钱财。到了金陵城，还会遇到。”
　　韫锦摇头：“敢调侃镜楼的绝技，真是……不知道夜路走多了也会撞上鬼吗？”
　　墨九却道：“我喜欢他们……为了表示厌恶，连生命都可以笑着丢弃的人，浪迹天涯，动去如风。”
　　听出墨九真心实意的艳羡，韫锦问：“如果有人叫你一起去流浪，你会吗？”
　　墨九沉默片刻：“不会。”
　　韫锦有些讪讪。
　　淡风笑道：“什么话，几年前还跟我出去野过。”
　　墨九淡淡一笑：“现在不会那样糊涂了。”
　　三人继续向客栈走去，一时无话。途中墨九突然向韫锦转过身，轻声道：
　　“……如果我请那个人留下，他会吗？”
　　韫锦看着他。
　　“她会的。”
　　答案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却隐隐有一缕温暖。
　　可这一问一答，又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遥远。
　　那一天韫锦就这么悲喜怒乐上上下下颠簸。
　　刚走进客房，韫锦全身散架般没形象栽倒在床上。
　　有人敲门，韫锦喊了一声进来当即娉婷地坐了起来。
　　一见是他，又倒了回去。
　　在池淡风面前她不用考虑形象，几日相处如鱼得水，那人俨然成了她的新闺蜜。
　　不像对墨九，连说话的口气都要斟酌再三。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池淡风就挑明了来意——
　　“……如果喜欢的是过去的谁谁，在下奉劝大小姐不要尝试的好。”池淡风翘起二郎腿，悠闲地看着她。
　　韫锦欲盖弥彰嘁了一声。
　　池淡风眼神却不像是开玩笑：“在墓床看见谁谁，就觉得他真的是从内到外都变了，就连我都疏远了，偶有回光返照当不得真……趁陷得还不是很深，快点跳出来才是聪明的女人。”
　　韫锦一笑：“哦，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池淡风一看到她这个表情就乐了。
　　韫锦慢慢道：“你还没见识到我的手段吧？”
　　池淡风拍了拍手，起身，挽出招牌笑容：“听起来还真是……值得期待啊，我的蛇蝎美人。”
　　“你的？”韫锦挑起秀眉。
　　“呵呵，嗬嗬嗬嗬……——饶命！……”
　　池淡风走了以后，韫锦陷入沉思，她想着池淡风说的话。
　　可是想来想去只是凭白激起她的胜负欲。
　　墨九，我很也期待——
　　看看最后，是谁噬了谁？
　　其实，说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新填的蝶恋花，想听听吗？”
　　墨九看着再版的《梦溪笔谈》：“……池淡风应该有兴趣。”
　　韫锦探过脑袋，不小心挡住了光：“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结果墨九背对她转过身去：“……你不感兴趣的。”
　　韫锦：“你你——”
　　……韫锦痛下决心——向他学艺。
　　本来墨九说教她机关术只是玩玩，却没想到墨九真的在花心思。
　　墨门机关之术精湛之深，完全可以仿造军用的连弩转射——这也是墨门教人畏惧的原因之一。墨门虽不如法炮制墨家，但是对机关术亦是推崇，墨门巨子——即最高领袖，亦是精通墨经之人。
　　只是这样的学艺委实枯燥而乏味，争论半天也只是为了一圆两线。韫锦看着墨九雕刻时专注着迷的神情，会觉得自己的意图很好笑。
　　墨九有良师的潜力——严厉苛刻，细致耐心，倾囊而授从不谈“保留”二字，韫锦渐渐明白为什么跟他相差无几的寒扉那样心甘情愿地叫师父了。
　　一天正学着，韫锦发现了个怪玩意——一盏罩子上贴满零星银片的琉璃灯。
　　“这是什么？”
　　墨九显得有些别扭：“……连映灯。”
　　看着墨九这般窘迫，韫锦笑道：“放心，我才不说出去。”
　　韫锦小心翼翼摸着灯罩上成型的星系、银亮的纹路：“我听说有种连映灯点亮后就能在暗室里看到苍穹。转动底座还可以看到不同月份的，你做的是这个吗？”
　　“还要好一点。”这时墨九倒不客气。
　　韫锦戏谑道：“很用心啊——为什么不说？”
　　墨九嘟囔道：“原计划是想等无人记起时拿出来，说那么喜欢就送你吧。”
　　韫锦“噗哧”一声笑了，逼尖了嗓子：“好喜欢好喜欢，也给我做一个吧哥！”
　　墨九被她逗笑了：“……我可不做重复的东西。”
　　可是，认真也好，可爱也好……在看到他把脏衣服扔掉后，韫锦忍不住心痛了：“急什么丢啊！”
　　“……救济穷人。”墨九刻着小木人。
　　韫锦看不下去了：“是懒得洗吧？”
　　墨九回复得一脸坦然：“我是男人。“
　　这种时候池淡风在旁笑得特肚疼。
　　离开湖南那晚，三个人在终于将送的恐怖孔明灯放走了。
　　——连火都是蓝绿色，忽明忽暗映着灯罩上的血迹，弄得放灯就像送丧神般。
　　墨九只是远远看着她跟池淡风像两个小孩子一样把恐怖灯放走。
　　尽管这样，背对着他的韫锦，对着如此诡异的幽蓝火焰，对着天空，仍是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
　　三人顺流而下，瞬息便来到了南昌。
　　日程步入三月，试剑大会近在眼前，武林热很快席卷江南江北，意气行事引发的纠纷也遍地开花。
　　三月往往比试剑大会伊始的四月更为热闹，这期间在路上撞到个人都可能是隐居了半辈子的世外高人或是可望不可及的武林名宿。游侠在闹市展示自己的武艺，希望能得到赏识、结交豪客。
　　这种热血时候池淡风仍然闪烁其辞问韫锦进展，韫锦一概回以“你找死”的表情。
　　这段时间韫锦可是闷得够呛，怎么摊上的是那么不开窍的男人？
　　真不知道墨九是笨拙还是狡猾——有时明明暗示得那么明显，不是轻言带过便是转移话题——他为自己竖立了一堵透明的墙，看似可以接近但一走进就警报连连。再这样下去，韫锦都要怀疑他的性向了。
　　比如今天，韫锦对着落霞孤鹜秋水长天桂殿兰宫鹤汀凫渚连连长叹，把一杯冷酒咽了下去——最美好最美丽的时刻都没有他，他只属于阴冷的古墓诡异的街道拥挤的集市……明明想要拥有更多的美好，主人公却屡屡缺席。
　　随着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末，韫锦离开滕王阁，在楼下与池淡风告别：“我可不敢干涉你的自由，客栈见。”
　　池淡风也不多说，笑笑离开了。
　　韫锦沿着赣江行走，试图整理自己的情绪。可惜半路便有熟人搭讪，韫锦一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和他一同沿江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无外乎风花雪月，而她反而更加恍惚了。
　　船家请他们去江心岛逛逛。那人有点什么意思，斜着眼看她。
　　韫锦放开手，屈膝行礼：“谢谢你，就在这里分手吧。”
　　星光揉碎在鱼鳞状的水波中，像是散落的水晶。莲灯连缀江岸，照亮结伴的男女。
　　那人还不知所措，韫锦却已经转身走了。
　　船只的灯火掠过，照亮她去的那个黑暗寂静的角落。
　　墨九坐在柳树下打水漂，石子连跳了八下才沉。
　　水面平静下来时，墨九看见了韫锦，这才微略惊讶地回头。
　　“刚才看见你约会去了。”墨九向灯光下朦胧成片的人群摆了摆头。
　　“那是搭讪的，算不上什么交情，”韫锦在他身边坐下，“你呢，不是和前辈喝酒去了吗？”
　　湖面上接连泛开涟漪，墨九拣起颗石子扔去：“门里一个元老，算不上什么交情。”
　　春江流月影，真是美丽。
　　可不知前辈跟他说了什么，墨九今晚很消沉。
　　“有事不要闷在心里，”韫锦轻轻道，“……容易把事想复杂。”
　　墨九摇摇头，没有说话。
　　若是平时韫锦便放过了，只是今夜的她有些浮躁。
　　“不愿说吗？”
　　韫锦深吸了一口气。
　　“……还要一个人吗？”
　　墨九转头看她，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等来的是淡淡一句：“谢谢你，韫锦。谢谢。”
　　“……但是我想一个人呆着。”
　　还想再说什么，话语却先怯弱了：“好吧，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
　　脚却扎在地上，一种不知是羞耻还是黯然的负面情绪涌上心头。
　　“今晚还会回去吧？”
　　墨九点点头。
　　韫锦走了几步，停住，深吸一口气，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街口，人群喧闹。
　　池淡风正像客栈走去，此时生生停住脚步。
　　对面走来个穿黑色长衣的中年男子，犀利眼，鹰勾鼻，紧抿成线的嘴巴，业已斑白的双鬓——如只嗅到猎物的猎犬，目光不偏不倚地向他投来。
　　池淡风浑身一个激灵。
　　一辆花车从面前经过挡住了视线。
　　凉意在这时却从脚底生起，向上冻结，冰封他的血管、冻结他的心脏、扼住他的咽喉！
　　……
　　“就算是侥幸逃脱，内心也不会得到安宁，”有人按住他的肩膀，鹰犬般盯着他，一手指天，“真正的惩罚是留在心和记忆中的。”
　　“我是善良的人，我不会杀人，但是要是有谁激怒我，我就会杀成千上万的人！”——……
　　花车过去了。
　　曾让他于无数个噩梦中惊醒的脸出现眼前，嘴一歪，露出得意残酷的令他惶恐的笑容，一如当年。
　　人们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池淡风机械地往前走。
　　中年人右手拿着佛珠，左手放在后背，脚步稳健敏捷。
　　逼近、逼近——交错——擦肩而过！
　　两人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池淡风没有停步，也不敢回头——但是，他的身他的心他的魂无时无刻不在颤抖！
　　整夜墨九都没回来，池淡风把自己锁在屋内不管韫锦怎么唤都不开。
　　第二天到中午，墨九依然不见人，池淡风依然没出来。
　　韫锦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干脆约上新认识的姐妹在南昌城里转了转。
　　韫锦是容貌与性格极不相称的人。皮肤白，头发又柔又长。水汪汪银亮亮的眼睛一笑起来就弯弯如月。一看到那样羞涩乖巧的表情，连铁石人也心动不已。可是一旦接触，那娇美柔弱之态会完全粉碎。
　　“哈哈哈——那个火……嘭地一声就那样冒出来了，我们再玩一次吧，哈哈……”
　　“好危险的，韫锦姐……——”
　　在青云谱看布袋戏时，碰到墨门同门：“韫锦师妹，墨九叫你回去呐。”
　　韫锦头都不回：“没空。”
　　墨彩忍不住道：“师姐……墨九师哥不会没事找你的。”
　　“凭什么他叫一声我就得去？”韫锦回头看着来人，“告诉他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玩呢，恕不奉陪。我们快点进去吧，都快开演了。”
　　韫锦回到客栈时，不仅墨九，连池淡风都不见了。
　　下楼问了老板两人的去处，老板很奇怪地看着她：“你没有跟他们一起？前边退房走了。”
　　韫锦“哦”了声，神色淡然上了楼，坐了一会，刚开始是还很平静，但很快心里满不是滋味，责怪自己，更怨恨他们。
　　在客栈退房，此刻也已经离开了南昌吧？
　　……这东西还真不能往死里钻，好像踏空了一个阶梯，说不上伤心，就是失落，就是不值，好像耕地无收。
　　这样想的韫锦打算到江边约人散散心，下楼时却恰好和拾级而上的墨九不偏不倚地打上照面。
　　韫锦的脚就那么伸在半空中。
　　两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回来干什么？”韫锦打破沉默。
　　墨九很快回答：“回来拿东西。”
　　韫锦一愣，后一笑：“真是……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忘东西？”嘁了一声，在楼道上侧过身子：“店家都来打扫了，是值钱的玩意，估计这会也不在了。”
　　墨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这么杵在那儿。
　　“忘了什么？”韫锦见他不做声，“要不要我帮你找——”
　　“这个下午你都野哪里去了？”墨九突然气势汹汹地打断她。
　　呀，那是什么表情，不满吗？
　　强压的怒气油然而生，韫锦靠在阑干上：“我都没有干涉你，你凭什么管我？”
　　墨九似乎觉得可笑，“我管你？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
　　“走不走？”墨九避开回答问她。
　　“走啊。我跟别人约好了呢。”
　　墨九沉吟：“……也行。不过你不能再在外面住，搬到同门那里，彼此有个照应。”
　　“我想住哪儿不是由你说了算。”韫锦冷声回复。
　　“……非得吵起来吗？”这样说着的墨九神色反而更平静。
　　“谁想吵了？谁说昨天晚上回来客可我等到中午还不见人影，谁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撇我一个人在客栈，你们由着性子来，可不要搭上别人。”这些话想也不想就从脱口而出，像是事先打好了腹稿一般。
　　楼下有人循声抬头。
　　两个人来回瞪了一圈，墨九拉过韫锦的手往下面走。
　　韫锦动了动手臂也就不再挣扎了。墨九带着她走到柜台：“房间退了，马上就走。”
　　韫锦无言，墨九松开她的手：“收拾东西，我在下面等你。”
　　韫锦看了看他，转身向楼上走去，不一会儿拿着包裹下来。
　　两人出了客栈，默默无语并肩走了一段，墨九卡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声：“……对不起。”
　　韫锦冷声道：“没关系，我不是小气的人。”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墨九的表情渐渐不那么僵硬了。
　　“……你生气了？”墨九看着她，轻声问。
　　“气你个头。”韫锦干巴巴地说。
　　“真的没生气？”
　　“我开心得很。”
　　墨九拉住她：“想不想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说着双手挡在脸上，然后突然打开：“就像这样。”
　　韫锦忍不住笑了笑，墨九一副“你笑了”的表情。
　　韫锦敛住笑容：“哼。”
　　墨九摸了摸肚子：“好饿，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吃东西……你吃了吗？没有我请你。”
　　韫锦嘁了一声，却说：“行啊！”
　　墨九故意缓声道：“你不是还约了人，这样好吗？”
　　韫锦咬牙切齿：“——可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你的钱袋子吃空！”
　　墨九没有必要地干笑一声：“……就怕你吃不完！”
　　想起什么：“你也不是回来拿东西吗？东西呢？”
　　“喔，那个，已经拿到了。”墨九别开脸看向一侧。
　　韫锦不禁一笑。
　　“要不要试试南昌米粉？”墨九指了指不远处热气腾腾的米粉摊。
　　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风儿都似乎变得甜蜜起来，新月像是微笑地挂在天边，江心传来飘渺轻柔的丝竹声，听得人都要醉了。
　　这样子……是约会吗。
　　第一折～袭～
　　
　　
　　“别放那么多辣。”墨九挡住了韫锦拿辣的手……
　　韫锦指着他血红的碗：“——你说我？”
　　两人埋头大吃，强撑着逼回眼泪逼回去。最后墨九抹了抹眼睛，认输。
　　韫锦用手帕擦了擦嘴：“我接受。”
　　因为辣椒的缘故，手帕拿开后露出殷红的嘴唇，眼睛也有些闪亮，像是化了妆，但又更加自然。
　　墨九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
　　“怎么了？”
　　“你很特别。”
　　韫锦的心漏跳了一拍：“为……为什么这样说？”
　　墨九摇摇头：“没什么。”
　　韫锦急了推他的手：“大男人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但是无论怎么逼，他都一副天机不可泄的神色。弄得韫锦的心七上八下……很特别？
　　吃完饭后韫锦便拉着墨九去玩，南昌的夜市一如既往的喧嚣，但是听起来却格外透着喜庆的味道。韫锦几乎把墨九从街头拉到街尾。明明是逛了一个下午的街道，但是韫锦却好像是第一次来玩似的兴奋。
　　不管她去哪里，墨九都紧紧跟着她，似乎怕她走丢似的。
　　韫锦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夜渐渐深了，两人沿着河道慢慢散着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话。远处的喧嚣被柔和的风声压低了，周围一片静谧。
　　韫锦想起在粉摊说过的话，“对了，你还没回答我，我怎么特别了？”
　　“还惦记着呢？”墨九很无奈。
　　“你不说今晚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其实也没什么，”墨九看了她一眼，“但说了你不要生气。”
　　“……你说。”韫锦一阵不安。
　　“你……不像女人。”
　　等韫锦反应过来，他早已识趣地歪过身子。韫锦哭笑不得。
　　简直要疯了……难道没看见这张花容月貌的脸？
　　“不是说你的外貌，是说你的性格。”墨九连忙解释。
　　韫锦扬起眉毛：“那你的意思是我不温柔不体贴不细腻了？”
　　“你当然也有温柔体贴细腻的一面，”墨九说到后面有些窘迫，“可是……像太阳般光和热的来源……”
　　韫锦一怔。
　　“总之，”墨九慢慢道，“有你这种朋友，应该是很好的事吧。”
　　韫锦只觉得一个霹雳落下，当场被被判了斩立决。她定定地看着墨九，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墨九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大笑着捂住脸：“我就说一次……”
　　韫锦答得有气无力：“你最好一次都不要说。”
　　墨九神色稍稍收敛，“要不是因为些事，一起走也是很好玩的。”
　　韫锦一个激灵：“——什么意思？”她看着脚下的路，“等等，不是去码头吗？怎么往这边走？”
　　墨九道：“我先带你回墨门下榻的客栈。”
　　“然后呢？”
　　“然后我搭船到九江和池淡风会合。”
　　“怎么了？”
　　韫锦开口慢慢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韫锦转过身去：“好吧，那我回去了。”
　　未等墨九说话，她已经大步走开，向远处走去。
　　墨九一言不发，只是紧紧跟在她后面。
　　愤怒、委屈、懊悔、失望种种负面的情绪涌上心头，韫锦觉得自己就像个滑稽的小丑。走了几步，瞥见墨九从后面追上来，她加快了脚步。但是墨九跟得紧，她索性站住，转身：“快搭船去吧。”
　　“怎么又生气了？”墨九竭力保持语调的平静，和和气气地说。
　　一听到这种口气，韫锦气就不打一处来：“是啊，我最近火大的很，要是哪一句话不小心惹着了我，你就死定了！”
　　“我送你回去。”墨九走近一步，韫锦就后退一步。
　　“墨九，你这是信任我？”韫锦低声道，“把我蒙在鼓里……”
　　“为什么你老是要这样想？”墨九颇烦躁起来，“你这个女人真是——”
　　韫锦平日里也自认为有副好脾气，但是这脾气在墨九面前统统失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他开火，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笨到了境界。
　　“又觉得我是女人了？”韫锦不依不饶道，“墨九你啊……就等着孤独终老吧！”说完她就转过身，加快步伐走掉了。
　　走了几步，觉得自己说的话委实太重，回头看看，墨九没有追上来。心里又是懊悔又是不服气，最后牙一咬向前气冲冲笔直地向前走。
　　此时夜已深，人已静，走的又是偏僻的巷子。
　　韫锦开始紧张，然后开始后悔。
　　周围的景色像是染上了蓝色，如同置身梦境之中。夜间的雾气从地底里弥漫开来，整条巷子居然没有一户人家点火，被夜色羽翼一般覆盖住了。
　　前方的迷雾中出现了人影。一个孤单的黑色人影，站在迷雾中，和她以相同的步速相向而行。韫锦停住了，那人也停住了。韫锦向后退了一步，那人也向后退了一步。
　　虽然遇到过相似的事……但是韫锦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次……是真的。
　　愤怒还没消去，惶恐就攫住了心脏。
　　韫锦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那人也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最终消失不见。韫锦长舒一口气，然而后退的身子撞到一个坚硬的身体！
　　韫锦几乎魂飞魄散，被撞倒的人伸出一只手猛然掐住她的喉咙！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向他踢去，电光火石之间，感谢上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那人吃痛地松开了手，韫锦立刻扑跳了出去。跌出地上三四米远。
　　听着尾随而至的脚步声，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奋力向前方跑去。
　　可是，镜子又出现了。
　　韫锦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也跑来一个人。
　　韫锦此刻反倒冷静了，就像当即被泼了一瓢冷水，从内到外的清醒。
　　几秒钟之内她定好了作战方案。
　　她在袖子里藏好了刀，等到前方的人逼近，立马刺向他的心脏，一击命中后在倒刺。
　　……近了、近了，前面那人放慢了脚步，面容，很熟悉？……
　　此刻韫锦正如绷紧的弦，哪顾得上那么多，下意识地手起、刀落——
　　但是手腕被来者死死扭住，强力让刀从手中脱落，韫锦吃力向那人扫了一腿，却被轻巧地避开，手腕上的力却松开了。
　　韫锦扑倒在地，想去捡地上的刀，结果那人一脚就把刀踢出七八米远，韫锦索性跳起来，手里藏着铁蒺藜，向那人的眼睛刮去。
　　人反应着实敏捷，向后一仰，铁蒺藜堪堪擦过他的脸颊。
　　韫锦抓住空隙，欺身而上，但是那人更快，不知怎么到了她身后，然后她的双手被反扣，整个人撞到了对方的怀里。
　　开始挣扎时，耳边却响起了墨九的声音：“冷静点！”
　　韫锦身子一僵，墨九立刻放开了她。
　　“怎么是你？”韫锦呆呆地盯着墨九看，“……后面的人呢？”
　　墨九身后，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什么？”
　　韫锦摇摇头，“你……什么时候走到前面去了？”
　　“我一直在往前走……”墨九停顿了一下， “——行了，别想了，先回去。”
　　韫锦走在他身后，后怕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后脑。
　　回到墨门下榻的客栈，墨九便把他交给了同伴。
　　韫锦坐在一侧听着他细心地嘱托师兄，而关于这次遭遇他只字不提。
　　最后他看了韫锦一眼，向韫锦走来。
　　“最近要小心，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
　　“什么？”韫锦露出疑惑地表情。
　　“你不知道……？”墨九迟疑道。
　　“知道什么？”
　　“你没有惹什么人吗？”
　　韫锦沉吟片刻，最后道：“我没有惹什么人。”
　　墨九盯了她一会，韫锦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但是心里却打鼓得厉害。
　　“……好吧，不过你一定要小心。”墨九却没有多问。
　　“——就走吗？”韫锦问。
　　“嗯。”
　　“明天再去吧，外面还不安全”
　　墨九摇摇头：“没事。”
　　韫锦站起来：“先把脸上的伤口处理好吧。”
　　墨九坐在椅上，韫锦细致地处理他脸上的伤口，小心翼翼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修复稀世的宝贝。
　　“疼吗？”韫锦看着他。
　　墨九摇摇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没关系。”
　　墨九没有解释刚才的诡异，韫锦也没有问，气氛倒一下子客气起来。
　　快结束时，墨九似乎忍不住道：“韫锦……”
　　“别说话！”韫锦有些慌地回答，手上却细细敷上药，“……要是不处理好，可是会留下一辈子的疤。”
　　看了看韫锦，墨九若有所思，不说话了。
　　等她处理好后，挪远看了看：
　　“行，应该没有事了。”
　　“谢谢。”
　　“没什么，本来就是我弄出来的。”
　　“——今晚的事不用多想，”墨九站了起来，“该怎么样就怎样，他们也只能吓唬吓唬你。”
　　“我知道。”
　　“那，再见。”
　　“嗯，再见。”
　　墨九走了以后，墨玉走了过来：“怎么不多留一下，墨九找你找了一个下午。”
　　“怎么？”韫锦颇有些意外。
　　“你真的没惹事？为什么烟雨楼的人会找上你？”
　　“烟雨楼？”韫锦脸色一白，却又强自镇定，“……不知道啊。”
　　墨玉还想说什么，韫锦却已经跑了出去，倚着阑干向远处看去。
　　黑蒙蒙一片，路上行人已不分明。
　　风起时候，裹来了远方的雨丝。
　　烟雨飘摇。
　　一排焰火，在黑暗中摇曳。
　　无星无月，外面是墨染的黑。
　　剑光，照亮了剑者的眉目。
　　风起，焰熄，风止，剑起。
　　“刷”地一声，剑者持剑从头至尾横切而过，烛光一整排飞了起来，整整齐齐地落在地上。
　　焰火颤抖了一会，艰难地亮着，但是“噗哧”一声，其中两只烛火熄灭了。
　　剑者保持着最后的动作，半跪在地上。
　　他没有听见掌声，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厅堂的尽头，黑暗把他的眉目深深埋葬，只露出高高的颧骨，看上去形容枯槁。
　　剑者默默转过头，看着旁边另外一排灯火。
　　——四十七只蜡烛，是从离根部不远处斩落，却稳稳地落在地上，此时已经烧了一天，烛泪已经在地上积出了圆圈。但是，从被斩落到现在，还没有一只熄灭过。
　　这排蜡烛就是他的参照，就是他似乎差一点就可以够得着的标准线。
　　但是，这么一点点，似乎就是天与地的距离。
　　剑者低着头，无声地跪了下来，抽出了剑，横在自己颈脖之间，眼看就要一抹——
　　“就是你了。”
　　老人站了起来，拄着拐杖。那是一根九节杖，一节一节抖落——漆金的黄铜雕满繁复的花纹，纹路里藏着致命的机关。龙头上雕着麒麟，一只眼窝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里渲出微光，而另一只则什么也没有。
　　——墨门巨子墨麟专用的权杖，也是唯一的武器。
　　老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帘幕之后，剑者突然道：“对不起，我不能。”
　　老人停住脚步。
　　“墨毅无法容忍，如果在大会上输了也无法心悦诚服。”
　　墨麟笑了一声。
　　“跟我来。”
　　两人来到练武场上，几十只火把熊熊燃烧，使是深夜也依然明亮如昼。
　　墨麟伸出拐杖，敲了敲高木杆最上面的刻痕：“这是你能到的地方。”
　　九节杖向下移动到中部：“这是他到的地方。”
　　走到一个木靶上，指指一个只有正中贯穿的靶子：“这是你。”
　　又敲了敲另一个偶有离奇失误的靶子：“这是他。”
　　墨麟悠悠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如果你还不能把心放开，那么选你也就没有必要了。”
　　墨毅沉默不语。
　　话是这样说没有错，但是那人那年刻在练武场的记录，却像是一颗沙砾一样，硌得他心中不爽。
　　言至于此，墨麟转身离去。
　　墨毅独自一人站在练武场上，看着眼前的铁杆，不知怎的一团憋气，拔剑朝柱子砍去。
　　那柱子精铜所制，墨毅爆发一击，便将铁柱砍伤近一半。
　　但是愤怒并没有到此为止，墨麟足尖一点，飞身而上，凌空横砍。
　　跳下来才发现比原先的记录高了七寸，但是力度却明显减弱，只留下道浅横。
　　——不出剑，能跳过杆顶吗？
　　灵光一想，墨毅收回剑，足尖一点——轻松地越过了铁杆顶。但是落下来，墨毅一脸难以置信。
　　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看见了铁杆的“顶部”——
　　居然是被人跳起狠狠一剑削平的！
　　昏暗的斗室，墨麟对着灯光，轻轻地抚摸着那杆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九节杖。
　　龙头已经被摸得光滑，边角的金粉也渐渐脱落，露出更沉重深沉的底色。
　　旁打开的木盒里，盛着的却是那颗几经辗转的冰麟。
　　墨麟拿着冰麟，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后旋转着慢慢按进九节杖龙头麒麟空洞的眼窝里。
　　画龙点睛也不过最后那么一点。
　　宛若深闭的眼睛骤然张开，那只麒麟仿佛有了生命，就要从九节杖中挣出！
　　冰麟做的眼珠在幽暗中渲出珍珠红色，亮而不显，突而不刺，多的是分王者的坦然和大气。
　　只因补上了一个缺漏，整支九节杖就焕然一新，精神健爽。
　　墨麟将九节杖节节展开。展到最后一节，用手抚摸着上面刻着的名字，叹息般的说：“终于回来了——”
　　金色的底色上浮凸着蝇头般的小字。
　　凤庭轩赠挚友。
　　久久地，手指久久地停留在凤庭轩三个字上。
　　像是踽踽独行在这世上，被遗忘的老人一般发出垂暮的感叹，疲倦的，喜悦的，挂念的，寂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从只言片语间淡淡地宣泄，欣慰着，回忆着，感伤着……
　　“不相见，不相见来久啊……”
　　九江。
　　去九江的路上便已下起微微小雨，打乱了平静的水面，错乱的韵脚丢弃一地，滴滴答答，有说不出的烦躁。
　　墨九一下船就看见池淡风，微略有些意外：“不是说准时吗？怎么？”
　　“他们吧见面提前了。”
　　“什么时候？”墨九微微蹙眉。
　　池淡风：“凌晨，三更。”
　　他从袖子里甩出一个小瓶：“这是你要的东西，我只用等你一身是血回来就好。”
　　墨九看出他笑容里潜伏的不安：“怎么，还在心烦？”
　　“也不是，”池淡风苦笑道，“只是习惯害怕他了。”
　　墨九摇摇头：“不过试剑大会前我得跟你说清楚——如果你不守好本分，会发生什么我也想不出。”
　　池淡风突然眼泪汪汪地抱着他的胳膊：“我当然会乖乖的了，我不早就是你的人了吗？”
　　墨九受不了般甩开他的手。
　　“……早就是了。”池淡风淡淡道。
　　墨九停住脚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还记得以前跟你说的话吧？”
　　池淡风一笑：“是啦！你才没那么容易死……我的命就是你的命。”
　　九江。
　　夜里也有不熄灯的楼。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男人们的调情，女人们的娇嗔，舞动的红纱，闪光的银链，醉人的酒香，酥骨的弦乐。
　　墨九靠在舞池边的柱子上，眼前缭乱一片。
　　一个女郎走了过去，她有着性感的身材，火辣的眼神。
　　她倚靠在玉柱，曲起一条腿，身材玲珑毕现。微微昂起尖尖的下巴，纤纤玉手勾住墨九的脖子，投来魅惑的眼神。
　　墨九顺着她的手看下去，斜着眼看着女郎，侧脸的线条很冷酷，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女郎一个旋转，手向下划过墨九的胸，直摸到大腿，一只脚伸入舞池，一只手悬在空中，做出邀请的姿势。
　　这时，一个穿黑衣的侍者来到跟前：
　　“——请跟我来。”
　　第二折～教～
　　
　　
　　墨九跟着侍者来到上楼的一个雅致华丽的包厢，一开门，浓郁的舌兰香扑鼻而来。
　　烟雾环绕中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吸着烟袋，用细长的眼睛向他看来。
　　一旁，还坐着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墨九向那男子行了跪拜礼，转向一侧，对坐着的同门一丝不苟地行晚辈礼。
　　“不用客气。”
　　说话的中年男子是墨门二领主墨凋，旁边是他直属的弟子。
　　墨门门规甚严，禁止出入通宵营业的酒楼。能将这条规矩完全当做空气的不多，可见墨凋在墨门的地位。
　　“听说小九已经到了南昌，便想请你过来，”墨凋缓缓吐出一口烟，“平日你就像个泥鳅，新制度就是这点不好，换来换去的，兵不认将，想找个把熟人都难得很……特别是认识了十年的。”
　　“哪里的话……”
　　此时侍者为墨九端上酒，墨九刚伸手要接，但是侍者手莫名一抖酒杯就落了下来。
　　——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于是侍者添了新酒，墨九喝完后让他们看空荡的杯底。
　　“墨九，试剑大会还想参加吗？”
　　墨九恭敬地说：“在下已经不是新人，技法也很生疏，实在不适合试剑大会。墨毅、墨池、墨昊师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是我的徒儿却很不服气，”墨凋悠悠道，“因为有人说名额是别人让出来的。”
　　“实在太过荒诞，”墨九严肃地说，“出战弟子都要经过‘六剑’‘七绝’的残酷选拔，何来如此说法。”
　　“小人之言倒不用费心，这次叫你来，只是池儿昊儿需要个把人练手，想请当年‘六剑’‘七绝’的魁首给他们一些指导……”
　　淡淡的杀气蔓延开来。
　　墨九低下头：“惭愧。晚辈当年承蒙前辈们的抬爱，名不副实，深自惭愧。而今的墨九只是墨门的一个普通弟子，并非属于剑道部，实在不宜找我。如果要切磋机关要术，我倒可以略尽绵力。”
　　“你是在拒绝吗？”
　　“弟子不敢。”
　　墨凋道：“怎么现在改口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支剑穗：“你的剑穗还留在我这里，你应该叫我师父才对。难道你已经成了墨麟的徒弟了？”
　　墨九忙单脚跪下：“承蒙错爱，愧不敢当。”
　　墨凋嘴角微微上扬：“那么就好好教教你的师弟吧，这是为师的命令。”
　　墨九停顿了一下。
　　“遵命。”
　　“墨池。”墨凋唤了一声。
　　那群人中站出以个高大魁梧的男子，隐约可见纠结的肌肉挣出来。
　　他向墨九欠欠身，死死地，浓黑的眼睛，像是狼盯着猎物般盯着墨九。
　　墨九却淡淡道：“比剑前求心空，被私人情感所扰便不能挥洒自如。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但是希望比剑时把我当成纯粹的对手就好了。”
　　墨池一怔，竟说不出话来。
　　墨凋眉头微蹙。
　　“请师父三思。”
　　在座弟子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黑衣弟子站出来跪下。
　　“弟子私以为这样有欠考虑。一来，剑道部从来没有挑机械部比试的先例，二来，墨九师兄两年都没有进行专门练剑，赢了也胜之不武。三来，墨九师兄刚到九江还未做整顿，未免……”
　　这时弟子里有人发话：“墨意，你这个连清风剑都拿不下的家伙，有说话的资格吗！”
　　墨意深深地埋下头。
　　墨凋意味深长地看着墨九。
　　“没有关系。”墨九道。
　　“我没有任何问题，如果说两位师弟现在是在最好的状态，那么不用拖延。大战在即，师弟们的每一刻都是十分宝贵的，我不想因为我耽误了墨门的希望。只希望能略尽绵力。”
　　墨凋将水烟放下：“既然墨九都这样说了，那么废话少说，开始吧。”
　　练武馆。
　　墨凋和他的弟子坐在一侧，墨九和墨池各站在一边。
　　墨池眼观鼻，口观心。深深地吸了口气。
　　墨九握了握手中的剑，适应了一会，感到背后墨凋紧紧贴着的视线。
　　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场谋杀。
　　“承让。”
　　“承让。”
　　第一场写墨。第二场挥墨。第三场泼墨。
　　写墨时双方要用相同的招数，多用中级的“木叶”，基本扎实，发挥空间大。
　　刚开始还算中规中矩，双方都在试探。
　　墨池后退一步，本待使出木叶的最后一招，墨九突然上前一点，众人还没回过神，墨池的剑就脱手了。
　　那一招被墨九从后向前使用，避开了惨斗，以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终结了。
　　众人：“……”
　　墨九对墨池抱了抱拳。
　　第二场挥墨，自由使用墨门的剑术。
　　一开场墨池便用了杀招，直刺墨九心房，墨九虽然侧过去了，但是还是被挑破了衣襟。
　　墨池收回剑才发现上面洒落了细细的血。
　　不由有人喝彩，墨池乘胜追击，几招连刺“行奋”，虎啸龙吟一般，刚、决、快，仿佛周围有五个墨池在挥剑。
　　墨九用的也是“行奋”，但是将剑法用在脚法上，连续后挪，轻巧敏捷，一侧身一转头，皆是男性少见的精巧优美，脚步错落如舞步，前伸后踏，再进一分就被宝剑铲断，再后退一步就被对方踩碎！步步惊心。
　　为了能让墨池更好挥发剑术，墨九更多采用的是守
　　墨九就像是池塘里的泥鳅，捕来捕去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看的人咬牙切齿，对手也被撩得烦躁无比——刚开始觉得对方运气，再后来觉得自己倒霉，最后便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于是，刚开始墨池的剑还能擦着墨九的脖子，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再后来，只能削断墨九的几缕头发，最后，剑刺中了空气。
　　开局的好运也被这滑不留手的招数消磨无疑。
　　“噗”地一声，长剑贴着墨九的腹部刺过，轻轻环过腰身然后铮地反弹变直。墨九骤然用手直接抓住长刃，四两拨千斤的一扭，脚下步伐凌乱地带过墨池，很快地过了“行奋”中的一节。
　　在挥墨中，必须将一招使完了才能使下一招。如果双方用的招式相同，那么慢方将处于处处受限的境地。
　　墨池发觉了他的企图，一脚向他手中的长剑踢去，墨九被剑上传来的力道一震使岔了力。
　　长剑螺旋般迅速翻转，墨九不得不松开手。
　　他的手心里已经被翻烂，血肉模糊，隐约还可以看见骨头！
　　墨池接下“行奋”第七步，一个倒刺，长剑刺入了墨九腰际！
　　这一剑很险。
　　此时墨九已经超前了一个招术，此击不成，那么大局已定。
　　如果击中，便直接结束。
　　众人屏住了呼吸。
　　墨池扬起冷冽的笑意，“刷”地一声用力抽回了剑。
　　长剑从末端到剑柄，全都变成了血红色！
　　墨九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是不敢动。
　　鲜血从腰部渐渐扩散开啦，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哐啷”一声，长剑脱手，墨九捂着腰侧的鲜血，嘴角微微抽搐：
　　“我输了。”
　　他似乎想调整一下身体，但是刚走一步，脚便歪了过去。
　　墨池转过身，嘴角上的笑意愈深。
　　墨九的颈间，肘间，腿间，像是同时崩溃，慢慢地渗出血来。
　　刚才比剑时并不是毫发无伤，锋利的剑刃已经在皮肤上割开了细小狭长的伤痕，血液只是没有即时流出而已。
　　内行的人看得出，如果不是存心相让，墨九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刺剑的力道明显比墨池要小上很多，看似左右逢源的闪避其实上是一种无奈至极的回防。
　　墨九想撑着剑站直，但是剑尖一滑，刚立起的身子就向下跌去。
　　人群里发出了唏嘘。
　　墨池上前一步，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扶住了。
　　墨九抬起头，下巴到两颊都是血迹：“谢谢。”
　　墨池提着他的胳膊，墨九借着力站了起来。
　　墨池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散尽：“是你输了吧。”
　　墨九点头：“我输了……”
　　墨池松开手：“我没有作弊吧？”
　　墨九摇头：“没有……”
　　墨池冷声道：“两年前这样做的你，没想到也有今天。”
　　“世事无常。”墨九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
　　“师父，弟子有一个请求。”墨池转过身对墨凋道。
　　“说。”
　　“让人给师兄好好包扎一番，要等到他说可以的时候我才继续。我要完完全全不给人留下话柄地打败他一次。”
　　“这……”
　　“同时，我先把话放在这里。第三场没有人死之前，谁也不能喊停。”
　　一言既出，四下皆静。
　　墨凋点了点头。
　　墨池转身看着墨九，笑道：“我说得出，做得到！”
　　墨九简单地在伤上抹了抹药，然后坐在窗上歇息。
　　晚风吹拂过他的刘海，深黑色的眼睛在长长地眼睫毛覆盖下，微阖起来。
　　门外有人敲门，墨九应了一声，墨意就端着药水和绷带进来了。
　　他看到墨九已经清理的伤口，张大了嘴巴：“师哥已经处理完了？啊，我还以为……”他晃了晃手中的药酒。
　　墨意走上前，收拾那些满是血的碎布。
　　“……谢谢。”
　　“……哪里！”
　　墨意忙乱地清理，心里想着怎么跟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搭上话。这样想着，直到整理完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但是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是故意的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他接受不了。
　　崇拜多年的偶像就坐在窗边，一只腿搭在窗栏边，姿态自然随性，看着就像是一幅画。
　　注意到他的视线，墨九转过头看着恍恍惚惚的墨意：“有什么事吗？”
　　墨意被突然一问，当即把心中所想抖了出来：“师哥都是一个人做这事的吗？”
　　墨九有些不自然：“这些事难道不应该自己做吗？”
　　“喔……”墨意脑子一片短路，感觉话越说越错，“啊……我不打扰了——”
　　说着就踉跄着往后退。
　　“墨意，”墨九叫住他，他全身冻住似的站在那里
　　“我以前真的很厉害吗？”
　　墨意拼命点头：“厉害！当然厉害！最厉害了！”
　　“是这样啊……”
　　墨意心情澎湃地站在那里，墨九却已经转头望着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若有所思。
　　墨意一边看着他一边退了出去。
　　路上却遇到了墨池，墨池见他盘子里满是带血的绷带，问：“墨九还行吧！？”
　　墨意点点头。
　　墨池从盘上拿起一条绷带，上面染透了血，如今已经变成了红黑带青的颜色。
　　墨池把绷带上的血移到眼前，瞪大了眼睛看着。
　　墨意不解地看着他。
　　墨池甩下绷带走了。
　　“哐啷”一声，什么东西推倒打碎的声音。
　　韫锦抱着枕头惊醒，全身不停地瑟缩着。
　　等到那吱吱声和黑影完全从窗口跳出后，韫锦才颤抖的擦亮火折子，点亮了蜡烛。
　　木桌上的花瓶已经碎了。韫锦在光亮中颤抖着等了两刻钟，确实没有多余的影子和声响后，才赤足走下床。
　　蹲下来看着被飞来横祸撞倒的花瓶碎片，韫锦忍不住惋惜：
　　“……不会要出什么事吧？”
　　第三场，泼墨。
　　这一场如战试剑大会，没有门派限制，自由发挥。
　　如果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较量，可以比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如果是赌上荣誉的生死之战，则变得野蛮粗暴令人胆颤心惊。
　　开打有一会了，双方都非常小心谨慎，都没有使上全力，用的都是墨门的招术。
　　突然，墨池横腿一扫，手上带剑向墨九的胸口刺去——是沮邪的“开膛”！
　　墨九向下一弯躲过了，双手撑地脚往前一踹，不知道是什么招式，倒像是野战用的普通伎俩。
　　墨池迅速调整站姿，两人随心所欲地使用各家绝活。
　　眼花缭乱的动作，心惊肉跳的刀剑声，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不敢眨，声也不敢出，瞪大眼睛唯恐错漏任何一个细节。
　　墨池不愧是墨凋的得意门生，各派名法的套路接连用下来，将那些如同散落一地珍珠穿成令人惊叹的招术。流云袖、漫天花雨、追云剑、开膛手、掏心、左勾、丧魂剑……让人不得不佩服他在武学上的想象力。
　　而墨九的打法却叫仰慕他的人失望，他的手法根本看不出是何家何路……打得就像一个无赖小混混，是自成一式顺水推舟不妙就撤的那一类型，动作简单明确狠辣，带着下里巴人的粗野，根本毫无美感。
　　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墨九在拖延时间，但是带着这样的伤，能拖延多久？
　　虽然在场的都是个中高手，看到这一幕也不免心惊胆寒。
　　被逼到墙角的墨九一个翻身，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众人探出窗外，却见下面空空如也。
　　但是渐渐明亮的天空中那轮暗淡下去的月亮，却在地上投映出了两人交叠分错的影子。
　　剑气纵横！
　　“在上面！在屋顶上！”
　　弟子们叫着冲了出去，来到酒馆下面。沉寂了一会，有人指着上面大声叫：“天啊！”
　　这座酒馆有五层高，两人毫无疑问在最高处。墨九一手抓着屋檐吊在半空中，一手拿着长剑和墨池在拼着剑法！
　　剑气飞扬，屋顶上的砖瓦一个接一个被掀飞。
　　墨池上前一步，用力的踩在墨九的手上，然后用力往前一擦，将墨九的手挤了出去!
　　惊呼声中，墨九的身子凌空一歪向下倒去——脚狠狠地勾住了翘起的飞檐。
　　他脚一旋身子就翻腾上去，跳了起来。逆转！乱影！
　　回过神时墨九已经稳稳立在屋檐上，手持剑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另一只手却捂住了腰，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绝好的反杀机会，墨池却像呆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只是他，连下面仰头看着的墨门弟子，都已经呆了。
　　刚才那一记委实太让人震撼！
　　就算是当今的武学名宿都未必做得出来，在毫无一物凭借的空中自如的控制身体，准确无误地勾住支撑物，完美地在支点处施力，无可挑剔的大回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错漏。
　　只要有一丁点差错就无法完成的动作。
　　能做出这种动作的，没有长年累月持之以恒，根本做不出来。
　　风吹动了门扇，发出开阖的声音。
　　下面突然有人喊：“师兄！快！”
　　墨池回过神来，向前逼近一步，果断出剑。
　　但是剑还没□，那个刚刚使出令人叹为观止绝技的人以一种极其乌龙的方式掉了下去。
　　脚下的瓦块架空，潮湿的空气让边缘长出了青苔，总之，瓦块滑了下去，给了墨九一个猝不及防，脚下站不稳，连着瓦块一起滑了出去。
　　墨池就看见他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然后扑通一声连人影都不见了。
　　墨池探出头一看，只看到地上张大嘴巴仰望着自己的脸。
　　第三折～师～
　　
　　
　　他还在东张西望时，那堆脸中有人张开的嘴无声地说话，用手指着他的下巴。
　　墨池疑惑地向自己的脖子看去，然后，猝不及防的，咽喉被从屋檐下伸出来的手狠狠掐住了。
　　从下面看，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墨九紧紧贴在五层房梁上——当然，他腾出了一只手去掐墨池的脖子。
　　墨池用力的抓着那只万恶的手，但是墨九死死不放，墨池的脸渐渐变白变青变紫，墨九的手也被他掐出道道淤痕。
　　眼看就是玉石俱焚的结局，墨池在一阵窒息中听到遥远的一句：“拉我上来！笨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氧的关系，大脑直接跳过思考。墨池抓着墨九的手把他拉了上来，而墨九同时松开了掐在墨池脖子上的手。
　　劫后余生的两人坐在屋顶上，一个对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个低头捂住腰上的伤口，脸痛苦的纠结起来。
　　此时，天边已经涌起了彩霞，织锦一般平铺在灰蓝如水的天空。
　　那一泼绚烂夺目的彩霞，在天光云影中变换着美妙的色彩与形态。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连动都不想动。
　　——直到墨凋在下面低声喊：“你们两个给我下来。”
　　这一场死斗结束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
　　当两人下来时，弟子们的脸色都变了。
　　有恐惧，有疑惑，有兴奋，有厌恶……但是无可否认的是，他们刚才目睹了一场绝对配得上试剑决战的较量。
　　墨九微微向墨凋低了低头：“……抱歉。”
　　“你……”墨池刚想说什么，墨凋打断了。
　　墨凋看墨九的眼神很复杂。
　　墨九低着头站着，手指死死的按着腰部的伤口。
　　最后，墨凋面无表情，低声道：“你过来。”
　　拂晓降临，酒馆里去了浮华，露出狂欢后的遗迹。
　　昨夜的糜烂奢华仿佛是一场梦。
　　墨九跟着墨凋到了楼上一座隔音的雅座，反锁上门，拿出药酒丢到墨九腿上。
　　墨九道了谢，却迟迟不动。
　　“怎么？都是男人怕什么？”
　　“……我怕这样对师父不尊敬。”
　　“你什么时候尊敬过我了？”墨凋冷笑一声，“矫情这些？”
　　墨九默然不语，然后解开衣服，露出腰部触目惊心的伤口。
　　新缠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染透，里面那七寸来长的伤疤果然裂开了。
　　虽然墨九此时也不禁龇牙咧嘴起来。但是想到墨凋还在对面看着，即便是痛苦的表情也要忍着。
　　在这一过程中，墨凋舒展着身体坐在椅子上，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墨九。
　　墨九很瘦，抬起胳膊时隐约可以看见三根肋骨。撩起的衣服下，可以看到清瘦但结实的身体，不复八年前的青涩，而属于二十一岁男人的成熟性感，但是包扎的手法还和以前一摸一样。
　　他仿佛可以看到八年前那个寄托了墨门所有荣誉的孩子每次训练后小兽舔舐自己的伤口般躲在角落，拒绝所有的帮助，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脆弱的样子。
　　墨九缠好后正打算打结时，墨凋突然走了过来。
　　“有你这样缠的吗？”
　　墨九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墨凋将缠好的绷带解开到一半，换了个角度缠了起来：“怕痛就可以缠得那么松？”说着手上加了力气，用绷带将伤口牢牢缠住固定住，力道之道在他缠上最后一圈时，墨九忍不住全身打了个哆嗦。
　　墨凋放开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谢谢师父。”
　　墨凋捏住墨九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他，看他深陷的、幽邃的眼睛。
　　“——这就是我教了你八年的结果？”
　　墨九一眼不发，也没有移开视线。
　　墨凋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伤怎样了？”
　　“……无碍。”
　　墨凋松开了手，“啪”地一声，狠狠打了墨九一个巴掌！
　　那一掌劲如此大，墨九整个人跌到一边，旁边的木椅被撞倒。墨九半跪起来，没有捂脸，任半边脸红肿起来，睁大眼倔强地看着地面。
　　墨凋狠狠踹了他胸口一脚，又单手把他揪了起来，重重摔在塌上。
　　那种怒容仿佛窜起了火花，要将浮躁的空气点燃——
　　墨凋从墙上拿下长剑，粗声道：“你过来！”
　　墨九强忍着靠近，墨凋举起没有拔鞘的长剑，像以前无数次体罚一样，狠狠向他背部打去。
　　剑落，墨九紧紧咬住嘴唇，但是还是有吃痛地声音从齿间发出。
　　墨凋再次高高举起剑，墨九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闪了一下，身体瑟缩起来。
　　门外——
　　“……这样下去师哥会不会被打死？”有人低声道，“从来不见师父气成这样的，墨池师兄。”
　　墨池眼中神色难辨：“……师父不会打死他的。”
　　“哐当”一声，长剑从墨凋手中脱落，砸落在地上。
　　墨凋向后退了几步，坐回了椅子。
　　墨九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
　　刚才虽然打得重，但是全都避开了伤处。
　　墨凋躺回椅子上。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知道。”墨九低声道。
　　“你让我失望，非常失望。”
　　说到后面语气已经疲惫，室内陷入了难捱的沉默。
　　墨凋闭上眼，起伏地胸口渐渐平息。
　　“憎恶我吗？憎恶逼你练武练到深夜，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惩罚你，心法秘籍从不让你染指的师父。”
　　“对不起……”墨九缓缓道，“师父对我的好……我知道。”
　　“别跟我说对不起……”墨凋把剑穗扔到墨九脸上，“……因为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太阳缓缓升起，金光照进勾勒出少年清癯的脸，颀长的身体。
　　墨九将剑穗捏在手心里，僵持了一会，低下声，深深向墨凋磕了三个头。
　　“滚吧。”
　　墨九打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在中年人脸上。
　　中年人睁开眼。
　　他已经不再年轻，两鬓间藏着的白发在阳光中无所遁逃。阳光照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竟然有微微湿润的错觉。
　　为了不想让人看到内侧的血迹，墨九尽量挑偏僻的巷子走，绕了很大的路才回到客栈。
　　推开房间的门，池淡风仍在床上昏睡不起。
　　墨九走过去，抓住池淡风的后衣领把他提起来，一手把他丢到地上，重重倒在床上。
　　池淡风捂着头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浑身是血的墨九倒在床上一动不动，霎时呆住。
　　“墨九，你怎么了？”
　　“墨九啊，你不会死了吧？死了吗？你死了吗？……”
　　墨九脸埋在床单里，一动不动，手中紧紧抓着金色的剑穗。
　　等他醒来，已经是傍晚。
　　他想着这样睡到明早，但是躺了一会儿，却越来越精神，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难过。最后用手撑着头坐起来。
　　“醒了啊？”
　　幽幽的一声，从阴暗处传来。
　　墨九看清是池淡风后，才缓下气来：“你干什么？”
　　池淡风头上抹着药：“有你这样摔人的吗？”
　　墨九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但还是讨好似的说：“对不起……”
　　“……一身是血，又不说话，还以为你归位了呢。”池淡风埋怨道。
　　墨九很快走下床，在镜中整了整仪容，觉察到手中还握着剑穗，便把它塞到枕头底下，转身看着池淡风：“……所以大爷我请你出去吃一顿吧。”
　　池淡风拿起一个药包向墨九砸去：“你说什么？”。
　　墨九躲开，笑得很淡：“行、行，池大爷！”
　　两人玩闹一阵后，池淡风把墨九从床上拉起来：“给大爷我出去。”
　　“等等——”墨九顺手割了两撮头发，翘着贴在池淡风下巴上，“这样、这样才像大爷。”
　　池淡风阴着脸看着墨九抱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笑着笑着，墨九坐了起来，神色惨淡。
　　为了安慰池淡风，墨九谢绝了所有跟辣椒沾边的东西，点了两碗清水拉面。
　　解决了温饱，两人拍着肚子倒在摊子里。
　　“接下来去哪？”池淡风打了个饱嗝。
　　“反正南昌是回不去了，我这一身伤回去又被人说三道四，”墨九想了想，“我们两个一起去好了。”
　　“不跟墨门走？”
　　墨九眼神微微一黯：“不用了——等下还想去哪玩？”
　　池淡风打量了一下墨九：“哥，你骗不了我的，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叫我哥，哥哥的事你就别管。”墨九没好气地说。
　　两人相对无语了一阵，池淡风开玩笑道：“你不管某人了？”
　　“谁？”
　　“韫锦。”
　　“……算了。她也不清不楚的。”
　　“不清不楚？什么意思？”
　　“……没什么。”
　　池淡风刚想说什么，突然闭上了嘴。
　　有人在墨九对面坐了下来。
　　“——你？”墨九显得有些惊讶。
　　“这位是——？”
　　墨池看着有两撇怪异小胡子的池淡风。
　　“墨门一个大夫。”墨九反应很快。
　　“喔。”墨池说完就不再言语。
　　池淡风知趣地站起来：“我去买单。”
　　“有什么事吗？”墨九问墨池。
　　“上一次的比试，你并不是最好的状态。”
　　“不能强求。”
　　“你的血液颜色很奇怪，中毒了吗？”
　　“不知道。”
　　墨池沉默了。
　　“感觉不对。”
　　“什么？”
　　“感觉你在瞒着什么。”
　　“……你想多了。”
　　“我为昨晚的事道歉。”
　　“为什么？”
　　“因为那种情况下我还是要坚持比下去。这样不公平。”
　　“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但这样的结果我很不甘心。”
　　“……”
　　“墨九，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比一次！”
　　“……”
　　“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可以。”墨池语气坚决。
　　“明白了。”
　　“答应了？”
　　“……”墨九没有说话。
　　“也许我还差你很多，但是我不会输的。”
　　墨九的态度一直很冷淡，墨池自觉没趣站了起来，和他告别。
　　“这次试剑大会请一定加油。”
　　墨九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墨九道：
　　“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墨池转过身，对他露出笑容：“——等你好了我们打一场吧！”
　　墨九没有答应。
　　“不要以为我会被那倒挂吓住——是运气吧？就算是彻底恢复了，也不见得比我厉害。你小心了墨九！两年前的仇，我记着！”
　　“明白了。”
　　“还有，从来没有人敢叫我笨蛋——这个仇，我也记着！”
　　“……”
　　墨池走后不久，池淡风中止和老板娘的调情走到墨九身边坐下。
　　“新认识的朋友？”
　　“对手。”
　　“看起来你有很多对手啊。”
　　墨九若有所思：“他的基础很牢，很有创造力，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就是当年的我，也比不上的吧……”
　　“回南昌？”
　　“师父有事要先回南昌，让我带着你们先乘船往下走。”
　　九江码头，墨门弟子正在打点行李，准备乘船前往四月武学者之圣土、万剑归宗之门户——金陵。
　　夜空中开始下起细小的雨，蒙蒙如网，挠得人心痒痒。
　　远处即使是模糊的夜色，一行人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抢先上船，然而墨池却在码头磨磨蹭蹭，不时看向氤氲在夜雨中的集市，不知在等谁。
　　“快点，师兄！”
　　墨池叹了口气，看了九江最后一眼，准备跳上案板。
　　突然，冷雨声中清晰传来一声：“留步！”
　　乍一听听不出来者是谁，船上的弟子也纷纷伸头张望。
　　墨池转过身。
　　淡淡的雾气中站着一个人，撑着紫竹伞，提着琉璃灯，白衣木屐，站在一片流光水影中，清晰又模糊。
　　墨池走近一看，欣喜过望：“——墨九？”
　　垂下的刘海，忧郁狭长的眼睛，蝶翅般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被神亲吻过的侧颜——那人全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孤清高雅。
　　那容貌，不是墨九还是谁呢？
　　船上的人也嘀咕起来：“是墨九师兄……”
　　“说好要跟你比一场的，怎能爽约呢？”白衣青年微微一笑。
　　突然看见那样的笑容，墨池有点傻。
　　因为笑而弯起的长长眼列，犹如幽深的溪水，笑得露出牙齿的时候，嘴角带过浅浅的酒涡，因为笑得太灿烂反而像狐狸。
　　平日里墨九鲜有微笑地时候，就算笑起来，也是轻描淡写，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憨实。
　　也许因为夜雨，感觉更加有吸引力了，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看着这样笑着的墨九，墨池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好……漂亮。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连墨池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是一时间脑子里竟然搜索不出旁的词汇。
　　但是当笑容从脸上消失以后，他所了解的墨九又回来了，清冷疏远的，气质干净的墨九。雕刻般的脸，冷峻而又倔强的神情。
　　又和当晚重叠了。
　　“你……是来找我比剑的？”
　　“不方便？”
　　墨池大喜过望：“你好了？”
　　白衣青年皱了皱眉头：“啰嗦。”
　　墨池低下头却止不住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开心。他转过去：“你们先走吧，到下一个点等我——”
　　“让他们等着吧。”白衣青年突然道，“我不用一刻钟就能解决你。”
　　说完他笑了。
　　墨池愣了一愣，白衣青年就站在雨中，冲他和和气气地笑着，但是语气里，却满是自信。
　　“这么自信？”
　　“我一向如此。”
　　雨越下越大，却无法浇灭心中不断升腾起的胜负欲。
　　“我到那边等你。”
　　说完白衣青年就走了，他转过身的时候，远处的灯光恰好打在他脸上，被夜雨渲开的灯光柔化了刚毅的线条，他转过身的时候，那样的美好和温暖。
　　墨池握紧了心中的剑。
　　当晚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不到笑得那样好看的人，转身后的那张脸，如何的黑暗阴沉。
　　“今晚就走？”
　　池淡风看了看窗外：“——外面还下着雨呢。”
　　墨九收拾着行囊：“又不是没有赶过夜路。”
　　“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去金陵城？”池淡风直接把床上自己的包裹拎起，那包裹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有揭开过。
　　两人走出客栈，外面大雨瓢泼。
　　“得到消息，必须提早赶去金陵，你的病人病情突然恶化了。”
　　“行了行了。”池淡风郁闷地撑开伞。
　　雨雾渐渐凄迷了瘦削的背影，墨池跟着白衣青年来到巷子里……
　　墨池握紧了剑——不知道为什么，很少遇到这么个人，只一个背影就让人感觉四面埋伏。
　　雨脚错乱开来，像是鏖战的前奏。
　　咚咚咚，雨滴渐大如银币，敲响了开战的锣鼓。
　　拔剑！银亮的剑身穿过重重雨幕，雨水打落在剑脊梁上，溅出大朵大朵的水花。
　　白衣青年依旧撑着伞，长剑还握在手心里没有拔出，雨水顺着紫竹伞的骨架留下。
　　一招“行奋”，是比昨晚更深更有力的冲撞！
　　雨水一滴落就在剑尖滑出一尺来长的水痕，足见速度有多快！
　　雨声！风声！风雨交织！
　　时间仿佛停息！呼吸仿佛静止！
　　除了墨池，谁也说不清那一招是如何使出——
　　白衣青年动了，脚步就这么轻轻向外一侧，如鬼如魅！
　　紫竹伞旋转着，雨滴飞扬起来。
　　青丝飞了起来。
　　白色的衣角像是莲花一般绽开，飞扬、像是盛装的舞姬旋转展开了华彩篇章。
　　只一眼，惊、艳。
　　那一刻墨池感到似乎有万千光华旋转着飞散出来，像是他周身橘红色的灯光粉碎了化成冰刃飞脱出来。那光芒穿透了他，照亮了晦暗的夜空！
　　一切只是那么简单。
　　他只是拔出了剑。
　　他只是转过了身。
　　只是一回眸，恍惚浅笑。
　　一切便已成定局。
　　第四折～镜～
　　
　　
　　一个霹雳划破天际，夜雨倾盆而下，将沉淀在九江的尘埃冲洗得一干二净！
　　“这船不行？”墨九撑着伞，在雨声中大声的问船家。
　　“不行，雨太大……人都到船里避雨去了……不走……在等人……”渔家的声音在雨声中飘摇，“去问那家……”他指了指附近。
　　墨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愤怒的江水上果然飘着盏橘红色的灯。
　　墨九几步赶过去，池淡风抓住他的手：“雨太大了，你想沉船啊？回去吧。”
　　“我有经验……这种雨下得大，但很快就停了，”墨九甩开他的手，“我们先进去，等雨停了就开船。”
　　墨九跳上船板时索性关起了伞，雨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招呼池淡风进到船舱里。
　　另一个船舱内，一干人等无聊坐等比剑结果。
　　“真是不负责任的师兄，把师弟们丢在这里，自己一个人玩去了。”
　　“他们打起来，至少要一天一夜哪！”
　　“——咦，我好像听见了墨九师兄的声音？”
　　“你幻听了吧？”
　　“……那是旁边有人要上船。”
　　“就是，没比完剑，墨九师兄怎么可能回来嘛。”
　　……
　　雨轰隆轰隆地下，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声渐小，雷声渐小。
　　比试却早已告终。
　　墨池睚眦欲裂，仰面倒在小巷里。他全身都被一种冰棱所贯穿了——
　　那些冰棱刺中的地方，渐渐在雨水中渲出血红的花来，凄艳，绝美。
　　其中有一块致命的冰棱，正正插中了墨池的咽喉。
　　那些冰棱将他死死地扣在大地上，像钉子一般固定住他的肉身，让他上天不能下地不行。
　　小巷里空无一人。
　　对方根本没有拔剑，或许墨池还没有让他拔剑的欲望。
　　对于这一场谋杀我们只知道，那些致命的冰凌将被雨水冲刷掉，在黎明前他们就会渐渐化成一滩冰水，第二天人们看到的，将是一句冻僵冰冷的，全身上下布满奇异伤口的尸体。
　　等到小船驶入江心，雨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是江心湍急起来，渔家索性任船漂流，顺着江波向远方航行。
　　雨后颇有些闷热，船家便吹起了笛子。
　　吹的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墨九躺在船上，抱头听着雨打在江面上的声音，眼睛微微阖起，静静听着。
　　一场大雨连夜扫荡，万里江山碧如画。
　　墨九踏出船来时，嗅着清新的空气，心情不觉轻快了起来。
　　池淡风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他从船里走出来
　　可是刚下船，两个人就愣住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鲜花满楼。
　　青色的藤蔓爬满了房屋，绿叶掩映中开出零星白花。
　　窗台上开满了各色花朵，红的妖娆，紫的优雅，蓝的清新，白的清纯，多情的蝴蝶绕着羞涩的花朵上下翻飞。
　　白衣青年正拿着剪刀为窗台上的花木修剪病枝赘叶。
　　他的手指似乎沾染了花香，诱得蝴蝶大胆凑上去，停在他指尖，一扇一扇地扑打着，小心翼翼地邀宠。
　　阳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透亮，似乎每一个角落都闪着晨曦的明光。
　　沐浴在不真实光影中的白衣青年，身上所有的杀气都收敛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敲门声后，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门开合的声音惊起了指上的精灵，蝴蝶扑着翅膀想要飞起，白衣青年的手微微一动，就把那只蝴蝶捏在手心里。
　　“少主，东京一品阁的人已经到了。”
　　白衣青年松开手，将手心朝着来者：“这种事，不需要问我。”
　　掌心里，梦幻的紫色翅膀被生生揉碎，小小的躯干被挤出了内脏，淡淡的血沾在苍白的掌心——那只蝴蝶被白衣青年生生捏死，
　　被阳光覆盖住的长长的眼睫毛，被阳光照得透亮清澈的瞳人，被阳光亲吻着的完美侧颜，整个人像是一团雾气，美丽得让人落泪。
　　“怎么是你？”
　　韫锦站在码头上，肩上还背着包裹，白了他一眼：“墨九啊，淡风啊，饿了吧？一起去吃早饭吧。”
　　墨九：“……”
　　韫锦：“还不快走？”
　　墨九：“……你不生气了？”
　　韫锦：“……”
　　池淡风：“——别理他。”一边挽过韫锦的手，拉着她跑开了。
　　墨九几步追了上来：“……喂，等等！”
　　喧闹的集市上，白衣青年在街上走着，阳光洒落周身，柔和了所有冷峻的棱角。
　　黑衣人跟在他身后。
　　小贩使了劲儿叫卖：“小哥，买个包子吧”
　　白衣青年微微笑了笑，狭长的眼列，大大的眼睛，没听清似的重复一声：“包子？”
　　小贩抹着汗津津的脸，笑着附和：“包子。”
　　白衣青年点头：“包子，是包子。”
　　“包子，最正宗的安庆包子！”小贩竖起了大拇指，相声似的自卖自夸。
　　“包子，最正宗的安庆包子。”白衣青年跟着他竖起拇指，从手势到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外国人？小贩愣掉了。
　　白衣青年垂眸浅笑，负手离去。
　　黑衣人几步赶上，从袖子里掏出钱：“——来两个包子。”
　　“安庆的包子很有名吗？”池淡风咬了一口包子，鲜嫩多汁的牛肉汁顿时流入口中，“啊！——”
　　“包子，最棒的包子。”小贩竖起拇指。
　　韫锦强忍住笑意：“做安庆包子的，全国各地都有——但是都不比这里正宗。”
　　小贩摇手指：“在外地做包子的，都是在安庆混不下去——东京十家包子铺九家是安庆人开的，但是都不行。”
　　池淡风也议论道：“原来以为做面食只是北方的特色，没有想到南方的城市，包子和馄饨的滋味竟是如此之好。”
　　小贩唱歌似的说：“安庆包子最好吃！咬一口，汁水就全流出来。好吃！跟着我说，包子～最棒的包子。”
　　墨九被包子咽了一下。
　　韫锦和池淡风齐齐看着墨九，看得墨九有些惶惶然。
　　“包子，最棒的包子。”他学着小贩竖起拇指。
　　小贩自卖自夸的神色到他脸上就成了四不像。
　　“……傻啊你。”
　　小贩大笑：“哈哈哈，是包子！最棒的包子！”
　　“……”
　　三月风光煞人，东风送暖。
　　春在乱花深处鸟声中。
　　随着试剑大会一天一天逼近，沿途的气氛也被东风带动，热闹，喧哗。
　　一派春和万事兴。
　　夜，深夜。
　　红烛垂泪。
　　白衣青年坐在软榻上，一个女人水蛭般伏在他的身上，媚眼如丝。
　　被丢到一旁的，却是素有巫山神女宫之称的青岚白云宫的外衣。
　　修长的手指顺着女人柔薏一般柔软光华的手一路抚下，女人闭上眼睛，意乱情迷。
　　墨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着的他像个孩子，长长的眼睫毛，一根一根伸着。
　　但是墨九睡得很浅，隐隐中似乎感到有人靠近、靠近——危险！
　　他猛然睁开眼，韫锦还没来的抽回身子，就这么和他的鼻尖保持着一针缝的距离，嘴唇离嘴角好近，眼看就要亲下去。
　　墨九吓了一跳：“你在干嘛？”
　　韫锦一脸黑线——
　　——好险没有亲下去，要是亲下去，那可就大条了。
　　“我……”韫锦支支吾吾道。
　　墨九死死盯着她！
　　“墨九……墨……”
　　女人的声音变得极度痛苦。
　　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抓着白衣青年的衣袖，全身怕冷似的止不住颤抖，她想从这个怀抱挣脱出去，但是无奈全身的穴位都被制住。
　　她低声下气地讨饶着，白衣青年的手从她的腋窝处沿着臂弯优美的曲线滑上来，女人痛苦地发出尖叫声。
　　血，红莲一般的血，从那修长的好看的手下流出。
　　“饶……饶了我……”
　　血滴在地板上，溅出一朵一朵血花。
　　女人的手臂下，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不断的从里面涌出来。
　　“墨九……墨九……”
　　女人红润的脸迅速变得苍白，像是死灰一般，她的声音奇迹般地变小了，只剩下嗫嚅：“……九……饶了我……”
　　“你会乖乖地听我的话吗？”
　　“会！”
　　“不管怎样都不会丢弃我吗？”
　　“是！”
　　白衣青年笑了起来，狭长的眼列，魅惑的眼角，但是棕色的眸子闪烁的，竟有一份孩子般愉悦的目光。仿佛他不是在高处享受荣耀，而是谦卑地因为别人喜欢而高兴。
　　但那只是一瞬。
　　白衣青年低声道：“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女人咬破了嘴唇。
　　白衣青年笑了，笑如春花秋月，明亮得让人不能逼视。
　　他托起女子的下巴，吻了上去。
　　这个吻缠绵悱恻，入骨销魂。
　　女人颤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
　　“我……”
　　韫锦看着墨九，心念电转。
　　墨九奇怪地盯着她！
　　“我在吻你！”
　　墨九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韫锦那双大眼睛很快变得水汪汪银亮亮，映着他的脸。
　　韫锦双手放在心口，移上前来。动情地说：
　　“墨九啊，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想要吻你。你这样好看，又这样厉害，在你身边却不能把这份爱慕的心情传达给你……真是要疯了！……墨九啊。”
　　说着她拉过墨九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感受得到吗，对你说着这样的话的我，多么的害怕。墨九，看着我的眼睛，不准移开视线不准逃避不准放手！我……”
　　墨九看她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你……”
　　“我……”韫锦凑了上去，湿润的眼眸像玉一样温润，忧郁，伤神。
　　墨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骗你的。”
　　白衣青年放开了女子。
　　衣不蔽体的女子全身虚弱无力，瘫倒在她怀里。
　　脸泛出死人般的灰，眼睛大睁，充满恐惧。
　　血如莲花一般，一朵一朵绽放开来，又渐渐地枯萎。凝结成了暗红色，仿佛美人眉心的一点朱砂。
　　白衣青年把手覆在女子的眼睛上，慢慢地下移，将她的眼睛遮住了。那双眼睛一闭上，女人的面容顿时变得恬静起来，清冷如天山上的雪莲。
　　如果不是身体传来了冰凉，女人就像刚刚在他腿上睡着一样。
　　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素衣女子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看着抱着裸身女子的白衣青年，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睛似乎结了一层冰，谁也看不透。
　　白衣青年站了起来，死去的女子从他怀里直接滚落。
　　“流沫，我给你找了一个玩伴，喜欢吗？”
　　白衣青年脸上露出欣喜的天真表情，甚至掺杂着有些期待，像是向大人要糖的孩子。
　　流沫看着地上的鲜血，微微蹙起了眉头。
　　即使这样，她依旧美得不成话。
　　白衣青年走过去接过她的水盆，放在地上。
　　流沫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横躺在地上像是睡去般的女子。
　　轻轻地，像是搂着世界最珍奇的宝贝——白衣青年轻轻环住了流沫的腰，将脸深深埋入流沫的肩膀，嗅着她身上独有的兰花体香。
　　他搂得那样胆怯，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抱着易碎的梦。
　　“你生气了？”
　　见她长久没有说话，白衣青年小声道。
　　怜惜的，疼惜的，害怕的……从来没有见过他在意一个人在意到如履薄冰。
　　流沫微微叹了一口气，伸手搂住那靠在她身上单薄的身体，回应他。
　　窗外仍然是夜雨，檐上的积水坠下，舞出一段清凌凌的神韵。
　　白衣青年这才抱紧了眼前的人儿，亲吻着她脖子上□的皮肤，细细地吻，轻轻地吻，柔柔地吻。
　　就像是窗外漫天的细雨，随风入夜，润物无声。
　　墨九一把将韫锦推开：“你说什么啊！”
　　韫锦笑着退开，指着墨九的脸笑道：“啊，脸红了……不会当真了吧？”
　　墨九抿了抿嘴，转过身：“以后别开这种玩笑！真是……知道你爱玩，这次居然玩到我头上。”
　　韫锦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有些黯然，转而又明朗起来。
　　她跳上前搂住墨九的脖子：“墨九，不会生气了吧？真的生气了！对不起。”
　　墨九想拉下她的手，但是脸上却当真是被戏弄后别扭的神情。
　　“我没生气。”
　　韫锦转到前面，握着他的手很认真地问：“真的不生气？”
　　墨九有些不爽的脸：“我干嘛生气，那不就像女人一样了？”
　　韫锦噗哧一声笑了，一笑那眼睛就特别明亮，就算是铁石人看了也怦然心动：“墨九，我喜欢你。”
　　墨九“喔”了一声，脸上却是“知道你又在戏弄我”的表情。
　　“墨九喜欢我吗？”她像只讨食的小狗一样扯了扯墨九的袖子，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不喜欢吗？讨厌我吗？”
　　墨九看她这副样子，笑着，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喜欢你！最喜欢你！行了吧？”
　　韫锦低下头害羞地笑了，墨九自悔失言，转过背去。
　　韫锦看着他，久久地看着他的背影。
　　墨九，你知道的吧？
　　“喜欢你”这种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窗外雨潺潺。
　　金陵的试剑大会，就在这无边的细雨中，悄悄地逼近了沉睡中的人。
　　谁也不知道，一个月后这这场卧虎藏龙的试剑大会将如何风水惊变。
　　那一场武林的盛宴，就像是升到极高处骤然绽放的烟花。
　　一抬眼万众仰望的绚烂。
      转首捧掬，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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