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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爱久了 出逃了 
抛去前尘 
世间谈笑漫追随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主角：冉冉，卞修，颜绍辞 ┃ 配角： ┃ 其它：青梅竹马

【正文】

　　春慵
　　作者：扁莜璃

　　第 1 章

　　那年的□特别好，繁花裹住的是无尽的高墙和明媚的时光。远处的山峦轮廓依稀显现，如画师笔下的泼墨，恣意而又张狂。春风醉人花也醉，风过花舞翩跹，笑靥涌，香浮动。
　　“冉冉公主，冉冉公主。”
　　几位宫人在宫内一隅焦急搜寻，花叶宛转间却始终寻不着那嘴角带笑的顽皮女童，只得跺脚离去，也震落些许花雨。
　　待得周围渐趋安静，一簇开得正烂漫的芍药被拨开，羊脂般的小手露了出来。接着探出的是春日柳梢般的小脸，满含着得意与坏笑，看清四下无人后便飞快窜出，拍着华丽衣裙上的尘土嘀咕：“笨死了！”
　　阳光似一缕缕细密的金线，温柔地陇上花叶间的小女孩。眼眸微弯如弦月，肌肤好似未经触摸过的白菊花瓣，精雕细镂微带梨涡的小脸诉说着最无邪的年华。不过是个七八岁光景，未经风浪未经严冬一如春天般美好的小女孩。
　　小女孩窥伺了一下四周，又抬头看了下头顶的槐树，槐花瓣飘舞起来。一转眼，狡黠带笑的小女孩已噌噌爬上树，坐在枝桠上高兴地拍手：“现在安全啦。”
　　春日慵懒无力，春困密密袭来，小女孩忍不住抱着树干打起盹，弱小的身体在满树槐花间恬静柔美。朦胧间睁开眼，似看到树下立着一个少年，玉色锦袍奕奕，长袖随风拂动，槐花瓣落入他发间衣侧竟流连不去。
　　小女孩一时晃了眼，未料分了神就此掉落下去，直至预期的疼痛没有触及，她才从捂脸的指缝间偷偷露出一双眼，这一眼便定格在指缝间。
　　身下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的意外惊到，细长的眉眼略皱起，定定地看着坠落在自己身上的“庞然大物”。他脸上似笼着一层荧光，鬼斧神工雕刻出的脸就这么呈现在小女孩面前。
　　过了好半晌两人才起身，好在均无碍。她的狼狈衬着他的沉静，在槐花树下悠悠而立。这样云淡风轻的春日午后适合歌唱，花开的声音为伴奏，风在一旁和音，连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愉悦的香。
　　“你生得真好看。”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少年似笑非笑，声音却不清不淡，“那是形容女孩的话，我是男孩。”暗自思量这个大胆的小女娃是打哪来的，这个年龄的公主他都认得。
　　“哦。”小女孩嘴上应着，弯弯的笑眼里却带着一抹恶作剧，“男孩子哪有这么好看的，我说你一定是女孩。”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软软绵绵的笑声在花间荡漾。
　　少年也不见愠色，低头很快在小女孩笑意肆然的嘴上啄了一下，继而含笑问：“女孩子会亲你吗？”
　　小女孩的笑容全都僵在了唇边，脸上立时飞起两团红雾，红扑扑十分讨喜。虽然才八岁，不谙世事，却也隐约知道这是件羞人的事情。可爱的眼皮连眨了好几下才大叫着跑开，两条腿蹬得飞快，“你是坏人，我要去告诉皇父。”
　　“皇父？”少年的笑意也隐没在唇角，敛了神色，与他几近完美的容颜不甚契合。这般称呼他父皇的，整个宣国皇宫内只一人。
　　那一年小女孩八岁，少年十三。小女孩自然没有去告状，而只是一个人悄悄躲了起来。
　　冉冉公主，宣国皇宫内一个特殊的存在，也是一个谜。尊为公主，却并非当今圣上的亲女，只是圣上收养的孤女。虽非亲生，入宫四年却受到皇帝无限的宠爱，胜过任何一位皇子公主。
　　如此一来，传言就如细密的风一样充斥在宫廷各个角落：她是圣上遗落在民间的明珠？或者圣上待她长大后便要纳入后宫为妃？她是狐媚子来霍乱宫廷……只是随着皇帝的一纸诏令，所有流言不攻自破，却更让这位冉冉公主成为迷雾中的迷雾。
　　那诏书意为：能娶冉冉公主的皇子，即是太子人选，他日可登大宝。也就是说，娶冉冉的皇子就是下一任皇帝，而前提当然是冉冉愿嫁。
　　鼻中似闻到淡淡的熏香味，思绪略有中断，却又缓缓沉了过去。
　　那少年是皇五子卞修，圣上宠妃方贵妃所生，五年前随前国师出宫学艺，今才回宫。
　　御书房内，年过四十的皇帝威严而坐，众位皇子垂首正襟而立。放眼一望，皆是华服俊逸公子，数不尽的风流年少和青春恣意，却在这半严肃中透出黯沉。
　　皇长子骄逸淫靡，终于惹出滔天祸，吏部侍郎之女因其自尽未果，人渐痴呆。皇帝怒其不争，训话众皇子。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阳光宣泄而入，一只小脑袋凑了进来，笑眼弯弯灿烂至极，打破了一室的肃然。
　　皇帝的脸色瞬间缓了下来，柔声道：“冉冉，你怎么来了？”
　　冉冉怀里搂着一只慵懒酣睡的肥猫，闪进门内，额上还透着薄汗。听宫人说皇父雷霆大怒，皇子哥哥们都被叫去御书房训斥，她过来看看，只是顺路，顺路而已。
　　“皇父，我来找卞修，他在不在这儿？”
　　身形颀长的少年看向门口，眼波流转间神色不明。那弥散在柔和阳光里的少女笑容璨若明珠，瞬间点亮一室晦暗。
　　“皇父和众位哥哥还有事，你先回去好不好？”温柔的声音不带皇者的威严，而只是慈父，令众皇子既觉心安又觉艳羡。
　　“不，我要卞修陪我去玩。”冉冉的嘴巴委屈地抿着，眼里似有晶亮，怀里的猫也感觉到什么，扭动了几下。
　　“也罢，卞修，你且随冉冉去，其他人也散吧。”
　　众皇子行礼：“儿臣告退。”
　　冉冉捧着肥猫疾步跟在卞修身后，顾不到身后感谢的目光、惆怅的目光、羡慕的眼神，甚至忌恨的眼神。皇帝则看着冉冉离开的背影浅笑，鬓间华发亦在笑，“小丫头开始长大了。”
　　实在太费力，冉冉只得将手里的肥猫交予贴身宫女香儿，提着裙摆奋力追了上去。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卞修总是对她爱理不理，自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他从未对她笑过，这让她误以为那次的笑容只是梦境。
　　“卞修，我们去那边的假山上玩好不好？”讨好的小脸在征求卞修的意见。其他皇子她皆以哥哥称呼，唯独对卞修直呼其名。
　　“随你。”淡淡的敷衍声似要拉远两个人的距离，却融化在风里。
　　冉冉独自一人玩了好一会，卞修却只在一边静静看着。夏日炎炎，宫里高树上亦有恼人蝉鸣，声声催的人昏昏欲睡，冉冉熬不过倒在假山石上寐了过去。
　　醒来后已是黄昏，冉冉发现自己睡在自己的寝宫内，风吹纱幔粉色流淌，说不出的惬意，
　　秀气的懒腰伸了一半停住，慌忙叫来香儿，“是谁把我送回来的？卞修呢？”
　　香儿掩嘴窃笑，如花年纪全写在了脸上，使坏地眨眼，“公主，是五皇子背你回来的。”背字，故意拖长了尾音。
　　啊！冉冉睡眼里还微有湿意，脸上也带着大梦初醒的迷蒙，笑意却再也掩不住。一室的粉色氤氲，全都幻化成少女欲语还休的羞涩。
　　自那之后，冉冉养成了随地睡觉的习惯，因之每次都会有人背她回寝宫。草地上，花丛间，树下……
　　“公主，公主。”
　　镶着夜明珠雕着藤纹花边的铜镜前趴着一位华服女子，垂下的手晶莹如玉，纤长细巧，盈盈生辉。
　　轻柔的声音仍是惊醒了伏在铜镜前的华服女人，短暂的迷茫之后轻笑出声，居然趴在梳妆台前睡着了。窗内镂空香炉中紫烟袅袅升起，窗外霰雪飞扬，浑然两个世界。
　　爱情就像窗外的雪，越是在手心里握的紧，越是消失得快。
　　二十出头的香儿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称呼却从未改变，复又提醒：“公主，该去太后那了。”
　　“嗯。”
　　镜子里的人应着，容颜依旧姣好如二月枝头的豆蔻，声音依旧脆柔带少许妩媚，却已鸾锦凤裘贵为皇后。
　　两年前皇父病逝，在病榻前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冉冉，皇父，会为你找到最好的幸福，皇父会让你成为……最尊贵的女孩，你会幸福的。”
　　她在病榻前哭了三天，也没能挡住阎罗的脚步，那个最爱她的长者还是阖目而逝。彼时深秋，即使宫廷繁华亦满目萧瑟，凄凄哀哀落叶遍地。
　　她做了皇后，卞修成为新帝，她的丈夫。可是皇父啊，最尊贵并不意味着幸福，那只是一座高空楼阁，幸福亦缥缈如指间沙。
　　新婚大典隆重盛大，乃宣国立国之最。
　　新房内红色蔓延，熠熠灼人。大红的喜烛巍然而立，烛泪眷恋地滴滴淌落，化成诡异旖旎的形状，直至燃尽。
　　漫布的红色终成遗憾，带着枯涩的味道。
　　冉冉的少女时代，也终结在这无边的红色中，真正意义地结束了。

　　第 2 章

　　头上绕着大髻，繁复点缀着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嵌宝石云形钗等发饰，压抑难当。只是时间一长，冉冉倒也麻木地没有丝毫感觉了。
　　拖起层叠迤逦的长裙席地而过，仿佛一室的光华都弥散着芬芳的气息。冉冉款步出永央宫，融入纷扬雪景。这个皇后寝宫，两年来卞修未曾踏入一步，与冷宫无异。卞修应该是个好皇帝，两年来尽心执政颇受臣子爱戴，也不沉迷女色，只除了他的青梅竹马唐绯语----“竹郎骑马来，绕床弄青梅”那般真正的青梅竹马。
　　先帝临终前交代卞修，五年内不得纳妃，终生不得废后。如果不是有这誓言，想必唐绯语早已入主后宫位居四妃之一。
　　迈着细碎的步子，千丝万缕的凛冽冬风突袭而来，冉冉不由得裹紧了白色狐皮裘衣。梅花四处亭亭立着，静心嗅闻，可觉缕缕花香沁入耳鼻，给冷酷的严冬添了丝清雅。
　　远处亭中传来一阵笑语，冉冉抬首望去，那是他的丈夫，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卞修未着龙袍，穿着月白的织锦便衣，下摆用丝线绣着金龙，头发仅用玉冠束起。明明是脱俗谪仙般的装束，却硬是让他穿出了几分魅惑的味道。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槐树下的少年，不是那个会背她回寝宫的少年，他已经是一国之君，浑身孳扬着清贵之气，举手投足皆散发着皇室贵胄所独有的气势，当然，也会是很多女人的丈夫。
　　卞修和唐绯语似是在亭中作画，这番雪景下可能在画梅。唐绯语是当朝宰相的侄女，而宰相是方太后的表哥。她原先以为唐绯语会是个清雅如兰般的温柔女子，却不想竟是个大大咧咧的豪爽女子，琴画书剑更是远胜于她，让她硬生生压下了妒忌之心。
　　卞修在唐绯语面前便有了笑容，如月华浮出云端。看到卞修的笑容，冉冉不禁失笑。卞修本不是不苟言笑冷漠之人，却只对她吝啬至斯。
　　她以前很多事不懂，只是单纯地想和卞修在一起。可惜她固守着皇宫里的天真无邪，却忽视了宫外更加广袤的天空，卞修和唐绯语早在她之前就已认识。
　　“公主。”香儿的声音软软响起，带着一丝怜惜。
　　冉冉回过神，揉揉香儿冻得红肿的脸，笑道：“走吧，再不去又要挨骂。”
　　香儿扶好冉冉，往方太后的慈仁宫行进。风雪中两个相偎的身影渐行渐远，她们的脚印随着窃窃私语被大雪慢慢覆盖，好像从未到过这个世界一样。
　　慈仁宫是方太后寝宫。方太后亦即卞修的母妃，昔日的方贵妃，现今六宫的统率。
　　慈仁宫的宫女见了冉冉和香儿也冷着脸，有主子撑腰，她们丝毫不把这位形同虚设的皇后放在眼里，冉冉对着香儿暗暗做个鬼脸。
　　内里步出一人，亦是锦衣华冠，灿烂清隽的笑容如同冬日暖阳。
　　“皇后来了。”
　　温润的声音清泉般缓缓滑过心间，冉冉抬起臻首笑眼明亮，“皇二哥哥。”
　　这人便是先帝第二子卞哲，现在的二王爷，也是先帝离世后众皇子中为数极少的仍与冉冉交好的一人。
　　那两宫女见着卞哲直行礼，卞哲擦身而过在冉冉耳边小声道：“今日太后心情不错。”
　　冉冉会意地回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方太后素来厌恶皇后，举宫皆知。卞哲温笑着离去，冉冉则踏入慈仁宫正厅。
　　百鸟朝凤的镂空屏风，富贵高雅；堪比人高的粉彩荷莲飞燕纹花瓶，其上的双燕栩栩如生欲飞；东墙上一幅前朝画圣的锦绣江山，挥洒自如价值连城……
　　方太后斜躺于踏上，未着凤服，云髻高挽，姿态优美，旁边一个梳着双髻的宫女在给她捶腿。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无一丝细纹，眉眼间仍透着妩媚妖娆。
　　“儿臣向母后请安。”冉冉下了个无可挑剔的礼。
　　“唔。”
　　方太后抬眼，精光顿现，扫向冉冉，“坐。”
　　冉冉有些受宠若惊，这赐坐还是头一遭，怪不得刚才卞哲说方太后心情不错。依言坐下，平视着前方的香炉，烟雾一阵阵拢起，又诡异地消散。
　　“今日唤你过来，是有事和你商量。”方太后放下手里的珠串，长长的指甲轻轻划着。手一如少女般白皙，却终归不如少女般细嫩，譬如说眼前的人，想到这，眼里又是一抹狠戾。
　　冉冉直视她：“请母后吩咐。”
　　方太后的眼肆意飘向冉冉的肚子，“皇上年纪不小了，你的肚子也一直未有起色，所以……”
　　“所以母后想为皇上纳妃。”冉冉笑着接口。大婚两年，她依旧处子之身，何来子嗣？
　　方太后赞许地点头，妩媚而凌厉的眼落在冉冉脸上，“皇后是明理之人，虽说先帝遗言五年内不许纳妃，可皇后是先帝最疼爱的晚辈，由皇后出面，想必没有忤逆先帝之意。”
　　冉冉脸上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着，只片刻功夫便温顺答道：“母后说的是，儿臣一切听母后安排。”
　　“很好，选秀事宜就全权交予皇后负责，修儿那里我自会说服。”
　　方太后重又软软躺下，闭目休憩。冉冉行了个礼，退下，这才明白为何今日方太后的心情如此畅快。在宫里，如果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丈夫的宠爱，挣扎不得，也不能挣扎。
　　外面的雪似乎下得更大，冉冉的笑脸也异乎寻常地闪亮，不停拉着香儿闲聊。香儿微有诧异，不知在太后那里发生了何事让主子有些反常。大雪纷飞疾步间撞上一人，冉冉栽倒在地。
　　“大……皇后？”一个尖细的太监喝着，“胆”字缩回了喉间。
　　雪花飘落在冉冉长长的睫毛上，顷刻化成雪水，眨眼便落。眼角触及来人那一片明黄的耀眼衣角和玄黑貂皮靴，冉冉嘴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起身行了个礼：“臣妾一时心急，皇上莫怪。”
　　那抹明黄的挺拔身影停留数秒便踏雪而去，未留下只字片语。
　　灯火一处接着一处泯灭，宣国宫殿也陷入沉睡。
　　皇父啊，冉冉想离开了，你会同意吧？桌案前，冉冉正在发呆，曾经爱笑的翦水双眸满是迷茫。
　　“皇后，这就就寝吗？”
　　“不，陪我出去走走。”冉冉嘘了口气，这般寂静的夜也只适合轻声慢语。
　　冬日的夜空清朗高远，星光依旧灿烂，月下的皇宫看起来朦胧迷离。冉冉的目光虚无地落向宫外，她才十七岁，以后几十年就这样过去？
　　“皇后，我回去替你取件披风，这外头着实冷。”
　　冉冉点头，香儿跟着她十多年，感情自不必说，如果没有她，日子怕是会更难捱。
　　风声潇潇，伴随一些枯叶的声音，听去略有诡异之感。
　　“有刺客。”
　　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立时让平和的宫殿惊起无数波澜。闻言，冉冉飞快闪进一片阴影中躲避，却对上两点亮光，那是人的眼睛。那人暗中视物，一看冉冉的衣着便知是宫中贵人，两人在黑夜中对峙着。
　　“弓卫军准备。”弓卫军是宣国皇宫内隐秘的一支守卫军，应对突发事件。听到指令，几十人追过来将那一处团团围住，却无人知道冉冉也在那。
　　“放！”
　　就在冉冉觉得自己快变成刺猬的时候，有人挡在她身前。那刺客身形粗犷，身手极为了得，一柄长刀在手，挥舞间尽数挡去箭雨。冉冉随着他俯首转圈，如丝绸般柔顺的黑发零落交织在夜色里，衬出一派奇异的冶艳。
　　“不要放箭，皇后在那边，不要伤了皇后。”香儿听得刺客夜袭，折去寻找冉冉，却碰上行动中的弓卫军。那厢的弓卫军发完一轮箭阵便不敢再发，却还是严阵以待，美丽的星空下暗潮涌动。
　　“你是皇后？”那人轻喝，显然没有料到。
　　看那人的声音和身形，似是中年男子，冉冉觉得他没有恶意，方才乱箭中也护着她未让她伤分毫。心念一动，不如冒一次险。
　　“你就算离开了皇宫，也逃不出京城啊。”声音轻柔，暗夜中隐有一丝笑意。
　　那刺客一愣，微有诧异，这位皇后的话有些古怪，似乎是在暗示他什么。事实也确实如此，这般下来不出天亮，京城必定全部戒严，他便如笼中困鸟。
　　耳边又听到那位美丽小皇后怪怪的声音：“我知道有一条出京城的小路哦。”
　　香儿焦急的声音又响起：“皇后，你在那里吗？”
　　那刺客并非愚人，已然明白她的意思，那便是要想全身而退就以她为人质带她走。见他仍有犹豫，冉冉又小声道：“快，等太后和皇上一到，我们全都走不了。”如若太后此时到来，她的人质效果全无，她“尊贵”的皇后身份也只能骇住那些侍卫；即使卞修亲来，她也没有把握卞修会怎么做。
　　那刺客寻思片刻，把刀架在冉冉脖子上走出阴影，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枯枝嶙峋，肆意在他们头顶展开，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更显张牙舞爪，冉冉的华衣也变得突兀而孤寂。
　　那刺客压低了嗓门：“替我准备一匹快马，打开最近的宫门。”
　　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放了皇后！”
　　这是侍卫统领林清，为人忠直，也是卞修最倚重的贴身侍卫。冉冉不禁有些心急，板起脸道：“还不照做，没见到本宫在他手里吗？”
　　此番倒也有了些皇后的意味。
　　林清一怔，他自幼即在宫中当差，少时的冉冉公主活泼调皮爱玩爱闹，成为皇后之后变得低调简出，何曾见过冉冉如此辞严厉色，当下便下令放人。
　　冉冉松了口气，最后看了眼脸色苍白的香儿，那刺客便带着冉冉穿过亭台楼阁、假山怪石，最后从方华门驰骋而出，不过片刻功夫。
　　林清惴惴地来到卞修的景良宫，忐忑着不知如何开口。
　　香炉暖烟阵阵，缭绕气息间一年轻男子半卧于软榻上，看似薄情的薄唇微勾，听得脚步声便睁开眼，魅色内敛的眼眸如静流深水，沉黑中泛着些许幽蓝。缓缓起身，宫女即奉上卑山云针茶。
　　“听说有刺客，人呢？”略有笑意，漫不经心。
　　林清双膝跪地，难言其咎，“刺客挟持皇后，臣唯恐伤及皇后，只能任其离去。”
　　“皇后？”送至唇边的茶盏微滞，凌厉的眼神透过朦胧的茶雾射向林清，眼中一丝亮闪，如星光跌落深潭。
　　林清头垂得极低，“适逢皇后在那，刺客挟持皇后离去，臣已下令封锁京城。”
　　茶汁顺着优美的颈项滑入，过了良久，“起来吧。”

　　第 3 章

　　寒凉夜色中，一匹雪白的骏马疾驰而过，森森的寒风尖锐地刮过冉冉细嫩的脸颊，冷冷涩涩，生生地痛，可那眯起的双眼里却含着笑意，如同两个美丽的漩涡，隔着缥缈空气，看向长天夜色。
　　“你是皇后，却还帮我？”那刺客大叔已恢复了原本的声音，浑厚的中音让人没来由的心安。
　　此话一出，冉冉便想自己运气不错赌赢了，因他第一句不是急着问如何逃出京城。疾驰下寒风直钻入衣内，冉冉的身体在不停颤抖，却还是笑着回答：“我是在帮自己。”
　　那刺客没再追问，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后有些怪异，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皇城外白日巍峨繁华的的帝都街道沉没在寂静中，白驹过街的踢踏声只是众人酣梦里的一抹点缀，亦或是丝竹声中的低鼓和音。
　　“往南，终古寺的方向。”出得帝都街道，冉冉指明方位，那刺客大叔依言而行。虽共乘一匹马，却无人有额外的意念。
　　待他们到达终古寺之时，黑沉的天空已从远处撕开一抹淡色，这看似平淡而又荒谬的一夜如同一场梦，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从这里能离开京城？”那刺客大叔蹙眉。
　　冉冉颔首微笑，一夜未眠的脸上略有倦色，双瞳却仍如点水注视着前方的终古寺，“终古寺位于京城最南，其后是连绵的群山，如封闭禁地出不得。”
　　那刺客大叔也不急躁，“那我们怎么出去？”
　　此时天色微亮，冉冉看到摘下蒙面布巾的刺客全貌，年纪四十出头，一双眼竟在霞光中现出深蓝，宽背厚肩，五官深邃，身形粗犷，眼角细小的纹路明显，看上去是个敦厚宽容的人，冉冉立时对他有了好感。
　　“终古寺是封闭所在，在终古寺后面有个狭小的山道，穿过去就是绵长的颂江。颂江江面宽阔，只在路经终古寺这一带最窄最平，对岸就是卢城，游过去一炷香时间都不用。这岂不就出了京城？”
　　冉冉久居深宫，出宫机会不多，这还是很早之前与妃嫔和众皇子去终古寺上香时偷听卞修和二皇子谈话所知。若不是卞修说起，她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那大叔眉宇间的皱纹展平，又打量了一下冉冉，“冰天雪地的天气，你能过去吗？”
　　冉冉莞尔：“姑且一试吧。”如若成功，她就有机会彻底摆脱那黄金锻造出来的虚幻爱情，如若失败……她也没什么特别留恋的，只当是融入这浩瀚颂江，觅得永远安身立命之所。
　　第一抹朝霞铺洒出来，江面上薄雾似有若无，交织成幻境。那窄窄的江面果真如冉冉所听说的那样，两人相视一笑。
　　冬日颂江的水刺骨冰寒，颇为难忍，快至目的地时冉冉已全身僵住，下沉之际一只带茧的手托住她，将她拉上对岸。
　　“谢、谢。”冉冉一边颤抖，一边向那大叔道谢。她的两只鞋已无影无踪，发上的水珠几乎成冰，身体蜷成一团，只借着嘴里微薄的温暖取暖。那刺客稍好些，只是嘴唇也乌紫毫无血色。
　　眼光一侧，冉冉看到不远处有个布包，打开，竟是几件平民女子的衣服。虽是粗布衣裳，倒也干净清爽。她躲到一边，将湿衣服换下，擦拭头发，几枚发饰亦塞进布包，这些发饰足以让一家三口的平民百姓过上安乐生活。
　　褪去铅华仅着布衣的冉冉没有了耀眼的外饰，清雅淡朴，只是多年来金枝玉叶的芳华依旧难掩。
　　“我先走了，你一个弱女子万事小心。”
　　闻得此声，冉冉奔出，那大叔已经阔步离去，宽阔的背影融于漠漠江天之间。
　　“谢谢。”
　　冉冉对着他的背影低喃。从前呼风唤雨，现时受冷落却也是一国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是弱女子。或许她从此刻起真的可以做个普通女子，一切只靠自己。起身包拢好黑发，冉冉赤脚顺着大叔的脚印前行。
　　她对卞修有怨，却无恨，她也没有天大的理由恨他。他们之间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她得到他妻子的位置，他登上皇位。
　　皇父，冉冉走了，不是冉冉不听话，只是冉冉长大了。
　　小时候她曾经问皇父她可不可以像鸟儿一样飞，皇父说不可以，因为她没有翅膀。现在的她终于飞出来，原来不一定要真的长翅膀才能飞，心中有翅膀亦可。
　　那布包仍旧在原地等候，和冉冉的宫装一起接受日晒风吹。过了大半天，一个眉目清秀穿着朴素的姑娘急匆匆赶来，一路张望，看到这个布包的时候笑开了花，“终于找到了。”
　　打开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不见，另有几只富贵灿灿的金钗和步摇，晃的她眼睛都花了，而旁边的衣服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如仙女一般的衣服。试着穿上，竟十分合身，马上跪下对着老天恭恭敬敬磕了三下，“老天爷显灵，老天爷显灵。”
　　暮霭沉沉，宣国宫殿镀上绯纱，雕镂的盘龙大柱细腻精巧，盘旋飞舞欲直冲云霄，神秘而辉煌。
　　却有一行人行色匆匆，疾步奔忙于雕栏画栋间，略有不谐。
　　“皇……”未经通报即闯入御书房，林清见到太后亦在，随即住了口，行礼。
　　“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方太后淡淡扫了林清一眼，极为不悦。
　　“何事如此匆忙？”卞修正站在桌前，提笔在白釉菊瓣纹笔舔中理顺笔毫，并未抬头。
　　林清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寻找皇后的人找到一位姑娘，她说皇后已于数日前坠入颂江……”
　　卞修微眯起双眼注视着林清，一言未发，气氛静得可怕。太后也露出震惊之色，只是其中庆幸的成分居多，美目不着痕迹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厉声道：“林清，妖言惑众诅咒皇后可是死罪。”
　　“禀太后、皇上，这位姑娘说她亲眼所见，绝无虚假。她还捡到了皇后的金簪，在当铺典当金簪时被发现，臣已令她在外等候。”
　　卞修走下台阶，弧线美好的下颌略扬起，方才开口：“带上来。”
　　人被带入，直跪在地上不敢抬眼，孱弱的身子抖得似在抽搐。太后坐在一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手腕上熠熠夺目的金镶三龙戏珠镯反射着绚丽的光彩，“详细道来，不可有半句虚言。”
　　那姑娘怯怯抬头，一张平凡朴实的脸满是惧意，目光触到那尊贵俊逸的至尊时又重重低了头，期期艾艾道：“草……民女柳花，双亲过世，来京城……寻亲，那天刚好路过颂江，在一大石后休息。然后就，就看到有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黑衣，那姑娘很美很美，跟天上的仙女一样。”吞了好几口口水，内衣也已经湿透，继续说道：“那位姑娘衣服很乱很乱，脖子上还有伤痕，那个男的大冬天居然，居然没穿衣服，后来男的走了，那姑娘就，就跳了江。”
　　京郊连下三日暴雨，颂江水流湍急水面急涨，一入便无生还可能，更何况一心求死。
　　语无伦次地说完，柳花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清脆响亮，“民女不知道……那就是皇后，民女该死，民女当时想去拦住皇后，可是来不及了。民女只在地上捡到一根金簪，后来就下起雨，民女就走……”
　　抬头瞥见皇帝那一抹心不在焉、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这事完全与他无关一样，柳花声音便越来越小，暗想真的和民间传说的一样，皇上对皇后不甚在意。
　　“荒谬。”太后气得直发抖，媚眼圆睁，怒不可遏。
　　柳花整个人跪趴在地上，身子如一张钝的无法弹出的弯弓，“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民女不敢欺瞒皇上，民女不敢，民女真的不知道那是皇后，民女走投无路才去当那支金簪，民女知罪。”
　　“金簪呢？”卞修的声音似有一股清越的穿透力，下跪的柳花益发不敢抬头。
　　林清随即奉上，茫然落寞的神色浮在眉间。
　　嵌猫睛石八瓣金簪，簪针圆形，用金丝烧出细致的八个花瓣，中间有一圆形凸出金托，金托周围用金丝绕出花蕊，金托内嵌着一颗极为罕见的蓝□睛石。
　　“确是皇后的那枚金簪，哀家记得是三年前车列国使臣所带来的贡品。”
　　那厢地砖上已有淡淡的血渍，怯懦的柳花仍在不停磕头，被几个守卫带了出去。
　　“林清。”太后厉声道。
　　“臣在。”
　　“此事还有谁知？”
　　“除了这位柳姑娘和微臣，便是在当铺发现这位姑娘的汤五。”看了看太后的神色，急忙道：“这位汤五微臣认识多年，口风甚紧，也不知道详情。”
　　太后点头，重重叹了口气：“我也寻思着皇后被掳半个月没有消息，怕是凶多吉少，果然还是……皇上。”
　　卞修回过神，唇微启，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令一向自诩眼光通透的方太后也着实摸不清自己儿子在想什么，“皇上，那乡下丫头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如先着人秘密在颂江一带搜寻，实在无法也只得昭告天下皇后病逝，也算是保全皇后和我们皇室的颜面。”
　　“就依母后的意思。”
　　太后握了握儿子的手，在宫娥搀扶下缓步离去，也带走了御书房内缭绕的香气。
　　“林清，你留下，候旨。”卞修转身走回桌前，龙袍轻扬，神色平淡，依旧是那个端倪天下的帝者。
　　“是。”林清抬头木然地看了主子一眼。
　　三日后，秘密出动的侍卫在颂江下游江边捞得一被水泡糊的外衣，又在另一地点寻获其中一只凤屐，经香儿确认的确是事发当日皇后所穿，当场晕厥。
　　宣国史册载：修帝二年冬，惠馨皇后殡天，入皇陵。
　　宣国宫殿冬去春来依旧繁花似锦，槐花依旧飘扬飞洒装点着挥之不去的清香。冉冉四岁入宫，至今十三载，十一年的宠惯后宫与两年的形同冷宫，更多的只是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少数人仍在想念这位可爱明丽的女孩。
　　宣国皇宫里的一个谜样的传奇就此湮没在四季轮回的河岸中。

　　第 4 章

　　“当朝惠馨皇后死了，那边贴了通告，真可惜，年纪这么轻。”
　　“听说这个皇后很不受宠，是先帝硬塞给皇上的，皇上很不喜欢她。”
　　“两个小蹄子，皇宫里的事瞎议论什么，小心让人抓了去。”
　　……
　　冉冉听得旁人议论，许久才明白原来卞修已宣布她死亡。他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一笔抹去然后兴建后宫么？
　　心里像有几只小虫在密密地啃噬，似有似无的迷蒙眼眸如春日细雨，冉冉痴看着那皇榜很久，用力地掐了下自己的脸颊，暗骂自己要有出息，当断则断，昨日之情应如流水一去不返。
　　当今天下主三分，宣国居于中，占据多数中原平地；羽国为南，国泰民安；北部是弩族建立起来的昆国，擅骑射。宣国羽国尚算交好，有二十年互不侵犯盟约，而昆国则挑衅不断。
　　冉冉身份特殊，在宣国诸多不便，要想开始新生活必得离开宣国。听闻羽国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冉冉便一心想往。只是宣国和羽国虽交好，却也有户籍限制不得随意越境，除非有官方文书或者经商证明。冉冉不可光明正大地露面，无奈下只得暂时作罢。一路简装低调随意走着，脸上抹些暗色和类似雀斑的东西，倒也平安无事。
　　当日把饰物大多留给了那只布包，只留下少许，这倒也成了日后的盘资。原本还怕宫里的人会寻来，很小心地动了些手脚再去典当，现在想来是多此一劳。
　　天气渐渐转暖，冉冉的行程加快。她从未在宫外生活过，也不知民情民俗，只是一路问一路行，在别人看来这甚至是个有点呆滞的姑娘，只除了那张笑眼弯弯如弦月的笑脸。
　　一路往南，□也跟着冉冉而行，她的心情在荡漾的□里平静下来，那个身影似乎也在距离的绵延中逐渐幻化模糊。
　　来到依山傍水的潼州后，冉冉决定先安顿下来。潼州的春天有最玲珑的山，最娴静的风，而且潼州距羽国不过五天路程，较近，这也是冉冉喜欢潼州的原因之一。可惜她在潼州城内寻了很久，也没找到一处合适的房子，却接连下了很多天缠绵的雨。
　　难得天放晴，冉冉出了客栈继续寻找居处，在市集买了一包糖炒栗子，路过东街。东街人烟稀少，她瞧见一棵大树枝叶苍翠欲滴，顽心一起，趁四下无人就跐溜爬了上去。
　　“宝刀未老啊！”冉冉启颜，抹黑的脸皮似也挡不住那笑容，云卷云舒都好像舒展开。裙角一圈镶绣的零散花瓣，如在风中翩飞。
　　一静下来，顿觉睡意袭人，朦胧中她的眼前又开始出现幻境。
　　那一年也是春天，冉冉跟随皇父和皇子们前去狩猎。十二岁的小女孩尚未长成，才刚有些许弧线，如同含苞待绽的花骨朵。极力争取到的一套皇子男装在身，飒飒如风，俏丽无双。
　　“冉冉，追的上皇二哥，皇二哥今天晚上在你宫外替你守夜。”说话的是二皇子卞哲，即使挑衅，也是无比温柔的笑容，直暖入人心。
　　冉冉翻身上马，挥着马鞭在他身后追赶，“皇二哥哥，你就等着和胖妞一起捉老鼠吧。”胖妞是那只可爱的肥猫，最喜晚上趁着冉冉睡着后邪恶地四处溜达。
　　皇帝和大臣们在后面开怀大笑，几个好玩的皇子也拉起缰绳开始猎物。草地柔美，鸟儿咏叹，树林上空飘散着阵阵恣意年华的气息。
　　卞修已十七岁，身材颀长挺拔，如雨后初霁的光芒，与旁边的人交谈甚欢，笑意在嘴角，却未达眼角，视线偶尔也会落向战况激烈的方向。
　　冉冉卯足了劲奋力追赶，脸上是张扬的青春，却不料脚下一块大石，身下被骏马绊了一下，她整个人摔了出去。
　　卞哲听到呼声，勒住马往回奔，皇帝和其他人也焦急地赶了过来。
　　“冉冉，伤着没有？”皇帝的脸紧紧皱起。
　　冉冉的小脸也全皱着，双手死死握住脚踝，露出一个略带逞强的笑容，“没事，只是拐了脚。”偷眼瞄向人群边缘的卞修，眼里已有泪水在晕染。
　　“太医呢？”
　　旁边有人小声应道：“两位太医都在那边的营帐里。”
　　“冉冉不怕，皇父带你去找太医。”
　　皇帝抱起冉冉，朝着营帐走去。从皇父手臂间微探出头，冉冉看着身后人群里的卞修，眼里满是期待和不舍，泪水浸润了乌黑的眼眸，似是在唤他前去，过了一会终于向他伸出手。
　　“卞修呢？”冉冉躺在营帐中的榻上，眉还因为疼痛拧着，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露出了一丝笑意。
　　经太医诊断脚确无大碍，只需将错位的接上即可。冉冉一手抓着皇父，一手抓着卞修，而卞修也终于没放开她的手。带来巨疼的喀嚓声之后，错位的筋骨顺利接上，出了一身汗的冉冉笑着倒在榻上。那时候的她，有皇父和卞修在身边，就拥有了一切。
　　耳中听到一阵轻快的笑语，是香儿在唤她吗？挑起眼角，拥挤浓密的繁茂枝叶席卷入眼，怀里的糖炒栗子仍带着余温，冉冉的思绪这才缓过来。
　　那一亩三分田的回忆不算美好，也是自己从前感情鲁莽的见证。想想以前的自己真的无知，那么喜欢缠着卞修，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或许每次他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呆在她身边。
　　这随处都能睡着的习惯还是改不了，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抱她回家。
　　树下之人在交谈，冉冉向下看去，是两个年轻人。女的身段婀娜，淡紫色纱罗裙飘逸清丽，巧笑倩兮，柔弱似睡莲。男的着一身时下男子少穿的暗夜般神秘的紫色锦袍，妍若桃花的眼，竟是个略带媚色的年轻男子，却丝毫不显娘味。
　　那姑娘看他的眼神，有崇拜有眷恋，分明是看意中人的眼神。冉冉得意地暗笑：又是一对痴情男女，她可是过来人。这般情形下，冉冉走也不是，偷看也不是。
　　“大哥，你又到处留情。”那姑娘开口，声音绵软娇柔，带着撒娇的意味。
　　他们居然是兄妹，冉冉颦眉，现如今自己迟钝得连这点都会看错，可这姑娘刚才的神情分明就是在看喜欢的人。注意到那个又字，生了一对桃花眼的男人果然不是好东西。
　　闻言，那男人笑了，衣袍轻扬，一双眼潋滟着微波，“我可什么都没干，只是朝她笑了一下，你这样说大哥，大哥真的很委屈。”
　　那妹妹也笑了，温婉轻柔，“那你别对她们笑不就成了。”
　　男人走到冉冉下方，笑意更盛，“大哥这辈子也当不成夫子啊。”
　　背脊挺直，身材修长，黑发如墨，修项秀颈，从冉冉的角度看，这男人确实有些迷惑少女的资本。
　　妹妹抿了唇，又轻轻开口：“大哥，我们还要继续往北去宣国京城陵掖吗？听说宣国皇帝正在选妃。”
　　卞修在选妃？突闻这消息，冉冉还是怔住了，一时无力，手中纸包里的糖炒栗子顺势掉落，一颗，两颗……尽数落向那大哥头顶，冉冉惊得很快在大树干后捧着头藏好，直觉不宜去招惹这桃花男。
　　“大哥你没事吧？”那妹妹惊呼。
　　栗子顺着那俊美男子的柔顺黑发一路滑下，似是将之熨帖得更加顺滑。被突如起来的栗子砸中，那男人摸着后脑抬眼看向树上，茂密枝叶间有一小片绣花裙角，隐隐绰绰。他也未着恼，对着身边一脸紧张的妹妹调侃：“看来大哥最近要交好运，这么大颗的呃……落在身上。”
　　那妹妹又笑开了，纤细的肩微微颤抖，看她哥哥的眼神越发沉溺。
　　冉冉却寒了脸，那桃花眼男居然把这香喷喷可口的栗子比作鸟屎。正琢磨着怎么办，一个家仆模样的人飞奔过来，在男人耳边轻语几句，那男人便带着妹妹离开了。临走时不忘对着树上戏笑，扔下一句话，“树上的小鸟，下次坐稳一点。”
　　树上的鸟儿，折断了翅膀想飞飞不起，下面的人想抓亦够不着。
　　“好险！”
　　待他们走远，冉冉慢慢滑下树，拍掉身上的树叶。小时候压到卞修，现在砸着其他人，看来爬树也得小心。
　　卞修在选妃……她早该有思想准备的，不是吗？那男人从此就是天外的云，一抹缥缈的浮云。拍拍额头，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那两人说的是宣国京城和宣国皇帝，看来他们不是宣国人，那就一定是羽国人了，不然语言不会相同。宣国羽国同属一个民族，语言和习俗皆相近。
　　初见是雾里看花，朦胧不知其所以然，拨开迷雾，可有艳阳……

　　第 5 章

　　向晚的霞光坠落天外，一天又倏然过去，冉冉顺路找了个面摊坐下。在外面不比皇宫，她也不敢肆意挥霍。第一次在外面吃面的时候给了人家一锭银子，买鞋的时候又闹了不少笑话，现在总算是慢慢适应过来。
　　一碗牛肉面热腾腾地摆在面前，冉冉搓搓手抓起筷子慢慢吃起来。面摊老板不觉有点好笑，他的顾客一向都是狼吞虎咽的模样，这般秀气斯文的吃法倒也是少见。
　　摊前的素色招牌旗子迎风咧咧地飘着，召唤着左来右去的人。
　　前方走来一个紫色的高挺身影，一双似水似花的眼眸依旧泛着波光。冉冉一小口面送入嘴里，两腮微微鼓着，无意抬头，惊，飞快低眉垂目，小心把面吞下去。动作一气呵成，只瞬间的事。
　　那男子本也是闲逛之态，忽在经过面摊的时候犹豫地停住了脚步，再后退两步，眼神直勾勾落在桌下冉冉的裙角上一动不动。冉冉被他瞧得心虚，缩起了身子，头埋得更低，两排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扑闪着，覆盖住了眼中神情。
　　那男子扬眉，眸中跳过一簇极明亮的火光，竟踏足进面摊。几张空桌，他偏选了冉冉对面悠闲坐下。面摊老板乐呵呵过来招呼，那人随意指了指冉冉的面碗，“一样的。”手指纤长如玉，一看即非劳作之人。
　　冉冉埋头只假装不在意，时间缓慢地像在她脸上一寸寸爬过。
　　那男人眼角微挑，看她一脸镇静不为所动的样子暗自好笑。细看之下，这姑娘虽肤色微黑，雀斑林立，眉眼倒生得十分好，鼻子挺翘精致，皮肤也细嫩光洁。
　　冉冉飞快扒了几口面，起身掏钱结账，捏了下钱袋却发现干瘪瘪的，脸色一暗，忘了那买栗子的钱是最后一点零钱。老板一脸狐疑地看着她，那男人也不吃面，只好整以暇地泛着那双桃花眼瞅她。
　　冉冉微有赧色，从怀里掏出一对梅英彩盛耳坠递过去，“老板，我一时忘了带钱，这耳坠先押着，我这就回去取钱，左右不过小半个时辰。你看怎么样？”
　　那老板为难道：“姑娘，我的面摊小本经营，不赊欠不抵押，对不住。”
　　指尖一暖，那对耳坠被人顺了去，先前被栗子砸中的男人掏出银子放在桌上，一抹笑掠过唇边，“老板，两碗面。”转身便离开，拂袖间清风荡漾，浅笑醉人。
　　冉冉皱眉，却又不得不跟去。天色渐幕，淡墨裹上潼州街道，如入画境一般。画中一明丽女子提着裙摆紧跟在一怡情淡笑的俊美男子身后，画面层叠美感顿出。
　　“诶，你还给我啊。”冉冉冲着那俊立的背影喊。这梅英彩盛耳坠典当时她也没舍得，若不是意外情况她也不会先拿去抵押。
　　那人回头，无辜地眨着桃花眼，“我已经付过钱了。”
　　“你？”冉冉哭笑不得，哪有这种说法，跟耍无赖差不多。
　　那人见她无奈的模样笑了笑，施舍般递过来一只，“喏，我好心还你一只，拿去吧。”
　　眼波如水，浅笑醉人，微风漾起那男子几缕发丝，拂向冉冉脸际，暖暖痒痒的。冉冉垂眼，暗暗告诫自己要低调、不可任性，不可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抓起那只耳坠，转身离去，嘴里直默念着“低调”二字，一如规规矩矩的老夫子。
　　那男子抬手看了下另一只耳坠，脸上依旧笑着，纳入怀里缓步离去。
　　月色流离，深宫寂静，尘封了几个月的永央宫并未尘埃遍地，反而明净一如过往，自是有人细心打扫。自惠馨皇后殡天后，这永央宫便散了，虽没贴上封条，却再无人涉及，仿佛只是宣国宫殿里一处虚无。
　　木质的厚厚宫门被推开，发出钝钝的声响，缓慢的节奏带着时间的厚重。风拂过门槛，吹入殿内，月纱拢上一玄衣男子。
　　男子步入殿内，抬眼打量了一番偌大的前殿，空气里似乎都隐隐绰绰带着那玲珑的笑声。修长的手慢慢抚过屏风，睡椅，桌面，一切都好像回到从前。男子若有所思，过了一会轻轻道：“出来吧。”
　　门后闪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奴婢见过皇上。”神情冷冷，却没行礼，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愿意。
　　卞修也未在意，看了眼桌上的玉露香花蒸，似笑非笑，“你倒有心。”
　　“今日是公主生辰，香儿再不记挂，真的就没人记得公主了。”香儿也不再自称奴婢，撇开眼，隐有泪花。玉露香花蒸是冉冉平日最爱吃的糕点，只是制作不易，一年也吃不上几次。
　　卞修似是没听见，挑起一块玉露香花蒸送入口中，细细品尝。风吹帷幔乍起，静谧异常，这还是两年多来他第一次踏进永央宫。
　　香儿看到他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就觉气闷，又不敢大胆造次，只话里隐着刺道：“听说秀女即将进宫，香儿恭喜皇上。”
　　“那就多谢香儿了。”卞修微笑，寒星般的眸子晶莹悠远。
　　香儿气结，忽的重重跪在地上，“奴婢恳请皇上准许奴婢出宫。”
　　“你要出宫？”卞修神色未变，只盯着眼前跪着的人，意味不明。
　　“奴婢没有亲人，八岁入宫，十岁时就跟在公主身边伺候，除了公主没有其他亲人。如今公主孤苦伶仃，奴婢想去颂江边守着公主陪着公主，望皇上恩准。”
　　香儿恭恭敬敬跪着，不停有泪珠滴落在手上。滚烫的泪珠垂落，触到手背时却已冰冷。良久也未听到恩准或不准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卞修已然不见，只余桌上少了一瓣仍散着香味的玉露香花蒸证明他曾来过。
　　第二天一早，香儿携了一个简单的包袱踏出了这镶金砌玉的宣国宫殿。临别时回头一眼，望尽无限哀思。
　　冉冉站在桥上，吹着煦暖的春风，轻轻叹了口气。今早醒来，她才想起昨天是自己生辰，连自己都忘了，不知还有谁记得？可能也只有香儿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这两天睡眠不佳，时常半夜忽醒，梦中也尽是些前尘旧事。喜欢一个人久了，就成了疾，这疾也只能依靠时间来治愈。宣国宫殿正在采选新妃，每想到这里，她还是习惯性会有一些不适。
　　古旧桥下春波绿，阳光被轻波拍打，碎成了金浪。岸边有不少年轻男女鼓弄着雕花的小瓶，兴致高昂地放入水里，看着它们飘远。冉冉觉得奇怪，就走下桥站在绿茵茵的岸边观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那些小瓶身上雕的大抵都是并蒂莲，素洁清雅。
　　并蒂花开情两依，浮香戏水眷侣意。冉冉猜测约是情人间的什物。
　　其中一二八黄衫女子见冉冉在一边瞧着，主动搭话道：“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这河神请愿日？”
　　冉冉笑着摇头，提起裙摆蹲在她旁边看她鼓弄。一张纸，取少许河岸边暗黄的沙子，一起装入瓶内，将瓶口密封。然后在一边点着不知名熏香的地方陈列一盏茶时间，再放入水里飘走。
　　那黄衫女子称，河伯是守护了这座城市几百年的河神。每五年才有一次河神请愿日，只需将你的心愿写于纸上放入河神瓶，随水漂走，河神收到了就会满足你的祈愿，十分灵验。河神请愿日演变到现在也大多成了男男女女求姻缘的节日。
　　那黄衫女子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铺，“就在那里买河神瓶。”
　　冉冉看了眼那个小铺，人头攒动十分热闹。眼前这条河自潼州城里横穿而过，与其他城市相接，约莫着最后还会汇入大江大海，说不准和颂江都是连通的。河神瓶一下去，还不知会漂到哪，河神在哪里收呢？又或者再几个大风大浪，河神瓶就差不多呜呼了。
　　看那黄衫女子一脸的希冀，眼睛也因为这变得透亮，冉冉笑着谢过她，转身向小铺走去。明知只是传说当不得真，不过有信念总比没有来得好。
　　取了纸，却不知写什么，似乎无欲无求，想了很久方才提笔写下六个字：冉冉此情无修。
　　阳光打在湿湿的河神瓶并蒂莲上，泛着一种让人沉迷的色泽。瓶身轻翻，起伏眷恋了一会，还是被水流引向远方。冉冉忽然觉得轻松起来，好似那河神瓶真的带走了一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曾经矢志不易的最美好的情怀，终于随着那漂流瓶渐行渐远。
　　“小姐，你在上面写的什么，连小菱都不能说吗？”
　　冉冉侧脸，看到旁边有两位姑娘，认出其中的小姐正是前两日树下的妹妹。她手里也捧着河神瓶慢慢放下，浅笑温婉，脸上微微的泛着红晕。
　　冉冉起身，那妹妹也慢慢起身，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向着河面栽过去。冉冉顺手用力将她拽回，两个人都摔在岸上。
　　“小姐你没事吧？”那个叫小菱的焦急地问，扶起她家小姐。
　　“青鸾多谢姑娘。”那自称青鸾的妹妹已从惊吓中缓过来，端正地向冉冉行了个礼。
　　“免……”冉冉马上笑着改口，“只是顺手嘛。”这么多年的习惯一时半会还是改不了，一声“免礼”差点脱口而出。
　　右手心一阵疼痛，举起一看，掌心蹭破了一大块，还在渗血，麻麻疼疼地好像蚂蚁在钻。那姑娘有些歉疚，遂拉着冉冉去医馆包扎。
　　交谈间冉冉已知她叫颜青鸾，是羽国人，和哥哥颜绍辞同来宣国游玩，刚巧路经潼州。在宫里只有香儿会和她多聊聊天，出来后也没什么朋友，乍一碰到对她如此友善的主仆俩，又都是同龄人，冉冉也健谈了很多。
　　几片花瓣飘到她脸颊上，柔软细腻，清香满颊，细闻竟有一丝槐花的香味。她伸手接过，果然是槐花，有些愣住，愣怔的神色在熙攘的人群中柔和而美好。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颜青鸾气质清雅，温婉如菊。
　　冉冉一时不察，直呼了出来：“槐花。”
　　颜青鸾窃笑：“原来你叫槐花。”
　　冉冉回过神，无奈地点头。这槐花，怕是要成为一辈子难以消去的梦魇。
　　“槐花，我大哥也在附近，等下一起吃饭怎么样？”颜青鸾感念冉冉一拉之恩，热情地邀她一起。
　　闻言，冉冉软言拒绝，笑着和她们告别，转身融入人流中。颜青鸾的大哥就是那个拿她耳坠的人，能避不相见自然最好。
　　今日街上的人不知为何出奇得多，冉冉于是折回客栈，远远地却被树下一匹正在吃草的黑马吸引了注意力。
　　她跑过去，发现黑马周围除了两个小摊无其他人。那马通体纯黑发亮，轻踏间马蹄着地很轻，四腿修长，体格健壮无一丝赘肉。两眼之间一撮火红的鬃毛，马尾长长，也呈火红色，很像一尾炽烈燃烧的火。冉冉似乎已经看到它驰骋过草原，踩踏过急流，一路披荆斩棘，掠过之处尘土飞扬，大好河山均揽的模样。
　　她自小与众皇子们一起长大，每年都随皇父打猎，喜马，骑术亦不凡，还有自己的专用小白马。只是那白马挺拔秀气，和这匹犹如战场铁腕将军的黑马截然不同。
　　冉冉围着这马转了好几圈，难掩赞赏之色。通常好马都有一些烈性子，不易驯服，一旦驯服就忠贞不渝。这马目光矍铄，冉冉抚着它它也没有把冉冉踹开，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冉冉又探头四下搜寻了一番，依旧未果。
　　“小子，不如以后跟着我吧。”她抚摸着那撮鬓毛垂涎道。开怀的笑又回到她脸上，笑靥比山花更绚烂。
　　一大捧青翠的树叶落下，直掉入冉冉发间颈侧肩上，轻轻柔柔地，唯有一片缱绻不去。

　　第 6 章

　　一大捧青翠的树叶落下，直掉入冉冉发间颈侧肩上，轻轻柔柔地，唯有一片缱绻不去。
　　冉冉抚着头仰脸，微懵，树上坐着一个男子，笑容四溢，竟是那个抢她耳坠的男人，颜青鸾的哥哥颜绍辞。
　　这算是礼尚往来么？冉冉取下那枚树叶，暗忖，莫不是这人认出她就是栗子的主人？
　　“是不是想偷我的马？”颜绍辞坐在树上，就有了股居高临下的感觉。灿烂的阳光从镂空的树叶间铺落在他身上，随风忽明忽暗。
　　冉冉退后三步，“当然没有……”看了他一眼，又比照了一下树下的黑马，有些不敢相信他就是这剽勇黑马的主人。虽极不协调，却又相得益彰，似乎这般不和谐的搭配才更具美感更具煽动性。
　　“真的没有？”颜绍辞看着冉冉，眼波横睨嘴角带笑的模样足能颠倒众生，又丝毫不觉轻浮。方才他在树上看了好一会，这丫头对他爱马的热络劲，分明是有所企图。
　　冉冉脸微红，好在脸皮抹黑了看不太出来，正欲离开，一行壮观的队伍从远处踏来，百姓全都伸长了脖子在路边张望。旁边一个小摊的摊主对隔壁摊主叹道：“二王爷去边关犒劳将士，路过我们潼州，你看那阵势。”
　　二王爷不就是卞哲么？冉冉偷眼望去，卞哲正骑着马在街道中央向两边的百姓挥手示意，笑容一如既往地温煦，毫无架子亲和有礼。卞哲和她极为熟络，即使她抹黑了脸也会认得出她，况且这片角落几乎是死角，只有她和两位摊主，无处可逃。
　　极度的紧张情绪蔓延开，不由多想，冉冉飞速翻身跃上黑马，瞬间已御马奔出，翻过隔壁一座矮墙，一气呵成气如虹。卞哲和一边的侍卫听到马的长鸣，以为只是街上的普通马匹，遂也不以为意。
　　紫色身影翩跹，颜绍辞自树上轻巧落下，桃花眼很好看地眯起。
　　冉冉一口气奔出很远才勒住马，薄汗轻渗，脸上泛着健康的潮红。黑马衬着如花的少女，和谐地鲜艳而立。冉冉笑着伏在黑马耳侧，“真是匹好马。”替她甩掉了卞哲逃过一劫，只是这下怕是她已被冠上偷马贼的美名。
　　一声婉转的呼声，似鸟鸣啁啾，混着内力从远处徐徐袅袅传来，如梦境中悠悠飞过的精灵之声。未及冉冉反应过来，那黑马头颅高昂仰天一啸，接着转足飞奔。
　　冉冉紧握着缰绳，知道是颜绍辞在召唤这黑马，下又下不得，只能跟着马一路狂奔。一盏茶功夫后，黑马又绕回了原地，颜绍辞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青幽幽的树丛，闻得踢踏声，回头启颜一笑，顿时百媚丛生，冉冉却在这明晃的笑容里心虚地瞧着地上被黑马啃过的嫩草。
　　“没想到你骑术不错。”赞赏有之，揶揄更盛。
　　冉冉跃下马背，又不舍地拍了拍那匹黑马，晶亮的眸子转了转，“你拿走了我的耳坠，大家扯平了。”
　　颜绍辞笑了笑，手也在黑马马背上轻轻抚摸，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又带着点对爱马的宠溺，“燃染，看来你比我有魅力啊。”
　　流畅的紫衣，黝黑的骏马，果真勾勒出一道靡丽的色彩，只是冉冉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揪揪那撮火红的鬃毛，“它叫什么名字？”
　　“燃染，燃烧的燃，染色的染。”颜绍辞抬眼冲着一脸惊愕的冉冉温尓一笑。
　　世间真有如此巧合，冉冉只觉颜绍辞抚摸那黑马的手泛着令人迷眩的光泽，拦住他微露讨好之色：“燃染这名字显得太女气，威武不足，要不改个名字吧。”
　　“燃染就是一匹母马啊。”颜绍辞哪知她的心思，毫不犹豫地笑哂她。
　　冉冉呛住，又待说什么，却被一声婉约的“大哥”打断，鼻尖也触及到一抹清香，是颜青鸾寻了来。
　　颜青鸾看到一脸惆怅的冉冉和大哥灿烂清俊的笑脸，有种莫名的感觉，只一瞬便消失了，笑道：“槐花，怎么是你？”
　　颜绍辞颇感兴趣地看着冉冉，语调轻扬，“槐花？”
　　此刻冉冉十分庆幸自己名为槐花，可万不能让颜绍辞知道她也叫冉冉。
　　颜青鸾拉着冉冉一块吃饭，冉冉不便再推脱，只能更惆怅地看了黑马一眼，这一眼在颜绍辞看来大抵是对他爱马的殷殷眷恋。
　　相谈甚欢，颜青鸾邀冉冉晚上一起去参加河神许愿日的庆典，冉冉欣然答应。她本就是活泼明朗的性子，若非被感情所缚，依旧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此番多了同行的年轻人，笑容自然也多了。
　　入黑之后，冉冉奔向约定地点，颜青鸾和小菱也刚好到那。颜青鸾郁郁不欢地说他大哥被这里的朋友叫去喝花酒，神色间颇为失落，冉冉也讥讽地撇了撇嘴。
　　月色本应浓浓，却在看到热闹的潼州城和满街灿亮的街灯后羞回了云层里。
　　潼州城是民族混居城，河神节也是其中姱族的专属节日，民族味道极浓。冉冉和颜青鸾在几条大街上溜达了一圈，享用了很多风味小吃后才顺着人流赶往庆典场地。
　　场地在西街外的一大片空地上，周围已经被熊熊燃烧的篝火围住，呈圆形火环。火环外围是一圈民族味极浓的帷幕，将场地裹得像一顶巨大的帐篷；火环内围是一个个红色花环，在四周火光的渲染下流着光溢着彩。
　　听说那一个个错落开的红色花环就是给人坐的地方，冉冉和颜青鸾兴奋地跑过去，挑了个花环坐下。迷蒙温度渐起，熏红了她们的脸。
　　宫里的庆典大多华丽冗繁，这样朴实原始的冉冉还是头一次遇见。花香味扑鼻直入心扉，却又断断续续地撩人心弦。篝火错落相间，将帷幕映照得透亮。这般便是花与火的缠绵，温柔而又炽烈。
　　所谓的庆典也即是狂欢，大伙聚在一起乐呵乐呵，歌舞自然是少不了。袅娜媚惑的女子，奔放热情的小伙，开怀幸福的大婶，甚至满脸沟壑的慈祥老者都乐在其中。颜青鸾最后也按捺不住，亭亭跑了上去。冉冉只在下面笑着打拍子，让她骑马爬树她信手拈来，舞蹈对她来说有点勉强。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无尽落寞被尘封在河神瓶和河神节里，任他高楼宫阙金镶玉砌，不抵这点燃的歌舞和片刻的欢愉。
　　身边一道影子，颜青鸾的花环已被人占据，冉冉转头一瞥，竟是颜绍辞。淡淡清香的酒意缭绕，一双眼比白日里更加流转迷离。
　　看到他冉冉就自然想起那匹与她同名的黑马，嘴里碎念了一番。
　　“你怎么不上去跳舞？”颜绍辞打量她一会，眸中深了几分。
　　冉冉假装没听见，拢着眉心问：“什么？听不见。”
　　“你怎么不去跳舞？”颜绍辞凑近一些，丝缎般低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冉冉伸手扩在耳边，拿眼角去瞟颜绍辞，“你说什么？唱歌声音太大我真的听不见。”
　　一来二往，颜绍辞也看出她在诓自己，笑意款款间些许垂落发丝轻扬，默默流动的空气似乎变得微醺，冉冉唇畔也不禁漾出笑。
　　“大哥，你怎么来了？”颜青鸾走回来，看见她大哥不禁又惊又喜。她原本生得美，绯裙轻纱，更显飘逸清雅。舞蹈过后脸上红霞漫布，越发娇美动人。
　　颜绍辞揉揉她的头发：“大哥不来，你不是要怨死大哥？”
　　冉冉颇有些羡慕他们的兄妹情谊，曾经的自己也有很多大哥，只是都被岁月筛成了回忆。颜青鸾轻轻打了颜绍辞一下，眼中盈满笑意，想到刚才看见大哥和槐花玩得那么开心，不知所为何事，转向冉冉欲询问，却看呆了半晌。
　　冉冉见她对着自己欲言又止，偏着头问道：“青鸾，怎么了？”
　　颜青鸾轻轻道：“槐花，我刚发现原来你长得挺漂亮的。”白日里冉冉肤色黑黑，雀斑横陈，别人一看即被这些黯沉吸引了注意；现下虽敞亮，到底不如白天通透，半昏暗中雀斑早已不清。颜青鸾只觉她笑眼微弯眸中光华烂漫，微翘的睫毛在火光中似镀着一层金边，连简朴的布衣也在火光中透出火红。
　　冉冉听得她夸赞，脸色微红，拉她坐下调笑道：“是啊是啊，回眸一笑千娇生，美死了。” 天之骄女千千岁，继而演化成这不伦不类的一句话。以前皇父夸她漂亮时，她就会拿这话调侃回去。
　　“槐花，你真不知羞。”颜青鸾笑着坐下，几人继续观赏庆典。
　　最后一个环节是庆典的重头戏，也即是河神节的主题，通过考验的适龄姑娘将会成为河神节圣女，会有很大的奖励。考验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独自一人通过那窄窄的横木直到横木尽头，横木直指向河神庙。凡是心有杂念，或者做过亏心事的人就会中途掉落，河神大人会暗中监督着。
　　舞蹈歌唱冉冉不在行，这些倒可以一试。横木约一米五高，两寸宽，两旁有人护着即使掉落也不会受伤。陆续已有很多姑娘掉下来，众人笑声一浪接着一浪。冉冉也被人扶了上去，颜青鸾在一边叫道：“槐花你小心点。”
　　冉冉笑着点头，眸中有难得的异彩，举平双手稳住身体，裙角翩飞如展翅。一步，两步……虽摇摇晃晃，倒也有惊无险，一路行至中央，周围已有隐约的赞赏声。
　　冉冉得意起来，突地余光瞄见一片紫色衣角，抬眼瞥去果真是颜绍辞，挽着笑一副十分正经的模样，可眼神却是侧着的。
　　果然，过了一会，颜绍辞的声音从喧哗中传来：“槐花，你脚下，好像有只老鼠。”
　　冉冉明知他是逗她分心，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岔了气，身形一晃就从横木上掉下来，像一只狼狈的蝴蝶，大家开始哄笑。
　　颜绍辞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诡笑，快人一步伸手接住冉冉的身体，本想再继续调笑她一番，却发现右手微有异样，低头，不由得怔住。
　　冉冉亦发现异样，愣怔地盯着自己胸口的纤长手指，春衫单薄，还微有热意渗入。颜绍辞突然手一松，手里的人掉在地上。
　　两人的目光在星火空气中默默交汇，一个愤怒，一个无辜。冉冉坐在地上，指着颜绍辞，狠狠冒出一句话：“你，你大胆，我抄了你全家。”
　　颜绍辞微楞，随即笑开，愉悦的笑声飘荡在空气里，缓缓地弥散着。伸手拉冉冉，却被冉冉重重拍掉。颜青鸾走过来扶起冉冉，也笑不可遏。
　　“噗”的一声，巨大的帷幕向里倾塌，落在即将熄灭的篝火环上，又熊熊燃烧起来，瞬间困住了所有人。看着其他人陶醉充实的模样，他们才知道这并非意外，是庆典的尾曲，燃火送河神归去。
　　月亮重又从苍茫混沌中探出头，河神节庆典就在大家的笑声和满足里到了尾声。河神圣女再次轮空，静待下一个五年。潼州人民质朴安定，守着他们固有的信念平淡幸福地生活，却不知冥冥中始料未及的变故正在酝酿。
　　颜绍辞见冉冉还绷着脸，笑着安慰：“槐花，还介意呢？刚才要不是你样子太凶，我都没感觉出来。”
　　冉冉闻之，越加气闷，她虽非波涛汹涌，好歹也也玲珑有致，抬脚就向颜绍辞踹去。两人在火光掩映里追逐着，火光汩汩地溶向渺尘，湮没于天外。

　　第 7 章

　　鹅卵石铺的小路两旁栽满了芍药，刚下过一场春雨，盛开的芍药花瓣上还挂着雨珠，流露着楚楚动人的姿态。小路尽头是两棵大大的槐树，槐花一串串挂在枝头，清新甜润的气息溢出。
　　槐树旁边是一堵高高的宫墙，隔壁便是今年秀女初试的千庭殿。修帝三年春，新选秀女，此为宣国宫殿里当下的头等大事。今日是初选，各地征选的符合条件的应选秀女皆在千庭殿等候主管太监和掌事嬷嬷的传唤。点名，核实身份，观容颜体态，才学考究，这些便是初选的大略内容。入选的二十四名秀女留下继续准备一个月后的殿选，落选的则遣还原籍。
　　千庭殿内立着百余名或清秀或妩媚的秀女，虽都低眉顺目，却也在暗中打量他人。殿内秀女逐渐减少，大多已落选出宫。居右第三排立着的女子名谭瑾儿，着淡黄色盘领宽袖平罗裙，简妆净洗，静如幽兰，淡逸脱俗，姿容于众秀女中亦居翘楚。待听到她的名字后即步入内殿，步履轻盈如凌波缓步，顿时满室生花，香气拂人。
　　总管太监与掌事嬷嬷抬头也楞住，凝眉注视很久，仔细看了眼寒微的身份名牌，皱眉耳际私语商讨了好一会，便撂了名牌，遣还原籍，连才学考绩都未进行。余下的秀女见谭瑾儿未入选，均脸有讶色。
　　谭瑾儿随小太监往宫门外走，神色依旧恬淡，小太监亦忍不住偷偷回看了几眼。谭瑾儿轻轻拭了下额边的几丝黑发，露出一小截洁白的手腕和翠色的玉镯，手垂落时稍大的玉镯自手腕上轻轻滑落，落地未碎滚将起来，谭瑾儿拽住裙角追着。小太监一时看晃了眼，未注意到前方红轮金身雕龙车碾尘而过，直到快撞到谭瑾儿时龙车才生生停住。
　　小太监见状，腿肚打着颤拉谭瑾儿跪趴在地，“奴才叩见皇上。”修帝龙车进出专用丽正门，万没想到会从这方华门而入。
　　“起来吧。”清冽带着些许优雅的声音从龙车内传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谭瑾儿亦微微好奇。
　　小太监和谭瑾儿起身让道，龙车起步。卞修眯眼坐在车内，风吹明黄窗格露出一角，侧眼即看到飘逸绝尘的谭瑾儿抬头相望的花颜。
　　第二日，举宫皆惊，所有秀女返还原籍，仅谭瑾儿一人被破格封妃，成为第一位出身寒微的妃嫔，居四妃之一的淑妃之位，惯称瑾妃。瑾妃受宠，从此寒门谭家青云直上，风光无限。
　　冉冉忽的重重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顿时疼得像一滴冷水掉入沸腾油锅，吱吱冒烟，心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捂唇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窗外被雨敲打的娇柔花瓣发呆。
　　春雷滚滚奈何天，朵朵春雨落连绵，潼州又开始下起滴滴如离愁的雨来，好像天晴就只是为了那个神祗般河神节的狂欢。
　　事先和颜青鸾已约好，她拿起一把油纸伞就出了门。出门时阴着天，走到南街雨却大了起来。雨打油伞滴答滴答的曼妙音律，和着寥寥行人的脚步声，错落而有序。
　　透过雨帘，冉冉注意到自己正前方一年轻黑衣男子。他未打伞，任由绵密的春雨浸湿他的衣袍，却一派闲庭信步的模样，与四周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公子公子，伞来了伞来了。”
　　一人飞跑着向前，重重从后面把冉冉撞了一下。冉冉没有防备，手中伞落地，咕噜噜滚至那黑衣男子脚边，身体也一个踉跄向前，直对着那人的背脊扑上去。千钧时刻她一个侧身，避开了陌生男人的背脊，却摔倒在那人脚边。雨顺着她的脸颊流入脖颈间，一记澈寒，眼角看到用杏色丝线绣着简单花纹的下摆停住。
　　“喂喂，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是不是想非礼我家公子？”撞到冉冉的是个少年，生了一张娃娃脸，类似书童模样，圆瞪着眼睛，一手叉着腰，满脸防备地瞧着冉冉。
　　冉冉爬起身，顾不得衣衫已湿透，驳道：“小哥，是你撞了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娃娃脸书童皱着眉头摸着后脑勺不吭声了，觉得自己刚刚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人，一时急着给公子送伞没在意。
　　那黑衣男子轻声一笑，侧身看了眼脚边的伞，又回头看了看雨中的冉冉，俯身捡起，走到冉冉身边替她挡住叮咚春雨：“姑娘小心，是下人鲁莽了，见谅。天官，快向姑娘道歉。”
　　那叫天官的娃娃脸书童顶着一张苦瓜脸道：“姑娘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
　　卞修的声音是清越带着优雅，颜绍辞是锦缎般华丽微沉，眼前的男人则是低沉如钟鼓。此人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双眸幽深不见底，让人无法一眼看透，一如卞修。肤色没有特别白皙，自然的色泽，英挺无文人味，却又带着潇洒男儿的特质。即使浑身湿透，也从里到外透着自信。
　　刹那间冉冉竟有多年前卞修为她打伞时的感觉。那一次她去卞修的寝宫找他，临走时下起大雨，卞修在她央求下亲自送她回去。密雨递送着无言的萧瑟，她却在一方小小的伞下感觉到暖暖春意。接过伞，无意间瞟到黑衣男子握伞柄的左手，姿势亦与卞修相同，皆是四指用力，大拇指向上，简洁而有力。
　　冉冉笑着回应：“没事。”笑容如绽放的烟花，在雨景中明媚地破空而出，让面容神采飞扬起来。
　　黑衣男子似也受了感染，笑意渐大，颔首示意，转身接过又罩上一脸警惕的娃娃脸天官手中的伞，两人并行而去。娃娃脸天官复又回头看她一眼，嘴角一歪舌头一舔做了个鬼相。
　　冉冉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肩膀被人轻触了下，“槐花，你怎么会跟他在一块？”
　　冉冉回头，见是颜青鸾，讶异道，“你认识那个人？”
　　“当然认识，他是我们羽国人。” 颜青鸾眼波微转，一袭绯色纱衣越见清姿，“怎么样？看上去相貌很不错吧？不过你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
　　原来这黑衣男子竟是羽国的沐王封沐离，羽国皇帝的亲叔，手握羽国的兵马大权。据颜青鸾透露此人结党营私，铲除异己，朝中的一大祸害。只是这样权倾朝野的人随身却总带着一个又蠢又笨的小随从，且到哪都是。
　　颜青鸾轻轻咬着唇蹙眉：“他怎么也会在宣国？还是便装只带着他那个笨随从？”
　　冉冉忍不住笑出声，这世上怪人还真是多，瑟缩着身体道：“你家和那个沐王没有结怨吧？”颜青鸾一个姑娘家，不但认识沐王，还对朝中大事如此熟络，想必也出自望族世家。
　　“当然没有。我大哥说我们家是身在朝廷内，远离是非外，朝廷闲散人员。”说起大哥，颜青鸾一脸的柔和，轻柔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崇拜。
　　冉冉不由得赞道：“好一个身在朝廷，远离是非。”
　　颜青鸾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催道：“别说了，看你湿成这样，先回去换衣服吧。”
　　冉冉笑着点头，又向远处身影已经消失的角落望了一眼，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多是一面之缘，人生中的过客而已。

　　第 8 章

　　可能老天收到了众人的祷告，这次的大雨只下了两天又转为晴好，冉冉想到曾听人说潼州周围的潼山风景不错，临时起了踏青的念头。
　　春山淡冶而知笑，此时的潼山已完全褪去冬日的萧瑟，鸟鸣溪唱，花开满山，郁郁葱葱。只可惜天刚放晴，地还微湿，稍觉遗憾。
　　冉冉坐在一块石上休息，树林间忽然窜出一群鸟儿，振翅飞远，发出奇异古怪的叫声，像在为什么奔忙。冉冉以手挡眼看去，有些艳羡鸟儿的无拘无束。
　　小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小鸟，想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央卞修带她飞过几次，后来失去了他她依旧飞不起。就像卞修的脚步，她永远无法追上一样。
　　不远处传来一声粗嚎的马蹄，惊破了寂静的天空。冉冉心念微动，寻了过去，果然看到黑马燃染巍然立在那，只是颜绍辞不知所踪。
　　在河神节庆典上虽然有点小小的不悦，好歹她踢了颜绍辞几脚泄愤，也算气顺了，这会在山上遇见他还是挺高兴的。眼里闪过诡谲，她捡起脚下的一块碎石向树上扔了过去，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去哪了？”冉冉轻轻捂捂额头。
　　黑马燃染向着左手边的方向长鸣一声，冉冉看去，吓了一跳，嶙峋山崖间一个紫色的身影赫然入目，颇有孤高雅觉之意。
　　“颜绍辞。”冉冉对着那边叫了一声，一下，两下……回音流淌着，如山中清泉，澄澈地游走于山间。
　　过了一会，颜绍辞爬下山，很快跃至她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同时问道，又同时融开笑意。山风烂漫，拂过两人衣角，带着些许山的清气，还夹杂着一些似有若无的泥土的淳香。
　　颜绍辞说他姑丈年轻时就已白头，昨日听潼州人讲潼山上有一种特有草药，生于峭壁间，有驻颜返老还童之效，所以今早特意寻来看看。
　　“找到没有？”冉冉侧眼打量他。
　　颜绍辞摊开双手给她看，两手空空。
　　黑马燃染躁动起来，在原地打起圈，冉冉也听到一阵轰轰的响动，只一会就消失了。回头看着颜绍辞，忽然觉得他心里也有一些柔软的地方，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浮华。那山崖不陡峭入云，可也不是很平，普通人怕是都不敢上去，更何况那传说中的灵药还不一定存在。
　　颜绍辞眸光灿灿蓄满笑意，“怎么，看着我直发愣，喜欢上我了？”
　　冉冉嗤之以鼻，一边的黑马燃染也适时打了个喷嚏，冉冉指着它笑：“听到没有，连你的马都在抗议。”
　　颜绍辞一笑置之，眼底显露的流韵让人感觉自然舒适。
　　转眼间倾盆大雨毫无预期地从天而降，带着几道电光，两人忙牵着黑马跑到一处凸起的石块后躲雨。雨注噼啪噼啪打落在他们头顶的岩石上，竟似要水滴石穿一般。
　　颜绍辞抚了把额上的雨水，“我和青鸾后天想离开潼州，怎么又下雨了？”
　　乍闻他们要走的消息冉冉有些怅然若失，才刚和他们稍稍熟络就要分开，但也明白悲欢离合曲终人散总不可避免，他们毕竟是来游山玩水的，不可能长此停留，只得笑道：“一路顺风啊。”
　　黑马燃染又原地打了几个圈，朝天吼了一声，状似反抗。颜绍辞走过去摸着它的耳朵，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今天燃染有点反常，怎么回……”
　　话未说完，一声巨响，两人身形晃动了下，冉冉浮上不安的情绪，无意间瞥向方才颜绍辞攀附的山崖，眼睛一花，那山崖竟塌陷了一个角。
　　“不好，是山崩。”颜绍辞神色一变，猛地拽了她一下，“上马！”
　　不由多想，冉冉跳上黑马，颜绍辞亦坐在她身后，抱住她拉过缰绳，顾不得男女之防，两人御马冲出。
　　山路已经摇晃不堪，身后传来一声爆破，如星星之火燎原一般，一声接着一声。
　　“燃染，加把劲，全靠你了。”颜绍辞越过冉冉，对着黑马唤道。黑马放开脚步，疾驰如电，冉冉万没想到骑着黑马恣意驰骋竟是在这种情况下。黑马燃染浑身肌肉紧绷，在泥泞的山路上迎着雨奋力狂奔。
　　回头看了一眼，冉冉眼中惊骇加深，“颜绍辞，不只是山崩，是泥流。”身后紧跟的，是夹带着石块的泥流，带着连根拔起的树木，一路蛮横地追着他们的脚印。慢一步，就会被生吞活淹，而半边天已经掩映在灰暗中。
　　“燃染会带我们离开这里。”颜绍辞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没有平日的华丽和嬉笑，让她的心也安定下来，好像这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冉冉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样庞大的泥石流实属罕见。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出来，“颜绍辞，你说潼州城内会不会有事？”
　　颜绍辞未回答，眉间微微蹙起。
　　潼州是个小城，三面环山，近年来雨水尤其充沛，特别是今春，雨几乎没有停止过。想必山体在长年累月的雨淋中已松垮，最近的连绵大雨更是加剧了形势，如今一发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紧贴的身体均已湿透，冉冉和颜绍辞在急掠而过的风雨中夺路狂奔。侧眼，不只是他们身后险情岌岌，连远处的山峰亦蠢蠢欲动。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令人始料未及。冉冉鼻子微酸，几缕湿透的发丝掠过唇瓣也未发觉。眼前是来时经过的小路，青嫩悠远，蝶舞虫悦，只待他们踏过便是滚滚泥流，漫天漫地的灰涩。
　　风吹迷了她的眼，雨涩着她的眼睛，恍惚间前面有个小小的身影，像是女童。颜绍辞也已看见，在经过愣愣的女童时微减速，一手快速抄起女童放置在冉冉身前。只这微小的停滞就被后面的泥流追上，黑马一个大大的踉跄，腿一软几欲摔倒，又终是稳住脚步，载着三人破空般向前。
　　女童一上马就开始哭泣，清脆的哇哇声和着土石泥浆滚落的声音，凄厉彻入心扉。冉冉边安抚她，边看向前面，转眼已入潼州城内。
　　“泥流来了，山崩了。”冉冉的声音从未如此高昂急切，一声接着一声，如空谷回音，辽远而又茫然。颜绍辞驾着黑马穿过最繁华的大街，直到冉冉声嘶力竭。
　　被惊到的人纷纷上马，或者疾奔；反应慢的就随着那房屋一起坍塌在泥流里。成片的房屋轰然倒下，蒸蒸泥屑四射，带着最原始的摧毁力，让所有人眼中蒙上黯沉。
　　“潼州哪一面没有山？”颜绍辞紧紧护着她们两个，脸上褪去往日的嬉笑，凝重起来。
　　“应该是西边。”冉冉也不敢确定，他们都是外来客，对潼州地形了解得并不十分透彻。
　　重重的锣鼓声，似催命符，实是救命符，一个人边敲边跑，“大家快往西面去，河神庙广场。”
　　河神庙广场也就是河神节庆典的那个场地，闻言，大家全都往西奔去。一时间潼州城内嘈杂混沌，如纷飞战场。
　　泥石流追至此处，冲劲稍缓。冉冉和颜少辞忽然手臂上剧疼，三人掉下马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一人提着棍子眼神炯亮盯着黑马燃染，想必是将他们打落下马的人。待燃染停下，那人就飞身夺马。
　　“走。”不容犹豫，颜绍辞抱起女童拉着冉冉往前奔。黑马燃染奔跑间长啸急窜，没几下就将那人甩落在地，那人无法只得瘸着脚继续奔跑。待黑马回头寻回三人时他们已无时间停下上马，颜绍辞亦无法施展轻功。
　　身后不断有渐渐淹没的声音，那是被泥流吞掉的信号，颜绍辞一手抱着女童一手拉着冉冉，三人正在被侵吞边缘。脚后已有土泥溅上，就在万分紧急时刻，他们以为将被吞没时，身后的泥流慢慢静了下来，已追不上众人的脚步。泥流复又向前滚动，苟延残喘了好一会，终是在未触及到他们脚边时彻底安静……
　　多于一半的潼州城已在泥流覆盖下，望去，一片灰茫，只顶端残露一些树枝和木板，孤单而又触目惊心。
　　“奶奶。”那个女童尖细地叫了一声，该是找到了亲人，扑进奶奶怀里哭个不停，瘦小的身体不停颤抖，“我要爹爹跟娘，他们还在山上，我不要这两个坏人。”
　　雨也终于停了下来，河神庙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狼狈不已的人，曾经歌舞比兴、欢畅淋漓的河神庙前哀鸿遍野。
　　宣国史册载：修帝三年春，顺天府潼州遇百年泥石流大灾，死伤众多，修帝亲下顺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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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马燃染的两条后腿已受伤，频频往外渗血。它不时地发出“噗”声，似也在哀鸣。冉冉和颜绍辞默默地撕了自己的衣角替它包扎，马儿乖顺地任由他们动作。没有这匹马，他们两个早已深埋于山间，和山石土泥为伴。
　　颜绍辞俯在爱马耳侧低语了一阵，不知在说些什么，接着抬头对冉冉道：“我去找青鸾。”
　　“大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颜青鸾扑进颜绍辞怀里，嘤嘤哭起来，她裙摆上亦缀满了泥点，冉冉在一边默默看着。
　　此时一人吼道：“男人都跟着我去寻找其他乡亲，女人留下来照顾受伤的人和小孩。”听声音是敲锣的那人，该是潼州的州官。
　　只这一片地区无碍，那被泥流覆盖的大半区域必定还有很多人，晚上太危险不能寻人，只能抓住这入黑前的一两个时辰。到明天早上，没有出来的怕就是凶多吉少。
　　颜绍辞亦跟了去，颜青鸾泪眼迷蒙地目送他离开，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
　　冉冉也向着颜绍辞叮嘱：“你小心点。”看他平时的模样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人，只是碰到这种情况再怎么娇贵也不能袖手旁观。
　　颜绍辞回头看了冉冉一眼，轻轻点头，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风拂起他沾满泥点的紫色衣袍，也吹乱了他的发，冉冉却觉得他比平时更加俊逸。
　　总还是有几个男人畏惧不愿意跟去，缩在一边，其他人也只能由了他们。
　　逃出的人大多只是轻伤，那些陆续被救出来送到安全地界的人则满身土泥伤痕累累，老人和有孩子的在一边，冉冉颜青鸾和一些年轻姑娘负责照顾伤者，替他们擦拭土泥包扎伤口。
　　不幸者则集中至一处埋葬，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如此安排。听着那些亲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他们替遭受不幸的人擦干净身体再送他们上路，天色黯黑得更快，好似想遮住这一切一样。
　　月亮已自挂一角，清辉撒向大地，带着浓浓的讥诮。那片黑乎乎满目疮痍的泥地，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曾经繁华的大街，似一段褪去的剪影，再也寻不到踪迹。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河神庙广场重又燃起了无数篝火，三五成群地围在篝火旁，只是没有了昔日的欢笑。曾经祥和安逸的家园毁于一旦，和煦的春风也送达不了暖意。
　　冉冉想到几个时辰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恍觉是梦境，成长于皇宫高院内的她何曾遇见过这般惊险的场景。
　　“大哥，我们马上离开潼州吧，我想回家。”颜青鸾倚在颜绍辞身侧，苍白的脸带着一丝憔悴，如一朵即将谢去的白荷。
　　拨动着眼前的火堆，目光转向冉冉，跳跃的火花给了紫衣的颜绍辞一种琉璃的色彩，“你呢，和我们一起走吗？反正你也是一个人。”
　　冉冉抱着膝盖沉默了一会，目光虚无地落在他拨弄过的一截燃尽的枯枝上，“我过几天再说吧。”
　　“为什么不走？你和我们一样不是潼州人。”颜青鸾抬头看她，语意中带着点央求。大惊大骇下，不只最亲的哥哥，连朋友在身边也能得到一丝安慰。
　　冉冉也在思考为什么不走？可能因为她是宣国人，而他们是羽国人吧，也因为她孑然一人无处可去。抬头看了眼河神庙广场，满眼皆是火光中充满倦意和泪容的潼州百姓，身后那遍布土泥曾经熙来攘往的暗处可能还有很多受伤或者已经死去的人。他们都是皇父的子民，卞修的子民。她是公主，更是宣国的皇后，即便那是过去，她也毕竟曾是卞修的妻子，母仪天下的皇后。就算只能做些微薄的事情，她也要看到这里的百姓安顿好之后才会心安。这么离开，怕是走也走的不安生。
　　想到这里，连她自己都不觉露出一抹凄苦的笑意，她到底还是顾着卞修的。
　　颜绍辞又加了一些柴枝，缓缓看向她，“怎么说也共过患难，不忍心把你一个人留下。”
　　颜青鸾讶然抬眸，却也不敢反驳大哥，只盯着眼前的火堆发愣。
　　冉冉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身体如同被绵软的云海包裹住，“谢谢。”这般情况下没有人笑得出来，即使笑，也是带着愁绪的苦笑。就像颜绍辞，一贯带笑的桃花眼也郑重了许多。
　　微风送来一阵箫声，如泣如诉，时断时续，又藕断丝连地萦绕在耳旁，一丝丝融入人的心里。没有人去打扰它，大家只在这近似呜咽的箫声里等待黎明破晓。
　　第二日，想要离开去投奔亲戚的人才发现，西面也已经被堵住。潼州只西面不靠山，却也相对较窄，三面涌来的泥石流已漫过西侧将路口封住。
　　如此一来，他们有如笼中困鸟。
　　州官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商议后决定，靠自己挖开西侧的通道，不能坐以待毙。困在城中，干粮也许能熬过一段时间，水源却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因为城内的河道已被毁，只靠一些人家中的临时蓄水根本撑不了多久。靠雨水更不行，万一再降大雨，那暂时安全的小片城区也会遭殃。
　　所以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大多数的男丁和身体健壮的女性开始搬运泥石。冉冉和颜青鸾因为看上去不像会干粗活的人，被州官分配到后方。另有一队人继续寻找泥流中的幸存者或者遇难者。
　　长长的搬运队伍来回交错，远远望去，你会以为只是普通的农作现场，不会想到这里正经历着一场劫难。
　　颜绍辞也学着其他人的样，袖口挽起，把泥石铲进挑担，来回奔走。他长到二十岁，别说干活，连厨房在哪都不清楚，更别提这样的体力活。只是他脸上依旧平静，默默地一趟接着一趟来来回回搬运，心里暗叹：原来我也是能干活的。
　　一个大大的背篓放在他脚边，旁边一个纤细的身影开始铲动，颜绍辞瞥去，唤道：“槐花。”
　　冉冉朝着后方微微努了努嘴，“那边没什么事，我就过来了。”挑担她应付不了，只能找了个大背篓。
　　“你行吗？”颜绍辞侧目，扫了眼她看似娇小的身体。
　　“试试吧，来，帮我提上。”
　　冉冉在背篓前面蹲下，两只手臂伸进篓托，颜绍辞忙从下帮她托起。冉冉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前走，颜绍辞也在后面跟上。
　　十多个回合下来，连颜绍辞也不禁另眼相看，“槐花，很不错啊。”
　　“你也一样。”她两只肩膀都快垮下来了。
　　颜绍辞见她满脸汗水，掏出手帕替她擦拭。她脸上的黑泥和雀斑早已被昨日的大雨冲刷掉，露出本来面目，因为搬运脸还酡红着。脸上几道泥污，她也不甚在意。颜绍辞心里忽的泛起一股异样，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
　　冉冉不知他心思，自顾自道：“昨天真亏得有你和燃染，不然我也回不来了。”
　　颜绍辞游离的心思被拉回，替她擦掉脸上泥污，“那我也要谢你，如果不是你把我从崖壁上叫下来，我也没办法逃脱，扯平了。”
　　听起来似乎也有三分道理，两人对望着叹口气，继续来来回回地跟着队伍搬运。共历一场劫，彼此间也熟悉亲昵了许多。
　　天气不定，下雨难度就增大。如此每天忙碌，翻来覆去折腾了十多天，就在几乎弹尽粮绝的时候，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道路快通了，外面也有人在挖，我们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一石千层浪，所有人包括老人小孩全都一起行动。半个时辰后，一束光亮，最后一点屏障被撬开，围城之困得解，小童们开始欢呼。
　　原来出事的第二天，潼州隶属的顺天府府尹就得知了潼州的情况，马上调派人手前来搭救，且已八百里急报将灾情上报朝廷。
　　所有幸存的人被疏散到顺天府外围的空地上，建起一座座临时的帐篷小屋，帐篷外罩着油纸薄层防雨。冉冉和颜绍辞干了十多天的活，身体虚浮皆已脱力，也不急着离开，在小屋里好生歇着。
　　户籍官在核实后估算出大致的死伤人数，却没有告知普通百姓。因急报上报朝廷需时日，州府供给暂时不足，冉冉和颜绍辞兄妹俩共掏出约一万三千两银子作为资助，一时在潼州百姓中传开。冉冉和颜绍辞也因为第一时间发现山崩泥流受到大家的礼遇。
　　经历这事，颜青鸾也断了继续游玩的兴致准备回羽国。冉冉则刚好可以扮作他们的婢女混出宣国地界，孜孜念念的羽国终于向她敞开双臂。自那日吃面小意外之后，她便将所有银票每天贴身带着，却不想派上了急用。现在只剩下几百两，冉冉谋划着去羽国找份工作好好生活。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传来了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这次的灾情上报朝廷后引起朝廷极大关注，修帝亲下顺天府看望潼州百姓。冉冉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卞修已经到达顺天府地界。

　　第 9 章

　　卞修真的来了……冉冉心里一震，似有什么在汩汩地流出；又倏地冷了，雪球般越滚越大；继而慌乱起来，如巨石落湖，再也平静不得。
　　手忙脚乱地胡乱收拾了一下，她提着一个小包袱冲出帐篷，却和门口的颜青鸾撞了个正着。
　　“哎哟。”两人同时摔倒在地，颜青鸾抚着腰嗔道：“槐花，你急什么？”抬眼，却见冉冉眸光急转，一脸的慌乱，不由怔住。
　　冉冉忙起身扶起她，小声道：“我有点急事，先离开这里，你代我向你大哥告别。”
　　“啊？”颜青鸾恢复了宛如莺啼的声音，敛眉指了指外面，“我正要告诉你，你们宣国的皇帝来了，已经到了那边路口。我和大哥不方便，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不去。” 冉冉脱口而出，又缓和了神色道，“我忽然有点不舒服，等会再去。”话毕，不由分说将颜青鸾推出了帐篷，把布帘小心拢好。
　　“怪怪的。”颜青鸾在门口嘀咕，也不知所以然，往旁边大哥的帐篷走去。
　　冉冉在帐篷里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次，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心慌和无措。咚咚的心跳声，在简洁的帐篷里划着寂静的音符。
　　“……叩见皇上……”直到外面传来整齐高亢的呼声，她才意识到卞修是真的在她附近了。
　　一个人静静在简易床上坐了很久，终是耐不住走到门前，小心揭开一条缝向外看去。人群离她不远，只是隔着重重人海，她看不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就好像她和卞修之间，永远隔着云山雾海一般。
　　风吹起她些许发丝，轻柔拧和，如纠缠难解的情丝。那端君民鱼水和谐的众星捧月画面，越加衬得细小门缝间晶亮眼眸的萧瑟清冷。一冷，一热，只在咫尺，却是天涯。
　　卞修此刻正在听州官和潼州百姓的汇报，身后是护驾随行不惊民的一骑御林军。不同于平时，此番他脸上亦是凝重。收到顺天府八百里急报后翌日他便携了少数几位大臣出发，只是实际情况似乎比急报中所提及的更严重。
　　入眼尽是青色寥寥的简易帐篷，眼前皆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宣国建国两百年，除却前几十年有过水灾，五十年前有过一次大蝗灾，最近二十年亦算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般的天灾实属罕见。细长的眉眼远眺时露出一丝茫然与不忍，微风拂过，似乎都带着几抹细微的啼哭。
　　茫茫中卞修忽的感觉到一股注视的笼罩，似阳光被筛过后从四面八方绵密涌来，四下一寻，却又了无踪影，如若幻觉。
　　在听到州官哆哆嗦嗦提到颜绍辞、颜青鸾、槐花三人解囊相助时，卞修身后的厉尚书躬身在卞修身边道：“臣三年前出使羽国，见过玉锦侯，同名颜绍辞，而玉锦侯也确实有个妹妹，不知是否正是玉锦侯兄妹俩？”
　　闻之，卞修眼微眯，随即问话州官。如真是羽国侯爷，便又涉及两国邦交，不可疏忽。州官于是将颜绍辞形容了一遍，厉尚书当即确认。在州官躬身带路下，卞修启步走向冉冉隔壁。
　　冉冉呆立在门口许久，听到百姓的拜谢声，直到众人如潮水般让开一条道，州官引着卞修和大臣向着她走来才发现异常。忙乱中急忙放下布帘，挡去他的光影，也挡去她的错乱。却在放下的一刻看到了卞修，依旧是那个人，那样的脸庞，只是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丝忧色，如碧波上的杳杳雾气。她终究还是没出息，见不得他忧虑，整个人也恍惚起来。
　　听到门前踢踏有致的一群脚步声，她飞快窜到简易床床板底下，不知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涌来。人群似乎不是冲着她的帐篷而来，只在附近，也让她稍稍安了心。身下凉凉的，她却全然不觉。
　　过了很久才听到众人离开的声音，一切慢慢静下来，冉冉散乱的思绪也慢慢回复宁静。
　　“槐花，槐花。”颜青鸾莲步小跑过来，一揭开布帘就看到坐在床头痴楞的冉冉，“槐花，你今天可真奇怪。”
　　冉冉捂了下半边脸颊，视线扫向门外，“刚刚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们？”
　　“是啊，是你们宣国皇帝，大哥被你们的一位大臣认出来了。”颜青鸾靠坐在她身边悠然道，“你没出去太可惜了，真没想到你们的皇帝这么年轻，还生得那么好。我听王大婶说他免了潼州人民以后十五年的赋税，朝廷还拨款赈灾，大家都说这是个好皇帝，只亲自南下就很让人吃惊了。”
　　冉冉从没发现一向婉约的颜青鸾也会有啰嗦的时候，只是听到有人夸赞卞修，她还是忍不住欣喜。除了不爱她，卞修在其他方面皆无可挑剔，可不爱她也不是他的罪啊。
　　颜青鸾又道：“你们皇帝这次南下，刚立不久的宠妃也随行了，就在顺天府的行馆。”
　　是唐绯语么？
　　如一捧雪水落在心上，冉冉的心彻底静下来，满眼的不安和狂乱渐渐褪去，溢成嘴角释然的笑弧。被远去的回忆弄得这般狼狈，实属不该，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完全无交集的人。
　　经过勘察，潼州毁损大半，要想重建难如登天，更何况山峦屏障一去，该地地势较低，一旦有水患必首当其冲。潼州人民虽不舍，却也毫无办法，只得听从朝廷安排。
　　宣国史册载：修帝三年春，顺天府潼州遇特大泥石流灾，城毁，迁入顺天府东部，原籍潼州者免赋十五年。
　　平静安宁的小城潼州从此消失，掩埋在历史的年轮下，成为人们记忆中的一笔浓墨重彩。
　　将脸裹的严严实实，冉冉出了帐篷。尽管卞修和朝中大臣都在行馆，不会随意出现，却也是安全为先。潼州姱族人很多，她这个装束倒也并不引人注意。
　　颜绍辞独自一人站在河边，柔风绿水间，他发上的银色缎带也在轻舞。目光落到水中一对交颈鸳鸯身上，不禁出神，水面上似映现一个浅笑的脸庞。微弯的眼角带着一丝慧黠，洁白的贝齿沉默时候居多，但凡开口却又是明朗的。低调朴素，来历却神秘，仅那只耳坠就不是普通富家所有，该是贵族之物。
　　说来自己也觉纳闷，这几天总会想起那段时间和她一起搬运泥石的画面：满载的背篓比她纤细的身体还宽，就像一块大石压在乌龟背上，只是小乌龟还在跟着男人们来来回回地奔走，浑不觉自己的腰背都弯了。他从没想过劳作的女人原来这么漂亮。
　　伸手掏出那只耳坠，不禁失笑，莫非自己是对勤劳的女子有好感？那以后娶妻只需去乡间选拔即可。
　　“颜绍辞，你一个人笑什么？”
　　颜绍辞听到这声音，心虚手一滑，耳坠掉进了河里，转身却惊到了，眼前是一个土布衣裳、土布覆脸、土布头巾姱族妇人装束的女子，只一双易辨识的明亮眼眸露在外面忽闪着，一时忍不住笑出声，这女人可真会逗人开心。
　　冉冉早知他会有这个反应，在布巾下撇撇嘴，随口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她走到河边的时候发现一道亮闪落入河中，流星一样。
　　“没有啊。”颜绍辞毫不犹豫地回答。
　　冉冉点头，也不以为意，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河边青葱草地上有几个小童在玩耍，无邪的脸上尽是开怀和童趣。其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脸圆圆的梳着两小髻，特别讨喜，两边的小梨涡在阳光下像是会说话似的。
　　“一二三四数星星，你说你是狐狸精……”软软的童音漫过河岸，让人不由自主地笑开颜。
　　颜绍辞忽然感叹道：“小孩子多好，发生的事情转眼就忘记了。”此生唯一一次历经险情，他感慨颇多，终生难忘。
　　泥石流过去才一个半月，很多人依旧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哀痛里，只是重建新屋和忙碌的生活暂时掩盖了这份悲痛。
　　冉冉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开口：“……”
　　颜绍辞忽觉她眼神一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侧石子路上出现一辆马车。马车并不张扬，黑色缎身，随石子路微微地颠簸着。
　　冉冉躲向颜绍辞身侧，极力想保持平静。这马车没有问题，问题是车夫，车夫是侍卫统领林清。能让林清驾车的，当只有卞修一人。
　　那马车行至他们身边停了下来，冉冉大骇，拽住颜绍辞的胳膊将头埋在他肩上。一阵清香从鼻尖传入，颜绍辞心旌微动，却发现身边的槐花竟在簌簌发抖。
　　林清认出河边站的是羽国玉锦侯，撩开帘子向卞修通报了一声，过了一会着便装的卞修即走下马车向他们走来。浅色长衫，束以金色腰带，发上亦是金色缎带，乍看下会让人误以为这只是个风流贵公子。
　　触眼所见是一身紫衣的玉锦侯被一个穿着略显臃肿的姱族女子紧紧抱住挣扎不得的画面，卞修眼角微挑。
　　颜绍辞一边甩着冉冉，一边无奈道：“皇上请恕颜绍辞无法行礼。”又甩了一下，依旧未甩开，“这是我朋友槐花，她有点不舒服。”
　　“槐花？”卞修侧身看向冉冉，因被颜绍辞所挡，只看到一块土黄的衣料，唇角扬起，清越的声音带抹笑意，“你朋友没事吧？”
　　颜绍辞正色道：“没事，只是，吃坏了肚子。”也许是脑子……
　　冉冉觉察到卞修打量的目光，心知一个平民百姓不该见了皇帝也不行礼，那样反而惹人注意，只得认命地跪下，整个身子趴在地上：“民女叩见皇上。”压低的声音用的是潼州特有的乡音，潼州话听多了她自然也能学来几分，虽不地道但是唬卞修足够了。
　　“起来吧。”卞修看了眼几米处跪着直颤抖的姱族女子，即撇开视线，冉冉忙躲到颜绍辞身后垂下头。她这个模样，只要不用原来的声音，是断然没人认得出来的，自己刚才真是急昏了头。
　　“哇哇哇，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欺负我。”先前那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哇哇嚎啕哭起来，两三个小男孩得意地闹哄着散去。
　　小女孩就在卞修身后，哭得极其伤心，卞修微犹豫，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小女孩又扯着嗓子朝天哭了一会才发现有人抱着她，脸上挂着两条泪串，呆呆地看着卞修，奶声奶气道：“大哥哥，你生得真好看。”
　　卞修身形一滞，被无声地撩拨起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话，捏了下小女孩的圆脸，“叫叔叔。”
　　“噢。”小女孩乱乱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突袭般在卞修脸上亲了下，发出啾的一声，不哭了，咯咯笑着。
　　卞修也笑了，光风霁月般，“你家住哪里，叔叔送你回去。”
　　小女孩指了指远处的帐篷群，“第二排第三个，最大的那个。”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瞅着卞修的脸。
　　卞修转身向颜绍辞示意离去，却从旁边收到一个仓促收回的眼神。冉冉低垂的卷翘睫毛微微翕动，双手不由自主地在宽大袖口中拧紧。
　　甩去心里的异样，卞修带着小女孩走向马车，小女孩的声音从风中传过来，“大哥哥，你今天就住我家吧，我会做饭哦，我做给你吃……”
　　人影远去，颜绍辞终于有时间收拾还在发楞的冉冉，桃花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良的讯息，“槐花，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吃坏肚子了嘛。”冉冉亦收回眼神，整理好脸上的布巾向着马车相反方向走去。这样的卞修是她极少见到的，可又觉得他本该如此。这样的不期而遇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如果可以，她宁可永不相见。
　　颜绍辞看着她的身影微微出神，过了一会走向河边耳坠掉落的地方，踏足进去。

　　第 10 章

　　卞修就在顺天府，近在咫尺，怎可能视而不见？
　　真实的感觉和理智往往是背道而驰的，如果能轻易把旧日情爱当成挥手袖底风，世上也不会存有那么多痴人。
　　多呆一天就多一分风险，冉冉催着颜绍辞即刻上路，颜绍辞答应两天后出发。有玉锦侯颜绍辞这样的珠玉在前，冉冉这朵槐花乐得成为一片无人关注的小花瓣。
　　潼州幸存百姓迁入顺天府，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却是繁琐复杂的，好在一切都在慢慢进行。修帝亲下关注，地方官员更是不敢草草了事，一切都慎之又慎。
　　这几天冉冉的姱族装扮就没有卸下过，颜氏兄妹虽诧异，却也只当她是好玩。三天后传来一则不妙的消息：修帝在行馆设午宴，接见此次事件中的一些重要人物，如府尹州官，有突出行为的百姓，共计十三人。其中玉锦侯颜绍辞与其妹自然是上宾，而槐花因首先发现泥流和解囊相助也于宴请之列。
　　冉冉自然不去，窝在床上装病。颜绍辞无法，只得和颜青鸾两人前往。由颜绍辞替她请准，倒也无人怪罪她的因病缺席。
　　非常时期不宜铺张，仅是简宴而已。颜氏兄妹坐在贵宾位，和文武大臣与其他人一起等待修帝。
　　颜青鸾向颜绍辞靠近一些，声音轻柔如上好的缎面相抚，“大哥，我听说今天宣国皇帝的瑾妃也出席，我很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你啊。”颜绍辞无奈地瞅了妹妹一眼，双手置于桌面，指尖轻点，似是弹奏的动作，只是其中韵味只有他自己知晓。他自然不明白女儿家的心思，美丽的女子多半会对其他美丽女子抱有一份好奇。
　　尖细高昂的声音穿过众人耳膜，“皇上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眼前顿时炫亮一片。卞修已换上龙袍，戴着属于九五至尊的金冠，不复前几日的潇洒不羁，多了分威仪和清贵之气。华光溢彩，光影在其身上流连，皓月风华尽显。
　　大家也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瑾妃，髻首微侧，斜插一枚鎏金云朵型简簪，略施脂粉，却增颜色；淡黄逶迤长裙，裙裾款款；肤若柔珠光泽匀，眼神如水气如兰，竟是个气质清淡绝尘如同随时会飞入月宫的女子，而不是妩媚妖娆的宠妃。
　　颜青鸾有瞬间的失神，颜绍辞双眼亦直直射向瑾妃，毫不掩饰其中的惊艳和惊诧，直到众人坐下他方才收眼。
　　觥筹交错，言辞晏晏，颜绍辞皆不入味，眼神不时地飘向瑾妃。心里似有什么在慢慢升腾，好像瞬间明朗，又好像全然混沌。
　　颜青鸾见大哥沉默不语，只在一边啜着樽中酒，挨过去低声调笑道：“大哥，我瞧槐花和那个瑾妃倒有七八分相似，不如我们把槐花也献给宣国皇帝吧？”
　　颜绍辞神色微淡，惯笑的桃花眼染着一层淡淡的失落，“像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大哥你眼力不如我，明明就挺像的。”颜青鸾撅了撅嘴，见颜绍辞兴趣缺缺，也不再说什么。
　　颜绍辞在冉冉屋前唤了几声，无人回应，于是向群居地后方走去，果然在粼粼波光的河边看到了那个土黄的身影，迎着灿暖的骄阳，在光纹中泻下一地清灵，恰似走入画中。
　　捡起脚边的石子，冉冉斜着扔向水面。这是她刚从一群小童那学来的，石子可在湖面上连续跳跃好几次，只是她的石子一进入水面就嗖的沉下，水漂也不带一个，还真是懊恼。
　　“不是这么玩的。”颜绍辞在她身后观望许久，实在看不过眼开了口。
　　冉冉转身，依旧是只露出一双眼的姱族装扮，眼里挑着疑问道：“你玉锦侯也会玩？”这玩法似乎是乡间小游戏，至少她在宫里未曾见过。
　　颜绍辞微微一笑，俯身捡起一小石子侧身扔出，那石子竟连打了七八个滚直逼对岸，如沾灵性。
　　“你快教我。”冉冉乐了，连带着眼眸越发晶亮，星芒一般。
　　河岸边两个身影乐此不疲地鼓弄着小孩子的玩意，漫漫遐意无声地淌过。
　　“你不能那样扔，得斜着擦过水面。”
　　“这样吗？我试试。”
　　“力度别太大，控制不住就落了。”
　　……
　　颜绍辞眼里盈满笑意，在猜测冉冉会不会开口问他今日午宴的事，却一直也没等着。终于在冉冉的石子成功跳跃两次之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冉冉，状作沉思：“你上午不是虚弱憔悴地下不来床吗？”
　　冉冉仍沉浸在投石成功的乐趣里，闻言，眉头一挑头一偏，“不关你的事。”颦眉顾盼间自然流露一丝俏皮的妩媚，从眼梢处晕开，悉数纳入颜绍辞的眼。
　　“欺君之罪可是很严重的，你说你们皇帝发现你装病会怎么处置你呢？”颜绍辞似是随意提起，略带深意地望向她的双眸。
　　举起石子的手奇异地僵硬着，很快又放下，明亮如夜空星芒的眼眸似染了墨，变得浓重起来，“你说的对，欺君之罪很严重，我现在马上回去躺着。”是她大意，疏忽了这一点。好在她刚出来一会，也就那几个小童瞧见。
　　她当然不知这是颜绍辞的存心试探。
　　颜绍辞见她神色骤变，又肯定了几分自己的猜测：上次在河边遇见宣国皇帝时她极度反常，今日装病不去赴宴，皆是一个理由：她认识卞修。只是到底是她像瑾妃，还是瑾妃像她，无从得知。
　　颜绍辞也跟在她身后回帐篷，前面那个娇小的身影闪的飞快，像在躲避牛鬼蛇神一般，骄阳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白日里冉冉不敢随意外出，得装成病重的假象。一个人躲在帐篷里无事可做，就会胡思乱想，想着想着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卞修。
　　趁夜晚无人出去透透气，夜静风清，凉风习习，心倒是平静了不少。只是不一会就下起了大雨，她仓促跑回帐篷却还是湿透了。可能是这段时间精神紧张身体劳累以致人很虚弱，当晚冉冉就发起了高烧。
　　有时事情就是如此，假装什么，什么就会发生。她托病不去赴宴，转而就真的“遭报应”病倒。浑身无力地瘫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一个人昏昏沉沉地蜷在床上。
　　那次冉冉坠马扭伤脚的晚上下了一夜大雨，好像要洗去世上一切尘埃似的。第二日听说卞修生了病，高烧不醒，她瘸着一只脚蹦到卞修的寝宫，急得直打转。
　　皇父日间来看过两次，方贵妃回乡省亲不在宫内，卞修床前只她守着，外间还有几名宫女和太医。
　　太医已经诊断过，也喂他喝了药，可卞修还是昏迷不醒。十二岁的冉冉也不知该做什么，只不停地替他更换布巾冷敷，替他擦拭手和脖子。他从小跟着前国师练武，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一下子就病这么严重了呢？冉冉真怕他烧坏身体。
　　“卞修，快点醒过来啊，听到没有？”冉冉抓着他的手，小手心里都拧出了汗，不停抚着他的脸唤他。
　　直到后半夜卞修才缓缓睁开双眸，第一眼便看见趴在床边的小小身体，脑袋上的小髻松松歪着，粉嫩的嘴唇细致地抿着，秀气的眉似打了结，两只小手仍攥紧了他的左手。
　　掌中卞修的手微动，冉冉就察觉到了，一看到醒过来的卞修顿时眼睛蒙上一层亮彩，绚丽至极，声音亦如迤逦山泉，“卞修你醒了，可吓死我了。”
　　视线瞬间交缠，眼瞳中倒映出彼此的颜容，一个喜极灿笑，一个古井无波。冉冉觉得卞修的眼神一直萦绕在自己周遭不散，有些异常，怕他烧坏了脑子，手背贴上他前额小心翼翼地问：“卞修，你觉得怎么样啊？”
　　卞修依旧没有回应，目光只浅浅地专注在她身上，冉冉大急，瘸着腿就要去外面找太医。病中的卞修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使力竟将她拖回床上抱住。
　　他的鼻息就挠在她耳后，他的脸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冉冉直从耳根羞到了脖子，她和卞修还从未如此亲近过，卞修已然长成的少年身体让她既觉熟悉，又陌生地心慌慌。
　　因病而沙哑的声音自她耳际划过：“冉冉，我没事。”环抱她的手有力地圈住她的细腰。
　　“噢。”冉冉低低应着，唇角漾出柔柔的笑，两排浓密的长睫似翩飞不止的蜻蜓之翼，泄露着悸动不安的少女心思。
　　“脚还疼吗？”呢喃轻语，带着眷眷柔情。
　　冉冉在他怀里直摇头，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那次病中的卞修好温柔，记忆中怎么也拭不去。
　　“卞修……”含糊朦胧的名字从齿间滑出，低喃中带着尘封的想念。

　　第 11 章

　　“大哥，你别着急，马上就到了。”颜青鸾见大哥神色不对，马车里弥漫着一股紧张悬浮的气息，开口安慰他。
　　近中午时分颜绍辞来找冉冉，才发现昏睡已久的冉冉全身发烫地昏迷在床上。这里唯一的大夫不在家，颜绍辞无法，只得和颜青鸾带着冉冉往顺天府市集奔去。
　　颜绍辞又摸了下冉冉的脸，眉宇间蹙着沉沉的忧悒， “不行啊，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坏了。”
　　颜青鸾垂了眸，兀自看着一边发呆，秀婉的眉锁着。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许久不见动静，颜绍辞撩开车帘前流苏，“怎么回事？”
　　车夫答道：“公子，城门口堵住了，所有马车都进不去，好长的一串。”
　　颜绍辞脸色一沉，当下抱起冉冉下了马车往城里奔去，颜青鸾提着裙摆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
　　怀里的人已无知觉，纤细的身体透着郁郁的热，散乱的头发铺泻在她肩上他胸口，交织成这一世的命运思缕。颜绍辞向路人询问了最大的医馆，忙向着东三大街奔去，却在街道拐角处险些撞上一队豪华的车马。
　　队伍最前方的人喝道：“大胆，惊扰圣驾，还不跪下！”
　　颜绍辞被挡住去路，知是卞修的车队也不便硬闯。恰巧这时林清骑马过来查看究竟，颜绍辞认出他是上次河边卞修的侍卫，“请转告皇上，颜绍辞的朋友重病需马上医治，还望皇上通融。”
　　林清立即回去向卞修请示，过了一会回来道：“玉锦侯先请吧。”
　　颜绍辞遂抱着冉冉急急穿过队伍。
　　金色雕龙车帘被太监撩起，半露出卞修沉静扬玉泽的面容。悠远目光落向颜绍辞，见他怀里抱着一个素衣蓬发女子，一只手无力垂落在身侧，露出小半截干净莹白的指尖，半张脸掩在颜绍辞怀中，半张脸被头发遮住，似是十分虚弱。卞修心里没来由地一刺，口已出声：“玉锦侯。”
　　颜绍辞转身停住，“皇上。”
　　“带你朋友去朕的行馆，几位御医都在。”卞修的目光又落在前方素衣女子身上，那纤弱的身体近在眼前，怔忪间却又像远在天地尽头一样缥缈无迹。
　　行馆就在前面，医馆稍远，且不知医馆是否还要排队，能有御医即刻医治自然最好。颜绍辞微一迟疑，当即谢过卞修，不自觉又将冉冉的脸往怀里带过一些，便随一名太监去了行馆。
　　卞修轻甩袖，有些讶异于自己的不安心绪，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替冉冉把脉的是宫里资深的刑太医，只是隔着纱帐也未看清床上的人。诊断结果是染了较重的风寒，再晚小半个时辰怕就危险了。
　　颜绍辞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汗涔涔一片。
　　冉冉醒过来时已是半夜，周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床边还趴着一个紫衣人。知道是颜绍辞在照料自己，冉冉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伸手推了推颜绍辞，只是力量轻弱得像是在抚摸。
　　颜绍辞睡梦中感到一阵轻揉，以为是府中的小狗在挠他，遂甩开道：“别闹。”
　　无甚血色的唇浅柔一拂，冉冉不再去吵他，默然抬眼却看到紫檀木描金雕花床顶与淡粉色纱帐，吃惊不小，用力拽了拽颜绍辞的胳膊。
　　颜绍辞终于醒来，宽怀的一笑让眼眸染上了阳光，伸手探了探冉冉的额，如释重负般点头：“没事了。”
　　“这是哪儿？”冉冉环顾屋内，茫然问道，声音重重地喑哑。
　　“这里是……”颜绍辞蓄意一顿，也不忙着答话，欣赏了好一会她的茫然才凑到她面前不怀好意道：“顺天府宣国皇帝的行馆。”
　　不出意外地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慌，颜绍辞强按住她坐起的身体笑道：“放心吧，没有人瞧见你。”
　　当然是没瞧见，不然也不会只他俩在这屋里。好在她只是个普通人，卞修不可能亲自来探望。一时无语，冉冉两眼无神地盯着床顶上的雕花，屋里静的似只剩下她睫毛上下起伏翩飞的韵律。
　　“你认识他对不对？”颜绍辞侧身坐在床沿上含笑看她，不动声色地挖了个小陷阱。
　　冉冉思绪混沌，不假思索地回应：“不认识。”
　　“我还没说是谁，你就猜到了？”
　　冉冉睨他一眼，脸一垮，扯过被子蒙住脸。
　　“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你是病人都依你。出来吧，别闷坏了。”
　　颜绍辞只得妥协，谁教她是病人呢？上前掀起冉冉的被窝，露出她苍白的脸，嘴角的笑容无力却带着点得意。
　　哼笑一声，颜绍辞替她拢好被角。
　　昨夜风骤雨急，今夜已是月色皓皎。繁星坠落湖中，如星雨漂浮，铺开一池烂漫。屋内袅袅熏香未曾停歇，伴着熟睡之人悠然入梦。
　　卞修倏然抬眸，这般宁静春夜却心绪难宁辗转难眠，悄然起身，着好衣袍后跨步入隔壁内间。借着外间烛火，依稀可见那熟悉的面容，呼吸匀匀宁静恬合，俨然已在睡梦中。闭上眼的谭瑾儿和冉冉几乎无异，只是一睁眼便能分清，一个清冷似水不食烟火，一个明如朝阳娇俏灵动。
　　当日一意孤行留下谭瑾儿遣散众秀女，不仅太后震惊，整个后宫亦哗然。只是朝廷之事卞修会多方权衡，后宫之事却独断专行，太后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应了，连带着对这位酷似前儿媳的瑾妃也极不入眼。
　　凝视许久，修长的指轻轻落向谭瑾儿，在她睡颜上方沿着五官一路游移，落下暗暗的淡影，许久不曾唤过的名字喟叹般溢出：“冉冉……”
　　窗外树影婆娑，在窗下映出清淡的墨色。颀长身姿离开后，谭瑾儿双眸睁开，静默片刻翻身朝内，却再也阖不了眼。
　　午夜的行馆在沉睡中，只有定时巡逻的御林军出没。卞修拣着寂静处慢走，挥手喝住行礼的守卫，行馆依旧安静如水。
　　林清寻了来，他向来寡言，只跟在卞修身后。卵石小径暗香间两人静静走了一段，卞修见他几度欲言又止，敛眉轻声道：“林清，但说无妨。”
　　林清健硕的身姿微躬，声音持和，“皇上交代的事儿，臣已查明，确如皇上所料。”
　　“是吗？”低喃的话语听不出喜怒，幽暗中一缕轻叹似宽了怀。
　　“可要臣派人继续寻找？”
　　“寻着了又能怎样？”声音在晚风中带着一丝恍惚。
　　林清细细揣摩主子的心意，却默默不可知。
　　旁边一处屋内仍掌着灯火，卞修微诧异，招来一名守卫问话，守卫恭敬答道：“是羽国玉锦侯和他的朋友。”
　　卞修这才想起白日里的事，一念倏闪，莫非那女子还未脱离危险？眼神微敛，向着灯火处缓步迈去。
　　颜绍辞替冉冉拢好被角，正欲消遣她几句，门忽的轻轻被推开，伴随一阵暖风和不容忽视的强烈存在感。
　　“皇上？”颜绍辞讶然呼道，进门处金冠束发长身玉立的人绝对是宣国皇帝无疑。这一惊不小，万料不到卞修会深夜在此出现。颜绍辞音调略扬，一是惊讶，二是有意提醒床上的人。
　　冉冉未听到开门声，一时摸不着头脑，以为他在诈自己，沙哑道：“你想拿皇帝吓唬我啊？”
　　“朕有那么可怕吗？”声音疏疏带抹探究的意味，卞修似夜沉眸扫向床间，视线却被婉雅纱帐所阻。
　　冉冉心跳滞止，随即狂如战鼓，圆睁的眼与颜绍辞肯定的目光对上，反应过来忙不迭彻底钻进被窝。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君民之礼，只要不让卞修瞧见她就成。
　　颜绍辞的声音从被窝外传来，让她心安不少，“我朋友向来胆小，还请皇上莫怪罪她的失礼。”
　　卞修走近，见被窝静置不动，漫不经意地笑了。他向来也不甚拘泥于礼法，更何况在宫外，遂也不以为杵。
　　“玉锦侯的朋友没事吧？”卞修又扫了眼隆起的被窝，心里泛起的好奇自己也觉吃惊。背对烛光，他的神色隐匿在暗影里，声音却顺着光纹传出。
　　颜绍辞微笑道：“刑太医已经开了药，她也退烧了，多谢皇上出手相救。”
　　“玉锦侯对潼州百姓仗义之助，朕铭感在心，他日邺渊之会，当亲谢贵国圣上。”
　　邺渊之会乃是宣羽两国皇帝盟会，自三十年前开始举行，每五年一次，地点为宣国和羽国相邻的两个边境大城谭贡和邺渊相轮。金秋又是盟会之期，地点轮到羽国的邺渊。
　　“皇上谬赞，颜绍辞汗颜。”
　　冉冉在被窝中咬唇，这两人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被窝里闷闷的，她几乎不能喘气，只能硬憋着。听到卞修开口，越发屏气屏得难耐。
　　卞修发现被窝稍抖动，竟觉察到里面的人心生不耐。深眸倏抬，幽瞳中笑意起，心上烦闷似乎消去不少，闲闲地继续与颜绍辞相谈，而颜绍辞亦含笑应之。来来往往直有一炷香时间。
　　冉冉又急又闷，小心揭开一道缝隙呼吸新鲜空气，终于听到颜绍辞恭送卞修离去的话语，也从缝隙中看到门扉边一角浅青色衣料悠然闪过。
　　“出来吧，他走远了。”颜绍辞倚靠在床柱边，目光湛然，好奇与失落并辔而行。既想要挑开那层薄纸，却又隐隐感知那是一块禁忌之地，不能随意触碰。
　　冉冉掀起被子，憋得潮红的脸掩盖了方才的苍白，眼眸一凝，嘴唇嚅了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颜绍辞轻微一叹。微微晃动的烛光照进他的眼，闪耀的是清澄如水，和一抹淡淡的无奈，“我先回房，你好好休息。”他想知道的事情很多，不急于在她病中追问。
　　感激地目送他离去，冉冉闭上眼。也许是昏睡久了，也许是心还没静下来，此刻全无睡意。

　　第 12 章

　　又一次意外之遇让冉冉急切想要离开行馆，第二日仍无力，第三日身体刚有些气力就坚持下了床。
　　颜绍辞见她层层叠叠将脸和脑袋捂了个扎实，装扮出类似姱族服饰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濯濯如春月。冉冉即在一脸坏笑的颜绍辞帮扶下跨出房门，触碰到第一缕阳光时有些不适，眯眼适应了好一会。
　　行宫中恐有大臣出入，冉冉垂眉敛目随颜绍辞一步步向外。这里虽比不上皇宫，倒也碧台楼阁春意醉人，只是她无暇欣赏。每一步都走得忐忑不安，也尽量冷静沉着，生怕引人注意。
　　尚未恢复的身体还很虚弱，在拐弯跨过一处庭院的石槛时冉冉腿一软栽倒在地。颜绍辞忙俯身扶她，庭院另一侧却也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在触碰到冉冉的手臂时滞住收回。
　　冉冉一见那玄黑貂皮靴便知是何人，几乎无法置信，心慌下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腾地跪了个端正，“民女叩见皇上。”依旧是半相似的潼州口音，加上沙哑带些鼻音。颜绍辞遂放开手，也躬身行了个礼，“颜绍辞见过皇上。”
　　“你叫槐花？”
　　熟悉的清冽声音传来，冉冉整个人一震，假作战战兢兢道：“民女，是，是叫槐花。”
　　“起来吧。”
　　冉冉慢慢起身，垂眸看着地上。这几个月她清瘦不少，又妆扮成这样，只要不让卞修瞧见她的眼睛，定是认不出来的。
　　“身体好些了吗？”
　　冉冉万没想到卞修会询问她的病情，换做以前也不会，喉头微梗，原本无味的舌尖回旋起酸涩，一点点蔓延开。一旁的颜绍辞答道：“多谢皇上关心，槐花已无大碍，我们正准备回去。”
　　卞修稍点头，打量着眼前裹得严严实实的冉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扑面而来。直觉布巾下会有熟稔的眼神，他径自抬手托她的脸，尚未触及下巴冉冉已警觉地后退一步，低头继续弓着腰。
　　庭院中花香轻轻游走，三个带着暗潮的情怀迎风而伫。
　　卞修亦自觉不妥，收回手，宽大水袖在花香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泛着些许深蓝的眼眸也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似乎刚才的恣意只是一时的幻觉。
　　“去吧。”声音淡和，听不出情绪。
　　颜绍辞拉着冉冉行礼，“谢皇上。”
　　卞修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拐角处，置于身后的右手手掌舒缓地一张一合，无形中消散了所有的张力。
　　冉冉抬眼看着空空的角落，暗自庆幸，亦暗自失落，她和卞修是有缘的，冥冥中总会遇见，却也是彻底无缘的，纵使相逢也不能识。即便是认了，那又能怎样？惠馨皇后已在卞修手中死去，天下皆知。对于这一点，她看得透亦能释怀，却终究抹不去心底的一丝怨。
　　休养了几日冉冉虽未痊愈，却也无大碍了，几人准备启程回羽国。
　　“青鸾，你们羽国和宣国都差不多吧？”冉冉收拾着干净衣物，随口问道。
　　颜青鸾瞥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地，“是差不多。”
　　冉冉见她意兴索然，遂停手转而看向她，“你这两天没事吧？”自她从行馆回来后便发现颜青鸾神色低落，整日都敛着眉眼，对她也爱理不理。
　　颜青鸾摇头，忽然问道：“槐花，你和我们一起去侯爷府吗？”
　　冉冉笑道：“当然不是。我不去京城，只是烦你们带我过去。”京城是非多，且偶有宣国使臣出入，她的确不方便呆在那。
　　颜青鸾眼中一丝雀跃转瞬即逝，脸色也随之柔和起来。
　　冉冉故意皱眉，“我有那么讨人厌吗？你一听说我不跟你回家就乐成这副模样。”
　　“没有，我想到要回家开心嘛。”颜青鸾挨到冉冉身边，“我帮你一块收拾。”
　　冉冉笑着点头。
　　原潼州百姓迁入顺天府的居址已最终选定，再过不久这片临时居地也将消失。人多是念旧的，临行在即，冉冉忽然有些不舍。此番一去，是抱了永不回宣的决心，这些共同经历灾劫的潼州百姓当不复见，宣国土地从此也只记得一片淳香。
　　走出帐篷，抬眸发现身边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冉冉拉住一人，“王大婶，大伙这都是干什么去啊？”
　　王大婶满脸笑容道：“皇上明天回京，临走之前来看大家。”走了两步又回头热情地拉住冉冉往前走，“听说这次是瑾妃要来，皇上宠瑾妃当然允了。瑾妃老家就在潼州，后来才搬离的，还真是我们潼州的荣光。有人说瑾妃长得跟仙女似的，槐花你跟我一起去，再不去就晚了。”见惯了冉冉的姱族装扮，王大婶倒是一眼认出了她。
　　唐绯语是地道的京城人士，大约瑾妃另有其人。冉冉轻叹，都说帝王无情，果真应验得很。暗暗缩手，却抵不过王大婶的气力，又不便强着挣扎，普通百姓哪个不对皇帝妃子感到好奇的？只得笑着跟她走了一会。
　　眼见越来越近，人群就在眼前，冉冉心头一转，捂了下肚子，眉眼皱起可怜兮兮道：“王大婶我实在不行了，肚子好疼，可能吃坏了，我得先回去。”
　　王大婶不疑有它，赶紧放开她使力挥手，“那快回去吧，你这丫头，一看身体就不够壮实。”
　　冉冉暗笑点头，捂着肚子往回走，却没想到身后几米处立着颜绍辞，脸上的调笑显是将她的小把戏摸了个透彻。
　　一旁人群静了下来，大道上以金色绣龙马车为中心的一行队伍驶近，护驾御林军也已在周围不远处立定。略一思量，冉冉即躲进人群后围，现在往回跑怕是太惹眼。
　　颜绍辞不便加入，略走远，趁人不备飞身上了一棵树。清幽萦绕，一丛碧绿掩映着一双好奇的眼。
　　冉冉低头默默窝在最后，谁也不会想到昔日尊贵的皇后将会在这里与普通百姓一起叩拜皇帝新妃。
　　一声熟悉的高唱：“皇上驾到！”
　　冉冉随众人跪下，轻柔的风拂过，她却感到一种静谧的窒息。她的膝盖除了要跪卞修，还得向他的女人弯下，即使她不愿，也无可奈何。自打她离开皇宫，就注定是一介平民，从前的傲气和娇贵也一并抛下了。
　　距离甚远，视线也被阻，冉冉模糊不清地听着卞修和瑾妃接受大家叩拜，和大家交谈。
　　潼州百姓对这位潼州出身的贵妃亦钟爱有加，场面十分温馨。
　　亲身体验和听旁人谈论完全是不同的感受。日光倾泻，微尘辗转，感情的沉疴终是不能痊愈，慢慢地冉冉眼泪滚了出来，露珠一般融入脚下草地，倏地消失不见。曾经梦中向往的鹣鲽情深已然出现，可惜不是她。
　　时间过得极慢，终于捱到众人跪地恭送卞修和瑾妃离去，冉冉抬头，第一眼看到卞修和瑾妃的身姿。卞修亲手替瑾妃拢好披风，一如关爱妻子的丈夫，而后登上龙车渐行渐远。
　　人群在笑谈中逐渐散去，只剩一抹土黄色身影停留在原地。待回转身时冉冉已摘去脸上布巾，嘴角带着浅然笑意。唐绯语时常入宫，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了，居然还会动容。今日对象变成瑾妃，他日还可能是蓉妃，薇妃。从前羡慕唐绯语，现下她也和自己一样，也许所谓的青梅竹马真的都是山岚雾气般的虚无。
　　人影一闪，颜绍辞自树上跃下，两人对视良久，颜绍辞终于开了口，“你和他，关系不寻常吧？”
　　冉冉微扯唇，刚流过泪的眸子有些雨过天晴的味道。她几次异常都被颜绍辞瞧见了，心里也知瞒不过他，若明若暗自嘲道：“他是水，我是米，我们是水和米的关系。”
　　颜绍辞蹙眉：“何解？”
　　“水和米在一起，很多年后水变成了香醇诱人的美酒，米却成了一堆无用的滥米。我就是那堆没用的滥米！”冉冉握了握拳心，状似轻松地示意手中真握有一把滥米。
　　“不会啊。”颜绍辞见她说得轻松，也恢复了平日的嬉笑，走到她身边道，“怎么能说是滥米呢？可以喂牛，可以喂猪，大不了我牺牲点，拿来喂燃染，很能长肉的。”
　　冉冉被逗笑，说得有理，并非全无用处。
　　不远处露出一块淡紫色裙角，眼神略显哀怨，如冬日低徊的微雪。
　　颜绍辞又弹了下冉冉的额头，“这哪是什么滥米，明明就是香喷喷的新米。以后别酿酒了，新米的用处还有很多。”
　　冉冉笑着连连称是。卞修总是让她哭，而这个朋友却总是让她笑。
　　颜绍辞见她笑容释然也笑了起来。其实这几日他已着人去查探，只是时日尚短还没什么消息。他只知道宣国皇帝卞修曾有一位皇后，死于去年冬天。槐花会是他什么人呢？想来槐花这名字也是化名。
　　冉冉伸出一根手指在颜绍辞神游的俊脸前晃了几下，笑道：“走吧，该吃饭了，青鸾还在等我们呢。”
　　颜绍辞点头，跟上冉冉的脚步。且先不论她和宣国皇帝的纠葛，光看她偶尔落寞的眼神和单薄萧瑟的身影，也知道她其实是需要好好爱护的，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其他。
　　其他……他到底是动了其他心思了么？
　　第二日初阳给大地镀上金色时冉冉和颜绍辞一行五人出发了。
　　马车行至官道处停止不前，冉冉揭开窗格，见官道上一行长长的车队正往北行进，华丽壮观，赫然是卞修回京的队伍。金身雕龙车居于中央，红色车轮在初阳下染着目眩神迷的色泽。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从此千山暮雪，大约再无相见的时刻，她和卞修相识十年，亦缘尽于此吧。马车随后驶入官道，一路往南。冉冉轻叹口气放下窗格，趴回案几前加入颜绍辞兄妹俩的棋局。听说羽国四季如春，那真是个美好的地方。

　　第 13 章

　　“这里是邺渊，槐花姑娘，欢迎你来到羽国。”
　　一声异常正经的“槐花姑娘”，让正在小窗格前频频向外张望的冉冉绷不住脸，噗的笑了出来。
　　顶饰琉璃珠，布帘前垂着流苏的马车“得得”进入邺渊。行了五六日，冉冉终于跟着颜绍辞顺利离开宣国到达羽国地界，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一张脸总在窗前明眸神飞地看着外面。
　　没有多做停留，他们的马车直奔羽国京城绵邑而去。
　　行至大街中央，马车忽的停下，车上跳下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着藏青短襦烟红色极地长裙，明媚精致而不矫情。
　　“槐花，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绵邑？”颜绍辞春风含笑，全无离别时的悲秋伤春之色。
　　冉冉重重点头。这是绵邑的邻城津州，距绵邑也就大半日路程，想见面是极易的。和他们兄妹俩相处了一段时间，也舍不得离他们太远。
　　“槐花，等你安顿下来就告诉我们，自己保重。”颜青鸾将包袱递给冉冉，柔声告别。
　　离愁别绪攀附上来，冉冉心里微酸，想说些体己话，在看到颜绍辞拨云见日般的笑容后硬生生缩了回去，眼中含雾地抱着小小的包袱一步一回头和他们挥手告别。
　　那熟悉的马车扬长而去，只留给她一个空旷的背影。冉冉状似潇洒地甩甩包袱，融入津州。
　　缓行的马车上，颜青鸾似是心情十分舒朗，“大哥，你怎么也不和槐花告别呢？她一直在看你。”
　　颜绍辞极好看的眉眼露出一抹略诡异的笑，看向窗外，额前几缕墨发颇有些闲适的意味。
　　裙角在阳光下肆意飞扬，轻快明丽如小荷露尖。冉冉左右观望，不放过津州城内任何一处风景。羽国大城较之宣国，少了分繁盛浮华，多了分安宁祥和。
　　闲晃了一圈，冉冉踏进一家饭馆用餐。她的几百两银子在邺渊即已兑换成羽国钱币，只是光靠这几百两是不行的，她必须找份活干。
　　尚未等她召唤店内伙计，已有一掌柜模样的人迎了上来，面如春风，声如洪钟，“姑娘，饭菜已备好，马上送来。”
　　冉冉有片刻失神，这当口两名伙计已经热情地将饭菜送了上来，八道菜两道点心，摆满了一桌。冉冉原本不是很饿，只那诱人的色香味让她食指大动。
　　未等她开口询问，掌柜又笑容盛放道：“都有人结过帐了，姑娘只管享用便是。”
　　冉冉细眉微攒，随即眸中已有点点黠意，轻笑一声，开动。
　　暮色渐至的时候，冉冉去投宿，同样已有人安排妥当。接连两日均如此。
　　这一日冉冉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色未亮，空气中满是未经尘染的清新沁脾之味。独自一人悠然走在大街上，窃笑不离唇，转了好一圈她才向着四周叫道：“颜绍辞你出来。”
　　隐约有些许回音缭绕，淡薄如细微棉絮轻弹，却不见应声。冉冉眼中微露疑惑，复又叫道：“颜绍辞，你再不出来，我就……”长睫快速翼动几下，不知该拿什么相挟。
　　“你就怎样？”身后终于传来颜绍辞华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讽。
　　冉冉转身，颜绍辞的身形在初亮晨光中越来越近，眼中隐着笑意，神采飒然，若风无声。怪不得他临别时那般云淡风轻，原来是打算跟在她身后作弄她。
　　待走到近前，两人端视半晌，冉冉侧眼道：“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无聊吗？我看你这么可怜，总不能丢下你一人不管。”颜绍辞微一仰首，十足理所当然的模样。
　　时已近春末，清晨不复寒凉之气，轻风也带了三分淡香。自那冷清的皇宫出来，遇到一个关心她的朋友实是她的幸运。冉冉脸上的笑容如晨曦初现，却口是心非地睨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幼稚。”
　　颜绍辞也不反驳，见她笑容灿灿顿觉这两日辛苦没有白费。身形微动，已转至她身前，“走吧，没事出来这么早，真的很饿啊。”
　　冉冉嘿嘿笑出声，丝毫不掩良苦用心，她原本就是故意起这么早。举步跟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逐渐喧哗的大街上并肩而过。
　　冉冉准备长期居住羽国，是以先寻找住处。这也是讲求缘分的，她在潼州寻了很久都无收获，而在津州只两天便觅得一处。屋主是一对中年夫妇，儿子在京中谋了差事把两老也接去京城，遂卖掉旧屋。房子虽小，倒很干净齐整，还有个向阳小院，冉冉很满意，二百五十两定下。
　　她的银子现下所剩无几，必须尽快找份工作。颜绍辞瞧她干劲颇足，也未施以援手，只一路陪着。
　　冉冉心里十分忐忑，毕竟金枝玉叶这么多年，全无谋生能力。事实也表明人家一见她细皮嫩肉的模样便婉言拒绝。她的脸皮一天比一天黑黝，自然是抹出来的，惹得颜绍辞一见到她嘴角都泛着难以抑制的笑。
　　宣羽两国女子大多不出外干活，一般地方也不雇女子，绣坊之类又需要较高的技艺，冉冉琢磨着大约只能去找份奴婢的工作。
　　单手支腮坐在桌前看着摇曳的烛火，冉冉心里被细微的挫败感笼罩，难怪卞修瞧不上她，她确实一无是处，连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被情伤过的人心底多少存了些自卑。
　　大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缓慢而有韵律，划破了屋中的沉寂。
　　打开门发现竟是颜青鸾，冉冉又惊又喜，“青鸾，你什么时候来津州的？”
　　颜青鸾嘴角噙着笑，“掌灯时分才到。”
　　冉冉拉她进屋坐下，替她倒了杯茶。颜青鸾温和的双眼细细打量着冉冉的小屋，半开玩笑道：“槐花，我还以为大哥金屋藏娇呢，原来不是金屋。”
　　冉冉抬眸，昏黄烛光映出她细润的脸，满满笑意流窜在眼瞳中，“好名字，明天我就题块金屋的牌匾挂上去。”
　　颜青鸾也笑起来，过了一会试探道：“槐花，你是不是喜欢我大哥？”
　　闻言，冉冉失笑，今日的颜青鸾尽说些不着调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最后几个字，近乎呓语，如烟似雾。说完自己也觉懊恼，隔着千山万水竟还是放不下前尘旧影。
　　烛光掩映，眼底的一点空茫和迷乱在他人眼中也是一种风情。颜青鸾垂眸，暗怪自己起初眼拙，才给自己带来今时的困扰。轻咳一下，低声道：“槐花，我有事求你帮忙。”
　　“怎么了？”冉冉回过神，光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颜青鸾。
　　颜青鸾犹豫了一会，略带委屈道：“你也知道大哥虽没朝务在身，却也不能整天在外面闲晃啊。”
　　冉冉点头，她曾听颜青鸾说颜家是羽国开国功臣，世袭爵位。原先也有自己的封地，只是老侯爷在很多年前明智地自主将封地奉回，来到京城做了散官，从此远离了朝堂是非。朝廷感念颜家功勋以及忠贞之心，保留其爵位，是以颜家虽不能呼风唤雨，却也极其荣耀显赫。
　　颜青鸾接着又道：“让大哥回府是爹的意思，可我今天来找大哥，他就是不愿意回去，要留在津州陪你。槐花，你能不能劝劝大哥，他应该会听你的。”
　　冉冉不知兄妹俩携家仆出游宣国定了一年期限，现下三四个月便返回羽国，老侯爷自然也不会催促儿子回府，她只当是自己延误了颜绍辞，遂笑道：“放心吧，我明天就去和他说。”
　　颜青鸾见她应允，脸色越发柔和，如璀璨圆珠磨出的光华。
　　夜色已不早，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颜青鸾便婉笑着告辞，冉冉起身送她出去。
　　朗月皎洁，透过屋角洒下一地薄雾。忽闻一下呻吟，听去十分痛苦，颜青鸾瑟缩着，一手拽住冉冉，“槐花，你院子里什么声音？”
　　“我也不知道。”冉冉的声音亦在微微颤抖，她刚搬来不久，可没听说此屋有甚不洁。
　　那厢矮树下有道淡淡的横斜影子，一抹异味扑鼻而来，地上也有星星点点的墨色，斑斑如天上星辰。两人互看一眼，醒悟，那里躲着一个人，星点是血迹。
　　冉冉轻轻叫了声：“什么人，出来。”
　　过了好一会，树叶簌簌响动，那人才从其后现身，魁梧的身躯微弓，捂着的左肩正汩汩冒着血。
　　几乎是同时，冉冉和那人认出了彼此：“是你。”
　　那人竟是当日带冉冉离开宣国皇宫的刺客大叔。院中虽不彻亮，但他们第一次相见也是在这般朦胧夜色下，彼此十分相熟。两人均颇为震惊，没料到会在羽国重见。
　　颜青鸾脸有讶色，“槐花，你们认识？”
　　不容考虑，冉冉上前扶住那位大叔，对着身后道：“青鸾，你先回去吧。”
　　津州城内几条大街遍布官兵，正在密密地搜寻。一辆精美的马车行至街口便被拦住。
　　“车中何人，深更半夜还在外面，下车让我们搜查。”一名类似小头目的官兵喝道。
　　车帘一角被撩开，露出一只莹白玉润的手，手中还持有一枚令牌。官兵提灯细看，忙不迭行礼，“原来是京城侯爷府的人，小人多有得罪。”
　　玉手缩回，婉柔的声音自布帘内传出，“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官兵恭敬道：“回姑娘，沐王在府尹府中遇袭。现其中一名刺客逃出，我等奉命连夜搜查。”
　　“沐王遇袭，刺客……”车中女子喃喃道，倏地如水双眸圆睁，紧握令牌的指尖泛出白色。
　　“大叔，你怎么会在这里？”家中无药，冉冉只得替大叔将伤口牢牢包扎，一层层裹紧。
　　大叔未回答，略经风霜的脸微垂，锁住了所有表情。
　　冉冉叹口气，上次没注意，方才替他包扎的时候发现他脖子和手上满布淡淡的伤痕，显是过着刀口饮血的生活。对这位带她逃离深宫的大叔，她一直持有莫大的好感。
　　很快大叔便起身往外，魁梧的身体带着一丝踉跄，“我走了。”
　　冉冉上前拦住他，“别急，先在这养着吧。”
　　大叔回头看了她一眼，敦厚的面容略带深意，“我留在这会连累你，等我离开后你马上把屋里和院里的血迹清理一下，别说见过我，自己小心。”
　　冉冉一时怔了，恍惚间大叔已经走出房门跳墙隐没在夜色中。冉冉想到大叔的话，也摸不清何意，转身将屋里细细清理了一番，便走向院中。
　　此时月色被墨云笼罩，黯淡了许多，使得夜更加静籁。门外忽然响起嘈杂声，接着新制的木门被撞开，冲进来一群官兵，来势十分凶猛。
　　冉冉心下一惊，问道：“官爷们何事？”
　　“奉命捉拿刺客，搜查民宅。”
　　不由分说，几人冲进屋内，却一无所获。
　　几十支火把围住小屋，院中明亮如斯，还未来得及处理的血迹昭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为首的官兵露出一抹阴险笑意，“姑娘，不知地上是什么？”
　　冉冉虽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却也知晓今日在劫难逃，遂笑道：“我说是动物的血，官爷信吗？”
　　素衣墨发清简，笑容如春风般茸暖，在淡淡月色和煌煌火光下晕出一抹通透之色，那官差一时晃了眼，继而冷声道：“姑娘有什么话有什么冤，去向沐王说吧，窝藏刺客可是重罪。”
　　刺客，沐王……冉冉瞬时明白大叔急着离开不想连累她的原因。只是通常官差连夜搜查民居会事先叫门，而非这般直接闯入骚扰普通百姓，更何况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除非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冉冉念头忽的被蛰了下，却很快甩开，暗笑自己多疑，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叹：“走吧。”

　　第 14 章

　　冉冉暂被关入大牢。她曾幻想过无数种新生活的可能，却独独缺漏牢狱之灾。
　　刺客同伙这个罪名不小，不知到时候会不会用上刑具逼供？或者斩首示众？颜绍辞应该会想法子救她，只是不知来不来得及。
　　冷静下来细想，这事确实蹊跷。她被押出小屋的时候发现周围只自家门前有官兵，好像是直奔她而去，而非逐户搜查。
　　可能吗？
　　潮湿的暗处散发着一股霉味，内侧的干草堆内大约有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冉冉不敢过去，坐在铁栏旁相对干净处抱着膝盖发怔。
　　无意识地摆弄着胸前的黑发，脑中竟清晰地浮现出那张本不该浮现的脸。此时她身在这黑暗牢狱中，而他该是美人在侧香满怀，高床暖枕酣梦连连吧。这慌乱无助的时刻冉冉发现自己对卞修竟连一丝怨怒都兴不起，只记得他的好。
　　与卞修初遇后不久即是春猎，那年的春天与往常一般美好无异。风清草柔天蓝蓝，马欢人笑乐悠悠。
　　“冉冉，乖乖在这里玩，不许骑马知不知道？”八岁的冉冉刚学会骑马，皇父只允许她在一边瞧着，另派了一行人保护。
　　冉冉绷着脸抱紧肥妞颓废地点头。彼时肥妞还小，并不是很肥，只是一双狡诈的眼已初现端倪，趁冉冉一个不注意，“嗖”的挣脱开冉冉的小手臂跑了开去。
　　“肥妞，你居然敢跑。”
　　冉冉欢快地追着肥妞而去，小小脑袋上可爱的两小髻向阳翘起，皮肤在光线下几近透明，小巧圆润的下巴微抬四下搜寻。而在她旁边的树杈上，正悠闲窝着一只吹风的懒猫。
　　转瞬间一支箭从暗中射出，悄无声息，直指冉冉背后。肥妞惊恐地“喵喵”急叫，自树上跳下。
　　耳侧一阵急促马蹄声，电闪间一名少年自马上跃下搂住冉冉，两人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冉冉只觉方才有个冰凉的东西划过脸侧，四下一寻，几米处有一支利箭嵌在树上，入之甚深。
　　“没事吧？”少年的声音质地清脆，清冽似泉。
　　冉冉认出救自己的人是日前非礼自己的卞修，微微酡红了脸，眼神闪烁着晃了晃脑袋，小手忙放开卞修。树影婆娑芳草萋萋，旁边两株盛放的小野花，是太阳温柔的双眼在凝视他们。
　　肥妞讪讪爬起身，不屑地扫了他们一眼，仰头扭动着身躯阔步走开。
　　冉冉四岁入宣国皇宫，得到皇父无上的宠爱，只是她的生活并非全是光环和荣耀，也同时充斥着无数“意外”。
　　她在假山下玩耍，头顶的假山石会无意中掉落……
　　她随皇父去国寺终古寺上香，拥戴的人群中会突然出现行凶之人……
　　香儿服侍她之前，她的贴身侍女是一名叫月月的宫女。某日小冉冉胃口不佳，遂将燕窝粥赏予月月，月月服用后却暴毙……
　　此番种种，举不胜举，冉冉即在无限宠爱与光怪陆离的意外中成长，直至卞修出现，如山之巅蓬勃的朝阳，带走了破晓前的黑暗，那些意外竟渐趋消失。
　　从那时起卞修即走入了她的生命，她少时柔软的心有了不一样的悸动。现在想起来，竟觉得都是甜蜜美好的往事。
　　身在这潮湿阴暗的地牢，睡又睡不着，不努力想一些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就会分心去担心生死未卜的明天。冉冉闭上眼，思绪又开始飘远。
　　卞修那次病中的温柔是短暂的，待他病好之后又恢复了以往的态度，对冉冉甚至比以前更加冷淡。
　　香儿在一旁几次含糊相劝：“公主，香儿大胆说实话，我瞧五皇子对您似乎无……要不您……”
　　“不要再说了。”冉冉扁着嘴止住香儿。她明白香儿的意思，是说卞修对她冷淡无意，让她另觅夫婿。
　　十三岁的冉冉脸上还带有些许孩子气，却已开始渐渐长大。少女的心思多变而又敏感，听多了香儿的耳旁风，冉冉心里也觉委屈，遂开始赌气不理会卞修。
　　前几年的生辰她都是一早便去找卞修，这一年她按捺住自己，和卞哲以及其他皇子一起玩。除去卞修，她和二皇子卞哲最为合得来。
　　夕阳斜照，衬着宣国宫殿的高墙红瓦，映染了半片炫红天。相反地，冉冉却心情灰暗，卞修到此时仍未出现。
　　屏退了所有人，她一人徘徊在清幽小径上，倒着身子走路，白锻镶珠小鞋不断踢着脚下的石子，踢一下负气地骂一声“坏蛋，踢你”。
　　“是谁惹冉冉公主生气了？”
　　身后突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随即笑开颜，卞修终于来找她了，接着又倨傲地翘翘嘴撇头走开，一副不愿理睬他的模样。卞修见她神色一变再变，嘴角露出难得的温柔笑意，一路跟上。这阵子冉冉对他冷淡疏远，他终是熬不住自己寻了来。
　　又是槐花遍洒香气袭人的时节，冉冉走至宫墙处已无路可去，只得在树下驻足。
　　卞修亦在一侧石块上斜靠着坐下，夕阳映出他完美的侧影，略显慵懒的清峻脸庞因着夕阳的渲染，夹杂着一丝绯色的暧昧。
　　冉冉走过去，缎鞋轻踢他的白靴，“看看你这样子，像未来的皇帝吗？”
　　卞修抬眸，似是不经意道：“我不想当皇帝。”
　　闻言，冉冉嘴角笑容僵住。举宫皆知她对卞修的心意，卞修将是几年后的新君。他这么说，意即表明心迹：他不愿娶她。
　　心里泛起酸涩，指尖绞起衣侧，漆黑的眼眸被迷雾所润，冉冉极力笑着，“不愿意就不愿意嘛，总会有人愿意娶我。”
　　转身便跑，才跨步即被一股力拽回，卞修已抱她坐在自己膝上，伏在她肩头轻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近两年冉冉长高许多，盈盈一握间已有女子柔软的曲线，她自己也觉坐在卞修身上不妥，飞红了脸就要下来，只是腰间的手稳而有力她动弹不得。
　　心跳如雷，暗香浮动，轻舞的发丝撩起阵阵迷魅。
　　“今天又有很多人送你礼物了吗？”卞修低头审视她，眼中有光，如萤火星点。
　　冉冉脑袋微点，心下暗暗欢喜，原来卞修并不是不在乎，仍就带圆的下巴翘起，炫耀地举起手一根一根掰着，“皇三哥哥又送了我一套骑马装，皇六哥哥……最漂亮的是皇二哥哥送的青玉笔架，虽然我不常用，可是真的很喜欢。”
　　她的生日在春天，只有卞修从未送过她礼物。
　　举起的手被卞修包拢住，卞修细长的眼凝视她良久，出其不意地在她粉嫩的唇上啄了一下。冉冉扑闪的长睫便滞留在最上方一瞬不瞬。
　　又啄了一下，点水般轻触，灿阳般美好，冉冉愣怔地看向卞修，娇憨之态尽显。
　　一片槐花悠悠落下，划过她光洁的侧脸，面颊红透眼神懵懂，羞涩如天边若隐若现的云。卞修勾住她的身体，低头封住她微张的唇，辗转厮磨间只觉她比花瓣更加香甜……
　　“啊！”一声惊呼。
　　烂漫“吕”字不舍分开，冉冉睁开眼，瞧见香儿在一边捂着眼睛跺脚，“公主对不起，香儿不是故意的，香儿只是寻你回去准备晚宴。”
　　冉冉迷蒙的双眸瞬时清明，极快从卞修膝上跳下，乱蹦乱跳着一溜烟奔回寝宫。
　　纱帐内，锦被中间高高隆起如驼峰，内里正藏着一个干坏事被逮住的少女。
　　“公主，出来吧，没人会笑话你。”香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恶意，背脊正笑得一阵阵发颤。
　　被中之人佯装鸵鸟。
　　“公主，香儿真的什么都没瞧见，香儿发誓。”郑重地举起一只手。
　　锦被微颤，其间的人在猛烈摇头，闷着的声音传出：“不出来，我死也不出来。”
　　卞修真可恶，那时她才十三岁，还是个大孩子，居然就抱着她玩亲亲，害得她在香儿面前好多天都抬不起头。
　　“出来！”香儿的声音忽然严厉了很多，泛着森森冷意。
　　冉冉继续捧着头闲晃：“不出去，我就是不出去。”羞死人了。
　　“臭丫头，死到临头还不听话点。”
　　一声怒喝，冉冉被人踢倒在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四周灰暗的墙和地上发霉的干草，她才清醒过来，还身在地牢中。
　　人生果然是一场虚空大梦。
　　狱卒板着脸冷冷道：“沐王和府尹找你问话，到时候识相点，免受皮肉之苦。”
　　冉冉摸了下绯红的脸，在这种地方竟也能安然睡着，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或许她就是误落在宣国宫殿里的一块沙石。
　　天终于亮了，今日是卞修生辰呢。

　　第 15 章

　　“王爷请稍坐，嫌犯马上带过来。”张府尹恭敬道。
　　“嗯。”偌大的厅内，主座位上坐着一持茶盏的年轻男子。这名男子生得极好看，未着官袍，一袭金线滚边黑衣熨帖合身，低调中透出一抹贵气，面上笑容亦如春风。只是张府尹鼻尖渗出汗意，深知他笑容越是煦暖，越是令人头疼。
　　黑衣男子即羽国沐王封沐离。这笑，便是二月里的春风，似剪刀，温柔中夹着利刺。
　　张府尹又道：“下官尚未对疑犯用刑，一切听候王爷发落。”
　　封沐离温文地笑了，将目光调向张府尹，“好，有劳张大人。”张府尹忙躬身退至一边。
　　冉冉被押出地牢，往前厅而去。前厅门前不远处立着一羸弱少年，背手挺胸凝视云朵漫漫的天空，圆圆的脸一派庄严之相，不知在想什么十分入神。冉冉认出这少年是那个叫天官的随从，于是想到颜青鸾曾说过他的一些糗事，不觉涌上笑意。
　　进得屋内，膝盖又被一拐整个人跪伏在地。屋中飘荡着一股郁郁沉沉的熏香，本该使人昏昏欲睡的迷味却让人无端心境清明。
　　自地上抬头，无暇旁顾，因之有一道锐利打量的目光向她投注过来。冉冉一眼认出上座的沐王便是当日潼州曾有一面之缘的黑衣男子。造化果真弄人，昔日偶遇可畅然一笑，如今却命悬他手。
　　封沐离右手伸向鼻侧，复又转向张府尹，笑中夹着睥睨天下的俊雅，“她就是被抓获的刺客同伙？”
　　张府尹讪讪道：“该是没错，她院中有可疑血迹。”张府尹也没料到刺客的同伙竟是名女子，而且还是名看似柔弱的年轻貌美女子。
　　封沐离起身，缓步朝冉冉走去，滚边袍角在缓行中扬起一波幽光，直在她前方立定，“起来。”声音听似悠然，却绵里蕴威，无端给人压迫之感。
　　冉冉遂起身，和他面对面站立。四目相接，均波澜不惊，浅笑平和。
　　“他是谁？”
　　“不知道。”摇头，她确实不知。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实话。
　　“你们是一起的？”
　　“不是。”事实。
　　“他为什么会在你家中出现？”
　　“不知道。”
　　弗一出口，冉冉即觉不对，旋即笑起来，眸光流转，流漾着明亮的醉彩。她终究是阅历浅薄，几句最简单的话就轻而易举被封沐离套出事实，刺客的确曾在她家中出没。只这事原本就是他们认定的，也是事实，无需辩驳。
　　封沐离脸上笑意更盛，他瞳色深黑，乍看笑意款款，细看却是深潭。笑中竟掬起几缕冉冉略凌乱的头发梳理，发丝绕过指尖，触感极佳。冉冉心跳漏了一拍，摸不清他作何想法，却听他温温道：“只要你交出那名刺客的画像，其他的本王可以一概不予追究。”
　　这算诱降么？冉冉曾听颜青鸾提过沐王的为人，在羽国几乎只手遮天，绝非心慈手软的善类，遂笑着作答：“王爷怕是要失望了，槐花不会画画。”
　　“是吗？”封沐离的目光在冉冉笑如三月春风的脸上转了几个圈。
　　冉冉点头，神色平和中透着一股道不明的倔强。
　　封沐离放开她，转身回去坐下，斜倚在一侧，脸上依旧挂着淡逸的笑，嘴角的弧度似笑似讽，“世上有很多人，是笨死的。”
　　冉冉莞尔，透澈的眸子迎向他，“横竖都是一死，聪明地死和笨死没有区别，说不定笨死更加爽快一点。”离开皇宫后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面临这种境遇，起初惴惴惶惑，在地牢中呆了一晚渐复平静，既然一切天注定，她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日光透过窗棂铺陈而入，打在封沐离背后，将他照出一个若明若暗的轮廓。侧陈的身体看向冉冉，神色晦暗不明。
　　屋中一时静寂，张府尹打破沉闷道：“王爷，是否需要用刑，下官瞧这女子口风甚紧。”
　　封沐离未回答，只随意挥了挥手，张府尹便噤了声，暗忖莫非沐王有意放这名女子生路？似有些不合常理。
　　此时门外有人通报：“王爷，大人，玉锦侯求见。”
　　冉冉眼神倏地一亮，嘴角绽出笑意，转瞬即适时掩住。颜绍辞他到底还是寻了来。
　　封沐离捕捉到她释然的笑容，眼眸轻抬，心中已有斟酌。
　　门打开，颜绍辞缓步踏入，笑着与封沐离及张府尹打招呼，寒暄过后方看向冉冉，见她毫发未伤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他今早起床心绪不宁，赶去冉冉的小屋后发现大门洞开却不见人影，问过邻舍才知昨晚有官兵前去，幸好及时赶到了。
　　封沐离抬手示意奉茶，动作优游闲适，“不知小侯爷此番所为何来？”
　　“这位姑娘是本侯的朋友，可是犯了什么事？”颜绍辞也坐下，勾起薄笑，周正有礼，在冉冉看来第一次有了些官场侯爷的气质。
　　封沐离视线扫向冉冉，笑容意味不明，一旁张府尹忙答道：“这位姑娘涉及昨晚的行刺事件，可能与刺客有关。”
　　闻言，颜绍辞挑眉，看着冉冉笑声溢出口，“可有证据？”她居然能与刺客扯上关系？
　　张府尹凝眉，“在她院中有可疑血迹，很像刺客所留。”
　　“院中有血迹就一定是刺客所留？有人亲眼看到了吗？为何就认定她一定与刺客有关？”
　　颜绍辞接连发问，张府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看下封沐离，讷讷道：“这，确有人……”
　　“张大人。”封沐离眼神轻轻射出，张府尹察言观色，立时收了口，心中暗觉奇怪，明明有人亲眼所见，为何沐王不让他说出来。
　　“小侯爷说的有理，确实人证物证均无，仅凭一点血迹，不足以成为证据。”封沐离拿起茶盏，轻呷一口，话未尽。
　　颜绍辞朗声笑道：“王爷有话请讲。”
　　自打颜绍辞进来后冉冉便一直沉默，无从插嘴也无需插嘴。她知道有颜绍辞在，封沐离多少得给几分面子，只是台面上的你来我往仍在进行。
　　封沐离笑容依旧，神色不见丝毫变化，“可是血迹也说明她有嫌疑。更何况她非我羽国子民，说她是刺客的同伙倒也过得去，若然她就此离去……”
　　冉冉心一顿，封沐离眼神果然锐利已认出她，似乎还有意无意地暗示她可能是他国探子？
　　颜绍辞也明了沐王并无存心刁难之意，只欠缺双方持和的平衡点，于是吟吟笑道：“王爷说得极是，所以本侯有一折中之法。”
　　“愿闻其详。”
　　颜绍辞指向冉冉，眼中带有一抹深意，“本侯能确保她与刺客绝无牵连，不过为了万全起见，她先由本侯带走安置在我颜侯府内好生看管，待王爷将此事彻查完毕后再做最后定夺，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熏香依旧缭绕，香味拢住心思各异的几个人。封沐离眼神微侧，轻风含笑道：“有小侯爷这几句话，本王自当放心了。”
　　冉冉抬眸，轻呼一口气，也幸亏她真与行刺事件无关，不然必得连累颜绍辞。
　　两人又各自场面了几句，颜绍辞便携了冉冉告辞。封沐离起身对着冉冉微微一笑，眸子悠然，“本王也宁愿相信姑娘是清白的。”
　　“多谢王爷。”冉冉回之笑容。世事古来皆如此，即使她家中曾有不明人物出没的事实十分明显，因着有人庇护，亦可全身而退。去侯爷府只是托辞，一旦走出这扇门，她便安然无虞了。
　　将门打开，五光十色和云阔天空尽数扑面而来。
　　封沐离看着冉冉走入融融阳光中，靠着椅背双目微阖，似是睡了过去。
　　一路垂着头，冉冉自觉无端惹了祸，对颜绍辞心存歉疚，惟其默默。
　　颜绍辞觉察到她脚步滞缓，打趣道：“早让你和我一起去绵邑你不愿意，现在不还是得和我一起去？”
　　冉冉偷眼看颜绍辞，却见他神情怡然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心头一暖，舒颜笑道：“颜绍辞，谢谢你，你这个朋友太够义气了。”
　　颜绍辞毫不客气地点头，“就是啊，遇上我是你的幸运。”心里微微被朋友二字触动。
　　刚住了不久的温馨小屋，就这么告别了。
　　回京城的马车中，坐在轻裘丝缎垫上的颜青鸾闷闷不乐一声不吭，冉冉也感觉前路茫茫不发一语，只颜绍辞靠在窗前浅笑连连。
　　傍晚时分，马车到达京城。
　　匾额上“颜侯府”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青石围墙高达丈许，朱漆大门敞开，长长的台阶旁是四名鲜衣亮甲守卫，见到颜氏兄妹便深深行礼。
　　颜绍辞已数月未回府，这番回来，自然全府尽数相迎。府中人更听说小侯爷另带了名年轻女子回来，越发引起大家的好奇，各个角落都掩藏着窥伺的眼。
　　冉冉进门时差些一脚踩空，原来颜侯府的门槛比一般府邸高出一些，颜绍辞笑着服了她一把，“小心点。”
　　“没事。”冉冉提着裙摆，回头看了眼门槛，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颜侯府内极为清雅，老侯爷秉着低调之态，府中未大兴土木。园林式风格让见惯了红墙高瓦崇楼层阁的冉冉耳目一新。
　　踏上曲折的回廊，颜绍辞笑道：“槐花，以后就安心住在这，没事了。”
　　冉冉无意识点头，看着旁边一道拱门失神，忽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咿咿学语的幼女在拱门边噗通绊倒，一名温柔的女子小心将其抱起走入院内。身影如涟漪，在一层层水纹扩散中逐渐消失。
　　“槐花，怎么了？”
　　冉冉收回心神，茫然问道：“颜绍辞，这道门内是不是有一棵大树，叶子很大的那种？”
　　颜绍辞略一思量，“没有吧，哪来的树，我怎么不知道。”当下便拉了冉冉前去为她准备的房间。
　　正在打扫庭院的中年长者韩伯瞧着他们的背影愣神，寻思着那位姑娘怎会知道雨桐苑门内曾有一棵很大的芭蕉，那棵芭蕉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被雷劈毁。

　　第 16 章

　　月纱渡窗，清辉潜入永央宫。宫内尘埃遍地，自香儿离开后这里便彻底没了生气。
　　初夏的夜晚尚无灼灼热浪，风取花香，亦带虫鸣。皑皑月光相衬，空空如也的庭院顿生凉薄之意。
　　永央宫正殿内长几上，薄薄的一层尘埃如霜般附着其上，居中几条深深的纹路，赫然便是一个“冉”字，在微弱烛光中若明若暗。
　　今日是卞修生辰，曾经很多个这天的早上醒来，都会看到比骄阳更绚烂的笑脸出现在床前。那样的笑容是不带停顿，径直走进心里的。只是斯人已去，笑容亦不复闻。
　　宫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卞修眉微皱，在看到来人是林清后方才缓了神色。
　　“臣遍寻不着皇上，才来永央宫，请皇上恕罪。”林清魁梧的身体弓了个礼，脸上带着一丝迫切。几处寻不到主子的身影，他猜测必是来了永央宫，果不其然。
　　“什么事？”幽漠的语调不见愠色，双眸垂下，掩住神情。
　　林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置于长几上，冉字被覆住。打开，内里的物件在淡淡光线下幻光流彩，璀璨生辉。
　　“暗寻的侍卫最近寻获几样东西，臣刚拿到就急着来给皇上过目。”
　　卞修拈起其中一件，眼中乍现几抹微火。
　　“这些出自南方一商贾人家，那位夫人声称是在卢城一间当铺所得，约是年初的事。暗卫们又循着找到那间当铺，当铺老板说是去年冬天一位年轻姑娘拿去的，当时他还因为怕这些贵重东西来历不明犹豫了很久，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卞修笑了，带着流萤浅光的双眸清澈无尘，一勾一转都动人心弦。
　　林清亦笑道：“所以臣猜测皇后娘娘没事，那名刺客没对她怎样，不然娘娘不会单独一个人，财物也未失。”
　　“没事就好。”卞修低喃一句，嘴角笑意如杨柳拂水般轻柔。
　　兜兜转转寻了近半年，终于有了确切消息，林清也着实松了口气。感觉到卞修的开怀，林清又道：“皇后娘娘暂时未有下落，侍卫们正在各地寻找。”
　　过了半晌，“不用找了。”
　　林清讶然，以为自己听错，抬眼小心求证道：“不用，再找了？”
　　卞修点头，笑意拂来，带着丝丝亲昵，“就让她在外面好好玩吧，她该有另外的生活。”从前她时常嚷嚷着要出去，现在终于达成心愿。
　　林清不甚明白，只默默地看着主子。旁人不知情，他却看得分明，主子明着冷落皇后，实则经常夜半潜入永央宫，只是他身手不凡，永央宫守卫未曾发觉。
　　“皇上，真的不用再寻找皇后了吗？”林清不死心，复又问了一遍。
　　卞修轻摇头，“不用了，只要她没事，其他的不重要。”
　　这个结果，也许才是最好的。
　　即使没有那次的意外事件，他也打算寻个机会送她出宫。这个皇宫不是她的最好归宿，他也不可能是她的良人。她该有新的人生，新的朋友，抑或新的伴侣，他何必绊着她呢？只是一想到她倚在其他男人怀里的影像，胸口的妒意和酸楚便会像潮水一般层层涌出。
　　林清向来沉默，此番琢磨了一会还是毅然抬头道：“皇上，有些事错过了，可能永远无法挽回。您和皇后本就是最美好的一对。” 他跟随卞修已六年，却仍是看不透卞修在想什么。
　　“最美好的一对……”卞修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身后有淡淡的光影，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此时竟给人萧索之感。他忽的低低笑起来，眸中一片幽亮，“过上几十年再去找她吧，希望到时候她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林清一怔，知他心意已决，暗暗叹了口气。
　　“别愣着，回去陪朕喝酒，今晚的寿宴可真是不尽兴。”
　　话毕，卞修颀长的身躯已走向外面。林清忙跟着走出永央宫，随手带上厚重的宫门。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琉璃铃清脆的声响，余韵袅袅不绝于耳，如风中爽朗愉悦的笑声。
　　**************************************
　　冉冉暂且在颜侯府内住了下来，被安排在颜绍辞隔壁院落中。
　　今日是卞修生辰，躺在床上她也能想象得到寿宴的盛大浮华，遂不停地骂自己无用透顶，总是想着过去。说来也奇怪，原以为第一晚在颜侯府会不习惯，哪想到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一日天色已晚，第二日一早冉冉便随颜绍辞去拜见老侯爷。晨曦尚浅，空气中透着晴朗的味道，鸟鸣玲玲然，叫得天地一片清亮。
　　冉冉一路观望，不知为何对这里总有种亲切的感觉。重又路过那道拱门，冉冉问道：“颜绍辞，那里是什么地方？”
　　颜绍辞瞧了一眼，笑中带着愉悦，“雨桐院，我姑姑和姑丈以前住的地方，他们常年隐在乡间，不过这几天就要回来小住了。”这姑姑其实是老侯爷的远房表妹。颜绍辞娘亲去的早，从小就与这位姑姑很亲，只是姑姑与丈夫这些年一直居于乡下，一年也见不上几次。
　　冉冉想起发生泥流那日在山上遇见颜绍辞，他即是去寻一种草药给他白头的姑丈医治，想必就是这位了。忽然间冉冉对雨桐院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她就是绍辞你带回来的姑娘？”轻柔的女声，伴着一阵香味，一盛装贵妇人袅袅走了过来，高襟橘色窄袖外袍，涡云髻高雅绾起，三支彩簪挽发，妆容端正，此刻正凝神打量冉冉。
　　颜绍辞在冉冉耳边如蚊语般小声道：“这是青鸾的娘。”说完笑着唤了声“四娘”，冉冉也行了个礼，“四夫人。”没想到颜青鸾的娘这般年轻。
　　四夫人一双美目在冉冉身上转了几下，笑道：“绍辞这是打哪捡来这么个美人？”
　　明着是溢美之词，其中一个“捡”字却十分耐人寻味，暗含了三分讥诮。
　　冉冉听出其中意味，长睫扇动两下，笑靥盈盈，“多谢四夫人夸赞。”既然是颜青鸾的娘亲，便不能失了礼数加以冒犯。
　　颜绍辞亦笑道：“四娘，这是我朋友槐花。”
　　“槐花？”四夫人略扬眉，“绍辞你真是心软，什么可怜的阿狗阿猫阿花都往府里带。”
　　冉冉宛然一笑，拂过额前散落发丝，“小侯爷心慈仁厚，是槐花的运气。”
　　四夫人见冉冉撩拨不起来，就如打在棉花上一样，微黯了神色。若不是女儿青鸾昨晚上哭诉了一场，她也不会起这么个大早赶来瞧瞧。细看眼前的人，浅笑弯弯恬然自如，既无羞怯之意，亦无卑微之姿，穿着打扮虽普通，却着实不像贫苦人家好拿捏的软柿子。
　　颜绍辞注意到四娘并不十分友善的言辞，半眯着眼，“四娘这话说远了，莫非绍辞连带个朋友回府都不可以？”
　　听得颜绍辞庇护冉冉，四夫人柳眉微颦，“这侯府日后由绍辞你当家，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四娘哪敢多言。”神色间隐有凄婉之色。
　　见状，颜绍辞笑了笑，“四娘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去给爹请安了。”
　　“去吧。”四夫人用眼尾扫了下冉冉，拖着长长的裙摆带着两名婢女悠悠而过。
　　无端地，冉冉觉得颜青鸾的娘对她似乎存了些敌意，只这敌意不知从何而来。
　　相视一笑，颜绍辞不无惋惜道：“四娘带着青鸾进府的时候不是这样，她很温柔很慈爱，现在整个人都像变了似的。”他仍记得当时四娘抚摸他头发时温柔似水的眼神，只这已成为缥缈远去的记忆。
　　冉冉表情滞了滞，“青鸾不是你亲妹妹？”
　　颜绍辞摇头，又点头，“算是吧，青鸾是四娘的女儿，在这十年了，府里的人都很喜欢她，我也一直当她是亲妹妹，从没把她当外人。”
　　怪不得，冉冉一直觉得颜青鸾看颜绍辞的眼神不大对劲，原来不是亲兄妹，这便说得通了。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颜绍辞兀自在一边感慨：“女人成群的地方，真麻烦。”
　　冉冉见他无奈的模样好像深受其困似的，有些好笑，“你家有很多女人吗？”
　　颜绍辞伸手比划了一下，淡开笑意，“我有八个姨娘。”
　　“啊？”冉冉略吃惊，接着笑了。别说颜家是望族，即使民间普通男子也可能有几个妻妾。
　　颜绍辞说颜青鸾她娘亲和从前判若两人，想必也是在侯府妻妾争斗中导致的。曾经嫁过人又带着个女儿，日子想必过得很艰难。世上终究没有十全之人，老侯爷官场清醒得意，却仍是脱不开色之一字。
　　冉冉七岁起就知道自己将是未来的皇后，自己的丈夫会拥有一整片后宫，这好像作为一种既成的理所当然的理念渗进她脑中。只是当初她费尽心力离开皇宫，现在想来，固然是想逃离那段痛苦的单恋，摆脱孤寂无依的宫闱生活，潜意识里其实也是不愿和很多其他女人分享卞修。不然她不会看到卞修和唐绯语浓情蜜意就心中郁郁，不会在答应太后替卞修选妃后产生最浓重的逃跑欲望。这些没有人教她，也无需人教，都是女人的天性，女人对自己所爱的人也是有独占欲的，只是在无奈的现实下不得不隐去这种念想。这也是历来女子最大的悲哀。
　　一时心思芜杂，思绪漫天飞。
　　颜绍辞见她眼神飘忽，神智像是飘荡在极远处，俯身道：“别被吓坏了。郊外的别院就快完工，再过些时日爹和所有姨娘都会搬去，到时这里就清静了。”
　　再过些时日风头一过她也该离开了，这里终究只是暂避之地，冉冉远游神思被唤回，想到方才颜绍辞对她的维护，感激缠援上心头，“颜绍辞，谢谢你。”
　　颜绍辞一顿，旋即明白过来，眸中盛满笑意，“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冉冉轻哼一声，仰头，“我有那么好欺负吗？”从前，她可是很会欺负人的，当然只是从前，现在的她收敛了很多。
　　颜绍辞掏出一物，随手摇晃，一道轻微的流光便泄了开来，“是很好欺负，不然这东西不会在我手上。”
　　冉冉盯住细瞧，竟是自己的那只耳坠子，伸手便去抢。颜绍辞早料到她会如此，一缩手又将耳坠收回，握在手中把玩，紫衣流畅华光流转，说不出的风流俊雅。
　　枝头鸟鸣嘤嘤成韵，轻风起，舞了冉冉几缕发丝和轻绸裙角，耳侧素雅的碎花钗衬出清水芙蓉面。颜绍辞漂亮的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半开玩笑道：“我不会娶那么多妻妾，我只会娶一个。”
　　冉冉斜斜脑袋，揶揄道：“难道你不该青出于蓝胜于蓝娶上十八个？”
　　“我像是那么风流成性的人吗？”颜绍辞挑了眉，笑睨冉冉。
　　冉冉暗笑，挺像的，只一双桃花眼就显着不是好东西，戳戳前面老侯爷的居所，“背后说你爹坏话，小心你爹揍你。”
　　颜绍辞完全不以为意，“他就我一个儿子，他不敢揍我。”说完笑了起来，惬意的笑声洋洋盈耳，流水般划过庭院。冉冉也被逗笑，快步随颜绍辞踏入老侯爷的庭院。

　　第 17 章

　　半个月后颜绍辞的姑姑和姑丈回来了，这成了颜侯府的头等大事。冉冉只在远处瞥见一眼，见那姑姑身段修长，姑丈如雪白发惹眼，身体状似十分虚弱。
　　这天起得早，冉冉来到屋外，看到府中婢女如心和其他几人每人持一宽口碧玉碗隐在花叶间。初来颜侯府颜绍辞便是差了如心服侍她，被她谢绝了。她非主非客，自不能心安理得地让人服侍。
　　冉冉走过去，见她们正在小心收集清晨的露珠。不染斑痕的露珠挂在叶间花侧，或者草丛里，一派清爽的景致。碧玉碗衬着莹露，越加通透净澈。
　　如心见到她打了声招呼，脆脆然道：“老侯爷喜欢喝露珠泡的茶，我们每天都要采集。”
　　冉冉暗笑，颜绍辞的爹身边美人众多，也会享受生活，这可比被官场所缚悠哉了太多。照着如心的指示也取来碧玉碗，加入她们一起。说实在的这些日子在颜侯府整日无事可做，怪闲得慌。
　　有车轮辘辘声行近，一白衣女子手推轮椅停留在不远处，触眼便是几名如花少女在悠闲采露，素手纤纤，皓腕如霜，笑语莺莺。
　　轮椅上的人双腿并无碍，只是身体有些虚弱便习惯了轮椅。他虽白发苍苍，面容尚很年轻，蓝色长袍宁静悠远似湛蓝天幕一角。眉目淡和，气质儒雅，浓浓的书卷气附着其身，只听他笑道：“淘淘，看见她们，方知我们都老了。”声音亦如暖风。
　　那叫淘淘的白衣女子浅笑，“府里这些孩子是一个都不认得了。”如水的眼波如画的容颜，成熟妩媚如秋后之果。虽年近四十，多年的修生养性生活倒未让岁月留下多少痕迹。
　　这二人即是颜绍辞的姑姑颜淘和姑丈白忆非。
　　冉冉小心拨弄叶瓣，让少许露珠顺着滑入碧玉碗内，余光瞄见一侧的如心向着身后请安，“颜姑姑，白姑丈。”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颜淘笑语，声音清鸣如玉击。
　　冉冉这两天曾听颜侯府里人说颜绍辞的姑姑当年曾是羽国出了名的美人，且身怀一身好武艺，还曾经救过老侯爷的性命。一时好奇，冉冉回转身，和颜绍辞的姑姑视线对了个正着，瞧见她面容后不由得心神舒展，启颜露出一个明灿的笑容。
　　这一笑却让颜淘原本灿烂妩媚的笑靥冻结在唇边，握住轮椅推手的双手不自觉松开，眸中闪过震惊和慌乱，瞬间便掩去，只怔怔地瞧着冉冉。
　　冉冉左右看了一下，才确定颜淘的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以为自己有哪里不妥，单手理顺头发抚平裙角下了个礼，“颜姑姑好。”
　　颜淘缓缓走近，一袭白衣闪着玉泽般的光华，更显修长高挑，冉冉只觉那笑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漫延，让她无端心安，周身也慵慵懒懒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冉冉在她温柔注视下真名差点脱口而出，垂下眼眸，一个华丽带笑的声音已回答，“她叫槐花，我正要带她去见姑姑和姑丈呢，你们倒先见了面。”
　　“槐花？”颜淘温蔼地看了眼在晨风中越走越近的侄儿，恬淡一笑，复又看向冉冉，“你是从宣国京城邺渊来的吧？”
　　“是，颜姑姑。”冉冉应着，暗暗奇怪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来自宣国，而且还是京城。
　　得到肯定答复，颜淘心下抽紧，妩媚的笑容竟如待谢的牡丹般带一丝凄美，细细打量了一番冉冉，眼神温柔道：“你长得真美。”
　　冉冉并不是第一次听别人夸自己漂亮，只是听到颜淘出于真心的夸赞还是没来由地十分欢喜，笑如芙蓉初绽，“谢谢颜姑姑。”声音亦带了一丝俏皮。
　　颜绍辞原也是这么想的，嘴上却道：“姑姑，你可别这样夸她，她分辨不清会当真的。”
　　冉冉睨了他一眼，白忆非也笑起来，似他这般的人笑的时候也是干净儒雅的。颜淘舒展了眉，“槐花，忙你的去吧，小辞跟我们来。”
　　冉冉点头，捧着碧玉碗走到如心身侧，回望一眼，见颜淘也正瞧着自己，不自觉又清眸一弯，冲她开颜一笑。
　　颜绍辞自动从颜淘手中接过轮椅推手，踏上一边的石子小径，“姑丈这次回来气色较上次好了许多。”只那一头铺泻如雪的白发依旧看着叫人心酸。
　　白忆非浅柔笑开，“老了，眼角都起了皱纹。”
　　颜淘本在一旁沉默，忽然问道：“小辞，你怎么认识槐花的，她不是宣国人吗？”
　　颜绍辞见姑姑对槐花十分好奇，心里也觉着纳闷，不过还是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又打趣道：“姑姑，你怎么对槐花这么感兴趣？”
　　颜淘妍然笑笑，如同春日里最艳的花，“你这小子，到底是谁对槐花感兴趣，别以为姑姑看不出来。”也幸得他把槐花一路带回，不然那孩子还不知要流浪到什么时候。想到这里，一阵酸楚浮上心间。
　　颜绍辞被说中心事，也不赧不羞，偎向颜淘身侧，“是是是，姑姑眼光最准了，小辞怎么也逃不过您老人家的火眼金睛。”
　　颜淘和白忆非皆被逗笑。
　　行至雨桐院拱门边，白忆非瞧着颜绍辞远去的身影，头微仰，关切道：“淘淘，今天怎么心不在焉？”多年的相处，即使对方有细微的情绪变动也能及时捕捉到。
　　许久才听到颜淘似叹的声音，“忆非，刚才的槐花丫头，就是那个孩子。”
　　白忆非伸向颈侧的手瞬时便滞住了，眉心稍拢，“淘淘，她怎么可能在这里？你有没有看错？”
　　“不会。”颜淘摇头，神色间十分怅然。她怎么可能弄错，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白忆非亦敛了神色，那孩子会在这里出现必是发生了意外。一叹地回身，见妻子这么多年的平淡心池终是乱了方寸，“不如找人去宣国查探一下吧。”
　　颜淘不语，推着轮椅继续前行。他们常年在乡间不问世事，此番回来没想到会有这意外之遇，着实始料未及，心里有无数疑问如急待破土而出的新芽般萌生出来。
　　冉冉有些意外，她来侯府这段日子颜青鸾从未找过她，今日却主动邀自己去寺庙进香。看到颜青鸾倩笑怡然的模样，冉冉似乎觉得又回到了潼州那段轻松愉悦的时光，欣然答应。
　　上次的牢狱之灾，她是怀疑过颜青鸾的，不会无端这么巧官差又快又准地寻到她家中。只是她想不出因由，亦没有证据，便不能就此给人安了罪名。
　　今日日头分外好。羽国的气候果真宜人，即使是夏天也不会让人有汗流浃背之感。不似宣国，夏季炎热难当，冬季冰寒刺骨。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羽国的寺庙十分兴盛，光是绵邑周边即有四五个。冉冉随颜青鸾前去最大的普前寺。两人带着小菱一路谈笑风生颇为适意。只是冉冉今日爱美换了双新鞋，稍大些，走路不太稳当，略觉遗憾。
　　普前寺就在眼前，恢宏气势已迎面袭来。
　　冉冉随颜青鸾进了寺前的一座小铺，里面专卖香烛、香囊之类。颜青鸾一只一只嗅着，最后挑了一只。
　　冉冉也一只只放在鼻侧闻过去，香囊味道各自浓淡不一，药草和花香味均有，闻多了，便有些迟钝辨识不清。
　　颜青鸾随手拿了一只蓝色的缎面香囊递至冉冉手中，“来普前寺进香的姑娘通常都会买一个香囊携带，随便挑一个吧。”
　　香囊上绣着普前寺的外观，绣工十分精致，味道亦相当清雅。小菱选了同款式粉色的，三人便出了小铺。
　　普前寺前人头攒动，香火极盛。三人上了香，吃完斋饭已过晌午，准备返回颜侯府。冉冉忽感肚子一阵疼痛，以为自己吃了斋菜可能不习惯，于是在颜青鸾和小菱的窃笑中去了后院。
　　行至后院肚子又不疼了，冉冉轻拍两下肚子，笑骂：“搞什么鬼？”
　　午后暖阳懒懒的，薰得人昏昏欲睡。冉冉往回走，风中传来一阵低沉的乐音，细听，一时辨不出什么乐器。声音古朴淳厚，不同于一般泠泠琴音。冉冉听得一会，领悟到这是埙声。世人皆道闻音识人，从音律中可听出此人情怀。本是原始质朴略带神秘给人沧桑之感的埙音，此刻仍低沉，却充满了挣脱一切的豪情在内。
　　声音听去不近，在普前寺后方。冉冉循着乐音过去，越是近，越是被那股音律所感染。用苍凉的埙吹奏出豪情，不可为却为之，想必吹埙之人亦非常人。
　　声音即在前方那丛矮树后，冉冉又听了一会，耐不住好奇，小心拨开挡住视线的树，这一瞧却彻底傻了眼，眼前黑色锦衣、腰缠玉带、温文而立的男人不是沐王又是谁？那双深邃的眼在空寂处越发显得幽深。
　　“谁？”埙音静止，封沐离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出，随即身形一动已向着这边走过来。
　　冉冉暗叫不好，她仍是“戴罪之身”，自然得避着些沐王。转身便跑，右脚鞋子却很不合时宜地飞了出去。来不及捡回，冉冉飞奔离去。
　　封沐离来到树丛旁，周围已没了人影，低眼瞥见前方一米处有只杏色绣鞋，精致漂亮，遂捡起，唇边勾起春风一笑，“女人？”
　　冉冉穿了一只鞋蹦着回到和颜青鸾小菱约好的地点，略显狼狈，却也狼狈地可爱。一见到颜青鸾她便拉着颜青鸾的手臂催促：“青鸾，快回去快回去。”
　　颜青鸾初时惊讶，接着笑不可遏，“槐花你怎么变成这样？”
　　冉冉来不及解释，只顾着快些离开。颜青鸾一路笑着，人来人往中不慎撞到了人。
　　“谁这么大胆敢撞……”被撞之人原准备追究，在看清颜青鸾的容颜后便收了声，兴味盎然状；侧眼瞥见冉冉，一双眼亦暧昧地上上下下打量冉冉。
　　冉冉瞧那人身后跟随之人衣料华贵皆非普通家仆，而那人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气质尊贵，亦绸服玉冠，端的是身价不俗，只是眼神太过于……放荡狎肆了些，让人心生不安。冉冉下意识地拉着颜青鸾退后两步，却见颜青鸾煞白了脸，如开败的白牡丹。
　　“有幸结识两位美人，不知可否知道两位美人的芳名？”那公子一口一个美人，丝毫不掩饰企图，俊逸的面容上尽是调戏之色，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冉冉颦了眉，“对不起，我们还有事，不便奉陪，告辞。”用眼神示意一下颜青鸾，见颜青鸾低眉顺目苍白着脸不发一语，心中暗觉奇怪。
　　“小美人这般泼辣，怎生是好？”那位公子也不恼，笑盈盈盯着冉冉。
　　冉冉正待拉着颜青鸾强行离去，却听到身后一个儒雅带笑的声音，“槐花姑娘，这可是你的鞋？”
　　冉冉眼皮微跳，今日真是祸不单行，这厢采花贼未搞定，那边封沐离又寻了来。左脚一只一模一样的鞋子昭告着众人沐王手中确实是她的鞋子，抵赖不得，遂笑着大方承认：“是，多谢王爷。”
　　那位公子见是沐王，表情仍一般无异，瞧着冉冉那只未穿鞋的脚挑眉。
　　刹那间似有一股暗潮在涌动，封沐离温煦一笑，嘴角弧度煞是好看，走到冉冉身边，竟弯下腰握住冉冉的脚踝，众目睽睽下温柔地替冉冉穿上那只鞋，再小心地掸了掸，状似掸去其上尘土。
　　喧哗的周遭瞬间静谧很多，冉冉亦怔住，脸上浮现不自在和窘意，愣怔地对上封沐离坦然蓄笑的眼眸，那眼中闪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光芒，反应过来冉冉忙道：“多谢王爷。”除了这句话，她再也没有其他可讲，事情太过于匪夷所思。被他握过的脚开始发烫，冉冉不自觉地摆动了几下。
　　那位公子笑了两声，便拂袖施施然带了仆从离去，想必是认出了沐王。颜青鸾的神色也终于缓和下来，轻轻吁了口气。
　　四周又恢复了之前的人来人往，好像刚才的一幕只是幻觉，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槐花姑娘如若没什么急事，可否陪本王走走？”平静的语调舒怡畅沐，却蕴着不容推拒的力量。
　　冉冉只得笑着点头，颜青鸾神色极为复杂地看了冉冉一眼，带着小菱走开。
　　两人一路往后方去，来到树丛后封沐离方才吹埙处，一处崖边。此处视野极好，放眼即是墨色山峦，叠嶂连绵不绝，壮阔豪情。大自然奥妙初显，无形中让人心胸也开阔起来，一去冉冉与封沐离在一起的威压。
　　“槐花姑娘可知刚才那人是谁？”封沐离首先开口，幽暗黑眸中闪过笑意。
　　冉冉顿了顿，没想到封沐离会有此一问，悠然一笑便摇了摇头。
　　封沐离迎风而立，衣摆簌簌作响。他五官深邃十分耐看，星目朗朗身形高大，笑容温煦眼神有力，并无阴柔之相。较之卞修多了分成熟男人的稳重，少了分卞修私下的随意心性；较之颜绍辞多了分运筹帷幄的深沉俊雅气质，少了分颜绍辞远离官场的潇洒之姿。
　　这般权倾朝野之人，无疑使人争相追逐，不论是男人抑或是女人。
　　低头看向冉冉，封沐离一字一句不疾不徐道：“他便是我羽国天子。”
　　冉冉大惊，起初只当他是风流的富家纨绔子弟，万没想到会是羽国皇帝。她虽来羽国时间不长，却早已听闻当今羽国天子沉迷女色放荡不羁，非但后宫佳丽众多，亦经常微服在民间寻访貌美女子。方才的情形，怕是她和颜青鸾都被瞧上眼了。
　　也怪不得颜青鸾极度反常，想来她可能认得这位皇帝，不愿被皇帝选中入宫。
　　冉冉躬身，重重行了个礼，“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第 18 章

　　冉冉重重行了个礼，“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她并非不知道其中厉害因由。颜青鸾即便非亲生，亦有着侯爷府作后盾，而她只是一介平民女子，若被皇帝看中便一切都毁了。那短短的一瞬间竟差点决定了她往后的人生。
　　封沐离及时出现，在羽国皇帝面前亲自弯腰替她穿鞋，即暗示她是他沐王看中的女人，虽然这是假象，但看在皇帝眼里却是真的。此番也只有沐王才能保全她，她并非不知感恩。
　　封沐离轻轻一勾唇，笑中略带诡谲，“槐花姑娘还不是很笨。”
　　冉冉满腔的感激被这句话击溃，泄了气笑说：“愚笨或者聪明，只是一时显露，又或者是故意为之。人也并非一成不变。”
　　杏色纱裙风中翩扬，脸上笑容在面对沐王时开朗明艳许多，多年的公主皇后生活亦锻造出不同于普通大家闺秀的尊贵之气，在苍茫壮阔的背景下，这抹暖色沁人眼眸，有着一分摄人心魄的神采。
　　“故意显露？”封沐离眼中闪过一丝光华，视线撤向前方，“本王很好奇，如果让槐花姑娘入宫，不知会是什么情景？”
　　冉冉毫不犹豫道：“惨不忍睹。”她曾位居后宫之首，在后宫没有任何妃嫔的情况下一败涂地，如若真有了三宫六院，她怕是尸骨无存了。
　　山风拂面极为清凉，冉冉想到一个可能性，敛眉问道：“王爷，您保了我，那青鸾会不会有事？”
　　封沐离眼神利了利，在春风般的笑容中抬眸，“皇上未当场要人，自是连她也放过了，除非这位颜小姐自愿入宫。”见冉冉神色微舒，他眼角泛起不明笑意，“槐花姑娘与颜家小姐似乎走得很近？”
　　冉冉点头应着，“我和她在潼州便已认识。”那时颜青鸾温婉雅致，待她亦十分热情，不似现在的忽冷忽热。
　　“当日槐花姑娘不愿供出刺客，想必今日也是如此。”封沐离忽然重提此事，语调是随意的，带着对结果的了然。
　　冉冉略黯了神色，侧头思索了一会，“请王爷相信槐花与行刺事件绝无关系。”她是颜侯府保着的，不能因为今日沐王救了她便供出一切，却也不能明着欺骗沐王，只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含糊应答。
　　闻言，封沐离却笑起来，眉宇舒展开，笑声中带了丝张狂，“槐花姑娘的朋友，总会有意或者无意地将姑娘带入险境。”
　　冉冉细细琢磨他的意思，一时未完全参透，遂笑道：“恕槐花愚钝。”
　　“本王用人唯贤，用人不疑，门生遍天下，但知交心腹却无一人，便无人能伤得本王。若槐花姑娘也如此，想必会少很多波折。”
　　冉冉看向封沐离，见他笑容中并无狠厉森然之色，亦无嘲讽之意，似是真心相劝，虽心下不甚赞同，却也未反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更何况是权势倾天的沐王，无需她指指点点。今日不是公堂审讯，冉冉也放松了许多，眼中略带戏弄，“那王爷身边的天官呢，槐花对他印象很深刻。”
　　一个众人眼中又蠢又笨的人，竟得到沐王最大的器重，着实让人费解。
　　提到天官封沐离笑意加深，“无他，只是这世上所谓的聪明人多之又多，本王见惯了，腻了，所以偏爱笨点的。本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不论是贴身的侍从还是未来的妻子，都不会是太过聪明之人。”
　　冉冉莞尔，这位权高位重的皇叔想法似乎十分独特，半开玩笑道：“王爷喜欢笨点的，那万一他们教人欺负了去可怎么办？”
　　封沐离广袖轻扬，眸中一簇烈焰倏然而逝，“如果我的妻子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试问，还有谁动得了她？”
　　声音未刻意扬起，却掷地有声，昂首挺立之姿顿生睥睨之态。
　　冉冉错愕，没想到他竟直接说出这番话来，这不是摆明了……他要这脚下的江山？而以他的心性，怕不只是要羽国这片土地，更是对整个天下的逐鹿。
　　定了定神，冉冉行了个礼，“王爷的智慧，槐花无法企及。多谢王爷今日搭救，青鸾还在等我，我先告辞了。”
　　大丈夫当胸怀天下，伺机而起，但绝非她等普通女子可相与。更何况宣羽两国休兵盟约仅余几年，如若到时战事起，不仅百姓遭殃，累得亦是卞修。
　　封沐离看着冉冉离去的仓促背影，唇角笑意不减，冷静的黑眸终于有了些起伏。待背影消失后重又看向远处的天际。江山？江山便如这脚下之地，总有一天会被他踏在足下。
　　沐王在普前寺对冉冉的举动经颜青鸾一番天花乱坠的夸张描述，在颜侯府上上下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老侯爷亲自找她谈话，喜怒不明；颜绍辞一张总是带笑的脸也似覆上了薄霜。在冉冉几度解释下他们才缓和了神色。
　　终于得空，冉冉沐浴后爬上床歇息。月光迤逦进雕花小窗内，与摇曳的灯火相映成趣，冉冉便瞧着那光影发呆。
　　“槐花，你在吗？”轻柔的声音在门扉边响起。
　　冉冉很快跳下床，见屋外立着的人果然是颜淘，携笑在月辉下显得空灵飘渺。两人均没有挪动脚步，只互相看着，杵在门边。
　　过了好半晌冉冉才笑着邀颜淘进屋，给她倒茶。
　　颜淘看着她利落的动作，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几次启唇却未有声音。
　　“颜姑姑你找我有事？”
　　冉冉将热茶奉至颜淘面前，颜淘接过便放下，自怀里掏出一支木簪握在手中。木簪呈暗红色，微弯，前端雕饰成如意形，看着有些年份了。虽不是昂贵的金银玉石，却古朴中自有一番风味。
　　“这是颜姑姑送你的，不要嫌它简陋。”
　　颜淘将木簪递给冉冉，冉冉犹豫片刻，还是笑着接过，“谢谢颜姑姑。”细看之下，木簪雕工相当细致，如意簪头的每一个纹路都脉络分明，可见是用心之作。
　　烛光下冉冉一头墨发柔顺披散在肩，隐隐泛着光泽，颜淘即取来一侧镜边的桃木梳，缓缓地替她梳理。
　　冉冉由着她动作，朦胧间好似又找回少时皇父替她梳头时暖暖融融的感觉，不禁瞧着那支木簪思绪远游，“我干爹也喜欢用木头刻东西，他手艺很好的，小时候经常雕一些小动物送给我玩。”皇父是她心中永远的一座山。
　　颜淘竟轻轻笑起来，眸中闪过一道柔光，掬起她一缕黑发挽了个漂亮的小髻，“你干爹看起来对你很好。”
　　“是啊，这世上就数他对我最好。”冉冉喃喃自语，眼中被雾气所罩，“可惜他已经过世了。”
　　发间的手瞬时便滞住，久久不见动静，一滴莹露顺着皎美的下巴滑落在地，无声无息。
　　那个桀骜不驯的狂妄男子，是真的永远离开这个人世了吗？
　　冉冉从回忆中抽离的时候，那支木簪已斜插在发上，颜淘捏了捏冉冉的下巴，笑着，“正合适。”
　　冉冉亦展颜而笑，未觉得这亲密的动作有何不妥。也许是从小没有母亲在身边的缘故，她见着和娘亲差不多年岁的颜淘有着自然的亲近感。
　　“你……干爹过世以后你就独自一人了吗？怎么会想到来羽国？”颜淘小心问着，慢慢探寻。
　　冉冉抬眸，迎上颜淘关切的眼神，微斜了眼睛道：“因为大家都不喜欢我，我喜欢的人也讨厌我，所以我只好离他们远远的让他们看不见我。”
　　语气是轻快调皮的，但听在颜淘耳中却带了分心酸，伸手搂住冉冉，眼中闪过怜爱，“傻孩子，别胡说，大家都喜欢你。”
　　她的怀抱让冉冉觉得安心舒适，她安慰的话语也让冉冉眼眶泛红，眼泪慢慢渗了出来。颜淘觉察到胸口温热的湿意，只不停抚摸着冉冉的头发，脸上也纵横了泪水。
　　“乖，不哭了，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一定会好好的。”
　　冉冉不停点头，仰脸笑着，“颜姑姑，你对我真好。”
　　颜淘撇开眼，不敢去看冉冉的笑容。是冥冥中老天的安排，让她弥补这十多年错失的亲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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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之后，冉冉便经常出没在雨桐院，颜淘索性让冉冉搬了进去。
　　颜淘和白忆非对冉冉很好，好得连颜绍辞都忍不住嫉妒，于是在某次嫉妒之下将冉冉绑架了出去。
　　马车越行越偏僻，黑马燃染也一路随行，冉冉看看窗外，不解地问：“颜绍辞，你带我去哪？”
　　颜绍辞神秘一笑，“谁让姑姑和姑丈现在只疼你不要我，我把你卖了。”
　　冉冉笑出声，自然知道他在开玩笑，微微好奇地问：“你姑姑和姑丈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吗？”
　　颜绍辞神色略收敛，坐在她身侧，“这事是府里的禁忌，我爹下了命令谁都不许提。”叹了口气又道：“他们原本有一个女儿，很小的时候随姑姑和姑丈去游山，不慎跌落悬崖，就这么没了。”
　　骨肉分离人之大悲，冉冉心头也觉酸涩，低头不语。
　　“我那时还小，印象不是很深刻，只记得姑姑和姑丈叫她宝宝，我们其他人都管她叫鼻涕虫，都喜欢欺负她，因为她最爱哭鼻子。”提起儿时旧事，颜绍辞微摇了摇头。
　　冉冉拧眉，“你好歹是个远房表哥，就这么欺负人家小妹妹，像话吗？”
　　颜绍辞轻轻笑了几声。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行至郊外，马车停了下来。冉冉跳下马车，放眼竟是漫无边际的草原，草原上正有一群蹄如踏浪的骏马在驰骋。天苍苍，云茫茫，映着远处叠起的群山，好像一腔呼吸也变得清新豪爽起来。
　　“怕你在府里觉着闷，带你出来走走。这里是南玄马场。”从他的角度刚好可见冉冉的半侧面，眸中闪耀的星光便一览无余。
　　南玄马场处于京城郊外连接绵邑和津州的空旷草原上，是羽国军用战马的御用马场。原本军用马场闲人不得进入，只是颜绍辞与马场少场主交好，能自由出入马场也是正常。
　　两人在迎接他们的杜厩长带领下前去马棚挑选马匹。
　　“少夫人有了身孕今日身体不适，少场主让我向小侯爷打声招呼，他今日陪着少夫人不过来了，小侯爷只管随意。”杜厩长笑语连连，显不是第一次与颜绍辞相见。
　　颜绍辞笑骂：“真是重色轻友的家伙。”
　　冉冉笑着相驳，“这才是好丈夫，关心妻子难道不应该吗？”说完眼神略涣散，她也算嫁过人，却远远比不上那位少夫人幸运。好的归宿真的可遇不可求。
　　“是是是，槐花姑娘教训得对。”颜绍辞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惹得冉冉和杜厩长都笑了起来。
　　颜绍辞有自己的黑马，冉冉挑了一匹深棕色的。那马看去十分孔武有力，是以杜厩长一直拽着缰绳不愿松手，怕她驾驭不了。
　　“我行的。”冉冉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自那次坠马后她就跟着卞哲勤练骑术，卞哲还时常夸她呢。
　　颜绍辞亦在一旁保证：“她可以。”能自如驾驭他的黑马，这里的马自然也不在话下。若是她柔弱楚楚不禁风雨，他也不会带她来此。
　　从杜厩长手中接过缰绳，冉冉翻身跃上马背，行云流水般顺畅。
　　杜厩长瞧她上马姿势如此熟练遂也放了心。骑在马背上的冉冉发丝轻扬，裙角翩飞，柔弱的一面被掩住，取而代之的是意气勃发的朝气和些许自然流露的贵气。
　　向颜绍辞洒脱地挥挥缰绳，一声清脆的“驾”离口，冉冉骑着棕马破风而出。颜绍辞也跨上马背，追随而去。
　　广袤草原上两个身影御马奔驰，恁的添了几分暖色和豪气。冉冉虽自幼养在深宫，却是在男孩堆里混大的，此番和颜绍辞并驾齐驱驰骋草原顿感其乐无穷。身体随着行进上下起伏，耳边是呼呼却不尖锐伤人的风声，浑身充斥的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
　　行出去很远两人才停下，坐在草地上休息，两匹马也在一边啃着嫩草。
　　额间有些微汗意，冉冉见颜绍辞躺着了，犹豫了一下也在他身边躺下。阳光灼灼，冉冉拿手指捂住眼睛，手指一张一合，乐此不疲地玩着，光影间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冉冉？”
　　“做甚么？”
　　冉冉一时不察随口应了一声，少顷便反应过来，腾地坐了个端正，见颜绍辞笑得深邃，目光亦如阳光般灼灼地落在她身上，心下一紧。
　　颜绍辞慢慢坐起身，终于说出她最不愿听到的那句话：“你是宣国皇帝的惠馨皇后。”
　　语气是肯定的，并非询问，冉冉心中明白他已知晓，垂了眸看向一侧，心中五味纷杂。
　　颜绍辞派去查探的人未查到关于槐花的任何情况，却带回一个附加消息：宣国宫中很多人私下议论现在受宠的瑾妃与已故惠馨皇后、曾经宫中最娇贵的冉冉公主生得很像。只这一条他便豁然想通了一切，她的反常和错乱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初时也迷茫了一阵，自己对槐花的心意自己清楚，只是她的身份太让人意外。
　　一旁的黑马燃染很不合时宜地仰天长啸了几声。
　　僵持了一会，冉冉放松下来，这秘密原也不是见不得人，一直谨守着只是害怕不必要的麻烦。颜绍辞并非其他人，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断然不会伤害她。
　　颜绍辞见她神色缓和，也略略松了口气，转眼却见她狠狠揪起身旁的嫩草，尚未问话一捧青草已扑面而来，生生嫩嫩的味道充盈在鼻尖。
　　“还说没人会欺负我，你自己就先算计我。”
　　颜绍辞一窒，听她声音和平时一样并无怒色，旋即明白她没有生气。拂去脸上的嫩草，嘴边荡起开怀的笑意，“皇后娘娘生气了。”
　　冉冉一指指向他，“下次再耍手段，皇后娘娘赐你死罪。”本是一派盛气凌人的模样睨着他，却因为鬓间的一根嫩草破了所有气势。
　　颜绍辞胸腹微微颤动，闷着笑，终还是没忍住大笑出声，伸手至她耳边挑去那根草。这就是自己心上的姑娘，不会胡搅蛮缠胡乱嗔怒，亦真诚待他，还能和他一起策马共同驰骋，迎风相逐。从什么时候起，她在自己眼中每个动作每个神情都变得如此可爱。
　　冉冉重又躺下，叹了口气。被颜绍辞识破身份，过去的画面又涌了上来，萦绕不去。
　　“说说你的事情呢，我想知道。”
　　耳边是颜绍辞温柔的声音，透着些关切，冉冉思量片刻，还是开了口。诗画般的茫茫草原上，两人安静地躺着说故事。
　　讲述这小半辈子的故事并不需多长时间，真实人生亦如此，韶华白首即在转瞬。一时默默不得语，只有风过的痕迹，偶尔几下马蹄声。
　　颜绍辞闭上眼，眼睫翕动，内心在轻微地挣扎。那位宣国皇帝对她是有情的，该不该告诉她？思量片刻后睁开眼睛问道：“如果他心里有你，又回来找你，你会再接受他吗？”
　　“不会。”冉冉坚定地摇头，她不恨卞修，但是怨他，而卞修也断然不会来找她。
　　颜绍辞暗暗舒了口气。
　　怕颜绍辞再追问，冉冉爬起身，“走吧，肚子饿了，去吃东西。”将过往的故事说出来已是她能承受的最大极限，再赤/裸/裸地剖析这段感情她怕是会崩溃，等到哪一天她能与人笑谈这段感情，那便是真正地放下了。
　　见颜绍辞还怔着，冉冉眼神一斜，笑道：“看谁先到马场，输的人等下没有饭吃。”一使坏，飞身跃上黑马燃染的背，夺了颜绍辞的马便奔起来。
　　“槐花你居然使诈。”颜绍辞遭她暗算，片刻后便笑着上了棕马的背。冉冉这个名字是她的过去，现在的她是槐花，其他都不重要。
　　只是他的燃染腿力强劲非一般战马可比，这下可糟了。

　　第 19 章

　　冉冉在雨桐院内和颜淘一起照顾白姑丈。白忆非温柔儒雅，谈吐优美，在无形中让人产生好感。可能是自己索求真爱无果的原因，冉冉见着他人花开并蒂的模样总是十分羡慕，尤其是颜淘和白忆非。
　　相应的，颜绍辞也每日流连于雨桐院内，一时之间雨桐院成为颜侯府内最热闹的场所，整日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冉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静宁和，这样的生活让她逐渐淡忘了自己在宣国的过往。
　　白姑丈身体虚弱，每隔一日即需用药。这日药材刚巧耗尽，冉冉携了药方去药铺抓药，和出门替四夫人购置水粉的如心一起。
　　如心算是府里面和冉冉较为熟悉的，两人办完了正事说笑着回去。如心瞅了瞅冉冉手中的药包，抿嘴一笑，“颜姑姑和白姑丈怎么会那么喜欢你呢？看得我们好羡慕。”
　　冉冉满脸的笑意，轻扬的发尾亦缀着欢快，故意学着老夫子晃了一圈脑袋，“唯缘分二字可解释。”
　　有些人见到彼此的第一眼就会有特殊的感觉，或亲近，或嫌恶，或爱恋。
　　如心被她的样子逗乐，噗嗤笑出声来，对这个行事低调总是带着笑容的槐花她极有好感。想到姐妹们中间盛传的小侯爷对槐花有意一说，挑了眉咬咬嘴唇打探情况：“槐花，老实说，你和小侯爷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是朋友。”冉冉抬眸看向前方，又加了一句：“好朋友。”对她来说，能遇上颜绍辞是她的幸运，她也把他当做自己最信赖的人。
　　迎面一个鼻青脸肿穿着艳丽的姑娘狼狈地一路跑过去，磕磕绊绊撞到了很多人，身后还跟了几名举着棍子的大汉，边跑边蛮横地大喊：“死娘们你别跑。”
　　如心忙拉着冉冉缩至路旁，冉冉眼尾扫到一些那姑娘的面容，忽觉有些眼熟。
　　“丽瑰苑那群打手又在教训不听话的姑娘了。”如心在一边小声嘟囔。
　　丽瑰苑是城中有名的青楼，也是很多达官显贵经常出入的场所。
　　转眼间那姑娘已被追上，接连遭了几个耳光。黑发散乱如草，褥裙上沾了不少血迹，裙角也已残破不全，看似花样年华的女子变得颓废衰败。
　　冉冉皱了眉，“大街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没人管吗？”光天化日之下即如此，入夜后还不定会怎样。
　　如心撅了撅嘴，神色间也有不忿，“听说丽瑰苑是朝廷里的人在撑着，又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
　　冉冉沉默，权这一字，亦是普通百姓的悲哀。
　　“几位大哥，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不可以卖身的，求求你们了。”那位姑娘明知无效，却还是放开尊严苦苦相求，凄厉带着哭腔的声音布满街道一隅。
　　如同一滴浓墨滴在纸上晕开，冉冉眼前一黑，反应过来即赶忙跑过去，小心扶起地上着艳服脊背抽搐的人，细细拂开她脸上的乱发，即使脸已青肿得不复本来面目，冉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一双涣散无神的眼，却从绝望转变成震惊，继而眼神柔和起来，闪耀着星彩。
　　“我不是做梦吧，公……”
　　“是我。”冉冉捂住她的嘴，眼泪缓缓涌出，掏了帕子替她擦拭青肿带污的脸。那个活泼开朗陪伴她多年的香儿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沦落到如此地步？
　　香儿百感齐涌，抱住冉冉大哭起来，“我终于找到你了。”
　　众人远观的多，皆怕殃及池鱼，只如心在一边焦急地看着，远处一顶青色轿子亦停了下来。
　　冉冉搂住香儿因哭泣而颤抖的瘦削肩膀，尚未回话，两个人已被强悍拉开摔倒在地。
　　一个手里持棍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吼道：“臭丫头，去去去，别妨碍大爷干正事！”
　　冉冉擦干眼角，扶香儿站起身，冲他们温尓展露笑容，“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不知需多少银子才能把她赎回去？”
　　为首的刀疤男提棍子在手中炫耀般拍了几下，一双眼肆意地打量着冉冉，小眼挑起暧昧地开口：“银子就免了，只要小娘子你肯跟我们回去，别说她一个，就是十个我们也放，还能让你当上我们丽瑰苑的头牌。” 身侧几人皆大笑起来。
　　闻言香儿脸色大变，冉冉忙不着痕迹地挡在香儿跟前。她心里也是害怕的，可是万不能叫这些人再把香儿抢了去，抚了下鬓边发丝，走到那人面前，昂首对着他慨然笑道：“你只管说个数吧。”
　　笑容是清浅和煦的，微扬的眼角眉梢却带了些许倨傲，眸中光华流转不见任何惧色，刀疤男一怔，复又打量了一下冉冉，暗暗琢磨她难道是哪位达官显贵府里的人？
　　冉冉见他犹豫的神情，心里已知一二，猜想这几人只是丽瑰苑的底层打手，平时狐假虎威媚上欺下，胆色未必多大，遂轻甩云袖勾起唇角，“大哥尽管开口，如若大哥做不了主，那带我去见你家主子，今日这人，本小姐是要定了。”
　　话语坚韧不容退让，冉冉心里却着实没底，只勉力一试。
　　刀疤男一时摸不清楚情形，愣着了。另外一人附在刀疤男耳侧，两人小声嘀咕了一阵。
　　冉冉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初秋清凉的风却带来一阵燥热，如夏日午后扰人心神的蝉鸣。
　　过了好一会，刀疤男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今日就卖姑娘一个面子，八百两。”
　　眼前之人身份未明，而老板娘前几日交代过，最近朝中事务繁杂切不可因小事去叨扰她们丽瑰苑的贵人，更何况先前逃跑的女人据说是从宣国偷运拐卖过来的，事态一旦闹大，丽瑰苑亦讨不了好果子。不如趁此机会捞点钱，兴许还能博得老板娘的赞赏。
　　冉冉心头巨石落下，脸上浮现出醉人的暖笑，“多谢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只是本小姐身上银两不够，不知是大哥随我回去拿，还是我差人去取来？”
　　身旁忽然响起一个伶俐的声音，“小姐，是不是要奴婢现在就回去问姑姑拿？奴婢动作很快的。”
　　冉冉侧身，见如心正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立在自己身侧，不觉笑开，这丫头反应好快，随即道：“还是听这位大哥的吧。”
　　刀疤男微一思索，斜挑了眼睛。
　　见状，冉冉忙取出身上唯一值钱的那只梅英彩胜耳坠递过去，笑得熏熏然，“大哥先收好这只耳坠子，权当脚钱。”
　　刀疤男原本还有些疑虑，只是身在丽瑰苑这么多年见识过很多宝贝有了些眼力，看到那耳坠子便知是上品，一只怕也能值上很多银子，遂接过眉开眼笑道：“姑娘说笑了，小人随姑娘回去取便是。”
　　“好，那走吧。”冉冉转身扶住仍隐隐打颤的香儿，支撑住她的身体。有时候事情的确不能蛮干，换个方式即会有不同的结果，如若她今日硬来，下场必定不堪设想。
　　香儿的神色也终于缓和下来，只是眼泪依旧掩不住。
　　“何需如此麻烦呢？”
　　沉如钟鼓的声音传来，冉冉心头一跳，看向旁侧果真是封沐离，他身后跟着几名面目冷峻的护卫，一张英挺的脸带着浅浅笑意却笑中含威，弗出现即收拢住所有注意力。
　　其中一名护卫走上前递给刀疤男一张银票，“这张是一千两，沐王替这位姑娘给你的，拿好了。”
　　刀疤男听到一千两眼睛霎时晶亮，忙欣喜伸手欲接过，手却滞在半途，如果他没有听错，是说沐王？转眼看去，一人半笑半戏地站在刚才那位小姐身旁，模样与他从前所听说的沐王几乎无异。
　　封沐离浅然一笑，“怎么？嫌少？”
　　刀疤男听到这不动声色的话语，双腿一哆嗦即跪下，“参见沐王……”
　　周围之人闻声亦全部跪下，一时之间冉冉和香儿眼前皆是俯首的人群，显得她们十分突兀。思虑片刻冉冉便带着香儿弯下身，却被封沐离伸手制住，只得站立着和他一起接受众人跪拜。她从小即习惯别人的叩拜，只是此时在羽国却有些惶惶然无所适从。偷眼瞧了下封沐离，见他神色自若，遂也定了心。
　　刀疤男忙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回忆了一下，庆幸自己刚才未对那位姑娘动粗，眼神不停闪烁道：“请沐王开恩，草民不知这位姑娘与沐王认识，草民该死。”
　　封沐离声音轻柔，目光却犀利有神，“那以后知道了，这位槐花姑娘是本王的朋友，不是谁都能动得。”
　　刀疤男不停磕头，方才的盛气凌人尽去，奴颜状顿起，“是是是，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还忘了什么？”悠缓的语调似在提醒，又像在警示。
　　刀疤男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忙从怀里掏出耳坠子双手奉上一步步跪至冉冉面前，“槐花姑娘，小人刚才得罪了，您不要放在心上，饶过小人。”
　　“没事。”冉冉暗暗叹口气，伸手接过，侧身对着封沐离笑道：“多谢王爷。”
　　先前虽吃了些亏，但好歹这事已解决，而且是她能预料的最好结果，不知沐王为何要横插一手。此番大街上不比上次的普前寺，沐王公然庇护，怕是她要“一举成名”了。
　　封沐离一挥手，刀疤男如蒙大赦般带着手下几人逃窜而去，唯恐被传说中行事狠辣的沐王灭了口。人群也在示意下散开，仍有一些好事的频频向冉冉和香儿看去。
　　“本王见槐花姑娘被人所迫，一时没忍住，姑娘不会介意吧？”封沐离目光锁住冉冉，唇角扬着不明笑意。
　　冉冉忙道：“王爷说笑了。”
　　封沐离抬眼看了下香儿，“相信以后再无人敢欺负槐花姑娘，槐花姑娘可以放心了。”
　　“槐花多谢王爷。”冉冉垂下眼帘，有些哭笑不得，实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世人争相追逐的权势是畅行宝器，只轻轻几句话即解决了她和香儿的燃眉大急，但也让人又爱又恨。
　　自普前寺之后冉冉即有些不敢与沐王交集，余光注意到身边的香儿好奇地偷偷打量沐王，遂躬身道：“槐花急着去给这位朋友检查伤势，先行告辞。”
　　“槐花姑娘请便。”封沐离注意到冉冉细微的表情变化，浮起惬意的笑意。
　　冉冉带着香儿走开，重重舒了口气。其他暂且不管，最亲近的香儿终于回到自己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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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是月白的织锦便衣，卞修穿梭于雕栏琼宇间。夹着热浪的夏风带起衣袂翩飞，一如冉冉无数次低头俯视无法企及的衣摆。
　　母后此刻差人叫他去慈仁宫，他也着实不知何事。一路尽是接连俯下的宫人，卞修快步越过踏入慈仁宫。
　　午后艳阳从绛紫色纱窗透入，室内萦绕的是熟悉的浓浓熏香。四周方鼎内储了大量冰块，因而凉爽了很多。
　　方太后见着儿子走进来，凤眸无一丝锐色，满脸的慈爱。这个儿子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
　　卞修在她身旁坐定，笑如清风，若月风华，“母后近日身体可安好？”
　　“都好，都好。”方太后笑着，屏退了一干人等，只剩一名贴身宫女伺候，“尝尝这冰镇荔枝，你表舅刚从南方运来的，瞧着还挺新鲜。”
　　卞修并未撷取，只顺手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母后喜欢的话，儿臣着人多运些进宫。”茶汽疏散间漫出一股淡香，他的思绪也有些弥开，是不是女人都爱吃这些果品？记忆中很清楚，那个女孩总是喜欢挽高了袖口露出一大截纤细凝白的手臂，自己敲碎冰块做成冰镇荔枝、冰镇樱桃等等，然后躺在楠木雕花软榻上悠闲品尝，或者带给他一起享用。
　　方太后未注意到儿子飘游的思绪，软语道：“今日不谈什么政事，就我们娘儿俩聊聊天。”
　　“母后今日心情很好。”
　　“是啊。”方太后笑意融融，“刚才你表舅过来，说你表妹前几日生了个儿子，大家都开心着呢。”
　　表舅即当朝宰相，人称汤相，方太后的表兄。
　　卞修亦笑开，眸中是真实的欢悦，“明日儿臣即让林清送份大礼去恭贺表妹。”
　　方太后连连点头，对自己娘家人她向来慷慨大方，接过宫女剔出的荔枝肉送至口中，脸带深意道：“修儿，这瑾妃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肚子还没什么动静？”
　　卞修眼微眯，笑意不减，“母后，这事还是顺其自然吧，儿臣都不急呢。”
　　方太后低下头，身边派去打探的人回报说皇上仍旧如从前对待皇后那般未临幸瑾妃，这着实让她有些着急。初纳瑾妃的时候她也曾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想着那个臭丫头，只是看着也不像如此，两人均未得到临幸。
　　宣国皇宫内对所有皇子皆同样教养，一过十七便送交于御定的采薇殿由专人调适，之后便可娶妃纳妾。起初她也不甚在意，儿子登基后未临幸那个丫头她也曾窃喜，只是现在却觉得有些担忧。绯语那丫头与他虽亲近，却也不曾有过越矩行为，最近更是鲜少入宫。
　　细细算来，自己的儿子在采薇殿之后即未进过女色，如此已有五六年，这不但不合常理，也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方太后神色益发柔和，“你表妹才十七已当了娘，修儿你已二十有三，不是母后唠叨，也该有子嗣了。后宫现只瑾妃一人，母后瞧着寒碜了些，有哪个皇帝不是后宫莺燕成群的？”
　　想必是有人在母后跟前说了些什么，卞修墨瞳闪过幽光，移开眼，视线落在对面的粉彩双飞燕花瓶上。双飞燕，燕双飞，置于此地似有些不妥。
　　方太后又接着道：“今日你表舅过来也曾提起此事，母后也觉得该充裕后宫了。如今朝内虽稳当，天下太平，但各方势力仍在此消彼长。将军之女，大司马之女，兵部尚书之妹，如若都能进宫，必是很好的牵制。”
　　她是过来人，深知后宫并非纯良之地，只是朝堂之争的后院，亦是平衡各方势力的棋盘。想当年她也是一路摸滚打爬，借着表哥的外力稳固了后宫之位。自己的儿子是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至于那个身份莫名的前儿媳入宣国皇宫后所发生的背离后宫发展的情形，纯属意外，却在意外中带给她想要的结局。
　　卞修敛了笑意，伸手至盘中取了一把碎冰缓缓握起轻捻，冰凉的触感十分舒适。逐渐融化的冰水从指缝间溢出，越发衬得那修长指节莹润通透。
　　“儿臣有一事相求。”
　　方太后凤眸圆睁，“自家母子，什么求不求的，还真和母后见外啊。”
　　“母后说的是。”一抹浅笑从卞修脸上荡漾开来，“既然孩儿已经长大，母后也放心把朝中之事一应交给孩儿，那后宫的事是否也可以让孩儿自己做主？”
　　闻言，方太后略惊，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既然说出来，那即是有了决定不会让那三名女子入宫了。儿子已身为一国之君，自己也断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强着逼迫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方太后微皱了眉，“修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能于外人道的……隐秘之事？”
　　卞修站起身，走至窗下，从绛紫纱窗透入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一片柔和加些许暧昧，思索了一会他转回身，“母后，请给孩儿一点时间，孩儿确实还有心结未解。”
　　方太后撑住软榻站起身。她在宫中时日已久，也知各朝各代均有皇帝不喜女色，而与身边宦官或者近臣过往甚密的帝王也不乏其人。心中有所疑虑，加上儿子坦然的言语，她直觉认定是心中所想。
　　媚态的脸略显苍白，眼中也有些灰败，“修儿，为何不早告诉母后？”
　　卞修重又看向那花瓶，神色间略有无奈。早告诉母后？年轻时的母妃跋扈阴狠，时常做些骇人之举，他怕极了她，后随师父远游在外多年，母子间生疏得紧，也只最近几年母后年岁稍长脾性收敛后方才亲近了些。
　　如果他们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寻常母子，事情也不至于演变至此。可惜这世上永远没有如果。
　　“母后，此事容后再议吧，近日朝中事物纷忙，许多官员联名弹劾汤相，儿臣暂无暇顾及后宫之事。”
　　方太后虽不甘愿，却也只得叹口气随了他。
　　一旁的宫女小心道：“太后，皇上已经走了，您是不是要睡……”
　　“出去。”尖锐的怒喝，伴随啪的一声，荔枝带着融化的冰水滚落在地，冰水渗入毛毯中，无声无息湮没。
　　是她错了吗？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并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第 20 章

　　如心把药包先带回去，冉冉和香儿去医馆。好在香儿只是一些皮外伤，无甚大碍，包扎清洗过后面色也好了些。
　　两人挑了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子，一时忍不住又抱头哭了一会。别后两人皆经历坎坷，此番异乡他国重逢直有物是人非之感。
　　原来那日晚上香儿央求卞修允她出宫，第二日一早便有了圣旨。她即来到柳花所说的看到冉冉投江的地点附近，在一个村里盖了座小屋，日子倒也过得清淡舒适。后来她和隔壁的大婶聊天时告诉大婶自己是因为亲人丧身颂江，所以才选了此处定居。无意中大婶当笑谈般说起某次的经历，有一日天还未亮透，她在江边看到两个人忽然从水中冒出来，当时以为是水鬼吓得魂都快没了，逃跑的时候还摔了个大跟头。香儿心下奇怪，询问清楚时间后有了疑虑，而且大婶说第二日她去城里的时候又看到了其中那位疑似水鬼的姑娘。时间吻合，描述的长相也吻合，香儿想着公主可能还没死，于是离开小村去寻冉冉，一直无果。后来潼州发生灾难，她绕远而去，来到边境城市谭贡，却碰上拐卖妇女事件，不慎被抓从水路偷运到羽国。那些人见她长得挺标致，几经辗转又卖入丽瑰苑。她抵死不从，折腾了好几日，今日趁着丽瑰苑失火跑了出来。
　　“公主，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投了江，还说你被黑衣刺客所侮辱，连皇上都信了。”香儿哽咽着，咬唇小心看着冉冉，“公主，你有没有被……”
　　冉冉扬手拍了她一下，回她一个安人心神的笑意，“当然没有，我好好的。”
　　神色间却隐有落寞，她留给卞修的最后印象竟是这样么？一个受辱的妻子，一份不光彩无法道出的历史。
　　至于柳花，她不甚在意，即使柳花的谎言被拆穿那又如何，结局依旧如此。
　　香儿松了口气，毕竟姑娘家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细细瞧着冉冉，依旧是那熟悉的眉眼，只是略寂寥的神色宛如一江秋水。香儿猜想冉冉必是想到了皇上，拉起冉冉的手安慰：“公主，以后你到哪香儿就跟去哪，香儿一辈子都服侍你。”
　　这并非奴性使然，香儿无父无母，自懂事起便一直跟着冉冉，感情甚笃，不然也不会一路寻着。
　　闻言，冉冉笑眯一双灿亮眼眸，“这哪行？我得赶快找户正经人家把你嫁了，可不能等我老了，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服侍我。”
　　此时的香儿终于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一张脸臊得通红，手抚着额头跺脚，“公主，你居然笑话香儿。”
　　冉冉恬然笑起来，也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愉悦中。香儿已过二十，寻常人家的姑娘早已嫁人生子，她只是在宫里被耽搁了。
　　遇见了香儿，冉冉便决定离开颜侯府。她在颜侯府本就身份特殊，如今再带上香儿实也说不过去。
　　香儿在颜侯府外等候，冉冉去向颜姑姑和白姑丈还有颜绍辞告别。
　　颜姑姑带着白姑丈出外散步不在府内，冉冉一阵失落。想到要离开他们，心头竟似缠了网一般密得透不过气。颜淘抱着她温柔话语时的一幕浮上来，那时的自己安适得想永远赖在她身边，好像那是一个永久的避风之地。
　　只是聚散离别缘来缘去亦如盛世繁花，终有褪谢之日。
　　之前没有机会一个人好好地看看雨桐院，现在独自徘徊在雨桐院中，冉冉发觉自己十分留恋这里。缓缓走向侧面，那里置放着一口极大的褐色废弃水缸，斑驳的花纹昭示着它久远的历史。
　　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冉冉心里轻轻道：水缸那头有一道刻痕。
　　快步走过去蹲下，水缸边缘下方果真有一道淡淡的中指长度的印痕，因着风雨的侵蚀已模糊不清。那是个子小小的孩童和水缸比高时划下的身长刻度。
　　冉冉眼睫轻颤，这是巧合吗？自己四岁入宣国皇宫，之前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皇父也告诉她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可是为什么她对这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而这种感觉从进入颜侯府之时即有。
　　细微不可觉的轻叹离口，冉冉折回房中，将屋子整理妥当，收拾起包袱。
　　窗棂轻微作响，房间内忽然黯淡了许多。
　　冉冉放下手中的衣服，耳际触到一点落锁的声音。一惊地抬头，雕花小窗赫然已关，半掩的房门也已阖上。
　　奔至门后，用力，果然打不开。冉冉念头闪过，叫道：“颜绍辞，快开门。”
　　除了颜绍辞不作他想。
　　颜绍辞手腕一转将锁牢牢嵌住，未理会房中人高昂的呼声，紫色衣袖微扬，悠闲在门口坐下，嘴角带着一抹恶作剧的笑意。
　　“颜绍辞，别以为你不吭声我就不知道是你。”
　　房中人继续闲话，颜绍辞继续笑着端坐在门口。
　　雨桐院内最年长的大树枝枝蔓蔓盘根错节，隐没的年轮似显现出多年前一个调皮的男童将一个两岁小女娃关在屋内，女童哇哇哇哭得凄惨哀怨的场景。只是今非昔比，昔日的小女娃已不会再流着鼻涕痛哭。
　　房内没了声音，颜绍辞眼神微侧，趴在门上静静听了一会，随即走到雕花小窗外，伸出一指戳破纸窗。与此同时，旁侧也忽然伸出一根秀气的手指。
　　冉冉被眼前的小纸洞吓了一跳，立时缩回手，探眼至两个纸洞边，与外头一双漆黑的眼眸对了个正着，一个略带愠色，一个桃花眼泛着星光。
　　颜绍辞笑着，唇边一抹诡谲，再伸手在两个纸洞下方戳了一道，便如面具般有了双眼和嘴巴的轮廓。
　　这情形着实怪异，冉冉绷不住脸，嘴角笑意隐现，“颜绍辞，你做甚么？”
　　纸洞内两只眼睛用力眨了下，“你不够义气，就想这么离开府里。”
　　纸洞内另两只眼睛微垂，“我哪有不够义气，我已经在这里叨扰好一些时日了。”
　　颜绍辞眼神一凛，话语中隐隐夹着一股醋意，“你不会是想去沐王府吧？我听如心说沐王对你很好。”沐王两次出手，他不得不怀疑沐王对她动了心思，更不能在此时放她离去。
　　冉冉一滞，转身回桌上取了一杯茶，对准三个小纸洞泼过去。颜绍辞大笑着及时跳开，“槐花，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那一小团纸窗已然糊掉，冉冉轻轻一扯便通了一块，颜绍辞的面容清晰映现。冉冉趴在窗台上，不知该如何解释。
　　沉默数息，颜绍辞轻轻开口：“香儿，已经在府里住下。”
　　“什么？”冉冉侧耳，一时没明白过来。
　　颜绍辞抬高了声线，“我说我和香儿已经商量好，她留下在厨房帮忙，自己养活自己。”
　　冉冉微微怔住，重新打量着眼前的人。
　　颜绍辞竟是这般了解她。她虽看上去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是十分敏感的。她因避难进府，这段日子在颜侯府怕人说闲话，总是默默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一直以婢女的身份示人。今日之事亦如此，如果没来由带了香儿进来，她更抬不起头。颜绍辞明白让香儿就此进府她断然不会同意，于是先斩后奏让香儿凭自己劳力在颜侯府立足。
　　他是尊重她的，向来如此。
　　颜绍辞见她神色不定，轻然扬眉，“我可不管，你要走一个人走吧，没人拦你。香儿说她做糕点手艺很好，我是不会让她走的。”
　　冉冉微侧眼，都把她锁住了，还说没人拦她？
　　颜绍辞小心观察着冉冉的表情，见她怔住许久，一时摸不清她在想什么，又道：“你不顾及我，也想想我姑姑和姑丈。他们有多喜欢你，我劝不动你他们一定会亲自过来。”
　　里侧忽然伸出一只洁白玉润的手，微张着等待握住。颜绍辞微一犹豫，举手握紧。
　　房中人绽开笑容，堪比如练春光，俏丽中带了一丝天成的妩媚，让人见了即生微醺醉意。
　　“颜绍辞，我不走了，谢谢你。”
　　事已至此，再扭捏便也不是爽快利落之人。朋友若此，夫复何求？如若他日颜绍辞有什么需要，她必倾尽全力酬知己。
　　颜绍辞笑意朗朗，越加握紧那只手。宣羽两国民风趋于保守，能让房中人伸出这只手着实不易。
　　两只手俱是剔透无瑕，在窗棂下投射出清晰的倒影……
　　“好了，颜绍辞，把门打开吧，这样说话很累。”
　　“我觉得这样说话很有趣。”
　　“因为我是被关的那一个，你不是。”
　　“那我们换一下也可以，我不介意。”
　　“颜绍辞，你真的很无聊。”
　　……
　　拱门外颜淘推着轮椅逐渐远去。
　　白忆非笑道：“小辞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下你该放心了？”
　　颜淘点点头，瑰丽笑容惑人心智。那个爱哭爱闹的小娃娃已然长大，也会有自己的爱情，但愿不会如自己这般坎坷难耐。
　　自己曾错过她那么多年，今后的日子一定会为她保帆护航，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当天晚上，兴奋的冉冉和香儿躲在被窝里悉悉索索说了一宿的悄悄话，冉冉已经很久不曾这么痛快过了。
　　香儿极力夸赞白日里的沐王，又对小侯爷赞赏不已，连带着每夸他们一句损卞修一句，神情极其愤懑。
　　冉冉看着她气愤的模样不禁失笑，香儿的脾性一点未改，在宫里的时候即经常咋咋呼呼地为她抱不平。倒是自己，所有的骄傲和棱角好似都在慢慢磨平，这转变不知是喜是忧，也不知她还会不会再有任性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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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儿为人机灵，口齿伶俐，又有好手艺，很快博得颜侯府上上下下的喜爱，几位姨娘更是点名要吃她做的糕点，于是香儿整日忙的不亦乐乎。
　　日子就在这平淡安逸中渐渐过去，转眼已快入秋。
　　冉冉颓废地发现，自己下巴的弧线圆润了一些。香儿一边窃笑，一边继续偷偷地给冉冉做她喜欢吃的食物。
　　最近绵邑城内热闹了不少，也增多了防御的官兵，冉冉敏锐地觉得该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雨桐院内笑声一片，是冉冉心血来潮，让颜淘教她几招武功。从未练过武的冉冉闹了不少笑话。
　　颜绍辞踏进雨桐院，刚好见着冉冉一时不稳摔倒在地的画面，遂上前扶起她。
　　颜淘笑道：“你姑丈刚还在说少了什么人，这不就来了。”
　　颜绍辞笑着唤了声姑姑和姑丈，扯了扯冉冉的衣袖，向着院外使了个眼色。
　　颜淘和白忆非相视一笑，略带慈爱地在旁侧看着他们。
　　冉冉随颜绍辞走至拱门边，催道：“什么事，我还得去练武呢。”
　　如若平时颜绍辞必定好好戏弄她一番，只是现在收敛了神色，附在冉冉耳侧小声道：“他要来了。”
　　“谁？”冉冉颦眉，不明所以。
　　颜绍辞唇语，“卞、修。”
　　冉冉顺着他的唇形模拟了几下，胸口忽然被轻轻蛰了，不自觉举手护住，看向颜绍辞，颜绍辞给予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今日父亲上朝得到确切消息，已经启程。”
　　她怎么会忘了宣羽两国最为重要的邦交事件？眸中闪过慌乱，却一闪而逝，冉冉用力挥了下手，笑道：“不是说不要提他吗？我都快记不起这个人了。”
　　语毕，欣然轻快地回到颜淘和白忆非身边。
　　颜绍辞暗出一口气，黑眸看向漫漫天际，她是真的无所谓吗？卞修到来，想必以后的日子不会平淡如前。
　　今夜有风，吹得小窗频频作响，吱吱声扰得人不得安宁。远处飘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琴音，约莫是哪位孤寂的姨娘在对月抚琴。
　　冉冉起了身，未点灯，走入院中。月色黯淡，万物迷蒙如覆薄纱，使人看不分明。那琴音婉转动人，袅袅凄美越发撩动人心。
　　老天果真奇妙，每当她下定决心淡忘卞修的时候，卞修总是会出其不意地出现，潼州是，到了羽国还是。缘分即如掌心曲线，纠结缠绕不清。
　　“睡不着吗？”柔声一问，恰好能惊动眼前人，又不觉突兀诡异。
　　冉冉未回头，依旧趴在石桌上，轻轻叫了声“颜姑姑”。
　　颜淘走过去，“是不是有心事，这么晚还不睡？”
　　冉冉点了下头，暗淡中看不清颜淘的面容，只是那种感觉让她没来由地心安。
　　“告诉颜姑姑，颜姑姑帮你出出主意。”
　　默声半晌，冉冉开口：“颜姑姑，我心里好像有一根刺，我想拔掉，可怎么都拔不出来。”
　　颜淘轻叹一声，果真是为了感情之事。自己对她从前的感情生活一知半解，只听她说过她爱的人不爱她，想必就是这桩了。
　　“既然拔不掉，就不要拔。”
　　冉冉不解地抬起头，颜淘伸出双臂搂住她，“刺是长在心里的，拔掉太痛，那就不拔了，找堆土把它埋掉，重新开花结果。”
　　冉冉眼帘微动，“可以吗？那根刺不是还在？”
　　“当然在，这本来就是你真实经历的，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即使拔掉了也会有缺口，那不如将它埋起来，既不会痛，也不会再看到它。”
　　颜淘轻轻徐徐地说着，像也在说给自己听一般。许久没有回音，直到胸口有濡湿之意，“怎么了孩子？”
　　颜淘忙捧起冉冉的脸，却见那眸中泪水迭起，在乌暗月色下泛着莹莹波光，声音亦茫然。
　　“颜姑姑，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很想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他就是不要我呢？”
　　颜淘替她擦拭着眼泪，心里也似被一根细小的针密密扎着，强忍住泪意道：“傻孩子，有些人老天只让你遇见，不让你与他相守，并不是你不好，而是还有更好的人在等你。真正的有缘人是赶也赶不走的，兜兜转转又会回到你身边，这才是你的命定中人。”
　　她和卞修便是只有相遇之缘，无相知相守之份吗？
　　“所以，不要想太多，把他埋掉，记住该记住的，忘掉该忘记的，我们还会遇见很多人。”颜淘的泪也终于忍不住潸然落下。
　　冉冉觉察到颜淘的泪水，眼底的迷茫逐渐被清明取代，眼睫仍沾着泪，伸手替颜淘擦着，笑道：“奇怪，我的眼泪怎么生了脚跑到颜姑姑脸上去了？”
　　颜淘被逗乐，收了泪意。如果当初把这贴心的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不仅这孩子不会受那许多苦，自己也会更快乐，启颜轻轻道：“颜姑姑在嫁给你白姑丈之前心里也有过其他人，现在不还是很幸福吗？”
　　“原来颜姑姑也喜欢过别人。”
　　颜淘迎着冉冉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抱住冉冉，缓缓说起略带苦涩的旧事，自然是摒弃了一些保留了一些。
　　她很好奇，那个让自己女儿痛苦流泪的男人到底是谁？
　　宣国皇帝的驿馆已彻底整修完毕，规模之大令人咂舌。冉冉一直未曾注意，现今才发现那驿馆距颜侯府不远，同在一条大街上。
　　卞修出行必是阵容浩大人员冗繁，只要一出颜侯府即很容易撞见他们。为了安全起见，冉冉只得拿出昔日姱族妇人的行头。
　　姱族的服饰与当下时兴的服饰极为不同。想到今后一段时间都必须穿戴如此，冉冉带着香儿去定做了几套适合年轻姑娘的姱族服饰。香儿跟随她多年，很多人都认得香儿，自然也需和她一起改头换面。
　　只是冉冉不曾料到，因着沐王的关系，她在绵邑已并非默默无闻。绸缎庄老板抓住机会极力推销，一段时间下来，绵邑大街上竟出现了不少相似打扮的蒙面女子，或经改良，或更加妩媚妖娆。如此，冉冉和香儿再无特殊之处，融入绵邑大街也不惹眼。
　　无心插柳，却带来意外之喜，冉冉和香儿怎能不暗中偷笑。

　　第 21 章

　　冉冉意外收到一张柬帖，打开，竟出自沐王之手，邀她沐王府一叙。
　　此事透着些古怪，她与封沐离虽有几面之缘，却都是无意为之，并无私交。考虑再三，冉冉还是决定赴约，毕竟在羽国拒绝沐王的邀约是件极其不明智的事情。
　　香儿则兴奋至极，里里外外替她张罗，唯恐有任何纰漏，那热络的样好似嫁女儿一般。
　　一身暗烟霞色衣装，冉冉坐上沐王府迎接的专轿。
　　沐王府与颜侯府风格迥异，满府芳华恢弘大气，俨然一派皇宫缩影。
　　冉冉随沐王府管家一路穿行，远观，不由得眸中盛满笑意。近百名身材婀娜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面上皆覆薄纱，极似姱族服饰，只是轻盈妩媚许多。
　　“槐花姑娘这边请，王爷已经在水榭内等候。”
　　收回目光，冉冉笑着行了个礼，“多谢。”
　　入眼便是一个精致的人工湖，堤廊绵延数十米，八角水榭即在堤廊尽处，头枕着层层涟漪扩散如瓣瓣芙蕖绽开的湖面，端的是惬意舒朗。
　　冉冉踏入堤廊，行至水榭内，刚想行礼，封沐离独特的声音已从上座处传来，“槐花姑娘无需多礼。”
　　隐约有些微其他声音入耳，冉冉抬头，发现水榭内并不只封沐离一人，两侧还有几位看似朝廷官员的人端坐，天官亦面无表情地在旁候着。
　　封沐离今日极难得着了官袍，单手倚在座椅一侧，越见风姿飒沓。依旧是温文的笑，也依旧是冉冉琢磨不透的似幻变祥云之深眸。
　　旁边一官员恭敬笑道：“王爷，这姑娘也是今日待选女子之一么？”
　　封沐离眸中温度陡降几分，似是不经意地含笑睨过那名官员，却生生叫那人手心捏出一把冷汗。
　　“槐花姑娘，请入座。”封沐离撤回视线，锁住冉冉。
　　“多谢王爷。”
　　冉冉环顾水榭，不由得怔住，左右皆满，唯一的空位在封沐离身旁，亦为上座，似是有心安排。稍作掂量，冉冉躬身，“槐花身份低微，不便与众位大人同席，站着即可。”
　　封沐离雅颜俊朗之容笑意不变，“槐花姑娘是本王上宾，请入座。”
　　冉冉移至外侧围栏处，笑语：“王爷这不是折煞槐花吗？”外界已有传言，此番再公然坐在沐王身侧实为不妥。
　　闻言，封沐离立时起身，笑容如微风轻掠杨柳枝，“既然槐花姑娘不入座，那本王十分愿意相陪。”
　　座下六名官员纷纷起身，不敢独坐，目光均落向冉冉。一时之间水榭内气氛肃穆，带了些诡异的威压。
　　布巾下的嘴巴无声咒念了几次，冉冉只得踏步迈去，在封沐离身边坐下。
　　“今日请槐花姑娘过来，是有事相求。”封沐离重又入了座，含笑伸手替冉冉倒了杯茶。
　　这一动作看在有心人眼中即有了不寻常的含义，冉冉有意忽略座下几人好奇的目光，朗然笑道：“王爷客气，只管吩咐便是。”
　　封沐离点点头，座下一名官员鼓掌三下，一排娇媚女子自远而近，缓缓进入水榭。碎步飘移间带出一幽暗香，周遭立时香艳增色不少。
　　冉冉不明就里，看向封沐离，封沐离微微一笑，墨瞳中隐现一抹锐光，“宣国修帝陛下不日将入绵邑，本王奉圣上之命，特挑选数名女子相赠。只是本王不擅此道，所以请槐花姑娘代本王挑选。”
　　将女人作为礼物送出是权势显贵常用的友好方式，而这一次，是替卞修选女人……
　　湖面上忽然刮过一阵大风，吹得八角水榭顶上八只风铃叮叮作响，余韵不觉。冉冉被这清脆的声音所惊，游移神思瞬时收回，转眼已恢复平静心池，眉眼亦无澜无波，清然微笑，“宣羽两国交好，槐花自当不遗余力。”
　　卞修笑拥江山和美人，她亦平静安宁度日。冉冉眼角倾出笑意，离宫前正值太后让她替卞修选妃，她逃离了，想不到今日仍由她亲自挑选，果真是冥冥中的殊途同归。
　　那就让她替这个被掩埋的男人做最后一点事情。
　　封沐离颇有兴趣地扬唇，“开始吧。”
　　冉冉正身坐直，细看眼前的姑娘们，这才了然，怪不得刚刚有人把她当做待选女子，她们的装扮极其相似。
　　除去面纱，这些姑娘或清或媚，个个玲珑剔透姿色不俗。
　　冉冉与卞修相识多年，却不知他到底喜好何种女子，记忆中也未曾听卞修提起过。唐绯语爽朗大气，远远瞥过的瑾妃似乎飘然出尘，思考无果，冉冉即照着自己的感觉挑了她眼中美丽的女子，一旁官员逐一记下。
　　日光斜入水榭，布巾包裹外的半段墨发如柳絮轻扬，秀洁眉宇舒展平和。封沐离并不顾忌他人目光，自始至终视线均落在冉冉双眸上，不错过其中任何一个神情。只见她眼中清明坦然，认真地一个一个看过去，嬉笑怒骂均无。
　　封沐离忽的无声一笑，轻眯双眼，像是有了极大的发现。这些年他玩弄权势于鼓掌之间，心中亦只有权这一字，此刻却忽然觉得，世间有一些事离奇莫测并不亚于权势争斗之纷纭，而有些人即便只静静坐着也能让他驻足观赏。
　　冉冉挑了四名，其他官员挑了四名，共计八名待选女子记录在册。
　　卞修出行的车队已行数日，到达宣国边境谭贡。
　　盟会乃是宣羽两国这几十年的传统邦交事件。宣国和羽国已故皇帝几次辗转皆酒后戏称，皇帝出行，全国劳民伤财，更遑论是两国皆伤，应慎重。因着三十年前羽国皇帝首先入宣，作为礼尚往来，此次修帝宣国之行极可能是最后一次盟会，又或者从此延长盟会时限，十年或者更久一次。
　　当然这是在和平氛围下，如若发生战乱，则一切重写。
　　卞修下令在谭贡休整两日。众人不明所以，却也乐得如此。
　　屏退所有侍卫，连林清也未带在身边，卞修简装独自出了行馆。御马奔驰大半日，终于在日落前到达谭贡外一座隐秘的山头。
　　眼前景物依稀未变，却也不似旧时模样。循着十年前的记忆，卞修一路踩踏过枝藤蔓草，进得山内。
　　印象中的两间小木屋仍在，卞修舒了眉，嘴角难得的恬适笑意即便是夕阳下湖泊中流转的炫光亦无法比拟。
　　木屋空空无人，卞修四下寻找，终于在后面连片花草间看到一个熟悉的清瘦背影，花白的头发，矍铄的身形，正在灌溉花草。
　　眼睫翕动，在夕阳下拆解出一小格一小格微细的阴影，卞修启唇，声音轻微，“师父……”
　　老人回转身，沟壑的脸，平淡的神情，微微失神，却在片刻后无波眼神眸光闪动，“是修儿啊……”抬眼细细打量，印象中那个倔强隐忍的玉质孩童，转眼已长大成人，举手投足间锋芒尽显。老人微露欣慰之色，多年的人间浮华未曾侵蚀掉那双眼睛。
　　卞修笑着上前，习惯性接过老人手中的木桶，俯身浇灌脚下的花草，“师娘呢，怎么到处都没见着她？”
　　“她在后面。”老人淡淡笑语。
　　卞修随师父转至后山，却只见一抔黄土。他跟随师父师娘五年，游遍宣国大半河山，最后师父师娘挑了此地定居，他却被母妃和父皇十几封信召回宣国皇宫。十年间他们未曾见面，只通过偶尔的书信得知彼此消息，对于师娘的辞世师父只字未提。
　　“师娘，什么时候去的？”
　　“快三年了。”
　　卞修心下默然。三年前的深秋正是他登基大婚之时，那比母妃更加亲近的师娘却已永埋，也怪不得师父回信只祝福但不愿前去。
　　从小羡慕师父师娘的白首之约，如今他们还是阴阳相隔了。
　　老人神色如常，在看到徒儿寂寥神色后又淡笑道：“修儿不必挂怀，花开花落生生死死皆是人世轮回，能求得一方净土足矣。”
　　“修儿怎么也学不来师父的三分修为。”
　　老人眉眼俱展，“为师在你这年纪的时候比你更浮躁更癫狂。”
　　如多年前离去那晚一样，卞修尝过可口的饭菜后，即和师父坐在屋前对月聊天，无话不说，包括那最隐秘的事情。老人只静静听着，很少插话。
　　仰望星空，老人忽道：“为师前几日观星象，隐有异动，怕是将有变数。”
　　天幕悠远飘渺，明月之下，卞修周身被山中淡淡雾气所笼罩，含笑坦言：“师父是说徒弟会是个短命鬼了？”
　　老人嘴角划开，抬手搭上徒儿肩膀，曾经瘦弱的小小肩膀如今已能稳稳撑住一片天。“为师不知，也不知是何变数，为师老了。只是我的徒弟看着不像那么短命的人。”
　　卞修笑了，反手握住那只半嶙峋的手，“师父您说的，生生死死皆是人世轮回，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修儿迎着便是。”
　　老人微笑点头，“以前的修儿，不愿处在风暴最中央。”
　　“现在的修儿仍旧如此，说不定有一天修儿会回来和师父终老此山。”极轻的口吻，铮铮的话语。
　　“那师父就等着你了，希望师父还能活着等到那一天。”
　　“一定会。”
　　木屋旁有几许坚韧的绿意，枝叶随着风纹轻轻晃动。玉壶光转，十年匆匆而过。
　　卞修壮观一行进入绵邑的那天，羽国皇帝和沐王亲迎，绵邑全城戒严。
　　入驿馆，颜侯府门前是必经之地，人马车队经过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彼时冉冉正照着老侯爷的指示在桌案前誊写颜侯府新府规，每个院子一份。老侯爷见冉冉一手小楷写得不错，隔三岔五就让她帮着写些东西。
　　抬眼，冉冉发现香儿神秘地窝着已有好一会，搁笔走过去，见她正拍打着一只面粉小彩人的脸，心里有些好笑，“你做甚么？”
　　香儿举起手中的面粉小人，神情肃穆，“这是皇上。”说完爆笑起来。
　　冉冉也忍不住笑出声，那面粉小人实也看不清面貌，只隐约能辨出是男性。
　　“糟了，我只顾着打皇上，忘了给三姨太做酥饼了，我得赶紧去厨房。”香儿急忙把面粉小人塞入冉冉手中，“公主你继续打，我过去了。”
　　冉冉看那面粉小人的脸已经被香儿打歪，一时不忍心，又将它重新捏好，随手扔进箱底覆盖住，回到桌前继续誊写。
　　室内只剩轻微的沙沙书写之声，一勾一划无思无绪。一纸完毕，冉冉扔下笔跑去取出面粉小人，笑着揪起它的两只耳朵用力拧了几下。
　　对待面粉小人亦是同样的心思，又爱又怨，继而埋掉。
　　此刻经过颜侯府大门前的是车队中最为宏大的扬着金色纱幔的龙撵，龙撵顶部华盖在行进中轻摇慢扬。
　　卞修正坐在绸垫上闭目小憩，忽悄然睁开双眸，耳根子一阵燥热，出其不意地连打了几下喷嚏。
　　龙撵旁骑在马上的林清喝住行进中的队伍，小心揭开帘子，“皇上，您没事吧？”
　　“没事。”
　　卞修已恢复常态，霁然一笑，示意不必停留。从洞开的车帘缝隙向外看去，两旁皆是围观的人群，其中几名女子覆面相望。卞修心下以为这可能是羽地风俗，遂也不以为意。

　　第 22 章

　　颜绍辞极难得地换上了官袍，夕阳印染下笑意隐隐，雅秀之姿卓然。
　　当晚羽国皇宫内举行奢华盛宴，老侯爷和颜绍辞自在此列。入夜后羽国宫中燃放的礼花炫亮了半片幽深天幕。
　　宫灯高挂，繁华掩于光影间。宴会设在羽国皇宫内最大的万华殿，宴席绵延数十米，羽国三十多位重臣与宣国随卞修出行的七位重臣皆在两侧等待两国皇帝出席。
　　殿内四根暗朱色雕龙柱威然矗立，空气中藏着醇厚酒香，华贵奢靡逸满全殿。
　　两国官员互相寒暄后坐定，半盏茶后方听到尖细的通传声：“羽国皇上驾到！”“宣国皇上驾到！”
　　众人起立，视线锁定入口处，片刻后宣羽两国皇帝分别从两侧进入。皆是金冠龙袍，淡笑静穆之色彰显帝者尊贵。只是抬眸间，卞修眼底少了分封靳宇的浮夸，多了些散漫的沉稳和笑睨的姿态。
　　入座后，卞修视线掠向下方，见首座处安坐一浅笑徐徐眸光锐利的怡然男子，心下明了其身份，慵懒的笑意随即倏扬万华殿上空。封沐离颔首，四目相触均笑意清朗，无形中舒缓了殿内形势。
　　老侯爷和颜绍辞位于座下第二位，颜侯府在官场中向来置身事外悠然自处，他们对于这暗下的涌动实不以为意。老侯爷静静看着眼前酒樽，颜绍辞则注视着前方的卞修，一时思绪翻涌。知晓了卞修和槐花的前尘始末，再看到卞修，心里有着一种莫名的情绪，道不明辨不清。
　　在潼州曾与颜绍辞有几面之缘，卞修视线触及他时笑意多了一分，颜绍辞亦凝眸绽笑。
　　琼浆玉液般的醇酒不断从古铜色酒壶中溢出，淡金色迷人液体和酒香让人迷醉。有官员事后称，此次宴会所需抵得上羽国百姓一年的开销。
　　宴会上照旧是那些两国友好、两位天子英明治国有方，两国国泰民安之类的话语，并无甚新意。
　　“今春本朝潼州遭遇大灾，幸得贵国玉锦侯解囊相助，朕实铭感于心。”
　　卞修提起当日玉锦侯慷慨解囊资助宣国潼州受难百姓之事，亲谢羽国天子，封靳宇亦畅然笑着，赐酒颜侯府，一时场面融融，君臣尽欢。
　　肃然气氛中的红颜柔情，历来是宴会的亮色。此为接风宴，自是少不了夜舞笙歌助兴。妖娆的舞姿，妩媚的神情，暧昧迷离撩人心弦。
　　封沐离不着声色地笑中关注卞修，见他礼仪性笑赏歌舞，眸中却淡漠无绪丝毫不为所动，傲然的姿态与明黄贵服相得益彰。扫过封靳宇，封沐离便转开了视线，且不论那浮躁的眼神背后真正是什么，只这模样已输了宣国皇帝一截。
　　酒过三巡，舞过两拨，烛火忽然泯灭。待到烛火恢复之时，殿内已多了八名翩然起舞的覆面女子。
　　封靳宇转向卞修笑道：“这是本朝沐王亲自为您挑选的几名绝色女子，您看着有合意的就留下吧。”
　　卞修松然一笑，眯缝起星夜亮眸，面上惬意加深，微点头示意，“多谢厚意。”侧脸时已疏淡几分。羽国皇帝公然奉送女人，于情于理自是无法拒绝。
　　眼前这些女子个个体态柔美，恰似春日里的柳条摇曳生情。卞修忽忽一笑，女人他似乎已见过很多，却再没那种全心悸动的感觉，或许他真该早日和师父常隐于山间。
　　而那个永远离他而去却从不曾入梦的女孩不知身在哪里，过得如何？想必她心里是极端痛恨自己的，不然不会躲得这么彻底让他遍寻不着。他终是忍不住让林清命人暗中查访，想要知道她的近况，却始终不得消息。
　　卞修这一笑在那八名女子看来即是鼓励和蛊惑。其中两名女子袅袅上前，围在卞修身侧，和着乐音鼓点起舞，媚眼如丝，飘舞间裹面纱巾尽去。卞修始终含笑看着她们，眸间流转似有着盎然趣味。
　　颜绍辞收回视线，与父亲二人闲适对饮起来。看到眼前的男人身侧莺燕环绕，他便会想起府中另一个女人。
　　转眼之下惊澜起，卞修身侧一女子突地对着卞修喷出一口鲜血，继而倒地，痉挛不止。林清飞快跃至卞修身侧，持剑而立。
　　众人均怔住，乐声戛然而止，静默数息后有人尖叫出声：“护驾！护驾！”一时间万华殿内森严弩张，众人皆全神戒备。
　　卞修勾唇轻笑，淡淡吐纳，未理会袍上猩红妖娆如倾世之花的血迹。残血，黄袍，淡笑，令人窒息的画卷。
　　旁侧有侍卫上前检查一番，回禀封靳宇：“皇上，该名女子已身亡，靴内藏有数支薄如蝉翼的利器。”
　　闻言，所有人皆惊，接风宴发生此意外实属难堪。封靳宇忙向卞修致歉，卞修亦笑着婉言相慰。
　　只是此女子甚是怪异，若为行刺之故，为何先行毙命？
　　所有人视线锁向封沐离，这八名女子是沐王主选，朝中上下皆知。官员们心中惴惴，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开口即惹祸上身。
　　封沐离挑眉一笑，眸中是对世事的洞悉，随即起身走入中央，躬身，“是臣疏忽了，请皇上责罚！”虽是请罪，却也倨傲不卑微。
　　封靳宇敛起眉眼，喃喃道：“皇叔，你……”
　　封沐离又笑道：“此事臣难辞其咎，惊扰了宣国陛下，理应受罚。”
　　如若是其他官员则定受重罚，毕竟谋刺宣国皇帝事件极其重大，牵涉也甚广，可对象换成沐王，一众官员们唯有保持沉默。只今次是在宣国皇帝面前，如此公然不予责罚必定落人话柄有失体统。
　　卞修依然轻笑不动声色，俯视座下沐王，指腹沿着酒樽刻痕一圈圈描绘，林清则小心替他擦拭着袍上血污。
　　封靳宇俊朗玉容面露难色，皱眉问道：“众卿家有何看法？”
　　座下一片默然，有胆大者嚅了嚅嘴唇，却没敢发出声响。此番即使沐王受罚，也不能连根拔除，所以唯有明哲保身。更何况沐王此时身如山伫笑意暖人，更无人敢强作出头鸟。
　　封靳宇心下冷笑，又看向卞修，眼神询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风起云涌只在瞬间。卞修松开指尖酒樽，一拂袖，三分笑三分戏，“相信此事沐王并不知情，从轻了吧，莫扫了大家的兴。”
　　宣国皇帝既已开口，众人皆松了口气，封靳宇也笑起来，“那就从轻了吧，罚俸半年，望沐王今后谨慎行事，下次再犯定不轻饶。”
　　“多谢皇上，多谢宣国皇帝陛下。”封沐离行礼，和煦的笑容气定神闲，似是对结果了然于胸，目光触及地上僵硬女子时冷了几分。
　　另七名女子在地上簌簌发抖，封靳宇笑对卞修道：“这七名女子……”
　　卞修笑了笑，“想必是无辜的，一并逐了吧。”本无法拒收这八名女子，现下突发此事，倒正好遂了他的意。
　　如此皆大欢喜，一度中断的宴会继续进行，如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丝竹笙歌绵绵不绝。
　　入黑后冉冉即上床安然躺下。
　　闭上眼也能想象得出今晚的盛宴必揽尽满宫华贵，一派盛世天下。
　　还有她亲自挑选的几名绝色女子也将呈给卞修，芙蓉暖帐何等得暧昧缱绻。思及此，冉冉翻身轻笑，心里仍有微微的酸意，只是不刺骨不入心。
　　那晚和颜姑姑一直聊到很晚，她缭乱不已的心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卞修之于她，从她离宫起便只能是路人。卞修和所有人都已出戏，只有她一人仍不够洒脱地在戏里纠结徘徊，当真傻得可以。或许她留恋的只是在宣国皇宫岁月中爱情上唯一的一根弦，怕彻底割断后会让自己的手鲜血淋漓。
　　轻叹一声，白日里那个面粉小人她下手太轻了，该直接拧下那两只耳朵才是。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叩门声和呼声，“槐花，睡了没？”
　　冉冉醒转过来，起身穿衣走至门后，经确认才打开房门，果然见颜绍辞靠在一侧门框边。烛光映出其如画容颜，神情专注隐有深意。
　　冉冉用手扇了几下，“一股子酒味。”柔美月色和着笑意，周身发出和熙的光芒。
　　颜绍辞眉目带笑，脸色稍醺，“槐花，今天晚上月色好，出去走走吧。”
　　冉冉侧眼，“这么晚还出去？我都睡下了。”
　　不由分说，颜绍辞笑着扯了她的衣袖出门，冉冉只得稍稍整理一下长发随他出了颜侯府。
　　因今日特殊，此时街上仍有稀稀疏疏的人来人往。冉冉微一犹豫，即取出布巾覆了脸，以策安全。
　　颜绍辞眼尾起笑，状似无意地将今晚的宴会说与她听，冉冉也笑着搭话，言谈间并无避忌。
　　继马场后两人第二次这样谈论卞修，颜绍辞明显察觉到她放开许多，遂也跟着宽怀不少。月光下只看得清她光洁的额头，颜绍辞伸手弹了一下，“本来还想今晚好好开解你，看你这样我放心了。”
　　冉冉抚着额头笑骂：“我本来不犯晕，现在被你打得犯晕了。”
　　颜绍辞笑开，眼眸如水流动,“是,是，娘娘恕罪，是小人失礼。”
　　冉冉斜他一眼，抬头看到许多人家屋顶上悬挂着花灯，有些好奇，问道：“颜绍辞，这些灯哪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但凡节日或者重大事件，绵邑城内就会这样，每家每户夜间悬挂花灯以示庆祝。如果在山上看的话会更漂亮，只是这里离山远了点。”颜绍辞语气中不无遗憾。
　　冉冉也能想象出在山顶看阑珊夜中万家灯火的情景，必定有远离尘世的安定和温馨。细看那些花灯，造型图案各异，比颜侯府中千篇一律的灯盏漂亮得多。
　　颜绍辞看她颇有兴趣，身形一动飞身上了屋顶。
　　待冉冉回过神，花灯已递至面前，于是笑着伸手接过，调侃道：“我们算不算小偷？”
　　颜绍辞缓步绕到她耳侧，“这些花灯只用一次，尽管拿吧。不过你这样子倒真是挺像。”
　　夜晚蒙面出行，可不正是女飞贼的装扮么？冉冉扑哧笑了出来，见不远处屋顶上悬挂的振翅高飞雄鸟花灯美观大方，伸手指了指，“还有那个。”又拽住颜绍辞的袖口，话语里带了几分调皮，“带我上去，我们一起偷。”大有“患难与共”的意味。
　　颜绍辞泛开笑容，如月下清溪般涓涓带澈，轻提冉冉手臂将她带上屋顶。
　　屋顶上已能看到很多花灯，夜风中别具一格自成风景，空气似乎都清纯了很多。冉冉在颜绍辞保护下走至檐角解下花灯，玩心顿起，悄悄摇晃刚才的那盏然后递给颜绍辞，睫羽半垂隐着笑意，“给你，每人一只带回去，够义气了吧。”
　　“好。”颜绍辞欣然接下，不过片刻功夫鼻尖即闻到什么怪味，低头一看，那盏花灯底部已开始燃烧。冉冉窃笑着小心躲到屋顶另一边，长袖裙摆在风中扇舞一如展翅。
　　知晓冉冉在作弄自己，颜绍辞笑意沁出，四下寻找，俯身捡起脚下的碎瓦片对准冉冉手中的花灯掷去。冉冉躲避不及，花灯被击中徐徐燃烧起来。
　　风中长长的裙摆触着了火苗便一发不可收拾，见状，颜绍辞忙扔掉手里的花灯笑着跑过去帮着灭火，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颜绍辞边拍着裙角边骂：“笨蛋，还不把花灯扔掉。”
　　冉冉亦笑不可支，将燃着的花灯扔到地面。颜绍辞又弹了下她的额头，“看到了吧，这就是报应。”
　　冉冉提着焦黑的裙角不住点头，的确是报应，自己挖坑自己跳。
　　“护驾！”尖叫声划破夜空，徐徐缠绕上天幕。
　　两人一惊，收起笑容朝下看去，未曾注意到何时屋旁的大街已亮如白昼。居中的华辇顶盖正在噗噗燃烧，而罪魁祸首赫然便是方才冉冉扔下的那只花灯。
　　刹那间混乱思绪在冉冉脑中交错，如果刚才没听错，他们说的是“护驾”。羽国皇帝此时当然不会在宫外，那只能是……
　　龙辇帘门被揭开，颀长身姿步出。卞修抬头看了眼火光中的龙辇顶部，淡笑，笑中带了抹勾惑。宴会惊变，归途遇劫，他的羽国首日之行当真扑朔迷离得很。
　　看到那笑容，冉冉有短暂的恍神，这样的不期而遇让她始料未及。
　　一人又叫道：“他们在上面。”所有目光便投向屋顶，两人无所遁形。
　　冉冉缩身至颜绍辞身旁，蚊声细语，“颜绍辞，怎么办？”
　　“没事。”
　　话毕，颜绍辞带着冉冉跃下，同时行礼，“叩见皇上。”
　　卞修笑了笑，“原来是玉锦侯。”视线一转，见颜绍辞身后跟着一名垂首女子，被颜绍辞挡去大半光亮，隐在暗处。
　　颜绍辞笑着，适时挡住卞修的目光，“请皇上恕罪。颜绍辞与朋友并未看到皇上，一时贪玩无心冒犯，还望皇上千万莫见怪。”
　　“罢了，不知者不罪。”卞修脸上光华流转，越发衬得人比珊琏，初时的意外表情化为几分趣意，“玉锦侯和你的朋友果然好兴致。”
　　颜绍辞如晨星眼眸微笑，笑声乘风远逸，“让皇上见笑了。”
　　冉冉低头立在颜绍辞身后，卞修清越熟悉的声音忽然破空传入耳膜，“你是宣国人？”
　　冉冉只得沉下嗓子应着：“是，皇上。”
　　“你叫……槐花？”卞修轻挑眉，脑中突然浮出这个名字，记忆中似乎就是昔日和玉锦侯交往甚密、曾在顺天府行馆养病的那名女子。为何自己会对一个普通百姓记得如此清楚连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冉冉心跳漏了好几拍，万没想到会被卞修认出来，只得唯唯诺诺答道：“是，皇上。”
　　颜绍辞见卞修视线追着冉冉，不着声色侧移一步，笑道：“槐花家在潼州，那次泥流后便孤身一人，所以随颜绍辞来了羽国。”
　　卞修微点头，不再追问，颜绍辞和冉冉即恭送他离去。冉冉站在原地，看着远去车队与花灯光影辉映，心也随之一荡，眸光中一切感情深藏其中。
　　清风中两人心思各异，一时默默不语，随即相视而笑，并肩说笑着步回颜侯府。

　　第 23 章

　　清晨迎着朝阳，一行车马缓缓从驿馆驶出。龙辇顶部华盖已去旧换新，赫赫然华贵独享。
　　卞修伸手掏出怀中一物，清凉触感尽握手心。摊开，是一面木质边框的小铜镜，雕工尚显幼嫩，只是右下角一刀一划刻出的“修”字比最美的月光还要精致细腻。
　　年轻帝王与简陋铜镜，有着矛盾的美感，不和谐却又耐人寻味。
　　手指习惯性抚上那个年久模糊的字迹，卞修挑起龙辇窗格，清新空气立时扑面而来
　　一座府邸前，一名白衣女人扶着一名白发男人跨上石阶进府，悠闲之态宛若出尘。似是掉落了什么，那白衣女人转身捡起，向大道上的车队望了一眼。
　　卞修撤回视线时眼尾扫到那白衣女人面孔，手中铜镜便映出一张愣怔俊容，似笔描绘出眉梢眼角的讶异。
　　修长的手指瞬间紧握住铜镜。未喝住队伍，卞修已从行进龙辇中飘然跃出，迅疾利落窜至白衣女人身后，轻启唇，“这位夫人。”
　　颜淘微怔，缓缓回转身，见身后立着一高挺金冠的年轻人，目光灼灼锁在自己身上，不禁讶然笑问：“是在叫我吗？”
　　卞修眼眸中闪出一股不知名的火焰，心里亦百折千回，有着满满的疑惑和一分意外的惊喜。
　　颜淘与白忆非互看一眼，不禁笑起来，想必眼前的年轻人弄错了对象。颜淘只觉那金冠十分眼熟，这也才注意到卞修所穿的是龙袍，不觉心里一震，约莫猜测出卞修的身份。
　　此时林清和几名侍卫跟过来护驾，颜淘和白忆非躬身行礼，被卞修制止。
　　简略几句交谈后颜淘和白忆非即跨进颜侯府，回头一望，见卞修仍在原处观望，身侧是金色的阳光，玉立挺秀，何等得风姿卓绝。颜淘莞尔，他的儿子岂会是平庸之辈？自是个中佼佼。
　　林清顺着卞修的目光看去，一时浑然摸不着头脑，稳重的面容上俱是迷惑，“皇上，您怎么了？”
　　“没什么。”卞修抬头看了眼大门上方的巨型匾额，轻吟着：“颜侯府……”
　　羽国之行带来意外收获，实快慰人心。卞修倏然一笑，笑如暖风沐溪，拂袖畅然而去，剩林清呆立原地不动弹。
　　这日是颜淘生辰。香儿去市集购置食料，冉冉去绸缎庄取了颜淘和白忆非的新衣，两人便步行回府。
　　香儿眼神一转，脸上盈着浓浓笑意，贴在冉冉耳际小声诡异道：“公主，前天晚上真是太解气了。”
　　冉冉明白香儿说的是火烧龙辇一事，遂笑着戳了下她的脑袋。细细想来，卞修的羽国行十分凶险，如若宴会上那女子没有暴毙，扔火苗的也不是她，岂非危险不断？
　　即使和卞修不能并蒂相守，冉冉也不乐于看到他身处险境。
　　一束反射的强光自她脸上划过，照亮了那双思绪游移翦翦似秋水的眼眸和一小道绯色布巾。
　　冉冉以手挡眼，瞧见旁边有个卖铜镜的小铺，即顺路折了进去。从前在宣国宫里的时候她是极喜欢收集各式铜镜的，总觉得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铜镜汇聚了巧匠们独特的心思，每一面都有一个故事。
　　东墙上挂着一绿色树叶状的什物，颜色葱翠欲滴，叶瓣最圆润处嵌着圆形铜镜。深墙浮动着绿意，有一分早春时节冰破盎然的趣味。
　　冉冉心里喜欢，伸手去取，却和另一只宽大手掌同时到达墙面。轻微愣神之后冉冉侧眼看过去，立即火烫般缩回手。
　　那只带茧大手的主人剑眉入鬓，脸生豪气，赫然便是林清。
　　香儿故作的声音意在提醒，“咳……咳……”
　　林清憨憨一笑，“姑娘，在下失礼，这面镜子是给我家主人的，恕在下不便割爱。”敦厚的笑意，浑厚的声线，专属于林清的稳重忠实。
　　“没事，没事。”
　　冉冉哑着嗓子，极为大方地挥手，随即拉了香儿一溜烟小跑出去。香儿不慎在门边跘了一跤，摔了个结实，引来林清的目光，两人忙心虚地捡起食料暗笑着跑出小铺。
　　香儿摸着摔疼的屁股直埋怨：“公主，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做了亏心事见不得人？”
　　冉冉亦垮了脸，可不是么，成天和做贼似的。只是不这样又能如何，难道堂而皇之跑去卞修面前大吵大闹？指不定人家还当她是女鬼然后找道士把她收服一了百了。
　　所幸两国盟会只持续半个月卞修就要离开，眨眼即过。
　　回到颜侯府，见府前装饰起红幔，喜意飞梭，乐意陶陶。两人均不解，颜姑姑的生辰并未大肆铺张，只是在雨桐院办个简简单单的小宴，何以会这般隆重？
　　问过旁人后她们才知道，有感于玉锦侯潼州相助，今晚宣国皇帝亲临颜侯府致谢。
　　冉冉有片刻失神，为致谢而亲临颜侯府的因由似是牵强了些。照常理宣国皇帝不会驾临羽国臣子的府邸，即便去也是如沐王这般权势盖主之人，而并非远离朝堂的颜侯府。
　　这事委实有些怪异。冉冉轻摇头，卞修的想法和脚步她永远也追逐不上。
　　大宴在前院，颜淘的生日小宴在雨桐院。
　　颜淘褪去白衣，换上暗红色新衣，云髻端庄，美人华贵，款款生情，举手抬眸间尽是独有的成熟韵味。
　　替颜淘装扮好，冉冉即坐在桌边单手支腮看着颜淘，目光中是满满的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颜淘笑笑，走过来捏了下冉冉精巧的鼻子，“颜姑姑有那么美吗？眼睛都看直了。”
　　冉冉重重地点头，带了三分俏皮，“颜姑姑最美了。”
　　两人同时笑出声，融融笑意萦绕在渐趋昏暗的屋内，清扬动人。
　　想到早晨偶遇的故人之子马上会出现在府中，颜淘抚着袖口的金线纹随口说道：“大家都在前院候着，你真的不过去看看？那位宣国皇帝你应该不陌生。”算着年岁，他们在宣国宫中是一起长大的，只是不知感情如何。
　　冉冉摇头，继而脑中轰然一震，懵懵抬头，“颜姑姑，你说什么……”她和卞修相识之事她仅对颜绍辞透露过，颜淘何以得知？
　　颜淘自知说漏了嘴，眸中异色只一瞬便消去，勾起嫣然笑容，“你不是说你们在潼州遇难的时候宣国皇帝曾亲自去看过你们，所以我猜你们都见过他。”
　　这般似是说得过去……冉冉垂目，心中仍疑窦丛生，像是有绵软的柔絮在挠着，仰脸试探地问：“颜姑姑，我小时候是不是来过颜侯府？”
　　颜淘心下一紧，湮没往事全数勾了出来，笑着拉起冉冉的手，“傻孩子，你是宣国人，怎么可能来过羽国？再说颜姑姑哪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情？快别胡思乱想。”
　　冉冉正欲再问询，颜淘已然岔开话题，犹豫着她该不该换一副耳坠。此时白忆非缓缓走了进来，徐然笑意春风暖人。冉冉即打趣着退出房间留他们独处。
　　“忆非，怎么办？这孩子好像发现了什么。”颜淘看着冉冉离去的方向叹口气，收拢笑意锁住眉头。
　　白忆非抚上那皱眉，轻语：“我们不可能一直瞒住她。”
　　默然片刻，颜淘悠悠呢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温尓一笑，白忆非知道妻子是真的惶惑了，伸臂揽住颜淘，在她耳侧笑语：“淘淘，不要担心，一切皆有命数，顺其自然就好。”
　　颜淘在他催眠般的话语里平静了些，又问道：“去宣国查探的人有没有消息？”
　　白忆非轻摇头：“刚接到传书，临时出了点岔子，还需一些时日。”
　　颜淘点点头，倚在白忆非肩上。这个怀抱瘦削孱弱，却是自己一生的依靠，给她无比的安定和宁逸。
　　皎洁月亮斜斜自挂天幕，却被笑语欢颜衬得寡淡几分。
　　一颗夜明珠照明，雨桐院最古老的那棵大树下围坐了四个人，淋漓笑声不断溢出。
　　禁不起冉冉和香儿的软语相求，颜淘笑着讲述她和白忆非相恋的往事。时光荏苒，如头顶繁茂枝叶落下的淡影，昔日在此怀抱婴孩，转眼婴孩已成美丽少女在身旁倾听自己的故事。
　　一侧是相守终生的丈夫，一侧是最亲近的骨血，颜淘亮湛的眼眸漾着温柔波光，幸福徜徉其中。
　　冉冉长睫轻扇，转向白忆非，眸中微有莹亮，“白姑丈，原来你这头白发是为了救颜姑姑而来。”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闻之仍旧动容。对于颜淘和白忆非，她总是怀有几分亲切几分艳羡。
　　白忆非淡淡的笑声在夜色中晕开，假作伸手捂了下脸，“淘淘，我们一大把年纪就别在孩子们面前丢脸了。”
　　几人又笑开，微凉秋夜亦如暖洋春日。颜淘替白忆非倒了杯茶，笑道：“小辞可能会很晚过来，我们等着他吧，少了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颜绍辞正在前院和老侯爷款待卞修，思及此，冉冉指尖轻触额头，不让这莫名的情绪影响自己。
　　树随风动，恍惚间，树叶沙沙声婉约而来，夹杂着一道急促笨行在青石板路上的踢踏声。
　　片刻后，雨桐院拱门边出现一个抚胸剧喘的身影，“槐……花。”
　　冉冉看过去，隐约辨出是如心，遂走过去，“怎么了如心，急成这样？”
　　如心好不容易平稳住呼吸，指着院落外，一口气道：“小侯爷说很紧急，让我先跑过来告诉你，宣国皇帝要来雨桐院，马上就到。”
　　冉冉眼前顿时盘旋起一阵黑色漩涡，瞬间欲冲向屋中。一步尚未迈出，雨桐院拱门外即出现喧哗人声，老侯爷和羽国礼部尚书矫健的身姿已步入院内。
　　冉冉只得躲在如心身后隐在院门边，取出随身携带的布巾覆住脸。心下黯然，即便在如此隐秘的雨桐院她也逃不开卞修的阴影。
　　很快地，颜绍辞领着卞修踏入雨桐院。明月之下，古雅的雨桐院因两人的出现流溢着光华。
　　一个玉冠，一个金冠，眼神却同在搜寻，一个寻找冉冉，一个寻找颜淘。颜绍辞寻了好大一圈，终于在寂暗的拱门侧看到了冉冉，悄悄做了个让她安心的手势。
　　颜淘扶着白忆非同时行礼，“见过皇帝陛下。”
　　卞修视线落向颜淘，微微启笑，如和风薰柳，声音亦柔缓，“颜家姑姑和姑丈不必多礼。”
　　轻柔有礼的话语羽毛般飘入冉冉耳中，印象里卞修极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冉冉抬眸，凝视着前方的背影，记忆中无数个影像终于和那个背影重叠起来。曾经有很多次她都是这般默默地注视他的背影，而他却从来不知。
　　一丝异样袭来，卞修忽看向身后，总觉得有一双眼在暗中窥伺他，如夜晚的芳香淡雾将他笼罩，而又不带深寒恶意。昏暗中却只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卞修染着夜色的深眸微眯起，回眸不再观望。
　　老侯爷笑道：“淘淘，宣国皇帝陛下听闻你今日生辰，特意来雨桐院看你。”
　　此言一出，冉冉和颜淘几人皆惊，颜淘忙又行了个礼，“颜淘惶恐。”举目和卞修对视，试图从卞修的脸上寻获一些熟悉的神色。
　　卞修亦细细打量颜淘，暗潮藏在眸间，语态谦恭，“朕不知今日是颜家姑姑生辰，只能临时准备贺礼。”
　　林清当即向前奉上手中锦缎。锦缎打开，众人视线聚焦于此，均想亲睹宣国皇帝的礼物。
　　锦缎里面是一枚类似面粉丸的物件，普通鸡蛋大小，看着并无过人之处，只是徐徐散发的淡蓝色光晕衬得周围有些朦胧。
　　颜淘讶然，有些不可思议卞修会将此物送出。
　　冉冉视线被人所阻，未看清锦缎中的礼物，在听到空气中划开卞修的声音后不由震惊，双眸染上极度的困惑。
　　“这是清海石星，颜家姑姑务必收下。”
　　此物看似普通，却是宣国宫中的至宝，名“清海石星”。清海石星不过寥寥几颗，仅宣国皇帝能拥有。它虽无起死回生之效，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是滋补疗伤的极致圣药。如若白忆非能服食，身体必能有较大起色恢复如常人。
　　颜淘犹豫之色蔓延开，虽是故人之子，她无功无禄却也不敢贸贸然接受这般贵重之礼。
　　见状，颜绍辞忽忽一笑，悠然之色清俊绝美，有些虚幻的美感，“姑姑，这是生辰贺礼，你就收了吧。”方才前院宴会上宣国皇帝几次向他问起颜淘，神色间颇感兴趣；听闻今日是颜淘生辰即马上亲自过来道贺。颜绍辞隐隐明白卞修对他姑姑的态度不一般，礼物既出当不会收回。
　　说来也怪，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着实有些诡异。
　　见侄儿开口，颜淘看了眼白忆非，笑如花绽，深深行了个礼，“颜淘却之不恭，多谢皇帝陛下。”
　　卞修轻笑点头，低不可觉的吟叹散向温良空气中。
　　这也算是一种爱屋及乌吧！
　　颜淘小心从林清手中接过锦缎，一时思绪涌动，手微颤，清海石星掉落，咕噜噜顺着地面一路翻滚，直至冉冉脚尖处。
　　冉冉心跳滞止，因所有人的目光向她齐聚过来，其中自有卞修。颜绍辞笑意仍在脸上，凝眸淡笑揽足光华，唇角却不为人知地悸动了一下。
　　冉冉低头想撤离，理智却让她很快做出决定。俯身拾起脚边的清海石星，冉冉弯腰弓背小步跑向颜淘，将清海石星交予颜淘手中，然后闪入颜淘身后的阴暗角落。
　　动作自然流利，毫无不妥之处。
　　颜淘笑着，转身又将清海石星放入锦缎交给冉冉，“槐花，先把它拿到我房里小心收好。”
　　冉冉暗暗叫苦，颜淘无意中又把她曝光在众人视线下，却也只得接过，闷着头往屋里走。
　　“槐花？”
　　轻漫的声音瞬间让冉冉的心沉至谷底，冉冉回转身弓了腰候命，秾纤有度的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卞修上前几步，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俯身的人，只觉这个奇怪的平民女子每次都躲躲藏藏从不正眼瞧人，遂笑了笑，“清海石星必须放置于阴凉处，不可见光；服食时不可用沸腾的水加以蒸煮。切记！”
　　冉冉压低了嗓音回话：“是。”轻舒口气，原来卞修只是交代清海石星的用法，她当然早已知晓。
　　一股香味淡淡地萦绕在鼻侧，卞修循着，辨出应是从冉冉身上发出，眸微敛，继而唇角莫名笑意蛊惑了夜华，“槐花姑娘身上的香包似是与众不同。”
　　这香囊还是上次冉冉和颜青鸾小菱去普前寺所求，这段时间她一直带在身上避邪，却怎么也避不了邪。心下愕然，冉冉默默不语，卞修并不是风流的男人，又是尊贵帝者，此番公然调戏民女所携香囊实与登徒子无异。
　　卞修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隐然一笑，语态温柔如情人间低喃，话语却带着些恶毒，“这香味太过怪异了些，不适合你，早日弃了才是。”
　　冉冉怔住，心里泛起涩涩之感，弓着的身体如灿阳下耷拉无力的花，无需多做修饰亦有着浓重鼻音，“槐花知道了，多谢皇上。”
　　从前在宫里卞修讨厌她的人，如今不知不觉中亦厌恶她身上所携香囊的味道，他们两个人果然到哪里都不合契。
　　一阵轻笑，颜绍辞走过来拍拍冉冉的肩，“槐花，杵着干吗，还不去屋里把东西放下？”
　　见状，卞修笑了笑，趣意掠过眼眸，觉着玉锦侯对这位朋友一如既往地呵护有加。只是自己竟也不自觉地对这位名叫槐花的女子产生好奇，不然也不会多事地加以提醒。
　　颜绍辞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衣衫渗入自己肩背，冉冉心神领会，转身跑向屋内反手将门牢牢锁好，不断地告诫自己：卞修只是路人，无需理会他的言语。

　　第 24 章

　　蓝色缎面香囊静静置于桌面上，如在接受审讯一般。
　　冉冉拿起香囊放在脸侧嗅闻，觉得清幽淡雅十分宜人。沉默良久，她重新将香囊系在腰间。
　　虽然自己被卞修嫌恶她心里仍觉得微微在刺，可如今她没有任何理由为了卞修的喜好而改变自己。
　　雕花小窗半掩，清风悠然穿过，吹起桌案上几张薄纸。一只玉白的手随即伸出，也未来得及挡住薄纸的飘然去意。
　　冉冉跟着离开桌案俯身去捡，却不小心踩上其中两张，一时烦躁，将之揉成纸团扔向窗外。
　　“哎哟。”
　　冉冉忙走至窗边，见颜绍辞抚着额角立在窗下，遂撇唇，“一大早你在这里做甚么？”
　　颜绍辞趴上窗台，看着眼前恹恹的人顿觉好笑，伸手在她面前一晃，“昨晚上没睡好吧。”
　　拍开颜绍辞的手，冉冉也趴上窗台。昨天晚上她很早便入睡了，只是做了整晚的噩梦，梦中尽是那不该出现的人。
　　颜绍辞侧身，眼神透彻带着调侃，“说起来你不吃亏。他不过是说你两句而已，你却差点烧了他的御辇。”
　　冉冉转念一想，可不是么？唇边泛起窃窃笑意，“颜绍辞，你说的一点没错，还是他比较可怜。” 似乎任何事情到了颜绍辞口中都能有不同的释义让她开怀。
　　颜绍辞伸手揉了揉冉冉的发顶，“就是。准备一下，今天带你去马场玩。”
　　闻言，冉冉立时笑开了眉眼，笑容迎着朝阳迷幻了颜绍辞的眼眸。
　　照旧是南田马场，照旧是碧草青天云阔天高。
　　冉冉大略知道为什么颜绍辞今日要带她来此，想必是怕她心情阴霾，让她来这广袤天地舒展一下胸怀。但凡人处在这样豪情奔放的空间里，想不吐出心头那口悒怨都不行。
　　此次迎接他们的是少场主和熟识的杜厩长。
　　少场主一见他们便快人快语打招呼：“绍辞，带过来的是弟妹吧？”
　　冉冉酡红了两颊，晴朗的风拂过却加剧了脸上的热意，颜绍辞笑拍朋友，“别吓着人家。”
　　“看，这就心疼了……”
　　少场主不依不饶，被颜绍辞硬拖着向前。
　　冉冉偷眼瞧了下颜绍辞，心下窘迫，跟在他们后头如蜗牛漫步一点点挪着步子。颜绍辞觉察到她的滞缓，回头拽她，“磨磨蹭蹭的，跟小老太婆一样，还不快点。”
　　少场主亦目光坦然友善地望着她，冉冉眼角一弯，乐颠颠地跟上他们的步伐。在这豪情满怀之地扭捏着羞窘着实是浪费山水名画般的景致。
　　从少场主口中得知沐王今日也在南田马场检阅。
　　想必今日卞修和羽国皇帝没有行程安排，沐王亦得空。冉冉不由感叹，即便在和平年代两国盟会事务繁忙之时沐王也没有松懈军备戒律，成大事者当如此。
　　一名婢女模样的小姑娘忽然慌慌张张跑来，“少爷少爷，少奶奶又说不舒服，吵着让你回去呢。”
　　少场主蹙紧了眉头，“这个女人真是麻烦，我一刻都不得闲。”虽是数落的话语，甜蜜仍溢在言辞间。
　　冉冉和颜绍辞笑开。时下男子多妻妾，多轻看女子，似少场主这般的倒是极其少见。
　　“绍辞，你很久没见梓心了，一起过去？”
　　颜绍辞当即点头，“好啊，都大半年没见她了。”转头询问冉冉的意思。
　　冉冉一思量，不便跟去，遂摇头婉拒，和杜厩长先行过去挑马。杜厩长能说会道，和冉冉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是以聊得极为熟络。
　　两人抄了近道往马厩走去，侧耳忽听到旁边一阵小孩的喧哗声，童真中带着几分狡猾，“傻哥哥，你下不来喽。”
　　冉冉循着声音望去，见几个六七岁的孩童正合力将一架梯子从树干上移开，继而欢快地拍手跳跃。
　　视线向上，是张青嫩皱成一团的脸，其声音茫然而无辜，“你们不是让我帮你们掏鸟窝吗？你们骗我。”
　　孩童们笑嘻嘻地抱成一团，特有的晶晶亮的眼睛不掺杂任何尘埃。
　　冉冉强忍住笑意，因树上的傻小子正是沐王身边的天官。想必沐王在谈正事他独自溜达，孩童们见他傻傻的好欺负，就借着掏鸟窝把他骗上了树，于是骑树难下了。
　　也只有这般天真不谙世事的孩童才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欺负天官，旁人知道他是沐王身边的红人巴结他还来不及。
　　杜厩长忙上前驱散一干孩童，左右一寻没有沐王的踪影这才放了心。
　　天官哭丧着紧紧脸抱住树干，余光瞧见树下有个年轻姑娘凝笑静然不动似是有些眼熟，欣喜叫道：“快带我下去。”
　　冉冉假意晃了晃脑袋，摆上一脸困惑，“我又不是小鸟，飞不上去可怎么带你下来？”枝蔓缝隙间斑斑斓斓的日光钻下，点亮了微弯眼角奕奕略带黠色的笑容。
　　刚走过去扶起梯子的杜厩长噗嗤一笑。
　　“槐花姑娘便也学会了欺负本王身边的人？”醇厚温然的声音依旧莫测难以揣度，却不携怒意。
　　冉冉辨出这道声音，忙和杜厩长行礼，“见过王爷。”
　　封沐离并未看她，徐徐走至树下，对着天官轻喝道：“跳下来。”
　　天官狂喜的脸霎时僵住，又不敢不听从，只能闭着眼睛纵身跃下。快触到地面时有人托住他的背，瞬间脚稳稳立住。
　　感觉到封沐离的目光投向自己，冉冉悠淡地笑着。在颜绍辞面前她可以谈笑自如，在封沐离面前却不得不提起万分精神。自打在普前寺后山封沐离向她透露出对权势和天下的殷殷向往，她下意识地对他有了些避忌之心。
　　封沐离薄唇起弧，笑意雍雅，“本王和槐花姑娘着实有缘，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遇见。”
　　天官自顾自离开，杜厩长在封沐离眼神示意下也不得不先行而去，离去时神色颇为复杂，冉冉点头回他安然笑意。
　　出得马场，融入壮豪背景中。风过草舞，翠碧摇曳，一幽草原特有的清新之气动人心怀。
　　“后日本王在沐王府设宴款待宣国皇帝陛下，跟着还有秋猎，槐花姑娘可愿前来共欢？”封沐离姿态闲适，眸中却勾着一抹利芒。
　　毫不犹豫地摇头，冉冉舒然浅笑，“王爷又在折煞槐花。”
　　封沐离眼光流转至冉冉身上，轻悠地一叹，一呼一吸间似带着遗憾，“可惜劳烦槐花姑娘所挑的美人都殒命了，过几天还得重新麻烦槐花姑娘。”
　　冉冉一怔，立时明白过来，那次接风宴上发生意外事故，其余七名女子即便无辜也不能够幸免。悲凉心绪慢慢攀援上来，冉冉握紧了手心，竟是自己的手间接将那些大好年岁的美丽女子送上了不归路。
　　在男人争斗的世界里，女人当真如草芥敝屣一般么？
　　封沐离又状似玩笑道：“上个月本王府内刚处决了两名心怀不轨的家仆，前几日本王又被罚了半年薪俸，头疼啊。”
　　那两名家仆想必是潜伏在沐王府的细作，权重如沐王亦逃不开这些权势纷争；至于薪俸，沐王府的金库怕是不亚于羽国国库。冉冉一笑应之，“王爷也有头疼的时候。”
　　封沐离唇边泛起笑容，好似看够了戏般的带抹洞悉的嘲意，“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朝堂亦如此，权势的天枰不会过多倾斜，更何况又有谁愿意拱手将权势相送？”
　　此话隐有深意，能将权势相送的只有皇帝一人，莫非封沐离在暗示这几桩事件包括之前津州的行刺案均出自一人，而平时的放荡淫靡只是表象？
　　冉冉发现封沐离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和她分享一些他的想法，不知是无人可诉还是另有所想。假作脚下一滑，冉冉向前冲出几步拉远两人距离，甩开思绪，瞧见远处正有几人快步向他们走来，不由得松了口气。每次和封沐离在一起她都会莫名得紧张，总觉得在他煦和的笑容和锐利的眼神下自己无所遁形毫无保留。
　　恍然间，封沐离沉稳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如风轻唱，“槐花姑娘可愿与我一起披荆斩棘抵达圆月之姿？”
　　颤然回眸，冉冉有些不可思议所听到的话，却见封沐离笑意深深不似有误。沉吟许久冉冉笑问：“为什么是我？”
　　封沐离微怔，随即笑言：“本王乐意。”随性的话语并无轻慢之意，唯自信盈溢其间。
　　冉冉细细咀嚼这几个字，缓缓笑开。一个既成的皇后她都应付不来，更不用提一步步走向巅峰；最重要的是，封沐离并非她所爱之人。回转至封沐离身边，冉冉定定看进他的眼眸，“王爷面对宦海浮沉是何心态？”
　　封沐离扬起一分轻狂的笑，“甘之如饴。”
　　“可是槐花避之唯恐不及。”冉冉指向远方几匹迅驰的马，“王爷就是一匹剽悍的骏马，适合在战场上奔驰厮杀，不适合豢养在家中；而槐花只是一朵普通的野花，上了战场必定被践踏至死。当然如果骏马看不过眼，不用等到上战场也可以把这朵野花先行踏碎。”
　　封沐离唇畔轻扬，笑意不明。
　　冉冉扬了扬袖口，湖绿衣衫上绣着的暗金花纹在草原上晃起一道光亮，“王爷着黑色，槐花着绿色，截然不同的两种颜色也是生活的两个方向。”
　　封沐离颔首，笑容依旧，风雅皓洁，“槐花姑娘的意思本王明白……”
　　冉冉惴惴静听，却不见下文；封沐离亦挑眉相视，却不接着言语。一时气氛有些诡异，两人在风中静伫。
　　“王爷，一切已准备妥当，您可以过去了。”
　　转眼间那几个人走近，弯腰行大礼。冉冉忙跑开，窜出时碰到一只相拉的手，却没拦住她的脚步。起先封沐离让她和他一起接受别人的叩拜，那是不明所以，此番断然不可再为之。
　　冉冉转身蓦然一笑，笑容丰盈澄透，纤柔中带着几许坚定。未作告别，她大踏步向前，稳定决绝的步伐显示着她的心意。
　　封沐离瞧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湖绿身影，手抚向唇侧，笑意似真似幻。
　　刚才的一幕恍如一场梦，冉冉长长的出了口气，小跑回马场。此时颜绍辞也正在到处寻她。
　　颜绍辞将她从头至脚检查了一遍，“杜厩长说你被沐王带走了，没怎么样吧？”
　　见到颜绍辞，冉冉顿时觉得轻快了很多，“当然没事。”
　　一旁的黑马燃染走过来用头拱了她几下，亲昵之态尽显，冉冉抱住它的脖子在它耳朵边亲热地话语几句。
　　这般平静惬意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颜绍辞习惯性揪起黑马燃染头顶那撮火红长毛感慨：“没良心的好色之徒！”
　　黑马燃染极其不满地向颜绍辞嘶鸣，颜绍辞笑着跃开两步。冉冉则乘机攀上了黑马马背，炫耀般挥了挥手中缰绳，“今天这马就归我了，小侯爷您自便吧。”
　　颜绍辞陶然一笑，自乐得为之，只要能看到她乐开怀的模样他已满足。
　　上次的赛马因为冉冉中途迷路最后不了了之，这次便动真格了。冉冉占着黑马的优势倒也不落下风，两个人前前后后轮替着。
　　一时间卞修的影子、封沐离的影子全都被冉冉抛到了脑后，只畅快淋漓地享受着风中疾驰的快乐。
　　“吼……”
　　冉冉听到一阵异样的马吼，转身看去，已听到颜绍辞的呼声：“快闪开，这马惊了。”
　　颜绍辞所骑的那匹白马便向冉冉疾冲过来，冉冉忙闪向旁侧及时避开。白马围绕着一个大圈不停地奔腾旋转，如疯癫一般，伴随着奇怪的嘶鸣声，速度之快让颜绍辞暂时无法施展轻功只能牢牢握住手中缰绳。
　　冉冉心下着急，驾着黑马在附近转悠，几次欲冲上前均失败。眼见情况危急，她一咬牙，俯身贴在黑马耳侧道：“跑过去撞它。”一拉缰绳，驾马冲了过去。黑马似受白马影响，情绪也亢奋起来。
　　奔至近前，黑马燃染腾起，趁白马跃起时踹向白马马腿肚。白马一个踉跄，速度减缓，颜绍辞找准时机跳下马背。受两马相撞的冲力影响，冉冉差点也被甩出，好在最后终于稳住。
　　白马重又嘶吼着向远处疾奔而去，瞬间只剩一个黑点，草原上亦恢复了宁静。
　　“你这个笨蛋。”颜绍辞跑过去，从马背上拉下冉冉，“你知不知道你用了最笨的法子，如果不是运气好，你现在哪还能站在这！”
　　第一次看到颜绍辞露出怒颜，冉冉怔住好一会。刚才她的确是太冲动了，只一心想救颜绍辞没顾虑其他，颜绍辞身手不错想来是不会有大碍的。眼见颜绍辞眸中噙着的怒焰不灭反盛，笼罩住他整个人，冉冉略带讨好地笑着，乖顺地扯扯他的衣袖，“你看，我能带来好运对不对？什么事都能化险为夷。”
　　颜绍辞看着她的模样也不忍心再责备，心里明白她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冒这个险，温融暖意涌起，却还是绷起脸道：“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
　　冉冉知他怒意已消，点头应着，转眼又笑开，“我是你救命恩人哪，你对我这么凶？”再怎么蠢她也成功替他解了围，冉冉眉宇间带了丝得色。
　　回想起来仍觉揪心，如若她发生什么意外……颜绍辞弹了下她的额头，斥道：“还好意思邀功。”
　　冉冉眯眼笑起来。
　　现下只剩一匹马，冉冉悠哉骑在马背上，颜绍辞则充当了马夫，在前面牵着马慢悠悠走着。
　　今日的马场行当真意外迭起，如生活的一段缩影，变故后终归于平淡。冉冉也未放在心上。
　　看着前方的颜绍辞她忽的坏念头一起，取下马鞭对着他的背心当空抽打，玩上了瘾似的。
　　颜绍辞瞧见地上的影子，望向碧连天的绵绵芳草，亦笑着。

　　第 25 章

　　今日是初八，意头好，白忆非便在这大好日子里服食了清海石星。冉冉左右琢磨不透卞修的用意，不知卞修为何会将清海石星赠与颜淘，按理说卞修绝无认识颜淘之理。
　　颜淘几次嚅嚅嘴唇，欲开口询问冉冉那晚为何躲避着宣国皇帝，终是没有问出口，只是看冉冉的眼神中多了分探求和深邃，心里亦隐隐涌起不安的感觉，明白冉冉在宣国宫里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金秋的绵邑并无落木萧萧下的清寂，依旧花繁叶茂簇拥成趣，冉冉也依旧如往常般生活。
　　出了颜侯府，冉冉抬眼，惊得瞬时缩回了朱漆大门内。带着迟疑的眸子慢慢从门后现出，窥视路过颜侯府前的一名年轻女子：长发垂落而下，耳侧挽着两个环形髻，服饰简约利落，笑容大方爽朗，手中一柄如月弯刀伴着凌波几步微微摇晃，煞是惹眼。
　　冉冉扶着朱漆大门又缩回少许，垂下眼睑，扇动滞缓的睫羽显示出眼中的困惑。
　　这名带刀女子竟是昔日经常出没于宫中的唐绯语。只是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唐绯语行进的方向是卞修所在的驿馆。冉冉了然一笑，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去。
　　即便是唐绯语，如今又有何干系？曾经的过往于自己只是满纸的乌云浊雾而已。
　　今日亦是约定的秋猎之期。
　　时辰尚早，卞修倚在软榻上略作小憩。屋中静籁无声，时间在浅浅缓缓的呼吸中逝去。
　　忽有人在外通报：“皇上，绯语姑娘求见。”
　　卞修睁开眼，沉静的眼眸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有了深深笑意，沁透人心。尚未应允，门已被推开，笑声传了进来，“运气不错，没扑个空。”
　　卞修从软榻上起身，淡金色长衫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眸色亦饱满带着柔波，“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绯语走进屋内便大喇喇坐下了，随意将弯刀放置一旁，“我当不成你的妃子，只能远离伤心地离家出走啊。”
　　卞修笑着，笑意纯澈不带防备，与平时大为不同。见唐绯语微有薄汗，顺手将刚呈上来的卑山云针茶递与她。
　　唐绯语便笑开了，眉眼间英气顿生，“宣国皇帝亲自为民女斟茶，民女怎么受得起，会折福的。”
　　卞修勾唇，似雕琢过的侧脸让苍穹之上的月华也为之失色，“跟他在一起嘴巴学得这么尖利了？”
　　唐绯语爽朗笑起来，语中带刺，“至少我还有人可以学，你连学的人都没有。”
　　卞修神色敛了些，眸中波光顿暗，却不怒反笑。
　　唐绯语实是宣国汤相夫人的侄女，和皇室沾亲带故自小出入于宫廷间，与卞修交情甚笃。自冉冉离开宣国皇宫消失后她便也“功成身退”。其父见她入宫不成，思虑着将她嫁入六王爷府，一心想往江湖生涯的她即连夜与相恋四载的侠客恋人远离了宣国京城，从此闲云野鹤快意江湖。
　　卞修亦知晓，亦放纵。唐绯语离去时正值宣国京城邺渊全城戒严，她的通行令牌正是从卞修处获得。
　　半敞的窗外有细淡的花香味袭来，卞修站在窗前静心嗅闻，暗香一丝丝渗入，心中也微微被牵引。唐绯语说的没错，他便是连个拌嘴的人都寻不着，转身道：“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唐绯语笑着点头，将胸前长发顺至肩后，“那是当然，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啊，我认定的人就是天涯海角我都追着去。”
　　卞修轻然一笑，心中亦觉宽慰，唐绯语的确是这性子。
　　见不远处软榻上有光亮，唐绯语起了身，走到近前发现是面小小的木框小镜，快速伸手抄起扔向窗外。卞修身形微侧已两指夹住，翻转入掌心，细细把玩。
　　唐绯语快人快语，毫无避忌，“人都不见了，还留着她的东西做甚么，她会回来么？”
　　“不会。”指尖划过那个“修”字，卞修没有抬头，似是无思无绪。
　　“明明心里喜欢人家喜欢的要命，恨不得整天把她含在嘴里放在心尖尖上……”
　　唐绯语话未说完，桌上几块点心已向她掷了过来，她飞身几下全数接住，放一块入口中，恶作剧的笑意在眼中发亮，“戳中你心事不好意思了？反正现在她不要你恨你了，你也看开点，别再喝醉酒把我错当成她想行那不道德之事。”
　　这次飞过来的是桌上的两只点心盘子，唐绯语笑着跃向一侧。屋外的守卫听得屋内一阵劈啪错乱声，依旧神情自若地候着，好像这是极为常见的一幕。
　　几十招过后唐绯语即落败告饶，重将弯刀放好，用衣袖拂了下额上的薄汗，“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啊，心里觉得特对不起她。”
　　卞修拿起桌上的弯刀，拔刀出鞘，细细打量着。刀身闪过泠泠幽光，挡住了卞修的眉眼，令唐绯语看不分明其中蕴含的神情，只是明辉刀身映出卞修半真半幻的眉眼，略带失神，“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她现在可能过得比以前更好。”
　　“那也只是可能。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人会不会照顾自己，会不会遇上小偷劫匪，会不会让人欺负了，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就算你们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总还会有其他法子，不一定非得这样。”唐绯语一股脑说完，又捶了下自己的脑袋，“我不是说让你们在一起，只是两个人明明都有情，为什么要走到这地步？”
　　“我……找不到她。”轻轻几个字，带着几许无奈。林清已着人寻了很久，始终没有消息。他从前想送她出宫，只那都是在妥善安排好以后，而去年冬的一场意外让一切都偏离了预先的轨道。找到她也只是想暗中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并无其他“非分之想”。
　　见状，唐绯语收了嬉戏之色，扬起淡笑，“我就说你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只是连你都找不到，想必她已不在我们宣国。往北的昆国，往南我们现在所处的羽国，还有西边一些小国都有可能。她应该不会奔着人多热闹的地儿去，定是找了些小城小镇落脚。”
　　卞修点头，他心中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她躲避到了其他国家，想必对自己怨恨极深，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轻扬眉，“我没找着她，她的母亲倒是让我无意中遇见了，就在此地。”
　　唐绯语圆睁的眼眸显示出惊诧，在得到卞修肯定的眼神后继续呆愣了好一会才道：“这事也太巧了，你没认错吧？”
　　“过目难忘。”
　　唐绯语恢复了常色，弯着唇角，“想必你看着人家娘亲也觉得很亲切了？”
　　卞修但笑不语，即是默认了，知他者果真非唐绯语莫属。
　　屋外有人轻声提醒：“皇上，时辰差不多，您该更衣出发了。”
　　唐绯语收好弯刀笑道：“那我走了，你快去准备吧，更衣还得很长时间。”
　　卞修启步相送，“你在这里停留多久？”
　　“就几天，我听说你在这里特意和他绕道过来的。”唐绯语走至门口又转身，“离开之前我会再来找你。”
　　卞修瞧着她离去的身影笑了笑，这世上幸福的人原也不少。
　　中午时分，两国熙熙攘攘的车马队到达秋猎场地。
　　这是羽国的皇室猎苑。猎场后围有一座不知名深山，据闻其中有较浓的瘴气，入者即导致昏迷抽搐，虽不致命却也对身体有损，故立牌为戒。
　　猎场外围驻扎着不少帐篷，其中最为壮豪的一座正举行着午宴，两国皇帝和沐王以及其他重臣皆在此帐。羽国皇室善尽地主之谊，取出羽国皇宫中极珍贵的秘制药酒与宣国皇帝共享。此酒由特殊药物酿制，既有酒的醇香，亦有极佳的药物功效，堪称极品，赢得一众赞赏。
　　稍作休整，众人即踏入猎场。地面上偶有散发着黄晕的枯叶昭示着季节，而气候却正宜人。
　　卞修着黑金相间戎装，风姿卓卓，爽朗清举中夹着飒豪之气。封沐离依旧是黑色戎装，带了分战场统帅的英挺傲然之色。两人并驾行在林间，不时笑语几句。皆是淡淡的笑意，看不透分不明的意味。
　　片刻后卞修转向封靳宇，谈笑几句围猎便正式开始。沐王虽权倾朝野，他也不能明着冷落羽国皇帝。
　　急促马蹄，阵阵林风，伴随着男人们胸中的嗜血之性一路而行。很快地，已有不少大臣有了收获。
　　卞修和封沐离、封靳宇悠闲行进在林间，并未急着散开。封靳宇笑道：“日头正好，不如我们也助助兴，比试一下？”
　　卞修和封沐离当即笑着赞同。秋猎是既定行程之一，习惯了每年一次或者多次狩猎的他们自不是以猎物为终极目标，有了些其他寓意。
　　男人的地盘男人的游戏，男人与野兽的斗争。
　　三路人马分开，各自向不同方向奔驰。卞修带着林清几人一路往南，追着太阳行走。
　　恍惚间，一物自卞修怀中掉出，咕噜噜小滚一会停下。木框小镜反射出午后艳阳的光泽，在萋萋芳草间孤寂而又绚亮。
　　卞修及时勒住马，回转身欲捡起。孰料旁侧忽窜出一只獐子，爪子拨弄了两下木框小镜，听到马蹄声便叼起木框小镜快速窜进林中。
　　卞修一路追着，几次拉弓皆射程太远。獐子跑得极快，也很狡猾，只是木框小镜不时地闪耀几下，倒也不会让人无迹可寻。林清等几人紧紧跟着，却还是失去了卞修的踪迹。
　　獐子跑进了树林后的一处山谷，卞修一时情急，未理会竖立的“切勿入内”的警示牌径自追了进去。
　　山谷中有淡淡的瘴气缭绕，迷蒙梦幻幽深如梦境。没有树林的遮蔽，獐子的身影赫然入目，待近了些卞修即拉弓射出。獐子跳跃着躲避仍是后腿中箭，甩下木框小镜逃开。
　　漂亮的薄唇不易察觉地一笑，卞修下马捡起木框小镜，却见镜面中间裂了条缝。如此颠簸辗转后的小镜自是不可能完好无缺，一如他们之间的感情。
　　将木框小镜放入怀里，卞修这才注意到所处环境，遂策马疾驰而出。身体似无恙，他亦心下奇怪。
　　行了好一会才看到前方林清几人寻了来。卞修眼前一阵模糊，轻闭了下眼睁开，视线中的林清几人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灰暗。
　　隐隐的不安浮了上来，卞修低低唤了声“林清”。
　　“臣在。”
　　声音即在旁侧，触眼却是黑蒙蒙一片。卞修伸手，五指轮廓亦无法看清。细长的眼半眯，唇角笑意带了几分魅惑和自嘲。
　　想必是因为瘴气之故……只是这是老天的惩罚么？仅让人重度昏迷的瘴气却独独让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居然看不见了！

　　第 26 章

　　围猎场内所有人闻讯静了下来，奔至一处。宣国皇帝在秋猎时误中瘴气导致失明亦将载入两国邦交史册。
　　封靳宇急招随行太医，连声询问卞修感觉如何；封沐离亦收敛了惯常的春风笑容。宣国皇帝在羽国盟会期间发生不测，处理不当极易引起两国纷争。
　　卞修勾起笑意，浅浅的笑衬着空茫迷蒙的眼，诡谲而又凄美。“此事是朕不慎，与贵国并无关系，莫放在心上。”
　　羽国上下皆松了口气。急急赶来的两位太医立即为卞修诊治，却一筹莫展。此前也有误中瘴气者昏迷甚至吐血的例子，却从无失明的先例，这着实让人费解。
　　封沐离漾起笑意，显是对诊断无果不满的前兆，其中一名太医小心看了眼沐王，忙说出心中所想：“微臣愚见，瘴气是有毒的，却也无大碍，而宣国皇帝陛下的失……暂时不能视物是否是因为中午曾引用宫中药酒之故？药性与瘴气同时作用，故而导致了异常。若是如此，必有解救之法。”
　　权衡过后，太医没敢说出失明二字。
　　封沐离凝视着卞修那双略黯淡的眸子，微颔首，“无论如何都是我们疏忽，请宣国皇帝陛下先行留在绵邑，待我们为您彻底治愈后再回宣国，您意下如何？”
　　卞修笑着点头，空茫看向远方。此番也别无选择，暂时唯有如此。只是他真的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吗？
　　众人虽经授意不得将此事外传，但是围猎场人员众多，透风的墙仍是将之传了出去。瞬时宣国皇帝失明的消息如飓风般席卷了绵邑各个角落，亦以风速向羽国其他地区蔓延。
　　入夜后，天空中飘起柳絮般的细雨，如诉如喃。
　　冉冉收拾了碗筷，端着大大的托盘行走于石子小径上，脚下一滑，整个托盘离手，杯盘尽碎。冉冉亦重重跌了一跤，掌心被细小石子硌出血痕，一阵麻麻的疼。
　　香儿急冲冲从厨房跑过来，“不好了，出事了。”见冉冉摔在地上，忙上前将她扶起。
　　冉冉小心拂掉掌心中的碎石子，吹气呵着，随意笑问：“什么事急成这样？”
　　香儿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开口：“我听厨房的李婶说今天秋猎皇上在围猎场发生意外，眼睛看不见了。”
　　冉冉呵在手心的气渐渐变成了游丝，缓缓抬眸，“你说谁？”
　　香儿一跺脚，“是皇上，公主你的皇上啊。宣国皇帝秋猎意外失明，全绵邑都传遍了。皇上他瞎了。”香儿虽痛恨卞修，却也不愿看到他遭遇不测，焦急之态尽显。
　　时间仿佛停滞，爱笑的翦水双眸亦分外失神。
　　未多想，冉冉一路往前院奔去，在雅致曲折的回廊上看到向她走来的颜绍辞，此刻他神情正敛着，颜青鸾则在一旁小声埋怨。游廊上悬挂着清一色的照明灯，拉出几个黯淡的浮影。
　　冉冉停住脚步在回廊转角处等待，身形看似自如，眼中却闪过急躁和不安。回廊上方交错的藤蔓向下延伸，覆住了回廊转角的大半，像一个柔软的囚笼。
　　“大哥，我真的不想回去，他们以前那样待我和娘，现在又跑来巴结我们，我看见他们心里就烦，你替我说说去嘛。”颜青鸾的祖父七十大寿，她和她娘同被邀回家乡贺寿，她心里极度不情愿。
　　颜绍辞未回答，这是四娘的家事他自是不便干预，瞧见前方静静站立的冉冉，遂对着颜青鸾道：“你回去和四娘商量，我和槐花还有事要谈。”
　　颜青鸾撅着嘴巴迈着莲步移开，经过冉冉时勉强冲冉冉撇唇一笑。
　　飘洒的微雨带着隐隐的压力，直憋得人透不过气来，两人在回廊上静默了好一会，颜绍辞启声：“听说了？”
　　“嗯。”冉冉收回视线笑了下，却让整个人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他怎么样？”
　　颜绍辞倾靠向一边的廊柱，目光仍停留在冉冉脸上，“太医院诊断不出所以然，猜测可能与宫中秘制药酒有关，正准备连夜研究。”
　　“是这样……”冉冉低了头，有短暂的怔神，“他以后会一直看不见吗？”
　　颜绍辞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前还不知道，太医院已经停下手头一切任务，专心于此。”见冉冉神情恍惚，又问道：“明日我随父亲去驿馆，你想去吗？可以混在人群中。”
　　冉冉摇头，努力笑了笑，便如昙花般，绚烂又瞬息花谢。她去算什么呢？如果她和卞修是对恩爱的正常夫妻，她现在必定从宣国不顾一切追了过来，寸步不离地陪伴他，陪他渡过这黑暗的岁月。如今只愿他早日治愈吧，那双曾让她深深沉溺的眸子万不可从此没了神采。
　　此刻她竟连卞修的模样都记不起来。她想得起所有人的样子，却独独少了卞修，任她怎样在脑中搜寻亦是空白一片。眼前唯一的影像就是那个少年背她回寝宫时她笑趴着的肩膀，其实很多次她都在装睡。
　　颜绍辞亦轻轻笑了笑，“一时半会他怕是回不去了。”
　　太医院怀疑与饮用的宫中药酒有关，那最合适的自是留在此地接受诊治。原本还有五天的行程卞修即要返回宣国，这般又得耽搁一段时间。只是也不会持续太久，宣国的皇帝毕竟不是平民百姓，不可能长久留在羽国，即便不能复明也得回去。
　　透过青藤掬着回廊外的雨水，清凉触感阵阵入心，冉冉笑语：“他真是宣国历史上最倒霉的皇帝，我是最倒霉的皇后。”
　　颜绍辞明眸定定看着地上冉冉的暗影，笑起来。
　　他早料到卞修的出现会带来一些变故，只是没想到这般得出乎意料。想必她晚上又睡不踏实了。她的心，何时才能走出来？她若不走出来，他便也进不去。
　　已经有大半日不见光亮，就像掉进一个无底洞，乱了所有方向。屋内灯火通明，卞修躺在榻上，侧耳听着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
　　细长的眉眼依旧好看，只是眼神虚无地落向空中某一点。卞修想到师父时常挂在嘴边淡看世事的话语，不由得散漫一笑。修长的手指抚向眉间，按揉着，自己毕竟年轻，无法全然参透，这猝不及防的失明硬是让自己夜不能寐。
　　手中仍是那个抚摸过无数次的木框小镜，现如今是掌心唯一能握住的物件。在明白自己看不见的刹那，第一个念想竟是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张朝思暮念的笑脸。他伤害了她，现下为了捡回她的小镜而无法视物，或许这就是情债的轮回，如今轮到他偿债了。
　　门外响起慌促踢踏声，细语过后一人即推开屋门走了进来。发际衣侧皆有雨珠，显是匆忙赶至。
　　卞修顺着声音的方向笑起来，似赞似叹，“消息传得真快。”话音落心念动，自己失明的消息必定很快向四方传出，不论她在哪里应该都能知晓……
　　唐绯语走到塌边，看着那熟悉却黯淡的眸子心下一阵凄楚，“感觉怎么用？太医说什么？”
　　眼前全然漆黑，只能靠感觉对方的声音和气息辨别方位，卞修向唐绯语的方向悠悠转过头，“太医也说不清楚，怕是中了邪。”
　　唐绯语攒起眉头，“你不是鲁莽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命里注定有此一劫，躲不了。”卞修浅笑着，双眸沉寂如静水。他们之间，也许彼此都是对方的劫数，在劫难逃。他又随意向外点了点下巴，“替我倒水。”
　　“会使唤人了。”唐绯语嘴上这般数落，却很快起了身。
　　卞修伸手接茶盏，唐绯语抽手，茶杯便在交接时不小心坠落在地发出脆响，四下迸裂。卞修扬起笑，“一个瞎子连生活都料理不好，怎么还能当一国之君？应早日让贤。”
　　唐绯语噤了声，知他必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如今只是刚刚失明，未确定不可恢复，禅位短时间内怕是不可行，方太后亦断然不允。此次离京朝中事务交由汤相和二王爷等四人共同把持，找人代政朝中势力必将大乱，最稳妥的方法即是维持现状。只是他的眼睛如若长久不治，禅位是必然，宣国朝廷的动乱亦不可避免。
　　唐绯语又替他倒了杯水，稳稳递至他手中，“先别多想，把眼睛治好再说。如果你再也看不见，别说我，就是她也会嫌弃你。”
　　卞修垂眸，扯出一抹温柔笑意，声音低低缓缓，“她会恨我怨我，会忘了我，但永远不会嫌弃我。”
　　唐绯语瞧着他的模样鼻子微酸，伸手搭上卞修的肩膀，用力握住，“我明天就出去找她，一定把她带回来。”
　　“可别，你会吓到她的。”卞修含笑摇头，视线直向唐绯语射去，“你给我安稳一点。”
　　平淡的语气却由不得人抗拒，唐绯语心下了然，知他必是不想让冉冉看到他这般模样，亦是不愿两人在这种境况下重遇。看着满屋子的灯火唐绯语长出口气，忽然觉得原来自己这么幸福。

　　第 27 章

　　第二日颜淘和白忆非随颜绍辞他们一起去了驿馆，冉冉未跟去。
　　颜淘言辞间十分遗憾，虽仅见过卞修两三次，她却极喜欢这个年轻人，溢美之词不断。冉冉只在一旁听他们议论，鲜少插嘴，私下则经常默默地对着那个面粉小人发呆。
　　宣国皇帝失明的事在绵邑轰动了好几日，波澜渐归于平静，大家的生活也照常继续。
　　颜淘见这几日大家情绪低落，遂提议出外游湖纾缓情绪。
　　清晨的空气纯净透彻，冉冉站在窗前慢慢地梳理长发。此时的雨桐院在朝阳下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只是看不到这些景致的感觉又是如何？
　　放下梳子，冉冉闭上眼睛缓缓转了两个圈，在房中摸索着前进，才行得几步即差点被椅子绊倒。
　　“你在做甚么？”颜淘从洞开的窗口中看到冉冉傻傻抱着一张椅子，不由得和婉一笑。在母亲眼中孩子的举动经常会变得幼稚可爱。
　　冉冉忙放开椅子走到窗前，“颜姑姑这么早。”心下暗自庆幸，没让颜淘瞧出她的意图。
　　颜淘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拂了下冉冉的长发。长发就这么垂着，赛雪欺霜的肌肤不染尘埃，眼眸纯澈暖融，颜淘越看越喜欢，掐了下冉冉的脸颊，“快去换衣服，要出发了。”
　　“马上就好。”冉冉点头笑应，转身更衣。
　　绵邑城南有一片很大的湖，自然风光极佳。冉冉颜绍辞一行到达的时间正好，碧波万顷在日光滃染下闪缀金光，适意悠闲。
　　上画舫时冉冉远远瞧见湖边另有一艘很大的画舫，微犹豫了一下。
　　画舫行至湖中央停下，颜淘和白忆非坐着喝茶聊天，冉冉和颜绍辞兴致一起则取了钓竿坐在船头钓鱼。
　　冉冉心神不宁，杂念在脑中腾云驾雾般来回往复，过了大半个时辰她筐中仍空无一物，而颜绍辞筐中已有好几条。冉冉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觉着颜绍辞看她的眼神都含了些古怪的意味。
　　白忆非温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槐花，怎么样？我们的鱼有着落了么？白姑丈可只吃你钓的鱼。”
　　颜绍辞双眸发亮，浓浓笑意映在其中，如看戏般瞧着冉冉。
　　冉冉眸光一转，飞快抢过颜绍辞身后的竹筐跑到白忆非身边，眉目生动起来，“白姑丈，你看，都差不多了呢。”
　　白忆非和颜淘哈哈大笑，笑中满是愉悦，乘着湖风远逸开。
　　颜绍辞则提着空空的竹筐走过来，摊手，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冉冉略带得意的脸，顺手拍了下冉冉的脑门，“小人。”
　　白忆非补充道：“这叫先下手为强。”
　　冉冉笑起来，自然知道他们都向着自己。
　　颜淘看着面前嬉笑的两人心下宽慰，这两个孩子如果能在一起自己就放心了，琢磨着是不是找个时间提点他们一下，也早日了了自己一桩心事。
　　画舫上不便熏烤，他们即返回岸边，在一处空地上架起火堆。四人中只有白忆非精厨艺，就由他负责烤鱼。
　　说说笑笑未注意到有人向他们走来，待走到近前方才看到。那人向着颜绍辞行礼，一身护卫装扮十分明显，“王爷听说是侯爷府的人，请小侯爷过去。”
　　颜绍辞神色微凛，“哪位王爷？”
　　护卫指了指岸边另一艘画舫，“沐王和宣国皇帝陛下正准备游湖，请几位过去。”
　　冉冉有片刻的恍神，抬首远望那艘画舫。即使卞修眼睛看不见，可他作为宣国皇帝仍免不了盟会的事务，只是延迟一些而已。若非有正事，沐王自然不会于此时和卞修游湖。
　　一位是沐王，一位是宣国皇帝，他们自然不能推拒。冉冉微一迟疑，还是趁人不备取出布巾覆了脸，一路向着画舫走去。
　　其实最近她也想透了些，即使不慎被人认出来，结果也不见得会有多糟糕。惠馨皇后毕竟是宣国史册中的已故皇后，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不是，谁也奈何她不得。即使卞修知道是她又如何，他不爱她，不会在乎这究竟是不是她，更不会承认她的未亡真相而颠覆宣国史册，最终大略也只会给她一个酷似宣国已故皇后的名衔，放她离去，皆大欢喜。
　　她躲着，一来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也是心理在作祟。这段感情她付出那么多，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的傲气让她即使可以暗中注视他，却再不愿直面这个男人，宁可让他以为自己已然死去。
　　那艘画舫极大，轻纱裹覆流苏漫溢，华丽尊贵。
　　绕至前方，即看见封沐离和卞修立在船头，两侧还有几名官员。听到脚步声，卞修笑起来，静寂的眼神有了些流转，“朕没有扰了颜家姑姑的兴吧？”
　　甫一看到卞修，冉冉蓦地心口一刺，有种酸酸的情绪自心口向外漫延。依旧是那样的眉眼，在她眼中风华独揽，只是眸子有些淡褪的味道。
　　颜淘笑着行礼，“皇帝陛下言重。”她亦十分乐见这位故人之子。
　　觉察到一股专注的眼神，冉冉寻去发现是封沐离，此刻正半挑着眼若有所思地温笑着看她。冉冉低头行礼后便退至颜绍辞身侧。在颜绍辞身边即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好似随时随刻他都会护住自己一般。
　　林清和几名护卫在不远处候着，冉冉依稀都认得，卞修的随侍极少更换。
　　画舫渐渐离岸，往远处驶去。卞修笑了笑，风吹衣袂翩跹，举手投足依旧带着随意的高贵，看似如常，“今日游湖，不必拘束，小侯爷和颜家姑姑与姑丈留下一起用餐吧。”
　　冉冉转头看向粼粼湖面，不去看卞修。他眼睛看不见，面对这大好的湖光山色心中是否也会黯然？湖水泛着金光，刺得冉冉眼睛一晃，恍似出现幻境。幻影里浮出卞修或清澈，或深沉，或缠绵，或愠怒，或深情的眼眸，如水中倒影般顺着水纹晃动，渐成今日依旧迷人却浅淡的眸子。
　　卞修和颜淘与颜绍辞慢慢聊着，封沐离则出乎意料得安静，白忆非一如既往地淡笑沉默，一切都显得安宁和谐。
　　“朕与颜家姑姑一见如故，现下双眼不便，颜家姑姑若有空可常来驿馆走动。”
　　冉冉回过神时卞修谦恭的声音已在旁侧，颜淘笑道：“谢皇帝陛下，颜淘一定去。”
　　卞修静静点头，鼻尖忽触及一抹香味，微蹙眉，“槐花姑娘也在？”眼神便顺着香味的方向射出，微利带抹不悦。
　　香味仍在，那就意味着她仍佩戴着香包未理会他的言语。对此，发觉自己隐隐有些莫名的不悦，卞修轻轻甩开。
　　冉冉退后一步，看了下颜绍辞，颜绍辞当即笑道：“是，颜绍辞这位朋友向来胆小，皇帝陛下恕罪。”
　　“无妨。”卞修笑笑，眼眸恬淡，不自觉地循着香味的方向偏过头。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躬身一路走过来，“王爷，午宴已备好，请入内。”
　　封沐离轻点头，挑了下俊挺的眉，“皇帝陛下，请！”
　　尊卑主客有序，自是卞修先行。林清走过来搀扶，卞修亦启步走动，身形一晃尚未触及林清即从画舫边缘摔了下去，颀长挺拔的身体便直直坠向湖面。
　　冉冉大骇，未经思考跟着跳落。
　　卞修在触及水面时如蜻蜓点水般脚尖轻点，几下翻转已腾起跃向画舫。不能视物落地时离众人远了些，却是有惊无险稳稳立住。
　　冉冉下落瞬间瞥见卞修腾起的身影，但已阻不住自己的坠势。见状，颜绍辞微一思索也纵身跃下。
　　“嘭！”“嘭！”
　　一切发生在瞬间，大家只看到跃上画舫身手极佳的卞修和先后落入水中的两个人。冉冉面巾在水中被冲开，颜绍辞很快带着她浮出水面，让她背对着画舫，笑道：“你看你，风吹着都会落水，快变成软脚猫了。”
　　众人闻言皆笑起来，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无人再去细想冉冉落水的原因，只当她是一时不慎而颜绍辞心急相救，其中涌动的暗潮亦尽数湮没。
　　冉冉默不作声，闭着眼贴上湖面，轻轻笑了笑。她终是见不得卞修遇险，方才一看到他落水便脑中空白不顾一切跳了下去，当真傻得可以。卞修从来都不需要她，从前是，现在还是。
　　卞修也听到这落水声，侧身相“看”，却不明所以。眉心拢起，仍不适应这失明所带来的置身事外的感觉。
　　秋日的湖水已有凉意，颜淘见他们仍在水中，无瑕顾及其他，直催促，“槐花，小辞，还不上来？”
　　卞修心下微滞，蓦地生起一丝怅然，指尖拂过袍上金线纹，抚上肩头，“原来是槐花姑娘和玉锦侯？”
　　封沐离望着湖中的冉冉笑起来，笑意如蔓草越过河岸，浓烈带着些许意味不明，“小侯爷和槐花姑娘不慎落水，已然爬上来。皇帝陛下这边请，午宴已备好。”
　　卞修轻点头，闲散一笑，静水般的眸子“扫”了一圈，在临清搀扶下缓缓走开。旁人笑语连连，嬉闹戏耍，而漫无边际的黑暗却让自己成为了局外人，好似进入另一个世界，这种切身的哀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体会。

　　第 28 章

　　待卞修、封沐离和一干人等入内，冉冉与颜绍辞才爬上画舫。颜淘忙褪下自己的罩衣披在冉冉肩上，握紧她凉凉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
　　湖风吹过湿透的面颊和脖颈，阵阵清凉，思绪也渐褪迷惘，冉冉笑笑，“刚才眼一花，脚一软，就这么落了水。”
　　很多年前在槐树下她也是脚一软，从此被一片云彩蒙花了眼，认定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少年。
　　画舫后舱中有些备用衣物，冉冉小心躲避着画舫另一侧的两名宣国护卫，和颜绍辞前去后舱换下湿衣。备用衣物多简淡质朴，穿在身上倒有了些返朴归真的味道。
　　一思量，冉冉即决定不去午宴，在这里等待画舫靠岸。颜绍辞便也陪着。冉冉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指指外面，“不用陪我，你去吧。”
　　颜绍辞知她顾虑什么，漾起笑，皎皎生花，“我和爹闲惯了，不用过分讨好。再说……难道你没发现卞修他对姑姑不一般么？有姑姑在准没事。”
　　看来卞修对颜淘特意的关心大家都察觉到了，冉冉不由得笑起来。
　　这次原本即是偶遇并非事先邀约，不去也算不上多失礼。推脱现下狼狈服饰不宜，这个理由倒极说得过去。
　　后舱很小，却安静温暖，两人窝在一侧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墨染的眸子微闪，冉冉笑道：“刚才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就得像鲤鱼一样游回去了。”
　　当时的形势，如若不想上画舫，游开确是个很好的选择。虽有些不敬，但也无人会追究。颊边发缕仍湿，颜绍辞轻轻将之捋开，偏过头，明眸中带抹深思，“槐花，有没有想过你被他发现了会怎样？”
　　冉冉玩转着手中的香囊，沉默片刻，唇边挂上调笑，“听天命吧。我反正是个不存在的人，到时候可以扮成女鬼去扇他。”
　　颜绍辞瞧着她的模样笑起来，“扇他？你不怕他么？”
　　细致的双眉攒起，冉冉斜眼一睨，“当真以为我好欺负啊？他如果敢对我怎么样，我一定扇他。再说我又没做错，我怕他什么？”
　　她没有错，卞修也没有错，他们之间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于今她也只能用交易二字来诠释那场梦幻而遥远的不堪婚姻。
　　颜绍辞笑着连称“是”，又轻轻道：“可别再像今天一样犯傻了。”
　　轻柔的声音给禁闭的空间带来几许柔情，冉冉听出其中的关切，垂眸心下一暖，再抬头时已假作涎着一张脸，“以前习惯了干傻事，一时改不了，小侯爷你多担待着点，槐花会改的。”
　　颜绍辞抚唇笑出声，眸中尽是点点惬意。做了傻事还这般得直言不讳谈笑自如，她的性情真真合自己的胃口。
　　香囊被水浸透，香味却愈加浓烈，袅袅窜入鼻尖。轻嗅几下，想到卞修之前对她的关注，颜绍辞缓缓起了身，“如果他回心转意了，你还会跟他走吗？”
　　这是颜绍辞第二次问她相似的问题，冉冉一怔，随即一朵笑凝在脸上，“我像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吗？好马都不吃回头草，更何况我是只软脚猫。”
　　她会暗中注视卞修，会为他伤心难过，会为他做傻事，但是前尘若此，她绝不会原谅他，更不可能回头。当然卞修也不会在意。
　　颜绍辞想到自己软脚猫的戏言，不由也笑开。知她平时看似无所谓，骨子里仍是极倔的，爱上一个人不易移情，受到伤害也不会轻易回头。他自己便也是这样的人。
　　心底不想让卞修知道冉冉的存在，这也算是一点小小的自私吧，颜绍辞笑着岔开话题：“父亲和各位姨娘过些时日就要搬去别苑，你说府里需不需要修整一下？”
　　冉冉低眉一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在颜侯府低调简出，除了刚开始时四姨娘会来刁难，之后一直过得平静安逸。此番她们一离开，偌大的颜侯府人丁寥寥，怕是会显得冷清。不过有颜淘颜绍辞他们几人在她便也满足了。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先前那名邀他们上画舫的护卫探身进来，行礼道：“小侯爷和槐花姑娘不便出外，王爷与宣国皇帝陛下特意命人送来了午餐。”
　　话毕，三名婢女已将饭菜呈了上来，搁在后舱唯一的一张木桌上。冉冉宽了怀，知道今日一劫已然渡过，徐徐笑开的眼眸绽出烂漫光华。
　　午宴结束后不久，画舫即缓缓回航，大家先后上岸。冉冉和颜绍辞则滞留到最后才离开画舫。当他们上岸时卞修已坐上龙辇，一行飞鸟低空自龙辇华盖顶上掠过，啼鸣不绝于耳。
　　四人又在湖边重新烤鱼，逗留了好一会才返回颜侯府，在府门前刚好遇到一位和蔼的灰衣老人。老人手中提着一个类似药箱的匣子，六十开外的年岁，面容烙着斑斑的岁月痕迹，笑容十分温蔼友善。
　　“淘淘，绍辞。”
　　颜绍辞目光转过去，忙笑着施礼，“沈太医。”颜淘也笑着站到他身侧，“沈叔。”
　　沈太医笑眯眯示意，“很多年没见，淘淘都变成大姑娘了。”
　　颜淘忙捂了下面容，挥挥手，“淘淘已经老了，沈叔别笑话我。”
　　冉冉在一旁听他们闲话家常，心下明了这位沈太医与颜侯府必颇有渊源。她入府也不是，插话也不是，只得在一旁玩弄着手中的香囊。原本这香囊湿了该扔掉，只是她一想到卞修嫌弃的口吻即兴起了逆反之意，仍是带了回来。
　　沈太医矍铄的眼神便时不时向她飘来，冉冉每每回以笑意。沈太医忽指向冉冉，问道：“这丫头是谁啊？”
　　颜绍辞拉过冉冉，“槐花，快见过沈太医。”
　　冉冉行了个全礼，恭敬道：“沈太医。”
　　“嗯。”沈太医点点头，瞧见颜绍辞看冉冉时的眼神即已明白大半，眯眼一笑，“不说了，我刚给宣国皇帝诊治完得先回去，迟了怕不行。”向冉冉勾勾指，“你过来，给我提药箱。”
　　冉冉一愣，颜绍辞亦笑道：“沈太医，您这是……”
　　沈太医一瞪眼，“就送我几步而已，让她提个药箱你都心疼啊？你小时候我还替你换过尿布呢。”
　　颜绍辞忙住了口，嘿嘿笑了两声。冉冉憋着笑，接过沈太医手中的药箱，随沈太医走开。行了近百步沈太医停下，冉冉小心观望四周，此时正无旁人，遂也放了心。
　　沈太医伸手夺过冉冉手中的香囊，翻开，细细闻了很久，挑了眼道：“这东西你戴了多长时间？”
　　冉冉不明所以，实话答道：“好像不到三个月，我记不太清楚了。”
　　沈太医眉眼一舒，显是松了口气，不轻不重地捏着香囊道：“这东西我带走了。”
　　冉冉眼皮忽忽跳起，一丝疑虑瞬时萦绕上脑海，“沈太医？”
　　沈太医接过冉冉手中的药箱，微弓的腰背渐渐远离，“这不是普通的香囊，佩戴久了会让人身体慢慢虚弱直至卧床，若为女子，虚弱到了一定程度自然不能够生育。”
　　略显苍老的声音沉沉传来，冉冉眼睫滞住，黑眸中蓄满排山倒海的震惊。
　　片刻后当日小铺中的情形浮上来，一个名字也从冉冉心口慢慢碾压出，却未呼出口。那蓝色香囊是颜青鸾亲自为她挑选的，而几日前颜青鸾还曾无意间提起寺庙的物件必须经常带着才能辟邪，说她自己便一直将香囊带在身边。
　　如若属实，那再之前她于津州被官差捕获一事想必与她也脱不了干系。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仍说是巧合便牵强了。
　　冉冉一路跑进颜侯府，直奔着颜青鸾和她娘的院落而去。叶动花飞阁楼重宇间衣袂翩扬，怒气盈溢到极致，似随时会汹涌而出。
　　走到近前冉冉方才想起颜青鸾和她娘昨日即已离府回乡，来回至少需一个半月的时间，她找谁去？
　　一丝涩笑倚上唇角，冉冉以袖遮住，亦掩去精致面容。忽然间觉得身心俱无着落，空飘飘不似在人间。
　　香儿一路寻来，终于在一大片树阴下找到了冉冉：双颊几无血色，却仍如掐得出水一般，紧紧垂着的眼睫时时透着迟滞，看去就如一朵刚摘下的花，依旧鲜嫩娇艳，却将很快萎靡。
　　“公主？”香儿心下一抽。
　　冉冉抬眸，眸中亦是一片灰败，轻声道：“什么事？”
　　香儿伸手探了探冉冉额头的温度，“公主，你没事吧？”
　　“没事。”冉冉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香儿随即递上一封信，“府门前守卫说有人指明要交给槐花姑娘，送过来一会了。”
　　信封上字迹潦草，如嶙峋树枝的轮廓，冉冉瞄了下，问道：“谁送来的？”
　　“我问了，守卫说以前没见过那个人。”
　　冉冉打开信封，左侧没有落款，纸上亦只有一句简单的话：香包务必弃之，非常物。
　　心中涌起异样，指尖稍顿，冉冉旋即明白这是卞修差人送来的。
　　卞修的师娘出自杏林世家，医术卓绝。他跟随师父师娘五年，耳濡目染对药草亦知之甚深，想必那次在雨桐院他已察觉，所以才会出现有如登徒子调戏姑娘家的一幕，其实意在提醒她。今日他在画舫上凭香味认出是她，知道她仍佩戴着香囊。而以他的身份和当时的环境，两次他均不便直言挑明，只能稍后以这种匿名的方式告之。
　　这事卞修是放在心上的，看时间他应是回到驿馆后即遣人办理。卞修从来不是多事之人，他竟对一个陌生的槐花比对她本身还要关心，实有些出人意料。冉冉卷起信纸，凝视着一旁池塘中倒映出的漫天云彩，无奈地笑起来。
　　她的生活终究是不能够再平静了。
　　也幸得颜青鸾不在，不然今日该如何收场？
　　她怒意极盛，直觉便是去找颜青鸾理论。只是她无凭无据，贸贸然去质问她，又有多少人会信？她寄人篱下，颜青鸾再怎么说也是主人，且深得颜侯府上下喜爱。若然闹开，颜绍辞和颜淘亦会处于两难境地。自己无凭无据，他们会相信谁，或者说可以偏袒谁？不论此事最后利于她和颜青鸾哪一方，抑或不了了之，结局必定会在大家心里留下不深不浅的划痕，疏淡各自之间的关系。乔迁将至，宣羽两国人民皆看重风水兆头，如若今日将事情闹大，也算是破了颜侯府乔迁的好兆头，老侯爷必会心生不悦。
　　扬起一抹虚渺的笑意，冉冉低头，心中亦惶惶黯淡。此时竟无人可诉，亦无人求助。以香儿的脾性，如果知晓此事定然会马上掀起轩然□；而颜淘和颜绍辞和她虽亲近，却也不便将此事透露于他们。
　　只是事实真相她定要摸个清楚，断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从无害人之心，亦真诚待人，但也绝不会容人这般伤害自己。没有了皇父和皇后身份的屏障，她必须自己保护自己。如果不是她幸运，每一次都会是她极大的灾劫，她不可能被坑害了两次仍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抑郁盘旋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冉冉去后院牵了匹马一路策马狂奔，借此纾解那分愤怒与无措。直行出绵邑城到达人烟稀少处她才勒住马，恍惚间竟有种冲动想永远不再回去。
　　眼前多是些土墙断垣，看上去像是荒废已久的村落，空寂中带着些许荒芜，土黄的色泽盈满时间的沉淀感。此地距离普前寺已不远，因为大山的遮蔽，前日雨后湿漉的泥地仍旧未干。
　　泥地上有排明显的脚印，斜斜延伸至土墙断垣内。那种深沉带着穿透力的视觉感触让冉冉心尖上莫名一颤，随即抬起脚，沿着脚印踏了上去。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回望却无自己的脚印，冉冉甩袖笑起来，这不是相当于踩着别人的脚走路么？那人定不知道已经被自己这般踩过吧。恶作剧的念想竟让她心里好受了些。
　　到达断墙内前方脚印忽然凌乱起来，似是乱了方向，左右不定毫无规律。冉冉诧异，不知那人意图，便也跟着乱走一气。缎鞋底已沾了不少泥，原本显脏的模样却带了些孩童玩耍的乐趣。
　　忽听到一声咳嗽，冉冉忙心虚地小心闪进一旁矮墙后。此地静寂，声音的主人应该仍在较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冉冉悄悄探头出来，却吓得气也不敢出。
　　不远处走来的人竟是卞修，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冉冉顿时明白为何断墙内的脚印会忽然紊乱起来，那是因为卞修眼睛看不见，遇到断墙的障碍随即调转脚步和方向之故。撇开眼，冉冉心中恨恨地想：早知是卞修的话，她一定在脚印上多踩上几脚让他疼死。
　　卞修在距离冉冉十五步处停下，背对着冉冉，不知取出何物在夕阳下一闪，一道微弱光束射出。
　　冉冉下意识闭眼躲避那道光亮，不敢移动分毫，也不敢大声呼气。卞修是习武之人，尽管他们距离不是很近，她也不可以有大的动作。
　　卞修应不会单独出来，林清想必也在这附近。只是卞修他为何会远离驿馆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难道说沈太医替他诊治后他预感到了什么，心中也有些惶惑不安？又或者他如今失明，他也如他刚才的脚印一样，茫然不知方向？
　　夕阳下卞修闲闲而立，被残照暮光拉出一道淡淡的浮影。冉冉凝视着那熟悉挺拔的背影，心中蓦然熨帖安定起来。他们同在宣国宫中长大，此时也同在羽国绵邑遇到了最为棘手的问题，同不知前路如何。
　　即使从前他们是一对怨偶，他们仍旧是最最熟悉的人，他此时的身影还是给无措的她带来一丝安宁。就像在这荒芜寂寞的所在，她也不是孤身一人，有个人仍在陪她。

　　第 29 章

　　夜色朦朦微带凉意，冉冉骑马回到颜侯府时夜色已不早。颜绍辞和香儿正在大门前等她，看到她方才缓和了紧绷的情绪。
　　冉冉笑着将他们的问询搪塞了过去。颜绍辞见她神色如常，遂也未多追究，只是叮嘱她一个姑娘家晚上在外面不安全，至少得叫上他才行。
　　香儿给她热了饭菜，又准备了暖热的洗澡水。冉冉心下一暖，像被春水滤过。还好，她不是孤身一人，没有了皇父和卞修，仍有个亲近的人留在身边，这种感觉真好。
　　冉冉私下去了趟普前寺，在那香烛小铺中勘察良久却一无收获，也不知该如何下手。日头正高照，冉冉独自走在大道上，心中因有所想也并未觉察到路途遥远。
　　几名骑卫开道，一辆垂着黑色幔帐的马车徐徐驶过，在冉冉前方几丈处停下。黑色小窗格被撩开，一人侧眼静静看着旁侧的草丛，待冉冉经过时即浅浅出声：“槐花姑娘。”
　　冉冉悠悠遐思被唤回，抬眼看了下，福身行礼，“见过王爷。”
　　唇角勾起极好看的弧度，封沐离点头示意，“此去颜侯府路途不近，槐花姑娘上马车一起走吧。”
　　冉冉滞了滞，随即摇头，“多谢王爷好意，槐花走回去就可以了。”
　　闻言，封沐离悠然挑眉，随即掩下窗格，片刻后高大身影已下了马车行至冉冉面前。“槐花姑娘可是被本王上次的话吓到了？”
　　袖中拂起浅淡的风，轻轻柔柔舒缓适意，冉冉笑道：“王爷这般坦然，槐花又怎会在意王爷一时的笑谈。”
　　似有若无的笑意浮上封沐离的脸，启唇间已转换话题，“宣国皇帝陛下暂时失明，槐花姑娘怎么看？”
　　冉冉触及到封沐离锁在自己脸上探究的目光，心中微有讶异却仍是和他缓缓行进在大道一侧，面容平淡道：“槐花虽身在羽国，却仍是宣国子民，自然希望我宣国皇上能早日康复。”
　　话语滴水不漏，封沐离撤回视线轻然一笑，“宣国皇帝陛下暂时失明，一时也不用再劳烦槐花姑娘代本王挑选美人了。”
　　冉冉笑了笑，敛眸不语。上次挑选的八名女子尽数殒命，她也不愿再去做这等本不该由她来完成之事。
　　路旁草丛仍青脆，在徐风中缓缓舒展摇摆，冉冉的心也似被一点一点地撩拨着，却蓦地一收紧。香囊的事毫无头绪，但津州的事却有迹可寻，只需找到那次负责的官员即可，而其中有一人必知道实情。
　　微怔过后，冉冉即停下脚步，顺开颊边发缕，眼眸微眯诚挚切切，“槐花有一事请教，不知王爷可否指点？”
　　封沐离亦停下，负手优雅而立，眉眼淡挑道：“槐花姑娘也会有事要请教本王？当真让人意外。”
　　冉冉抬首，迎上封沐离兴致盎然的眸子，“当日在津州，衙差们能毫不犹豫地确定刺客在我家中，定是有人泄密吧。”心中不确定封沐离是否会将这种机密告知于她，遂冉冉思考过后用了肯定的口吻，而并非询问。
　　封沐离心思缜密，只冉冉的一句话已全部了然，朗声笑道：“莫非槐花姑娘又遇到了类似的事情，所以有所察觉？”
　　冉冉但笑不语，静静注视着封沐离，封沐离接着缓缓道：“当晚确有一名年过三旬的男人找到衙差透露了一个住址，说是亲眼看见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进了那户人家。”
　　是个男人……冉冉晃了神，脑中似充盈着丝丝棉絮般迷乱起来，行礼道：“多谢王爷。”
　　封沐离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轻“嗯”一声，唇边是一缕如烟笑，“本王做事向来谨慎，第二日便派人查了这名男子的底细……”
　　冉冉倏地抬起头，听到封沐离含笑的低沉声音，“真巧，居然是颜侯府的一名家仆呢。”
　　果真如此……
　　听到这事实，冉冉没有过大的震惊，许是心中早有预料只是如今得到了印证。身后跟随的马车踢踢踏踏有韵律地打着节拍，草丛中未知虫鸣稀落起伏却也婉转动人，冉冉和封沐离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芥蒂和隔膜似也在这笑容里泯去。冉冉第一次觉得和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拉近了些距离，原来他们也可以像普通朋友一般自如相处。
　　“其实本王很早之前已经提醒过槐花姑娘，姑娘未曾在意。”
　　冉冉细细想了一遍她和封沐离之前的会面，明了应是普前寺后山那次封沐离劝她谨慎交友，遂甩了甩袖嬉笑道：“所以王爷心里一直觉得槐花十分蠢笨。”
　　封沐离亦浮现笑意，目光在冉冉明净甜润的笑脸上流连，“人心难测，本王只是提醒姑娘要小心，我们也只有在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才能真正保护自己。”
　　冉冉知他是好意劝诫，点头笑言：“槐花记住了。”
　　像是思及某事，封沐离眸中如针寒意一闪而逝，轻轻道：“需不需要本王替你解决这棘手的问题？”
　　猛一听得此话冉冉步履一滞，忙摇头，笑容中带抹坚韧，“万万不可，槐花自己会处理，谢王爷。”
　　封沐离撇了撇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冉冉发髻上的蓝色发带。一名护卫神色犹豫，但仍是下马赶至封沐离身边低语了几句。封沐离点点头，侧眼温雅笑道：“本王还需赶去宣国皇帝陛下的驿馆。此地甚远，槐花姑娘不愿同行那就骑马回去吧。”
　　冉冉一思量不便再拒绝，遂笑着谢过，接下护卫手中的缰绳。
　　跨上马背心中跌宕起来，此番知道了真相又该如何？真相往往是最残忍最无奈的一面。
　　宣羽两国盟会既定行程已结束，下一次盟会时间延至十年后，这也是避免频繁的劳民伤财。卞修遣了部分宣国大臣先行回宣土，自己则留在绵邑接受诊治，为期四十天，到时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离开绵邑。
　　冉冉那日见到的沈太医即是羽国太医院提点，这次专职负责卞修眼睛的诊治。经过连日来密集商讨，太医院终于确定了一种复明方案，内服加外敷共同医治。
　　已经连续喝了很多天的涩苦药汁，卞修的味觉与思绪渐渐麻木，开始试着慢慢静下心来。羽国太医院并无十分把握，如若不治，他很快即能卸下皇位与师父孤老于山中，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安慰。
　　不过还是希望自己能够看得见碧天晴空，每每只能闻着木叶清香也总是种遗憾。
　　今日是第一次检验成果，和冉冉分手后赶回绵邑城的沐王与羽国礼部尚书亦前来驿馆。
　　卞修简装出现，眼部覆着白色布条似是隔绝一切，广袖下沿镶着小片小片的金丝叶，行步拂袖间扬起阵阵奕光，白衣锦袍清越悠远如半空皓月。
　　一阵行礼寒暄过后，封沐离端着笑颔首，眼神示意沈太医。
　　“皇帝陛下，可以开始了。”
　　卞修点点头，沈太医当即上前一圈圈解下覆眼的白条。卞修是否能复明关系重大，所有人的心均提至一处，悠悠晃晃似被吊了起来。
　　白条褪去，卞修缓缓睁开眼，微有不适眯了下，看向前方。众人见卞修眸中似有星光逐渐聚拢，稍觉宽怀，随即看到卞修浮出如风如云般的浅笑，终是摇了摇头。
　　封沐离悠然转过身，锐利眼神自沉稳面容上射出，“沈太医？”
　　沈太医直起脊背看向封沐离，言语间毫无忌讳，“下官是大夫又不是神仙，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总得多试几次。”
　　封沐离也不恼，仍挂着一如既往的淡笑。这个老头是三朝元老，性子一贯如此，又与朝廷无甚牵涉，不需过多计较。
　　卞修亦笑起来，整个人因这笑意显得熠熠生彩。在众人面前，即使失明，他依旧是那个镇定自如拂逆天下的帝者，唯有在夜深人静独处时才会卸下心防。
　　“沈太医说的极是，慢慢来吧。”
　　沈太医略略施了个礼，“皇帝陛下在我羽国遭此不幸，老夫自当竭尽全力。”
　　“那就有劳沈太医多加费心了。”眉宇间是神色无边的沉静笑意，卞修清朗的声音流泻于殿内。
　　封沐离看着卞修静默不语，心中亦希望卞修能早日复明。他有逐鹿天下之意，却也在追逐这个过程中的乐趣。宣国修帝登基后勤于政务，整饬军备，成绩卓然，并非一般沉迷酒色的帝王。也许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就是战场上的一对劲敌，到时纵横沙场岂非人生一大快事。
　　灰蓝琉璃瓦被日光炙出道道幻光，不时闪现在某些角落。唐绯语在瓦檐下走来走去，紧握弯刀的掌心渗出汗意。
　　终于看到归来的人群，她忙跑过去，走到近前心中咯噔一下，已知卞修的眼睛未治愈，眸子也随之黯淡了些。
　　两人走上一旁的曲桥，林清和一干随侍退下。秋风卷起少许枯叶落入水中，如似水年华般流延而去，带着一抹苍凉。传言四季如春的羽国也是有秋天的。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黑色漩涡，透不进一丝光亮。卞修凭栏倚立，视线落向远方，“什么时候离开？”
　　“干吗赶我走？”唐绯语脸上仍旧挂着恍然朦胧的神情，撇了嘴远眺，“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得留下照顾你。”
　　卞修唇上沾了一点笑意，神态间亦带了丝亲密，出掌、翻掌、侧身，衣衫摇摆间身形迅疾如风。上次在画舫上差些失足落水，这次窄小曲桥上却灵动自如适应许多。
　　唐绯语忙全力招架，二三十招后即站立不稳在桥边闪避时倒向水面，卞修握住她的手腕，很快将她拽回桥上。
　　“走吧，就算我看不见也能照顾自己。”声音轻微，如蜻蜓掠过水面，点水般几无波澜。
　　唐绯语知他用意，是不想自己一直耗在他身边。只是她担心的不只是他的生活，还有他的心绪。以他的性子，如若眼睛恢复不了，他定是孤老一生，而且再不会去“见”他心里的那个人。
　　将掉落在地的弯刀捡起来，唐绯语轻轻道：“听说羽国有位专治眼疾的名医，我和他明早就起程去寻找那位神医。”
　　卞修微讶异，随即修长手指抚上眉间笑开。唐绯语这蛮牛骏马都拉不住的个性他最是知道得清楚，心中亦有暖流袭过。
　　“路上小心些，找不着就和他一起走吧，我先回宫。”
　　他失明的消息想必也传到邺渊了。他向来是各方势力的持和中心，一旦他退出，朝中必定波涛汹涌。他无心帝位，但是既然身在其位就必须把持好，这是他的理念。
　　唐绯语想必也考虑到了各方因素，拍着卞修的肩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不远处两名年轻宫女亭亭走过，腰肢如柳条般，唐绯语脑袋一斜，“你现在看不见，羽国皇帝倒是不用送你美人了。”
　　笑意盈眼，带了丝雍贵散漫，卞修闲闲道：“没法子，无此艳福。”
　　心中虽了然，唐绯语还是眨了眨眼，话语中带了分促狭，“不用可惜，等你眼睛好了想要多少漂亮女人都可以，夜夜春宵都行。”
　　卞修唇际绽出不明笑意，“又想下水了？”
　　唐绯语忙不迭跳开几步，大声笑道：“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她自诩在女人中武艺超群，可是身边碰上的都是高手，每次她都惨败而归，着实教人懊恼啊。
　　卞修顺着她的方向点点头，流畅白衣缓步扬开。
　　女人再多，他想要的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早在多年前他就开始慢慢对她有了邪肆的念想，尽管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二三岁刚刚长成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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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迁近在眼前，因别苑人手不够，冉冉和香儿便每日跟着如心她们前去别苑打扫布置，频频往返于两院之间。
　　颜绍辞这一辈的府中小姐都会跟着姨娘们搬去别苑，换言之颜青鸾也是，这是在她极力恳求下仍无法改变的事实。冉冉也一直在思考她和颜青鸾之间的问题当如何解决，断不能就此算了。
　　一大早，紫色锦袍飘然出现在雨桐院内，颜绍辞到处看了一圈，眉心温润拢起，“怎么又出去了。”这几日很少看到她，便总觉得心上面疏漏了一块，极不自在。
　　“小辞。”
　　听到这声音，颜绍辞笑着转身，“姑姑。”
　　颜淘点头，拉着颜绍辞在大树下的石凳上坐定。记忆中六七岁的孩童仍在眼前，如今却已是玉树般的俊朗青年，品性亦无可挑剔。
　　闲话家常后颜淘妍然道：“这个家很快就是小辞你做主，也是时候找个小侯爷夫人了。”
　　颜绍辞听出其中的打趣味，遂握住颜淘的手笑语：“姑姑别急啊，小辞正在努力。”
　　颜淘噗嗤笑开，这个侄儿就是和自己亲近，眉眼微挑道：“姑姑看着槐花挺好，要不就她了了。”
　　“嗯……”颜绍辞被说中心事，也未否认，一双桃花眼左顾右盼，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颜淘开怀笑起来，“傻孩子，还在等什么？喜欢人家就得让她知道。”
　　院里一株桂花开得极好，香气淡雅沁怀，颜绍辞轻嗅一口，微敛了神色，“她心里还有别人，我不想乘人之危。”
　　“傻！”颜淘轻叩侄儿脑门，“这算什么乘人之危？再说她那都是过去的事，已经不可能了。你不主动一点，难道等她被其他男人抢了才开口吗？我看得出她也挺紧张你的。”
　　外界对沐王和槐花姑娘的传言甚嚣尘上，连极少出门的颜淘都有所耳闻。颜绍辞轻悠出了口气，他担心的不是沐王而是另一个男人，他们之间有些过去是自己无法介入也无法为她抹去的。
　　“找个机会和她谈谈，能遇上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千万别错过了。”一个是亲出，一个亲如己出，颜淘怎么看怎么中意，亦全力撮合，遂露出信誓旦旦的样子，“姑姑一定会帮你。”
　　颜绍辞不觉笑开，笑容似被水淬过，纯澈带了些许淡魅，“姑姑什么时候当起了冰人，开始做媒了。”
　　颜淘重重拍了下颜绍辞的手，“你这孩子，姑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爹一走，这么大的侯府多冷清，当然得靠你开枝散叶了。”
　　颜绍辞笑看着一旁的大树枝干发怔。他和槐花现今投契自在，到时如果言明，而她不接受自己，会不会连做朋友都觉得尴尬？他心里当真一点谱都没有。
　　这几日冉冉其实也是有意避着颜绍辞。她向来当他是最信任的朋友，可以无话不谈，只是如今心里有秘密却说不得，看着他也觉心虚，还有份浅浅的无奈。
　　今日一早冉冉照旧和香儿、如心她们一起前去别苑。别苑位于绵邑西侧，几乎需穿越整个城区。七八个姑娘围坐在一辆大马车里，一路谈笑着行进。
　　马车忽然一个急急叫停，她们也差点摔下座位，几人忙笑扶着重新坐稳。如心向着布帘外问了声：“张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张大哥高声回道：“差点和两位骑马的公子撞了，没事，你们坐稳。”
　　布帘外双方的交涉听来心平气和，对方想必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
　　如心一时好奇，撩开车帘看向外面。冉冉和如心同坐在车帘边，便也顺着向外看去。旁侧两名骑马人并未下马，其中一人目光亦同时向车内投来。
　　四目相接，两对亮眸俱有短暂的失神，随即同时变成巨大的震惊。冉冉忙移开视线，一把拉下如心手中的布帘，眼睫染上慌乱。
　　往返于颜侯府和别苑之间，途中亦是马车代步，从早到晚都不会遇见旁人，是以冉冉没有覆面。
　　而那位“公子”竟是着男装的唐绯语。

　　第 30 章

　　“出来吧，我认出你了。”唐绯语脆如叮咚泉的声音划过耳际。
　　冉冉端坐于车内，神情淡和实则心绪撩乱如麻。曾经想过即使自己被认出来也无所谓，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仍想遁地逃亡。
　　尤其那个人还是唐绯语。
　　她和唐绯语未曾直接见过面。原先还抱有一丝侥幸，只是没想到她眼力如此精准，竟直接将自己认了出来。
　　车帘忽得被揭开，冉冉被曝于唐绯语面前。唐绯语笑得嫣然，目光中是满满的感叹，“你居然在绵邑！”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今日起了个大早赶路，没想到竟有如此惊喜。
　　香儿看到唐绯语重重“啊”了一声，随即掩住口。冉冉状似无谓地笑了笑，“这位公子有事吗？”
　　一身男子装扮益发衬得唐绯语风姿飒然，眸子亦铮亮如洗，“出来，我带你去见他。”
　　心头猛得一颤，冉冉垂眸，浓密微翘的长睫似一扇厚重门扉，隔绝了外人的窥伺。门扉内水眸中浮出过往的一幕幕，两年的冷宫生活，卞修的绝情，卞修和唐绯语的甜蜜，卞修与瑾妃的鸾凤和鸣……
　　再抬眸，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涟漪亦不起，“相见不如不见，这样还能保留最后一丝美好印象，公子你觉得呢？”
　　唐绯语轻轻呼出一口气，知她不愿跟自己离开，遂对着旁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肖御？”
　　冉冉顺由她目光看去，见是一个青衣清瘦的俊逸年轻男子，颇有些江湖浪子的味道，与富家子弟和皇室贵胄的气质截然不同。眼前一花，那肖御已欺身至她身旁，拉她出马车几下跃开向远处奔去。
　　见冉冉被劫香儿大骇，和如心欲追上去，却被唐绯语拦住。
　　“你们先走吧，不用担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话毕，唐绯语翻身上马，牵着另一匹马悠然远去。香儿知道她不会伤害冉冉，只是实在不明白唐绯语的意图，眉头紧锁似打了结。
　　那名叫肖御的男子直接将冉冉带到城东一片桔子林里方才停下，随之取出短笛，一两句简单的音符便混着内力徐徐传出，几缕空旷盈溢其间。
　　片刻后唐绯语循声赶至桔子林，笑着跳下马背，偏蜜色的肌肤闪现着动人的红晕。
　　冉冉知道逃离也是徒劳，遂缓缓穿行在桔子林中，只当是欣赏这无边的秋景。桔子尚未泛红，青翠沉甸甸的，那色泽看着即沁凉人心，让冉冉的心境也越加平复。
　　唐绯语笑着张口，犹豫了下，还是叫了出来，“冉冉……”
　　冉冉身形骤然一顿，这两个字从唐绯语口中吐出实带了些不知名的意味。曾几何时她们是情敌来着，哪曾这般亲密。
　　扬起头，浅呼淡吸间神色如常，即便曾是唐绯语的手下败将，冉冉也不曾讨厌过唐绯语，但也不愿在她面前露出卑微可怜的模样而示了弱，只清浅一笑，“我现在叫槐花，那名字已经消失很久了。”
　　“好，槐花。”唐绯语走至冉冉面前，第一次细细打量冉冉。从前见她多是凤服后冠，高贵却缥缈，如今素衣淡妆卸去雕饰却真实清丽胜于从前。花瓣一般的面颊，嫣唇皓齿似笔描绘，淡笑间自如如风。顾盼时眼梢微流露些许媚态，也许她自己都未曾发觉。也难怪乎某个男人生怕自己和她多处一会便会忍不住将其抱入怀里……幽幽一叹道：“他眼睛瞎了，你人近在咫尺却不愿见他，你真狠得下这个心？”
　　冉冉倏地睁大眼眸，随即失笑。她被人抛了弃了，如今反倒被说成是狠心的那一方，这算个什么理？懒懒地不想反驳，冉冉向前一步在一株矮桔子树边躬下身，摘下一只青桔子。
　　唐绯语见冉冉随意无所谓，走上前在冉冉耳边幽怨道：“去看看他好不好，他很想你。”
　　冉冉心上一抽，实在不明白唐绯语到底存何用意，轻甩头不去理会这无稽之谈，眨眼一笑，“我不想去你可以让这位侠士带我飞过去啊，只要中途别把我扔在地上就成。”
　　一旁静听的肖御笑起来，唐绯语则有些颓然，转过冉冉的身体扶着她的肩道：“冉冉，我和卞修没什么，他心里只有你。”
　　冉冉眯眼看着那渐渐灼亮的太阳，只觉得今早发生的事如戏中演的一样扑朔。从前她还有些利用价值能夺得皇位，如今她实在想不出唐绯语和卞修在耍什么把戏。
　　扬了扬手中的青桔，坦然道：“有些桔子与其挂在树上烂掉，不如早些离开。而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树上了。”
　　感情亦是如此。
　　唐绯语明了冉冉的暗喻，反驳道：“这不能比……”再想说什么，冉冉已抢先一步笑起来：“唐姑娘你放过我吧，我不知道你和他又想玩什么新鲜游戏，只是别牵扯到我成么？惠馨皇后已经死了。”
　　一句“惠馨皇后已经死了”让唐绯语足足怔了好一会，恍神间冉冉已缓缓走开，唐绯语拔腿便要追上去，被肖御拦住。
　　“你干什么，我一定要带她去见卞修。”唐绯语对着肖御干瞪眼。
　　肖御笑着摊手，带了些吊儿郎当的意味，“你也看见了，她心结这么深，不会跟你走的。”
　　“那怎么样？我还是得抓她回去，卞修都这样了。”唐绯语瞧着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光影云天间，好似隐没于红尘的滚滚洪流中一般虚渺，目光也跟着带了一丝忧悒。
　　“如果卞修没瞎我就不拦着你了。”肖御低头埋在唐绯语耳侧，低眉耳语，“如果是你眼睛看不见，你还会跟我在一起么？”
　　唐绯语沉思了一会即领会他的用意，黯淡撇嘴，“不会。”如果真的看不见，又怎么忍心拖累自己的爱人，当然是静静地走开。
　　“所以你今天突然把她带去，你让他们怎么面对对方，你确定卞修他愿意现在见到惠馨皇后吗？又或者两个人会越走越远？”
　　唐绯语偏过头，一阵默然，卞修的确曾告诫她不可去把冉冉寻回来，神情涣散道：“那你说怎么办？”
　　肖御挠挠后脑，目光中闪过深意，“你真的觉得他们能够在一起，你这样是帮他们而不是害他们？”
　　唐绯语瞬时如受了蛊惑般杵住，失神良久。见状，肖御轻轻搂住她，“别急，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唐绯语点点头，轻轻捂住嘴，叹息便从指缝间涌出，化为风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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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干物燥，昏暗如晦，偶有几声鸟鸣，越发显得驿馆的夜宁谧安详。
　　一行夜巡护卫穿行于驿馆各个角落，“哒哒”整齐的步履声从静谧的空气中散了开去，却惊不醒梦中人。
　　最后那名护卫一阵内急，憋了会即拍拍前人的肩低声道：“我去趟茅房。”顺手拿了一侧廊上的灯笼走开，走了几步估摸着茅房还远，见四下无人便偷偷闪到暗处，将灯笼放置一边径自解开裤头。
　　一阵大风忽然刮起，灯笼被吹倒滚将起来。此处是驿馆厨房的外院，存储干草柴堆和其他物品。灯笼滚至一大堆干草边停了下来，草堆便噗噗噗慢慢燃起来。
　　那名护卫闭着眼正惬意，鼻中突然潜进一股怪味，睁开眼瞬时吓了一跳，眼前的干草堆已有几处在燃烧。他忙拉好裤头去灭火，奈何火势迅猛已超出他的掌控范围，不消一会整个外院已尽在火海中，且开始向其他地方蔓延，小半边天空也已经染成烟霞色。
　　那护卫灰头土脸地跑开，心知惹了大祸，遂忐忑着未敢出声。只是看着火势已蔓向居所，而大多数人仍在睡梦中，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大叫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片刻后，驿馆陷入重度混乱。
　　……
　　冉冉的心提了一整天，直如秋千般晃悠。见晚上仍没什么动静，她的心才稍稍落下来一些。
　　一天未有反应，那就是安然无虞了，冉冉浑然松了口气，却也难免有分凄楚一闪即逝。
　　今日意外遇见唐绯语，倒是勾起了冉冉很多回忆。朦朦胧胧浅眠后，耳际飘荡起很多个“冉冉”的呼唤声，有皇父溺爱的“小冉冉”，卞哲熟络轻快的“冉冉”，其他皇子或有意讨好或略带不屑的“冉冉”，一些真心友善的嬷嬷略带爱怜的“冉冉公主”，还有卞修叫得极少却每次都如天籁般的“冉冉”。
　　那些回忆从不曾远去，只是封存了起来，十三年的生活亦如骨子里的烙痕一般永不会褪去。
　　迷糊间听到外面有一些声响，冉冉以为是梦境未予理会。过了一会她下床打开窗，见颜淘也已立在院中。
　　两人不明所以，走到雨桐院外才发现已有不少人起了身，还对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冉冉抬头，大片亮光破空进入眼帘，似还有阵阵烟雾，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此时车夫张大哥打探完消息回到府内，解开大家的疑惑：“宣国皇帝陛下的驿馆走水，好大的一场火，救都来不及，全烧着了。”
　　冉冉脸色猛地一变，飞快冲出去，又似想到了什么，奔回雨桐院取了布巾覆住脸即向外跑。
　　颜淘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如淅沥小雨般扩散开来。
　　冉冉奔至驿馆的时候漫天的金色火海熊熊炎炎直逼人心，离驿馆最近的颜侯府也已出动护卫前来救火。奈何此地没有河流，光靠人力从井中取水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冉冉躲在驿馆外侧一个角落里，四下寻遍也不见卞修的踪影，只是看着又不像是已然离开的模样。
　　林清从里面跑出来，袍角已有焦黑迹象，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尽是焦虑不安，“找到皇上没有？”
　　一名太监跑过来，战战兢兢道：“林统领，所有人都疏散出来了，可就是不见皇上，这可怎么办？皇上会不会已经出来了？”
　　冉冉心中一凛，抚住狂跳不已的心口，这么晚卞修会去哪里？如果不在的话倒也可以让人放心。
　　只是林清接下来的话却让冉冉彻底断了念想，“今晚皇上高兴多喝了点酒，早早睡下了，没道理会走远。给我继续找！”话毕，林清又转身奔进去。
　　瞅准时机，冉冉也跑进驿馆。卞修必定还在驿馆内，他极少喝醉，但是每次喝醉了都会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让旁人怎么也找不着。
　　此时场面混乱无序，进出人员杂芜，一时无人注意到冉冉偷偷进入。
　　驿馆内大部分屋子都已燃着，火势虽大，好在驿馆仍算空旷不似围笼，走在庭院小路上尚无大碍。冉冉摸不清地形，只得一路在火势渐弱处小心绕着，寻了几处均无卞修的身影。脚下的路多已重复，冉冉也越来越焦急，在转过大片已烧焦的花木后终于看到一堆边缘已泛黑的假山石。
　　冉冉跑进假山石内，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边侧瞧见一片月白锦袍的衣角，顿时重重松了口气。走过去，果然看到卞修躺在那儿。
　　山洞内有一块凸起，他就势躺在上面，头枕着双臂，呼吸淡匀，悠闲的姿势很有些不羁的味道。冉冉哭笑不得，这个男人窝在这里睡得正惬意，外面却已是惊涛拍岸两个世界。
　　恍惚间觉得，如果时间能静止在一刻也很好。
　　假山虽不至于像花木房屋般燃成灰烬，只是一旦外界燃起，里侧也会被烘烤得温度极高。冉冉上前扶起卞修，却苦于力气微弱，折腾了好一会才挪动了一小步。
　　“喏～”卞修轻轻出声，两人均摔倒在地。冉冉一滞，随即想到卞修他现在醉着无意识，遂又扶起卞修。
　　卞修伸臂一揽，抱紧冉冉埋到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挠在冉冉颈上引起阵阵酥麻，声音低低带了丝迷幻，“我很想你。”
　　冉冉眼眶一热，心中酸涩起来，也不知他想对谁说，只得咬唇抱住他艰难向外。也许是假山石外面的烘烤热气渗入，也许是难得和卞修这般亲近，冉冉顿时觉得周遭热了，脸也开始酡红起来。
　　卞修忽捧过冉冉的脸，唇跟着寻来，隔着布巾落在冉冉唇上。冉冉身体如电击般一颤，忙撇开脸。
　　似是觉得布巾不够丝滑，卞修也同时放开她。微睁的眼眸氤氲迷离带了分魅惑，夹着一丝丝酒香的浅淡呼吸和着他独有的男子气息充盈在冉冉鼻尖，让冉冉耳根直烧了起来。
　　“皇上，皇上！”
　　外面传来护卫的呼声，冉冉定住心神，踉跄地扶起意识不明的卞修。须臾间，卞修伸手胡乱扯掉了冉冉脸上的布巾，勾住她的脖子帖向自己，含住她嫣软懵懂的唇，撬开。
　　唇上一片绵软湿滑，任冉冉怎么扭头闪避也躲不开卞修带着极强占有欲的需索。芳泽尽数被卞修撷取，冉冉身体渐趋无力直至意识混沌。
　　唇齿厮磨间卞修轻喃出声：“……我……想你……”
　　听得此话冉冉一惊，霍得睁开眼欲抽离，却被卞修箍住吻得越加密实，不留一丝余地。
　　良久，卞修才略略松开冉冉，薄唇微张缠绵至极。迷蒙中中似乎觉察到身边的人已起身正要远去，他又施力抱住，脸埋在冉冉胸口，含含糊糊道：“别走！”
　　冉冉用力推开他，辗转纠缠下怀中的那只耳坠随着衣裳的凌乱而掉出，倏地窜入卞修后颈衣领内。
　　过了一会，卞修抵不住醉意的侵袭，终是缓缓地在冉冉怀里静了下来。
　　冉冉放开他，整理好衣裙，重又覆住脸。第一次和卞修亲吻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记忆早已模糊，如今却在卞修神志不清的时候再次被他强吻了，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念叨着哪一个女人。
　　唇上火热的触感仍挥之不去，眼眸却明澄星灿带着微愁，心里也似黏住一般。冉冉抚唇，刻意去忽略这不该有的悸动。
　　拢好心神跑到外面，烘烤热气迎面扑来，熏的人十分难受。冉冉心念一动，快速闪至假山后，学着太监捏着嗓子，对着远处的几名护卫叫道：“皇上找着了，在这里。”
　　护卫听到尖细的呼喊声，不疑有它忙跑了过来，一眼即看到了和冉冉纠缠过后显露在外的卞修，俱大喜。其中一人小心背起卞修便向外冲去。
　　待他们走远，冉冉边跳边跺脚地从假山后跑出来。那假山石温度已相当高，再不离去她怕是要被熏坏了。寻了好一会才找到一个偏门，冉冉飞快跑离驿馆。
　　驿馆外已围了很多人，老侯爷和林清正欲再差一队人马入内寻找之时，那几人已背着沉睡的卞修冲了出来。林清忙上前接过卞修，见他完好无伤后眼中竟隐有光亮。
　　老侯爷示意林清：“先送皇帝陛下去本侯府内歇息。”
　　颜侯府是距驿馆最近的重臣府邸，且卞修与之也较为熟络，林清遂点头，“多谢侯爷。”
　　林清肩上的卞修睡梦中的脸淡出一个醉春风的笑意，依旧风华揽尽，似仍在回味方才那一缕诱香。

　　第 31 章

　　冉冉略狼狈地回到颜侯府，见府前灯火大张，心中那根弦倏地又绷紧。从偏门进入，果不其然听到府中人在议论宣国皇帝今晚暂住府里的消息，沐王也已闻讯前来。
　　回到屋里关上门，冉冉想到方才假山石内的事，觉得唇上滚烫起来，卞修的气味似又萦绕唇际。即便是在睡梦中，卞修也会欺负她让她乱了心池。
　　那样的亲吻既觉心酸，又动人心旌。冉冉明白，无论她心里多么怨卞修，就算穷其一生也不想再见到他，他依旧是她过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也许以后她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会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但他始终是她懵懂青葱岁月里最赫然的标杆，会时时怀念，一生也无法抹去。
　　用帕子细细擦过嘴唇，好像要拭去卞修的气味一般。换了身衣服，冉冉便走出房门。盟会结束后卞修遣了大部分臣子回宣，如今只剩一名臣子和百余名内侍及护卫留在身边。今夜他们也暂住颜侯府，是以冉冉和其他人一起须尽快将几个空余的院落收拾出来。
　　这样的夜注定很多人无法安眠。
　　凝神静气的熏香在香炉里慢慢蒸腾，纱窗外已透入柔和日光，衬得室内安宁华美如幻梦。
　　卞修轻轻睁开眼，触眼仍满目黑暗，意识清明后才觉头痛难抑。扶着床沿起身，顿觉卧榻有异，遂唤了声：“林清？”
　　林清一大早便在门外候着，听到声音立时入内，着人伺候卞修梳洗，奉上醒酒汤，然后事无巨细地将昨夜之事禀于卞修。
　　卞修刚苏醒的眸子中带着一层透亮的薄雾，听得此事微眯了眼，随即半诙半谐地笑叹一声。他的羽国行当真是波折不断，好在此次意外无甚伤亡，其他权当身外物了。
　　“是谁找到朕的？”想起此事，卞修心中忽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满满得似要宣泄而出。
　　林清微躬身道：“几名御林军护卫。”
　　闻言，卞修淡淡磕了眼，侧过头。失火的事他全然不知，但却隐隐觉得睡梦中有人在身旁，似乎还曾温柔地抚过自己的脸。那种朦胧的感觉让他不住在脑中搜寻。更有一幕若隐若现的亲密画面一闪而过，虚晃了无痕。
　　“他们发现朕的时候只有朕一人？”
　　林清点头，斟酌了下还是如实汇报，“有一事十分奇怪。那几名御林军侍卫都说是经人指引才找着了皇上，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寻找皇上的侍卫或者太监，可是臣几乎问遍了所有人，连颜侯府的护卫都打探过了，都找不出那个人。”
　　“是吗？”
　　卞修低低问着，如墨黑发垂于胸前，茫然的眸里带着令人招架不住的探究。此时那种亲密感越加明显，好像是自己渴求已久的甘露降临一般。
　　起身行了两步，卞修顿住，缓缓伸手至后颈边，不瞬便取出一物，遂攥在手里细细摸索，一个小圆口，触手有棱有角却不知为何物。
　　“林清，这是什么？”
　　林清抬眼仔细看了下，对于女儿家的东西他从未关注过，一时觉得眼熟却也摸不着头脑，只得回道：“看着像是姑娘家的饰物。”
　　原先以为是梦境，如今知晓断不是虚幻，而是真的有个女人陪着自己，卞修将耳坠交予林清，“尽快查明这饰物的主人，她必在绵邑。”
　　“是。”林清心中虽十分困惑，但还是没问什么，只默默接过。
　　暖阳依旧高照，花叶依旧芬芳，对于颜侯府里的人来说，昨夜的大火只是加剧了他们的繁忙，并没什么能牵扯在心头上。府里一些婢女甚至已在窃窃议论宣国皇帝生得有多俊俏，身姿气质有多不凡，言谈间小女儿娇羞尽显。
　　冉冉闻之心下一笑。卞修向来是招姑娘家爱慕的，她从前即已知晓。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今日上午羽国皇帝和沐王同临颜侯府，一时间颜侯府忙得乱了步伐。为了避免让人瞧出身份，冉冉尽量缩在雨桐院和厨房，也叮嘱香儿机灵一点。好在雨桐院在颜侯府南面，卞修和护卫们在北面，撞见的机会不多。卞修也只会在此暂住，应马上会离开。
　　“槐花，原来你在这里，让我们好找。”
　　冉冉正坐在雨桐院外的池塘边出神，如心快步走了过来，冉冉转过头扬起笑，看到如心身旁另有一人时又颦眉，边蹙眉边启唇的笑就带了些无奈的味道。
　　如心指着身旁道：“宣国皇帝陛下的朋友说要找你，我就带她过来了。”说完眼珠子骨碌碌在两人身上转了几下，然后亭亭走开。
　　唐绯语也在冉冉身侧找了个石块坐下，看着冉冉的样子笑开，“我刚去见过卞修。”
　　冉冉心中蓦地一紧，指尖在袖中不安地缠绕起来，抬头正迎上唐绯语专注打量的眼神，无处可避，索性定定看向她。
　　唐绯语微点头，“我没告诉他你在这里。”
　　笑容和紧绷的心一起舒展，冉冉转眸而笑，盈盈眸中带了些感激，“谢谢。”
　　唐绯语见她仍是如此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意味不明，“你和卞修真是有缘，怎么走都会走到一处。”
　　有风拂过，发梢轻扫脸颊，云淡风轻般温柔，冉冉浅笑应之，“如果有缘无份，那缘起缘灭都是错。”她着实搞不清楚老天的安排，为何会让她与卞修频频偶遇，丝藕般总是难断绝完全。
　　“缘起还未灭，又怎知有缘无份？”唐绯语脆声相驳，细腻的脸庞上镶着灵动大眼，有一分不同于柔弱女子的爽朗之美，动人心弦。
　　冉冉别开脸，看向池塘中几尾惬意游动的鱼，心念骤起。唐绯语，瑾妃，还有宣国宫里的众多妃嫔，她们和卞修想必也都有过亲吻，除外还有那种更亲密的接触方式。而她却因为一个无意识的假亲吻心情缭乱了一夜，实是万万不该。抛开杂念视线落回唐绯语，“唐姑娘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唐绯语微微怔了下，还是掏出一封信递给冉冉，“知道你听不进我说的话，嘴上我也说不清楚，所以我把要说的话都写纸上了，你看看吧。”
　　掌中的信厚厚的，该有好几页纸；信封上“千言书”三个大字娟秀有力，似真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冉冉一阵恍然，尚未答话，唐绯语又轻轻道：“卞修……他其实从小就一直都过得不快乐，现在眼睛又看不见了，我真的不忍心。肖御让我想清楚再做决定，可是我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话语轻淡如风，冉冉也听得云雾迷离，只捏着那封信发怔。卞修从不曾向她透露过心事，可是唐绯语不一样，他们是倾心相处的。刻意忽略心里的一丝妒意和哀伤，冉冉扬起脸，“他的眼睛一定会好的。”心中又默念一遍：一定会好的。
　　唐绯语亦重重点头，站起身，“我现在得走了，和肖御马上出发去寻找一名神医。如果你愿意，就多去了解一下卞修，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临走时唐绯语轻轻揉了下冉冉的发顶，从卞修口中听惯了“那个小丫头”如何如何，她也自然而然生出了亲近感。冉冉静静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悠长起来。唐绯语对卞修的关心显而易见，只是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的感觉，让她着实摸不透。
　　打开信封，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显是极其用心。冉冉站起身，坐久了气血上涌，加上昨晚上只睡了两个时辰，眼前晕眩了下手中信纸便已离手落入池塘内。一尾鱼嘴巴顶住信纸，信纸便微微颤动着。信纸背面渐渐被晕染开的墨迹染上，一点一点地灼伤人的眼眸。
　　“在这发什么楞呢？”
　　熟悉的丝缎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颜绍辞缓缓走了过来。他顺着冉冉的目光看向水中，好看的眉轻挑了下，随即在一边树上折了两根长长的枝条，慢慢将信纸从水中捞了上来。
　　几张纸软烂成一团，已辨识不清字迹。颜绍辞拨开信纸，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一个朋友给我的信，还没来得及看就落水了。”冉冉半露皓齿轻然一笑，略有些寂寥，她和卞修到底无缘，强求不得。想到前院的事，又问道：“那边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走？”
　　一身正式官服衬得颜绍辞玉面如皓雪，如风月，惹得四周也黯然失了色。颜绍辞扔下树枝笑笑，启唇缓缓道来。
　　驿馆中心区域已烧得差不多，羽国皇帝和沐王即是前来与卞修商议安置之事。初时决定一行百余人搬进羽国皇室的宫外行馆，只是行馆尚需修整几日方可入内，且距离羽国皇宫较远不便于太医替卞修诊治，而卞修也不会停留过久。恰巧这几日老侯爷即要带着姨娘们搬离颜侯府，颜侯府空了出来，最后便索性决定这一个多月卞修留在颜侯府内医治眼睛，羽国国库也将很快向颜侯府拨款以款待宣国皇帝。
　　冉冉垂眸，静默片刻，低声道：“于理不合。”
　　颜绍辞知她心意，卞修停留在此于理不合，只是颜侯府恰在此时空出，便也是不合理中的合理。而卞修在羽国出现后又有几桩事是合理的呢？他们自然不知这也是唐绯语极力在卞修跟前鼓吹的结果，她废了好大的劲才让卞修定下留在颜侯府的念头，为的是让他留在冉冉身边。
　　水中鱼依旧不谙世事地畅快游着，风中隐有暗香，徐徐缓缓沁入鼻尖。静默片刻，颜绍辞想到前两日姑姑的话语，看着低眉垂目的冉冉不知该不该言明，“我……”
　　冉冉从卞修之事里回过神，抬眸，眸光如水流溢，“怎么了？”
　　颜绍辞对上她的目光即笑着转开视线，心中怦跳不已。冉冉不禁好笑，“奇了！颜绍辞，你居然也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颜绍辞向来明朗轻快，这般腼腆的模样还是头一遭，还真是腼腆得可爱。
　　颜绍辞也笑起来。他其实想对她说希望她能永远留在颜侯府不要离开，他会永远照顾她，和她骑马纵横共渡人生，永远不让她哭。只是一对上她的眼眸，他向来伶俐的口齿便如粘住了一般难以启开。无奈地摇了摇头，流光眼眸漾着笑，“他暂时不会走，以后你和香儿怎么办？”
　　冉冉捡起地上的枝条慢慢挥舞了几下，舞出了之前和颜淘所学的几个简单姿势，笑道：“避得来最好，避不来也只能和他拼了。”
　　“就你这样还和人拼命。”颜绍辞笑着捡起另一根枝条，“让师父我多教你几招。”
　　冉冉拱手行江湖礼，“好，师父在上，请恕徒儿不拜了。”
　　颜绍辞闻言笑起来。一大一小，一快一慢两个身影便在池塘边摆起架势。
　　卞修在颜侯府暂住了下来。原本他在颜侯府北院不易与冉冉遇见，只是他结束了盟会事务得空，这几日便每日前来雨桐院和颜淘与白忆非品茶聊天。颜淘和白忆非对卞修十分感恩，自也乐得如此。
　　每逢此时冉冉便会躲在屋里，或者借着颜绍辞的名头离开雨桐院。
　　老侯爷于三日后搬离颜侯府迁入别苑，那天朝中大部分达官显贵亲临道贺，礼炮鸣响热闹非常。朝廷拨款也于同日下达，再加上宣国皇帝的入住，一时间颜侯府成为街头巷尾的主要谈资。
　　冉冉曾忍不住从戳的小窗洞内窥伺屋外的卞修，见他举止风雅谈吐有礼，面对颜淘和白忆非时笑容自如，笑意漫染了周遭的气流，让冉冉无法再直视。
　　看着卞修那双依旧迷人只是已然看不见的眸子，和他较之从前又清瘦了些的脸庞，想到唐绯语说他从来都不快乐的话语，冉冉终是有些不忍心，暗中让香儿在厨房里想办法把卞修爱吃的菜肴糕点混在卞修的膳食中。
　　卞修的师父师娘修生养性疏离尘世，他跟随师父师娘多年也跟着吃得十分清淡，糕点亦是如此。羽国皇帝嘱托颜侯府好生招待，颜侯府的掌厨便卯足了劲将山珍海味奉上，想来他也吃不了多少。
　　香儿机灵活泼，每日都能哄得掌厨将一些卞修爱吃的菜一并呈上去，那几道菜也总是所有菜色中动得最多的。冉冉略略宽了坏。想到卞修用膳不便，而他也不会假手于他人教他人喂食，一顶很费时费力，于是冉冉又想出了一个极简单的法子，借着香儿的巧嘴通过掌厨传达给内侍。掌厨见香儿提供的简单菜色卞修均有兴趣，当即采纳了。
　　几十道菜摆满了满满一长桌，内侍在向卞修一道道介绍菜色。自卞修不能视物后用膳即成了最费时的事，需一一报备然后经他挑选再一一盛出奉至他跟前。
　　卞修听着内侍报菜色，沁饮了一口开胃汤，修长的手指顿住，“那道‘绿丝绦’是什么？”
　　内侍仔细瞧了瞧，“回皇上，就是三道菜拌饭，菜切得很细，形状有些怪，颜色看着倒是不错。”
　　卞修心下微动，命人取来尝了一口。颊边散落了几许发丝，满意的笑容便随着轻扬的发缕自发梢荡漾开。弃箸用汤匙，便越加顺畅。如此既省去了挑菜的麻烦，用汤匙也方便许多。
　　“颜侯府的师傅们果真费了番心思，以后每餐都上这个吧。”
　　“是。”

　　第 32 章

　　冉冉在好几日后才发现自己的耳坠已然不见。寻遍了自己的屋子和所有可能的地方均不见踪影，心轻轻一落，便想到了那日的驿馆之行。当时情况如此混乱，掉落极有可能。只是驿馆现在已有官兵在整理废墟，去不得，只能作罢。
　　这日封沐离随太医一起看望过卞修，便寻了颜侯府一名婢女带路。冉冉正在厨房外和香儿商量今日给卞修做些什么，见到封沐离出现微有讶色，随即冲他绽出笑。自那日之后两人的距离近了许多，她也不再避忌封沐离。
　　虽说宣国的御林军侍卫训练有素，多在卞修居所附近候命，但三三两两地偶尔也会出现在其他地方，是以冉冉和香儿这一个月除了在自己屋里外皆需时时覆住脸。
　　封沐离看着冉冉的模样，温淡笑容中眸光渐露深沉，“槐花姑娘之前从不曾遮遮掩掩，为何如今在府里都需遮住面孔？是在躲避什么吗？”
　　冉冉步履一顿，轻笑着打趣，“觉得好玩而已。”
　　封沐离目光落向冉冉粉白小巧的耳垂，低笑出声，片刻后自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冉冉，“槐花姑娘可认得此物？”
　　冉冉接过，身形一僵，不明所以地抬眸，“王爷？”纸上绘的正是她前些时候丢失的那只耳坠。在街上遇见香儿那次封沐离也在场，想必已看出此耳坠是她的。
　　“最近有位贵人在绵邑到处寻找此物的主人。”封沐离深邃的眸掠过笑，隐含深意，“而该贵人的来历十分显赫！”
　　冉冉心下大惊，立时明白那只耳坠定是在失火当日已掉落，而封沐离口中的那个显贵必是指卞修无疑。卞修事后并不是全无察觉，他知道有个人曾在他身边，还捡到了她的耳坠。只是如若让卞修发现是她，她该怎么收场？被他抛弃了还跑去找他，结果还教他夺了吻，她纵然再看得开也禁不起这般丢脸。唇边有丝不甚清明的笑，似罩着薄霜，冉冉对着封沐离微微偏了下头，不知如何应对。
　　封沐离扬眉，不再戏耍她，“幸好本王发现得早，及时暗中相阻，否则槐花姑娘现下已在那位贵人身边了。”
　　闻言，冉冉略恍神，随即便如柳暗花明般豁然开朗地轻快启笑。此地毕竟是羽国京城，不是在宣国，即使卞修的人有心寻找，作为“地头蛇”的沐王也能够暗中做些手脚，将上次大街上曾近距离见过耳坠的那几人封住口。眸中流光含着春花全绽那一瞬间的明炫，冉冉低身一躬，“多谢王爷。”
　　封沐离见冉冉裸/露在外的明眸带了几分雀跃，不由得笑意舒展，“本王同样不希望槐花姑娘落入那位贵人手中。只是……槐花姑娘和那位贵人想必从前纠葛极深，才会一个如此寻找，一个如此逃避。”
　　迎面走来两名宣国护卫，冉冉若无其事地看向旁侧。封沐离未细问，但听他的口气想必对自己和卞修的事已知晓一二。封沐离虽在旁人口中阴鸷狠戾，但他几次出手相助，冉冉也知他是以诚待己。只不过他的身份毕竟与颜绍辞不同，让他知道真相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两名护卫走得极快，擦身而过即起一阵风。待他们走远，冉冉笑道：“过去的事就当这袖底风了，一晃而过，再也寻不到踪影。”
　　封沐离勾唇而立，露出一缕浓郁了然的笑，“槐花姑娘看得开就行。”
　　冉冉笑点头，将那张纸揉皱成团，和封沐离踏上府中的石子小径。两人不再提及此事，只是朋友闲聊一般交谈。冉冉忽然觉得此时的封沐离褪去权倾朝野的光环，也是个极健谈极好相与之人。对她来说每份真诚都得来不易，谁若真心待她，她必也当那人是自己的朋友。
　　老侯爷逐渐将府中事务交予颜绍辞，初时接手的颜绍辞便繁忙起来，唯雨桐院一切如常，似乎将外界一切干扰都避之在外。冉冉有时也会去找颜绍辞，却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即有人打扰，颜绍辞只能皱眉无奈地笑，安慰她等一切上了轨道便会恢复到从前。
　　颜淘每日清晨都会和白忆非出外散步，这已成为他们的专属时间，今日亦不例外。冉冉则拿了一把大剪子修理雨桐院中的矮树。第一缕阳光铺下来，留下一抹柔和的鲜艳，衬得树丛间的纤细身影轻捷半透，好似要追云逐月而去。
　　雨桐院外响起脚步声，还有几声低语，冉冉蓦地一惊，回头瞧见拱门外有一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忙不迭扔下大剪子。躲进屋内已来不及，冉冉只得转身跑至那棵最古老的大树背后，尚未爬到树杈口来人已踏入。冉冉不敢妄动，踩着树干上的一块凸起，用力攀着树杈口艰难地稳住。好在大树够粗大，将她的身形全然遮住。
　　卞修通常都是午后前来雨桐院，她便疏忽了，如今他是随时可能出现在她跟前的。冉冉偷眼见林清手中捧着东西，可能是新茶之类，卞修拿来与白忆非一起享用。
　　林清唤了两声不见回应，躬身道：“皇上，颜家姑姑和姑丈不在。”
　　今日的卞修着月白色锦袍，袍上有些简单的墨色修竹纹路，如水墨春山般隽永潇洒。卞修平日里的装束多是随性的，冉冉也偏爱他的这种装扮，一旦他穿上龙袍，她便觉得疏离感陡增。
　　静默数息后卞修眸中星光微闪，修长的身子缓缓迈开，“林清，你先去外面候着。”
　　“是。”林清行了礼走至院外。
　　冉冉双手渐觉吃力，但仍紧紧地攀住树杈，见卞修在雨桐院内悠闲漫步，不明白他到底还要做甚么。裙角在粗大的枝干边随风若隐若现，如同她的心情一样跌宕起伏惴惴不定。
　　卞修缓缓踱着步，想到此地应是她出生和婴孩时渡过的地方，不由轻轻舒了口气，眸子顿时显出柔光，思绪也渐远。忽然很想看看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的样子，想来她在小小婴孩时也会和普通婴孩一样哭鼻子、淘气、被娘亲打，可爱至极……
　　冉冉瞧着卞修的模样心下莫名，在瞧见卞修脸上忽然的霁月笑容后心猛地一跳随即敛眸，再抬眸时差点惊呼出声。卞修踩上了那把大剪子，然后俯身拾起，伸手摸了下是何物，手指便被锋利的刀口划了条小口子。血顺着指尖滑落，带来一抹奇异的诡艳。
　　冉冉心中抽紧，不忍再看，攀住树杈的双手已渐趋无力颤抖。卞修抬首对着冉冉的方向，柔和目光转为锐色，“谁？”
　　冉冉终是再也无力攀住，巴着树干慢慢掉下，心也跟着渐渐坠落。爬起来吹着被树皮刮过的掌心，冉冉躲在大树后不愿现身。
　　卞修等了一会不见那人有所动静，眉目微舒，眼风如被清露涤过，“是槐花姑娘吧？”见了他不行礼、不出声，只在一边默默呆着，卞修潜意识里便想到那个奇怪的槐花。而那股香囊味已嗅不到，不知是距离太远还是已然去除。
　　被卞修认出冉冉心觉诧异，举袖捂住嘴唇，又想到那日卞修无意识的狂烈亲吻，微红了脸，极难得的小性子一起，不自觉地嘟了嘴继续沉默就是不现身。
　　卞修的眸循着冉冉的方向而去，语带笑意，“我有那么可怕吗？”
　　冉冉转身，想去替他包扎一下伤口，却又怕被他认出来，几番思虑后还是狠下心不予理会。
　　广袖中露出的其中一根手指仍在滴血，卞修却当做不知，自顾自轻语：“我不是昏君，不要怕我好吗？出来和我说说话。”几次下来，卞修也知这位槐花姑娘不愿与自己交谈，不愿靠近自己，躲自己如躲避鬼魅一般。只是他不知怎地对她生出一种奇怪的亲昵感，想与之亲近，不希望她把自己当做猛兽蛇蝎。
　　冉冉视线上移，落在卞修脸上，细长的眉眼含笑时总是带着一些随意散漫和魅色，嘴角勾着的些微弧度也似载着蛊惑的味道，再加上极轻的“不要怕我”的话语，那模样十足像是在勾引诱骗纯洁少女，而她们也会心甘情愿地掉入他的陷阱直至万劫不复。
　　冉冉又好气又好笑，随即一丝淡愁拢了上来，她是冉冉的时候卞修对她冷漠寡淡，是槐花的时候却得到他多次的关注和关心，这是一种悲哀么？而卞修他当真如唐绯语说的那般不快乐，想和一个陌生的槐花说说话？这样的卞修既教她心动，又让她心疼，还夹杂着无止境的怨，几种感觉在她心头辗转盘旋循环往复。
　　对流的空气似静止不动，无人再出声，冉冉也无暇去顾及她一介庶民此时的举动有多么大不敬，卞修也丝毫未在意，迎风淡笑发丝翩跹。日光渐至耀眼，花叶间的露珠慢慢蒸腾，两个心怀亦静静立着。
　　“林护卫，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颜淘的声音，冉冉收神，怕林清也一同进雨桐院遂快速奔向自己的房间。卞修侧过身，闻声记住了那道门的方向。
　　颜淘走进雨桐院内，一眼即瞧见地上的少许血迹和卞修受伤的手指，略惊，忙取了绷带替卞修包扎。卞修笑笑，“朕没事，多谢颜家姑姑。”
　　颜淘动作间视线扫向冉冉的房门，眉宇间略见忧色，如果自己刚才没看错，那个孩子是逃避一般躲回自己屋里。而她也发现了，自从宣国皇帝出现后那个孩子行为举止便开始反常。
　　她心里的担忧可能吗？
　　冉冉在屋里呆了许久，直到听见颜淘叫唤她的声音。开了门，冉冉见颜淘立在门外，一袭白衣若水，虽不是如花少女却依旧曼妙生姿。
　　进得屋内，闲谈几句，颜淘便状似无意地笑问：“我怎么看你和香儿这些天在府里头还遮着脸，也不怕憋闷。”
　　很多人都注意到她和香儿的怪异了，冉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遂故意眨了两下眼，“难道颜姑姑不觉得我戴着很漂亮吗？”
　　颜淘噗嗤笑出来，拉着冉冉在床边坐下，伸手顺着冉冉的头发，笑着调侃，“就是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该找户好人家嫁了。”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冉冉偷笑着转头看向一旁的被褥。被面上绣着徜徉在花草间的齐飞恩爱双蝶，冉冉便有些出神。
　　“我看着卞修挺喜欢的，如果他不是皇帝，说不准颜姑姑还真就把你许配给他了。”话毕，颜淘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地紧紧锁在冉冉脸上。
　　冉冉闻言一顿，偏过头触到颜淘的目光时忙闪开，心中纷乱如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被子，“颜姑姑你乱讲什么？”
　　颜淘看了冉冉的模样已心中了然，浅浅的哀愁覆上眼眸，知道自己最大的担忧不假：冉冉曾说过的心里的那个人的确就是如今的宣国皇帝卞修。连自己都对那位故人之子好感频频，自不必说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冉冉。更何况错在于她，她又怎能去怪责眼前无辜的孩子。
　　一瞬间颜淘有很多话从心口喷涌而出，却梗在喉间，最后化成长叹。伸手拉过冉冉仍在绞着被面的手，颜淘轻轻道：“自古女人就活得无奈，大多数女人不能主导自己的命运。可我们还是幸运的，在适当的范围内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归宿。”
　　冉冉垂眸，静静听着颜淘轻语。在她心里颜淘就如亲人一般，颜淘的话她愿意听。
　　颜淘悠悠一笑，接着柔声道：“颜姑姑并不想你嫁得多显耀，只希望你能找个真心待你的男人，一辈子只有你一个。有的人虽然好，可他身边有那么多女人，无法从一而终，那再好也是枉然，不是你的。这样的人注定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冉冉直觉颜淘说的就是卞修，不明白颜淘为何会发现她心里的秘密。心中微酸，一丝涩涩的笑容浮在嘴角边，“颜姑姑我明白的。”
　　颜淘伸臂揽过冉冉，“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透。”
　　冉冉不停地点头，眸子澄亮如星，像在承诺什么。颜淘忽然眼神一凝，话语骤利，“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为了以前那个男人伤心难过，颜姑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非打醒你不可。”
　　冉冉一怔，撇嘴作委屈状，“颜姑姑这么凶。”
　　“当然。”颜淘拧着冉冉的耳朵，“颜姑姑喜欢听话的孩子，不听话的就要打。”
　　冉冉笑着躲开她的手，应允：“知道了。”
　　即便颜淘不说她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惜她什么事都能洒脱，唯独感情一事仍不够干脆，毕竟烙出的感情很难轻易去掉烙痕。只是她相信卞修彻底退出她的视线后她定能渐渐放下。
　　羽国太医院对卞修眼睛的第二次集中诊治很快展开。当第二次仍旧失败的消息传过来时，冉冉拿出箱底的面粉小人，抚着那面目不清的脸出神。两次不治意味着复明的几率越来越小。即使她和卞修不能厮守，她也不愿看到卞修的下半生在沌沌黑暗中渡过，那将是最惨烈的人生。
　　翌日清晨，冉冉对镜梳理着如锻黑发。今日刮起大风，闭紧的窗棂和窗纸被风吹得吱吱作响，响声倒并不刺耳，反如低沉箫音般迟迟切切。
　　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清朗之音和着吱吱声响起，“槐花。”
　　冉冉动作停住，以为是幻觉便未理会，轻快地将发髻拢起，插上之前颜淘送给她的木钗。
　　“槐花。”
　　冉冉愕然，转身行至门口，心跳不已。趴在门边听了一会正待不动声色地走开假装屋内无人，卞修带笑的声音已透了进来，“别躲，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第 33 章

　　“别躲，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冉冉脑中浮出颜淘的话，犹豫了会上前将房门拴好，另取了张椅子将门堵住。
　　卞修清晰地听见屋内的声响，不自觉浮起笑意，悠畅缓言：“槐花姑娘胆子不小，不怕朕治你的罪？”
　　冉冉一顿，想到自己如今作为普通的宣国子民，此举的确大为不敬。屋内仍有些灰暗，只那一双水眸似染了光华。片刻后冉冉自箱底掏出那个面粉小人，狠狠地掐了几下。
　　秋风骤，发丝随风舞，卞修伸手撩开耳际绕指柔般纠缠的发缕，轻然笑开。屋内之人如此不敬不恭，他竟没有半分不悦，反觉得理所当然而欣然受之。
　　“我这个皇帝当得委实憋屈，竟教一个小姑娘关在门外受冷风吹。”
　　轻柔的话语在风中如羽毛一般撩拂着，冉冉眸中蕴出笑意，随即捂住口不让自己笑出声。于卞修想必这也是头一遭被人拒之于门外，只是她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那扇门。
　　静默片刻，屋内仍无声响。绵长的目光虚空穿透过寂寂风屏，卞修长身而立，依旧带着卓然天子之气，话语却轻柔悦和，“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惹恼了槐花姑娘？如果槐花姑娘实在不愿理会，那我等会自行离开。”
　　冉冉微恍神，怔怔地看向那扇门，良久未动。风中似有脚步声远去，冉冉舒眉浮出淡淡释然的笑意。她曾经极度渴望卞修的温柔，只是颜淘说得对，他的温柔和爱意是给很多女人的，更何况这温柔还不是给她自己，是给虚无的槐花。
　　走过去搬开椅子打开门，凉风迎面而来，冉冉眼前也遽然一亮。卞修仍在门边立着，写意风流的眉眼满含笑意，带了些期待成真的意韵。那笑容便如新芽刚出一瞬间般让人心动。
　　冉冉“嘭”得又瞬时关上门，抚着心口抵在门后。她果真没出息，被他一个笑即轻易勾去心魂。只是她越想越觉来气，不管卞修是醉着还是醒着都会对她几次三番加以戏弄。
　　眼前依旧密密笼罩着沉沉黑暗，只是前方似有些不同。卞修伸手轻轻抵住木门，正好隔着木门对应在冉冉心口处，他心里某个地方的一些细枝末节便浅浅暖暖蔓延开。在宣国时借着朝中事务、在羽国前些时候借着盟会事务得以麻痹，如今失明全然闲了下来，思念便一点一滴沁入身体各个角落，让他整日整夜深受其困，满心满脑都是那张笑脸的浮影。而与这位槐花虽相处机会不多，却隐隐有种特殊的感觉，想和她亲近，想借此纾缓那无所不在无处可遁的想念。
　　思及此，卞修眸中笑意顿时转为料峭冰寒。他竟是要重蹈覆辙了么？如今仅因为对屋内的女子有了些和某个人类似的感觉，便前来亲近她，这等糊涂之事怎可再有第二次？他既已决定和师父孤老于山间，那万不能再对其他女子加以撩拨。
　　广袖流云般一甩，卞修转身绝然而去。门后突现开门声，跟着有一物向他直飞了过来，卞修一个侧身旋即避过；接着又有东西飞出，夹杂着一股糕点的淡味，卞修明白是屋里的槐花被他戏弄过后心有不甘；再有类似茶盏之类的物品被他闻声避开后摔落在地发出哐当的脆响声……
　　冉冉每向卞修扔出一件，心中即舒展一分。而过往的怨念一幕幕浮出，她便益发用力地寻了糕点、碗碟等物一并向卞修掷去，好像要把过去的悒闷全都发泄出来。她不管眼前的男人是皇帝还是其他人，这一刻她只知道他就是那个无情冷漠的男人。
　　长衫撩动间卞修一一躲过，逐渐舒展的眉眼似皓日风华，伴着疾风将最后一抹天边的暗色撕开直至透亮。
　　扔掉最后一件手中物品，冉冉立时紧紧关上门，小小地轻喘着。虽然无一击中卞修，只是那感觉仍十分解气。
　　卞修离去的脚步缓住，经此一“役”，非但无剑拔弩张之感，感觉彼此间又亲密了一些。缓缓踱至门扉边，卞修轻启言：“出过气了？”
　　话语里毫无愠色，让人感觉到一丝自然的亲昵，甚至还有一点纵容，似乎这只是情侣间争吵时的场景。冉冉发觉自己有些沉迷于这种感觉，也许这是她从前极度渴望的。只是从前的卞修多冷然相对那些爱慕他的女子，如今的卞修却三番几次勾惑于她，着实教她猜不真切。支撑小人身体的小木棒有一下没一下地击在门板上，发出类似心跳的“咚咚”声。
　　她自然不可能想到，若是换作其他女子，卞修绝无可能这般落了身份想要与之交好。因来由去也只是她一人。
　　卞修听到那“咚咚”声，知她就与自己一门之隔，抚过前两日的伤痕，似是如往常般漫不经心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卞修的声音原本清浅动听，只是此时隔着木门传进来却让冉冉敛眸停下手里的动作，心口似被堵住一般。身后门缝内钻入一缕凉风，清冽之感让冉冉心头莫名一颤。卞修向来都是恣意傲雅之人，从不曾向人表示过好感，此番竟会想和她这个陌生人说话，定是在这异域他乡双目失明后有了孤寂感。再怎么洒脱的人遇到这种事也不见得能轻易过去。想到昨日他失明再次不治，冉冉不由得目光淡薄起来。她也曾想过为何卞修没有爱上她，也许是因为她只一味地对他笑、对他好，没有去顾及他的内心，所以走不进他的心里。
　　而此时，是不是迟了一些？
　　见屋内仍是悄无声息，卞修如画的眉目淡静安然，极轻的一丝叹息却无痕融入风中，“那我走了。”
　　冉冉张口想要叫住他，却又捂住唇。目光落在小人身上，随即用小人重重拍打起木门。她终究是惯做傻事之人，如今他双目失明，她见不得他露出一丝寂寥之色。
　　卞修闻声停住脚步，重回到木门边，黯眸似有清湛欣悦的目光透过木门而入，“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可好？”
　　冉冉点头，好像又回到了少时那般心动的时刻，嫩白的脸上竟闪过一丝红晕，与发上的红木钗相映成景甚是讨喜。举手用面粉小人拍打木门示意卞修她同意了。
　　天已敞亮，雨桐院内的枝叶也抖擞起来。卞修离去的笑容漫洒在铺满明丽秋光的雨桐院内，如星辰缀饰深幽夜空。
　　第二日颜淘和白忆非离去后不久，卞修的身影如约出现在雨桐院，第三日、第四日亦同样如此……
　　每日卞修离去前都会问上同样的一句话：“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可好？”冉冉也总是予以肯定答复。这似乎已成为每日的习惯。
　　冉冉依旧不开口，卞修也未加勉强，只当她是习惯了寡言少语。两人似乎达成了默契，冉冉依靠拍打面粉小人表达自己的情绪，而卞修也几乎能凭着拍打声的轻重缓急悟出她心中所想。
　　卞修偶尔也会逗她，说冉冉那日像母夜叉一般凶悍，这时冉冉便会狠狠拍打面粉小人以示抗议；卞修偶尔也会提到孩童时母妃的严苛，偶尔也会说起和师父师娘远游那几年的生活趣事，那是他最轻松快乐的少年时光，此时冉冉便会沉默，那些她听说过，却不甚明了。只是卞修从不曾提起过他心里面的人。
　　卞修并非喋喋不休之人，加之冉冉并不言语，清晨那一时半会其实也聊不得太多。只是两个人依旧沉溺于这种背着颜淘和白忆非、类似偷欢的若即若离的互相慰藉中。
　　冉冉有时候会想，如若让颜淘知晓自己偷偷与卞修相会，怕是果真会动怒。而卞修呢，如若最后发现是她，想必也会极度失望吧。
　　从前的怨偶，如今最熟悉的陌生人，此事看来的确荒谬至极！
　　有了期盼，时间便如梭而过，转眼已大半个月。此时临近卞修离开绵邑之时已不远，加之颜青鸾即将返回绵邑，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陇上心头，冉冉的心情也随之焦躁起来。
　　羽国太医院对卞修眼睛的第三次诊治依旧宣告失败，众人皆哀，卞修坦然决定两日后即返回宣国。双目失明确实让他惶惑，但他性子里仍存着脱离世俗的自如，正调适自己慢慢走出这段阴霾，也是时候回去面对宣国朝堂的风雨动乱了。
　　卞修离去前一天也是颜青鸾返回绵邑的日子，注定不能平静如常。当晚羽国皇宫会为宣国皇帝举办饯行盛宴，而第二日一早卞修即启程回宣。
　　这日的天气分外晴朗，秋意空阔，雨桐院外的池塘水波清明如碧玉。
　　墨发如水倾泻，冉冉靠在小窗边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明白今日一别从此千山永隔再无重遇之日。过去的一个月恍如一场迷梦，梦幻得不真实，直上云端，而如今便是坐在七彩云朵的边缘，即将坠落。
　　两人一时默默无语，四周亦无一丝风声，静得似乎可以听到心底的浅叹，而即使隔着木门也依旧是无法疏远的感觉。
　　时间即在这沉默中悄然滑过。卞修轻倚在门侧，视线虚无款款落向远处，“你打算永远留在这吗？”
　　声音如杨柳拂水，冉冉心头却猛地一动，这句话暗含的意思是否即是如果她不愿留在羽国，可随他一起回去？
　　冉冉攥紧了手中的小人，片刻后宛然笑开。她纵然再怎么傻，也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如此分手，卞修依稀记得那个梦幻迷蒙中的槐花，会带着残留的美感离去；而随他一起走，不但后果她不愿面对，她所有的傲气和自尊也荡然无存了。
　　犹豫了很久，冉冉终于启口应答：“你心里有人吗？”
　　听到这一如从前般暗哑似灌了铅的古怪声音，卞修表情微凝，随即明白屋中人玲珑剔透的回答，如果他心里有人，那她便不会跟他走。这是他预料到的结果，也是他们二人各自应有的生活道路。只是不问出来总觉得是种遗憾，这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甚明白其中的因由。
　　“多谢姑娘。”卞修无着落的眸子如绽春光般释然，笑意端的是昂然洒脱，“虽然我以后只会是平民，但是姑娘如果有什么难为之事尽可以去信于这个地址，不管有多难，我一定为姑娘达成心愿，决不食言。”
　　卞修俯身将掌中木片放下，薄薄的木片在他身体的一弓一起间光影疏落，亦带着拳拳诚意和真挚诺言。
　　冉冉凝起笑靥，伸手轻轻拍打着小人示意卞修她已然明白。这小人还是之前香儿在愤愤中拿来的那个，如今也差不多快扔了，正如卞修也该离去一般。
　　卞修轻点头，“那……我走了。”
　　同样的话语，只是这次冉冉没有叫住他，任他脚步声渐渐远去。
　　冉冉打开门，走至雨桐院拱门边的卞修也同时回头，两两相望中只剩下绵密无尽的空气。她知道那个人是他，可他却不知道她是她。
　　待卞修走后，冉冉捡起脚下的木板，见上面写着谭贡城内一家茶馆的地址。轻轻一笑，冉冉转身关上门，将木板置于箱底。
　　放任过情绪的泛滥，就让一切随着卞修的离去而终止吧，连同他极难得的承诺一并逝去。
　　用过午餐，冉冉细细打扮了一番，准备前往别苑去找颜青鸾。
　　而此时别苑却传来了令人极为震惊的消息：颜青鸾和娘亲上午刚回到别苑，宫中圣旨便同时下达，羽国皇帝召颜青鸾入宫伴驾。可能因为她非老侯爷亲出，无法列居四妃之一，仅被封为婕妤。
　　此圣旨一出，颜侯府和别苑齐齐震惊。谁都知道羽国当今皇帝荒淫无道，羽国后宫更是虎狼之地。四姨娘前去向老侯爷哭诉，颜青鸾则跑回颜侯府向颜绍辞哭诉，一时间两府皆乱成一团，凄哀哭声遍布。
　　只是颜青鸾这事着实诡异，那次在普前寺羽国皇帝明明已放过她们两人，怎会突生这种变故？冉冉挠着耳后墨发，忽的有了一个念头，必是封沐离从中引导了羽国皇帝。他曾隐隐透露过想要替她解决此事，不想他果真付之于行动，让颜青鸾永远离开她身边。
　　圣旨一下，断无挽回的可能，原来冥冥中所有人的命运都已注定。
　　蒙上脸，冉冉和香儿、如心一起去街上购置府中用品。波澜渐归于静寂，而她向往已久的平静生活终于在一次次意外中归向正途。
　　当晚的饯行宴如同接风宴一般盛大，甚至愈加华丽。
　　卞修穿上龙袍，席间与封靳宇和封沐离谈笑自如，重又变成了那个傲然睥睨的帝者。雨桐院的卞修也如同梦境一般消失于无形。
　　依旧百官逢迎，笙歌艳舞，言笑晏晏，一曲道不尽的盛世华章。
　　宫廷帝王用酒自是酒中极品，馥郁迷人香味萦绕，丝竹之声亦袅袅不去。卞修举起酒樽轻啜美酒，想到此次羽国之行的扑朔迷离，不禁勾笑。而上次驿馆失火那夜的女子，到如今竟仍是毫无头绪，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万华殿内气氛融融，四周诸多暖香炉熏得殿内温度稍高，众人皆有汗意。卞修眼中忽得一阵刺痛，遂闭上眼，接过林清手中的白色丝缎帕子轻轻按住。
　　睁开眼，卞修指尖微颤，瞬即又闭上眼，再于片刻后轻轻睁开眸子，前方果真有一丝光亮吞没黑暗聚拢过来。接着，远处的盘龙柱、金莲池、彩绘墙，稍近的翩舞女子、文臣武将，眼前的琼樽美酒，还有月华般铺泻的灯火，一一如罩厚纱般入眼，又渐渐褪去纱雾变得清明。
　　卞修偏头看向旁侧的林清，那熟悉的面容赫然可见，无一丝误差。修长的指拂过唇际，卞修凝眸而笑，如打了釉彩般光华流转。
　　他的眼睛，竟在此时复明了。

　　第 34 章

　　卞修眼睛的复明将宴会推向了最□，歌舞均止，羽国百官齐齐恭贺。
　　闻讯赶来的沈太医在替卞修的双眼做了彻底检查后笑言：“臣也觉纳闷，为何我们对宣国皇帝陛下的诊治迟迟不见效果，想来只是延迟了一些时日。无碍，无碍了。”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只要卞修眼睛复明即可。两次盛宴皆有重大意外，只是此次是极大的惊喜，故而宴会气氛越加热烈，满殿的骄贵奢华凝成一片安宁和谐。
　　如此亮丽堂皇的景致卞修早已熟悉，只是此时忽然觉得有些刺目，不由得想到那静寂黑暗雨桐院的小小木门，心情便如茶叶在热水中惬意舒展一般，有了些脉脉温情。
　　恍惚间木门一打开，迎向他的是一张笑眼弯弯的无瑕面容和一声轻快明丽的“卞修”。
　　手中酒樽一滞，卞修轻笑出声，也许真是教思念冲昏了头脑，他竟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重叠在了一起。而那个他朝思暮念的女孩不知如今身在何方，过得如何？他复明了，第一个想看到的便是她。
　　羽国皇帝封靳宇对着卞修举起酒樽，卞修敛住神思淡笑与其对饮，继续融入这奢华盛宴。
　　至此，两国盟会也终于有了圆满结束。
　　又是深夜时分，幽静得不似人间。偶尔几声犬吠，仿佛又将这夜拉回尘世。
　　宴会上卞修喝了不少酒，只是微醺，未醉。踏入雨桐院，借着月色依稀能看得清院落内的光景。卞修闭上眼，循着习惯走至那熟悉的屋门前，却静伫不语。今晨已道过别，只他还是忍不住想将自己复明之事立刻告知于她，却又不忍扰其清梦。
　　冉冉睁开眸子，怔怔看着上方。今夜浅眠，稍有声响她便会醒转过来，随即蜷起身子向被中缩了缩脑袋汲取其中暖意。
　　树叶清幽之气盈满周遭，风絮无痕亦温柔。卞修轻轻抚上那小木门，一丝笑乘风逸开。若自己叩响门扉，怕是整个雨桐院的人都会被惊醒了。或许他们之间今晨的告别方式已是极致，而这个从未曾谋面却似早已相识的朋友，也将成为自己记忆中一笔特别的温暖而存在。
　　冉冉从被窝中探出头，呼吸有瞬间凝滞，恍惚间产生幻觉，细细晚风中似有飞花渡窗，撩得她想要立时跑去打开门打开窗。只是她很快闭上眼摒弃了这种意念，知道自己是因为卞修明日的离去而惶惶睡不安宁。
　　笑了笑，卞修倚靠在门边坐下，随意之姿有了些洒脱的意味，与宴会上的帝者截然不同。
　　抬眸，清秋月色无边，却已分明如离钩。这样的夜人不思眠，往事纷纷跳出卞修脑海，在幽夜中如戏般一幕幕登场。取出怀中木框小镜，以指摩挲其上的“修”字，卞修轻轻勾起笑，似温泉池水面上流转的渺渺烟波。
　　他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原点亦是起点，十年后再一次的两国盟会，他断然已抽身而出，觅得自己的一片天空。
　　闭上眼，卞修在冉冉屋门前沉沉睡了过去，直至夜光隐退五更天后方才离开。
　　卞修的龙辇于第二日一早便在浩荡车马队中驶离了绵邑。与来时相同，道路两旁布满了围观人群，欢送邻国皇帝回宣。
　　冉冉如往常一般起身、梳洗，思绪清醒后即想起今日是卞修离开之时。
　　出于习惯冉冉趴在半开的雕花小窗边，托着下巴看向拱门方向。那样每日守望的日子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视线一侧，冉冉发现自己屋前似有异状。打开门，见门前地上划着两行字，字迹清晰，勾划有力。
　　“我能看见了，谢谢，珍重！”
　　初时冉冉有一丝错愕和讶异，随即反应过来，这出自卞修之手。他复明了，那双魅惑撩乱人心的眸子终于又能和从前一般绽出光华。
　　冉冉舒颜而笑的面容上似有一道午后晴光掠过，跟着绵长目光随风落下。卞修今日一早即启程，字定是昨夜已留下。在他心里这个槐花是有些不同的，不然也不会在复明后踏夜而来。她竟只能以虚无的槐花身份博取卞修一点点关注，而不是她自己本身，这算是一种安慰还是悲哀？
　　冉冉这也才发现她竟吃起自己的醋来，而她对卞修的怨丝毫未减，甚至愈发强烈。
　　舒出一口长久郁结于心的闷气，冉冉用脚尖一点点磨去字迹，也最终抹去了这段蹊跷荒唐的回忆。卞修又成为从前那个卞修了，从此他们的人生之路也终于平行而走。
　　圣旨下达后第三日颜青鸾即入宫。冉冉既未将从前之事向颜青鸾挑明，也未去安慰她，只默默在雨桐院陪着颜淘和白忆非。
　　颜青鸾两宿未眠，双眼哭得通红肿起，神情萧瑟地自别苑坐上了宫里的轿子。她深得颜侯府上下喜爱，是以众人皆为之惋惜，颜绍辞脸上也拢着淡淡的无奈。
　　卞修和颜青鸾之事过去后一切都回到从前。冉冉和香儿终于不用再覆面，生活轻松简单了许多。颜侯府和别苑逐步恢复正常，颜绍辞也渐渐得空，雨桐院复又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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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卞修的车队跨过宣羽边境一路往北，冬意随之越来越浓，花木凋落，衰草遍地。宣国的冬天有着最自然的冬日景观。
　　行至顺天府时卞修当即决定停留两日，微服视察昔日受难潼州百姓的现状。顺天府东部是潼州百姓迁入地，从前的荒原如今已开垦得遍地生机。经过大半年休整，他们大多已恢复劳作，在新的家园里继续着平淡朴实的生活。
　　此地背靠一条大河，卞修带着林清缓步行走在岸边。偶有一些妇人在河边清洗衣衫，愉悦高扬的歌声伴着飞鸟直飘向茫茫天际。
　　前方有几个玩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童，在草地上跑跳笑闹着。卞修目光一柔，认出其中最可爱的小女孩即是当初他曾抱过的那个，小女孩的笑眼他过目难忘。
　　含笑走到他们身边，未去打扰他们，卞修背转身面向河面，视线一落，瞧见脚边有一个雕花小瓷瓶正随着水流轻轻拍打河岸。
　　俯身拾起，卞修看那瓶口封得极紧，心下微动。施力取出瓶塞，瓷瓶中的沙子便顺着一路滑入他手中，瞬间无形般从他指缝间落下。卞修正欲将之重新盖好置入水中，却见狭小瓶口露出一小截纸，遂小心将其取出。
　　想必又是哪个淘气顽童的杰作，卞修轻然一笑，将纸条小心展开，抚平。暖阳似全部聚拢在纸条上，拧成一道光束，强烈地灼着卞修的眼，衬得那双眼分外失神。
　　娟秀的字体透着决绝之意赫然入目，“冉冉此情无修……”
　　卞修心中默念了一遍，星目微沉，隐下一丝涩意。自己是否真如唐绯语所说的那般太过于绝情和执着，以致于让她这般绝望，自己也深受其苦。
　　良久之后，卞修举起纸条，缓缓在唇边落下一吻。这是自她离开后他第一次得到她的消息，即便决绝不已，至少也让他知道了她的存在。
　　林清见他神色有异，遂开口询问，“皇上？怎么了？”
　　“没事。”卞修摇头，转眸看向林清，“有皇后消息了吗？”
　　林清极难得地露出一丝异于平常的笑意，躬身道：“有了些头绪，派出去的人在羽国津州发现有人见过和皇后娘娘长得相像的姑娘，但还无确切消息传回，相信快了。”
　　卞修抬眸远眺，目光漫漫落向远处水面，眸中掺杂了无法明喻的欣悦和笑意。从前的分别从不超过三日，如今却已是一年。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时日熬尽了自己所有的想念，而她呢，是否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是否已忘了自己？
　　悠晃水面反射出阵阵璨光，卞修念头一转，复又问道：“那枚饰物的主人还没有下落？”
　　“没有。”
　　卞修收回视线，目光渐至深邃。此事有些蹊跷，照常理在一座城中凭饰物寻找一名女子不该毫无头绪。“那饰物呢？”
　　林清从怀里取出耳坠，双手递至卞修手上。卞修将饰物托在指尖，细细查看。这是女子的耳饰，玲珑雅致，绝非街市之物，其上一些细碎花瓣若非一流工匠断不能镶刻得如此精细。
　　指尖忽一用力，卞修猛地抬头，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冻结，眸中明光如灯火泯灭继而又重新燃起，心跳也遽列了几分。
　　一丝游绪在卞修脑中逐渐清明，接着盘根错节般明朗起来。锦衫轻撩，卞修疾风掠影般向前行去，“林清，备快马，即刻赶回绵邑。”
　　这耳坠是她的，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失火当晚梦境般的女人是她，她人就在绵邑！他竟糊涂至斯，连她一直在身边都未发现，而他所有那些该有不该有的特殊感觉也都有了合理解释。
　　她叫槐花，因他们相遇在槐树下；她沉默寡言，举止怪异，时时覆脸避着自己，那是怕被他认出来；她冒着危险去救他，却又不愿现身；他在颜侯府觉得奇怪却又归之于巧合的膳点必也是出自她手；她每日在雨桐院与自己默默相对……
　　世上除却她这个傻女人还会有谁这般待他。
　　林清忙跟在卞修身后提醒，“皇上，我们必须尽快赶回邺渊，不能再耽搁了。”
　　卞修扬起笑，细长的眉眼里似有点点星火，迎着轻风在燎原，“去绵邑。”
　　林清见状，知已无法说服卞修，只得遵从。
　　暖阳依旧灿烂，小童们的欢笑声依旧洋溢在半空，河边却已空无一人，唯剩水浪轻拍岸边水草，留下忽明忽暗的浮光。
　　因冉冉的关系，颜淘和白忆非的归程一延再延。
　　为了能留在冉冉身边弥补这十多年错失的亲情，颜淘几番考虑后决定不再回乡间，与白忆非长住颜侯府，只是仍需回乡间小屋一趟取些重要物品。
　　冉冉打算陪颜淘一起回乡间，颜绍辞闻讯也决定一同前往，最后四人索性将之安排成悠闲的短途游玩。颜淘心情大好，决定趁这机会撮合了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孩子，了却自己最大的心事。
　　出发前一日冉冉和香儿去购置临行用品，却在出门时意外接到封沐离的邀约，邀她在城内的“青云茶阁”一叙。
　　冉冉见路途较近便未坐上专轿，和香儿一起步行前去。近来天气分外好，暖阳如金，“青云茶阁”的金漆牌匾在阳光下逸出点点流光。
　　茶阁前候着的一名护卫见到她们后行礼，“是槐花姑娘吧，王爷已在楼上雅座等候。”
　　冉冉回了个礼，笑着点头，忽得脚下一拐差点摔着，香儿忙转身扶住她。
　　稳住身体，冉冉想起颜绍辞说得软脚猫的戏言，不由笑开。抬眸，视线无意中落向远处缓步走来的一人，眸光顿滞，明丽笑容亦渐渐褪去。
　　垂眸片刻，冉冉复又抬眼，眸中仍映着如梦如幻的不真实感。那人越是风华似月，越是一步步靠近，她的眼前越是沉黑如漩涡般跳转。
　　离去近一个月的卞修为何会突然返回绵邑，且直直面向她而来？
　　似珍珠洒落在冰凉地面，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心上。冉冉退后一步，慌忙撩起裙摆使尽全身力气跑了开去。
　　她依旧无法面对卞修，不管是出于对卞修的怨，恨，怒，绝望，还是对这段感情的卑微感，在看到卞修的那一刹那，她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逃得远远的，永远逃离他身边。

　　第 35 章

　　冉冉沿街逃离，无瑕去顾及卞修为何去而复返，只一味向前。湖蓝色裙摆伴着略凌乱的脚步水纹般晕开，透露出主人驿动缭乱的心神。
　　混乱中也不知跑了多久，冉冉停下步子，急喘着回转身，却不料对上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容，那眸中流动的莫名情愫教她忙移开视线。
　　此处已是街尾，人烟不多，冉冉正欲往人群拥挤处奔去，腰间忽一紧，已被卞修拦腰抱住遁入一旁的树后。那几棵树便如一叶屏障，将两人身影完全隐没，隔绝了一切。
　　气息可闻，卞修低眸细细看着略恼的冉冉，眉梢眼角是亲昵的柔色。今早赶回绵邑后他不便出面，所以立时让林清去颜侯府寻槐花姑娘，却被颜侯府门前侍卫告知她不在府内。那侍卫认得林清，如实相告槐花姑娘是被沐王的人接去茶阁了，他便一路追了过去。在茶阁前远远看到她，他的目光即如影随形般追随着，看她说话，看她笑，看她震惊，看她逃离自己。
　　依旧是自己最爱的眉眼，在他眼中胜却人间无数，只是低垂的眼睫阻止了他看进那双萦回梦里的明眸。卞修伸手抚上冉冉柔润的脸颊，梦呓般低低唤着：“冉冉……”
　　暌违已久的名字入耳，冉冉心中一颤，前尘往事似高墙骤然坍塌般向她压来，让她心中陡升起一股怒火，却又无处可发泄，只得冷然越过卞修的身体向外走去，却被卞修握住手腕拖回。
　　一年的担忧和想念落入实形，须臾间卞修对上冉冉的唇便吻了上去。
　　这次没有酒味，唯有卞修的气息充斥在唇角鼻间，冉冉呆住，万没想到卞修会在未醉时还吻自己。如今已能呼风唤雨的卞修还有什么需要借助于她所以如此待她么？思及此，冉冉心里一酸，带着涩意极力闪避着。卞修一用力，已将冉冉纤细的身体环制住。冉冉不敢再躲避，因之每次躲避都会让彼此厮磨得更紧密贴合，遂牢牢闭紧牙关。卞修也未探入，浅浅地附在她柔软细嫩的唇上，一丝丝掠过，辗转轻啄，将之侵占了个遍。
　　终于等到卞修松开自己，冉冉挥手即向卞修脸上掴去，清脆重重的声响带着长久以来的怨念划过静空。“皇上认错人了吧，我不是您宫里的淑妃、德妃或者贤妃。”
　　卞修笑了笑，抱住冉冉在她额上亲着，带了些缱绻的温度。“怎么办？我不敢碰她们。”
　　冉冉躲开脸，怒意迎了上来，不假思索地质问：“那你就敢碰我？”
　　卞修缓缓点头，看向冉冉的眸中流淌的是如醉春光，和一丝坏坏的笑意，“是。”
　　冉冉气极，挣不开卞修的怀抱，索性用脚踢他。他们这般熟悉，他却当她如此随便，是以她一下一下踢着毫不留情，借以发泄这怒气。
　　卞修未躲，生生受着，低声笑开。冉冉踢累了停下动作，瞧见卞修眸中的笑意，不由得怒意更盛，“你是傻子啊，就不会躲一下。”
　　“不躲。”
　　话毕，卞修转而攫住冉冉微启的唇，温柔而又汹涌。此时的卞修竟也毫无理智可言，只抱着冉冉纤柔的身体沉迷在她的芳泽中，带着禁锢多年的渴望。
　　唇上是柔软的触感，这样的卞修陌生得像是在梦境中，冉冉脑中极力保持的清明也终于一丝丝溃去，渐渐闭上眼眸。
　　树梢仍有鸟儿在浅吟低唱，似是在为一旁的年轻男女和音，撩人心弦。
　　口中空气被尽数抽空，冉冉倒在卞修怀里剧喘不已。一丝清风拂脸而过，冉冉混沌的思绪收回了些，自嘲的笑意亦泛起。如今什么状况她全然不知，而她除了掴他几下踢他几下又能如何？
　　恍惚间身体一轻，已被卞修打横抱起，冉冉忙抓住卞修襟口。月华皓天般的颀长男子怀抱雅致清艳的纤细女子，女子长发和裙裾齐齐垂落点缀在男子身上，入画般带了些诗情画意。
　　“小丫头现在已经长大，不背，要抱了。”从前只是小女孩，如今她的一颦一笑都足以惑人心智。
　　看着卞修落在自己脸上缠绵如蚕丝般的目光，冉冉眼前微晃，似乎又回到从前那无忧无虑的卞修背她回寝宫的时光，而自己仍是那个幸福无边的小女孩。眸中不觉有了些湿意，却如梦如幻般盈然未落。
　　卞修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轻轻道：“冉冉乖，不哭，我们现在回家。”
　　在外流浪了一年，辗转几地，如今终于可以回家了么？冉冉鼻子一酸，攥住卞修襟口的手却猛地一紧，倏然抬眸，“回家？回哪里？难道你还想带我回宫？”
　　似是被冉冉的话惊醒，卞修眸中迷离褪去，渐至冷却。久别重逢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就这么抱着她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宣泄着自己的思念，实是不该。只是情到浓时终难自制，他一看到她便乱了方寸和理性。
　　这样的卞修似乎又回到了那两年冷漠疏离的时候，冉冉撇开脸，看向摇摆中的树叶。这才是卞修，真正的卞修，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沟坎无法逾越。
　　放下冉冉，卞修的目光仍一瞬不瞬落在冉冉身上，“不回宫，我找个很美的地方给你，一定会替你找到最好的归宿。”
　　只要她能幸福，那是和他幸福还是和其他男人幸福都不重要。
　　冉冉心一沉，如同掉进漩涡，“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何处传来喵喵的猫叫声，同时扰乱了两个人的心绪。时间滞住不再流动，卞修广袖随风轻扬，蝶扑花丛般轻柔，话语却一下一下坠在冉冉心上，“我给不了你幸福，一定会找个世上最好的男人给你幸福。”
　　冉冉强守着眼中的泪水不让它掉下来，一个重重的耳光甩了过去，跟着失控般对卞修拳打脚踢起来。
　　“你这个混蛋！”
　　她曾是他妻子，他当她不存在，如今撩拨了她又要把她推给其他男人，他果真是要利用她才会对她这般温柔。接着他又想怎样，把她当做棋子送给其他男人以稳固他的江山？她真是瞎了眼，世上那么多好男人，她却爱上最恶劣的那一个。
　　卞修忽伸臂一揽重又将激动失控的冉冉抱住，制止住她的狂躁之举。是他高估了自己，还是这一年的担忧思念和患得患失磨平了他的意志，如今的他竟不能像从前那般狠心决绝了，一看到她那双教人心疼的眸子他便只想抱住她。
　　冉冉怔住，她原以为卞修会和从前一般拂袖绝然而去，却不想他会如此。
　　即使卞修不爱她，即使那两年他们形同陌路，他们依旧是最最熟悉的人，在卞修面前她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心一横，冉冉对准卞修脖颈间热烈跳动处咬了上去。
　　“啊！”卞修轻叫出声，随即柔和了眸意，将冉冉抱得更紧，任由他咬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是直通心口处的，就像她种植在他心上一样。眼底如丝般笑意漾开，卞修轻轻吻上冉冉细嫩的颈项。如果就此不放开她，他可会遭人唾骂？
　　一咬一吻，一个狠厉一个轻柔，两者无声地交融着。冉冉松开齿，未注意到自己颈上已有淡淡的吻痕，挣脱开卞修的怀抱毅然走出树丛。
　　似是回到了现实中，冉冉以手挡眼看向天空，阳光仍绚得不够真实。
　　外面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冉冉行了几步即发现每个人都会对她瞧上一眼两眼，不由心中疑惑。怔忪间又靠入那个熟悉的怀抱，跟着修长的指抚过她的唇，拭去她唇边的血渍，轻如羽毛撩拂。
　　“还是以前那个傻丫头，一点没变。”
　　“不关你的事。”冉冉也揩着唇边的血丝，浑不觉两人之间忽而争吵如水火忽而亲密如恋人，再怎么隐藏也掩饰不住自然而然的爱恋感。
　　手被握住，牵起往前走，冉冉甩了几下未能甩开，不由得懊恼，“你做甚么？”
　　卞修手腕一转，已扣住她五指，十指交握再也无法分开。不复刚才树下的率性，卞修唇边掠起笑，恢复了在人前一贯的散漫随意之姿。
　　普通百姓没有机会亲睹邻国皇帝真容，冉冉见无人认得出卞修稍宽了心。交握的手似有热意传出，导入心口，冉冉松开五指不去回应那悸动，抬眸道：“卞修，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放过我成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卞修似是未听见，手又施了下力，拉着冉冉一路向前，踏风而行，悠悠漫下一路阳光。冉冉看着卞修的背影，忽然觉得此时的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卞修正牵着她的手回家。
　　心上很快被蛰了一下，冉冉想到卞修方才的话，眸光骤冷。卞修察觉到她的滞缓，转过身来看她，“这里很快就会变天，不要留在这里。”
　　冉冉一顿，瞬时明白过来卞修的意思，动荡不安的羽国朝堂已岌岌可危，也许正酝酿着变革，爆发在即。偏过头，冉冉看向一侧墙角处晒暖阳的黑猫，“那又怎样，和我有关系吗？我只是个平民百姓。”
　　卞修摩挲着她晶莹洁白的指尖，静默半晌才道：“如果他成功了，你和颜侯府能全身而退吗？”
　　昨日他刚得到有关冉冉在羽国期间的简略消息，知道槐花已然是绵邑巷间传闻中沐王的红颜知己。原以为不可尽信，只是联想到寻获耳坠主人一事，他心里便有了些眉目。能挡住他在羽国寻获之路的人寥寥无几。他也是男人，自不难揣测出封沐离的用意。而以封沐离的性子，想要的东西断不会轻易放开，不论是权势还是女人。
　　冉冉抬头瞥见卞修弧形优美的薄唇，忙垂下头，不知是阳光的温度还是卞修指尖摩挲的温度，觉得周遭暖烘烘起来。而领会出卞修指的是封沐离，冉冉忽得又一冷，抬眸迎上卞修的目光。
　　颜青鸾会那般待她的原因她心中明了。她对感情并不迟钝，自也感觉到了颜绍辞对她一直以来的用心。颜绍辞是她最信赖的朋友，她心里其实也是贪恋他的关怀的，她甚至想过如若她与颜绍辞在一起，从此和颜淘白忆非四人过着悠闲平静的生活，未尝不是她最好的归宿。而她也一定会爱上颜绍辞回报他的感情。
　　出了宣国皇宫离开了卞修她对感情已没有太大奢望，也自知娇生惯养毫无专长，能有颜绍辞这般对她已是她的幸运。只是封沐离果真会加以干涉么？看他对颜青鸾下手之事，显是对颜侯府并无避忌。
　　冉冉趁着卞修不注意的时刻飞快抽手，却仍是没有抽得出，反交缠得更紧。心下一恼，冉冉踩上卞修的双脚，将自身重量加诸于上，似是不解气又跳了两下，如同当日在断壁颓垣间踩着他的脚印成真了一般。抬脸略带倨傲，“皇上想太多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皇上费心。”
　　卞修笑了笑，任由她在自己脚上恶作剧，随手取出一物抛向空中，“啪”的一声浓烟光亮顿起。“你自己怎么处理？是一死了之，还是入宫为妃，又或者逃亡置颜侯府不顾？”
　　冉冉垂眸，自他脚上滑下，卞修说的任何一种结果都不是她所能承受的。卞修手一揽将她托住，两人身体紧密得几乎无缝隙可言，“冉冉，听话。只要你回了宣国，你想去哪都行，我一定不管着你。”
　　“不回。”冉冉向后仰，与卞修拉开距离。从未想过她和卞修的见面会是这般情景，心中潜伏已久的任性又倏地冒头。更何况她断无跟随卞修回去之理。
　　一时无人再说话，时间静静淌过。偶有路人会向这对几乎贴在一起的年轻男女侧眼，却也只笑着走过。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跟着二十余名训练有素的宣国御林军护卫纷纷到达，只下马行礼未呼出卞修身份。
　　冉冉转身，所有护卫皆愣住，唯林清舒眉露齿笑开。卞修亦对着林清笑起来，迅疾抱起冉冉放上马背，自己也在冉冉身后坐定，贴在冉冉耳侧轻声道：“以前是我不好，让你吃了一年的苦，今后一定不会了。”
　　“卞修？”冉冉未料到卞修竟会对她用强，挣扎着下马，却被卞修从身后制住，再也动弹不得。
　　“即刻启程。”
　　卞修低低一声令下，随即奔了开去，只留一地尘埃。黑猫嗖的跃进刚才的树后，欢快地跑跳着，扯落无数叶片。
　　行至绵邑北门时城门已戒严，高大的城墙屏障般隔绝了绵邑内外。卞修勒住马，淡淡笑意漫开，似是已有所料。
　　滚滚马蹄声破空传入耳中，冉冉眸光闪动，一时不知是喜是忧。不消片刻，几骑黑色护卫军自远处踏来，将卞修和冉冉一行团团围住。齐整的铠甲闪着金属独有的森森光芒，惊得一旁百姓纷纷退散。为首之人便衣款款，笑容如沐，却在一众铠甲中迫人视线，赫然便是封沐离。
　　一时间风声骤烈，气氛异常局促。冉冉轻轻舒了口气，侧身看向卞修，正欲开口，眼前一花，卞修已毫无预兆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冉冉抚脸有短暂的失神，不敢相信众目睽睽之下卞修竟如此放肆。
　　封沐离视线一偏，垂眸轻叹，“没想到果然是皇帝陛下，真让本王惊奇。”在茶阁中听得护卫回报，说是槐花姑娘临时逃开，另有一年轻男子追随而去，但未看清面容。他心下诧异，询问香儿时只见香儿言辞闪烁不知所谓，他便隐隐有了些不安的预感，随即下令封锁四处城门。只是宣国皇帝如此堂而皇之地宣示他对槐花的心意，着实让他有些吃惊，思绪的天枰开始左右不停摇摆。
　　卞修将冉冉拥紧，也浮上笑，淡如烟的笑意慵懒不羁，“是朕心急，未经文书通报微服入境，贵国想来不会介意。”
　　“皇帝陛下客气。”封沐离如此说着，眼神却落在冉冉身上，笑意盈眉，“槐花姑娘这是准备离开绵邑？”
　　冉冉无奈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作答。自己是核心人物，却又好像此事与她无关一般。如若她说不想走，封沐离可会助她留下？此地是绵邑，卞修只带了二三十御林军，封沐离想要留住他们并非难事，只是后果亦显而易见。所以她不敢赌。这样的时刻冉冉竟觉得自己像是待价而沽的货物，惶惶不知该如何，直想将自己遁形，逃离这盘棋局。
　　卞修注视着冉冉的发顶，眸光一转，随即将她的手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安慰般按揉着，坦然笑言：“我的女人，自然是跟着我走。”
　　闻言，封沐离眉头轻挑，缓缓道：“皇帝陛下果真好雅兴。”
　　“当然。”卞修笑着点头，“无价之宝，不惜一切代价朕都要带走。”
　　身下的马仰了下头，冉冉亦震住，不敢相信这话出自卞修之口。转头看卞修，卞修却未看她，浅笑着视线直落向前方的封沐离，“不知朕可以离开吗？”
　　封沐离静静看着冉冉，嘴角依旧是和煦春风的笑意，眸中却一片森冷，良久之后终是挥了挥手，数百名铠甲护卫立时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封沐离雅然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皇帝陛下一路顺风！”
　　“多谢！”卞修微微颔首，拉起缰绳慢慢踱向城门。
　　冉冉回头，见封沐离仍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驻足不返。此次若不是卞修，世上定无人能将她从封沐离的包围中带走。而她离开了，颜淘和颜绍辞一定会很担心吧？
　　“冉冉，没事了。”
　　卞修自后轻轻碰了下冉冉的脑袋，冉冉思绪收回。越过自己抓住缰绳的两只手臂将自己抱得紧紧，这个男人究竟又会把自己带向何方？
　　冉冉伸手狠狠掐了下卞修的手，卞修低低一笑，“真的是小悍妇。”
　　不等冉冉反应过来，卞修笑着一拉缰绳，马儿便疾奔起来。

　　第 36 章

　　傍晚时分颜绍辞到处寻找冉冉，直到晚上仍没她的消息才察觉出了变故。府中下人说香儿曾回来收拾包袱，见他不在府中便给他留了封信，然后跟着几个男人离开了。
　　颜绍辞讶异，打开信，信上只有简略的一句话：小侯爷，事发突然，槐花被他带走了，我也跟着走了。“槐花”和“他”三个字均是大号以醒目。
　　颜绍辞面色苍白，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数息后轻轻笑起来，黑眸澄灿却带了些无奈。藏了她那么久，最终她还是被那个男人带走了，也像生生从他心上剜去了一块。
　　而她心里仍是爱着那个男人的，这会是她最好的归宿么？他又该怎么办？昨日他们还兴致盎然地讨论明日的游玩，今日却已人去楼空孤单影只。昏暗中四周似乎都悬浮而起，摇晃撼动拼凑成那张俏脸的模样。
　　“小辞，见到槐花了吗？”
　　屋外有人敲门，颜绍辞回过神强换上笑颜，打开门唤了声“姑姑”。颜淘笑着点头，向屋内扫视了一圈，“找了她好一会还是不见人影，这孩子也不知跑哪去了？”
　　灿若桃花的脸有了些暮春景致，颜绍辞微微一笑，“中午槐花的远房姨娘找到了她，说是家中有要事，她和香儿都跟着那位亲人回宣国了。事情突然没来得及告诉姑姑，她让我代她向你告别。”
　　颜淘伸向发间的指颤动了一下，随即妍然笑开，“小辞，怎么开起姑姑玩笑了？槐花哪来的亲人？”
　　颜绍辞轻轻摇头，似是不经意看向外面，目光悠长虚浮，“姑姑我怎么会骗你？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颜淘看他失落的样子不像有假，不由心一沉，直觉此事古怪。自己何来的远房表姐妹？只是侄儿的品性她心里清楚，必是有隐衷。
　　颜淘忧心忡忡地走回雨桐院，实摸不清所以然。古旧拱门外，白忆非正缓步踱着来回，温雅面容上目光却是沉甸甸的，待看到颜淘，唇轻动，“淘淘……”
　　颜淘抬眸，绽出一个笑，习惯性上前扶着白忆非，“怎么了？”
　　“打探到那孩子以前的消息了。”语调无波，带了些叹息。
　　颜淘瞬间眸子一亮，似染了华色，忙不迭接过白忆非手中的信笺走至院中灯盏旁。月色下淡淡轻雾浮起在高墙彩瓦间，幽幽泠泠，颜淘捏住信纸边沿的指尖在不甚敞亮的灯光下却微微泛白，心也搅乱成一团，说不尽的凉寒，只不住地叨念着：“惠馨皇后……惠馨皇后……”
　　白忆非从她指尖抽过信纸，揭开灯罩将之扔入其中，灯火闪烁间信纸慢慢燃成了灰烬。颜淘抬眸，已是泪盈满睫，眨眼间泪水重重滑落，“我一定是这个世上最狠心最无良的母亲，她一定会恨我对不对？”
　　“不会的。”白忆非握住颜淘的手，“哪有孩子会真正恨自己的母亲。”
　　悬挂的灯盏风中轻晃，两个淡影也在染了霜华的地上随风轻移。多年的心事一朝迸发，颜淘不由得痛哭出声。“他说一定会把宝宝当做他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会让她成为最娇贵的公主……”颜淘有些泣不成声，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光彩，“我们上一代的纠葛竟让无辜的孩子替我们承受了。”
　　曾以为这样就能报复那个狂妄不懂爱的男人，让他每时每刻看着那孩子受尽折磨，却不料差点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白忆非拥住颜淘，轻轻一叹，“他履行自己的诺言了，他把对你的感情都给了那孩子，没有亏待她，只是无意间做了错事。”
　　薄雾下颜淘有一瞬间的恍神。前尘往事虚幻如影，不过十几年，那个男人却已然作古。想到信上说宣国已故皇帝对冉冉公主几乎已到了溺爱的境地，她心中又稍觉宽慰了些。
　　“淘淘，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后悔。所幸没有铸成什么大错，那孩子也已经回来。一切就让它过去吧。”
　　颜淘点点头，靠在白忆非肩上静静不语，泪水却仍汹涌而出。女儿心中所爱她早已猜得几分，原不想其中竟如此曲折。颜淘脑中浮现出卞修冷然以对而冉冉笑容甜糯的模样，愧疚感顿生。
　　院中不知什么鸟儿忽得惊起，扑闪着翅膀飞远。忆及卞修对自己极度的尊重和善意，颜淘猛地一惊，泪意亦凝住，心中似被灌满水的棉花堵住一般。卞修如此对待自己必不是因为他父皇，难道是因为知道她们的母女关系而为了那个孩子？他对自己的女儿并非无情？
　　白忆非注意到她的异常，不解地问：“淘淘，怎么了？”似是想到了什么，颜淘一个转身已跃开，直奔颜绍辞的院落而去。
　　颜绍辞正静静立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明月发呆。“哐”的一声门突然被推开，接着柔和而急躁的声音响起，“小辞，槐花是不是和卞修一起走了？”
　　颜绍辞怔住，神色间带了丝迷惑，不知颜淘为何会突然发现此事。颜淘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了然，蒙蒙光亮笼着她一丝涩笑越见凄楚。转瞬间颜淘拽住颜绍辞的手臂，“跟姑姑一起去把槐花追回来。”继而又对着门外随侍叫道：“伍力，马上备两匹快马，我和小侯爷连夜动身。”
　　“姑姑？”颜绍辞不明所以，但见颜淘发髻略微凌乱，眼神却异常坚毅，整个人因而彰显着不可抗拒的力量，遂点头，“好。”
　　夜阑人静更声寒，颜侯府后门一打开，两匹马飞窜了出去，直取道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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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冉一路沉默，思绪亦混乱不已。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不知所措，眼中茫然一片。身后抱着自己的男人虚幻得不真实，似是梦中才会有。
　　还有那一声坚决的“无价之宝”，亦飘忽游离在尘世之外。只是一旦想到卞修说要把她送给其他男人，冉冉便觉得他所有的反常都有了合理解释。
　　马队行出数十里便在一处六角亭边停了下来。冉冉正欲下马，卞修已先她一步将她抱下了马背。脚一落地冉冉即重重拍掉了卞修的手，丝毫不顾及他的皇帝身份。他对她用强，她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左右她逃不开他的掌心，但也不会让他这般惬意。
　　有侍卫窃笑着低下头假装未看到，卞修神色自若地笑了笑，转而走向一旁的马车。冉冉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大道上正停靠着一辆极大的马车，车旁还候着数十名侍卫。
　　未过多久卞修即下了马车，且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冉冉想起自己在树下肆意对卞修拳打脚踢，估摸着他的衣裳和靴子都被自己的绣鞋鞋底踩脏了。脑子里现过卞修口中的“悍妇”之辞，冉冉不由自主地踮了下脚尖，觉着自己弗一看到卞修确实有些失控。只是他们之间也只可能这般刀剑相向。
　　在亭中用过午餐，停留片刻稍作休整。亭边一株不知名的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白色花球纷纭而上，漫向亭中，伴随着阵阵淡香。冉冉伸手摘下一簇，辣手摧花般一小片一小片扯着。香味入鼻，思绪亦飘远。小时候在书中看到有人每日都服食花瓣，她于是不顾旁人劝阻乐颠颠盲目效仿之，最后吃坏肚子闹了个大大的笑话。皇父第一抹深深的皱纹便是那时笑出来的；而其他皇子明着虽不说，心里也都笑坏了。
　　那无忧无虑的年代将永远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卞修倚靠在亭柱边，面如浅玉玉泽扬，微微眯起的眼眸迷蒙如丝。自己有多久不曾这样好好看过她了？悠晃没有着落的心终于有了寄托，满心满眼像是都充实饱满起来，这种感觉真好。见她默默鼓弄花瓣，卞修不由扬起笑，“路旁的野花吃不得。”
　　带笑的声音传入耳际，冉冉怔了怔，不知卞修是无意还是仍记得她这段糗事。转身，将手中花瓣拍落，冉冉冷冷哂他一句：“不关你的事。”
　　纤细的身形立在一簇簇白花间，粉唇似染了胭脂。花的纯、唇的艳，一派清然景致中的极致诱惑。
　　修长的指似不经意间抚过眉心，卞修将目光从冉冉唇上移开，树下情不自禁的拥吻画面却涌了上来。这原本即是他对她不该有的情愫，却牢牢地生了根发了芽，现今又该怎样消除？
　　缓缓走至冉冉身旁，卞修伸手摘了些花瓣，“不知什么味道？”转眼间已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入口有点香，好像还有点苦味。”如同他们之间的感情，既涩又甜。
　　冉冉有些意外，未料到卞修会有此举。三年未曾直面交流过，彼此间却仍是熟稔无比，他们之间终究有很多东西是旁人无法取代的，时间隔得再久也一样。
　　心中微微酸涩，冉冉看着卞修崭新洁净的靴子愤恨顿起，瞬间踩了上去。她不是这般无理取闹之人，只是一看到卞修就不知为何委屈、怨念、痛恨一股脑涌了上来，只想拿他撒气。
　　卞修单手轻轻托住冉冉的细腰稳住她的身体，克制住自己不去抱她，笑意似是从心底弥散开来，“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凶悍？看来得让他们多备些鞋，这一路还不知要踩掉多少。”
　　冉冉抬头，卞修蕴笑的脸就这么出现在面前，似乎与从前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复又踩了卞修两下冉冉才跑至一边整好自己的衣裙。反正在他眼中她什么都不是，不在乎悍妇这一条名目。
　　林清沿着石阶踏进亭子，笑道：“公子，夫人，可以上路了，再晚怕是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此次他们低调简装进入羽国，以经商之名往返于两国间，出入均小心从简。
　　“夫人”二字的余音似是绵绵回荡在耳际，冉冉懵懵转身，却见卞修和林清并未在意，随意说了几句便准备上路。轻轻甩头，冉冉遂也未放在心上，出门在外转换身份实属平常，她断不会就此存了其他念想。
　　终于踏上了回宣的路途。这不是禁锢，但她也逃不开，或许她的生活就是一直随着命运的安排而随波流淌。而这一次是和那个她认为此生再无交集的男人一起。
　　一行人在羽国境内行得极快，而一旦进入宣国境内车程即缓了下来，且未按着邺渊的方向行进，似是率性游行观光一般。香儿已被先行带回邺渊，等冉冉安顿好之后便会接她过来，冉冉不知卞修为何如此安排。
　　冬日的风送来绵绵不绝的寒意，许多地方已开始陆续飘雪。卞修取来珍贵的貂裘大氅为冉冉御寒，亦每日令人熬制汤品为冉冉滋补。这时候的卞修依旧高傲冷然，默默中却对冉冉呵护不已，只又不愿让她知晓。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暖炉中的木炭静静燃着，将屋里烘得暖意融融。冉冉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桌子发呆。羽国的日子似乎已很遥远，不知颜姑姑、白姑丈还有颜绍辞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京中已传来方太后几次召唤，卞修均置之不理，安然将朝中事务交予四大臣处理，却宁可远离京城陪着她静静看雪，陪着她闲逛，或者由着她发泄情绪。
　　这样的卞修她看不透摸不准，如那雾中花水中月一般。可是即便她再迟钝，也感觉得出此时的卞修对她是关怀和爱护着的。这种感觉让她沉沦，又让她不安。她对他是有些旧情复燃，还是从未曾忘记过？宣国刺骨的冬日她竟丝毫不觉寒冷，这段时间她也从未失眠过。一切都是因为身边有他吗？
　　她还真是世间最没出息的一人！
　　屋内袅袅热气氤氲熏人，屋外响起脚步声，冉冉心下烦躁，便一溜烟跑进长长的厚缎桌布下藏匿起来，抱着膝盖遁在这窄窄的黑色空间内。
　　卞修轻敲了几下门，推门而入，在屋中扫视了一圈，微讶异，随即若有若无的一缕笑跟着凝起，轻悠如月。床底不可藏人，那便只有另一个地儿了。
　　缓缓踱至桌案边，卞修凝视着厚重的桌布。这景致不觉让他想起不久前雨桐院的黑暗小木门，一丝脉脉温情即从心上牵缠开来，低低唤了声“槐花。”
　　冉冉蓦地抬头，黑暗中眸子里似有夜星闪过。她早该想到的，卞修能在绵邑找到她，必定也知道了她即是槐花。如此，有些事便尽在不言中，彼此心中明了如镜。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被抓住了一般，冉冉垂眸连呼吸也不敢张扬。
　　桌布被撩起，冉冉低头抱着膝盖灰溜溜的模样尽数落入卞修眼内。卞修笑起来，提小鸡一般将她从桌下拉出，接着直接把她抱上了桌案。“还是这么调皮。”
　　那日之后卞修再也没抱过她，似是刻意回避。感觉到卞修拥抱的力量和撩人的气息，冉冉脸上有了熏熏的热意，拍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不是不准你来我房间吗？”
　　卞修抬手，以指梳理着冉冉的长发，冉冉偏头一个避让，长发便毫无纠结地自卞修指缝间绸缎般滑至发尾。
　　“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可以在那里安家。”一旦等她安顿下来，也就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颜绍辞比他体贴比他温柔，定会好好照顾她，是以他的初衷只是想远远地看看她，并不想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只是后来牵扯到封沐离，事情便复杂了多，他也不能再置她不顾。羽国的天迟早要变，如若封沐离功败，万事无碍；如若封沐离成功，其属意的女人断不会轻易放弃，到时候她必定会有一场不小的灾劫，一并牵扯到颜绍辞和远离政务的颜侯府，避无可避。
　　他已错失她一年，让她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如今即便她有一丝展望的危险，他也要将之扼杀在摇篮中。除了他的身份，再无人能压得住羽国权势倾天的沐王，将她带离风雨飘摇的绵邑。或许他这样做太过于执著，一厢情愿地决定了她现时的生活方向。只是除了颜淘，他和父皇即是她最亲的人，潜意识里他总是想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下。
　　“安家？很好啊，你已经替我找好男人了？”双脚在桌边轻轻晃着，冉冉一派无所谓的姿态，怒意却从心底蒸蒸而上。
　　“冉冉……”
　　“不许叫我的名字！”
　　冉冉抬头瞬间打断了卞修的话语，伸手欲将卞修从自己身边重重推开，右手却被他怀中一硬物硌着了，略有些疼痛。冉冉讶异，顺手便将那物带出，翻转过来。
　　木质边框已有些陈旧，居中的镜面也有些模糊不清，唯角落里那个“修”字仍似一笔一划烙在心上。冉冉眼前浮过她跟随皇父学木雕手工时的画面，这是她第一个成功的作品，也是唯一的一个。那时的她还很青涩，于是一大早偷偷跑去卞修寝宫趁着卞修熟睡之际将小镜放于他枕边，然后火烧屁股般逃窜回自己寝宫。
　　卞修竟会随身携带这面简陋的镜子……冉冉脑海里乱成一片，恍神的当口手中木框小镜又被夺了去。冉冉懵然抬眸，见卞修已移开视线，浅玉般的脸面对着暖炉看不清神情，却在须臾间广袖轻拂步向屋外。
　　冉冉心念一动，握住右手中指，低低哀嚎着，“啊，流血了。”
　　闻声颀长身姿停下。卞修以为是方才自己夺回木框小镜时太过用力擦伤了冉冉的指甲，遂立时转身回到桌案边。举起冉冉的右手，葱指如凝一指未伤；再举起左手，指尖莹润亦毫发无损。方知冉冉使了诡计。
　　四目相对，霎那间眸光流转交汇，一个烂漫带了些困惑，一个清浅幽深无意间带了些静谧的蛊惑。
　　卞修伸手蒙住冉冉的眼睛，不再让她那般直直看向他眼眸深处。
　　暖炉中轻微的噗嗤燃烧声弥漫满屋，冉冉思绪亦在翻滚。眼睛上暖意离去，冉冉待听到关门声后方敢睁开眼。跳下桌案冉冉一溜烟又躲进桌布下，抚着烧红的脸心跳不知所措。
　　这一切肯定是幻境……

　　第 37 章

　　夕阳下的宣国京城邺渊，人来车往热闹非凡，尽情宣泄着繁华，昌盛到极致。
　　一间茶楼的雅间里，茶香四溢环境清幽，其中的人却焦躁不安地在门前走来走去。此人即是颜淘。
　　今日上午他们一到达邺渊，颜绍辞立时托人去打探情况，却直至此时仍没有回音。如若天黑前仍无消息，颜淘便打算晚上自行潜入宣国皇宫。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晕隐去的时候，颜绍辞步履匆匆地赶至雅间。门一推开，颜淘已急急问道：“怎么样？”
　　一丝困惑闪过那对晶晶灿眸，“姑姑，卞修还没回宫，所有朝务均由几位大臣处理。”
　　“什么？”颜淘瞪大了双眸。难怪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却还是追不上卞修，如此想来卞修和冉冉的目的地并不是邺渊，所以他们才会追岔了路。“我们马上再去找。”
　　“姑姑。”颜绍辞伸手拦住颜淘，“别急，这样去找他们岂不是又要错过了？卞修他是皇帝迟早要回宫，不可能在外面耗多久，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此话十分在理，只是颜淘心急如火撩，“小辞你在这里等，我出去找，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让她干坐着每日着急，不如出外奔波碰碰运气。
　　颜绍辞眸子缓缓转动了几下，“姑姑，她和卞修在一起能有什么危险？你为什么对槐花这么关心？”颜淘对槐花的关心已经超乎常人，让他也不觉有些疑窦丛生。
　　他们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危险，颜淘轻轻摇了摇头，举步向外。似犹豫了下，颜淘复又回转身，“小辞你还记得姑姑那多年前坠落悬崖的宝宝吗？”
　　颜绍辞顿住，脑中忽划过一道电闪，立时飞快追了出去，只是茶楼附近已无颜淘的踪影。
　　槐花即是当初的那个婴孩……颜绍辞混沌起来，乱绪似蛛网，似棋局，得不到破解。槐花说她四岁即入宣国皇宫，那当初她坠崖究竟是意外被救还是作为幌子？
　　一个人坐在雅间慢慢品着茶，颜绍辞轻轻一笑，心中百折千回起来。她竟是他少时最爱欺负的小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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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下了一场大雪。第二日一早窗外已是银装覆地，素淡如入画境，引人遐思。此地是卞修在民间的一处秘密行馆，该地府尹在将卞修和冉冉一行迎入行馆后即封锁了消息，是以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有婢女敲门将热乎乎的早餐送入屋内，冉冉随口问了句：“小陌，今儿初几了？”
　　“姑娘，初九了。”
　　“初九……”冉冉轻声念着，眼眸一抬。去年的今日即是她在宣国皇宫里遇到刺客大叔的日子，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忽忽光转一年，她竟又回到了相似的原点。人生，就是一程又一程的轮回么？
　　打开窗，屋外冷香盈溢，寒冽之气夹杂着梅花傲雪的清香扑面而来直沁入心脾。想到昨日之事，冉冉有片刻的恍神。卞修此时仍随身携带着那个她记忆中已然淡化的木质小镜，可见十分珍视；她假意手指受伤，他便也中计了，想来还是关心她的。
　　只是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卞修这段时日的关心和昨日的镜子事件都是他的刻意安排，事实上他又欲借助她达成什么目的？昨日她下意识有些意乱情迷，今日清醒过来即想到卞修从前如何待她，以及卞修和唐绯语、瑾妃之间的情事，她那颗骚乱的心复又平静下来。
　　他利用她登上皇位，在她失踪后迅疾宣布她的死讯，且美人在怀暖床缱绻，过去之事不可能一如风般在她心头毫无痕迹留下。退一步来说，即便他心里有她，她也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他们终归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就像这雪，雪霁天晴后立时消失于无形。
　　冉冉披上貂裘大氅走至外面。轻如柳絮的微雪弥散在四周，脚下是厚厚的积雪，人便如悬浮一般有了些轻飘飘的感觉。大多数人都喜爱雪景，也许是觉得这满目纯雪像是将这混沌尘世涤荡过，让人觉得舒心纯净。
　　看到林清从不远处走来，冉冉绕至一旁的小路，行了几步又折了回去。她被刺客大叔挟持之时林清也在场，今日她忽然想和他说说话。
　　林清见着冉冉即和从前一样行了个周正的礼，“参见皇后娘娘。”
　　冉冉闻言笑起来，有些像那枝头初绽的梅花为皑皑白雪做着红缀，“我这皇后娘娘也算史无前例了，竟能死而复生。”
　　林清敦厚的面容划过笑意，“那天晚上微臣同样吓坏了，好在娘娘有惊无险。”
　　提及那晚两人便闲闲聊了几句，均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冉冉早先即从香儿口中得知她已成为宫里失贞的皇后，遂也未加询问，却不料林清主动详尽地将柳花之事说了出来。
　　微雪拂风而落，缀在冉冉发间衣侧，倏地又调皮钻进去。林清看她裘衣红襟灵秀而立，说不尽的雅致，直如墨客笔下的丹青画卷，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一个明丽如朝阳，一个幽悠如夜月，曾经宫里人眼中最艳羡的一对金童玉女，何以之后形同陌路？所幸如今有了些进展，他也稍稍宽了心。
　　“皇上当时察觉有异，一边派人追查娘娘的下落，一边派人追查那名叫柳花的女子。柳花一切如常并无异举，一时间也无甚破绽。直至几个月后此事被众人淡忘，她和叔婶回乡安家时在途中遭遇山贼，三人均遭横祸。柳花被救下后才被迫将实情透露，说她是受朝中人指使，但不知那人是谁。”
　　冉冉收拢了下大氅，向手心呵了口气，搓着手嘿嘿一笑。能指使柳花颠倒是非对皇后加以污蔑，心思缜密又不立时将之灭口，待事情过去后才毁灭证据，可见此人极其不乐见于她，且权力很大，她隐约已能猜出此人是谁。
　　“皇上先后派了好几批人暗中寻找娘娘，娘娘失踪前几日皇上都是整夜整夜得睡不着，这一年皇上念着娘娘，日子真的不好过。”
　　眼珠子像眼角一滚，冉冉脚尖踩着地上的积雪，似是有意忽略林清的话语。她与林清亦相识多年，知道以他耿直的品性必不会妄语。只是卞修既然关心她，为何又要对她这般冷漠？
　　林清立在一棵树下，周正的脸面对着冉冉，心中酝酿着该如何向冉冉多透露一些卞修对她的心意。卞修虽叮嘱他不可在冉冉面前多言，只是他不愿看到他们越走越远。行馆内千树万树梨花开，一些枝桠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身，沉甸甸的。只听“咔嚓”一声，林清上方的枝桠猛然断裂，厚厚的积雪瞬时掉落在林清脑袋上，让林清一脸茫然地呆住。
　　冉冉看着林清的样子一顿，实在忍不住，一波笑便明快地荡开了，取了怀里的帕子递给林清，“快擦擦吧。”
　　跟在冉冉身侧的两名婢女亦偏过头窃笑开，林清略尴尬地接过帕子连声道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此时两名护卫一路寻了来，见到林清即把一份文书交予他。林清略有难色，向冉冉施礼，“太后又来急报，微臣先拿给皇上过目。”
　　“去吧。”冉冉笑着点点头，抬眸看向卞修院落的方向。他果真会为了她彻夜不眠？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无稽之谈。
　　林清快步走向卞修的居处，见卞修正开门向外。衣裳单薄，眉目浅淡，发缕轻扬，一股子超脱物外的流魅之姿，似是与周遭纯澈之境融于一体。林清缩了缩手，还是将手中物奉上，“皇上，太后又来信了。”
　　卞修伸手接过，修长的指在这天寒地冻里越发精凝润泽。看完后将之叠好，迎风一笑，云清风淡，“通知太后，朕明日启程回京。”
　　林清怔住，眉眼间闪过一丝困惑，“那皇后娘娘呢？”
　　“她留下，朕过段时间就回来。”指尖翼动微许，卞修眼波微利，“林清，晖骥军一营其中一百人今后跟随保护皇后，切不可有半点闪失。皇后想去哪想干什么都由着她，别拦着，除了她想去羽国。”
　　林清点头应道：“是。”
　　“每天……每三天给朕一次信函，把她的近况告诉朕。”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快如过隙白驹，这一回去，又只有那冰冷孤单的龙椅整日陪伴着他。
　　“臣遵旨。”
　　卞修行了几步，侧身看了林清一眼，笑如纯玉，“林清，谢谢你。”
　　林清步履一滞，不知卞修为何会忽出此言，只大大一个躬身，随即退了下去。跟随卞修多年，他早已决定为卞修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卞修俯身抓起一把未经尘染的雪，施力捏成团，在手中轻轻把玩。若非昨日那木镜将他留守了多年的秘密轻而易举地戳穿，他也不会这般急着离去。于她来说，认为他不爱她而恨他远比知道他爱她却还要对她放手来得好过些。前者是恨着决绝可以解脱，后者却是无尽的哀。
　　冰凉触感过后，掌心便慢慢热了起来，这是雪独特的地方。他也是这般么？看似冷漠，却是深到骨髓里的炽热。
　　入了夜，冉冉独自一人出外散步。行馆中常走的几条小径已有人将积雪清除至旁侧，只是仍湿漉漉的，透着寒凉之气。
　　卞修一天未来找她，相较于之前每日必来的境况有些怪异，不知是不是今日发生了什么意外。近几日均是大雪天气，异常寒冷，冉冉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出来，或许是一年前的此时她突遇变故有些感触，或许是今日卞修未来看她让她心觉惶惶。
　　远远听到有两个女人的说话声越走越近，喳喳得很是耳熟，冉冉辨出是其中两位厨娘的声音。想必她们此时是结束了厨房整日的工作回自己屋里歇息。迟疑了下，冉冉小心隐入暗处。
　　行馆中的人只知卞修不知她是谁，私下对她皆很好奇。冉冉有一次无意中听到这两名厨娘在窃窃私语，说她是卞修微服在外遇上的女子，把卞修给迷住了，言谈间大有她是狐媚子勾引卞修之意。这两位厨娘并非恶意相向，只是当玩笑般说起。
　　两人一路闲聊着，走至道路分岔口其中一人交代起来：“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起大早为皇上准备早餐，最后一次了一定要让皇上满意地离开。”
　　冉冉眼睫一滞，思绪像是忽然被黏住，屏气静静听着。
　　“我知道的，一定不误事。”另一位厨娘状似资历较浅，忽而话题一转，“那姑娘也怪可怜的，皇上都不带她走。这一走宫里头那么多女人皇上这辈子不知道还会不会记起她。”
　　“小声点，回去睡你的，夜短一晃就天亮了。”
　　两人又悉悉索索唠叨了一阵才各自回去。冉冉从暗处走出，浑不觉鞋底已被雪水染湿。皑皑白雪将黑夜点缀得不再沉黑，也衬得那张恍惚的脸迷蒙阑珊。
　　卞修明日离去，她竟丝毫不知，甚至还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一瞬间冉冉心头缭乱，连雪势加大也未感知，只呆呆站立任由风雪侵袭。良久之后冉冉回到屋里，未点灯，静静坐着。同样的一天，她又要被抛弃了，而命运的齿轮又已然开始。
　　如今，她是在等他跟自己告别么？
　　只这么坐着，默默至天明，却未双泪垂。有哭有笑的往事，这段时日卞修的爱护，昨日的小镜，今日林清的话语，走马灯似的在冉冉脑中来来回回，似是进入了一个迷局。
　　又是一夜大雪，将尘世完全淹没，只是仍未挡住卞修离去的脚步。晖骥军一营的侍卫长将卞修的亲笔信函交给冉冉，冉冉未拆封，捏着那封信函大笑起来。
　　他如此吝啬，连一个告别都懒得给她，便两袖拂风而去。而她为什么又要按着他为她选定的人生方向行走？即便如他所说在羽国她不尽安全，至少那是她自己的人生，没有他的人生。
　　她不是菟丝花，非得依靠他这棵大树，更何况这棵大树早已抽出树根远离。
　　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冉冉揉着微酸的眼，走至铜镜前描眉上妆。铜镜幽光流闪，映出一张略疲惫却又坚毅的脸。
　　带着属于自己的一百多两银子，冉冉走出屋外。听得她要出去逛街，行馆几名婢女皆加以劝阻，这大雪封道地冻天寒的天气着实不适合出行。只是在冉冉一再坚持下她仍是出了门，带着小陌，另有三名护卫在不远处跟随。
　　冉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街上行走，唇边溢过无奈的笑。在几人跟随的状况下想要脱身几乎难如登天，只是她今天走不了还有明天，总有一天她会有法子离开。
　　街上人烟稀少十分冷清，灰心之下冉冉进了一家布庄随便看着。无意中瞥见小陌难受的神情，冉冉便问道：“小陌，你怎么了？”
　　小陌欲言又止，红着脸轻轻告诉冉冉她内急，已经忍了好一会了，又不敢说出口。冉冉笑起来，这个女孩还真是腼腆得可爱。此去行馆尚有一段路途，恰好布庄里院即有方便之所，冉冉于是陪着小陌一同前去。那三名护卫见是姑娘家的私密事，两人又在一块，便未跟进去。
　　行至里院，小陌瞧见四下无人，裙摆一提很快跑进便所。冉冉笑着抬眸，将极小的里院景致收入眼内，左侧赫然有道黑色后门。心忽得一紧，想法还未成弦，冉冉身体已奔向那里。
　　轻轻一拉，开了……
　　“啊！”
　　远远传来小陌的尖叫声，冉冉不闻不顾飞快往前跑，踉跄着摔倒了几次，她又爬起来继续向前。老天在危急时刻给她开了一扇门，必是听到了她的祷告怜悯她。欣悦的笑脸似是天边刚出岫的一朵云，清幽婉转。
　　好不容易逮着个人问了出城方向，冉冉长睫蝶翅般一闪，随即奔了开去。只要出了城，她脱身的几率便大了。这样的路面状况不适宜骑马，增加了追踪的难度，护卫想要立时追上她也并不容易。
　　此时卞修的车队尚未走出多远，中午时分他便收到了传信，信中称皇后娘娘已摆脱了其他人单独离去，下落不明。卞修脸色一变，当即返回行馆。派出去的人分成四队向四个方向行进，皆无冉冉的消息。
　　城西外一里处几株矮树下露出些微素色衣角，几乎与积雪无异。树上的积雪轻微颤动，是其间的人在搓着冰凉的手。
　　逃至这里的时候冉冉即决定暂时躲避，待入了夜再行离去，否则必定会在很短时间内教训练有素的护卫们追上。离城时随意买了些干粮，吃喝均无问题，只是寒意刺骨般渗入体内，让她不停地打着寒颤。
　　纤娆的身体裹在大氅里，缩在矮树间，十指紧紧交叉着放在唇边取暖，此时的冉冉孤单得像是一缕游魂。
　　吃生硬的干粮、喝树上的雪水、隐于冰天雪地，这无异于流浪乞丐般的生活。只是冉冉很清楚，形势再怎么艰难她也不能回行馆求助。一旦回去，她所有的自尊也荡然无存了。卞修这般待她，她誓要与之完全断绝关系。这是她骨子里的倔强，一旦爆发出来即如火山般汹涌，席卷一切。
　　冰凉的手指仅能靠着口中热气取暖，冉冉低头蜷成一团，嘴角却笑意隐现。如若她就此离开这个人间，卞修可会良心不安？不知是出于冲动还是理性，这一刻她竟想以此报复卞修的冷然绝情。只是他会在乎么？
　　几米处的大道上有一队人经过，却被矮树和积雪挡去了所有视线，快速向前行进。
　　入了夜气温骤降，冉冉手脚均有些麻木，遂站起身在雪地上跑跳着，借以舒缓那几乎冻僵的手脚。丝毫无血色的脸比晶莹的厚雪更透澈，那笑意亦如雪地上空的烟火花，绚烂到极致，却也凄美不已。
　　冉冉踉跄一整夜方前行几里，而两宿未眠她的身体亦到达了极限。今日天已放晴，暖煦晴光摇曳起漫天漫地的光华。冉冉看着那晴光，眼前忽得幻化起来，前方似出现两名面目不清的和蔼中年男女和有着霁月笑容的卞修，三人齐齐向她伸出了手。
　　冉冉踏前一步，便一头栽了下去。
　　阳光一层层铺将下来，益发显得道路中央那条深深的行走沟壑空旷辽远。卞修重又来到城西方向，不放过任务一处隐秘的角落。四个方向均有人在搜索，邻城亦有人在查探，却一日一夜毫无所获。在这样的天气下以她的脚程定走不了多远，如此情况唯有两种可能：她被人藏了起来或者她出了事。她在此地没有朋友，那便是出事了。思及此，卞修眼前即像进入了沉沉的无底黑洞。
　　身姿依旧挺拔，却在每个转身、每道眼神里盈满了焦虑和自责。林清第一次看到卞修这般模样，不由得恍神。那个傲睨天下的卞修，那个万事帷幄的卞修，那个慵懒浅笑的卞修，仿佛都在触及到那个女孩时破了业障。
　　“皇上 ，皇上，快看前面。”
　　卞修顺着其中一名护卫的指向看去，眼神一凝，惊风掠影般跃了过去。那熟悉的貂裘大氅似利刃，灼着他的眼和心；又似甘露，让他悬浮于空中的心有了寄托。
　　抱起冉冉，卞修轻轻拍着她的脸，触手却一片冰冷。“冉冉，冉冉……”
　　怀中的人静止不动，卞修心中紧绷的弦瞬时濒临断裂。迅疾将手伸入冉冉衣内，在触及到尚未流失的心跳后卞修方才低眸轻轻舒出一口气。
　　脱去冉冉湿掉的貂裘大氅，用厚暖的裘袍包裹住，卞修贴住那冰凉的脸颊，以最快的速度返回。
　　一行人争分夺秒般冲入行馆，林清急急跑去宣随行太医，其他人则忙让府中婢女在卞修房中生起暖炉。其中一名护卫提议道：“皇上，行馆附近有家铸剑坊，必有高温暖室，需不需要将娘娘送去？”
　　卞修一顿，随即否决：“不行。”极度低温之人如若陡然间融入高温环境，很容易因巨大的冷热温差而导致心脉停止跳动。这是他亲近随和的师娘曾告诉过他的。
　　屋内立时升起数只暖炉，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升温。未经犹豫卞修立即解开了冉冉微湿的里衣外衣，亦解开自己的衣物，抱着冉冉置身于厚暖锦被中。
　　太医称冉冉昏迷时间较短，只要恢复体温便能逃过此劫，再行调养几日即可无碍。
　　将冉冉冰透的身体全数纳入自己怀中汲取温暖，卞修一边不停揉搓着冉冉的手脚，一边摩挲着冉冉的脸颊。肌肤相亲，贴合得似胶缠在一起，卞修却未有丝毫杂念，只低低唤着冉冉的名字。
　　声声轻唤如梦中呓语，一字一划刻在卞修心上的名字也绵密送入冉冉耳中，轻轻地回响。
　　许久之后卞修才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将流失的力量一点点寻回，渐渐褪去冰寒，他的心也才终于平静下来。感知着冉冉均匀的呼吸，所有嘈杂和干扰均被卞修摒除在外，天大地大唯有他们二人。她是他的命，刚刚触及到她冰冷的身体后他的心魂立时被尽数抽离。是他的离去让她情绪这般激烈？她竟如此毅然决然？而他错过她的那一年，她也经常这般身陷困境么？
　　想到冉冉在雪地中的样子，卞修心中长久以来的信念逐渐崩塌。那憔悴的脸有一种柔弱的力量直击入她心上，浅浅柔柔地一刀刀凌迟，教他禁受不起，又放不开，所有金汤城池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而此时他掌心是她的纤腰，满手心的莹润细滑；鼻尖诱入淡淡清芬，是他熟悉追寻的；贴合间他亦能感觉到冉冉秾纤有致的身段，足以撩起燃烧的火种。他夺了她的吻，又看遍了她的身体，这辈子她是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了。
　　凝视着冉冉的脸，卞修静默许久，随即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过去是他错了，或许他认为的幸福并不就是她要的幸福，而她对他的心意亦从未变过。如果他的方式无法让她走出过去无法让她幸福，那就让他们一起坠入这深渊。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放开她了，除非她不再爱他。
　　冉冉这一觉足足睡了一个昼夜，直至第三日中午方才苏醒。看着床顶的金漆雕纹，冉冉一时间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
　　屋中空无一人，香暖舒适，冉冉爬起身，浑然摸不着头脑。披着床边的裘衣爬下床，打开窗，寒气跟着钻入，却也钻入了无数阳光。
　　趴在窗子上，冉冉眼神一凝，只见院落口几道身影缓缓走了过来。短暂的失神过后冉冉倏地关上窗。
　　卞修竟去而复返？而她为何又回到了行馆？

　　第 38 章

　　看到已然离去的卞修再次出现冉冉微怔，继而脸色一冷，倏地关上了窗。心中的困惑如藤蔓般蜿蜒展伸，理不清头绪。指尖一颤，在屋外响起脚步声的同时冉冉飞快钻进被窝，遮住脸背向外侧。
　　有开门声，几人走了进来，不一会又走了出去。瞬息的寒风涤过屋内暖意，转眼即逝。冉冉静静地呼吸，听不出一丝波澜，宁谧如在沉睡。
　　今早出去了一趟，卞修服饰仍未换去，墨色披袍白裘滚边，随意中带了些清贵。想开了一切，那双极具魅惑的眸子便褪去了昔日的挣扎，眸光不羁间重又夹杂着傲然睨世之态，只是在触及床上之人时怡怡笑开。
　　方才他已瞥见窗边有她。
　　褪去墨色披袍，卞修倚在床边，伸手揉揉冉冉肩上的被子，“饿不饿？”
　　被中两只手轻握成拳护在胸前，冉冉刻意忽略这自然亲近的话语，默不出声。这不是她的房间，但她看到的那几名婢女确为行馆中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冉冉整个人均缩在被中，只露出些微长发。卞修笑了笑，月华初探般清朗，眼前似乎已浮现出冉冉嘟嘴生气置之不理的模样。
　　“昏睡了一天一夜早该饿了，起来吃点东西。”
　　冉冉未料到自己竟睡了那么久，脑中瞬间倒流卞修绝然弃她而去、她孤单躲在矮树下、她在风雪中蹒跚前行的画面，紧闭的双眸越发坚决，只是轻颤的羽睫底端却微微濡湿。她最后的印象是风雪铺满脸，接着便是醒来后重新身在这行馆。现在的她正如立在无垠雪原上，眼前一片敞亮，人生却茫茫不知方向。
　　只是对于这个男人，她累了倦了，终于决定弃了。
　　床上一阵悉索声，还没等冉冉反应过来，她已被裹得像熊宝宝一样和锦被齐齐落入卞修怀里。大惊之下冉冉极力挣扎着，力道透过绵厚的锦被却如小猫挠痒般轻缓适意地袭向卞修身体。
　　在桌边坐下，卞修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冉冉放在膝上，圈住她。挣脱未果，冉冉恼怒地向后仰，眸中俱是盛放的怒花，“别以为你是皇帝我就会怕你。”
　　“我知道你不怕我。”卞修伸手将冉冉颈边的被子拢紧，笑看着她，“要不，吃完了我任你打骂，这样可好？”
　　怒颜一怔，清水洗过的眸子闪过几抹疑惑，冉冉随即冷笑着别开脸。他当她是疯子还是傻子，会一次次踏入他的陷阱？
　　“皇上说笑，以前是民女糊涂，今后断不敢冒犯圣驾。”
　　扳过她小小的脸，卞修细长的眉眼含着笑，“你若不敢就没人敢了，你可是这世上唯一能对皇帝拳打脚踢的女人。”
　　唇边掠过一丝讽意，冉冉不以为然地转开头，从被窝缝隙中探出手，拍掉卞修欲亲自举箸喂她的手，抓起筷子。
　　她确实饿了，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上路？更何况她也没有必要为了和这个绝情的男人赌气而饿坏自己的身体。
　　见她肯进食，卞修缩回手，浅浅一笑。冉冉现在的样子算不上有多美，两宿未眠接着沉睡一昼夜的脸仍带着憔悴，未经梳理的长发亦有些凌乱，只是卞修仍低眸注视她良久，笑意藏在眼眸中。那熟悉的眉眼在他眼中任何时候都是一道极致的风景。
　　随手取了旁边一本书册，卞修侧身翻看着，单手仍将雪球般的冉冉牢牢圈住。屋外院中似有金铃与风声相击的丁丁声隔窗清脆而来，阵阵余韵伴随着两人，静谧安和。
　　用过饭，冉冉侧眼看向卞修。卞修放下手中书册，又将冉冉抱回床上，“吃完饭胖了这么多，都快抱不动了。”
　　不理会卞修的玩笑话，冉冉淡漠地笑了笑，向外努努下巴示意，“民女要更衣下床，还请皇上回避。”
　　“好。”拢好被角，卞修将一只紫色的绒缎小盒置于冉冉枕边，便带上门退至外面。
　　冉冉迷茫地看着上方，脑中仍有些混沌，这情景莫非是自己在雪地中晕倒了教卞修给救了回来？他是为了自己又返回行馆的？被中十分暖热，冉冉心下烦躁，手伸出被子，却在无意间碰到枕边一物，犹豫很久她才将之拿起。打开绒锻小盒，其间是一小片纸条和一只耳坠。那耳坠显然是她曾丢失的那只，想必卞修早已知晓失火那晚的女人是她。将耳坠放下，冉冉捏起纸片轻轻展开，明亮的眸子瞬间失神。
　　字条上的字迹熟悉至斯，是很久之前她在潼州河神请愿日所流放的花瓶中的字条，其上几个字字字泣泪，只是在“冉冉此情无修”这行字下另多出一行小字：惟愿此情无休。
　　字虽小，但冉冉仍一眼辨出那是卞修的字迹。似有咒念渗入指尖，心中亦汩出一丝异样，长睫扑扇数下后冉冉即将之弃于床头。这流向天涯海角的漂流瓶竟会落入卞修手中，此事唯缘分二字可解释，只不过是孽缘而已。
　　门打开，卞修就含笑立于屋门前等她。风吹过他的衣袍，翩举有致，在积雪灿阳下有些扑簌迷离的梦幻之感。这样的景致是冉冉无数次曾幻想过的，只不过出现在她决意放手之后。
　　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冉冉不闻不问，径自向前，走出驿馆，走至城外。卞修未拦住她，只浅笑着缓缓跟随其后。雪霁天晴的天空一洗如碧，高远澄透，而积雪尚未融化，在晴光下泛着纯明的色泽。
　　冉冉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怒言：“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笑容看似散漫，却明光宛转胜于雪华，卞修轻轻道：“一辈子都跟着。”
　　声音平和似初夏微醺的风，冉冉哼笑一声，转身继续前行。这冬日的天也和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她一觉醒转之后卞修竟转了性子说要跟着她一辈子，着实荒谬至极。
　　前方的雪路尚未被践踏过，道路荒芜难行，卞修上前几步，不由冉冉挣扎，将冉冉打横抱起。“别动，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劳累。”
　　冉冉怔怔看着卞修的侧脸，有些不明所以，半晌后才淡淡道：“谢主隆恩。”
　　疏远的话语并未让卞修停下脚步，他仍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皑皑白雪间两个身影紧紧挨着彼此，缥缈却并不孤单。冉冉躺在卞修怀里看戏般掐指悠闲算计着时间，琢磨着卞修到底何时才会将她放下，毕竟这不如平地般顺畅。只是有时踉跄，有时险滑，卞修却始终没有放下她，即使他的额间已渗出些微汗意。抱住自己的双臂沉稳有力，额上的些微汗意也让卞修看上去愈发具有男人的气魄，冉冉别开视线不再去看他。
　　“冉冉，等我回宫卸去皇位，你说我们去哪里安家？”
　　似是自然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让冉冉眉眼俱凝住，抬眸看向卞修，随即笑意越过唇角漫过眼梢，“皇上，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荒唐的笑话。”也是最美的一个，她连幻想都未曾想过卞修会放弃皇位带她离去。
　　一记亲吻便落在那不屑弯起的唇角，冉冉一顿，撇开脸避开这种亲昵。卞修看着冉冉的模样缓缓笑开，“抱着你比抱着冰冷的龙椅舒服得多。”
　　脸颊有些发烫，冉冉摒除掉不该有的杂念，语气疏淡，“别闹了，我不想玩。”
　　一阵冷风刮过，冉冉下意识往卞修怀里缩了些，卞修以身挡住寒风，笑道：“我当皇帝的时候就任你打任你骂，以后更不用说，你一定是家中的主人。冉冉，考虑一下好不好？”
　　以后家中的主人？那样的生活确实有些诱惑人心……冉冉心念一动，默默垂眸，再抬眸时已褪去眸中似迷似雾的迷惘，款款而笑，“皇上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以前不要我，现在又想和我在一起？该不会是久不见牡丹芍药，开始觉得百合槐花也不错了？”
　　卞修脚步滞缓，静默好半晌才迎上冉冉清澈的目光，“以前是太傻，所以不要你；现在则是疯了。”他竟跨出了那最不该的一步，的确已濒临癫狂之境。
　　这算什么答案？冉冉笑起来，眸光灼灼，“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上觉得要对我好，那就对我好；皇上觉得不该对我好，那就弃我不顾；皇上觉得高兴了，就不顾常理地亲我；皇上觉得不高兴了，就把我送给其他男人。现在皇上心血来潮要玩新游戏了，我还用考虑什么？自然是高高兴兴地迎合皇上。”
　　无法反驳，卞修只静静听着，长发掠过唇角时带出几许柔意，“以前是我恶劣，冉冉公主就当是为民除害，收了我这只妖孽。我再也不敢作恶了。”
　　无邪时代冉冉贪玩曾学着法师捉鬼，宣国宫中很多太监宫女皆“遭殃”被她降服。如今卞修即是以此回应她。一腔激愤转成怒火，冉冉在卞修怀里折腾挣扎起来，剧烈动作下卞修脚底一滑，两人双双栽倒在雪地上。
　　见卞修和自己一同摔倒落地，冉冉今日第一次得逞般开怀笑出来。这只妖孽太大，她无法降服，那便只能躲开。滚了两下冉冉欲起身逃离，脚踝却忽然被扣住，身子腾空又已被抱起，禁锢得再也动弹不得。
　　两人身上均沾了些积雪，缓行间雪屑纷扬而落，随风而摆。冉冉别开脸敛去笑意，卞修温然的气息拂在她耳后，他轻柔的声音也传入她耳际：“冉冉，对不起，是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心难过。如果你愿意就在掖渊等我，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回宫了，你去哪我去哪。”
　　这是卞修第一次向自己道歉，冉冉鼻子一酸，眸中有些迷雾始终挥散不去，但还是绽笑而言：“皇上今日真是好雅兴，只可惜我累了，又想睡了，以后不会再陪皇上玩闹。”
　　“好，你睡。”将冉冉抱紧，卞修笑了笑，夜风如水般柔和，“接下来的路都由我走。”
　　既是指现在脚下的雪路，也是指今后的人生之路。
　　冉冉摇头，心中不信却也未加反驳，只是闭上眼不予理会，在轻晃中又睡了过去。

　　第 39 章

　　卞修的承诺冉冉一句不信，闻过即逝。只是就此之后卞修果真一路跟着，冉冉试图甩了他几次皆无果，最后索性当他无形般不予理会。大街小巷石道泥路间便总能看到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衣袂当风悠闲从容。
　　冉冉明白自己的绝对自由只限于宣国边境之内，一旦她想回羽国卞修定会加以阻挠，可她还是忍不住逆他的意一路向南。她离开了一段时日颜淘和颜绍辞还在挂念她么？她想念颜淘，也有些依赖她，就像当年对皇父的感觉一样。
　　这已是卞修跟随她的第五个夜晚。子夜时分，冉冉从睡梦中醒来便再也睡不着。窗子紧闭着，清冷的月光透过纸窗落下薄霜，极轻极淡，安宁如日光下的白荷般静好。去年此时她在逃亡的路上，今年仍旧如此，不同的是去年在暗如今在明。
　　披衣下床，点上油灯，冉冉静静看着油灯发怔。灯火昏昏下她忽然心念一动，她每日安然入睡，从未想过趁着夜色逃离，不知此举是否可行？念头闪动间冉冉已快步将门打开，眼前一花不由得彻底愣住。
　　门前斜倚着一人，幽暗的眸子看着她，带了些迷蒙之意，声音亦含糊轻悠，“怎么了，睡不着？”
　　心虚下冉冉有些窝火，语气便如之前一般寡淡，“你犯得着这样吗？睡觉也不放过我。”
　　转眸一笑，卞修直起身，伸手点点冉冉光洁的额，“越靠近边境地段越是鱼龙混杂，没事晚上别出来，尤其还是这么漂亮的小丫头。”
　　这是卞修第一次夸她长得漂亮，冉冉脸上腾地飘起热意，幸好隐在昏暗中不甚明晰。白日里即听说附近几个城镇不够安宁，那卞修不是在监视她而是在门前替她守夜？
　　批衣垂发立在门内的冉冉清雅幽美，微怒斜垂的眼睫亦带了丝淡淡的妩媚，卞修静静看着她，浅笑不离唇。女孩儿家都是需要赞美的，是他疏忽了，更何况在他眼中人间的百媚千红的确都及不上眼前这一支小花。
　　“去睡吧，每天晚上我都在，以后有事叫我。”
　　有些讶异于卞修的举动，冉冉扫了他一眼，状似无谓地笑了笑，“什么时候皇上亲力亲为了，真让民女受宠若惊。”
　　近几日林清等人并未现身，想来卞修有所授意让他们勿再跟随。只是林清也不会任由卞修独行，定是远远跟着。
　　月下两人淡淡的倒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冉冉也被卞修高挺的身形完全笼住，越发显得纤细娇小。卞修低眸看着冉冉，扬唇而笑，“民间夫妇不都是这样吗？丈夫保护着妻子不受伤害。就算我不是皇帝没有了宫中那些侍卫，我也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轻轻的话语是誓言，是决心，冉冉却以一笑置之，“皇上想玩就自己好好玩，恕民女不奉陪。”话毕，门亦阖上，“嘭”得隔绝了内外。
　　听她仍称他皇上不直呼其名，卞修扬了扬眉，重又倚靠在门边。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愿再回邺渊，只是那遥远的京城他仍未完全脱离，迟早他还是得回去将事情解决，而到时候又会有怎样的波折变故产生？
　　抬眸，离钩月清清高挂。这情景和他离开绵邑那晚有些相似，一样的月夜一样的守候。不论她什么容颜，他们之间的感觉不会变，她是他唯一想要守候的人。
　　未过几日冉冉便来到了谭贡。她两次路经此地皆未驻足，此次终有机会停留。谭贡乃宣羽两国边境城市，是以虽偏远却仍十分繁华。冉冉想起当初香儿即是在此地被拐骗，不由得多了个心眼，只是一想到卞修就在身边，她又没来由得心安起来。且不论卞修对自己是何用心，他说过会保护她，那就一定能做到。
　　尚未到用餐时间，冉冉在大街上一路晃荡，琢磨着投栈之事，偶然抬头瞄到街边有块名曰“静海茶馆”的店家招牌。木质匾牌银漆大字，素朴简洁，茶馆内亦人头攒动热闹非常。冉冉怔了怔，觉得这茶馆名异常耳熟，便走了进去准备喝茶解渴。
　　茶馆内几乎客满，店内伙计见到冉冉忙领着她到边角一处仍空出的桌边坐下。卞修亦跟了进来，伙计正欲询问冉冉是否可与人同桌，卞修已笑着点头，“我们一起的。”
　　“好来。”伙计上了茶便乐颠颠跑了下去，走出几步不忘回看一眼，他在店里做了好几年伙计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俊美匹配的年轻男女，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堂中忽一阵喝彩，一名身着青衣头戴毡帽的中年男人负手走至最前方，拱手之后便张口大声说起来。原来是茶馆中的说书先生。这位说书先生显然极受欢迎，和大家也很熟络。冉冉自顾自小口抿着茶，不去搭理卞修，与众多茶客一样细细听着说书先生的江湖趣闻，偶尔也会和大家一起笑出来。这是最普通的民间生活，平淡琐碎，却也温馨亲切。
　　从内堂走出一位三十出头的强健男子，面容刚毅棱角分明，伙计们见了他均弓腰示意，想来该是茶馆的老板。那老板视线掠过角落时瞥见冉冉和卞修，眸子倏地睁大，从迷茫到震惊转而笑开，竟直直走了过来。
　　冉冉眼珠一侧，眼角余光纳入卞修表情，见他一只手拿着茶杯，还停留在唇边，深湛的眸子却蕴笑看着那人，竟似熟识一般。
　　一咬唇，冉冉想起为何方才会觉得这茶馆名耳熟了，当初在绵邑卞修离去之前曾给她留下一块木板，让她有难时去信谭贡一家茶馆，可不就是“静海茶馆”么？方才卞修看到她进入这茶馆，会不会认为她是为了他而特意进去的？在这一瞬间冉冉只想遁作一缕青烟飘散而去。
　　那老板在他们旁边坐下，一拍卞修的肩，“你小子真是让人意外，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能让你眼花一次不容易。”卞修笑起来，明月般不掩光华，仿佛游离在茶馆众人之外。
　　那老板点头笑着，眼角一丝小细纹舒展延伸，“前两日去看师父，他老人家还说下个月要去邺渊看你，没想到你就来了。”
　　“是吗？”卞修眸色一柔，“那我这两天就去看望他老人家。”
　　冉冉约莫听出了所以然，此人该是卞修的师兄，而他们口中的师父即是从前宣国宫中传奇的国师。那师兄和卞修闲聊着，目光不住向冉冉瞥来，过了一会指着冉冉笑问：“小修，这位是？”
　　卞修看了眼冉冉，低低笑开，“你弟妹。”
　　“不是。”冉冉偏过头冷冷睨了卞修一眼，直言否认。见状，那位师兄哈哈大笑起来，神情间便有了分暧昧之色。
　　“说起咱们宣国现在的皇上那是清明有为的，可是今天我们不谈国事，说说皇上和他的女人们。”说书先生一脚踩在矮凳上，双目炯炯有神，“虽说私下讨论皇上不敬，可是我们这里山高皇帝远，大家也就是图个高兴，作不得真相。还望大家听过就算，别弄得赵某人我最后得提着裤子光屁股逃命。”
　　座下一阵哄笑，众人纷纷催促他开说。冉冉托腮笑着，静听下文。卞修的女人中自然会有她，她竟也成为街头巷尾的一桩谈资了。
　　茶馆内混着各种茶香的空气氤氲温煦，直暖人心。卞修亦停止与师兄的交谈，手指轻轻拨弄着桌上的茶杯，侧眼看着冉冉。
　　“我们的皇上十分奇怪，整个后宫只有一后一妃。说起皇上的女人哪，就不能不先提到惠馨皇后。这位惠馨皇后原是先皇养女，除了先皇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只知道自从这位小公主出现后整个后宫都乱了。这位小公主小时候有多受先皇宠溺呢？据人说如果她想和先皇一起坐在金銮宝殿上，先皇也是眉头都不皱的，真真是万千宠爱于一人。”
　　冉冉唇边浮上笑意，似乎又回到了少时被皇父宠爱的时刻，那是段永恒的美好。人如果能不长大该多好，那么后来的所有的事便不会发生了。只可惜时间沙漏中的沙子永不消停，茫茫而落却又不知流向何处。
　　“可也正是这种宠爱造成了小公主的不幸。”说书先生故意顿了顿，“先皇知道她喜欢我们现在的皇上，临去前就把小公主嫁给了皇上。据说这位惠馨皇后长得还是很美的，可皇上愣是不喜欢，还将她贬入了冷宫。想想也是，一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小姑娘，忽然就成了最受宠爱的公主，接着又成了皇后，也难怪先皇的所有妃嫔和所有皇子都十分讨厌她。先皇这么一去，惠馨皇后没有了靠山，又得不到皇上的宠爱，据说没过两年就郁郁而终了。”说书先生拎起一旁的茶壶喝了口茶，神秘一笑，“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正值大好年华，怎么可能心中郁结一下忽然就死了？实在耐人寻味啊。”
　　座下之人被说书先生卖的一个关子挑起了兴趣，纷纷猜测着。有人说惠馨皇后是在宫闱倾轧中被害致死；有人说惠馨皇后是被逼自尽的；还有人猜测惠馨皇后说不定没死……一时间气氛热烈，茶馆内凭添了几分融洽。
　　冉冉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她后来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出现的确妨碍到宫中很多人，也难怪那么多人不喜欢她。而卞修呢，也是因为这样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剖析在众人面前，冉冉心中涌上酸涩，涩意如丝般牵牵蔓蔓扯开，脸上却还是笑意未去，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看到冉冉放下手垂下眸，卞修大略已明了她心中所感，瞬即便握住了她的手。他既已决定不顾一切和她在一起，那再不会让她伤心难过。
　　左手一重，已被另一只手握于掌心，十指交握紧紧交缠，冉冉想都未想便施力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卞修有力的手。那手似是铁了心般吸附在她手上，不容一丝抗拒。不去理会掌心相贴带来的心跳加速，冉冉直视前方，不看卞修一眼。
　　“惠馨皇后到底怎么样了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而她与皇上之间的情事纠葛也没人能说得清。但是凭我赵某人强烈的感觉，惠馨皇后的故事应该还没结束。”挥挥手，说书先生接着道：“至于一妃就是指现今宫中唯一的那名贵妃。说起这位贵妃，和惠馨皇后的待遇简直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别。据说皇上对贵妃一见钟情，几十名秀女独独留下贵妃一人，那是宠爱非常，夜夜春宵，人人称羡。皇上对贵妃也是有求必应，到哪都将贵妃带在身边，搜尽天下至宝只为博美人一笑，连带着贵妃一家子都平步青云。真可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帝王难消美人恩。接着还有几位姑娘，据说也都是皇上的红颜知己，大家容我喝口茶再慢慢道来。”
　　卞修的师兄对着卞修大笑，笑意间带了丝揶揄，“这位皇帝果真是个风流帝王，弟妹怕是要生气了。”
　　抽手，却换来掌心的热切厮磨，冉冉隐去怒意，权当听戏般悠闲看着前方的说书先生，尽量不让自己在意说书人口中卞修的众多红颜知己。
　　指尖拂过下颌，卞修看着冉冉静默片刻，随即拉着冉冉起身，回头向那位师兄告别：“走了，日后再来找你。”
　　那位师兄提着茶壶在后面相送，“你小子，只顾安慰弟妹，连茶钱都不给我啊？”
　　冉冉终于挣开了卞修的掌心，大步走向茶馆外。卞修对着师兄挑眉笑了笑，也迈步跟上。

　　第 40 章

　　冉冉边走边笑，对她这个备受冷落的前皇后来说夜夜春宵这几个字极其讽刺。在茶馆中毫无察觉，出了茶馆冉冉才发现外面天色晦暗，即将下雨。
　　卞修看了眼天色，转而对冉冉一笑，“冉冉，先等等，我进去拿伞。”
　　冉冉脑中又浮出说书先生嘴里卞修为博美人一笑搜尽天下奇珍、夜夜春宵的风流画面，撇开眼浅淡一笑，抬脚跑开。她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卞修和师兄调侃了两句，接过雨伞，习惯性向冉冉的方向瞥去，门前却空无一人。衣襟轻扬间卞修已跃至门外，见两侧有过往路人，只是没有冉冉的身影，未经思考卞修立时融入行人中。
　　茶馆隔壁糕点铺的角落里正有一名年轻女子在悠闲品尝着新鲜糕点。尝一口，明媚的脸上便是满足的神情，和外面焦急寻找的卞修形成鲜明对照。
　　“冉冉……”
　　卞修清越好听的叫唤声充盈左右，俊挺的身形也不断穿梭于大街上，只是几个辗转仍未有所获。
　　“老板，再替我包点这个。”冉冉又咬唇笑指旁边另一种点心。那玫瑰的色泽，酥甜的视感，看着也知道十分可口。
　　老板麻利地将点心包好，递给冉冉，听着门外远远的叫唤声笑道：“准又是哪家的小俩口闹别扭了。”
　　“可能不是夫妻。”冉冉不以为意地笑笑，送了块点心入口。他们算哪门子的夫妻？
　　老板探着脖子看向门外，双眼眯起经验丰富状，“不是夫妻哪能这么明目张胆？我猜肯定是小两口。”
　　眼珠子转了两下，冉冉不予辩驳，重又缩回角落里细细尝着点心。唐绯语、瑾妃、还有她不曾知道的女人们……那该死的男人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却还来招惹她，当真恶劣无比，实不值得同情。
　　寻了两圈不见冉冉踪影，卞修焦虑的心逐渐平复下来，缓缓步回茶馆前。修长的指捋开颈上纠结的发丝，眸光也越见清明，他进茶馆内取伞不过片刻功夫，出来时冉冉已走开，这么短的时间她不可能跑向远处，定还躲在茶馆附近。方才他过于着急，竟忽略了这最简单的可能性。只是这世间也只有她才能教他瞬间失去心魂。
　　那师兄依旧提着茶壶走出来，挑眉看着卞修，“你小子也有今天，让女人折腾成这样？”
　　神色自若地笑了笑，卞修勾起唇角，“有没有马？”
　　“当然有。”那位师兄扬了扬手中的茶壶，“等着。”
　　卞修笑着点头，眼神却瞥向茶馆附近。周遭有不少铺子，不知她藏身于何处？
　　吃完点心，向老板买了把伞，冉冉琢磨着卞修该走远了，便踏出糕点铺。左右小心瞄了下皆无人，冉冉抚胸笑着舒了口气，抬眸，笑意瞬间凝固，对街正有个人倚在骏马旁笑看着她，那笑颜实有“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之感。
　　垮了脸，冉冉转过头走向一边。乌云被撕开，天色又柳暗花明般透亮了起来。卞修牵着马缓步踱着跟在其后，看着她小小的身体笑开，“生气了？”
　　冉冉状似未闻，侧脸看向旁侧小摊上的饰物，小指却被另一个小指轻轻勾住。
　　已有行人对他们亲密的模样投来视线，冉冉心下烦闷，甩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打完冉冉自己也一怔，她对待旁人的时候从不会这般无礼，却不知怎的一面向卞修她就控制不住情绪，而如此小家子气的她连她自己也觉厌恶。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冉冉搓着那只仍有火辣辣痛感的手笑道：“对不起，我不该又打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会生气想打他表示她在意，也意味着她仍未放开。卞修眸光微闪，已然听出冉冉的言外之意，而那可爱的鬼脸也着实教他心疼。手揽上冉冉的腰，施力将冉冉抱上马背，卞修自己也跟着在冉冉身后坐定，取出厚暖披风将冉冉整个包裹住，“我喜欢你打我。”
　　从披风中探出脑袋，冉冉回头怒瞪着卞修，唇上一软，在她尚未反应过来前已被卞修攫住唇。柔软的唇似绵糖，含在口里就像要融化，似乎还带着点心的香味。卞修扣住冉冉的身体，浅浅深深一遍遍地掠夺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冉冉万没料到卞修竟于大街上对她加以轻薄，还让所有人都瞧见他们的亲热。在民风较为淳朴的当下这无异于离经叛道之举，是以两旁的行人皆愣住，其中一名卖包子的小贩手被热包子烫红了都未觉察，只呆呆地看着马背上缠绵的两人。
　　风中两人的发丝均向后飞舞，冉冉优美的颈部弧线也随着头部的挣扎后仰展露无疑。意识从清醒转至混沌，水灿的眸也渐渐迷离，直至卞修放开她，冉冉才喘息着睁开眼。
　　卞修看着冉冉拭了拭唇角，连这微小的动作都带了分致命的魅惑。“信我，不要生气。除了你我没碰过任何女人，我只碰我喜欢的人。”
　　冉冉怔了怔，一时未反应过来此话何意，一旁的围观人群却已喧哗开。极难得看到这般景象，又是一对生得这般精致的年轻男女，他们自也乐得促成好事。
　　“真是郎才女貌……”
　　“姑娘你原谅他……”
　　“这位公子都当众表白了，姑娘你就答应了吧，你都是他的人了。”
　　……
　　冉冉有些窘迫，不自觉往披风里缩了些，低声骂道：“你混蛋，坏我名节。”
　　撩开冉冉颊上缠绕的发丝，卞修笑了笑，“我的名节也一样给了你，大家都能作证，如果我再对你始乱终弃一定遭万人唾骂，不得善终。”若是让她知道他已在她昏睡时看过她的身体，不知她又会有多么激烈的反应？
　　闻言，周遭人群又是一阵闹哄，冉冉红了脸，终是抵不住众人视线，伸手拉起缰绳驾马逃离而去。
　　行至谭贡城外卞修即接过缰绳，调转方位向着一座山头奔去。风极大，冉冉缩在披风里，蜷着，倒也丝毫不冷。一直认为卞修对自己居心不良，却不料他竟当众表白，着实教她有些惊讶。
　　直至傍晚时分卞修才勒住马，将冉冉从马上抱了下来。冉冉解开披风，抬眸看向四周，不解地摸摸脑袋。清冷的空气中有着芳草的味道，眼前是一片隐蔽的荒郊野外，只是卞修为何会带她来此？
　　将马在一边拴好，卞修走至冉冉跟前笑道：“带你去见见我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你。”
　　“不……去。”冉冉忽得产生一种丑媳妇见公婆之感，脱口便拒绝。
　　手让卞修抓住，几番挣扎下冉冉只得跟着他踏过半人高的茂盛草丛，难行处皆由卞修抱自己过去。
　　这样的卞修和从前那个冷漠无情的卞修截然不同。看着在前方开路时而转头对她微笑的卞修，冉冉蓦地有些恍惚，不论是争吵怒对抑或平静相处，与卞修在一起的感觉都和别人不同，也无人可以取代。

　　第 41 章

　　进得山内，冉冉眼前出现两座小屋。山中的夕光是寂寥的，小屋反射出淡淡红光却有了些暖意。
　　“到了。”卞修转身，唇畔带着笑。
　　冉冉撇开脸不去看卞修。从前的卞修冷漠，重逢后的卞修对她霸道而又亲密，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生怕一不小心即落入卞修的陷阱。
　　小屋外观颜色有些褪去，显见已有年岁，而其中一间小屋顶上正有炊烟带着饭菜的香味盘旋而起。卞修上前轻轻敲门，不一会门便开了，一位清瘦的老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师父。”声音轻柔如风，此时的卞修俨然只是一名乖徒儿。
　　老人开怀笑起来，有些讶异，“居然是修儿。”眼神一侧老人看到了卞修身后的冉冉，视线也随之密密落在冉冉身上。卞修将冉冉拉至身边，揉揉冉冉的发顶示意：“叫师父。”
　　冉冉进宣国皇宫时卞修的师父已带着卞修离去，是以冉冉未见过这位轰动一时的国师。拍开卞修的手，冉冉大大方方施了个礼，“见过前辈。”
　　老人微笑，“你就是冉冉。”较之上次的到来他徒儿的笑容明快许多，而他的徒儿行止淡漠也绝不会对其他姑娘随意亲热，想必眼前的小姑娘即是他离开宣国皇宫后那位传奇公主无疑。
　　见冉冉只以前辈相称并未同自己一般叫师父，卞修扬眉笑了笑，随即拉着冉冉一起进屋。晚餐是简朴的，三盘素菜一些清粥，味道倒也清鲜可口。冉冉默默听卞修和老人聊着家常，偶尔抬眸迎上老人注视的目光便启颜一笑。
　　用过晚餐冉冉犹豫片刻，自主收拾清洗起碗碟。她对卞修再不满，也不能用完餐两袖轻松地将碗碟丢给这师徒俩处理。卞修和老人则踏着夜色出外散步。
　　纤细的身形在厨房里显得温馨和谐。碗碟不多，冉冉细细擦拭着，再将碗筷置放整齐。风吹树叶沙沙响伴着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而来，冉冉眼前一花，细腰已教去而复返的卞修单手抱住，唇角也瞬间被偷亲了一记。
　　“贤惠的女人。”
　　那声音带了三分优雅三分低沉，笑容灿得让人目眩神迷，冉冉一时气结，随手抄起手边一碟欲向卞修扔过去。转瞬间卞修的身形已翩然移至门外融于夜色中，笑声也渐渐飘远。
　　冉冉放下手中的碟，手背擦上唇角。敢情卞修就是特意折回来戏弄她，并无其他事，还真是恶劣。
　　山风清冷，夜色静谧。老人看着追上来的卞修，笑意盈溢在脸部的沟壑皱纹间。行了一段路他的徒儿又返回小屋去看那小姑娘，这般轻松幸福的卞修让他十分欣慰。
　　“听师兄说师父您想去京城找我。”
　　老人慢慢走着，清瘦的身形看去依旧挺直，“师父年事已高，想趁着现在还能动再去看看你，如今你过来，师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卞修笑起来，嘴边噙着的笑意说不出的雅致，“师父想见修儿的话去封信即可，不用亲自过去，修儿会马上赶过来。”
　　老人笑点头，话锋转开，“怎么又想和她在一起了？不再顾忌？”
　　惘然舒口气，卞修轻轻摇头，眉间带了分无奈，“说来有些复杂。”接着卞修将他上次离开此地去羽国直至现在的事原原本本告知于师父，无一丝遗漏。
　　听到徒儿眼盲之事，老人皱起了眉；听到后来的事，老人又渐渐舒眉笑开，“那孩子至情至性，对你的心意当真执著，也罢也罢，是缘是孽都由你们自己担了。”
　　卞修想到那日雪地中的情景，眸色便有些迷离，却又在清凉晚风中透出坚定。毫无血色浑身冰冷冻僵的冉冉对他情感上的冲击力是巨大的，也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继续这场不该的恋情。他让冉冉娉娉袅袅最美好的十五六岁年华如风般虚度，如今再不能教她受一点委屈。
　　除非冉冉不再爱他，那他即会毫不犹豫地放她自由。
　　“你这样跟着她四处游走，京城之事又当如何？”
　　卞修脚步缓了缓，偏过头，“修儿很快就要回京，为了安全起见，所以想把她先留在师父这儿，等事情解决完之后修儿会马上回来。”
　　“留在这儿……”老人轻轻重复着，笑意自白发间掠过沧桑，“为师马上就要出门远行，你带她一起走吧。各人皆有命数，你们的命数就让命运自己抉择。”
　　他的师父已多年未曾离开这儿，卞修眸中闪过讶异，“师父要去哪？”
　　老人微笑而答：“你师娘还有些心愿未了。”
　　卞修了然，星眸蕴笑，“师父还是和从前一样处处记挂着师娘。”师娘虽已故去，师父和师娘却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鹣鲽情深，他心中自也存了几分艳羡。
　　漫天星斗如一颗颗宝石般嵌着，老人举目仰望，轻轻一叹，“为师已很久不问世事，也难得夜观星象。只是这天下分久必合，想来不出三十年定又会一统而治，分合合分永无止境。”
　　从前虽在此地只住了几个月，这里的一草一木卞修仍记得透彻，而眼前黑茫茫的一片空地即是他那时习武之地。卞修踏进去，眸色沉静，笑意洒脱，“师父也知道修儿是个没有野心的皇帝，不会去侵略他人国土。只是如若有人来犯，修儿也定当好好保护我卞氏江山，不让卞氏江山葬于我手。至于以后的事，修儿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自会有其他卞氏子孙加以守护。再者，不论这天下姓什么，只要少战乱、国富民安，便是天下之大幸。”
　　老人不住点头，“你心中仍澄明通透，极是难得。”只还是忍不住拳拳告诫：“修儿你平安无碍，为师也就放心了。以后万事皆要小心，退位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一步步来；你有弱点，要提防旁人加以牵制；和她两个人要互相信任、相互扶持；不论日后事态如何，切记远离是非，心淡如水。”
　　卞修缓缓露笑，“师父这般放心不下修儿，不如陪在修儿身边，也让修儿尽一下孝道。”
　　老人也笑开，伸手搭在卞修肩上，“这就嫌师父啰嗦了？师父还想和你再多聊聊。”
　　“不啰嗦，修儿听着呢。”
　　一老一少两个身形漫步在深山茂林间，超脱安逸。
　　冉冉住在另一间较小的屋里，那曾是卞修回宫前所住的地方，其内陈设未有任何变化。躺在那张简单的床上，冉冉想到她和卞修第一次见面时卞修的模样，只觉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蔓延开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卞修的少年时代。
　　山中寒暑易过，连夜晚也显得格外短暂。清早醒来，冉冉走出小屋，见卞修已在摆弄屋前的花草。看到她卞修抬眸浅笑，“冉冉，醒了？”
　　阳光初现，一抹淡阳恰巧停歇在卞修身上，卞修只那么站着，柔和却又如画般夺目，让冉冉蓦地一震，好像这是每日最平常不过的生活一样。
　　靠在门边，冉冉默默瞧着卞修替花草浇水，直至另一间小屋响起开门声，冉冉才回过神向老人问了个安。
　　用过早餐，老人看着冉冉笑了，和蔼温慈，“冉冉，陪师父一起去练武？”
　　冉冉一怔，挠了挠额角，应着：“好。”对于一位老人的邀请，任谁都无法推拒。
　　随老人来到后山，老人指着前面一座墓碑笑道：“第一次来，去拜见师娘。”
　　那里面住的该是卞修的师娘，冉冉微一犹豫，上前在墓前磕了几下。卞修少时的事她知道得不多，只知他和师父师娘感情极好，只是想不到师娘竟早已作古。
　　一路跟着老人慢慢向前，冉冉不住打量老人。传说中的前国师是皇父父皇的莫逆之交，叱咤风云显赫荣耀，连皇父都对他敬畏几分，是以当他提出要带小卞修离去教授小卞修武艺时皇父立时欣然同意。
　　山中自然景致怡人，让人的心绪也跟着远离浮夸平静下来。
　　“老夫第一次见到修儿的时候他七岁。”老人看了眼冉冉，脸上的皱纹在光辉下似是抚平许多，“他是当时后宫之主方贵妃的儿子，自然也是当时皇帝最器重的皇子，一众年幼皇子的表率。本该是备受关爱无忧无虑的小皇子，修儿却不哭不笑不闹不怒，整日冷冷看人，说话举止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的孩童，少年老成得教人心疼。”
　　老人在一汪泉边停了下来，冉冉也停下脚步笑了笑，“是个小大人。”卞修七岁时是个小大人，而她的七岁正是在宣国宫殿里翻云覆雨满地调皮的时候。
　　“当时内子先与他相识，见过几次觉得十分投缘，回来后便告诉我这孩子似乎有些异于常人。”老人点头，思绪又回到很多年前，不觉笑开，“异于常人是说的含蓄了些，实际则是孤僻抑郁而又偏激冷漠，性格上有不小的问题。也不知一个如此受宠的孩子为何会生成这般脾性。老夫听了内子的话觉得好奇，所以试着接触了这孩子几次，发现果然如此。”
　　冉冉看着那静静而下的泉水发怔，连水流淌过鞋边都不自知。她少时虽无父母在身边，却是在皇父呵护下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地渡过，而卞修全然不是。
　　老人拉着冉冉向后退一步，负手而立，“后宫之事老夫不便插手，只是觉得这孩子资质极佳，实在有些可惜，也不忍心看着他走上岔路。恰逢之后老夫辞去官位与内子告老还乡，老夫与内子再三商议后还是决定向修儿的父皇提出恳请要求带修儿一起离开。修儿的父皇给老夫面子，当下便同意了，为此方贵妃对老夫颇有微词。”
　　“前辈是为了他好。”唇边挂起笑，冉冉似乎已能想象出方太后那时的模样。眼前这位国师曾是宫中传奇人物，不知有多少妃嫔把孩子交予他手上视作莫大的幸运，唯独方贵妃百般不愿。而如果卞修未跟着他师父离开，自己一进宫便能见到他，可还会对他情有独钟？也许自己会有另外的人生。
　　“那时的修儿着实顽固不驯，老夫和内子带着他走南闯北花了近两年时间才将这孩子驯服，他也开始慢慢像正常孩子一样。”老人顿了顿，未再说下去，只看向冉冉。
　　冉冉垂眸，这位老人的视线温慈却又敏锐，看得她无所适从。想到少时的卞修，冉冉又有些恍神，作为槐花时她从卞修口中得知一些他过去的零星片段，今日听老人讲述后终能将一切串联起来。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何卞修从前那样待她，现在又想和她在一起。
　　“老夫与内子生了两个孩儿都先后夭折，待修儿就像待自己亲生孩子一般，希望他能过得幸福。修儿以前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且原谅他，他未必过得舒坦，也并非对感情不认真之人。他会把你放在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位置。”
　　冉冉抬眸对上老人坦然和蔼的目光，一时不知该拒绝还是接受，最后笑着走开两步，“前辈，我好像脑子混乱不清了。”
　　闻言，老人哈哈笑起来，随步跟上，“师父看得出你对修儿的心意，有你陪在他身边我也安心了。以后你们两个人要相互扶持、相互信任。缘分得来不易，好好珍惜。”
　　知道老人带她出来的用意，冉冉笑了笑，笑容带了丝迷茫。肩上有轻微的重量，是老人轻轻拍了下，冉冉顿觉一阵暖意，不自觉又舒颜绽笑。
　　冉冉回到小屋时卞修正斜倚在窗前看手中的信。
　　见到冉冉回来卞修偏过头，扬了扬手中信纸，“原来槐花姑娘和绯语早就见过了，她居然帮着你一直瞒我。”
　　冉冉偷偷瞧了那信纸一眼，估摸着信该是唐绯语传来的。唐绯语和卞修无论走到哪儿互相之间都有联系？
　　卞修目光落在冉冉粉嫩的颊和小扇般的眼睫上，手一抬已将信纸主动递至冉冉跟前。
　　唇角隐去不为人知的笑弧，冉冉伸手接过，走远一步将信纸打开。
　　“卞修，真替你高兴，眼睛终于复明了。我和肖御一切都好，勿念。还有，你这个男人不会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吧，羽国颜侯府里有朵槐花，她就是你要找的那朵花。收到赶紧回信，我记挂着你们呢。”
　　信上字里行间都透着熟悉亲近，却并非情人之间的那种亲密。冉冉捧着信纸有些愣神，唐绯语说卞修心里只有她，卞修的师父也这般说。即使她以前不信唐绯语的话，如今也不会质疑卞修的师父。
　　见冉冉愣住，卞修低头绕着冉冉踱了一小圈，笑意浅浅，“师父刚才和你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冉冉阖上信纸，又想到老人的话语。眼前自信略带轻狂的卞修如同山涧高泉般清冽袭人，和老人口中那个偏激封闭的小孩判若两人。小时候的卞修当真那样孤寂么？
　　一张熟悉的脸似笑非笑地欺近，“真的没说什么？”
　　眼角瞥见卞修师父的身影，冉冉忙躲开卞修几步，向老人行了个礼。卞修回眸，笑容不含戒备不含杂尘，“师父。”
　　“嗯。”老人看了卞修和冉冉一眼，满含深意，便笑着跨进小屋里自己的房间，不再打扰他们。
　　不等卞修发话，冉冉跟着踏向厨房，“我去准备做饭，你别跟着我。”
　　“好，我去给绯语回信。”
　　冉冉身形顿了顿，卞修带笑的声音又从身后传了来，“可别吃这个醋。她心里有人，快成亲了。”
　　那人是萧御么？拉上厨房的布帘，冉冉甩甩头，不再去思索这些问题。最近变故太多，她的思绪确实有些混沌。
　　离宫一年冉冉多多少少学做了些饭菜，虽无技术可言，却也勉强可以入口。
　　卞修揭开布帘，看着冉冉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由得笑开，似是早有所料。“今天先尝尝冉冉公主的好手艺，下次我给你做。”
　　话语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冉冉抓起旁边一颗土豆便向他扔了过去，“你还会这个？”
　　卞修抬手接住，走至冉冉身边，将之丢入箩筐。“不会也得会，以后可不能饿着冉冉公主。”
　　睨了卞修一眼，冉冉盛出三碗略焦的饭，低头放至桌上，“去请师父他老人家吃饭。”
　　听到冉冉无意中叫出“师父”，卞修笑起来，回转身去老人房间。冉冉蹙眉，有些不解卞修为何心情这么好，只是刚摆好筷子即听到卞修的叫声。
　　冉冉莫名，飞快跑过去，眼前所见却教她如被钉住了脚一般。老人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安详，任卞修怎么叫唤亦无任何回应。
　　心里涌起不安的感觉，冉冉缓缓走过去，摸了下刚才搭在她肩上的慈爱的手，那手已是一片冰凉。
　　冉冉明白过来，老人想是早已预感到自己时日已不多，才会兴起去掖渊看卞修最后一眼之意，如今此心愿了却，他便毫无牵挂地去了。
　　眼泪瞬间汩出眼眶，冉冉看向卞修，见他仍在呼唤着师父。窗外依旧艳阳高照，却已是两个天地。
　　照着老人留下的字条，卞修和冉冉将老人与师娘葬于同穴。墓前新翻的土里有他们刚栽上去的几株花草，迎风摇曳在陪伴两位老人。
　　冉冉双眼已有些红肿，也第一次看到了卞修的眼泪。卞修对师父师娘的感情她此时明白透彻，知道那甚至远胜于方太后，所以这两日她未曾出声，只默默陪着卞修。
　　那样意气风发的卞修终也显得落寞了，眉宇间是淡淡的愁，化不开。
　　卞修已两日未曾进食，而桌上刚煮的粥又已凉透。冉冉默默收拾起粥碗，却突然被卞修紧紧抱住。
　　心蓦地软了下来，冉冉伸手攀上卞修的肩，良久才听到卞修的声音响起，低低的，带了分沙哑，“冉冉，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顿了好一会冉冉点头，“好。”也许是心软，也许是累了，此刻冉冉也只想在他身边停留下来。
　　似乎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卞修放开冉冉，魅惑的细长眉眼带了丝倦意定定看着冉冉，却又清亮无比。
　　冉冉抚上卞修的眼，又重复了一遍：“好。”
　　这次的拥抱是再无缝隙、再无隔阂的，卞修一遍遍摩挲冉冉的发，低喃着：“老天对我不薄，又让我找回了我的冉冉。”
　　“是，我回来了。”冉冉轻轻说道。爱情中的男女都是傻子，她再傻一次，前方是刀山火海也闯了。

　　第 42 章

　　在山中未多做停留，告别了师兄后卞修和冉冉启程回京。林清等人马上便出现了，随同护送二人。
　　顺天府东部官道左侧歇着一行车马，两名男子飒然而立，其中一人手握信笺广袖遥风，眉头轻蹙在向另一人交代些什么。不远处的马车车帘被小心揭开一条缝，其内探出一张精雕细刻的脸，目光在那熟悉的身影上流连不去。
　　卞修抬眸，视线落向马车，那一角的车帘心虚地迅疾被放下。一缕笑掠过唇角，卞修缓缓踱至马车边，闲闲立定，“不出来透透气？”
　　过了一会车帘被重新撩开，冉冉探出身体，浅笑嫣嫣。卞修伸手将冉冉从马车上抱下，俯身替她理好裙角，动作自如地似是每日惯例。
　　原先冉冉心中还有些惴惴，不知习惯了对卞修单方示好及冷眼相对之后，如今她又该怎样对待卞修？而他们经历了疏离的青梅竹马、夫妻冷漠、决绝陌路后又会相处得如何？
　　只是冉冉的一切担忧都在这几日的自然相处中淡去了。卞修对她笑、对她好，像对小孩子一样地宠爱，这种感觉和与颜绍辞在一起时同龄好朋友般的随意自如大不相同。
　　把她当做小孩子来宠，却又把她当做女人时不时有些亲密之举，这即是卞修待她独特的方式。
　　又和林清交代了几句，卞修拉着冉冉缓缓走开。晴光下两只交缠的手温馨安宁，带着半透明色泽。方才冉冉已瞧见卞修的神情，便启口问道：“是不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卞修牵着她的手晃了晃，“只是母后来信说我再不回宫她要亲自过来。”
　　提到方太后，冉冉身体滞了滞，从前在宫里的画面浮了上来。宣国皇宫冰冷刺骨，她几乎没有朋友，可会再生变故？而她日后的生活仍旧是要回到那寂寂深宫的原点么？她是已故的惠馨皇后，她回宫后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一旦回宫，所有的事便又都身不由己了。
　　早已习惯宫外的海阔天空，想到要再回去那个牢笼冉冉竟有种压抑的前路不明的感觉。挣脱了卞修的手，冉冉蹲在地上埋头对着地面发呆。
　　卞修看着缩成一团的冉冉笑起来，拂袖低身，捧起冉冉皱紧的脸，“不想回宫？”
　　冉冉看向旁侧，眼珠子转了转，还是老实点头,“嗯。”不想回宫，却也不愿离开卞修单独流浪，世事果然无双全之法。
　　卞修的脸又向下低了几分，语带笑意，“那愿不愿意让我金屋藏美？”
　　“什么？”冉冉侧过耳，乍听下有些不明所以。
　　“在宫里困了十多年的小鸟如今离宫过上了自由生活，我哪舍得再让她闷在宫里。”揉揉冉冉的耳朵，卞修笑道：“我们宣国历任皇帝在宫外均有几处隐秘府第，鲜有人知。你不愿回宫就留在邺渊城内，到时候你想去哪都可以。”
　　一来自己公务繁忙不能整日陪着她，怕她困在宫里憋闷；二来宫中是非多暗箭难防，他早先已想着送她出宫，如今她离了宫更断无再让她回去之理。邺渊那处府第有重兵把守，其内更有密道可直通京城外，无论发生何事皆能护她安然无虞。
　　冉冉差点跳起来，又恢复了笑眼弯眸的明丽，“真的吗？”乐过之后随即敛了眉，眼神有些闪烁，“那我们……”
　　“我们什么？”声音听去无辜，眉梢眼角亦带了丝不怀好意。
　　冉冉仰脸瞪了瞪眸子，卞修便笑开了，阳光下的脸更添了分灿色，“白日里见不着，我晚上出宫来看你。”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头，冉冉撇了撇嘴，含含糊糊地嘀咕着：“自古帝王多情又无情，你不让我留在身边，是不是因为宫里还有很多美人在等你不能让我看到？”
　　声音虽小，卞修还是听了个分明，不由得勾起唇角笑起来。原来她吃醋时是这般可爱的模样：弯眸有些闪烁，粉唇紧紧抿着，有些揣测又有些不甘，教人既觉好笑又不由自主地想让她开怀。揽过冉冉的腰将她拉近些，卞修低头，笑容随意眸色却深邃，“世间百媚千红，我卞修只求一朵小槐花。”
　　如星双眸眨了眨，冉冉划开笑，“贫嘴。”
　　瞥见前方正有一群人吹吹打打走过来，卞修拉着冉冉退至路边。此地是顺天府东部地界，也即是当初潼州百姓迁入地。潼州百姓大多曾见过卞修，也有部分认识槐花，是以卞修和冉冉皆背身而对。
　　敲锣打鼓声十分热闹，冉冉偷偷瞧了一眼，满满的红色入目，果然是一支迎亲队伍。视线上移落向骏马背上的新郎，冉冉吃了一惊，随即对着卞修兴奋地小声道：“我认识那个新郎倌，我认识那个新郎倌，他是潼州王大婶的儿子，今年才十五呢，他还给我送过吃的。”
　　冉冉认识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这还是当初泥流遇灾那会共渡的人，此番见他成亲，冉冉顿时也觉喜庆不已。
　　卞修看着笑容中的冉冉，故意挑了眉，“才十五就成亲，这地方官吏和百姓果然亲近。”
　　宣国礼法男十六岁、女十四岁属嫁娶之期，这新郎倌十五岁尚早了些，已属违制之事。冉冉反应过来何意，凑至卞修胸前，嚣张道：“就是十五成亲了，你能拿他们怎么样？”
　　卞修看着冉冉的模样低低笑开。从前的自己的确是太过固执以致于让她痛苦流离，而这样笑着的冉冉就像拨开云雾后的阳光，美好而又甜蜜。
　　看到这迎亲队伍卞修想起三年前他和冉冉的婚礼。那次大婚皆由他亲手布置，隆重豪华为宣国皇室之最，却终成为虚幻。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补办一个民间婚礼。”
　　铜锣声中忽传来这么一句，冉冉懵住，看了眼卞修即忙收回视线低下头，细嫩的脸上飞速酡红起来，“嗯。”
　　煦暖晴光投射出两人倒影，成双成对，带了分缱绻之意，敲锣打鼓声也似是和音在为其点缀着。
　　行了大半个月终于到达邺渊附近。时已近年末，到处繁忙兴盛。
　　冉冉和卞修最终仍决定冉冉不回宫，住在邺渊城城东的“清蘅苑”，这也是两人商议过后一致认可的最好方式。
　　分别前一晚冉冉靠在卞修肩上，两人说了一宿的话。聊小时候，聊皇父，聊那两年的冷漠生活，聊些许政务，聊冉冉出宫后的事，聊槐花，聊卞修的盲眼……第一次透彻详谈，解开了彼此间许多隔阂。
　　当冉冉问起纠结于心多时的问题，即为何卞修从前那般待她时，卞修寻了条因由，称自己过去对她有偏见，也认定她是父皇强加给自己的妻子，有些逆反心理而一直忽略了自己的真实感情。这还是他从谭贡说书先生那得到的启示，也较能让人信服。
　　听了这个缘由冉冉自然有些窝火，最终还是在卞修的安抚中平静下来。她既已决定和他在一起，便也不会再过分纠结于过去之事。
　　黎明破晓时分冉冉沉沉睡了过去。白裘包裹中的冉冉恬美宁静如婴孩，卞修看着怀中的冉冉怎么也舍不得合眼。
　　未免惹人注意，太阳升起时卞修和冉冉分别行进入城。大道边两辆马车并立，林清等人皆识趣地闪至一边，由着他们话别。
　　“别愁眉苦脸的，明天晚上我就过来。”卞修见冉冉一脸的颓废，轻捏了下冉冉的脸蛋。
　　冉冉一想也对，又不是见不上面了，遂转忧为笑，“那以后你每三天就要来看我一次，最多五天，可不能真当金屋藏娇把我置之不理。”
　　两泓眼波有些淡彩在流动，卞修轻点头，“我每晚都来。”有她在，即使宫里再忙他也每日有了期盼，不会再向从前一样失落空虚。
　　听到这句话冉冉开怀展颜，继而挑了眼角道：“我还是对你不放心。”卞修自小即招姑娘家爱慕，着实放心不得，这一刻冉冉回不回宫的心念确实又动摇了。
　　见状卞修笑起来，自怀中掏出一物递至冉冉手上。那物以锦缎包裹，似是有些分量，冉冉掂量了一下，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是我的卖身契。”卞修轻然说着，带着迷惑醉人的笑意。
　　眸光有些讶异，冉冉打开锦缎，见里面是一叠数枚令牌。这些令牌不同于普通令牌，呈暗红色，很薄很精致，正面是雕刻的图案，背面是字。
　　“以后无论你出示哪一块，我都会依着你的话做，此谓之卖身契。”
　　原来如此……只睡了一小会的冉冉此时精神奕奕毫无倦色，兴味盎然地查看手中令牌，第一面正面只有简单的炊烟之景，背面是个“炊”字；第二面约莫是井边的一篮子衣服，背面是个“浣”字；第三面刻着一条鞭子，背面是个“打”字……
　　看到这里冉冉已明了何意，这是卞修的承诺，即日后她让卞修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任打任怨。
　　脸上漾起甜蜜的笑意，冉冉将令牌放在胸口，“好，我收下了，你可不能食言。”
　　卞修靠在车身上，唇角挂着若有如无的一缕笑，“不看看最后一块？”
　　冉冉翻出最后一面也是图案最复杂的那面令牌，见上面刻着两只鸟儿，嘴巴靠在一块，背面刻着一个“吕”字。
　　脑子一下滞缓了，冉冉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卞修你耍我。”这两只鸟儿是鸳鸯，此乃亲吻令牌，而她又怎会主动拿出这面令牌？卞修摆明了是在耍她。
　　远远地，林清只瞧见冉冉在卞修身后追打，两人穿梭于两辆马车间，像两个快乐嬉戏的顽童，不一会便隐没了。泛起笑意，林清看向前方，心里有些微的失落，却也真心为他们俩高兴。
　　将冉冉抵在车身上，双手撑在冉冉颈侧，卞修头一低便吻住了冉冉，深幽缠绵。冉冉牢牢握紧了那些令牌，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跳跃着幸福。
　　冬日的衰草间还有些零星小点的野花绽放，似乎在随风飘荡着泥草香。卞修和冉冉各自上了马车，揭开小窗格两两相望。片刻后马车一前一后地向邺渊城内进发了。
　　冉冉在马车内摆弄着那些令牌，不时笑开。她的马车在前，卞修的马车在后，想必这也是卞修特意安排的。如若让她在后，感觉确实大不一样，会让她有种被抛弃的寂寞的感觉，而现在则是卞修在她身后紧紧跟着，让她满心满眼都充实幸福起来。

　　第 43 章

　　冉冉这队车马在进入邺渊城后即与卞修分开各自行走。在宫里那么多年极难得看到邺渊的繁华景象，是以冉冉一直趴在小窗格前偷偷地看着外面。令牌贴上心口，冉冉笑着重重吁了口气，她的新生活就此开始。
　　清蘅苑位于邺渊城东，马车到达后侍卫刚揭开车帘，冉冉便已看到香儿焦急喜悦的面庞。
　　“公主。”香儿忙上前扶着冉冉下马车，“你终于到了。”
　　多日未见竟有物是人非之感，冉冉笑着挨近香儿走进清蘅苑。这是城东一处僻静所在，听卞修说有重兵把守，只是冉冉瞧不出来。苑内并无冬日的全然萧瑟之景，仍有不少绿意和繁花，该是特意种植。
　　香儿撅了嘴，“公主，你真的和皇上和好啦？他以前那样待你，你还相信他？”
　　冉冉点点头，掩饰不住满脸的笑意。有时候想想自己轻易原谅卞修确实不该，只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能和卞修在一起毕竟是她从小的梦啊！
　　香儿看到全然舒缓而又明媚如画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冉冉脸上，便也不再坚持，兴致高昂地带着冉冉在清蘅苑内到处转悠。
　　分开后另一队车马直接向着丽正门驶去。丽正门两侧已有百官候着，恭迎修帝回宫。至此，修帝羽国之行结束，历时四个月。
　　换上龙袍，卞修首要之事即面见四位主政大臣。离京四个月内朝中发生了很多事，边疆也有异动，卞修凝神听四位大臣上奏这段时间内的重大朝务，片刻不分心。御书房内的卞修早已褪去清晨时分面对冉冉时的轻松和温柔，正襟而坐重又恢复了帷幄天下的姿态。
　　人都有很多面的特质，有些特质只会展露在特定的人面前。
　　直至傍晚时分议事暂毕，卞修才得空去慈仁宫向方太后请安，一并用晚膳。沉闷多日的方太后在看到卞修后终于缓和了神色，母子晚膳倒也相安无事和谐融融。
　　“修儿，母后听说你迟迟不回宫是因一个民间女子，可有此事？”
　　卞修“嗯”了一声，未予否认。想到宣国宫殿外的冉冉，薄唇唇角漫出一丝笑意，如春风漫卷云彩。
　　方太后笑了笑，“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带回宫让母后瞧瞧，也好给她个名份。民间女子虽身份低微，不过要封她个德妃或者贤妃也并非难事。”
　　卞修淡笑回应，“她胆小，儿臣没敢把她带进宫。”
　　方太后数落起来，“你这孩子真是，难得有中意的姑娘还藏着掖着不让母后瞧见，母后也只是想看看能让我修儿这般动心的姑娘到底是何模样？”那个失踪多时的丫头他不喜欢，瑾妃他不喜欢，将军司马之女他也不喜欢，偏偏对一个普通民间女子神魂颠倒甚至为其不理朝政，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那过些时日再说。”向来知道母后会暗中调查自己的行踪，所以寻回冉冉之事卞修慎之又慎，身边留下的皆是心腹，是以方太后一时半会也只知道有个民间女子把卞修迷得失魂落魄，并不知晓那个人就是冉冉----从前的惠馨皇后，也是她最厌恶的人。
　　看到卞修执意推拒，方太后也只得暂时作罢，只是心里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用完膳四位大臣已在御书房内等候，卞修看着雕龙柱眼神微凝。原本卞修还打算今晚潜去清蘅苑给冉冉一个惊喜，如此怕是不能如愿了。一回宫果真身不由己。
　　冉冉并不知道卞修的打算，只记得卞修说过第二个晚上会来看她，所以也未抱希望，加之对新环境存了些兴奋，她当天累得很早就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醒来，冉冉看到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怔了一会，接着裹起被子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这房间是卞修和香儿照着她宫里的房间布置的，也是她最爱的格局，她已习惯多年。
　　香儿兴冲冲跑过来，一眼便瞧见冉冉在床上打滚，笑得下巴差点阖不拢。冉冉从被窝中探出脑袋，惺忪的睡眼还带着笑，“怎么了？”
　　香儿这才想起正事，“公主，小侯爷在前厅等你，他也在邺渊。”
　　“真的？”冉冉一把撩开被子，“快替我拿衣服。”颜绍辞竟然在邺渊？这个消息过于意外，也过于欣喜。
　　手忙脚乱地打理好自己，未用早餐，冉冉提着裙裾一路向前厅小跑去。外面有些清寒，一进入前厅顿觉暖香拂面十分舒适，正如那百梅铜浮雕边立着的一抹紫色身影一般。
　　冉冉高兴地迎了上去，大叫一声：“颜绍辞。”
　　颜绍辞转过身，那双桃花眼依旧流转着波光，笑容灿到极致，“槐花。”
　　这个用了一年的化名听来那么熟悉，却又好像隔了很久，冉冉笑着站到他身侧，上下打量一番，“你怎么会在这？”
　　眼前是同样的那个姑娘，还是那么可爱，当然也是自己的表妹，只是眉梢眼角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那是从心底散发出的幸福感，不再有压抑的情绪和故作的轻松快乐。自己终究是不能让她这样幸福，颜绍辞心里染上一层哀戚，却还是灿笑而对，“我和姑姑过来看你。”
　　“颜姑姑也来了吗？她人呢？” 多日未见冉冉十分想念颜淘，四处搜寻颜淘的身影。
　　“她在外面找你，收到我的消息估计还得过阵子才能回到邺渊。”
　　原来是这样，冉冉点点头，眼神有些疑惑，“你怎么会找到这来？而且还这么快？”
　　颜绍辞挑眉，眸中有些深意，“他告诉我的。”昨日得到卞修单独回京的消息，他猜测冉冉未回宫，于是修书一封托人呈给卞修，深夜时分卞修遣人送来一张通行令牌和一个地址。
　　想来也只可能是卞修。冉冉在颜绍辞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颜绍辞对她和卞修的情形也了如指掌。从前她那么痛恨卞修，如今又与卞修在一起，冉冉低头默默地一下一下扯着袖子，此时在颜绍辞面前她多少有些理亏不自在。
　　颜绍辞见冉冉这般模样，伸手刚想摸摸她的长发，又觉不妥，缩回了手。如今她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女人，他也不便再有亲昵之举。
　　“别傻了，你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在一起天经地义。只要你自己觉得快乐就行。”
　　最近冉冉在幸福之余总有一种和卞修偷情的感觉，此番听颜绍辞点明，冉冉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竟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她不是妾，不是旁人，她原本就是卞修明媒正娶的妻子！妻子、丈夫，她与卞修，多温暖诱人的字眼。
　　“颜绍辞，谢谢你。”这句话冉冉已不知说过多少次，而每次都出自真心。对颜绍辞的关爱她亏欠多多，最终仍无法在感情上予以补偿。
　　“想谢我就请我吃好吃的啊。”颜绍辞半吊儿郎当地讨吃。
　　冉冉不住点头，又问：“年底了，你不准备回绵邑？”
　　颜绍辞笑，“现在动身也来不及年前赶回绵邑，更何况我还要在这等姑姑。权当陪你了，只要他不介意。”
　　冉冉连连摆手，“不会不会，他一定同意。”
　　“这么肯定？”
　　“嗯～”冉冉拽拽地头一扬，“他现在什么都听我的。”
　　看见冉冉这模样颜绍辞别过脸笑开。他必须等颜淘回来，又不可能对冉冉避而不见，那只能摆正心态像从前一般坐住好朋友及表哥的位置。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平安幸福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第二晚夜色出奇得好，连严冬似乎都回暖了些。厨房烫上小酒，香儿备上两份清淡的点心，冉冉坐在一旁让香儿教她做衣裳。
　　香儿看着冉冉认真比划布料的样子贼笑起来，冉冉偏过头，“笑什么？”
　　“没事没事。”
　　很快反应过来香儿必定是在笑话她小妇人的样，冉冉脸颊腾起些微热意，眼神亦有些闪烁，“我，我，我想替自己做套衣裳，忽然觉得挺好玩。”
　　香儿毫不留情地一语道破：“公主，你想替皇上做衣裳也不用瞒着香儿呀。”
　　被香儿当众揭穿花花肠子，冉冉笑着把香儿推至门外，“出去出去，不许进来。”
　　冉冉已经想过，既然她和卞修总有一天会恢复平民百姓的日子，那不如趁着现在空闲的时刻学厨房那些什物，学刺绣女工那些活计，学如何持家。虽然卞修承诺不会让她受苦，可爱情并不是每天的风花雪月，她也不是个只能让男人供奉在家的公主。
　　摸摸红窘的脸，冉冉看看窗外高悬的朗月，噗嗤笑出声。
　　只是等了一程又一程，待接近子时冉冉眼皮再也分不开时卞修仍未出现，冉冉预感到卞修今晚是不会出现了。让下人撤了酒撤了点心赶快去休息，冉冉自己也爬上床，努力逼着自己不去存有怨妇的想法，告诉自己卞修不是昏君他有很多朝务要处理，可心里那份失落到底平息不尽。
　　是不是卞修回了宫就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会有其他女人吗？
　　颜绍辞见冉冉郁郁不乐，于是约她出去游逛散心。卞修没有限制冉冉的行动自由，只是交代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要多带几名护卫。冉冉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所以装扮成颜绍辞的书童且以黑脸带痣的形象出行。不过现在在邺渊反倒比之前在绵邑安全得多，因为宣国举国皆知惠馨皇后已故去一年，而不会对这个小小黑黑的书童起疑。
　　一整日颜绍辞想着法子逗冉冉开怀，冉冉也暂时抛开怨念，好好享受游玩故土的乐趣。
　　白日里和颜绍辞在一起悠闲自在无拘无束，只是在沉黑夜幕下冉冉心里又慢慢蒸腾起一股失落。
　　镶着夜明珠雕着藤纹花边的铜镜也已从宫里暗暗运来，冉冉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想到那两年的冷宫生活，觉得如今的情形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手中多了几面令牌。将令牌一面面摊开置于铜镜前，冉冉翘起唇角，“今天再不来，以后什么活都由你干，苦死你累死你。”
　　暖炉中有些微的噼啪声，听着像催眠之曲，室内的暖意也惑得人昏昏欲睡，冉冉便也如那两年冷宫生活时一般在铜镜前趴着睡了过去。
　　梦中的情景竟也那么相似，她还会被再次抛弃么？
　　只是此时终究不复那时醒来后依旧茫然的年月。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有轻微响动，思绪微顿后冉冉清醒大半。
　　温暖有力的指慢慢挑开冉冉握住令牌的五指，动作极其轻柔，接着冉冉被轻轻扶住，打横抱起，置于床上，额上也印下一记亲吻。
　　冉冉倏地睁开眼，眼前是两旺深潭和光风入云端的浅笑，双手也在卞修掌中被牢牢握住。
　　似是久违的声音穿透空气落入冉冉耳中，“冉冉，我来了。”

　　第 44 章

　　似是久违的声音穿透空气落入冉冉耳中，“冉冉，我来了。”
　　从前一望无际的等待终于成为过去，卞修不仅来了，而且来的是温柔不复冰冷的卞修。冉冉别开脸，细致的脸颊微微有些鼓起。
　　“生气了？”
　　“哼”了一声，冉冉从床上爬起来，“来了。”
　　唇边噙着笑，卞修理了理冉冉的如墨长发，舍不得放开，指尖即在发间轻缠，“有人昨天晚上做梦都在怪我。”
　　“有吗？”冉冉立时反驳，说完感觉有异，灯光下晶灿的眸子蕴了分疑惑。
　　“有啊，骂人，还有呼噜声，睡态也十分之不雅。”淡金色长衫似乎还带着点晚露的清香，越发衬得那身形修长挺拔。平日的卞修看上去总有些清贵在上的冷色调之感，只是此时因一份亲昵而变得生动。
　　“胡说！”冉冉笑开，抓起手边的枕头向卞修打了过去，“来了干吗不叫我？”非但不叫醒她，而且还偷窥她睡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如卞修所说的那般睡姿不堪。
　　轻而易举将枕头撂在一边，卞修拉冉冉起身，“前晚实在脱不开身，昨晚又一直在母后寝宫那边，过来时你已经睡下。”
　　踮起脚尖，冉冉仰起脸，“如果太忙就不需要每天过来看我，我耐得住。可是只要你来了，不管多晚一定要叫醒我。”
　　卞修本想说太晚即由着她睡去，只是在低眸对上冉冉坚定明亮的眼神后还是点了点头，眉间微挑，“真熬得住？”
　　冉冉又踮高一点脚尖，“当然了，我整天忙着呢。”
　　外间开了一道口子的窗户灌入几丝夜风，屋里有了些细碎摇曳的灯光，而居于其中拽拽的神采飞扬的冉冉明媚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卞修笑了笑，搂住冉冉的细腰舒了口气。这几日他朝务虽忙，却也没有从前那般寂寞难耐，完全是因为宫外有一份牵挂。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公主，要不要让厨房把东西撤了？”
　　冉冉忙笑着回应：“不用，皇上他来了。”
　　“啊？”屋外是香儿惊讶的声音，过了一会香儿和另外两名婢女将酒菜与点心呈了上来。
　　看到卞修立在床边挺拔玉立，香儿扁扁嘴大起胆子抱不平，“皇上可算是来了，再不来香儿还以为公主又和从前一样独守冷宫呢。”
　　踱步至桌边自己斟了杯酒，卞修笑笑，“多日不见香儿的嘴巴比以前更利。”
　　看看卞修，再看看一本正经坐在那的冉冉，香儿噗嗤笑开，“比不上皇上，金龙不见首也不见尾，几道门都没人瞧见皇上的身影。”
　　趴在桌上抱起酒壶，冉冉侧斜着看向卞修，“不就是仗着自己武功高恃强凌弱吗？”潜入清蘅苑、擅闯她房间，这都罢了，竟然还说她睡态差，当真可恶至极。
　　香儿捂嘴偷笑，很识趣地行礼退下，走至门边又回头提醒，“公主，明儿我们还要起早去终古寺，你也早点歇着。”
　　“去终古寺？”浅口樽在手中轻轻晃动，卞修抬头眸光微凝。
　　终古寺是宣国京城最大的寺庙，位于京城最南，也算是皇家寺庙，当日冉冉便是与刺客大叔通过终古寺后方的小山道渡江逃出京城。每年岁末终古寺都有一场极大的祈福盛典，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车走卒皆会前去祈福，自辰时至傍晚酉时人流不息，这也算是民间岁末一大标志性事件。冉冉久居深宫自无缘得见，所以才兴起前去的念头。
　　“是和香儿一起去，还是和颜家小侯爷一起去？”浅浅几口酒入口中，酒的香味便一丝丝弥散开，微薰。拂过唇际，卞修浅动笑，方才他即已闻出冉冉为他准备的是他最爱喝的酒，这个小丫头一贯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只除了他对她的感情。
　　冉冉偏过头，“不管和谁去，我会为皇上您多多祈福。”
　　语气是俏皮的，浅淡灯光下晕出的冉冉的笑脸也在暗夜中带了分醉色。放下手中物，卞修倾身搂过冉冉将她密密吻住。算日子未正式见面不过才两日，想念倒有些噬骨。
　　攀在卞修心口的小手紧紧攥住卞修的衣襟，凝脂般的脸颊和唇也似沾了蜜，卞修忍不住一再汲取。几番痴缠迷乱，分开时两人都笑起来，光洁的额头贴在了一块。时间静静如流沙褪去，两个无瑕如玉的人垂目相拥而立，感受这静谧时刻。
　　“明天。”卞修轻轻开了口，“我陪你去。”
　　“啊？”冉冉睁开眼，眸子里有些朦胧和迷惑，似是被清露淬过，“你不用上朝吗？”
　　冉冉身体的温暖拂拂而来，绵柔软香，卞修凝眸看着冉冉，笑意隐隐，“这么多年都没好好陪过你，以后再也不想冷落你。”
　　冉冉挤了挤眉头，“不好，会有人说闲话的。”
　　卞修带了半笑非笑的口吻，“徳帝春心，十载难逢。”那样举家祈福、夫妻恋人祈福的日子让冉冉独自前去，这般萧索的画面卞修想来也觉残忍。
　　徳帝是宣国开国后第三任皇帝，爱美人不爱江山，曾醉卧芙蓉帐连续十年不曾上朝。卞修以此自比，显是心意已决。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冉冉小心试探：“真的？”
　　“是真的，我怕你被其他男人诱跑。”卞修知冉冉高兴，捏捏她的脸颊，“放心吧，这几日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年底虽忙但也都是些琐事，不碍事。”
　　从前形同陌路，前段时间忙着赶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还从未单独游玩过。冉冉乐得蹦了起来，差点撞上卞修弧线优美的下巴，又原地转了几个圈。卞修抚着下巴笑开，心里充满了歉疚：冉冉快乐的要求如此简单，自己却直至此时方给予她，而平常人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更是一种奢望的幸福。
　　上前制止住打圈的冉冉，卞修拉冉冉至床边，“好了好了，快歇着，明早我叫你。”
　　“嗯。”冉冉一头倒在床上，不知是转圈还是快乐得有些晕眩，跟着咕噜噜爬起身，“那你呢？”
　　话弗出口冉冉即低下头，长睫扑闪下是左右眼神乱移的晶亮眸子。是啊，往后卞修来他们不可能整夜聊天，必得歇息，那卞修睡哪……
　　眼前出现暗金色绣龙下摆，冉冉愈发不敢抬头，耳边却听到卞修轻然带了些许沙哑的低语，“让人在外间设个塌，以后我在外面守着你。”
　　冉冉出了口气，有些释然，又好像有些失落，连她自己都弄不分明。恍惚间卞修已伸手一枝一枝替她解下发上的钗簪，跟着在她身前蹲下，替她脱下沐浴后所穿的干净绣鞋。
　　长睫微微颤动，冉冉痴痴看着卞修的模样合着粉嫩清雅的淡紫色纱帐，有着懵懂暧昧的情愫。把冉冉抱上床，卞修放下纱帐，“快睡，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冉冉点点头，眼眉间俱是幸福的笑意。外间果然有些响动，该是置放了一张软榻，熄灯后整个屋子静了下来。
　　可翻来覆去大半个时辰冉冉仍未睡着，一双水眸依旧清亮地圆睁着。
　　外间楠木屏风靠墙处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只是被褥洁整未动，旁边淡淡月光投注的窗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轻按额头，卞修无奈笑开，他竟也忽略了如此重要的问题，他每日皆会前来，且是夜晚，夜晚本就是催情暧昧的时分，更何况是两情相悦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女，他们又能忍耐到几时？而偏偏他又不能触碰这禁忌，也不能放弃每日见冉冉这短暂的光景。
　　听到里间有轻微的声响，卞修褪去外衣在软榻上躺下。灯亮了，有个极轻的脚步声向着他走来，继而在塌前停步，声音糯糯的，“卞修。”
　　卞修睁开眼，见冉冉披着衣裳站在自己榻前，墨发直垂，素淡得像是踏着夜露款款而行的仙子，语气却有些无奈，“我睡不着。”
　　手一揽，卞修将冉冉带入怀里，眸色比夜色更深，“我陪你，我也睡不着。”
　　冉冉窝在卞修怀里笑着直点头，弯弯的眼眸抵在卞修心口处。抱着冉冉柔软的身体，卞修只将注意力落在冉冉的话语上，不让自己有丝毫额外的分心。灯火又灭去，借着浅淡如雾的月光卞修和冉冉躺在软榻上低声聊着，似有说不完的话，不时还发出低低的笑声。
　　这也难怪，两人相识多年，久经波折，如今才算进入热恋，却又不能时常见面，一旦见了面自是恨不得如胶似漆再也不分离。
　　许久之后冉冉终于捱不住睡了过去。看着冉冉安宁的睡颜，卞修缓缓笑开，细碎的吻偷偷飘落在冉冉脸侧、颈间。唐绯语说的没错，他是恨不得每日都把冉冉捧在手心里爱护。他自幼内心孤独，怀里的女孩就是他的阳光和雨露，他的命。
　　天还未亮的时候冉冉便醒了，于是兴奋地催促卞修起身。冉冉给香儿留了张字条，卞修则遣人知会林清以修帝偶染风寒为由罢朝一日，坐实了冉冉调笑中的“昏君”一词。
　　卞修和冉冉均非普通人，一个是当今皇帝，一个是已然逝去的前皇后，两人同时出现必得十分小心，尤其是冉冉。
　　卞修换了身普通男子的衣裳，以布条挽发，脸上也抹了层黑色油彩调转肤色，虽隐去了锦衣华服玉冠的尊享，倒也别有一番挺拔爽朗的气息。看着手中的纱巾卞修想到当时在顺天府行馆内冉冉病重卧床，而自己近在咫尺却不知情的情景，眸色顿时沉了许多。
　　冉冉觉察到卞修的分神，在卞修跟前摆摆手，“卞修，怎么了？”
　　低眸，将纱巾覆上冉冉的脸，卞修看着冉冉的眼睛一字一句轻而有力，“今生若再负你，我卞修绝不存活于世。”
　　听到卞修的承诺，冉冉的笑颜在纱巾下全然绽开，一派清丽的美景，随即冉冉勾起卞修的指，“黑面神，快点啊，趁香儿还没起床我们先溜出去。”
　　卞修笑了，带了点嘲弄，“这就开始嫌弃我了？”反手勾住冉冉的指，两人从后门出得清蘅苑。
　　即便是在卞修眼盲的时候他也心中笃定冉冉绝对不会嫌弃他，更何况此时？
　　晨曦初现，清晨的寒风将空气凛得清透逼人，周遭景致仍尽在沉睡中。
　　冉冉摘下面纱，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和卞修迎风奔跑在大街上。润泽纤长的十指紧紧扣着，冉冉的目光一刻未曾离开过身旁的卞修，似乎这辈子脚步都未这般轻盈过。
　　“大婶，五个热包子。”
　　两旁街铺只有唯一的一家包子铺已经在作业，且热腾腾的一笼包子刚出炉。包子铺的大婶抬头，见一名湖绿衣裳的年轻少女对她举着一只手掌，清甜的笑靥似是满园□涌开。看愣了一会之后大婶挑了五个周正的大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她。
　　“谢谢大婶。”
　　三米开外处另有一高大肤色微黑的年轻清峻男子，待那姑娘走近后即伸手揽过她，眼神专注温宠。绵长的街道只有这一对年轻的身影相拥着走向前方，并不显凄清，倒盘绕着些许缠绵，似是画工的神来之笔。
　　大婶趴在蒸笼盖上笑眯眯回味，“一大早哪来的小情侣，生得可真好看，跟画上的狐仙似的。”

　　第 45 章

　　沿着帝都街道，卞修与冉冉往终古寺方向前行，冉冉第一次向卞修说起那晚和刺客大叔相遇的情景，轻松的口吻似是在说故事一般，却浅浅地扎在卞修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愈加攥紧冉冉的手。誓言只需一次，从今往后他再不会放开这手。
　　时辰尚早，于是卞修和冉冉未直接上山，而是漫步拐向后山。罩着一层淡淡迷雾的颂江江面隐约可见，衬着初升红日有着江天一抹红的幻感。
　　“那天早上我差点在这条江里淹死。”想起那种刺骨的冰寒，冉冉喃喃道。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而此次陪她过来的竟是当初逼她下水的罪魁祸首。人生的际遇和缘分果真玄妙不可言。
　　江边风大，卞修用披风把冉冉包拢好，看向那双水光潋滟般的眼。昔日如若冉冉当真死去，他必也不会独活。只是这话卞修断然说不出口，只含笑对之。
　　视线从江面撤回，冉冉忽得想到：“卞修，你怎么从来没问过我我是不是真像柳花说的那样被刺客大叔给……给羞辱了？”
　　“有什么区别吗？”卞修捏了捏冉冉小巧挺立的鼻子，“就算是真的，也是被我所害，我又怎么能怪你。”
　　不知是江风所致，还是天气太冷，冉冉觉得鼻子酸酸的，不过还是挑了眉扁了嘴，“就该让你这个负心汉也下去尝尝那冻彻心扉的滋味。”
　　“是，是我该死。”手一用力，卞修已拉着冉冉靠向自己，鼻尖触到了暖融馨香的气息。当初得知冉冉被劫，他几天几夜未能阖眼，那种锥心的担忧亦可比这冰寒的江水。
　　两两相望下交缠的目光缠绵悱恻，脉脉温情盈溢其中。长睫快速扇动几下，冉冉仰起脸，闭上眼，凝脂般的脸颊在几缕发丝间越见精凝。
　　只是过了好一会仍无动静，冉冉疑惑地睁开眼，见卞修勾唇笑着，带了点亦正亦邪的味道，一脸不怀好意地揶揄，“今早怎么脸没洗干净？”
　　“什么？”冉冉慌忙摸上眼角、唇角、鼻尖、耳侧，“哪里？”
　　看着冉冉手忙脚乱的样子卞修笑开，手一拢将冉冉拉进怀里，唇也跟着覆上攫住了冉冉。怀中的冉冉论样貌也许不是倾城祸水，论智慧也不见得聪慧绝顶，却是自己唯一的心头好。
　　与深深吕字相合的是一旁衰草丛中窜起飞高的鸟儿，孤单的身影自比不上一旁拥吻的恋人。
　　终古寺位于终古山山顶，并不险要的山道上已有一批批虔诚的人群，而不远处终古寺雄伟的重叠塔檐也隐约入目，甚为庄重。
　　卞修和冉冉走在最不起眼的边角处，低头依偎着混在人群中慢慢向前。一步一步脚踏实地，似乎有了人的陪伴再高再远的路途也无所谓。
　　很多人都是举家前来，手中提着香烛和贡品，或欢笑，或严肃，均出于一份最美好的心怀。
　　冉冉在一旁小声咬耳朵：“卞修，怎么办？我们什么都没带。”
　　“没事，佛祖心慈，不会怪我们。万一要怪罪也是怪我，我没有香儿会打点。”
　　冉冉点头，那就怪他。只是怪卞修与怪她有什么不同？
　　进得终古寺，冉冉和卞修顺着人流方向前往大殿。进殿叩拜的似无年轻男子，冉冉便只身进内，戴着面纱和其他女子一起跪拜许愿、上香、捐香油钱。除此之外，每年今日皆有终古寺得道高僧为大家授道驱邪，是以上完香其他人均前去侧殿。而冉冉和卞修身份特殊，不宜暴露在那种场合，只得作罢，转向终古寺较清静的地方等待中午的斋饭。
　　“啊。”冉冉一拍脑袋，“刚刚忘了求签。卞修，我们再折回去求个签好不好？”
　　卞修漾起浅笑，“算了，不用求了，肯定是上上签。”
　　“你又知道？” 冉冉横了卞修一眼。
　　寺内偶有些嶙峋枯木，反倒衬得愈加古朴清幽。卞修下意识拉起冉冉的手，看向前方，“只要我们在一起，当然什么都是上上签。既然有了，求不求又有何谓？”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冉冉笑着直点头，弯弯笑眼如月，有着春雨润如酥的潜移默化力。
　　“圣上果然见解不俗，与我佛极有渊源。”
　　入耳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冉冉转过身，见不远处立着一名白须拂胸的大师。
　　卞修带着冉冉走过去，“觉民大师，近年来可好？”
　　冉冉也跟在卞修身旁行礼。这些方外高人总给人一种神秘而洞悉一切之感，十分犀利。只是眼前的大师长须飘然，面目慈善，双手合什，倒像极了身边亲近的长辈。
　　近看之下觉民大师着实有了些年岁，不过目光依旧有神。看了眼冉冉后觉民大师露出一丝笑意，“女施主去年渡江，今朝又回到了原地，真可谓因果缘分循环。”
　　“大师，什么意思？”冉冉挠了挠耳根，不明白方丈之意。
　　“老衲每日清晨都在江边打坐。”
　　环境清幽，人迹罕至，是个绝佳的晨坐地点。可如此说来，去年自己与刺客大叔渡江方丈看在眼里，今日她与卞修亦被他瞧了去，冉冉低头躲在卞修身侧，羞红的脸十分讨喜。卞修挡住冉冉笑开，“大师果然六根清净，闻之见之均不语。”
　　“老衲是出家人，自然笑看红尘，不管红尘事，不留半分杂念。”
　　“那今日大师想必也不是来和我们笑谈红尘，不知所为何事？”
　　觉民大师斑驳的脸微微一笑，作了个揖，“今日巳时太后与瑾妃驾临本寺。”
　　巳时已近，冉冉蹙眉，扯了下卞修的袖子。卞修唇畔挂起笑意，“不问红尘事，却又善心告诫。多谢大师提醒，我们这就离去。”
　　远远又听到身后方丈的声音，“代向令师问好。”
　　卞修身姿顿了顿，没有回头，幽瞳中闪过郁色，“师父他老人家已然故去。”
　　“走了？”声音中有丝惆怅，接着又释然，“终究尘归尘土归土，我也时日无多啊。”
　　回望师父故友一眼，卞修有些感慨，只是未多做停留，带着冉冉一路向外。冉冉忽挣脱了卞修的手，在一棵树下坐定，抱着膝盖，一张莹白的脸成了酱菜色。
　　见冉冉那模样，卞修心里也抽动着，“冉冉，怎么了？”
　　拍掉卞修伸过来安抚的手，冉冉别过脸，“最得你宠爱的瑾妃来了，你不去看看？”
　　须臾间冉冉身子一轻被抱了起来，卞修的味道已充盈在周遭，行走间卞修清如玉的带笑声音挠过耳际，“小丫头吃醋了，这可怎么办？”
　　冉冉轻哼一声，迅即听到卞修吟然而至的解释，“我和瑾儿真的没什么，我没碰过她，她想离宫随时都可以。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是我一时糊涂，实不该把她召进宫。”
　　想到民间流传的卞修对瑾妃无比的宠爱，冉冉仍觉得有些委屈，眸子里也浮上淡淡的涩意，“对她那么好，还说不喜欢她……”
　　“瑾儿她其实……”话音半落，卞修眼神一利，一个漂亮的转身便将冉冉放置在一旁的石像后，跟着独自悠然走了开去。
　　冉冉讶异，正待探出头，已听到一个久违熟悉的声音，“皇……五弟，没想到真的是你。”
　　声音十分温润，语态亦柔和怡人，那人竟是卞哲。冉冉从石像边缘稍稍向外看，见卞哲一袭官服在身，依旧如从前那般春风沐人。太后与瑾妃出行，卞哲该是随行护驾，可见卞哲颇得太后赏识。
　　卞修亦笑言：“二哥，确实很巧。”
　　“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二哥的眼力向来很准。”
　　卞哲向石像扫了一眼，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原来身体抱恙乃托辞，五弟是与美同游，当真惬意得紧。”
　　立在石像前秀逸挺拔，卞修面容波澜不惊，浅笑洒脱，“偷得一日闲，人生难得几回狂。”
　　卞哲轻轻点着头，“五弟与一民间女子之事已传为佳话，看来果真不虚，不知这女子怎生得倾国倾城？二哥可有幸一睹？”
　　黑眸中柔意泛起，卞修转眸一笑，“她胆子小，怕生，二哥别吓坏她，待日后有机会再为二哥引见。”
　　“好，二哥等着，那二哥先行一步。”躬了身，卞哲行礼走开，走出几步远卞哲又回头，眼神重飘向石像后，“五弟，上山的路都有人把守，太后随后就到，你们还是从后山下去吧。”
　　卞修微微颔首，“多谢二哥。”
　　待卞哲走远，冉冉才从石像背面走出来，拍着心口，“好险。”
　　想到方才冉冉心里的不适，卞修在冉冉额头烙下一吻，“两名钦犯，东躲西藏。”
　　冉冉一想，他们可不就是钦犯么？抚着被卞修亲过的额角，冉冉摆出凉飕飕的口吻，“佛门净地，就算你是皇帝也不可以胡来。”
　　卞修失笑，勾过冉冉的身体，“走吧。”
　　“等等。”冉冉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进寺前在山脚下买的月老红线，系在自己和卞修的脚踝处，绑住两个人。鲜艳的红色透着喜庆和烂漫，隐没在两人长长的衣摆下，却怎么也拉不开一步的距离。
　　系上了月老红线，就是一辈子在一起之意。冉冉拍拍手，“好了，就这样，走吧。”
　　看着冉冉孩子气的神情和姑娘家最爱摆弄的这些小玩意，卞修抚唇笑开。能让冉冉开怀，他当一次昏君也值得。
　　冉冉和卞修均未在邺渊城内好好玩过，更为紧要的是他们从未单独游玩过，自然觉得所有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和趣味。很多时候景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哪个人在身旁。
　　整个下午两道轻快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间，从未分开过。冉冉享用了各种美味街肆小吃、学着和摊贩讨价还价……每每惹得卞修笑开怀。而看杂耍，斗蟋蟀之类更是不在话下。
　　直至月华流泻、街铺相继打烊之后，冉冉和卞修才缓步往清蘅苑走。
　　夜色凉薄，冬日的夜格外清寒，冉冉靠在卞修肩上，耷拉着眼皮，却觉得有些醉了。
　　“冉冉，累不累？”昨夜只小睡了一会，今日又玩了一整天，她单薄的身体该是累极了。
　　“冉冉”这名字也只有卞修能叫得这般亲昵，像一池春水融化在心上。冉冉嘿嘿一笑，“卞修？”
　　“嗯？”
　　“我要你背我回去。”
　　没有任何犹豫地，“好。”
　　攀上卞修的背，环住卞修的脖子，冉冉将脸埋在卞修肩上，浅浅地呼吸着。小时候她在宫里随处可睡，也经常装睡，每次卞修都会背她回寝宫。
　　那是多么美好的光景啊，而如今她少女时代的一个梦终于实现了！
　　青衣英挺男子，湖绿娇小女子，织成清冷暗夜中的艳丽色彩。卞修唇边是风月无边的朗逸笑容，步伐坚定而又沉稳，而背上的冉冉早已在轻微的缓行中睡了过去。

　　第 46 章

　　自那日之后卞修每晚都前来清蘅苑，也正如冉冉叮嘱的那般，不论多晚皆唤醒她。白日里虽见不着面，晚上却是他们独处的专有时间，这小日子倒也过得十分幸福。
　　临近过年，邺渊城内忙碌而拥挤，节日气氛尽显。
　　冉冉屋中床边一个角落里堆着一只红木漆金箱，装着各色镜子，这也是卞修遣人从宫里暗暗运来，皆是冉冉从前最珍爱的收藏。箱中另有一只小箱，其间物品是卞修这许多年为冉冉搜罗而得，包括当初冉冉在羽国京城绵邑和林清同时相中的那款凝碧欲滴的树叶状小镜。
　　卞修对她的事也是上心的，不过冉冉多年前送给卞修的那面拙劣的木框小镜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交还冉冉。见卞修如此珍视，冉冉自也十分开心。
　　经过半个多月的琢磨和实践，冉冉亲手缝制的一件男子外袍终于成形。虽非丝绸锦缎，只是质朴的青色布衣，而针脚也略显生嫩扭斜，不过冉冉还是乐开了怀，一双水眸笑成了清夜中的小月亮。
　　将那件青色布衣套在身上，冉冉在房中转了几个圈，边哼着小调。第一次为卞修做衣裳，冉冉的满足感显而易见。
　　“公主。”香儿敲门，“小侯爷来了，他说来向你辞行。”
　　啊？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冉冉着实怔了怔，跟着放下手中衣裳快步走了出去。颜绍辞正在不远处等候冉冉，紫衣融于正午阳光下显得流畅迤逦。
　　相视一笑，两人并行在迂廊上。冬末春初，外面已有少许春意，是含苞待放的生机感。
　　“刚接到府里来信说爹病得不轻，让我马上回去。”
　　“那你快些回吧。”想到那个对自己礼遇有加的老侯爷，冉冉神色略黯淡。
　　停下脚步，颜绍辞背对阳光，笑得灿烂，轮廓优美得有些虚幻，“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是啊，邺渊绵邑千里之遥，此次一别怕是难有重逢之日。冉冉一阵恍惚，朦胧中似乎又回到一年前那个春日，无助彷徨的自己躲在一株大树上，手中的栗子一颗颗滚向颜绍辞；似乎又回到泥流灾劫那段日子，他们共同渡过最艰难的时光；回到津州，颜绍辞悄悄跟随在她身后为她打点一切；回到南田马场，他们在阳光下纵横驰骋快乐嬉戏；回到颜侯府雨桐院，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默契相知……而就是这样一个颜绍辞，自己却没有办法回应他的感情，全因她的心里从小到大只安得下一人。
　　可眼前这个男人也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朋友，她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朋友。
　　颜绍辞微微叹了口气，拂袖帖向冉冉的脸，状似玩笑：“哭什么？让人看见的话我可惨了，会被他们缉拿。”
　　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凉凉的，抹了泪，冉冉努力绽出一个明朗的笑，“颜绍辞，我……”有很多话语想说，一时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颜绍辞笑开，风吹起他的紫衣黑发，扬起阵阵飘逸洒脱，“我今天不是来看你哭，是让你陪我去骑马的，不知道槐花姑娘给不给在下面子？”
　　那个和他纵横驰骋草原的姑娘是他心里最美的梦，只可惜他不是那个姑娘的梦。
　　冉冉应了一声，尚有些水光的眸子晚露般清透，“我们到现在还没比出个高下，今天一定要好好比一比。”
　　颜绍辞点点冉冉的额，“小心输了哭鼻子。”
　　两人均笑开，笑声迂回萦绕在水榭楼阁间，缓缓地流淌，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行至郊外，两人在空旷无人的场地痛快淋漓地赛了一次马，输赢自无人计较，跟着缓步骑行谈笑相随。直至入了夜天色黯淡后两人才折回城内，走清蘅苑后门。
　　见冉冉不停抚摸着黑马燃染头顶那撮火红的毛，颜绍辞的目光温柔地锁住冉冉，知她留恋，便笑道：“燃染留给你，做个纪念。”
　　冉冉讶异抬眼，摇头，“不要，它跟了你这么久，我不夺人所好。”
　　拍拍黑马燃染，颜绍辞牵过缰绳放在冉冉手里，“它名字和你一样，是缘分，留着吧，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见它你就当是见到我。相识一场，留下点回忆。”
　　紧紧攥住缰绳，冉冉不争气地眼中又有了些迷雾，“我一定会再去绵邑，颜侯府是我另一个家，我们会再见面的。”
　　“那里本来就是你的家。”颜绍辞笑了笑，想起颜淘的嘱托，便未将冉冉是自己表妹的事说出来，沉默片刻，“我走了，明早天亮就赶路，不用去送我。”
　　看着颜绍辞那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远离自己的视线，冉冉呆呆地杵在原地，心里缠绕着满满的愁绪。缰绳随着黑马燃染的动作在手中滑来滑去，冉冉眼前似乎又出现那个趴在自己房间窗口的男子影像，那笑容是可以融化一切的。
　　模糊视线中的颜绍辞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暗夜中飒然而立，风华无尽，“槐花，回去吧，外面风大。”接着又笑言：“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喜欢叫你槐花。”
　　槐花是那个和他共患难同欢笑的女子，而冉冉是另一个男人的女人，也许区别即在于此。
　　冉冉捂住嘴，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生命中总有一些人留下，一些人走开，任谁也逃不开这种轮回，是无奈，也是命定。
　　这晚冉冉哭得很伤心，颜绍辞、羽国、绵邑、颜侯府像是真正远离了她。
　　卞修斜靠在榻上，任冉冉伏在他身上哭泣，知道怀里离开自己一年的冉冉已并非从前那个毫无心事的小丫头，她有自己的朋友和一段经历，难过的时候也需要发泄。
　　“我明天去送他。”直至乏力地停下来，冉冉才睁着两只桃核般肿起的眼开了口。
　　“好，我陪你。”轻轻抚上冉冉的背，卞修揩拭着冉冉脸上的湿痕，“乖，等我们都安顿下来，等我们都成了普通人，我们就去看他们好不好？”
　　“嗯嗯。”冉冉不停点头，趴在卞修怀里听着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除了在卞修身边，颜侯府是唯一让她产生家这种感觉的处所，她一定还有机会回去看望颜绍辞和颜淘他们。
　　第二日天未亮卞修即陪着冉冉去给颜绍辞送行，当他们的马车到达颜绍辞居处时得知颜绍辞昨晚便已离去。
　　茫然中有只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冉冉身体向后靠在那个坚实的怀抱中。虽然她失去了一段生活，可现在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她哭泣的时候有人一直抱着她，她难过的时候有人一直哄着他，这是种幸福。

　　第 47 章

　　已是年末十日。通常从此时开始直至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段时间都充斥着浓郁的节日喜庆气氛。
　　在民间一段时间，冉冉已融入那种淳朴的过节方式，较之皇宫里的金银琳琅它多了分人情味和生动。邺渊城内大街上商铺林立，嘈嘈切切，卖灯油的，卖胭脂香粉的，卖年尾杂货的……一派斑斓繁庶之景。
　　冉冉和香儿装扮成两名中年妇人的模样掩人耳目，身后照旧是几名便装跟随的侍卫。偶尔看到有妇人挽着高高的锥髻款款而过，冉冉便抚发侧首投去艳羡目光，“之前倒没发现这样的发式也挺好看。”
　　香儿“噗嗤”笑了，话语里是促狭和调侃，“我看是公……夫人你想和她们一样。”特意用“夫人”而不用“小姐”，显是别有用心。
　　被香儿说中心事，冉冉脸上起了一片绯红，含笑顾盼间也流露出些许羞憨之色。是啊，能为心爱之人挽起发髻成为妇人是件幸事。
　　“公主。”香儿贼头贼脑凑至冉冉耳边，“皇上他每晚都留宿在你屋里，你们有没有，有没有……”
　　随手拿起手中的油纸包敲在香儿脑门上，接着冉冉快步向前走去。即使化了特意的妆换上妇人的衣裳，细腻瓷白的脸依旧漫漫荡漾着烂漫的气息，轻盈步履间还有一颗驿动的心。
　　香儿小碎步跟了上来，“天哪，不会这么长时间你们还没有……”
　　“小声点，别教人听了去。”冉冉瞅瞅身后的几名侍卫，很快别开脸。可不能让他们听见她和香儿两个姑娘家谈论这种事，会被人笑坏。
　　香儿会意地点点头，挤眉弄眼间有些不敢相信。莫说香儿不信，连冉冉自己也觉纳闷，自山中出来后已有不少时日，卞修对她宠对她好，却始终未有逾矩之举，再多也即是亲吻，颇令人费解。
　　而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啊！
　　冉冉出神的当口这条北街街道忽然一阵骚乱，转瞬间那几名侍卫已靠近冉冉近身保护。冉冉抬头，见远处一整队兵马呼啸而来，队伍前方锦旗上是个大大的“汤”字。锦旗猎猎随风作响，势头汹涌如潮。
　　“邺渊城内近日混入一批异邦探子，皆为女子，汤相奉太后之命全城挨家挨户搜捕，并已封锁城门。凡有户籍女子大可安心，暂无户籍者交由相府审讯后即可无碍，大家无需惊慌。”
　　这是队伍最前方之人的口头告示，跟着一张张布告覆上了街道墙面。那厢官兵已开始挨街盘查，人群亦有溃散之势。
　　能在即将过年的时日令太后下令彻查，想必是大事，只是冉冉从未曾听卞修提及过。冉冉和香儿自得避开朝中人士，是以立即原路返回清蘅苑。冉冉亦无户籍，不过相信卞修会将清蘅苑保护好。
　　走出北街时冉冉松了口气，却听香儿一声“哎哟，我的点心”，仓促间只见三只点心包滚落在地。香儿看到城中最大的糕点铺新出了几款点心，于是买回去琢磨，自也对其十分珍视。
　　滚出去的点心包前有匹马及时勒住缰绳，未将之踏碎，香儿弯腰捡起，连声道谢：“谢谢，谢谢！”
　　骏马开道，后面是辆官员马车，虽不及龙辇华丽尊贵，却也流苏垂檐十分华丽。冉冉下意识转身回避，迈向清蘅苑方向
　　香儿未立时跟上，倒有一个熟悉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故人多日不见，连一面都不肯给吗？”
　　冉冉心里一震，斟酌了下未停步，附近有静谧小巷穿横而过，冉冉拐左进入。
　　“皇二哥哥不是外人，不会泄露你的行踪。”
　　初春之日，寒风中携了分暖意，正如那亲切温润的一声“皇二哥哥”，摇曳着温情，勾起了冉冉对许多前尘旧影的回忆。冉冉回过头，看似粗陋的布衣，中年妇人的发式，却也翦翦双眸灼灼其华。
　　卞哲走上前，被冉冉身旁的侍卫拦住，卞哲笑了笑，眸中有些潺潺流转的暖意，“原来真的是冉冉。”
　　这熟悉的声音冉冉同样听了十多年。向那几名侍卫摇摇头，冉冉对着卞哲舒颜一笑，“皇二哥哥好眼力。”
　　一声“皇二哥哥”似乎把彼此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卞哲微微侧首，“上次在终古寺和五弟一起的姑娘也是冉冉你吧？”
　　手指微微颤动了下，冉冉抬眸，“啊？你看到了我？”她明明躲在石像后未曾露面。
　　“没有，是我猜的。”
　　“这都能猜得出来？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很隐秘。”
　　吟吟一叹，冉冉笑着往前走。往后她不可再随意出清蘅苑，虽说教人认出来也未见得会有大碍，但总是稳妥些好。不过卞哲无妨，那两年在宫里卞哲是极少数顶着压力与她交好的皇子，这份情谊冉冉至今记得。
　　沥青的小巷带着古旧的剪影，两旁墙面泛着黄晕，似是一幅墨染的画。卞哲和冉冉并肩走在这画卷中，“那时候我听说五弟为了一名民间女子不肯回宫，我就猜着是你。”在冉冉面前，卞哲亦直呼五弟而非皇上，这是彼此间最熟悉的称呼，如同从前在宫里一般。
　　冉冉笑问：“这么肯定？”湖绿的粗布衣裳合着斑驳的小巷，越发衬得人清新悠远。
　　“我比五弟痴长一些年岁，将心比心，他的心意我看得透彻。”卞哲低头看向冉冉，缓缓而笑，“除了你，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姑娘能令他着迷？”
　　“你又笑话我。”冉冉笑开，小巷之顶似乎都云卷云舒。听到这般话语，饶是再想持端庄容颜的人也会开颜而笑。
　　墙角处隐约有绿意渗出，昭示着春日即将来临。冉冉看向卞哲，见他温文挺立，唇边是春阳般的笑，似乎一切回到往昔。前些日子颜绍辞刚离去，今日又重遇故人，也许人生中的朋友便是这般入场退场接踵而至，而幸运的话会有一人白首同心永不谢幕。
　　所幸她已寻得那个人，但愿从此携手渡过余生。
　　“皇二哥哥你现在过得如何？”不是客套，不是随意，而是真心问询。
　　卞哲仰头舒了口气，阳光下束发玉冠在墙面上闪过亮色，“我嘛，和以前一样，又娶了两名侧妃，简单平静过日子。”
　　冉冉顺势调侃，“你倒是享尽齐人之福。”
　　“也许是吧。”既然得不到心爱的女子，那么娶再多女人亦无妨，不过是各方势力的权衡和牵制。卞哲笑笑，不自觉伸手摸了下冉冉妇人的发式，“现在与卞修在一起是不是很开心？”
　　并没有排斥卞哲的亲密之举，冉冉很实诚地点头承认，眸中是自然流露的柔情，带着醉人的满足感。
　　见状，卞哲便如大哥哥般轻轻告诫，“以后出行还是要小心。今日汤相全城搜捕事发突然，也太怪异了些，我事先也没听说有什么异邦细作。你身份特殊，虽然不怕被人发现，但还是谨慎些为好。皇二哥哥无妨，万一让太后发现，总是个麻烦。”
　　“我知道，我一定小心。”冉冉对着卞哲眨眨眼，俏皮之色尽显。
　　卞哲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与冉冉，“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来找皇二哥哥，皇二哥哥一定为你办到。”
　　玉佩很轻，呈圆形，镂空花纹，色泽极纯极柔，握在掌心十分舒适。冉冉尚未反应过来是收是拒，卞哲已兀自笑开，“有他在似乎多余了，不过冉冉你还是收着吧，就当这是一个月后你的生辰之礼。”
　　有些感动于卞哲将她的生辰记得那么清楚，冉冉小心将玉佩收好，笑靥灿灿，“还少了一年的哦，上次生辰你没送我。”那时她在潼州，无人记得她的生辰，她独自为自己庆贺。
　　卞哲看着冉冉的笑颜转眸直笑，“好，上次的一定补上，大大的生辰贺礼。”
　　冉冉笑着点头。算起来，开年她便十九了，这个年岁在当下已属大龄，而且也只有在卞哲这些昔日旧人身旁她还能像个小女孩一般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
　　幽静的小巷中有着淡淡雅致的气息，沁人心脾，带着些许回音的闲聊弥漫其中。
　　“柳花的事我猜到了几成，就算你现在回宫太后也不见得容得下你，卞修把你放在宫外倒是对的。只是你们以后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也不知道，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犹豫了下，卞修欲退位与她回归乡间之事冉冉未轻言挑明。
　　“不回宫也好，在外面你还过得自由些，宫里头总没这么自在。”
　　“你说我哪还回得去？难道再昭告天下惠馨皇后死而复生吗？”
　　“哈哈，卞修这小子那时候动作可真快，竟然直接下了诏书说惠馨皇后已去，连我都始料未及。”
　　“……他就是个混蛋，大混蛋！”
　　“即便再怎么混蛋你还是只想留在他身边是不是？”
　　“……”
　　“对了冉冉，你送给我的那只猫前阵子刚生下第三胎小猫，胖妞倒是当奶□孙满堂了。你要不要收回一只？”胖妞是冉冉最喜欢的那只恶劣肥猫，陪伴冉冉八年，后来无故在池塘中淹死，冉冉为此伤心了许久。
　　“好啊好啊，给我一只，我反正有空闲。”
　　“那明日等小猫我挑一只派人给你送去……这样吧，就送到这个巷口，你差人过来拿，皇二哥哥也不需要知道你具体住在何处。” 卞哲总是体贴入微，连这些细节他都能考虑周全。
　　“好的，多谢皇二哥哥。”
　　……
　　微微的风，淡淡的云，一切都显得那么安怡宁谧。
　　年底清蘅苑内多了许多红色喜庆之景。此处虽只人丁兴旺不久，倒也和谐融融。
　　想到去年此时自己的境遇，冉冉不免嘘唏，那时自己尚在逃亡途中，如此的节日只能孤单影只。好在此时卞修、香儿皆在身边，还有众多人陪伴，算是有了些安慰。岁末感慨良多，冉冉想起了皇父，想起了颜淘白忆非，想起了颜绍辞，甚至沐王，还有过去一年中很多熟悉的脸孔以及所有的片段。
　　夜色有些深了，月影疏浅，似有浅淡的迷雾缭绕在地面上。清蘅苑大门、侧门、后门皆早早悬挂起喜庆的大红灯笼，风拂过，光影交错下是迷离的美感。
　　卞修沐浴后换上简装便前去清蘅苑。每晚来回奔波两地确实麻烦，不过只要能见到那张笑脸即使再烦琐也值得。
　　时辰已不早，整个苑内安静如许。卞修和往常一样未惊扰任何人，径直走向冉冉的房间。房内仍掌着灯火，卞修缓笑入心。这灯火每日都是为他而亮，有人守着他的感觉如同家一般让人满足。
　　只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房门打开后里面坐着的并非冉冉，而是香儿。见到卞修，香儿打着呵欠行了个礼，“皇上您可算来了，再不来香儿都要睡过去了。”
　　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卞修浅笑淡漾，“公主呢？”
　　香儿略神秘地指了指屋后，掩口吃吃地笑，“公主在里边，皇上您快过去吧，香儿不伺候了，这就回去。”临走时不忘对着后面大声叫唤：“公主，皇上过来啦。”
　　轻然一笑，褪去外袍，卞修只身向屋后走去。这小丫头莫不是又找到了新鲜玩乐法？
　　推开一扇门，温度升高，氤氲淡雾扑面而来，带了些清甜，让人熏熏然欲睡。眼前轻纱满覆，视线尽阻，卞修轻轻唤了声：“冉冉？”
　　“我……在这呢。”声音自里面透出，低低的，怯怯的。
　　撩开最后一重纱幔，视野方显开阔，而卞修挺拔玉立的身姿顿了顿，揭纱幔的手抚上唇，跟着细长的眉眼立时敛下看向旁侧。他对清蘅苑布局不熟悉，可也早该想到，安置于房间后的该是沐浴之地。
　　偌大的白玉池内弥散着如烟似雾的热气，时淡时香的芬芳撩拨着人的意志，而冉冉侧对着卞修乖巧靠在池壁边，白玉般带些婴儿透明的肌肤自纤细的肩开始裸/露于水面，泛着月泽。
　　卞修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
　　如此静谧的所在，一切都静得让人不忍打扰，唯有两人渐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柔和的侧面轮廓在热雾缭绕中隐现，蜻蜓之翼般的长睫缓缓扑闪，冉冉轻咬唇，皱眉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今日从街上回来后香儿便一直撺掇，说她年岁已大，说她太过矜持是以卞修直至此时仍未同她圆房，说该给卞修一些暗示。冉冉脑子一热，糊里糊涂便应了，而此时方知此举有多艰难，光是想到卞修的目光停留在她未着寸缕的肌/肤上已教她说不得话。
　　她一定是邪魔上了身才会做出这种事，只是如今骑虎难下了！
　　过了好一会，“卞修……”
　　“嗯？”
　　“你……累不累？要不要也……下来？”冉冉的脸几乎埋入水中。骨子里仍是保守女子心性，若非面对所爱之人，冉冉也断不会做出这等脸红心跳之事。一切全因卞修曾对她说过，自采薇宫后他未碰过任何女子，而他也绝不会去碰自己不爱的女人。
　　再者，他们是夫妻，况且都这般亲密了。
　　语调轻缓，带些许沙哑，卞修仍侧首看着旁侧，“我每晚都在宫里沐浴之后才过来。”目光有些缱绻那极致的美景，却不能去看。上次雪地中发现冻僵的冉冉，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将褪去所有衣物的冉冉紧紧抱在怀中数个时辰，她玲珑有致的身子他并不陌生，只是那时毫无杂念。如今眼前池中的景致与雪地那次大不相同，就像春日嫩芽透出瞬间那般让人心动，也带着摧毁意志的魔力。
　　侧过身，卞修又状似闲散地笑了笑，转移注意力，“今日你遇上卞哲了？”
　　“嗯。”冉冉意识混乱地点着头，无意去思考侍卫将她行踪报告于卞修之事，眼珠子左右乱斜，眸光亦在雾气中闪烁不已，“那……我要上来了，你能不能……帮我递下批衣？”
　　卞修环顾四周，见果然无一名婢女在侧。烛光微曳，光华中只留下卞修一道轻轻的影。长长得出了口气，卞修摇头笑开，这丫头今晚早有预谋，而他能躲过这场劫吗？
　　随着卞修脚步的临近，冉冉觉得那微凉的水又燥热起来。短短几步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待得卞修走至身旁，冉冉几乎不能呼吸，慌促中抬眼看向卞修。
　　玉瓷般的脸颊微微透出粉红，微眯的眼在氤氲中略显迷离，唇柔巧微张，比花儿还艳上几分，发无饰物却越发清丽。水中的冉冉无措纯真到极点，却也清媚到极致，足以让人着魔。
　　目光交缠间时间静止，只剩丝丝缕缕的眼神纠缠，朦胧香味中彼此似乎都忘了呼吸。不知多久后卞修侧过脸，“快上来，别着凉。”
　　“噢。”低低的声音中夹着一丝失望，怔怔磨蹭了一会，冉冉慢慢起身，慢慢擦着身子，目光却略带忧悒地胶着在卞修脸上。而卞修始终别开脸，未看向冉冉。
　　所谓的批衣，不过是香儿特意为冉冉准备的薄纱，几乎呈透明状。从卞修手中接过批衣，冉冉转身将之裹在身上，脸有些颓废地耷下。香儿早些年在宫里和许多老嬷嬷走得近，此番种种倒也信手拈来，她说一邀浴，二穿衣，三投怀，没有男人能挡得住，更何况是热恋中的男女，通常在第一第二环节便已中伏。
　　而卞修看起来却好像冷漠无动于衷，冉冉顿时有些心慌。
　　卞修轻甩袖，似是语调轻松，“今日又从永央宫运了些东西过来，看到了吧？”
　　“嗯。”听到卞修仍是不着边际的话，冉冉随意应了一声，双手拢好批衣，只余精雕细琢的双足在外。手指绞着犹豫了好一会，四周气流都好似凝结，一咬牙，冉冉转身站到卞修跟前，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和卞修身量差那么多。踮起脚尖，冉冉攀在卞修胸口仰起脸，甜兮兮，“卞修？”
　　呼吸交融，冉冉沐浴过后的馨香入鼻，美好的身体曲线亦全然贴附在自己身上，卞修几乎立时感觉到了那种致命的吸引力，甜蜜而又折磨。
　　只是老天在和他开玩笑么？
　　退后一步，卞修笑着抚上冉冉的湿发，“乖了，穿这么少头发又湿很容易着凉，我们先回去穿上衣服好不好？我给你带了些礼物，一起去看看。”
　　巨石落了湖，漩涡吞噬般沉没。
　　踮起的脚尖缓缓放平，冉冉低下头，双手攥紧，窘迫得不知所措。只轻纱裹覆的身体感觉到了丝丝凉意，却被心里的懊恼全然掩盖。
　　她被拒绝了。
　　卞修聪明若此，她的智慧甚至及不上他的边边角角，他会猜不出她是何用意？而她又做了些什么？时下女子皆保守，她做出此等有伤风化之事，且被拒，即使是卞修她亦无法再坦然面对。更何况，卞修曾说过他只会碰他所爱之人。
　　她这辈子都没法再抬起头。
　　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不知在想些什么，冉冉鼻子眼眶均泛了红。卞修轻轻替她理了下湿发，冉冉“啪”的将之挥开，又觉不妥，笑得便有些尴尬，“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歇着，皇上您随意。”
　　卞修停在半空的手攫住冉冉的背，“不是说今晚想出去走走？”
　　“黑漆漆没什么好玩，我乏了，皇上也早些回宫就寝吧。”避开卞修的手，冉冉笑了笑，揭开纱幔转身向外。
　　“冉冉？”她称自己皇上，不是调皮之余的戏称，是真的疏远淡漠。轻纱间的冉冉柔美曲线隐现，带了分落寞，卞修明了，但无法给予她要的回应，即使那同样也是他渴望多年的。
　　脚下凉凉却丝毫未觉，走至门边冉冉回过身，笑得清新旖旎也哀婉，带了些决绝，“如果朝务繁忙的话皇上以后不用再过来，我最近事多，也休息得早，可能等不到皇上。”
　　又或者，她该离开此地？
　　门缝灌入一股冷风，冲散了热意，雾气也消去许多。白玉池另一侧置放了一张软床，尖顶圆形的粉色纱帐看去虚幻缥缈。卞修抚着眉心，修长的腿踱开步。
　　这又当如何是好？

　　第 48 章

　　“公主，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吧，别跟皇上怄气了啊？”
　　下雨了，天也灰蒙蒙的，似有股压抑之气从凉亭中流泻出来，一缕缕冲向天际。
　　凉亭内，冉冉反身趴在围栏上，呆呆看着亭下的池塘。香儿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早知道她便不出那种馊主意了，可她也万万没想到皇上会不愿意碰她家公主。这下子可好，光是看到冉冉呆滞的眼神香儿即像浑身被针扎着一般难受。
　　“公主，回去吧，看你衣裳都湿了。”
　　雨珠子落在水面上，拂动起细细的水花，越发显得其上那个身影凄恻恻。此情此景，更像是在烟雨朦胧的江南，满腹愁思的少女凭栏而望，教人心疼。
　　“你先回去，我没事。”冉冉垂眸，想扯出一丝笑意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会作弄人，会恶作剧，会耍小性子，可是眼前的人心情再差也不会拿身边的婢女宫人乱出气，即使是从前在宫里最受老皇上宠爱的时候。这也是香儿对冉冉死心塌地的原因之一。
　　“那我去给公主做些蜜汁梅子，你不是说又酸又甜的很可口吗？”
　　冉冉点点头，“好。”
　　见冉冉应允，香儿高高兴兴地跑开。雨落纷纷，冉冉觉得空气中似乎都凝结着黯沉。转瞬之间从幸福顶端坠落，一时冉冉也彷徨了，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卞修的关系。
　　卞修他是真的愿意退位和自己相守吗？又或者他有其他打算？原本卞修突如其来的爱就让她有种不真实感，如今更加惶惑。
　　过了一会清蘅苑宋总管从远处走了过来，施礼，“夫人，二王爷那的猫我已经派人取来。”
　　冉冉空洞迷茫的眸子这才有了些神采，转过头，从宋总管手里接过小猫，脸色柔和起来。这白白小小的猫看上去羞羞怯怯，可怜兮兮，和在她身边作威作福的邪恶肥猫相去甚远。冉冉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只小猫也差不了多少，一样得孤苦无依，不过这只小猫比她幸运得多，至少它还有人疼。
　　又或者有一天，她能把这只小猫也养成肥猫那样？
　　一名侍卫小跑过来，向着冉冉行过礼后便对着宋总管低身，“汤相的人马正在门口，说要进府搜查异邦奸细。”
　　果真是挨家挨户仔细盘查，看来此次搜捕范围极广，甚为严密。宋总管点点头，又对着冉冉躬身，“夫人您跟我来，先去密室躲避片刻。”
　　“会不会有事？”冉冉小心询问。
　　宋总管别走别向冉冉解释，“夫人不用担心，我们这座宅子是落在一户商贾名下，不会有问题，只是如果让汤相的人知道这里由皇上护着太招人注意罢了。
　　冉冉明了点头，也确实如此。如若出示卞修的诏令必能免去盘查，只是这样一来清蘅苑便再也不隐秘，一个由当今皇帝护着的普通院落怎么能不惹人猜测和非议？倒不如大大方方让汤相的人查看一番，一劳永逸，免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宋总管又示意一旁的人，“快去把香儿姑娘也带来。”
　　“是。”
　　密室在一片看似平常的花园底下，草坪覆盖，外观看不出丝毫异常。冉冉顺着阶梯而下，见里面是个封闭空间，约有普通房间两倍那么大，有卧床、有桌案、有装饰物，除了空气窒闷了些与一般房间几乎无异。照明用的是一对夜明珠，左右两个方向各一，柔和的色彩丝毫不灼眼，倒添了些安宁之感。
　　藏有暗室密道，清蘅苑想来也并非普通宅子。
　　香儿很快被人寻了来，密室自顶上被彻底封住。冉冉见香儿表情滞缓，似有些愁绪，便问道：“怎么了？”
　　犹豫了下，香儿摇摇头，“没事。”
　　冉冉也未再追问，两个有心事的人坐在密室里静静守着。约莫半个时辰后宋总管打开密室出口，说搜捕之人已去，冉冉和香儿才走了出去。
　　颓废之下冉冉本想离开邺渊，只是此次搜捕如此严密，一时半会她怕是也走不出邺渊，只得暂时作罢。
　　一整日挂念着冉冉，入夜后卞修很早便出了宫，只是到达清蘅苑的时候冉冉屋里的灯已熄，连个照面都未给他。如水凉夜寂寥冷清，颇有那么点萧瑟之感。
　　进了屋，小心点亮灯，卞修见里屋的纱帐掩得实实，宣示里面之人正在“熟睡”，不过卞修明白冉冉定未睡着。外间桌案上用烛台压着张字条，上书：“皇上，公主很伤心，还一个人偷偷哭了，你好好和她说说话。别说是我透露的，她不让。”
　　字条想必是香儿所留，她对冉冉是真的忠诚爱护。卞修反手烧掉字条，走到冉冉床边揭开纱帐坐下。
　　一手搁在枕边，脸微微向里侧着，冉冉的睡颜安静恬美。粉唇轻抿，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在长睫投下的淡影里格外招人怜惜。床边金带束腰的俊挺男子轻轻一笑，“真的不理我了？”
　　屋里很静，似只有油灯缓缓燃烧的声音，卞修伸手抵住冉冉露在外面的五指。从前形同陌路之时习惯了两个人的疏离，如今在冉冉每日笑颜下忽然又转为淡漠，这种冷漠的对待较之以往愈加难受，还真是折磨人。
　　一张床，两个人，便是一幅简约的画面，少景，以情动人。
　　“母后也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谣言，弄得城里不太平静，你暂时先别出清蘅苑。再过几日封玺过年，我白天也过来，能多些时间陪你。”通常过年前几日宣国皇帝封玺罢朝，百官也得假，每年正月初一宣国皇帝与百官再举行贺岁大典，休整几日再恢复朝务。从一定程度上来看皇帝和大臣们一年到尾是极为繁忙的，休息时间较少。所以说位高权重自也需付出相应的努力，并不如世人眼中那么悠哉。
　　屋里依旧是静默，彻底的静默。烛火明暗间交错婉转，似乎要把人兜进去。卞修亦明白冉冉在生气什么，只是他又该如何向她解释他最不愿触碰的禁忌话题？他要她，很想要她，超乎她所有的想象。
　　十指交缠，卞修用力握了握，“除夕宫里有宴会，我会过来得晚些，你一定要等我，我陪你守岁。”
　　长睫极力保持着平稳，却还是掩饰不住轻轻颤动，泄露了冉冉装睡的事实。宣国宫殿每年除夕夜在御花园均有一场奢华盛宴，华丽奢靡，持续时间也较长，冉冉自然知晓，只是不愿理会。这般心境，守不守岁又如何？除夕不除夕又如何？见到卞修冉冉便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放下所有矜持所有骄傲去引诱他，却换来这等屈辱的下场。如果可以的话，冉冉还真宁可卞修从此再不来找她，眼不见为净。
　　卞修挠了挠冉冉的额头，“啊，想起来了，过了年便逢春，槐花快开了，到时候移一株过来好不好？”
　　槐花树下是他们初遇的地点，她在外也名为槐花，对他们来说槐花有着不同的意义。只是冉冉依旧毫无反应。
　　卞修拉出冉冉的手放在唇边，“我的小姑奶奶，说句话？”
　　冉冉显然是铁了心，唇抿得越发紧了，卞修明白冉冉这次是真的生气，嬉笑玩乐起不了作用。这丫头平日里不计较，一旦动起真格即是狂风骤雨。
　　站起身，卞修在冉冉光洁的额上亲了下，掖好被子，“睡吧，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卞修走出里屋时冉冉睁开眼，向着卞修的方向看去，跟着转了个身蒙上锦被。
　　一个房间，里间外间，冉冉闷头窝在被子里，卞修头枕双臂靠在软榻上，窗外是明皎清寒的弯月，两个年轻男女均失眠至天明。

　　第 49 章

　　昨日淋了雨，加上一宿未眠，今日冉冉便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睡到中午仍不顶事。想到数月前金屋藏娇的戏言，觉得如今果真应验了。金屋藏娇向来不会有好结局，她自己也终是踏上了这条路。
　　卞哲送来的小猫仍羞羞怯怯的很怕生，冉冉在那逗弄着小猫，心结依旧缠绕不解。此次不同于上次，上次离宫与卞修决绝是带着极大的怨怒，而这次是全然的心伤。
　　或许卞修并不是真的愿意和她在一起，只是另有所图，有这个可能吗？不然为何从前待她那般冷漠，转眼间又好似爱煞了她，如此的转变着实怪异。
　　一想到这里冉冉即如离水的花一般迅速萎靡。那些承诺，那些示爱的令牌，那些温言软语，转眼间全都如天上的浮云般缈缈。
　　香儿将药端过来，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稠的药味，掺杂着抑郁，禁锢得人喘不来气。
　　“公主，喝点药吧，已经热了三回。”
　　“嗯，你放那。”
　　冉冉随口应着，眼神如雾般浅浅迷蒙，心里烦躁，起身来来回回踱着步。曾让她心安舒适的房间如今竟似针毡满布，片刻呆不得。
　　无意间瞥见门外侍卫，冉冉心念一动，遂走过去，“你的通行令牌呢？”这些侍卫出行皆畅通无阻，自是有专门通行令，若想出京城可借此一用。
　　那侍卫低了低眉，小声回话：“皇上吩咐过外面混乱，夫人暂时不要出去。”
　　怔了怔，冉冉无奈笑出声，不再强求。说到底此地是卞修的领域，即使她和侍卫们每日见面笑颜相对，他们也只听从于卞修，不会听令于她。此时冉冉竟又有了一种孤身他乡的感觉，只是从前她是他登上皇位的权杖，如今她一个普通女子又有什么秘密能让卞修费尽心思把她囚禁在身边？先前是以爱的名义让她心甘情愿留下，如今不爱了，便采取强制性囚禁么？
　　关上房门，冉冉呆呆坐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似渐渐凝结。桌上是五枚卞修的示爱令牌，此时竟像是五个大笑话，一个一个灼着冉冉的眼。曾受尽关爱的薄薄令牌被一只葱白的手紧紧握住，跟着重重砸在墙上，纷纷掉落。
　　香儿在屋外听到屋内的嘈杂声，一时也慌了神。如若冉冉像小时候一般哭出声骂出来她还能加以劝解，可这样闷着的冉冉更教人手足无措。
　　御书房香炉内焚着的是凝神静气的香料，此时却给人一种□的压迫感。汤相、礼部尚书等四人皆跪于地，上座男子手执奏折，敛了眉，手一挥将奏折扔在地上，“什么意思？”
　　汤相抬头，率先进言，“臣等联名奏请皇上以国事为重，切勿贪恋美色。”
　　卞修忽而一笑，明黄龙袍衬出风流俊彩，“然则，你们是在暗示朕乃昏君？”
　　地上四人忙异口同声，“臣不敢。”汤相又谆谆进言，“昔日德帝十载沉迷，差些导致我宣朝覆灭，还望皇上以史为鉴，切不可重蹈覆辙。”
　　昨晚宫中失火，火势较大，殃及太妃等几处寝宫，宫人连夜前来向卞修禀告时才发现卞修并不在宫里。当今皇帝与一民间女子之风流韵事本就甚嚣尘上，如此一来朝中上下皆有了定论，猜测卞修每晚皆出宫与那民间女子私会。四位大臣的请愿由此而来。
　　卞修微微笑开，目光落向眼前的白釉菊瓣纹笔舔，“那照丞相之意，三宫六院皆为霍乱，尽可废除。”
　　“臣并非此意。”汤相低头，言辞极为恳切，“皇上至尊之躯，不可过分操劳。如皇上真有心，可将那名女子纳入后宫，也免去皇上每日奔波之苦，更可避免世人非议。皇上清誉，万万不可小视。”
　　四位大臣复又齐声，“请皇上定夺。”
　　如此是了，德帝、贪恋美色均为说辞，该奏折的目的便是让那民间女子进宫。卞修有些讶异，汤相是他表舅，汤相的言辞自是经过太后授意，难道说太后对冉冉有所察觉，抑或单纯只是为了他着想？
　　只是冉冉断然不可再进宫，这一点卞修十分明了。
　　“此事不用再议，朕意已决。”
　　“皇上！”汤相复又提高声线，高高举手恭礼，“皇上几年来勤政爱民，是为一代明君，切不可因小失大。先皇嘱托言犹在耳，臣等冒死进言，恳请皇上三思，龙体为重，国之根基为重！”
　　国之根基？如此堂而皇之的理由，如此堂而皇之的言辞，在有心人眼里什么都能与国之根基联系在一起。卞修露出浅淡笑意，声音如常，“若朕一意孤行又当如何？”
　　“臣愿长跪不起！”“长跪不起！”“长跪不起！”“长跪不起！”
　　“很好，国之根基确实最为重要。”卞修走下来，龙袍上的金线在明火交映下扬起一道道旖旎光晕，清越的声音中一股摄人之气弥散开，“朕手上恰有不少关于几位爱卿的密奏。汤爱卿全权负责秋试，被人指徇私护短，另有卖官鬻爵之嫌；两个月前朕不在宫中时，负责太后寿宴的礼部尚书邓爱卿被指私吞白银数万两；兵部张爱卿克扣饷银，边关粮草延误一月有余；孟爱卿暂且无事，不过汤爱卿也说了，当以旁人为鉴，那孟爱卿也陪其他三位爱卿同在此思过。”
　　“臣冤枉。”“臣不敢。”
　　“林清？”
　　候于御书房外的林清走进来，“臣在。”
　　“几位爱卿自知行止不端，愿长跪御书房思过，直至想通为止。通知御膳房准备几位爱卿近几日的膳食，当素食，可保持头脑清醒。”
　　林清躬身，“臣明白。”
　　汤相率先起身，行礼，“臣已想通，臣告退。”见状，其他三位大臣亦纷纷起身，“臣告退。”
　　御书房内又归于平静，一呼一吸似乎都很明朗。卞修揉揉眉心，拿起桌上已然冷却的卑山云针茶轻抿一口，茶汁顺落的瞬间沁凉至心。
　　无论如何，他最想保护的人断不能受分毫伤害。
　　只是朝中大臣他尚且能应付，在清蘅苑里的那个丫头却是他最难应对的。
　　晚上与几位大臣一耽搁，卞修到达清蘅苑时已近子时。香儿在冉冉院子外守着，看到卞修后香儿赶忙迎上去，“我还以为皇上今晚不来了，公主也这么认为。”
　　“公主怎么样？”
　　“不好，公主病了，又不肯喝药，真急死我。”
　　卞修身形滞了滞，倏然转身，口气凌厉，“病了？怎么回事？”
　　“公主昨日心情不好，淋了雨，受了些风寒，可她一整天都不肯喝药。”香儿一股脑说出来，像是憋了许久，“皇上您到底是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您心里明明是有公主的对不对？公主她现在想离开这儿，她不愿意再呆在这儿，您倒是想想法子，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呀。奴婢我都看着着急。”
　　香儿似乎从来不怕卞修，一向直言直去，卞修也从未在意，点头允诺，“我今晚和她说明白。”
　　香儿捧着心窝松口气，“您可一定要和好好公主说清楚，你们俩，你们俩是夫妻，没有什么话不可以说，也没什么其他不可以。”讲到最后香儿脸都红了，幸得淹没在黑暗中不够明晰。
　　夫妻……很温暖很诱人的字眼。卞修淡开笑意，踏入冉冉的房间，里屋淡紫色纱帐照旧掩着，朦胧虚幻。
　　“冉冉，我来了，今晚等久了吧。”声音轻柔如风，却无一丝回应，连回音都不现。卞修只当冉冉仍在生气，走上前撩开纱帐，“冉……”
　　被褥有动过的痕迹，但床上空空无人，卞修一惊，看到床下并无鞋子时稍稍宽了心。若是被人劫持，自是空身被劫，鞋子会留在原处，如此便是冉冉自己走开。更何况清蘅苑守卫森严，想不动声色地劫走一个人谈何容易，当然不懂武功的冉冉自然也走不出清蘅苑，必定还在苑内。
　　“我明明伺候公主睡下了才走的。”几个房间寻过无人，香儿焦急得直抓头发。
　　卞修亦问过守门侍卫，皆称未见着冉冉。
　　昨日有雨，今日天阴，空气里仍旧湿哒哒，清寒之气四下乱涌。卞修取了件貂裘敞，循着庭院小径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寻找，一路询问暗暗潜伏在清蘅苑的侍卫，终于在邻近后门一座废弃院子的树下找到了冉冉。
　　枝叶尚算茂盛，叶瓣偶还有昨日的雨水落下，而坐在矮小树桩上抱着膝盖闷着头的冉冉却丝毫不觉，任水滴灌入发间、颈后。
　　心死当真也身死么？
　　今日卞修未过来，不知是不是真的对这里、对她乏了、倦了？冉冉睡不着，呆在那个同原先宫里一模一样且卞修曾与之共住一段时日的屋子里就觉得憋闷。原来身处哪里果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境和身边的人，初时她觉得这里如仙境一般美妙。
　　短短两日便从云端跌至深谷，这种滋味像嚼着酸果，一路酸至心肺，哽哽涩人；又像冰水，冷澈到极致，冰寒透心。
　　或许她真的该离开了，抓不住那放手。可是卞修如果不放人，她又该怎么办？
　　一滴水钻入脖子，冉冉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双臂把自己抱得更紧，意识有些混沌。恍惚间有什么极温暖的东西裹住了自己，像是一个梦境，跟着她连人带物落入一个怀抱，冉冉赶忙攀住那人。
　　抬眼在黑暗中对上的是一双熟悉的星眸，亦有熟悉的气息淡淡萦绕，冉冉别过脸，一声不吭，眼睛里却有薄薄的雾气。冰凉的额头上有温热感，是卞修的唇，冉冉侧脸避开，不愿与之亲近，却怎么也躲不过。星点般的亲吻落在额角、鼻尖、唇侧、下巴，将她凉凉的脸吻出一丝热意。
　　“冉冉不哭，进屋我们好好聊聊。”
　　忽然间冉冉忆起当日卞修在掖渊找到她时说的也是类似的话语：“冉冉不哭，我们回家。”那时她恨他怨他不想见他，可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心里有一丝牵动。
　　回家，她和卞修有家么？而他们现在还能聊什么？剖开她前几日的糗事耻辱？
　　一路静寂，唯卞修踏在青石子路上的细微声响，伴着月华如练的寒夜辗转而行。推开门，卞修笑着召来香儿，“快替公主把湿衣换下。”
　　香儿麻利地取来干净衣物，替冉冉打理好，跟着蹑手蹑脚跑了出去。暖炉的热意徐徐散开，冉冉冰凉的身子渐渐恢复温暖。
　　“其他的不用说了，我要离开这，要么你放了我，要么你杀了我，两条路。”立在窗下，盯着烛火，冉冉抚袖，语态淡漠，神态亦淡漠。这种情景，好似又回到了那两年形同陌路的日子，冷得让人心酸。命运之轮滚滚向前，却也会在某个岔道口循环至往昔，重演过去。
　　“是我太自私了。”
　　这话有些出乎冉冉意料，卞修他终究愿意放开她了么？是解脱，也是痛苦，那便好聚好散了吧，冉冉笑笑，笑意有些苦涩，“好，谢谢。”
　　转身走到楠木雕花衣柜旁，冉冉找出来时的衣物，小心抽出。幸福这么短暂吗？才多久，她和卞修曾共同编制的美丽梦想就化为了泡影，她甚至不知究竟为何会如此？
　　小小的身影带着无尽的落寞，卞修心一紧，自后面抱住冉冉，轻吻她的发，声音低低，“冉冉，再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冉冉心里酸涩，眼泪簌簌往下落，“你到底想怎么样？又不要我，又要我等你，我已经等了你那么多年，我已经禁不起等了，我真的等不了了。”
　　“我不行。”
　　身子僵了僵，泪水凝在了脸上，冉冉侧过身，有些不敢相信，却见卞修看着她，轻笑坦然：“我小时候得过怪病……以前在宫里也是因为这个才不理你，后来无意间找到了一位名医，他说可以医治我的怪病，所以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又想和你在一起。对不起！”
　　哭泣过的清水眸子闪过迷茫，冉冉懵懵放下手中物，正对卞修。卞修聪慧睿智，武功又高，身体更是一向强健，在冉冉眼中他是完美的，只是他竟……“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卞修笑着摇摇头，果然他面对冉冉的时候比在朝堂上还紧张。
　　“和师傅师娘出宫五年，一来固然是学医，二来也是让师娘替我治病，只是一直没有成效。所以我一直让绯语帮我，以便让你对我死心，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你走后绯语也离开京城闯荡江湖，偶然机会下遇到了一位能治愈这种怪病的名医……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除了你，我没有对其他任何姑娘动过心。只是我忽略了一些东西，可能正常男人能给你的，我一时无法做到。”
　　冉冉静静看着卞修，听他一点点把自己最隐秘的私事展露出来。她想到过无数因由，却独独漏缺这一条。
　　将冉冉搂在胸前，卞修摩挲着冉冉的脸颊，“冉冉，对不起，我很想放弃你……可是放弃了你这么多年，我真的很想抓住你一次，好好抓住你一次，即使只有一点点的希望。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再给他一点时间查明真相，或许事情本不是他原先认定的那样，他们是可以在一起的。
　　微微向后仰，冉冉看进卞修的眸子，那里面有温柔有缱绻，也有挣扎和祈求，还有一分决绝的洒脱。冉冉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一个男人的眼神能包含那么多内容，也知道这一次如果她自己真的想走，卞修不会拦住她，会彻底放开她。
　　只是冉冉不会想到，她最亲的皇父怎么可能把皇位交给一个不能人道的儿子断了皇室龙脉，又怎么会把他最疼爱的小公主交给一个不能人道的丈夫。
　　撅撅嘴，冉冉做了个鬼脸，“我和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那档子事，你早些告诉我就成了嘛，我也不会胡思乱想了。就算你这辈子都……治不好，我也会跟着你，我就是要一直跟着你。”
　　卞修笑了，冉冉也笑了。
　　屋子里似乎瞬间明亮了许多，连微曳的烛火也纹丝不动，只剩屋中央两个旋转的身影，像两个嬉戏的孩童。
　　直至冉冉晕眩才停下来，卞修覆上冉冉的唇，一吻封缄。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这个傻女孩永远不会嫌弃他，会对他不离不弃，卞修此生夫复何求？
　　解开了心结，冉冉又恢复了以往的快乐，整日乐颠乐颠。香儿不明所以，猜测是卞修和她说清楚了，也跟着同样高兴。
　　过了两日掖渊城戒严解除，声称当日乃谎报，实则并无异族探子入境。众人虽不明所以，不过能恢复往日的平静日子便是大幸，自然乐得好好过个年。
　　经此一事，冉冉倒也多了分小心，不再随意外出，只窝在清蘅苑内和香儿学做糕点。
　　转眼便是除夕，清蘅苑里满满的喜庆祥瑞。原本之前冉冉曾想过是不是趁着除夕暗暗入宫一次，毕竟那是她长大的地方，很有些怀念的意味，只是最近宫里宫外都不太平静，卞修坚决否定了。
　　除夕夜宫里有夜宴，时间较长，冉冉和卞修约好不论多晚都要一起守岁。自那次详谈后两人之间又亲密了几分，卞修将他小时候的事向冉冉慢慢道来，不再避讳，冉冉知道自己正式进入了卞修的生活。
　　这种感觉真好！真正相爱的夫妻本该如此。
　　月亮已经很高，清蘅苑在淡淡月色笼罩下焕发着晶莹的微光。休息的休息，守岁的扎堆守岁，苑内已是寂静一片，唯西侧小门边还有个守望的淡薄影子。
　　夜色也是清冷的，冉冉不停搓着手等待卞修，终于在无数次翘首相盼后看到了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迎上去，卞修伸出手，冉冉跳到了卞修身上，任由他抱着自己往前走。守门的侍卫笑起来，虽然觉得这对皇帝皇后很奇怪，从前名正言顺时冷眼相对，分开了反倒如胶似漆起来，不过见着有情人能成眷属也是乐事一件。这世上终成眷属的有情人不多，能成的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靠在卞修肩上，冉冉凑近了看卞修，未喝酒却有些醉意，“卞修，我会被惯得越来越懒的，最后连路都懒得走。”
　　卞修笑起来，“那就不走，我替你走。”
　　黑暗中有细微悦耳的笑声，轻松明朗，“卞修，我有礼物送你。”
　　“这么神秘？”
　　头轻轻点着，冉冉笑得开怀，因为那份满足快乐，双眸在黑暗中依旧晶亮若洗。
　　礼物便是前阵子冉冉刚刚缝制好的那件男袍。卞修乍一看到的时候实有些讶色，“花了很长时间吧？”
　　“没多久，上次和你吵架还差点想扔了它。”冉冉一处一处检查着，“这里针脚太疏，这只袖子好像短了些，领口这里不够顺贴，下面裁剪得不够整齐……我本来还以为我做得不错呢。”
　　“已经很好很好。”卞修揽过冉冉，手稍一用力胳膊处便“嘶”得裂了道口子。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我还一直跟着香儿学做点心呢，再过几日做给你吃。”
　　卞修刮了刮冉冉的鼻子，“是吗？我现在就想吃。”
　　“啊？”冉冉眼珠子斜了斜，“我还没出师。”
　　“走吧，现在去做，顺道再做些饺子，宫里的都吃得没味了。”
　　厨房角落里，两个人窝在一处鼓弄着面粉。都是半吊子，又不愿深更半夜去打扰厨娘，只能胡乱摸索着。摸索到最后便是面粉仗，你来我往，笑声不断。
　　窗外“砰”“砰”地不断有爆竹响起，屋里不断有白色粉末横飞。粉末翩跹间是两颗盎然靠近的心，带着一生一世的承诺。

　　第 50 章

　　过完年一切都平静下来，卞修也恢复了日常朝务，日子又回复到从前。这样的生活很简单，却让人心生满足。
　　冉冉明白对一个男人来说那种事直接关乎到尊严和能力，所以自那日之后冉冉并未再提及卞修隐疾一事。她爱的是卞修，即使卞修不能人道又如何？只要他们能在一起，那所有的笑都是染上幸福光华的。
　　估摸着颜绍辞还未回到颜侯府，冉冉给颜绍辞和颜淘白忆非写了封信，交由专人送出，顺带问候老侯爷的病情。宣羽两国有通信来往，只是条件严苛，审查也十分严密，这封信不知何时才能送达。只是冉冉十分想念颜淘和颜绍辞，断不能就此隔绝联系。冉冉甚至想过和卞修退隐后齐去绵邑过海阔天空的日子，只是以她和卞修的特殊身份，这种念想怕也只能是虚无的海上繁花。
　　香儿最近有些神出鬼没，冉冉时常找不着她的人。这日中午，冉冉小憩后醒来怎么也不见香儿的踪影，便多了分心眼，屏退其他侍女，披上雪白的大氅在清蘅苑内一路寻开。初春天气尚未回暖，仍有些寒意，只是苑中的绿意却已呈盎然之趣，另有游廊曲折雅致，一池春水波光粼粼，置身其间人也觉满心通透适意。
　　只是闲晃了一圈也没见香儿，几道门的守卫也都称未见香儿出去。冉冉便招来暗中保护清蘅苑的侍卫，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最后其中一名侍卫终于坚守不住阵脚笑着说出香儿在后门旁那个废弃的院子里。
　　冉冉眸子里写满了迷茫，“她在那做甚么？”
　　侍卫笑得古怪，“夫人你去了就知道。”
　　那废弃的院子即是冉冉和卞修冷战时躲避的院子，除了一些古树并无他物，冉冉直觉有异，遂快步走了过去。临近院门时听到里面有窃窃私语声，冉冉捏捏鼻子在旁侧小心猫好。
　　香儿的声音：“还是不要了，我不敢告诉公主。”
　　一个男人豪爽的声音：“为什么不要？夫人一定不会反对。”
　　“……再等等，让我想想怎么告诉公主。”
　　“香儿，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
　　跟着便是一阵令人耳红心跳的声音，冉冉自然知之甚笃。在风中站了一会，冉冉哈哈哈笑起来，脚下一个不稳便摔倒在地。废院中的人听到声音忙赶出来，入目即是一个白色圆球，待冉冉站起身后他们方才看清。
　　“公主你干什么？”香儿捂住脸，彻底懵了。
　　冉冉继续笑，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的都是晴朗的味道。阳光落在那开怀的眉目间，衬着皑皑白裘，明耀得让人移不开眼。
　　香儿有了意中人，那名男子是守护在清蘅苑的晖冀军一营的侍卫长，能文能武，两人已相好不少时日，甚至在冉冉到达清蘅苑之前便已珠胎暗结。虽说是侍卫，但是晖冀军乃宣国皇宫里的秘密编制，其薪俸甚至不比一般大臣少；而香儿虽说是冉冉的侍女，较之一般的大家闺秀也是毫不逊色的，更有一手人人称赞的厨艺。
　　早先冉冉一直在担忧这个问题，如她与卞修隐退，香儿若一直跟随的话，那香儿的终身大事算是荒废了，因香儿已二十又三。现下香儿有了归宿，倒让冉冉放了心，对香儿一番取笑后便应允为他们择日完婚。
　　今日朝务不忙，卞修早早来了清蘅苑，却见冉冉不在屋里，侍女称冉冉在厨房马上便过来。卞修想到冉冉曾说最近在学做糕点，浅浅一笑，靠在榻上闭目休憩。烛光映出珊琏玉雕般的侧脸，现出带了分潇洒不羁的年轻俊朗。
　　直至一股香味盈溢满屋，卞修才睁开眼，看到侍女端上来的并非糕点，而是螃蟹。五六只螃蟹堆满碟，色香味俱佳，引诱得人胃口大开。
　　冉冉走了进来，脱下外裘。里面是天蓝色的衫子，头上挽着懒云髻，裙角、袖口、领口是淡黄色湘绣，点点眉目入画，笑意明媚似洗，清新淡雅到极致。
　　趴在螃蟹前，冉冉扬起脸，“我亲手做的，皇上赏脸尝尝吧？”
　　卞修一笑，未加犹豫，在一旁净过手便直接拿起螃蟹。见状，冉冉笑得眼睛都弯了。想必卞修还从未用手直接吃过东西吧？
　　“这时节螃蟹少，这些还都是从南方运来的，虽然不是很大只，不过我瞧着倒挺肥。不知道怎么样？”冉冉咬着唇，眸子闪亮，虽然明知道无论好不好吃卞修都会夸赞她，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卞修抬头，直接用手指点了点冉冉的鼻子，“我敢说不好吃吗？那不是找死？”
　　冉冉拿手帕擦着鼻子，在卞修对面坐下，“吃了东西就得办事，不然我可不放过你。”
　　“原来是要我办事才做好吃的给我，说，什么事？”
　　“香儿要成亲了，你给置办一份厚一点的嫁妆。”
　　卞修怔了怔，可能有些意外，随即浅浅的笑融开，“我说你怎么乐成这样，放心。”跟着眸光闪了闪，领悟，“螃蟹，旁谢，香儿照顾你这么久，你是要我好好谢她。”
　　见卞修领会，冉冉笑倒在一侧。这便是心有灵犀不点而通的感觉吧，卞修向来是智计过人的。
　　卞修看冉冉干坐着不动，眼神示意了下，“一起吃，我一个人吃不了。”
　　冉冉犹豫了下，伸长脖子，涎着脸撒娇，“我不会弄，你剔给我吃！”
　　一旁的侍女忍不住笑出声，又赶忙捂住嘴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卞修随意挥了挥手，侍女便小跑着出去了。
　　剔了蟹肉，卞修一点点送进冉冉嘴里。满室烛影摇曳，温情脉脉对视，人都仿佛要醉了。
　　冉冉轻轻道：“我已经替香儿挑了好日子，五日后成亲，这点时间对你来说完全足够了。香儿自我七岁时就跟着我，大好的年华也算是耗在了我身上，一辈子仅此一次，我要让她风风光光出嫁。等我们离开这儿的时候也走得安心。”
　　卞修点头，“好，都听你的。”
　　冉冉下意识托着下巴念叨：“虽然说你的就是我的，可关键时候还得由你安排，我一点权力都没……”
　　话未尽，卞修脸色稍变，瞬间拉过她的手，冉冉缩了下未果，一双手便暴露在卞修眼前。指甲粉粉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莹白的手背上却到处是红色的抓痕，甚至肿了起来。
　　怪不得要他剔蟹肉，原来她的手全被螃蟹抓伤了。
　　有些像做错事的小孩，冉冉收回手，低下头一声不吭，刚才的耀武扬威全然褪去。
　　这个傻丫头啊！
　　洗净手，卞修走过去，抱住冉冉便吻了上去，双臂禁锢得冉冉几乎喘不来气。仍有些蟹的香味，只是卞修轻而易举撷取到冉冉口中的清露。男性气息萦绕在身侧，冉冉觉得今日的卞修较之前更热切和放肆，不由得也全心回应着。
　　分开后，卞修的额抵上了冉冉的额。一切都好似被阳光薰过，尽在脉脉不语间。
　　有卞修的相助，三日基本备妥婚事，到成亲那日已绰绰有余。香儿无父无母亦无亲人，高堂位空余，只得找来清蘅苑厨房的大婶代之。成亲用的是民间婚礼的形式，卞修亲自主婚。成亲前一晚冉冉和香儿几乎未睡，说悄悄话、上妆、做一切准备工序。香儿盖上盖头出房间时两人均已泪流满颊。在宫里互相陪伴那么多年，这一年多又辗转流离，感情自深厚得无话说。
　　待一切完毕冉冉回到屋里时，卞修正斜倚在窗边喝酒，见到冉冉笑了下，“对不起。”
　　稍怔后即冉冉会意，也走过去，接过卞修手里的酒壶抿了两口，闭上眼又睁开，“甜的。”
　　每对情人、夫妻都有各自的相处之道，即使不能圆房又如何？相爱的人只要能相守在一起便是人间幸福极致。
　　微微出了口气，卞修勾起唇，状似玩笑，“历朝皆有兵变、宫廷政变，怎么到了我这里这么平静？不然我还可以顺水推舟乐得自在，少了很多麻烦。”
　　冉冉笑开。卞修一定是史上最期盼谋朝篡位之事发生的皇帝。
　　“真想早些和你离开这儿。要不也计划一场假死事件脱身？恰好和你的惠馨皇后一起。”
　　上前一步靠在卞修怀里，冉冉没说话。雕窗漏着月光，两个人静静依偎着，沉浸在半迷蒙的月光中。
　　过年最后的狂欢便是元宵灯节，不参加实为一大憾事。照例宫中有宴会，卞修出宫晚，于是两人约好直接在街上碰面，否则等卞修赶至清蘅苑两人再一块出去想必灯节也快散场了。
　　穿着极普通的民间服饰，脸部重重化妆后冉冉出了门。安全起见，身旁的便服侍卫由三名增至八名，他们皆混迹在冉冉周遭，确保冉冉出行安全。
　　在羽国时曾和颜绍辞一起耍花灯，还不小心烧了卞修的龙辇，冉冉忽然觉得那样的日子很美好也很遥远。缘分真是扑朔难测，兜转轮回后她竟又与卞修一起赏花灯。冉冉想着呆会见到卞修后一定要好好调侃他当日的不幸，定是老天有眼让她烧了他的龙辇以报他无情之仇。
　　各式各样的花灯耀明了夜空，令掖渊城亮如白昼，一眼即可瞥见京城的繁华。只是繁华背后的又是什么却无人得知。
　　夜渐渐深了，人群也逐渐散去，冉冉开心起来，因之意味着卞修很快会到来。
　　手中提了两个动物形状的花灯，冉冉笑着走在大街中央。迎面过来一位大婶，身着麻衣头扎布巾，眼神锐利却隐在夜色中。在和冉冉擦肩而过时她忽然亮出一把匕首，迅雷不及掩耳地刺向冉冉。
　　冉冉眼前一花，呼吸滞住，眼前只看到满满的鲜血汩汩而出。暗夜中的猩红如此触目惊心，一圈一圈的红色笼罩住了冉冉整个视野。手中的花灯落地，燃烧起来，噗噗噗伴着血低落的声音，越发骇人。
　　“啊！”冉冉叫出声，却未感到身体的疼痛，许是太过疼痛麻木了。侧过眼，眼前是经常跟着她的一名侍卫，那柄匕首正插在他的肩头，他用身体护住了冉冉。
　　其余侍卫很快现身，其中两人和那个大婶打斗起来。
　　“啊……啊……啊……”跟着是街上连绵不断的叫声。普通百姓看到了这一幕，纷纷逃散。不过转瞬间的功夫，大街上已空空荡荡，满街的璀璨花灯和寂寥的大街形成鲜明对照。这一晚，相信很多人都不会忘记。
　　第一次面对血淋淋的场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冉冉整个人呆住了。和泥流那次不同，这一次的血淋漓在眼前，那种视觉冲击是巨大的，震得人回不过神。
　　更为可怖的是不知何时忽然又跳出许多黑衣人，并有源源不断而来的趋势。见情况不妙，为首的那名侍卫很快派一人回去通报，二人带冉冉先行离去，其余五人断后。只是伏兵太多，怕是也挡不了多久，而那名通报的人也被中途拦截。
　　意识到这已经是生死存亡关头，冉冉跟着那两名侍卫疾奔，丝毫不敢懈怠，更不敢向后看那血腥的场景。
　　那些黑衣人认识她，知道她今晚出来，目标明确，有组织，有准备，这是一次经过完美预谋的刺杀案，对象就是冉冉自己。无暇顾及谁会来杀她，冉冉全力向前，只是她不懂武功，速度有限，几次被拦截，几次冲出重围。
　　清蘅苑方向被堵，冉冉冷静下来，和那两名侍卫十分有默契地向城外跑。因为只需离开了有灯火的掖渊城，在一片漆黑的城外，藏身便容易得多。而那些黑衣人显见也想到了这些，追踪之势更猛烈。

　　第 51 章

　　暂时避开追杀逃离灯火通明的掖渊城，冉冉几人夺路拼命向城外跑。今夜无月，沉沉的黑幕下有着吞噬一切的冷寂感。零星雨点开始飘落，在沉夜中像是一道魔咒，紧紧箍住每个人。
　　这些侍卫跟随冉冉已有一段时日，平日里也较熟络，此刻护着她尽往幽暗处奔去。晖冀军的侍卫个个好身手，可惜人寡势单，怎么也抵不过众多黑衣人的攻击，所以在逃到城外的时候冉冉发现身后的侍卫似乎少了一两个。
　　眼泪不知不觉划过脸颊，冉冉伸手拭去。风干后微凉的感觉直沁入皮肤，带来一丝丝缥缈虚无，仿佛不在人间。
　　整个街上遍寻不见，卞修应该察觉出事了吧？此时两人本该手牵手甜蜜走在大街上，却不料有此变故，冉冉真的害怕就此失散流离。此时冉冉觉得，只要能让她回到卞修的身边，做任何事她都愿意。
　　转眼又被堵截，三名侍卫围成一个圈，将冉冉护在中央。黑衣人主力仍在后方，所以三名侍卫出手极快极狠，务求在追兵蜂拥而至前杀出重围。
　　其中一名黑衣人被刺倒下露出缺口，为首的侍卫瞅准时机拉冉冉跑了开去。月华完全隐没，似也不忍心窥见人间邪恶残酷的一幕。
　　被裙角绊了下，冉冉提起裙摆，压低声音对身旁二人道：“我们分开走，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
　　追踪如此猛烈，一次又一次被堵截只会耗尽几人的体力，最终难以支撑下去。她不懂武，身子弱脚程慢，跑了这么久早已乏力，无疑越来越拖慢进程。再者人多目标范围广，若分开行进逃生几率更大些，至少那几名侍卫可以自保。这般显而易见的问题所有人都清楚。
　　为首的侍卫步伐顿了顿，跑了会停下来，“夫人得罪了。”
　　刹那间冉冉腰带落地，为首侍卫解开冉冉的外衣披在自己肩上，递给冉冉一把匕首，带着冉冉飞身上了一棵树。
　　“动不如静，夫人您在这里等着，我们把追兵引向其他方向。不出天亮一定有人寻来，夫人自己小心，等皇上来找你。”
　　若非万不得已侍卫们断不会让她一人留守，显见情势有多么危急，而眼下的境况这该是最妥善的法子了，冉冉攥紧匕首点头，“我知道，你们也小心。”
　　一切不过在瞬间发生，侍卫们又继续向前奔跑。冉冉坐在树杈上，在黑暗中亲身感觉到黑衣人过去了一批又一批，足足有好几十人。
　　她向来平淡度日，究竟是谁要对她下如此毒手？
　　雨势大了起来，雨水顺着枝叶淌在冉冉身上，透心得凉。冉冉动也不敢动，巴着树干回忆这些年和卞修浓墨淡彩的经历。这样的夜，这样的境遇，孤单而可怖，唯有美好甜蜜的想象能暂时纾缓紧张压抑的气氛。
　　恍惚中似乎阳光撒下清辉，雕栏画栋假山池畔俊朗少年背起假寐少女，踏着鹅卵石子小径回寝宫。几番人世沉浮，如今他们好不容易能在一起，她真的不愿再离开卞修。
　　似乎睡着了，梦里很乱，不知过了多久，冉冉睁开眼，发现天边已有一抹亮色，隐隐绰绰稍能看清事物。
　　“全都追上了，就是没找到主子要的人。”
　　有声音，冉冉屏住呼吸，向后缩了缩。下面约莫有数十人缓缓而过，皆黑衣蒙面。
　　依旧是刚才的声音，“我们回去怎么向主子交代？”
　　另一人朗声道：“那几人未把她带在身边，必是中途扔下了，多召集些人手，天大亮前仔仔细细把这几个方向搜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她一个女人跑不远，一定在哪里躲了起来。尤其注意这条路，子丙说在这条路上他们差点追丢。”
　　冉冉一震，那些侍卫还是被追上了么？可曾逃脱？
　　“是。”
　　声音渐渐远去，冉冉探出身子，吁了口气。这棵树上呆不得了，天色再亮些她便无处遁形。只是她若离开，卞修的人寻过来了又当如何？
　　世事果真无双全之法。
　　思虑再三，冉冉还是决定先行离去。黑衣人很快即遣返，到时她即是瓮中之鳖一般任人宰割。刚动了下身子冉冉发现腰后衣裳被树枝勾住了，解了半天才解下来，只是此刻冷不丁又听到声音。
　　“看来不在附近。”
　　“嗯，子丙说他们在附近脚程慢了些，我还以为她躲在附近，看来已经跑了。”
　　“现在怎么办？”
　　“照原计划搜寻，天亮后撤退，换人再继续。”
　　冉冉惊得捂住嘴。原来这些人已发现他们在附近有过异常，并怀疑她就藏在附近，所以刚才特意抬高了声音让这整片地方都能听到他的话。若非她衣裳被勾住拖延了时间，雨打地面的啪啪脆响掩盖了她拉扯树枝的动作声，她一落地即会被抓住。
　　待这几人走远后又过了好一会，确保安全无虞后冉冉才从树上滑下。下了大半夜的雨，地面泥泞不堪，身体也冰冷到了极点。不过一看到渐亮的天色冉冉便有了希望，昭昭白日下黑衣人有所顾忌，那便是她的生机。
　　远远听到一群马蹄声，冉冉不知是追踪的人还是卞修的人，她不能冒此风险，于是抬脚向左侧跑起来。前方有一些湿透的散乱草堆，冉冉未在意，一脚踏了上去，整个人腾空坠落。
　　下面是个坑，约莫四五米，并不是太深。因为下大雨的缘故，坑底也湿了，反倒让土质松软了些，是以冉冉摔下来也未受伤，只是浑身沾染了泥。
　　扶着腰站起来，触目一片黑暗，只坑顶有一小圈琐碎的光亮。满身泥的冉冉却笑了，微弱的光漾着笑意，山涧幽竹般清新。
　　此地该为猎人挖掘的捕兽陷阱，上以干稻草覆盖，十分隐秘。即使经她踩踏后露出了一个不小的口子，也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
　　老天终究待她不薄，误打误撞替她找了个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一个白天就快过去，雨听起来止住了，只是坑顶仍有水流灌入。坑里地面上已积蓄了不少泥水，看起来像个矮矮的泥潭。冉冉靠在墙壁上，小腿都没在了泥水中，白色的衣衫上泥点遍布。
　　这般狼狈的模样尚且事小，身体的疲惫和饥饿才最折磨人。一日一夜未进食，冉冉的身体已消耗到极限，只是四五米的坑她独身一人无法攀爬上去。
　　而一整日有好几批人路过，冉冉对此听得分明，猜测卞修的人定也在其间，只是她无法辨别，更无法贸然现身。
　　坑顶的小口子光线转暗，已近黄昏。冉冉掏出随身携带的那几枚小令牌拍打着，嘴里振振有词.
　　“再不来以后什么活都让你干。”
　　“再不来我揍你。”
　　“再不来以后不让你亲我。”
　　……
　　想到曾憧憬过的和卞修退隐乡间的美景，冉冉苍白的脸有了些神采。那些画面是三四月的春日阳光，明媚缱绻，生气盎然。
　　而就在此刻，冉冉听到了很多男人的声音，不是军营中的号角，也不是乡间田陌里的吆喝，只是在叫唤很普通的名字----“槐花”。
　　有很多人在叫唤槐花，一声声由远而近，冉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此地知道她化名槐花的只有卞修一人，而这个名字似乎也是他们之间默默认可的一种纽带。在这般光景下，“槐花”比“冉冉”更为妥帖，卞修他猜到了。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终于有侍卫过来，循着声音拂开乱草，欣喜的声音隆隆传开，“找到夫人了，找到夫人了，快去那边通报皇……公子。”
　　立时有三个人跳下来，把冉冉带了上去。侍卫一松开手，浑身无力的冉冉没有任何支撑便倒了下去。
　　一道淡金色的影子疾风般跃了过来，拦腰抱起地上的冉冉。
　　看到卞修，冉冉眼泪流得更汹涌，用手拭了把脸竟满手泥水，于是边哭边笑，“你看我真没用，身上都是泥巴，又给你添乱……”
　　话未尽，卞修唇覆了上来，当着众多侍卫的面亲她了。只是没有深入，紧紧地贴着，像是寻回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第 52 章

　　死里逃生终于能回到卞修怀里，冉冉闷着头，眼前卞修的锦缎衣料顿时濡湿一片。
　　卞修将她抱得极紧，紧紧地搂在自己胸前，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也沾染了泥泞，“没事了，有我在。”
　　是啊，有卞修在。从前她遭遇泥流、被官兵拘捕、重病不醒时没有他，现在身边有他，即使在那令人窒息的泥坑中她很无助害怕，可依旧能带着笑意，因为她知道有个人会上天入地搜遍每一个角落只为寻她。
　　被厚暖的裘衣裹住，冉冉的身体融融暖暖起来。林清及一旁的侍卫亦有人在笑，或许是宽慰，抑或是笑话他们的亲密，冉冉冲林清做了个无力的鬼脸，窝在卞修颈上笑开。历经这一场突变，能让她安然回到卞修身边已属大幸。
　　老天终究待他们不薄。
　　夜幕沉了下来，周遭越发空畅静谧，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疾奔在官道上，为清寒春夜带来些许鼓音。
　　马车在距掖渊城南城门百米处时停下。抱着冉冉出了马车，卞修踏入一片榕树林。榕树林尽头处已有侍卫在守候，见到卞修后便将密道入口打开。狭窄密道内漆黑暗淡，气流也有些不畅，显是许久未曾开启。
　　密道甚长，冉冉想提议自己下地行走，却饿得浑身乏力，任由卞修抱着她一路向前。行进约小半个时辰，侍卫打开前方一扇门，待进入后冉冉才发现此密道直接通往她与香儿上次躲避官兵时所隐身的密室，亦直接通向外面的花园。
　　如此便从城外顺利潜入城内的清蘅苑。
　　雨后夜晚的空气微湿带着清新，似有轻纱般的水雾缥缈在清蘅苑内，一缕安逸漾在其间，仿佛一切宁静如昨。
　　冉冉屋门前跪着一人，两眼红肿轻咬着唇，赫然是方嫁做他人妇的香儿。见着冉冉，香儿低垂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公主！”
　　侍女立时端来暖胃热汤和菜点，冉冉顾不得更换脏污衣裳，先喝了几口热汤。暖暖的汤汁流入胃中，稍稍缓解了极度饥饿带来的不适。
　　伏在桌前的冉冉如墨黑发散乱，发上到处是零星的泥点，容色苍白，衣裳皱折。卞修的目光一瞬不瞬地专注在冉冉身上，终于轻轻缓了口气。昨晚在街上遍寻不见，清蘅苑亦无人，他心知有异状，立时调派了晖冀军所有侍卫暗中搜查，却直至下半夜方才寻获一名跟随冉冉的幸存侍卫。
　　这一日一夜锥心的担忧更胜于一年前冉冉被刺客掳去那次，好在此时冉冉终毫发无伤地坐在他眼前，虽狼狈，但能吃能喝的画面像是绿柳沙堤边漫漫初绽的花，极具生气而又令人宽慰。
　　冉冉亦明白自己饿了这么久不宜多食，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忽的，一条温湿的干净帕子飘至脸上，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浅浅泥垢，动作极轻极柔，像是羽毛撩拂，带些眷恋和疼惜。
　　冉冉抬头，一条长长的泪顺着脸颊流下。周遭一切都好似不复存在，只余彼此的脉脉相视。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香儿忽然重重跪下，“公主，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罚我吧。”
　　冉冉转过头，带些雾气的眸子稍稍迷蒙，“怎么了？”
　　香儿泪意汹涌起来，“公主，都是我不好，不是我的话你也不会出事。”
　　冉冉转身扶香儿，香儿却哭着不愿起身，“公主，香儿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因此招来事端，可香儿一直很害怕。”
　　此事奇了，冉冉还是头一次见香儿这般模样，“到底什么事？”
　　香儿看了眼卞修，小心道：“那天国舅的人前来搜查清蘅苑，刚巧公主闷闷不乐，我便想为公主做些蜜汁梅子，可是作料不全，于是我打算自己去隔壁街上买一些……因为下雨打了伞，我以为没人瞧得见我，当时我也真的不知道国舅的人马就在外面……可就在府门前的时候我让国舅身边的季恒瞧见了……我很快折回府里，但是不敢确定他有没有认出我来。公主，是不是我坏了事？这些天我每天都睡得不踏实，就怕出事。，一直想跟你说，又不敢告诉你。”
　　多年前国舅身边的季恒曾调戏过香儿，如果不是冉冉以强悍的公主身份将其压制住，香儿怕是早已经被辱。也因此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季恒几乎没有认错香儿的可能。
　　那天冉冉是注意到香儿情绪有异，只是当时她正与卞修冷战心情颓败，遂也未加追问。
　　可能吗？
　　卞修凝眸，神情淡却，湿帕在手中轻捻，让人看不分明猜不透彻。
　　扶香儿起来，冉冉笑，“没事，别想太多，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真的没事？”
　　“没事。”冉冉笑着伸了个懒腰，“浑身是泥脏透了，我先去沐浴，估计得洗上好一阵。”
　　闻言，香儿不停点头，“好好好，水早就备好了。”
　　亦得空进餐沐浴，卞修换了干净衣裳，走出来，见林清已在外候着。
　　敛了眉，卞修边束腰带边问：“处理得怎么样？”
　　“两名失踪护卫的家属已经安顿妥当。”
　　“嗯。其他的呢？”
　　林清躬身，“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只是听他们说那些人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该是谋划已久。”
　　这是自然。清蘅苑守卫森严极难得手，于是选他们外出的时机下手，如此处心积虑的暗杀必定经过了周详计划，
　　林清看了看卞修，眸光有些闪烁，“会不会真是……”
　　“清蘅苑多加一百名护卫，加强守卫，不可有半点闪失。”
　　“是，那……需不需要先将皇后送出京城？”
　　卞修微眯了眼，摇头。若躲在背后的人果真有心寻找，将冉冉藏于何处都一样。更何况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还算什么男人？
　　冉冉已进去一个多时辰，卞修坐在书桌前，见香儿出来，却未见冉冉，“人呢？”
　　“公主说在泥坑里呆了那么长时间需要多洗几次，让我们先回去歇着，她自个儿洗。”
　　行礼退下，香儿走至门边又颓颓回转身，“皇上，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话一定不会把清蘅苑暴露出去。”
　　脸上是淡淡的镇静之色，卞修随意挥了挥手，“是我疏忽了，下去吧，不关你的事。”
　　香儿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带上门。
　　又是小半个时辰，冉冉依旧未出来。卞修走过去叩了门，无人应答，心下一紧张，便推门而入。纱幔徐缓舞动，别有一种袅娜之姿，空气里蕴着淡淡的花香，十分沁人，但无迷蒙氤氲的热意，显见水已凉透。揭开最后一层纱幔，入眼是飘浮在白玉池内水面上的鲜嫩花瓣，而池中，空无一人。
　　水色清透，一目见底，必无人溺在水中。卞修缓步行在白玉池边，听到轻微的声响。
　　四下无人，卞修循着声音，转至白玉池侧面的一个角落。换上干净衣衫的冉冉坐在地上闷头抱着膝盖，仍湿的长发贴在身上，纤弱的身体一颤一颤，抽噎声极轻，却浓得化不开，一点点一点点渗进人的心里。
　　心顿时被针扎了，卞修俯身，抚上冉冉的背，“冉冉，怎么了？”
　　冉冉一怔，抬头，脸上有干涸的泪，亦有涌出的泪，“卞修，我怕。”
　　卞修整个将冉冉圈在怀里，“我在这呢。”
　　冉冉泪水淬过的眸子清亮如洗，“泥坑里的时候我很怕，现在还是很怕，那些……是母后的人对不对？她发现我了，她还是容不下我，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了？”
　　“不会。”卞修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有我在，我们就能在一起。”
　　怀中的冉冉没有声响，卞修托起冉冉的脸，见那未施脂粉的柔嫩脸颊上已没有泪，在笑，“从前你一直不要我，我到处漂泊，现在你回心转意了，又有人容不下我，那个人还是你的娘亲。我觉得可能是最初的十五年我把所有的好运数都耗尽了，所以从那之后老天便开始让我受尽磨难，是不是这样，我究竟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全都交给我。”
　　眼前仿佛出现那两年独守在永央宫寂寞的小小身影，还有那一年漂泊在外的孤单身影，卞修将冉冉搂得更紧。她确实承受得太多，所以从决定和她在一起那刻开始，他便对自己承诺要许她一个无风无雨只有阳光的未来。
　　可这次还是让她身陷险境了。
　　冉冉木木地睁大眼睛看着卞修，“母后不喜欢我，容不下我，她是你娘亲，你会因为她的阻挠而放弃我吗？”
　　“不会，一定不会。”卞修在冉冉额上亲了下，“对我卞修来说，你是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这似乎还是卞修第一次如此袒露心迹，冉冉的笑像是被蜜熨过，又哭又笑像个孩童，“我傻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那自然是不会丢下我的，我真傻。”
　　卞修静静看着冉冉，目光一丝丝从冉冉脸上划过，记忆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初见时那个美丽的午后。
　　他们明明自小相爱，却因为老天的戏弄蹉跎了小半生，悲哀，亦荒谬。
　　这个女孩爱了他那么多年，守了他那么多年，依旧没有安全感，生怕他会弃她离去，执着孤单得让人心疼。
　　而他呢？在昨晚知道发生何事后便如着了魔般翻遍整个京城，生怕会失去她，那种锥心的痛无法言明。
　　无论发生什么，他们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分开了。
　　他要她，她要他，他们只是这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恋人，他们不是神，也需要像普通恋人一样互相占有，以此宣泄对彼此的爱，尤其是在这般生死存亡之后，那种想将对方融于自己的感觉尤为迫切。
　　他要她安心，要她快乐，如果会有天打雷劈，也全由他卞修一人受了。
　　“那个时候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冷不丁的，冉冉所有的话语都被卞修吞没，恣意的吻漫天漫地席卷而来。
　　抱起冉冉，卞修走回屋内。
　　属于他们的情诱之夜，蛰伏了好些年，终于来临。

　　第 53 章

　　属于他们的情诱之夜，迟来了好些年，终于到来。抱着冉冉倒向柔软的床榻，卞修挥手撩下纱帐。纱帐轻轻摆动，掩起一片春光。
　　清夜无月，即使有月也会相形之下黯淡几分。
　　衣裳褪去，冉冉发觉今晚卞修有异，“卞修，你怎么了？”
　　“没事。”
　　卞修俯身压住冉冉，吻上她的唇，厮磨间是不断的轻喃，“冉冉，冉冉，冉冉……”
　　失而复得的珍宝，迫切要证明对方的存在，所以不停地互相汲取。
　　身体很有些燥热，当冉冉发现卞修解开他自己的衣裳时心慌了，也有些意外的欢喜，“你不是……不可以……”
　　卞修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从惊讶，到羞赧，到喜悦，冉冉幸福地笑开。
　　冰下埋的火种，激烈燃烧，两颗猜忌飘荡多年的心终于完完全全走到了一起。
　　卞修又当了一次昏君，三日未回宫未上朝，一直在清蘅苑陪着冉冉。
　　对于自己身体一事，卞修归结于高人的诊治起了疗效，冉冉也未深究。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很幸福。
　　芙蓉帐暖，云雨初试，自然如胶似漆，此时的冉冉因全身心的愉悦较平时更为开怀漂亮。
　　这种小小的幸福十分来之不易。
　　三日后卞修必须回宫，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两人在后院门边分手数次才放开彼此的手。
　　卞修回到宫中，必然引发不小的轰动，方太后第一时间赶到他的寝宫。
　　母子相对，心照不宣，方太后微眯了眼，“这几天你都在她那？”
　　“是。”望着母亲的眼睛，卞修直言不讳，“那日晚宴母后拖延时辰，是有意为之吧？”
　　方太后抿茶，眼角微挑，“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
　　“我讨厌她，很多年了，她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在宫里呼风唤雨这么多年？而且她的存在只会阻碍你，她不够格当你的妻子，母后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卞修轻笑，“即使我只要她一个，你也会想尽办法除了她？”
　　方太后淡淡回应，“是。”
　　茶雾的清香似乎凝重了，卞修甩袖坐下，细长的眉眼间有说不出的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方太后捧住茶碗的指颤了颤，“母后也不行？”
　　“不行！”
　　“修儿！”方太后扬高了声音，“你是男人，而且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威的男人，你不可以儿女情短误了你的前程。不过是个女人，你要多少有多少，为何偏偏是她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卞修打断她的话，“够了，母后，她是谁我很清楚，除了她我卞修不会再要其他女人。”
　　“糊涂！”
　　“是吗？”卞修笑，轻轻端起桌上的茶盏，一松手，茶盏掉落在地，碎裂，茶汤溢开。
　　“她是水，那我就是这茶杯，如果母后要除掉这水，茶杯也不会独存。是水还是茶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合为一体，一个不存在，那么另一个也不会存在。”
　　有些讶异于儿子的坚决，方太后怔怔地看着卞修，直到一字一字带笑的声音传入耳内，“对，她生，我生，她死，我死。母后哪一天除掉她，您哪一天失去我。”
　　向方太后行了礼，卞修踏出自己寝宫，留下方太后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对于方太后，卞修稍有把握，毕竟他的话仍有些份量，一时之间方太后不会有所行动，再怎么说她也会顾及他的安危。
　　这时卞修的隐忧是另一件事。他与冉冉已有夫妻之实，往后该怎么办？这种状况下冉冉是不能够怀孕的，虽然他很想要她，也很想有个他们的孩子。
　　左思右想后卞修只能选择了极具说服力的谎言：那位高人声称他的顽疾已基本治愈，只是还需一段时间加以彻底巩固，这段时间内最好不行房事。
　　冉冉信了，她没有理由不信，再者他们已那么亲密，时间不是问题。
　　一切暂时尘埃落定，冉冉和卞修终于过上了一段毫无芥蒂甜蜜的日子，直至颜淘的出现。
　　那日晚上一听到颜淘到来的讯息冉冉乐翻了，急急赶过去，却不料一见面颜淘就甩了她一个耳光。
　　冉冉摸着脸颊不明所以，憔悴的颜淘看着她，“你不是说再也不会和他有干系的吗？为什么不听话？”
　　“原来就是这事，干吗要打我。”冉冉揉着脸颊走过去亲昵地抱住颜淘，“颜姑姑不要生气，以前他是坏，可是现在他变好了，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
　　“你马上跟我走，以后不许再见他。”
　　“不要，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你不听颜姑姑的话？”
　　“……颜姑姑你不是也很喜欢他吗？我和他现在过得很好，他答应放弃皇位跟我走，你为什么不信他？”
　　颜淘锐利的眼神盯住冉冉，“你现在鬼迷心窍，脑子不清醒，听我的话，跟我走，颜姑姑不会害你，颜姑姑会为你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
　　世间好男人确实很多，可她只喜欢卞修一个，即使他是坏男人也罢。冉冉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热，“颜姑姑，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不可能再有其他男人了。”
　　“什么？”像是一道惊雷劈过，颜淘几乎不敢相信，“你们？”
　　冉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
　　颜淘完全怔住，目光涣散，整个人似乎苍老了十岁，冉冉看着她握住马鞭发白的指有些担心，“颜姑姑，你怎么了？”
　　颜淘不出声，忽然举起手中的马鞭向冉冉抽了过去，冉冉被打中，连忙跳开，只是颜淘乃习武之人，冉冉根本躲不过，被抽中了好几下。
　　冉冉边跳边叫，“颜姑姑你干什么？”
　　卞修一入清蘅苑看到的便是颜淘鞭打冉冉的情形，立时飞身跃了过去，整个护住冉冉。
　　看到卞修颜淘下手更狠，“卞修，你很好，你就是这样对冉冉的！”
　　冉冉听不明白，卞修却明白，牢牢地将冉冉护在身下，任由颜淘抽打。
　　“别打了别打了，你干吗打他？”光听到那声响冉冉也知道颜淘是使劲了气力，卞修的背部该伤痕累累了。
　　颜淘住手，走过去抱起冉冉，“有没有伤到，严不严重？”
　　冉冉别开脸，扶起卞修，看到卞修身后的衣裳一条条都被刮开了，“卞修你有没有事，疼不疼？”
　　卞修摸了摸她的头，笑，“你没事就好。”
　　“我去给你上药。”
　　“好。”
　　颜淘看着两人搀扶着有说有笑地离去，眼泪成串落了下来。其实说到底这都是她的错，她又怎么可以把罪责归结在两个孩子身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原本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一种情感啊。

　　完结

　　冉冉一点点揭开卞修带血的衣裳，上药。那一条条鞭痕触目惊心，倒比打在她自己身上还疼。
　　“痛不痛？”
　　卞修笑了笑，摇头，跟着手一微微施力将冉冉拖进怀里，两人便这么静静拥着。
　　“你说颜姑姑她为什么要打我们？”对于这一点冉冉左思右想也想不通。
　　卞修抬手抚住她的颈，“应该是我做错事了。”
　　冉冉嘟嘴，“很严重吗？”
　　“大概是。”
　　“待会儿我去和颜姑姑谈，有我在你身边保准什么都能化解。”
　　一笑，冉冉的眼角弯了起来，很是可爱，卞修低头吻住她，唇唇相触意犹难尽。
　　“只要你在我身边，真的什么都可以。”只要她在他身边，别说被鞭打几下，要他的命都成。
　　屋中二人甜蜜相依，屋外有双落寞绝望的眼在窥视，此时，颜淘高挑的白色身影已在门外呆立许久。过了好一会颜淘推门而入，“卞修，我想和你聊聊。”
　　冉冉有些讶异，“颜姑姑，我和你谈。”
　　颜淘勉强笑，“不用，冉冉你先出去，我和卞修私下有话说。”
　　听颜淘直呼自己名字冉冉愈加惊讶，因颜淘向来称她槐花。卞修拍拍她的背，“让我和颜家姑姑谈，你去做点点心给我，我饿了。”
　　“好啊。”
　　见颜淘和卞修执意如此，冉冉只得走了出去。
　　空气中有份复杂的凝重感，颜淘平复好心情，“卞修，你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我和冉冉的关系对不对？”
　　卞修坦然地看着颜淘，“是，我知道您是冉冉的母亲。”
　　“那你知道冉冉的父亲是谁吗？”
　　卞修垂眸，“我知道。”
　　颜淘怒视他，“你什么都清楚你还这样对她？难道你不明白你们这样有违三纲五常，你不明白你们这是乱伦吗？”
　　一阵风过，吹灭了烛火，屋里顿时黑漆漆一片，掩盖了一切，安静得吓人，许久之后才有一个略沉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爱她，她爱我，我们分不开。”
　　黑暗中颜淘脸上有泪滑过，两人很有默契地都没有点灯，静静地在黑暗中对峙。
　　“你什么时候知道冉冉是你父皇的女儿？”
　　“很久，很多年了。”卞修的声音似乎在笑，“你还记得有一年你来掖渊吗？那天父皇带我们去狩猎，冉冉骑马摔伤了脚，我很担心她，于是半夜一个人潜进永央宫看她。后来你来了，我躲在她的衣柜里看到了你，也听到了你对她说的话。”
　　那一晚他知道冉冉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大雨中淋了一整夜，后高烧不止，冉冉不顾脚疼一直在床边守着他。只是理智没有战胜情感，他对冉冉早动了男女之情，即使知道她是他妹妹，想要收回感情已然晚了。
　　“原来是这样。”颜淘也笑，带些涩意。
　　当初为了报复那个男人卞伦，也为了更好地弥补白忆非，她把她和卞伦的亲生女儿交在卞伦手上，告诉他那是她因为他的冲动受别人侮辱后生下的孩儿，卞伦信了，答应她会用余生好好弥补自己的过错，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亲生孩儿对待。
　　她实在想念女儿，不止一次潜入宣国皇宫看望冉冉，而那次是她最后一次去掖渊，因为她知道女儿过得很好，万千宠爱在一身，她放心了，之后她就和白忆非常年隐居乡下。直至去年在颜侯府再次看到冉冉，她才了然宣国皇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她错了，她没有料到女儿会和兄长相恋。在那红瓦高墙里有那么多的少年情怀，相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是她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实情还要娶她？你明知道她是你妹妹。”
　　“我说出来，她会有危险；她不嫁给我她也会有危险。也许你并不知道这里有很多人恨不得她永远消失。当时父皇承诺冉冉的夫婿便是新帝，我向母后保证过我一定能娶到冉冉，母后这才安了心。”
　　方贵妃与汤相权倾朝野，如若冉冉选择了其他皇子，后果显而易见。
　　颜淘亦出身官侯，其中的利害关系自然明白。
　　“好，暂且不说这个，你知道冉冉是你妹妹，你还让她成为你的人？卞修，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一直认为你够理智够成熟，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这样。”
　　黑暗中卞修长久沉默。那时冉冉遇劫，又失而复得，他受到极大的震撼，迫切需要感受彼此，于是做下了那不知对错却永不后悔的事。
　　“颜家姑姑，冉冉是父皇的女儿，而我并不一定是父皇的儿子。”
　　颜淘皱眉，“什么？”
　　“冉冉离开后我心情一直很低落，就在前往绵邑前夕，我无意中发现我们宣国皇宫一处隐秘的禁忌冷宫，那里住着一位被关二十多年的父皇的妃子。她有些疯疯癫癫，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交谈中她透露她曾是最受宠的方贵妃、也就是我母后的儿时玩伴，两人同时入宫，情同姐妹，后来她在后宫倾轧中被害，落得冷宫的下场。”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我母后自十二岁起开始每日服食一种养颜葆容之药，这种药有奇效，但也有极大的害处，那就是破坏女人身体原有的生育能力。母后怀我时服用此药已达六七个年头，按常理她是不可能受孕的。”
　　“所以呢，你不是你母后的亲生子？”
　　卞修摇头，“这一点还在查探中。”
　　如果不是，那他和方太后这么多年来的关系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没有一个亲生母亲会从小虐待自己的儿子、会只把自己的儿子当成取得皇位的工具，除非那不是她亲生的。而他们母子关系的改善是因为有一次危急关头他用自己的性命救了方太后，也许是年岁老了，也许是被他的护母之心触动了，自那之后方太后才对他亲近了许多，极像是要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儿般看待。
　　他的孩童少年时代晦涩灰暗，遇到了冉冉后才有了色彩。
　　颜淘拭去泪水，“那只是你的猜测而已，没有得到证实，万一那个疯妇的话不可信呢？万一有了奇迹你母后能生育了呢？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卞修抬眼，“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我派出去的人正在查探，很快会有消息，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尽快退位，带着她离开这儿。也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会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生活，或者走遍这大江南北。我离不开她，她离不开我，有卞修就有冉冉，有冉冉就有卞修。”
　　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颜淘苦笑，“你让我一个做母亲的眼睁睁看着你们走上这条路吗？
　　黑暗中有轻微的扣地声，颜淘明白眼前的一国之君，那个优秀的故人之子向自己跪下了……
　　好长时间都不见颜淘和卞修出屋，冉冉忐忑地在外面走来走去。终于门开了，卞修唇边挂着笑，颜淘虽无笑意，倒也平静了许多。
　　见状，冉冉放下心来，扬了扬手中的糕点，“刚做出来，还热着呢。”
　　颜淘神色复杂地看了冉冉一眼。几个月不见，女儿学会了下厨，笑容也较之前更明朗。有些东西确实不是她能给冉冉的。
　　“冉冉，颜姑姑要走了，小辞他爹病危，我还得回去照顾他还有你白姑丈。”
　　冉冉一怔，“这么快就走？”
　　颜淘点头，“是啊，耽搁不得，我连夜离开。”
　　冉冉上前搂住颜淘，“那你路上小心，代我向老侯爷问好，还有颜绍辞，过阵子我去看你们。”
　　老侯爷病了一段时日了，颜绍辞也不知如何，她想念他这个好朋友了。
　　“好。”颜淘摸摸冉冉的头发，“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卞修欺负你你就告诉颜姑姑。”
　　冉冉拽拽地使了个眼色，“他不敢的。”
　　颜淘也笑了，转向卞修，“要不要告诉她你自己决定，我走了，希望你能履行自己的诺言。”
　　“卞修定不让颜家姑姑失望。”
　　冉冉让香儿将点心包好，放在颜淘手上，“颜姑姑你刚好带在路上吃，这是我亲手做的。”
　　颜淘接过点心，心里忽然有些疼，转身，忍住泪。
　　看着颜淘的身影很快消失于夜幕下，冉冉靠在卞修肩上，问：“颜姑姑让你跟我说什么？”
　　犹豫了下，卞修摇头，“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事实上，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
　　掖渊城内恢复如常，冉冉稍作修饰也能出得清蘅苑了，而此时香儿怀孕又给大家多了分快乐。
　　日子便如水般一天天悄悄过去。
　　这日冉冉带着婢女出去挑选衣料，遇到一个笑容暖洋的人----卞哲，于是一道游玩。与卞哲相处像老朋友一般，冉冉也是可以全然放松的。
　　临分手时卞哲悄悄塞了张纸条给她，冉冉小心收好，一笑置之。
　　回到清蘅苑，冉冉打开纸条，瞬间定住。纸条上只有简短一句话：瑾妃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冉冉的脑子瞬间全乱了，瑾妃怎么可能会有身孕？
　　卞修明明告诉她他的身体仍未完全康复，这段时间不宜行房事。可算计着时间，瑾妃是在她与卞修欢好之后。那就是说，卞修骗她？
　　是了，她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有一晚卞修未来，第二天他说宫里有急事，她当时也未在意。可那之后她发现好几次卞修静静看着她，等她回看他时他却很快避开，想来是心里有异。
　　卞修曾承诺他永远不会有其他女人，却又在宫里宠幸另一个女人。冉冉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也从幸福的云端骤然坠落。
　　本该在婆家的香儿忽然赶来清蘅苑，对着冉冉欲言又止，冉冉强打起精神，“你怎么了？怀孕很难受吗？”
　　香儿毫无预兆地哭了，冉冉也很想哭，忍住了，替香儿擦眼泪，“他欺负你了吗？跟我说，我去教训他。”
　　“不是。”香儿重重摇头，“公主，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冉冉轻轻点头，“什么事，说吧。”
　　香儿胡乱擦着脸上的泪，“公主，刚刚我和我婆婆去集市，在东门那碰到了秋婷。你还记不记得她，就是以前在老皇上那伺候的，后来老皇上驾崩后她就去伺候杜太妃的那个秋婷。”
　　“她怎么了？”
　　香儿使劲哭，“她还记得我，然后我们俩就在东门那聊了一会，我听她说，她说宫里唯一的妃子瑾妃终于怀孕了，全宫上下都在庆贺。”
　　冉冉轻轻笑开，“是吗？”果真不是卞哲撒谎，卞哲也不会骗她。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他……”
　　“他是皇帝，皇帝有妃子、妃子有孕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不能这样啊，那公主你怎么办？”
　　冉冉笑，眼睛却模糊了。是啊，她怎么办？那个口口声声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的男人让另一个女人怀孕了，却骗她说他身体有恙，而她一字不落地信了。
　　卞修三日未出现，冉冉同样三日未出房门。
　　第四人晚上，很有默契似的，冉冉在屋里等待卞修。
　　时间如蜗牛攀爬，这个夜显得特别漫长。已到了往常卞修该出现的时间，卞修仍未来。冉冉独自坐着，看着油灯一点点燃尽，好像她身体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抽光。
　　卞修骗了她，并且让另一个女人怀孕了，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她与卞修的情分也到了尽头。
　　于卞修而言，他想必不能扔下瑾妃母子和她一起远走天涯了，又或者他本就不会放弃，不然也不会让瑾妃有孕。
　　于她而言，她不能容忍与另一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不能容忍她将来的孩子必须与其他女人的孩子分享一个父亲，更甚，她不能容忍卞修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背叛。
　　他把她当什么了？从前的冷漠，夫妻陌路，之后的纠缠，她真是傻得可以。如今失了心失了身一无所有，唯一剩下的或许只有骨子里仅存的那一点点傲气。
　　子夜时分，门外响起脚步声，门轻轻被推开。深呼吸一下，冉冉绽开笑脸，迎了上去，“卞修你来啦，怎么好几天都不过来，我天天等你。”
　　卞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冉冉拉着卞修在坐下，笑，“卞修，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卞修的声音极低。
　　冉冉捂了下脸，眼睛眨巴两下，“我，我，我好像有身孕了，你可能要当爹了。”
　　“什么？”这一次，声音与刚才不同，卞修细长的眉眼间满是惊诧。
　　冉冉凑上脸，“你开不开心？我今天吐了好几次呢，很难受。”
　　手一伸，卞修拥冉冉入怀，紧紧抱着，眼神却空洞地落向前方。真相不明，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幸福还是罪孽尚不可知，世事总是不按常理地出现。
　　“对不起，我……”
　　怀里冉冉的声音忽的变冷了，“你一点都不开心，你不喜欢这个孩子是不是？”
　　闻言，卞修放开冉冉，低头，对上那带笑的脸，跟着，冉冉右手狠狠向卞修脸上甩了过去，一个清脆的声响贯穿房间，“因为你宫里的女人有了。”
　　卞修生生受了这一掌，侧回脸，“你知道了？”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我快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我要放弃的时候你抓住我，结果呢，你金屋藏娇把我扔在这，却和另一个女人亲热，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有那么贱吗？”
　　呼吸变得沉重了，卞修的目光渐趋迷离，“对不起，那天宫里晚宴，不知道为什么我只喝了几杯就醉了，第二天醒来我才知道这个错误。”
　　醉酒不知，好拙劣的借口。冉冉笑，声音有些哽住，“对，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你身体就没问题，和我在一起你就不行，再不明白我就是傻子了。既然你这么不喜欢我怀身孕，也好，看来我做的是对的。”
　　眸对眸，卞修眸中闪过压抑的痛楚，冉冉无所谓地笑了笑，“三天前听说瑾妃怀孕后我就去药铺买了红花，连香儿和太医都不知道。现在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你满意了吗？”
　　卞修定定看着冉冉，像要把这一辈子都看完似的，爱笑的眼睛，挺翘精致的鼻子，柔嫩的脸颊……也许两人都明白，这样面对面的机会今后不会再有。
　　“你满意了吗？”
　　卞修忽然笑了，眼中的挣扎和痛楚浓郁得像要将一切溺毙。
　　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冉冉一字一句道：“事已至此，我放了你，你也放了我。明天我就离开，你当你的皇帝，我做我的普通百姓，从此飞鸟与鱼再无干系。”
　　置于铜镜边的几枚薄令牌突然滑落，自桌上坠下，一片片散落在地。卞修转身，一行泪倏地落下，悄无声息。
　　短短两个字道出心酸，“珍重。”
　　************************.
　　这一晚注定是个失眠夜，简单收拾了个一个小包袱，冉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容许自己最后一次懦弱，冉冉将这许多年的事回忆了一遍，笑泪参半。其实对于卞修她尚有很多疑团未解，只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已没有多余的气力去了解。
　　一段感情的结束会是另一段生活的开始，但过渡期很漫长，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而最重要的是跨出彻底离开的第一步。
　　香儿有了丈夫有了孩子自然不能再跟着冉冉流浪，差点哭得晕过去。晨曦初现，冉冉泪别香儿，一个人踏上路途。没有家，也没有能去羽国的通行文书，出了掖渊城冉冉才发现自己无路可去，只能落叶一样漂泊。
　　暂且先去谭贡吧，那是通往羽国的必经之地，也是她与卞修在一起的地方。渡船上，水波晃动溢出金光，冉冉对着江面发呆。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却又好像顺理成章，纠缠来纠缠去，她与卞修最终仍是走上了陌路。老天对他们的安排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个时候，冉冉发现自己开始恨卞修了。从前无论卞修对她多冷漠她都不恨他，现在她恨他。
　　一阵新鲜糕点的香味扑鼻而来，冉冉转过头，见旁边一名慈祥的老妇人正在吃点心。冉冉摸摸自己的肚子，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充饥。老妇人瞟了眼冉冉的干粮，热心地拿出两块糕点递给冉冉，“还是新鲜的，吃点吧。”
　　冉冉忙站起身，“谢谢婆婆，不用不用。”
　　“坐下。”婆婆招手，“来，拿块尝尝，反正我也吃不掉。”
　　盛情难却，冉冉笑着接过，“谢谢。”一口吞下，又糯又香，味道真是好极了。
　　赶路的这些日子冉冉生活较随意，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荒郊野外都睡过了。这会吃到一块陌生人的点心，心里倒觉得暖了起来。
　　当得知冉冉要去谭贡时婆婆笑着邀冉冉一起上路，因为她要回恒阳探亲，而恒阳是谭贡的邻城。
　　贾婆婆年岁大了，她们每日都投栈，食宿皆有序。有人作伴，冉冉倒没那么孤独了，只除了每晚会盯着床顶思考许久。
　　离京城越来越远，她也以为她与卞修之间终于隔了千水万山，如果没有那场山贼抢劫的话。
　　当那几名山贼出现时冉冉着实吓了一跳，拉着贾婆婆撒腿就跑，也就在此时冉冉才发现同行数日的贾婆婆竟是懂武功的。这个发现让她疑惑，也有些害怕。
　　贾婆婆倒是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槐花，贾婆婆不是坏人，我们贾家上至老爷，下至小厮，全都会武，你别吓坏了，再说平时我也没机会告诉你对不？”
　　是理由，但冉冉不知能不能信。
　　这晚错过了客栈，两人只得在间破庙中住一晚。山贼一事后冉冉便多了心眼，浅眠，果然半夜贾婆婆蹑手蹑脚起身了，冉冉过了一会也爬起身，缩在庙门后。
　　庙外，贾婆婆正在摆弄一只小鸟。满月清辉如许，冉冉看到鸟儿腿上绑上了一只小物件，心里不由得一拧，“贾婆婆，你在做甚么？”
　　没料到冉冉的出现，贾婆婆愣了，冉冉走过去，夺下她手中的信鸽，取下字条，字条上书：夫人早上喝的南瓜粥，中午吃的豆腐鱼汤、炒菜心，下午我们遇到山贼，无碍。今日错过宿头，在鸿雁林中一处庙中过夜。一切安好，请皇上放心。”
　　冉冉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贾婆婆，贾婆婆呐呐道：“夫人你别生气，皇上只是让我保护你，不让你去羽国，那儿对你来说不安全。”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夫人你离开京城后我们就跟着你了。”
　　“你们？还有其他人？”
　　贾婆婆自知说漏了嘴，“……”
　　冉冉怒意一下子升起，“你现在马上写信给他，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虚情假意，让他把他的关心全留给其他女人，我恨他，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贾婆婆低下头，冉冉大叫，“写啊！”
　　拗不过冉冉，贾婆婆写下了那张字条，却仍跟着她。三天后冉冉收到了卞修的回复：我已修书颜家姑姑，让她去谭贡接你，等你安顿下来后我的人会马上离开，从此永不相见。不要去羽国，那儿不安全，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冉冉将纸条撕碎，扔在风里。
　　十天后到达谭贡，颜淘果然已在等她，同行的还有白忆非，这让冉冉又惊又喜。卞修遵守了自己的承诺，那些人立时便消失了。
　　颜淘和白忆非准备在谭贡买宅子长期定居，此时冉冉才知道颜淘赶回颜侯府时老侯爷已去，颜绍辞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担起了那个家。
　　看到颜淘后冉冉大哭了一场，哭完后擦干眼泪笑了，两人走在林间小道上。
　　冉冉自嘲地摇头，“颜姑姑，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落到了这个下场真是活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信上没告诉你吗？”
　　“没有，他只说出了大事，让我赶快来谭贡接你，最好不要回绵邑。我想应该挺严重吧。刚好小辞他爹也去了，我和你白姑丈商量了下，索性搬过来和你一起生活。”
　　听完冉冉的话后颜淘沉默了，好半晌没出声，重重叹了口气，“命运果然喜欢作弄人，当初作弄我，现在作弄你。”
　　吹着清凉的林间晚风，冉冉笑，飘舞的长发有些落寞的味道。
　　颜淘又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冉冉理好被吹散的头发，“我还年轻，不是吗？以后的路很长，没有他我也能过下去。”
　　“那小辞呢？你们还有可能吗？他坚持要一起过来照顾你，最后没办法抛开颜侯府，只能留在那。”
　　颜绍辞……冉冉又想起趴在她窗台上的那张笑脸，以及他曾为她做过的一切。对她来说颜绍辞是特别的，是朋友，也是亲人，独独不是情人。
　　“我不爱他，如果接受他的话对他不公平。何况我已是卞修的人，颜绍辞他值得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他，并且能把自己一切都交给他的好女人，而不是我。”
　　“说得好！”颜淘拍拍冉冉的肩，“在颜姑姑眼中你永远都是最好最棒的，相信我，以后我们的生活会好起来。”
　　“嗯，一定会。”冉冉重重点头，笑。
　　人的一生由无数故事组成，她的第一个故事彻底终结了。
　　*******************.
　　在谭贡的日子很平静，很安逸。冉冉和颜淘夫妇在城东买了所宅子，组成了一个家。人与人的缘分很奇妙，和颜淘夫妇在一块冉冉有家的感觉，而且十分自然。
　　山高皇帝远，此地距京城几千里，已与掖渊几乎隔绝。冉冉也渐渐忘记过去，除了看到那个茶馆时会恍惚一阵。
　　那个茶馆是卞修师兄的。
　　只是平静的日子没到两个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北部的弩国蓄谋已久，宣弩两国大规模开战了。
　　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羽国亦不平静，在伺机而动。前有弩国，后有羽国，宣国腹背受敌。
　　不久后颜绍辞传来消息，羽国内乱，绵邑人心惶惶。再之后，羽国内乱平息，这一场宫廷政变的最大受益者为沐王封沐离，他登上了帝位。新帝登基以巩固国之根基为重，对外不开战，暂解宣国后顾之忧。
　　宣弩两国战事渐热，宣国修帝御驾亲征。
　　谭贡在宣国最南，战事祸及较小，生活并无多大变化。
　　夏末的一天，冉冉正与白忆非喝茶聊天，忽然听到敲门声，跑去开门乍一看以为自己眼花了。
　　来人竟是林清！
　　林清一见着冉冉便跪下了，“皇后，可算找到你了。”
　　冉冉失笑，“皇后？林清你弄错了。”
　　颜淘白忆非皆认得林清，当即上茶，林清躬身，“皇后，请救救皇上。”
　　“我怎么救他？我自己都顾不过来我还能救他？”
　　林清风尘仆仆，刚毅的面容憔悴了些，显见赶路极为辛苦。“皇后，自从你离开后皇上整个人都变了，终日意志消沉。弩国来犯，原本边关有风将军把守，可皇上坚持御驾亲征，太后拦都拦不住，只能让他去。这阵子皇上不眠不休，亲自上战场，受了伤也不医治任其恶化，身子快毁了。”
　　心里有些酸，冉冉却装作无所谓地笑，“是吗？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了。”
　　“皇后。”林清起身，眼中有疲惫的血丝，“你还不明白吗？皇上他……别人看不出来，臣却看得清清楚楚，不论两国之战结果如何，皇上他都不会活着离开战场。”
　　院中的知了喳喳闹个不停，倒越显得院里安静异常。冉冉静静坐着，一片树叶在手中揉了又揉而不自知。
　　“我不知道你和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自从皇后你回京城后皇上从未踏足过瑾妃的寝宫，一次都没有。之前皇上纳瑾妃，也是因为瑾妃和皇后你有九分相似。那段时间皇上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与瑾妃喝茶下棋，因为看着瑾妃他就像看着你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滚烫地掉在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冉冉转过头，“林清，你回去吧，我和他不可能了。不管瑾妃是谁，瑾妃像谁，她是他的女人，有了他的孩子，我无处容身。这么多年我还是不了解他，他对我撒谎，骗我，我总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之间就像隔了一条山隔了一条河，我永远摸不透他。以前他忽然不爱我，忽然又爱我，现在你说他为了我不愿存活于世，可我一回去一转身会发生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是更大的欺骗也说不准。我累了，不想再跑，也不想再被骗，更不想再知道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林清，我求你，你放过我，让我过普通人的生活。”
　　“皇后……”林清声音哑了，在冉冉面前跪下。
　　林清足足跪了两天两夜，最后仍是一个人离去，离去时脚步虚软，背影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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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事终于结束，这一场宣弩之战持续大半年，以宣国的胜利告终。
　　只是宣国全国并未因此狂欢，因为宣国的皇帝在最后一场大战中身体耗尽，以身殉国，全国哀丧。
　　得知这一消息时冉冉在房中干坐了一日一夜。
　　大军班师回朝时瑾妃临盆，生下一女。修帝无子嗣，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以德高望重的二王爷卞哲登基，方太后仍贵为太后，哲帝以母称之。
　　之前心里憋着一股恨，冉冉尚能活得自如，卞修一去，忽然间冉冉整个人蔫了下来。
　　原来并不是不爱，而是因为太爱所以选择了遗忘。
　　回到卞修师父师娘所在的小山里，冉冉将刻着卞修名字的木牌埋入土，在师父师娘的坟边立了座小坟，痛哭不止。
　　她这辈子一事无成，唯一的记忆便是这段爱。
　　颜淘见冉冉整日呆呆的，不忍，终于道出实情，把冉冉的身世告诉了她。听完后冉冉晕厥，大病一场……
　　哲帝登基后三个月，冉冉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没有署名，由大内高手送至，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封机密信函，且封存尚未开启。
　　冉冉讶异，打开信，信尾没落款，只是笔迹她认得。整封信从头至尾未涉及一个真实身份，全用化名。
　　“丫头，见信如见人。考虑了很久，二哥还是决定告诉你这件事。对不起，二哥骗了你，也利用了你。
　　二哥从小有抱负，而大哥被贬，二哥原本顺理成章该摘得那顶帽子，却不想父亲爱你至深，以至老五得到了它。他娶了你，又待你不好，二哥对他怨言很多，也一直在寻找机会。
　　后来你和老五重修旧好，方娘怨怒，又奈何不了他，于是在老五酒中下了药，令锦务必抓住机会，以此破坏你和老五。当时老五确实醉倒，锦也在旁守候照顾一夜，但未有逾矩之事。锦腹中孩儿是二哥亲生，当时在束手无策之际逢方娘施压，二哥与锦便将计就计策划了一切。此事老五实无辜，言尽于此你该明白。
　　二哥从未想过要老五死，只想取得那顶帽子，之后事态发展完全出乎二哥预料。最近二哥老是梦见老五和你，十分感慨。
　　你我虽非亲生，二哥仍一直当你是自己的妹妹，但却利用了你。人在高处不胜寒，此时我方才体会到从前一直追求的东西并不见得就是幸福。
　　老五已不在，对你，我已没有办法弥补过错，不求原谅，只愿你今后生活如意。这是老五一直在追查的东西，查探的人知老五已去，欲将此物销毁，被二哥截获。二哥也不知道是什么，此物交给你。”
　　那东西封存完好，冉冉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开。
　　“属下们已查明：幽州有一位道士精通炼丹长生之道，他已仙去，据他弟子称有位不知名的宫中贵人常年来向他们师父取丹药，那些丹药确实导致女子不孕。二十多年前替太后接生的胡太医忽然辞退官位告老还乡，而后消失，实际上已于途中遇害。我们找到了胡太医大难未死的女儿，她说她记得当年她父亲曾告诉她，他知晓太后一个天大的秘密，或许将不久于人世，果然在几日后遇害。”
　　有一种痛逐渐从心里涌出，渐渐明晰，越来越痛。这一次冉冉没有哭，她笑了。
　　这么多年来她和卞修并不是无心的感应，他们彼此相爱，至于命运，那不是人所能左右的。过去的纠缠爱恨都已湮没，不论结局如何，人一辈子能这样爱一次已经无憾。
　　她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槐花树下俊朗的少年，和背她回家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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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天热了，人容易乏，冉冉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些幻觉，总觉得有一束绵密的目光在注视她。
　　这种感觉愈来愈强，强到冉冉每次出门都会左顾右看。颜淘总是摸她的额，笑她大约是中暑了。
　　很久没去山里，这日冉冉抽空去了一趟，在卞修坟前站立很久。
　　“卞修，今天是我生辰，你还记得吗？”
　　过去每一年的生辰卞修都不曾送她礼物，不过她现在知道卞修肯定将之好好放在心上。
　　“今天我就二十了，你的冉冉老了，嫁不出去了。”
　　这辈子也许她会一直守着回忆过下去，因为她的爱只有一次，已经用光。
　　冉冉又哭又笑地跟卞修唠叨了好一阵。山风簌簌，更显得她的身影消瘦和凄恻，让人心疼。
　　转身，冉冉慢慢走出谷，想到十二岁生辰那日的初吻，笑开，却没发现在那木屋旁的一片花丛是湿的，而花丛四周却是干的。
　　那片花丛刚有人浇过水……
　　今日的生辰冉冉和颜淘、白忆非一起渡过。失去一种幸福，又收获另一种幸福，人生不会总是失落。
　　卞修离去后冉冉从未梦见过他，今晚却梦到了，而且那么真实。卞修拉着她的手，轻轻抱她，轻轻吻她，在她耳边轻语，祝她生辰快乐，温柔得可以融化一切。
　　以至于冉冉早晨醒来后想起这个梦还有甜蜜的感觉。
　　起身，穿戴，梳洗，离开房间，关门时冉冉眼前一闪，动作顿止，小心看向床，见整理好的被子一角有一物。阳光自窗口落下，那东西俨然会闪光。冉冉走过去拿起来，却再也动弹不得，好久之后冲出房门，冲上大街。
　　静海茶馆刚开门，掌柜的从后院走入，冉冉冲过去，倒是把刚睡醒的掌柜吓了一跳。
　　“他是不是在你这儿？”
　　卞修的师兄愣了愣，“你疯了？他已经不在了。”
　　“是吗？”冉冉笑，“那你告诉他，如果他今天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跳下城东的三河桥。”
　　她手里握着的是她小时候送给卞修的木框小镜，这面镜子也是卞修多年的随身物，今早却出现在她床上。
　　卞修师兄扬眉，“你要殉情的话我不会阻拦，不过我似乎记得听他说过你会游泳。”
　　冉冉扬扬手中的镜子，“好，那你再告诉他，跳河不成我跳马，跳马不成再跳崖，他一天不出现，我就继续跳。”
　　卞修师兄撇唇，“他已经不在，过三十年我下去了会告诉他，你回去吧。”
　　冉冉在茶馆里坐下，“我不走，以后天天坐在这。”
　　“那你随意。”卞修师兄招来跑堂，“给冉冉姑娘上茶。”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馆中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当初的说书先生仍旧在此，今日的话题是去年的宣弩之战。缘分总是这么兜兜转转奇妙不已。
　　夕阳斜入茶馆，空气中有如丝如缕的茶香，冉冉举起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初遇卞修时她才八岁，现在已二十，她最美好的这些年都是与卞修一起渡过的。
　　回忆像呼吸一样蔓延，渐渐的冉冉视线模糊了，恍惚间镜子一侧有些异常，一个朦胧的身影缓缓映照出来。
　　有种震颤贯穿冉冉全身，所有的想念都化成了泪水。
　　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一哭二闹三跳崖，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冉冉这么刁蛮。”
　　冉冉转身，泪眼迷蒙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我本来就是悍妇，而且还要凶悍一辈子。”
　　是的，一辈子！
　　从此再无生离，亦无死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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