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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理喻

　　阳光从一片破玻璃窗中穿射进来，毫无遮挡地倾泄在何乐的枕旁，把她那沉睡的白皙的脸庞映衬得如花似玉。薄薄的咀唇甜甜地微张着，稍翘的下颏带着稚气的笑意。阳光的暧意使她苏醒了，她眯缝的眼睛一看到眼前的光亮，那一对笑靥象花一样地开放了。她兴奋地伸手搅着阳光，光线就在她的指缝中穿梭着，红彤彤的手指显现出生命的鲜活跃动在血里，激荡在心里。她轻盈地跳下床，走到窗前，光芒四射的太阳欢笑地普照着楼房，树木和街道，溶溶的暧暧的。她急忙打开窗，深深地吸吮着春的气息和芳香。“啊，多妩媚的春天啊！”她陶醉般地感叹着，闭着眼仰着头伸开双手拥抱着，但她拥抱了空气。
　　
　　“格格格，格格格，”她快活地笑了说：”Goodmorning the sun,wellcome to our home !”然后兴奋地喊：”Wonderful!”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又欢声欢调地朗诵着：“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一转身，突然看见了丁爱莲蓬头垢面地斜靠在门框上，她略微一惊地“啊？”了一声问：“妈妈，你又怎么啦？一大清早阴阴地站在这儿，怪吓人的。”
　　“你还怕吓，你这不是活得蛮新鲜的啊？有说又有笑。”丁爱莲嘲讽地说。
　　“嘿嘿嘿，嘿嘿嘿，当然啊，我跟这春天一样，花季嘛。”
　　丁爱莲瘪了一下咀说：“花季？我只听说十六岁花季，可你十五岁还没到。花什么季？”
　　何乐笑着摇着头：“哎，妈妈，你？好好，我不是花，我是泥巴总可以了吧。”
　　哼，你连泥巴也不是，泥巴还可以栽葱，节约我二毛钱，你呢，纯粹是一个化钱炉。”
　　
　　何乐习惯了这种牵强附会的唠叨，毫不理会地去洗漱，她一边洗，一边自得其乐地吟咏：“擦擦 eye ，看书快，刷刷 mouth，灵牙利齿；洗洗 face，头脑清醒；搓搓eay，听话讲理——”
　　“你还听话，你还讲理？”
　　何乐一抬眼，从镜子里看见丁爱莲双手抱在胸前横眉瞪眼地奚落她，她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洗完了她往外走，可丁爱莲不让路。她平和地说：“妈妈，借个道，大清早的，你这是干嘛呢？”
　　
　　“干嘛，你心里没有数？你说说看，嗯，你为什么不跟曹大军好？”
　　“哎哟，妈妈。你刚才不是说，我连花季都不是，怎么能和谁好呢？”
　　“凭什么不能？别人家有二百多平方米五层楼的私房，又只有他这个儿子，你跟他好了，结婚了，那房子将来不都是你的吗？”
　　“我的？我为什么要别人的房子，我以后不会自己挣钱去买？”
　　
　　以后，以后，以后是哪一天？有几个女孩子自己买过房子？再说，你现在要花多少钱啊，就读个初中，不停地在交钱，什么学费，书费，资料费，补课费、培优费、水电费……简直是个无底洞。我哪有这么多钱往你这个黑窟窿里塞。女孩子迟也是嫁，早也是嫁，只要你们一结婚，他家收的房租钱都是你们的，你知道多少吗？每个月好几千啊！他妈妈亲口跟我保证了的。你死脑筋啊你，嗯，开放搞活，这是政策，是国策，你不开放，怎么搞得活？小小年纪，顽固不化，这么好的事错过去了，你就去死吧。”
　　
　　何乐生气了：“ 好什么好，那个曹大军，都有二十几岁了，初中还没有毕业。整天油头粉面，油咀滑腔，游手好闲的，你还要我嫁给他。还开放啊，把你开到他们家算了。搞活，我看，你是要把人搞死。一天到晚钱啊钱的，你累不累啊！”
　　“好好好，你不要钱，老子今天就不给。”
　　“哎，我的生活费，你怎么不给？”
　　“你不是说我不该谈钱的吗？你怎么也要钱啊，你怎么天天少不了钱啊？”
　　
　　“钱怎么不要，但要自己去挣啊。我爸赚的钱够我们吃不就行了，是不是？”
　　“不是！别人家有的我都要有，别人家没有的我也要有。”
　　“好好好，我一定努力，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达到你这个要求。但今天，你还是按惯例给一元钱，好不好？”
　　“ 不好！一元钱也没有。”丁爱莲掉过脸气呼呼地说。
　　
　　“妈妈，你这就不对了，别人的爸妈巴心巴肝的让自己的孩子吃好穿好。可我只要求吃饱啊！妈妈，我真是搞不懂你。” 
　　“哼，你不懂的可太多了。你为什么就不信我的呢，我要你嫁，你为什么不嫁？”
　　“我就不嫁，凭什么所有的孩子都读书，我要这么早就出嫁？我就要读书，读了初中读高中，读了高中读大学，读研究生。还要出国。”
　　“那么，你要不要钱呢？”
　　“要啊，一元钱，就一元钱。”她伸出手说。
　　“丁爱莲厌恶地推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去去，一元钱也没有，干嘛谈钱。”说着扭头就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重重地一掴。
　　
　　何乐含着泪怔怔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好一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十来米，窗前摆着一张爷爷用过的书桌，颜色看不清是红还是黑；桌子右边是她刚才睡的那张床，那是奶奶的嫁妆，红铜色的油漆还依稀可辨；桌子的左边，立着一个淡青色的衣柜，那是姑姑“改朝换代”的淘汰品。三件家具，年代不同，颜色各异，斑驳陆离，配上粗糙的水泥地和随时掉灰的石灰墙，显得简陋而又杂乱。每当有客人时，何乐就嘿嘿地笑着说：“文物保护单位，欢迎参观。”丁爱莲就抢白道：“你那个死奶奶就只留下这个房子，你还想怎么样？”
　　
　　从小，何乐就是奶奶在这间房间里把她带大的。奶奶去年过世了，何乐感到又孤寂又惊恐。从记事时起，她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妈妈打心眼里厌恶她。奶奶走了，房子空了，她的心也空了，甚至灵魂都是瓢荡的。害怕极了，她就把奶奶的遗像抱着睡觉。一次被丁爱莲发现了，气得一把夺走，从窗子里丢到楼下，揪着她的耳朵说：“你再要抱这个死像，提这个死人，我把你也从这个窗子里丢下去，你信不信？”何乐惊骇而又茫然地看着她，直到她走了，她才偷偷地溜下楼，把奶奶的像从碎渣中拾回来，藏在衣柜的角落里。是奶奶喂米汤喂稀饭把她抚养的，是奶奶夜里把她揣在怀里，白天把她系在身边呵护大的。这比天高比海深的养肓之恩，她怎么也不会忘记。
　　
　　奶奶重病之中，何乐端茶喂水，倒屎倒尿地照料。弥留之际的奶奶泪水纵横地叮嘱着：“孩子啊，你可要多长一个心眼……保护自己，好好读书，快点长大啊。”
　　何乐满怀痛苦和极度的不安她扑在奶奶身上嚎啕大哭着：“奶奶啊奶奶，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怎么长大啊……”
　　丁爱莲生气地汹她：“你嚎什么嚎！？人总不是要死的，你怎么长大？长不大就跟了去算了。”
　　何乐听了更伤心了，她哭得全身抽搐着：“奶奶啊奶奶，你把我带走吧，我就想跟了你去，啊啊，奶奶啊，我的奶奶啊……”
　　丁爱莲阴不阴阳不阳地说：“跟了去好，跟了去好，跟了去一了百了，以免我会把你整死的。”
　　
　　果然，何乐一天天地感觉到，丁爱莲真的是无时无刻地不在整治她。但孩子的逆反心理和她乐观的天性，使她倔强地与她对抗着。她憋着气进了房间，咬着咀唇做了一套广播操之后，把腿搁到桌子上拉筋，桌子“吱叽，吱叽。“地响了起来，她轻声地对它说：”好伙伴，坚持一下啊，等我赚钱了，你才能退休啊，嗯。”
　　
　　桌子依旧摇摇晃晃地响个不停。她叹了口气说：“你别跟我妈咪一样，鼠目寸光啊，不就六，七年吗？”然后她到床上做仰卧起坐，床架象老牛拉破车一样“格吱，格吱”，地响个不停。她抿着咀笑着说：嗯，就你知道唱着这古老的歌谣安慰我。每做一个，她还有意地耸一耸，那“歌声”就更悦耳，悠长。她哈哈一笑，滚到地上摊了一个“一”字。还不尽兴，又练倒立又打八叉。听到门一响，她嗖地站了起来。丁爱莲怒气冲冲地问：“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怎么响个不停？”
　　“肚子饿得咕咕叫呗。”
　　“幸亏是肚子饿了，要是肚子饱，这房子也早被你拆了。你板命板沙的，怎么不到学校去板？太阳老高了，还不滚。”
　　“今天双休日，不上早自习，我头昏。你一天只给我一元钱，一元钱能买什么？每天都只能买二个烧饼吃两餐。你今天不会真的连这一元钱也不给吧？”
　　“不给，我向来说话是算数的。”
　　“那好吧，我找爸爸要去。”何乐毛火了。
　　“哼，找你爸，他出差了。”
　　“出差了，我不会打长途要他汇过来。”
　　“放你妈的屁！那么远……”
　　“好啊，好啊，自己骂自己。”何乐拍着手说，“我妈是谁？我妈不就是你吗？”
　　“我不是你妈，我没有女儿。”丁爱莲掉过脸说。
　　“哼，为了不给钱，连妈也不要当了，真赖皮。”
　　
　　“你才赖皮，为什么赖在这家里不走？”
　　“嗨，这真是莫明其妙啊！是你要我来的，你没跟我商量，没取得我的同意，就生了我，你还说。法律规定，任何人也不能强迫中学生辍学，做工或者嫁人，如违反者，就要受到法律制裁。你懂不懂？”
　　“老子什么也不懂，老子只晓得，你端我的碗，就得服我管。”说着，丁爱莲拿起扫帚就打过来。
　　“嗬！你这是怎么啦？说不赢就打人，你真是不可理喻。”何乐一边跑一边说。
　　可是，扫帚已经打到脚踝上了，疼得她直跳，她含着泪定定地看着她。她看到丁爱莲那张涨得紫色的扁平的脸和那双混浊的愤怒的眼睛，她是多么的疑惑和费解，她震颤，委曲、无奈地背着书包走了。
　　
　　何乐走了，丁爱莲猛地跑进房里，扑倒在床上，压抑着嗓子嘶叫着：“谁叫你是强盗婆的女儿，谁叫你是骗子婆的女儿，谁叫他们欺侮了我一辈子？我要我的儿子啊！还我的儿子……”
　　
　　何乐出门后，发现水瓶没带，懊恼极了。她想，完了，今天可真是吃的没吃的，喝的没喝的。唉，奶奶要我照顾好自己，可我为什么总没做到呢？昨晚清理书包时，为什么不把水瓶放进去呢？哪怕丢一个水瓶在教室里也好啊。闲时办得急时用嘛。钱也是一样，每次都用得光光的，身上总是一个“子”也没有。何乐啊何乐，连生活小事你都安排不好，你还能做什么大事呢？低着头走了一阵后，看见路边水沟里有一个空的矿泉瓶，她用脚踢了踢，四处看了看，正想捡起来，又想到这瓶是否干净呢，假若这是病人喝过的瓶呢，假若这瓶装过其它的东西呢？她摇了摇头，不敢要。她今天的脚步特别慢，总想找一个可以喝水的东西。听见有人喊，抬头一看，是韩喜元和许川俩人各端一碗热干面，提着生煎小包和豆浆朝她走来。她抿着咀望着他们笑。
　　“你过早了吗？”许川问。
　　她习惯地点点头。
　　“没过，我们有好多呢，给你一份小包。”韩喜元说着就递了过来。
　　何乐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我吃过了。”她跟他们一起进了教室。
　　
　　放下书包后，她马上出了教室，找瓶子喝水。瓶子是无处不有，地上窗台上的不能拾，别人手上的不能抢。她只得在水笼头处，用手掬着水，喝了一口又一口。过路的老师说：“哪位同学喝生水，这不卫生，不要喝了。”
　　“呵呵，知道，知道，我没喝，我在洗脸。”何乐一边回答一边喝，鼻子一酸，止不住的泪水和着自来水直往下淌，泪洗着脸，水掩着泪，对着水管，她不停地抹着双颊。直到完全稳定了情绪后，她才带着她那固有的定静神情进了教室。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发文，给点意见，多点鼓励，谢谢！




自强不息

　　何乐一进教室，安雯来了。她通常是一身的洋服，满脸的洋气，随口的洋话，令许多少女羡慕不已，使不少男生仰慕得找着茬与她讲话。今天，她穿了一件七分袖的粉红色船领，带着绒毛球的羊毛衫，一条滚毛边的黑色七分裤下，蹬着一双黑亮的高筒靴。简直高档得高不可攀，气派得不可一势。她一手拿着一长串面窝和油饼，一手提着一合豆皮和一袋牛奶。背着书包，站在讲台下，何乐的桌子前，傲气十足地喊：“Good morning, My children!”大家眼睛一亮地看了她一眼，又习惯地各做各的事。她忍不住地问：“Miss 何，我漂亮吗？“ 
　　“啊，比漂亮还漂亮。“何乐边拿书边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哎，天天讲不累。”何乐勉强地一笑说。
　　“嗨，那就是说我天天漂亮啊。”她高兴地把东西都堆在桌子上，东西多了，占了何乐的半边桌子，她也不管，只自顾自地急忙从书包里掏出一摞作业本来。刚进来的叶妮，气喘吁吁地连书包都没放，急急地从这摞作业本中，挑了一本数学，安雯顺手给了她在个面窝。这笔交易一句话也没有，就这么习惯和默契。叶妮一边咬着面窝，一边帮安雯抄作业。
　　安雯摇着其它作业本，亮着嗓子叫：“Who ,help me? Physicsc,good,方文,one 面窝。Who?chmistry,good,刘文涛，one 油饼、、、、、、最后，只剩下英语了，安雯还叫喊着。面窝与油饼的香味冲着何乐扑鼻而来。她揉了揉鼻子，抿了抿咀，悄悄地吞着口水，把头扭向一边，小声地背着外语。
　　安雯盯着韩喜元，刚要开口，韩喜元把头一掉。敏感的安雯沉下脸，横了他一眼嘀咕着：“哼，大概今天肚子撑饱了，不干算了。”他立即笑吟吟地走到廖新林身边，嗲声嗲气地说：“Oh,my dear 廖，english?”廖新林摆着手说：“No,no,I don’t help you.” 
　　“Bad apple!”安雯气得骂人了。廖新林望着她笑笑地说：“Good,apple.” 安雯烦了说： ”好你个头啊！“马上要交作业了，她没有功夫与他扯，转身又找到正在跟她埋头若干的叶妮，说：“妮子，还是你抄吧。” 
　　叶妮头也不抬地说：“时间哪够呢？‘
　　安雯看见旁边的何乐无力地把头搁在桌子上读书，她高兴地摸着她的马尾辫说：“何乐，帮个忙吧，你还从来没有帮我抄过啊，你要抄，这，这所有的油饼和面窝都给你。“
　　何乐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又读书了。
　　“这够你吃一天的啊！看你这有气功无力的样子，一定没过早，是不是？呃，还装什么高雅。抄吧，我这是扶贫哩！“
　　叶妮把笔一丢说：“什么，扶贫？太过了吧。抄几多页，一个面窝，还扶什么贫啊，这是不等价的出卖劳动力。这儿是商品市场啊？有钱怎么啦？我不抄了，我的手都抄得抬不起来了。“
　　“不抄有人抄，你俏什么皮？“安雯不假思索地回击着。
　　刚进门的黄晶把手举得高高的说：“我，我抄。“
　　安雯眼睛都笑眯了，得意地说：“看啦，我说有人抄就有人抄吧。黄晶，给，早点，这全是你的。“
　　“为人民服务！不计报酬。“黄晶慷慨激昂地挥着手喊着。
　　安雯更加张狂地说：怎么样？哼，我还差为我服务的人。真是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再也不做好事了。“说着，她就把那些面窝和油饼全丢进了垃圾桶。
　　同学们都惊讶地望着她。叶妮敲着桌子说：“你这是浪费，浪费就是犯罪。”
　　“我犯了什么罪，犯了法律上的那一条那一款？你们来法办我好了。”安雯毫无愧疚地喊着。
　　“叫你的良心先把你办了吧。”何乐严峻地说。
　　“哎，何乐，你怎么啦？你是不轻易多咀的，你怎么也跟我作对？“安雯又生气又惊奇地看着何乐。
　　“嗨，这不叫作对，这叫主持正义。“韩喜元昂着头一副教训的口气说：”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啊！这在幼儿园里就学过的，对吧？，可我们现在是什么，嗯——是堂堂的中学生啊……“
　　“啊？不！你们这是，这是……许川，许川！你是班长，你管不管的啊，他们围攻我……“ 
　　韩喜元学着她的样子，扭着腰嗲着声调说：“许川，许川，他们围攻我，你管不管啊……“全班哄堂大笑。安雯脑羞成怒地就：”笑什么笑！你们都欺侮我。“
　　“谁敢欺侮你，那才是鬼变的。有钱又有势，又有人跟你撑腰“叶妮冷冷地说。
　　安雯一听，立即变了脸，气势汹汹地逼到叶妮桌子前说：“你什么意思啊你？有钱怎么啦，又不是偷的，又不是抢的，是我老爸凭本事赚的；有势怎么啦，陈老师就是喜欢我。有意见啊，到厕所里去提去。“
　　“我就要在这儿提，怎么啦？你发什么泡啊？”叶妮猛地站起来，脸贴着安雯的脸，瞪着眼睛斗着狠说。安雯往后退了一步，也毫不示弱地说：“跟我嚷嚷有屁用，有本事。找陈老师去。”
　　“放心，总有一天会找的。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叶妮正挥着手激昂着，不想陈老师已站在门口。许川见状，忙大声喊：“上课了，上课了！”可是陈老师己经听见了。她本来就黑的脸，现在阴沉得更黑了，一双眯缝眼这时在镜片后面闪着怒光。她五大三粗的身材咚咚地跨上了讲台，一副没有修养的样子斜靠
　　在讲台上，歪着头，响起粗粗的嗓子说“嗯？谁不怕我，自己站出来说清楚，为什么不怕我。还不得了啊，还敢不怕我，我是谁啊？我掌握了你们的生死大权，我要你们考得取你就考得取，我要你们考不取你就考不取。”
　　教室里一片寂静，同学们都把头低着，谁也不敢接腔。陈老师仰着头，闭着眼励声说：“何乐，你说，刚才是谁说她——不怕我。”
　　何乐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她。她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何乐的面前，轻蔑地一笑说：“不回答是什么意思，嗯？心里有鬼对不对？就是因为你没有被保送到重点高中，心里不平衡，自己不出面，怂恿别人闹，对吧？“
　　“ 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讲呢。你保送谁，那是你的权力。你刚才不是说了，你掌握了我们的生死大权吗？何况区区保送小事。谁心里不平衡，那也是白白地不平衡罢了。闹，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我不会，叶妮更加不会。“
　　“真的？”陈老师讥笑地问。
　　“真的。”何乐点着头，抿了抿咀唇，平静而又果敢地说：“我们知道，我们的父母拼不过别人的父母 ，可是我们自己拼得过，所以我们拼命地抓紧学习。“ 
　　“嗬，还看不出来啊，你只读圣贤书的后面，还一套一套的啊！这么说，你也不怕我？“陈老师身体前倾着，逼视着问。
　　“老师，我觉得我们应该更爱你才对。”何乐明亮的眼睛直视着老师。
　　陈老师转身回避了她眼中锐利的光芒，强笑着说：“哈哈，爱，更爱？”忽然一转身地问：“为什么？”
　　何乐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才说：“因为怕你，就会恨你。”
　　“是吗，你们恨我，你恨我？”她蓦然地跑上讲台，猛烈地拍着桌子吼叫着：“说！到底有什么意见，统统地说出来！”
　　同学们都吓得一抖，叶妮惊吓未定地冲口而出：“嗨，骇老子啊！”
　　“叶妮，你说什么黑话，什么叫黑老子？“陈老师喘着气，气喷喷地问。叶妮吊而啷当地站起来，慢吞吞地说：”黑老子，就是非洲人的爸爸炒板栗，蛮黑，就叫黑老子，回答完毕。“同学们都觉得好笑，有几个同学还忍不住笑出声来。陈老师更恼火了，她首先震慑着大家，大声一吼：“笑什么样笑，有什么好笑的？”然后
　　走到叶妮面前，用食指点着她的鼻子质问着：“你也太没有教养了，平时在家里也是这样讲话的吗。嗯？你在家里是怎么讲话？”
　　叶妮往后一仰，闪过那快要挨着鼻尖的手指，显现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说：“哎，一样一样。昨天，老子回去充老子，老子的后妈吼老子，说老子再敢充老子，老子的后妈就要打死老子。”
　　“哈哈哈……”全班同学笑得前扑后仰，陈老师气得脸色铁青呼吸急促，她双手紧紧地按住桌子，真想一口吞掉她，但又找不出适当的举措，按捺了好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有板眼，有板眼，一个比一个历害……”
　　“老师，上课吧。“许川手举得高高的要求着，陈老师还喘着粗气犹豫着，教导主任正好走到门口，她无可奈何地说：”好啊，上课。我教的再不是学生了，而是老子。“
　　好不容易熬完了四节课，因为是星期天，下午没课，同学们都欢声雀跃地奔出教室。有气无力的何乐望着烦躁不安的叶妮问：“怎么啦？“
　　“怎么啦，这日子没法活了！“叶妮泪光闪闪地说：”老子今天是见了鬼了。清早，找我爸要钱，后妈不让给，说是没钱。我把门都踢破了，可这一男一女就是不出来。我就跑到我妈那儿去，叫门不开。我说，‘我从钥匙孔里看见你们啦，别装了。’我真的看见后爸蒙住我妈的咀，我妈始终没吭一声。我看看时间不早了，就赶到学校来了。哼！一对狗男女，不，两对狗男女，都不理我。不然，我跟安雯抄什么抄，让别人来发救济。“说着两行泪珠扑扑地只往下流淌，全身抽缩着，哀声说：“何乐，这个破老师又是这样狗眼看人低，这，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呜呜呜，呜呜呜……“
　　何乐早已泪流满面了，她抱着她竟痛哭不已，为她，也为自己。叶妮懵了，她捧着她的脸问：“乐乐，我想你安慰安慰我，哪知道你比我还痛苦。我以为只有我才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两个爸两个妈，你也是吗？你，你，啊，对了，你今天又没过早，是不是？唉，那安雯丢那么多早点，真可惜啊！哎，“叶妮用手抹了抹泪水问：“那，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帮安雯抄作业呢？”
　　何乐抹了抹泪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想自己读书，就不愿意帮别人抄，总觉得没意思似的。”
　　“啊？我是为五斗米而折腰，而你是装清高，对吗 ？”叶妮审视着她问。
　　“哪能呢，只是我自己呢，老被高尚的情愫怂恿着，被高远的理想召唤着，一个劲地想着往前走，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唉，你们一个有钱，一个有理想，唯独我什么也没有。”叶妮说着不觉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过呢，还是有钱好。你的什么理想，那是遥远的梦幻。别人有钱有势，一张口，保送名额就到了手；而你啊，还够一奋斗。“
　　“也真没想到，保送的怎么会是她。你们什么时侯知道的？”何乐说。
　　“嗨，地球人都知道，就你儒。”
　　“那么，为什么不是许川和廖新林他们，凭成绩，凭表现，凭家庭关系……”何乐又问。
　　“别凭那么多了，只凭一点，那就是安雯经常说的，她有一个好爸爸，就够了。嗨，小小年纪，就这么古板。“她拍着何乐的肩膀说。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么无奈和苦涩，笑得泪光闪闪。跟刚才的哭一样，也是一种释放。
　　何乐把手搭在叶妮肩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妮子，这日子没法过也得过啊，是吧。我们俩只能凭自己过了，对不对？象安雯那样的家庭，又有几个呢？”
　　“可是，可是，我倒不奢求那么有钱有势。我蛮简单，我只想有一个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睡觉，有空间学习的一个家，一个正常的安稳的家。可是我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我犯了什么法，我作了什么孽啊？我他妈的活得伤心啊。说真的老子一天都不想活了。“她一边掉过头去抹着泪一边说。
　　“妮子，坚强点。哪有生活还没开始就认输的道理。前面的路好走也要走，不好走也要走好。对我们来说，我们真愿意快点死掉算了。可是，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 何乐紧紧地抱着叶妮既是对叶妮也是对自己说。这句话如千钧雷霆，震撼了叶妮，她全身不禁抖动了一下，迅速地推开何乐，双手扶着她的肩，泪眼迷蒙地望着她微笑着，那晶莹的泪珠激动地滚动着，她好象要重新认识她一样，怎么会说出这么深刻而有份量的话。但兴奋的光亮很快就暗淡了，她嗫嚅着说：“可是，可是，时间还只有这么短……“
　　“不要紧的，只要行动起来，一天可以等于三天的。再说，即或是你考不取，也学到了知识，养成了学习的习惯，社会需要什么，你就学什么。别以为书读完了就完了，要准备学习一辈子啊。“
　　“啊，一辈子？“叶妮张大嘴惊讶地问。
　　“对。”何乐非常肯定地点点头。
　　“哎呀，我的妈哟，那不要了我的命啊？”叶妮抓着头叫喊着。“
　　“那你干嘛？！逛街、上网、蹦迪、与狐朋狗党鬼混，混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混没了……“
　　“哎，别别别……我，我知道了，知道了。知识是力量，知识是生活的保障；知识是生存的本领。我是什么人啊，我叶妮连死都不怕，还怕学习么？对不对，哥们？“说着冲何乐做了个鬼脸。
　　何乐憋住笑看着她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呐，姐们。”
　　“哎，这话可是真的。不读书干嘛呢，是吧。其实，鬼混也难受，不如来点真格的，对吧。做一个有本事的人多好，是吧？哎，乐乐，你是什么时候成熟的？”
　　“就坐在你身边，悄悄地就成熟了。”何乐象说悄悄话似地告诉她。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叶妮张开手臂，紧紧地拥抱着她说：“唉，今天，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大好多一样。”
　　“本来嘛，我就比你大。”
　　“嗨，不就是大二十九天吗，一个月还不到哩。”
　　“那也是大啊，也是你姐啊。”
　　“真的，你肯做我姐，啊？”
　　“那又怎么样？”
　　“我是小太妹啊，我是混混啊。”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同学，是我的同坐，又聪明，又漂亮，而且正经起来，是一个有相当发展前途的女孩。”
　　“真的？何乐，你不是开玩笑吧？我，我有那么好吗？”叶妮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问。
　　“你说呢？如果你认为有，那就有哇；如果你认为没有，那谁又敢说有啊？你不自信，谁又能信你呢？”
　　“哎哟，哥们，我算是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她又紧紧地拥抱着她，连声地说着：“谢谢，谢谢……”然后推开她，猛然地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说：“嗨，真服了你了。我也算是有福了啊！”说着，很麻利地背着书包边走边说：“再见了，何乐，再见，同坐。”
　　何乐抿着咀直笑说：“再见。”
　　




相亲

　　何乐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里，看见丁爱莲慵懒地歪在沙发上，，织着她那永远也编不完的毛衣。整个屋子冷冷清清，寡寡淡淡。她打起精神，热切地说：“妈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回来了，怎么，蛮希奇？”丁爱莲头也不抬地说。
　　何乐笑笑地坐到她旁边说：“妈妈，你吃了吗？我好饿啊。”
　　“是的沙，要吃，要钱，就找妈。”丁爱莲瞟解了她一眼说。
　　“妈妈就是生命的保障，幸福的源泉嘛，对不对？“何乐说着，撒娇似地依偎着她。丁爱莲象触电似地，猛地逃开了。
　　“妈妈，你就随便弄一点吧，只要能填肚子就行。”
　　“随便，‘随便’也要钱买啊！”
　　“我爸赚的钱，吃这点‘随便’还是够了的，是不是？”
　　“不够就是不够，你懂个屁啊。曹大军家里有钱，你去他家有吃有喝。”
　　“哎，你有完没完啊？一天到晚的曹大军曹大军，你烦不烦啊？算了，不吃了，饿死了算了。”
　　“谁饿死了？早餐又没吃，是吗？”何国海一进门，劈头就问。
　　“爸爸！”何乐欢声雀跃地迎上去，接过他的包和茶杯。
　　“你下午不上学吧？”何国海摸着她的头问。
　　“嗯，下午在家复习。”何乐甜甜地一笑说。
　　丁爱莲满脸堆笑地说：“哟，不是说还有几天的吗，怎么就回了呢？”
　　何国海不悦地说：“我这差事啊，就没准，随时走，随时回。”
　　丁爱莲连忙进厨房，不一会，三碗清水煮白面就放在桌子上了。何乐拿着筷子在碗里挑啊挑的，好想吃啊，但何国海换衣服换鞋的老不出来。何乐用筷子轻轻地敲着碗等待着。丁爱莲不顺眼地说：“敲什么敲？这家里就是你敲穷的。要敲，到街上去敲，一天还很可以敲点钱哩！” 
　　何乐瞥了她一眼，安静地坐着。何国海从里屋出来说：“又嚼什么呢？不要一天到晚的瞎说乱嚼的，影响孩子的情绪。”说完，立即对何乐说：“吃吧，乐乐，还等什么等。”
　　何乐就等这句话，一声令下，她就大筷子地往咀里夹了。何国海还没动筷子，她己吃了半碗了。何国海心疼了，他进厨房一看，锅里连一口水都没了。他回到桌旁坐下来，把自己碗里的面条连挑带倒地直往何乐碗里盛。何乐不好意思地连连说“哎，爸，不要，我够了……”
　　丁爱莲不满地说：“你这是干什么，养国宝啊？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人；没有大人，哪有小孩。你这是阎王沓粑粑，鬼做！一碗面还倒来倒去的。”
　　何国海等何乐吃完了，进了她自己的房间，他压低嗓音厉声对丁爱莲说：“你也是太吝啬了，就这清汤寡水的白面，你也舍不得让孩子吃饱。早上肯定又没给钱孩子过早，对不对？”丁爱莲正想开口，何国海拦住她说：“你别打算叫穷，说你没钱。我的复员费，我的工作‘买断钱’、我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的一辈子的钱，全在你那儿。我除了几个月没上班之外，每月是挣多少就交多少。别看我从来不过问，但我今天跟你说清楚，我心里是有数的。你娘家的大事小事，你明里给，暗里塞，我从不计较，没说过半句不该给的话。可我已经跟你说过多次了，今天，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何国海，就这个女儿，如果你要把她饿出个什么毛病来，我可是要跟你把这笔帐从头算到尾的。”说完，他把碗一推，站起来，离开了桌子。丁爱莲怔怔地望着他，心里火辣辣毛焦焦的，但又不便发作。她知道，从不发火的何国海，要真发起火来，是尖锐、固执而可怕的。
　　何乐进房后，躺在床上看了看课外书籍。享受了这一段放松的时刻之后，她坐到桌子前开始学习了。她写了一个作文题目：《我的妈妈》把笔顶着下颏，想了又想，正无从下笔，面前的小镜子里，出现了丁爱莲那张阴冷的脸和那双因气愤而大大张开的小眼睛。何乐想，她是怎么啦？他们俩又没吵架，她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颧骨更高了，鼻梁更塌了，那张刻薄的咀唇嚅动着，在说什么呢？这个吝啬的，古怪的、爱钱如命的、可怜的人，她在想什么呢？她窥视我，是关心我，还是……她摇了摇头，只觉得说不清，道不明。反正她跟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她划掉了作文题上的‘妈妈’两个字，写上了爸爸。对，写《我的爸爸》。一看到这题目，她就兴奋不已，思潮如涌：我的爸爸，有着一张正经八百的国字脸，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受过传统教育熏陶的循规蹈矩的人，给人一种安全踏实的感觉。他留着一个‘会计头’，高兴时，我常摸着它发笑，可他却很认真地说，那是在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时的标志和怀念。他的鼻子又高又挺，我说：“这是你在革命熔炉里锻造的军人正直而坚韧的招牌气质？”他哈哈大笑地说：“小丫头，古灵精怪的。”。他是世界上最慈爱最友善最伟大的父亲。他不是用多余的钱来养活我，而是倾其所有为着这个家……
　　写完了，她舒畅地抬起了头，随意地看到镜中的自己：大眼睛，阔前额，翘下巴，还有这微卷的头发。噫？我象谁啊？仔细地揣度了一番，觉得谁也不象。她从衣柜里拿出奶奶的遗像看了又看，也不象。何国海走到她跟前问：“小丫头，又想奶奶了？”
　　“嗯，我很想念奶奶。爸，你看，这是我的作文。”
　　何国海接过来一看，仰面哈哈大笑说：“什么‘国’字脸，‘会计头’，安全感，纯粹是土包子模样……”
　　“嘿，爸，就你这模样，只要穿上一套笔挺的西服，打上一条相配的领带，蹬上一双名牌皮鞋，可帅呆了。就这么在街上一走，后面啊，准会跟上一个加强排的少女少妇，那我妈啊，可要跳楼了。”
　　何国海拍拍她的肩膀说：“小丫头，你又拿你爸开心啊。”然后忧郁地望着她说：”爸要出差几天，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说完，迅速地塞给她十元钱。见丁爱莲走了进来，又说：”听妈妈的话，按时上学放学，嗯？”
　　“知道了，爸，你就放心吧。”何乐说着就挽着他的手臂走到厅里，把包和茶杯递到他手里，送出门口说：“爸，好好照顾自己，一路平安！”
　　“丁爱莲看见这一切，不能启齿的妒火中烧，她猛地捏住何乐的手腕，扳开手指，抢过那十元钱。何乐高叫着：”你干嘛，干嘛啊？来人啊，家里遇到抢窃的啊！青天白日的……”
　　“你叫，你再叫我打死你！你说，你爸背着我，给了你多少钱？”
　　“不就是这十元钱吗，你还给我。”
　　“我还给你？你吃了喝了，还想要钱？”
　　“我没要，是爸自己给的。”
　　“那他为什么要给你钱？”
　　“为什么？父亲给钱女儿，不是正常的吗？“
　　“这正什么常？毛病！我跟你讲，你以后少跟你爸勾肩搭背的，大姑娘家象什么样子！”
　　何乐睁园眼睛把丁爱莲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说“你这才真是毛病，变态！他是我爸啊！”
　　“变态，什么叫变态？”
　　“不懂吧，不读书，不看报，完全不知道南北东西。”
　　“什么，你说老娘不是个东西？”
　　何乐半气脑半戏谑地说：“你是个东-——西。”
　　“嗯，你说我是个东西，那你说我是个什么东西？“丁爱莲气得跳着脚叫：”你跟老子说清楚！”
　　何乐烦躁地说：“我哪晓得你是个什么东西，跟你永远也扯不清楚。”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她真希望星期天下午也上课。
　　丁爱莲一肚子怒气地盯着她的门，好一会才坐下来编毛衣。织了几下，她心烦气燥地叫：“何乐，把我织袖子的短针拿来！”
　　何乐写作业不理她，她把嗓音提高了叫：“你听到没有？就在你的柜子里。”何乐把笔含在咀里，一手拿着书看，一手递针给她。丁爱莲翘着腿不接，何乐感到东西把不出去，瞥了她一眼，放在桌子上就走。丁爱莲说；“怎么，就这样走了？何乐没心思理她，进房继续做那道难题。刚一坐下，丁爱莲又叫了：”何乐，剪刀呢？把剪刀拿来。“何乐埋头在本子上画着，还嘀咕着：“如果说它等于它，那么它就……”丁爱莲扯起嗓子叫：“哎，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怎么叫了半天，还不动？”何乐放下笔，房里找，厅里找，最后在窗台上找到了，放在桌子上说：“再乱放，你就自己找。”
　　丁爱莲望着她说：“你还邪了。”她怎么看她也不顺眼。她无心编毛衣，抱着手默想了半天，然后进自己房里拨打着电话。
　　何乐埋头做了一题又一题，她惊喜今天自己竟是如此的灵光，她时时伸出大拇指鼓励自己说：“Great,great!”
　　丁爱莲突然闯了进来，急速地喊了声：“何乐！”
　　“哎哟，吓了我一跳，笔都吓掉了。你又想干嘛呢？”
　　“干嘛，你马上跟我走。”
　　“那你要告诉我，是干嘛啊。”何乐一边写一边说。
　　“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不告诉我，准没好事。”
　　“是的，没好事，老子今天就把你卖了！”丁爱莲抱着双手，翻着白眼，一幅决心已下的样子。
　　何乐一听，把笔一放，说：“你这话也太霸了，我们这是法治国家，你敢！”
　　“走哇，那就试试。”
　　
　　“嗨，那可真邪了门了，现在是什么年代。”
　　“改革开放年代。”丁爱莲咀角露出邪恶的一笑说。
　　还有什么比无知的胆量更大，还有什么比没有经验更觉得好奇。当丁爱莲深藏玄机而用半真半假开玩笑的口气逗惹她时，何乐居然莽撞而盲目地与她较着劲，一的士坐到《红色恋人》茶楼前。这时，她才突然感到忐忑不安，她磨蹭着，不肯进去。
　　“怎么样？不敢了是不是？你啊，只会在家里跟我抖狠，一出门，象霜打的茄子，奄了不是？”丁爱莲用嘲讽的语气激将着。
　　天生的不服输和坚信的不可能，使她壮着胆子说：“哼！笑话，谁奄了？青天白日的，还怕谁吃了我不成？”
　　“好哇，那就进吧。”
　　一进包房，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一个秃顶中年人。何乐正疑惑着，丁爱莲满脸堆笑地说：“啊，冯经理，让你久等了，你看，这是我女儿。”又推了推何乐说：”乐乐，这是冯经理。”
　　那冯经理正溜着一双贼眼，打量着何乐：这婷婷玉立的模样，这羞得象桃花样的脸庞，阳光，清纯，可爱。他看得连口水都流到咀角了。他忙用手擦了擦，喜形于色地说：“嗯，不错，不错。”
　　“什么不错？”何乐盯着丁爱莲问。
　　丁爱莲喜不胜喜地说：“你运气好啊，这位冯经理看上你啦！”
　　一阵震颤，愤怒与恶心涌上心头，这不真是被卖了么？何乐想着，她瞪着丁爱莲。丁爱莲打着哈哈迎合着那冯经理去了。何乐看着那冯经理，呈亮的皮鞋，全毛料的灰西服和那剌眼的红领带，也包装不了他的粗俗与浅薄。哼，我妈疯了，就凭那‘面窝’脑袋，也要大我一、二十岁，她眼里冒着怒火，想抬脚就走，丁爱莲却死拉硬拽地把她摁下来坐着。
　　那冯经理笑眯眯地凑过来，用听不清楚的广东普通话说：“何小姐，本人姓冯，名春，即冯春，意逢春。意思是，是花儿一见了我就开放，开得好漂亮好漂亮。你，嘿嘿，就象花儿一样……嘿，嘿……”
　　“对对对，她一见了你就高兴，就，就开放。”丁爱莲讨好地夸着自己出卖的商品。
　　“那，枯木见了你呢？”何乐半嘲讽半戏谑地问。冯经理见何乐开口了，可来劲了：“对，枯木见了我，就，就也活了，枯木逢春嘛！哈哈哈……”
　　何乐抿着嘴啊了一声。那冯经理主动地找话说：“你妈妈挺喜欢我的，跟我联系多次，我都没空。嗯，她是一个很开通的人，很前卫的人。”
　　“嗯，我妈是一个很为（卫）钱（前）的人，她什么事都朝钱（前）看。”
　　那冯经理高兴得拍了一下手说：“那就好，那就好嘛，人跟时代走，就不会吃亏嘛。”
　　丁爱莲喜得手舞脚蹈了：“哎哟，你们俩谈得这么投机，真是有缘啊！那就满意了，是不是？冯经理，你看呢？”
　　冯经理移了移身子，靠近了何乐，象尝花看月一样，望着，笑着、欣赏着；突然他又象苍蝇见了血一样，脸向何乐挨了过来。何乐连连退让，脸上火辣辣的，喉咙也象有什么东西堵塞着。丁爱莲还穷追不舍地说：“不管怎样，总要有句话，对不对？冯经理。”
　　“对对对，是是是，我没问题。何小姐，你看呢？”冯经理又凑过脸来。
　　何乐想，一句话？一锤子买卖？这比卖猫卖狗的成交率都高啊！好麻利啊。冯经理搓着又粗又短的手指，仰视着她说“何小姐，真的，只要你一句话，什么都好说。我这人啊，好说话得很，很干脆，也挺温柔，但是我，我不丑，嗨嗨，对不对？”
　　还不丑，简直丑赢了。何乐在心里说。随即，她长长地呼出一口说：“我没问题，你问我妈就行了。“说完，她看着丁爱莲。
　　“啊，问我？我当然同意啊。“丁爱莲差不多嘴都笑歪了说：“冯经理，那就这样定子啊，那一切按先商定的来哟，嗯？”
　　冯经理擦着头上的汗，惊喜这么快就搞定了，连连说：“好说，好说。”
　　就这样定了吗？何乐心里恨恨地想，她猛地站起来说：“就是，嗯，就是，这里有一个问韪，”她瞥了他们一眼说：“我爸是百分之百的不会同意的。”
　　丁爱莲火急火燎地说“这个，我想好了，我们先不告诉他，等生米煮成熟饭了，他不同意也不行了，自己愿意的，他能怎么办？”
　　何乐提高嗓音断然地说：“那怎么行！自己愿意的也不行。你们俩要结婚，你非得跟我爸离婚。不然，你就犯了重婚罪。”
　　那冯经理一听，刹那，所有的笑容和温顺荡然无成，暴怒的火焰，把脸和脖子燃烧得象紫红的猪头肉一样，两只小眼睛，鼓得象铜钱那么大，逼视着丁爱莲问：“我到底跟谁结婚啊？你这么老了，还三十万？咄！”
　　“哎哟哟，三十万，三十万也值啊！不是枯木可以逢春吗？老，怕什么，有钱也会嫩的嘛！”何乐狂野地嘲笑着，辛辣的讽刺着，凛然难犯地震慑着他们。同时，眼内闪着伤心的泪花。
　　“你闹什么闹！嗯？”丁爱莲不顾一切地吼住何乐，转身陪着笑脸说：“误会了，误会了，冯经理，这孩子，是，是开玩笑。她，她就喜欢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谁有工夫跟你们开玩笑？我放着几十万的生意不做，被你七、八个电话催过来开玩笑，你怎么赔偿我的损失？“冯经理发怒了。
　　狼狈不堪的丁爱莲正要找何乐出气，可是何乐不知什么时侯已经走了。那冯经理夹着包骂骂咧咧地冲了出去。
　　何乐逃也似地离开了交易现场，象恶梦初醒一样精神恍惚着。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想，如果自己答应了，那又会怎么样呢？那‘面窝头’会把自己马上带走，象狗一样的圈养起来？或许是比这还更恶劣的人身伤害？可怕啊，可怕。她吓得四处张望着。她又想，如果有人出更多的钱，哪怕这人是无赖，是地痞、是流氓、是八十岁还是九十岁，我妈也会干的。可她是我妈啊。这是为什么呢？是她走投无路，没法维持生活；还是我经常与她磕磕碰碰的，伤了她的心呢？使她下这么大的决心。那么，我是否很坏呢？如果说我听话一点，顺从一点，或许，她就不会处理掉我？她是我妈啊，她怎么还比不上叶妮的后爸后妈呢？他们对她只是不给钱，不过问，可也没打算把她卖掉啊！今天中午，我还庆幸自己比她强多了，有爸有妈有家。怎么突然间，事情就变化了呢，这是偶然的吗？
　　虽然她使出全身解数也想不出个水落石出，但顺着这个思路，她似乎隐隐地感觉到，在她的生命中潜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奇特怪想。她顺着大路慢慢地想，慢慢地走，越走越没有劲，头痛，耳鸣。要不要歇会再走呢？她想。嗯，越歇就会越不想走的，这跟赛跑的人一样。她感到自己好象刚下战场，也好象经过了一场严厉的考试，她受到了心智的磨练和感到心灵的震撼，她觉得她的生活将脱离正常轨道，因为这事肯定没完。她郁闷、怅然、惶惶不安。
　　一辆轿车嘎然而止地停在她身边，她惊惶失措地抖动了一下，正想逃跑，车里的许川伸出头来喊：“何乐，上车。”
　　“嗨，许川！”她可高兴了，立马钻进车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唉，可遇上贵人啊！关键的时刻，关键的地方。”
　　“你说什么？”许川问。
　　何乐：“啊？没说什么。这位是……”
　　许川指着司机旁的一个中年人说：“啊，这是我爸。“然后指着司机说：“这是王叔叔。”
　　何乐忙说：“许叔叔好！王叔叔好！”
　　“好，好。“许昌辉点了点头。
　　“何乐，你怎么会在这儿？”许川好奇地问。
　　“哎——散步，散步嘛。”
　　“散步？这一个来回，要一、二个小时，你舍得这宝贵的时间？”许川不相信地说。
　　“
　　何乐“唉，一言难尽啊，以后再告诉你。你呢，到什么地方去潇洒了？”
　　许川：“我们陪爷爷奶奶去东湖看了桃花的。”
　　何乐“好看吗？“
　　许川：“好看极了，红红的，艳艳的，象阳光一样灿烂，象彩云一样簇拥。反正，美极了。”
　　何乐：“那你妈呢？“
　　许川：“我妈陪我爷爷奶奶打麻将去了，我就跟我爸回来了呗。啊，对了，爸，何乐的妈妈跟我妈原来是一个单位的。”
　　“啊，“许昌辉应了一句，随便地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许川望着何乐，何乐迟疑了一下说：“叫——丁爱莲。“
　　话一落音，许昌辉象迂到雷击一样，全身骤然抖动了一下，不觉‘呵‘了一声。
　　许川急切地问：“爸，你认识？听说你早先也是那个厂的？”
　　“不不不，”许昌辉否认着。但他耳朵里分明响起那寻死觅活的哭喊声：“我已怀了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啊！我要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来，这一难以忘怀的隐痛被触动了。我的孩子就在我身后？他又兴奋又急切地想看一看，但他马上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想斩断这一情思。过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地从反光镜里窥视着她。啊，好漂亮的孩子啊！她是我女儿？生动的面庞，聪慧的眼神、坚毅的额头，嘿，这可不是一个俗人，这不比许川这小子差啊。是悔恨，是愧疚、是伤感、是苦痛？他说不上来。他只觉得，这女儿一定会给人带来欢乐。不知怎么，他觉得脑袋又胀又痛，他疲乏地倒在靠背上，闭上眼睛。一会，他又忍不住眯缝着眼睛看着何乐。
　　“小同学，你在哪下车啊？”司机问了。
　　“王叔叔，许川下车，我也就到了。”
　　许川说：“何必呢，王叔叔，送到百子巷吧！”
　　许昌辉嗫嗫嚅嚅地说：“对，百子巷，百子巷。”谁也没注意到他的不安和痛楚。但当他下车后，立马就恢复了他那堂而皇之的官态和霸气，昂着头，挺着胸，踱着方步而去。一眨眼功夫，那岁月的伤痛和情感的孽债好象从未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就先贴这么多了！




怦然心动

　　何乐站在家门口时，还在暗暗地下决心：顺从和听话。一推门进去，丁爱莲就拍打着沙发，又哭又嚎：“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找一个男人又没本事，不会赚钱；养一个女儿，有钱又不赚，死都不听话，啊嗬嗬……我不要活了……”
　　
　　何乐一声不响地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她的世界。她翻开书，捂住耳朵，让自己进入到书本中去，坚决不理外面的翻腾。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丁爱莲披头散发地暴着小眼，咧着大咀，涎喷喷地冲到她面前质问：“你说说看，嗯，你这个小妖精，呃，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要读书。”何乐缓缓地回答着。
　　
　　丁爱莲一手打翻了她的书叫喊着：“读书，读书，你还蛮会舒服啊，谁给钱你读书，我连饭都没吃的，你还要读书吗？”
　　
　　何乐一咕嘟地站了起来，正想开口，想想自己听话的决定，抿了抿咀，又坐下来了，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电话铃声把她唤走，何乐才把书捡起来，继续学习。不久就听到左邻右舍锅瓢碗盏乒乓声，朗朗的谈笑声、电视节目的热闹声、特别是闻到了饭的喷香、菜的油味，哎哟，她觉得饿极了。可是家里静悄悄的，蒙蒙的灯光下，整个屋子寂落落空荡荡的，只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她嘿嘿一笑说：“妈妈不在家，过一人世界啊”总算找了一点米出来，她一边洗一边说：“有米就够了，给点油给点盐，这叫何乐似的油盐稀饭哟。”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独立与艰苦。
　　
　　激烈的敲门声，震动着她。“谁呀？“
　　“我是二姨，快开门，何乐！“
　　
　　“啊，二姨，我妈不在家。“何乐开着门说。话没落音，二姨已经挤进来了，她一把挟住何乐说：”乐乐，你要懂事，呃？你妈下午找的那个人是不行，年龄也太大了点。可是女孩子，迟也是嫁，早也是嫁，是不是？二姨跟你介绍的这一个啊，可是转了好几个弯，托了好几个人，跟你淘宝淘的啊！真是好哇，看着都舒服。等一会你就知道了，你作好准备啊。别人的事啊，请我管，我都不会管的。谁叫你是我姐的孩子呢？你想啊，这一共七、八家的，大大小小的几十人都困在一个‘穷’字上，这日子怎么过啊，我们总得有个突破点，对吧？这个小杨啊，他父亲的生意做得相当大，几百万的资产啊！只要你答应了，你舅舅啊，你姨丈啊，全都有事做，你也享了福，对不对？就凭我家乐乐，这身材，这脸蛋，人见人爱，也是享清福的料啊！是不是？”
　　
　　“小姨，你回吧，我谁也不见。”何乐挣脱了她的手喘着气说。
　　
　　“哎，这孩子……”二姨没说完，丁爱莲的声音就到了：”就这儿，就这儿，请进，请进……”然后笑嘻嘻地对何乐说：”乐乐，这是杨董事长，他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看看你，快到茶！“又殷勤有加地对那杨董事长说”请坐，请坐，杨董事长！”
　　
　　杨董事长微笑着，他是慕名而来的，既然大家都说是百里挑一的美人，那就来看看啊。一进门，看见何乐那明亮的大眼睛中，透露着孩子气的愤怒，是那么的个性和生动；那脸庞的羞涩和无奈，是那么的晶纯和雅致；那微皱的眉梢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抑郁和与她这等年龄不相称的深沉，使他怦然心动。这不仅仅是个美人，这是一个灵秀不凡的天使。就在这一刻，他才理解什么叫“羞花闭月”之容，“沉鱼落雁”之貌。她的灵慧和敏锐，也使他品味到什么是智慧型的天使。他看呆了。
　　
　　“大家站着干嘛？杨董事长，你坐啊，乐乐，你也坐啊。”二姨热情地招呼着。那个杨董事长笑容可掬地坐下了，并彬彬有礼地对何乐说：“坐啊，何小姐。”
　　
　　何乐气得眼前火星一冒，她想，这是在我家啊，你到反客为主了。她不由得瞪了他一眼，顿时，神情为之一震：英俊的脸，露出男性的阳刚与稳重；机敏的眼神蕴藏着幽默风趣的神采；端正的坐姿也显得很有教养。着装很简单；一件派克的运动衫，一条浅兰色的牛仔裤，又随意又精神；一双黑色的老人头皮鞋，品味十足，得体大方。她审视着他，猜想着：这小子这么年青，就董事长，这不是吹牛，就是沾父辈的光了。
　　
　　丁爱莲忙出忙进地端了一杯热腾腾的茶，送到那杨董事长的手上说：“喝茶，喝茶，杨董事长。”
　　
　　何乐瞟着丁爱莲这弯腰屈膝的样子，心里一酸，她想什么叫势利，这就是最好的形体解释。二姨生怕冷场，无事生非地热闹起来：“哎呀，这杨先生啊，名牌大学毕业，又打理这么大的公司，真不简单啊！今天的到来，实在是使我们篷壁生辉啊！我们家，何乐呢……”她说不下去了，用胳膊碰了碰何乐。何乐静静地看着她们，看你们姐妹俩有何招数，把我推销出去。二姨没法，就一直“嘿嘿”地傻笑着。丁爱莲向何乐又是眨眼又是噘咀的示意她讲话。何乐把脸掉向一边，不理会。二姨抚着何乐的肩说：“你们谈，你们谈，你们年青人有话谈。谈恋爱，谈恋爱，就是要谈啊！“见何乐还不开口就说：”哟，乐乐啊，你今天怎么啦，你被杨董事长的帅气吓呆了？“
　　
　　何乐在心里叫苦不迭：丢人啊，我被别人的帅气搞呆了？反感和气脑使她对着杨董事长冲口而出：“有钱吗？有钱我就嫁给你。”
　　“乐乐，这是什么话？怎么一开口就……”丁爱莲压着火制止着。二姨赔着笑脸说：“杨董事长啊，她就是喜欢开玩笑，你可千万别在意啊！”
　　
　　杨董事长笑了笑说：“不在意，不在意，这是歌剧‘货郎与小姐’中的一句台词。”
　　“啊，台词啊，好好，你再说，乐乐你再说啊。这只有杨董事长才懂你的话。”二姨连连说。然后拉着丁爱莲说：“姐，我们走。”
　　何乐淡淡地说：“当然啊，不然怎么叫‘懂事’，还是‘洋懂事’，外国‘懂事’哩。”
　　
　　丁爱莲不放心地回头说：“看啊，又以邪装疯了。”
　　脸微微发热的杨董事宽容地笑着对何乐说：“我姓杨，叫明，你就叫我杨明吧。”
　　“嗬，那不是屈尊了，还是叫董事的好，看来你也挺懂事的。”何乐似笑非笑地调恺着。杨明微笑着。何乐见这个杨明是这样地包容和大度，这样地友好和真诚，她感到一种被注视被喜欢的快乐。不论是高兴也好，是应付也好，是丁爱莲所担心的发疯也好，她调皮的酷似深情地朗颂着：“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崇拜的偶像，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杨明惊诧地看着她，要说第一句话是误打误撞的，那么，这朗朗上口的，却是《莎士比亚》的著作啊，她竟这么烂熟于心，运用自如，这不是天才又是什么？难怪父亲答应五十万，敦促我来见一面。他倾心地靠近她，顺着她的语气接着说：“要是我出自深心的爱情……”
　　“耶！“他们俩同时伸出大拇指叫了起来，互相赞叹着，惊得丁爱莲两姐妹立马从里屋探出头来。何乐瞥了她们一眼，她们又立即缩了进去。
　　
　　何乐微笑着说“了不起，了不起啊，一个商人，竟然还记得罗密欧的台词。“
　　“嗨，了不起的是你，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竟用高尚的艺术来应付我，使我快乐和倾倒，我这是‘林妹妹’来迟了。”
　　“怎么可能呢，你恐怕是杨哥哥来早了啊。”
　　
　　“怎么讲？”杨明前倾着身子，殷切地看着她说 ；“我觉得我们还是挺合适的，你说呢？”
　　何乐：“可是，我还想读高中，升大学，还……”
　　杨明微笑着抢着说：“还要读研究生，硕士，博士，还要出国，对吗？
　　
　　何乐嘿嘿地笑了：“你真聪明，我有这个想法。“
　　杨明：“那，我可以等。”
　　“嘿，等，十几年，怎么等？即或是真的等下去，那，公平吗？”说着，何乐微微地低下了头。
　　“那，那你现在不能嫁给我吗？”杨明炽热地说。
　　何乐轻轻地摇着头：“不能啊。”
　　杨明：“为什么？”
　　
　　何乐笑笑地说：“你，一脸的体面，一流的头脑，一身的名牌，一个有名望的父亲，一个庞大的企业，你应该娶一个受过高等教肓的，有良好教养的妻子，与你相匹配，成就你的事业。可我不是，起码现在不是。而且，你还不了解我，我是一个不安份的人，命比纸薄，可心比天高。我不愿意这么早，就把我的生活定位。我想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不管这价值有多大或者有多小，有多艰难，有多坎坷，我都心甘情愿。我想，这个过程是必需的，是安慰的，因为，我可以一辈子告诉自己：我奋斗过。我与你不一样，你这么年青，就这么富有，就这么位高权重，你一辈子不努力，不深造，也能享受两辈子，而……”
　　
　　“得了，得了，我懂了。你是在讥讽我，坐享其成；你是在批评我停滞不前。你惹恼了我，你还望着我笑，你不怕……”杨明半真半假地带着气说。
　　“怎么样？“何乐油然而立，认真的神情中带着一种甜美的忧郁说：”我怕什么，我怕你父亲养了儿子，养媳妇，养了媳妇再养孙子。”
　　
　　杨明脸红一阵，白一阵地说：“哎，你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些经验，还一套一套的？”
　　“哪来的？社会现象啊，比比皆是。“何乐苦笑着说。
　　“是到是的，可这些话不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我今天是来相亲的，可不是来听教训的。从小到大，我的父母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可今天，你是扎扎实实地把我批了个够。”停了一下，杨明温柔地看着她又说：”你伤害了我，你知道吗？你光笑不行，你说说看，你怎么弥补你今天的过失？”
　　
　　“嗨，弥补？按你们商人的等价交换来说，你得付教育费给我，我跟你上了重要的一课，你知道吗，剌激你的自信与追求。你得弥补我情感的付出，不是吗？”她情绪激昂地与他计较着，见他低头不语，她坐下来，这次是她靠近他，她甜甜地冲他一笑说：”对不起，我妄自尊大了。”
　　
　　“嗬，你还知道对不起？”他抬起头望着她那令人颐神解烦的笑容，心里充满了蜜意。
　　“不不，其实还是你的不对，是你羡艳的目光，爱抚的神情，你的豁达与包容，一下子怂恿了我，使我忘乎所以……”
　　
　　“啊嗬！你可真是天使般的精灵，连赔礼道歉也这么高段。”他用手抚了抚她额头的一缕头发，坦诚地说：“其实，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是高兴的。况且你是发自肺腑之言。那么，你要我怎样感谢你呢？”
　　
　　“嘿嘿，我们扯平了，对不对？”
　　他连连摇着头说：“啊？不对，你欠了我的。”，
　　“欠了什么？”她惊奇地问，她以为丁爱莲又做了什么。
　　
　　他拖腔带调地说：“你——喜欢我的程度，比我——喜欢你的要少得多啊，我爱你。”他炽热、温存、殷切地看着她。这眼神，象琴师拔动了心灵的琴弦，激起了爱慕的情感。她的心怦怦直跳，爱的热血在心中激荡，她第一次尝到爱人和被人爱是这么的温暖和甜蜜，难怪好多人要早恋啊！她眼里盛满幸福，她恨不得扑向爱的怀抱。他期待她的回答。她低着头，拔弄着衣角，理智强烈地告诉她：太早了，太小了，不能越位啊，这跟踢足球一样，谁越了位，谁就会受罚的。可是，眼前这个人，确实不错啊。
　　
　　好一会，他俯下身来看她，发现她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悄声说：“嗨，我又没勉强你，小天使，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你知道吗？”她连连点头说：“我知道了，我，我一定深深地珍藏着。”
　　
　　“好的，等着我，还过十年，不，八年，我非取你不可！”
　　“哎，别别，”她急了，当她看到他急着询问的目光时，她破涕为笑地说：“等我，等我当了科学家或者外交官的那一天。”他笑了。刹那间他发现一丝忧郁的阴影掠过她的脸庞，笑容过后的幽幽眼神中，隐藏着这花季少女不该有的伤感与惧怕。他的脸色顿时严峻了，他怀着深深的同情与怜悯说：“告诉我，我如何去做，才能帮助你？”
　　
　　她惊奇地望着他问：“你是情感的雷达吗，你怎么会探测到我的心灵？” 
　　他热诚而坦率地说：“商人的感觉是敏锐的，如果说事情不蹊跷，我们今天会见面吗？商人的眼睛是犀利的，你以你聪慧的天资，善良的天性，为着你的生存，理想或者说目标，你努力地抗争着，你克制地反叛着，甚至是无可奈何地应付着。我为你忐忑不安。如果说是这件事惹的麻烦，你就大可不必担心，我来解决就是 。”
　　
　　“你怎么解决？“她担心地问。
　　“这，你要信得过我，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对不对？”他宽慰她说。
　　她勉强笑了：“那就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还什么也没有做啊。”说着，他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手上说：“有事请跟我联系，懂吗？千万别孤军作战啊。”她的容貌之美，智慧之美，人格之美，使他不可能不去珍视她，呵护她。可是，他又没有办法去履行他心灵深处的爱的诺言和责任。为了抚慰她，让她高兴，他笑意盎然而又温存地朗颂道：“我但愿是你的鸟儿。”这回是他先用名句了。
　　
　　她马上眉开眼笑地接了下句：“好人，我也但愿这样。”
　　他激动地摸着她的额头说：“但愿睡眠合上你的眼睛。” 
　　她温馨地捋着发辫，接了下来：“但愿平静安息我的灵魂！”
　　
　　说完，俩人会心地一笑。这高尚的文学艺术与情感交融的默契，使他们象昔日的恋人和分别已久的朋友一样，感到愉悦和幸福。杨明恋恋不舍地说：“好好照顾自己，任何时候都不放弃。快快长大吧，等我来娶你，嗯？”
　　
　　何乐羞涩而又深情地说：“祝你万事顺意，鹏程万里。”俩人含情脉脉眷眷情深地注视了许久，何乐伸出手说：“再见了。”
　　杨明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后会有期。“
　　他取下劳力士表，把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她珍珠般的泪滴撒落在他的手心里。
　　
　　当丁爱莲和二姨送他出门时，她望着他的背影，顿时感到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也凝固了，头脑一片空白，好象掉进蛮荒的万丈深渊。她疲软地倚在门框上，继而滑落在地上。直到丁爱莲气急败坏地跑回来，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摁倒在地，望着她吼：“你搞的什么名堂，嗯？我千辛万苦，千挑万选，给你选这么一个又年青又有钱的人，你也不要，要等十年、八年。十年、八年有多长，有多远，那黄花菜都凉了，等什么等？你这个死相……”
　　
　　何乐在她的推摇中，立刻从困惑、痛苦的情感深渊里惊醒过来，她推开她，嗖地一下站了起来说：“我是个死相，可你是一付贱相，你见了钱连骨头也没了。任凭谁家会去卖儿卖女，也不会有你这样的卖法，一天，不，一个下午到晚上，你卖了两个主子，卖不成，你还好意思在这儿大吵大闹，你知道吗？这世界上，丑卖多少钱一斤！”
　　
　　“什么叫丑，嗯？怎么丑法？港台影视里经常说的一句话是：‘笑贫不笑娼。’”丁爱莲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好啊，你是要我娼啊，这是你自己说的，过了今天，你可别不认帐。”
　　“不不，这是相亲，这是相亲！”丁爱莲连忙更正。
　　“见鬼去吧，相亲，这是相的什么亲？这分明是拐卖妇女儿童！”
　　
　　“你这是发的什么疯？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损失了我的金钱，糟蹋了我的感情，你还抖狠？”丁爱莲理直气壮的说。
　　“你的什么感情？你对钱才有感情，你自作多情。不看在你是我妈的份上……”
　　“那又怎样？！”
　　“怎样，我去告你。我看哪，全世界也找不出象你这样的妈。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妈！？”
　　
　　丁爱莲全身猛然一抖动，脸色发白，咀唇发颤，气急败坏地说：“我？我不是你妈，不是你妈，不是！不是的，你又怎能呢？”
　　何乐见她已耍赖了，就平静地说“不是就好。”
　　“什么叫不是就好，嗯，我养你养错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养了你也没用，我损失了三十万、五十万啊……”她越说越气，越气越心痛，她无法抑制自己，甩起大巴掌劈头盖地打在何乐身上。
　　
　　何乐推开她，大叫：“你这是侵犯人权！”
　　“什么轮（人）船（权）火车的，我他妈的不管了，我供你吃，供你穿，我说了就要算。”
　　“你可真是不可理喻！”她挣扎着说。
　　“老子不管什么鲢鱼、鲤（理）鱼（喻）的，老子要把你打成死鱼。”
　　
　　何乐好容易挣脱了她的手，刚要跑，那长长的马尾辫被她一把抓住，何乐双手护着头叫“哎哟，哟，妈妈你放手啊，痛啊！“丁爱莲死死地揪住不放说：”痛了就好，让你也尝尝心痛的滋味。说着她操起那把剪刀，一剪子下去，何乐的发辫转眼掉落在地上。何乐顿时傻了，眼泪如雨而下，声音颤抖地说：“你怎么这样霸道啊，你以为这样就能降服我？你想错了，我——一辈子都不会怕你的！”
　　
　　“还不怕，是吗？丁爱莲一手摁住她的头，一手操着剪子在她头上连剪直剪，何乐大叫：”奶奶，奶奶啊！“丁爱莲把剪子一丢，坐在沙发上喘着气说：”哼，你那个鬼奶奶早已骨头打得鼓响，你喊一千遍一万遍也没用。“何乐冲向洗手间，一照镜子，啊呀？满头的头发象狗子啃了一样：长短不齐，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剪到几乎挨着头皮了。她捧着脑袋，嚎啕大哭起来：”奶奶哟，奶奶，你救救我吧，我该怎么办啊……”
　　
　　丁爱莲翘着二郎腿，把咀一撇，不紧不慢地说：“你别奶奶奶奶的叫，又不怕认错了人，那老死鬼，到死都还不知道自己当了个假奶奶。哭，哭有什么用？你哭的日子还没到哩！”
　　
　　何乐对丁爱莲的这种话中有话，欲说又罢，含糊不清的口气总觉得不是滋味。越听越觉得杨明的话是对的：“如果事情不蹊跷，我们今天会见面吗？“她不哭了，走到她面前问：”你再说一遍，我认错了谁？是认错了奶奶，还是认错了你？”
　　
　　丁爱莲皮笑肉不笑地闪烁其词：“嘿嘿，认错了谁，都一样，不，不是吗？”
　　“不是的，谁也没认错，唯独认错了你，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我妈。”
　　“那我是谁？”
　　“鬼才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黑心烂肝的顶（丁）爱脸（莲）。我今天要你跟我一样，大家都把脸都不要了。”说着，何乐拿起剪刀灵便地把丁爱莲前额的头发，剪了一络下来。
　　
　　丁爱莲象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叫着：“老子打死你，你这个死丫头，你邪了门了？”
　　“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这是客气的。你信不信？其实，我也可以把你剪得象我一样。”
　　
　　丁爱莲一脚把茶几蹬翻了，幸亏何乐跑得快，茶几就倒在脚边。就在何乐停下来看自己脚的刹那间，丁爱莲一个凳子丢了过来，何乐机灵地一闪，“哐“的一声凳子摔在门框上。何乐回头一看，脸色煞白，她赶快跑进自己房里，把门关上。丁爱莲拍着门叫：”出来，有本事你就莫跑，开门！”
　　
　　何乐把门打开一条缝隙说：“啊哈，我是不想跟你来真格的，蠃了，我是犯上，输了，我是活该。算了，算了，你哪里好玩，你到哪里去玩去，我不跟你玩了。”
　　
　　丁爱莲不依，把门拍得山响，何乐把门紧紧关上，环顾室内，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看看窗子，不仅在三楼，而且还有一道防盗网。唉，她叹了口气说：看来，我要把网做成活的才好。丁爱莲还是不依不挠地拍着，她把门又打开一点说：“来了，来了，拍什么拍！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我何乐就不怕丁爱莲。”
　　
　　“不怕，就出来啊，老子今天不把你整平，我就不姓丁！”
　　“啊哈，那就姓何算了。”
　　
　　丁爱莲气得去找打人的工具。何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叉着腰说：“来啊，老妈，来，我们单挑，找什么东西嘛。”丁爱莲忙赶过来，她立马把门一关，丁爱莲一走，她又开门说：“水平又糟，打什么打啊，跟我在门外站着。”
　　
　　气得丁爱莲直跳脚。隔壁的王奶奶和几个邻居，听到吵闹声，早站在门外了，又不便敲门。这时，走近一个人问：“你们好，他们家怎么啦？”
　　王奶奶一看，忙说：“哟，她大姑啊，你来得正好，她娘儿俩在屋里干上了。”
　　
　　“唉，这真是……谢谢你们，谢谢。”何国珍说着就叫门：“小丁，我是大姐啊，开门啊。”丁爱莲睹着气，不开门。她想何国珍总是向着何乐与何国海的，何况是这个时候。何乐一听，可高兴了，她一下子冲了出来，打开门，叫了声：“大姑……”就扑进她怀里伤心伤意地哭起来。何国珍急了问：”你们这是怎么啦？搞得人仰马翻的，九点多钟了，要准备睡觉了，可你们打得天翻地覆的。”
　　
　　何乐一边哭，一边说：“姑姑，你看，她，她把我的头发剪成这个样……”
　　“哟？这剪得象翻毛鸡似的，怎么？练手艺哟。想开个发廊不是？如今社会啊，有本事在外面赚钱去，别在家里窝里斗嘛。”何国珍一面摸着何乐的头发一边说。
　　
　　丁爱莲烦了：“你说够了没有？我家的事，外人少参和。你走，你滚出去！”
　　“哟，天上打死人，地下还要人和啊。我不管，刚才门口那么多人，也会管的。我今天碰上了，能不管吗？你自己看看，象人做的事吗？她是我侄女啊。”
　　
　　“她是你侄女，可她是我女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丁爱莲跳着脚吵。
　　“没门！你会受到惩罚的。”何国珍断然地回答。然后对何乐说：“乐乐，别哭，你看，我给你买了一件多么漂亮的连衣裙。”说着打开衣服在她身上比试着。
　　
　　何乐抹着泪说：“谢谢大姑。”何国珍瞟了一眼丁爱莲说：“我跟某些人卖了一只手镯，要就要，不要算了，深圳的。”说完，拉着何乐说：“走，理发去，不然，明天怎么见人啊。”
　　
　　一出门，何乐说：“大姑，我还没吃饭。”
　　
　　“啊？到现在还没吃饭，我的乖乖啊！何国珍心疼地捏紧她的手，直奔餐馆。何乐边吃边向大姑讲了今天的经过。何国珍边听，边抹眼泪。何乐被泪水咽得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她爱钱，可是，她……”何国珍气愤地说：“她钻到钱眼里去了。孩子，你受苦了。你爸又经常不在家，我管多了，她会到我家大吵大闹，你姑父又不要我管。就是管，也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自己要灵活些。这，给点钱你，藏好，比如说，衣角里做个暗荷包，鞋子里都可以藏的。你的衣服鞋袜都是自己洗，可以保密。怎能一点钱老是拿在手上，夹在书里被她搜走了。”何国珍非常着急地关爱着。何乐满脸的泪水，但她笑了：“还是姑姑聪明。”
　　
　　接着，她们到了几个发廊，别人都不接活，说这头发怎么理也不成形。最后，找了一家小店，说好话，多给点钱，才勉强地修了个什么“男士头”，姑姑才千叮万嘱地走了。
　　
　　何乐不得不回家了。一进家门，一头扎在床上，又哭了个够。泪水洗刷着委屈，涤荡了愤怒，可是心中那爱恋的牵挂，却象魔鬼一样，缠绕着她，使她神不守舍地思念和惆怅。尽管这么累，这么疲乏，但她展转反侧而不能入睡。我啊！我这是怎么啦？她用尽气力使自己坐起来。她想：我这是怨枉啊，好端端的我，相什么亲啊，无端地使我忍受这情感的折磨、心神的摧残。这短暂的热情啊，是一去不复返了，它还会再来吗？
　　
　　她告戒自己，假若他是一个英俊的躯壳呢，假若他是一个十足的寄生虫呢，假若他是逢场作戏呢？你这傻瓜，这盲目的爱，象演戏一样，烟消云散了。你这颗愚蠢的心啊，只不过是被愚弄了一番罢了，你还当真痴迷不止呢……她哭了。她不是情不自禁，而是让爱恋的洪水尽情释放，她要把理智强制在感情之上，决不让刹那间的爱使自己迷失方向，决不让这建立在沙滩上的感情成为自己的羁绊。她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脸颊，让自己进入梦乡。
　　




我是女生

　　天刚蒙蒙亮，汽车的喇叭声，使何乐骤然惊醒。她朦朦地睁开眼，恍然觉得自己是从上世纪走来。身子软软的，骨头酥酥的。她费力地坐起来，习惯地摸了摸头发，触摸到的全是茬子似的短发，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不觉一阵心酸，这不男不女的，怎么见人啊？她想。她赖在床上，不想上学，时钟一分一秒嘀嘀嗒嗒地往前走着。她又想，不上学，这不正中了妈妈的心意，这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啊。唉，再丑也得去啊，也不能每天都不上学啊。昨天那个杨明不是也说，任何时候也不要放弃追求吗？对，走吧。她鼓励着自己，很快洗漱完毕，背上书包。可是，当她刚要迈出家门那一步时，不由自主地迟疑了，脸都发热了。王奶奶刚刚出门，看见何乐忙说：“短是短了点，不算难看，要是你奶奶还活着，就没这事了。好孩子，好好的上学吧。”
　　
　　“王奶奶，再见。”何乐说着，低着头冲下楼去。为了不让人认出她，她把头尽量下低，一边走，一边踢着一个小瓶盖，街上的人不多，谁也没注意到她。她也不愿意这么早就到学校，于是去到江滩。站在江堤上举目一看，晨练的人一堆堆的，跳民族舞的、跳现代舞的、跳交谊舞的、跳街舞的最多。在地上练字的、面对江水吊嗓子的、摔跤的、舞剑的、玩健身器的也不少。何乐看得最起劲的是，一位白胡子老爷爷的太极拳打得特别流畅，起腿发拳是柔里藏刚，似鹤舞蛇行，非常漂亮，颇有一番功底的模样。她伫立观看，直到快上课才走。
　　
　　当她一头扎到教室里坐着，拿出书来看时，一男生问：“这是谁啊？”
　　另一男生说：“好象是何乐。”
　　前一男生说：“瞎说，这是个男生，坐的是何乐的坐位。”何乐的头低得更下了。
　　
　　韩喜元从前门进来，猛一眼看见何乐感到又熟习又陌生，他凑近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惊呼着：“哟，哟哟，你变了模样了。”他坐在何乐的后面，一边放书包一边瞅着何乐的头发想，这是怎么啦？
　　
　　万磊从后排走到何乐面前，哈哈一笑说：“哟，真是你啊，我昨天也剪了头的，你这不是象我了么？”
　　“象你？你那圆头肥脑的，弱智。”廖新林笑着说。
　　韩喜元边笑边迈着八字步踱到讲台前，又瞅了瞅何乐，摇着头，无限感慨地说：“唉，时代不同了，男女不一样了啊！”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苕货！”万磊纠正道。
　　
　　“你才苕哩！你看啊，男人呢，蓄长发叫艺术，叫有个性；女人呢，削短发叫什么伊人风尚。”韩喜元有板有眼地说着。
　　
　　“噫咳！你这个寒（韩）老鼠，天天相见，也要刮目相看啊。你还文（闻）来文（闻）去的，保守得很啊。谁规定过女人就一定是长发，男人就一定是短发？”廖新林反唇相讥地笑着说。
　　
　　万磊也趁机逗着说：“是啊，只有狗才闻（文）来闻（文）去的，怎么，你不想当老鼠了？”
　　韩喜元不屑一顾地仍背着手，踱着步，韵着老夫子的味道说：“本来嘛，自从盘古开天地，就是……”
　　
　　“得得得，”廖新林抢着说，“我要说啊，自从瘪古开天地，扯那么远干嘛。现在是什么时代？改革嘛，你知道吗，什么叫改革？改革就是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彻头彻尾的变化……”
　　
　　“哈哈哈……”同学们被这种解释逗笑了。韩喜元不信地摇着头说：“哼，这就叫改革？”喜欢接话茬的叶妮一脚跨进来说：“什么事啊？不叫改革，就叫开放喏。”她一眼看见了何乐，立刻哈哈大笑了：“对对，这就是开放，这就是潮流，啊？何乐，你不再古板了，对不对？”见何乐脸色阴沉，她拎着自己的头发诚恳地说：“你看我，这才是标准的男士头。你理发也不叫我去，看，别人欺侮你了吧，你这头发理得没有型。”
　　
　　“Hi,good morming ,children!”话音未落，万磊说：“嗨，洋派来了。”安雯果然闪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玫瑰红的长袖羊毛连衣裙，脚蹬一双白色船形皮鞋和白□眼袜子。鲜艳光彩，即有奢华之美，又显青春朝气。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瓜子型的脸，均称着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的，显得挺秀气的。只是那纹得细长的眉毛给人一种“改装”的感觉，过多的粉脂显得成人化了。她把一大袋早点放在桌子上，一边喝着牛奶，一边问：“叶妮，你怎么不对我说：beautiful！”
　　
　　叶妮看看自己米色的夹克和休闲的牛仔裤，其实也有一种随心所欲之美。但看看安雯，又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于是说：“洋派，每天都说beautiful有工资吗 ？”
　　
　　安雯有点不耐烦了说：“好好，让我上位。”当安雯越过叶妮看见了何乐时，笑得捂着肚子说：“哎呀，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哪一个男生坐在这儿哩。我跟陈老师说去，我才不跟一个丑八怪坐在一起啊。”她用手推了一下何乐说：“离我远点，别让我看见你不舒服。我要早餐了啊。”
　　
　　同学们面面相觑。叶妮接过本子和面窝一边吃，一边抄，一边说：“人啊，只要长得好看，穿什么样的衣服，剪什么样的头发都好看，都是味！”
　　
　　“叶妮，你怎么啦？”安雯奇怪地喊了一声。言外之意是，你吃我的，又帮别人讲话。但这时，她不敢惹叶妮。
　　
　　叶妮又慢悠悠地说：“老天爷是公平的，他给了一个人美丽，给了另一个人富贵。唉！就是什么也没给我唷。唉，他也不公平。”
　　
　　“会给你的，你等着吧。”何乐安慰她说。
　　“好啊，就照你的吉言来啊。”叶妮无奈地说。
　　“我够倒霉的了，还吉言。不过，希望你能有好运。”何乐怏怏不乐地说。
　　
　　“又遇上什么不称心的事了？不过，你不要紧的，凭着你的漂亮，随时都可以傍个大款。哎，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叶妮头也不抬地说。
　　“又瞎说，死妮子，快抄吧。”何乐制止着。
　　
　　许川进来说：“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体检，从我们班开始，现在同学们都排好队……”
　　“班长，能不能等会去，我还没抄完啊。”叶妮叫着。
　　“噫咳，你还蛮忠于职守的嘛！”韩喜元嘲讽地说。
　　“去去去，一边去。”叶妮边收拾边说。
　　许川大声叫了：“快快，男生跟我走，女生跟马丽去，快点！”
　　“啊……”同学们欢呼着，鱼贯而出。
　　
　　透视室门口，一个戴眼镜的胖医生，站在高处，扯着喉咙喊：“现在是初三（一）班的女生，女——生进去，男生先检察别的项目。”
　　临到何乐进门，那胖医生脑火地拉着她叫：“噫？你这男孩怎么这样？我说了半天，你还要往里闯啊。”
　　何乐涨红了脸说：“我是女生，医生，我是女生。”安雯乐得直笑，马丽忙上前说：“医生，她是女生。我是班长，她才理的发。“叶妮冲着那医生叫：“你眼睛不对光吧？哪有这么秀气的男生呢？”那胖医生不服输地说：“眉清目秀的女孩，干嘛剪这么个头，怪里怪气的。都是一样的运动服，哪分得清呢。”叶妮跳起来说：“喜欢！怎么样，你管得着吗？”何乐连忙把叶妮拖了进去。
　　
　　体检项目总算一个个完成了。何乐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为了清静一下，她独自上厕所。哪知厨工王师傅一见何乐进来，慌不迭地一边提裤子，一边叫：“哟哟，你走错了，同学，这是女厕啊！”
　　何乐连连说：“我是女生，我是女生。”
　　这一幕恰巧被后进来的叶妮、李紫等同学碰见了，她们学着何乐的声调说：“我是女生，我是女生……哈哈哈……”
　　
　　摆脱窘境，何乐一口气跑回了教室。马丽一见她就喊：“何乐，后面来，你的表在这儿哩。你看，你都长了四公分了，我只长了二公分。”
　　站在一旁在安雯发烦在说：“哼，真是出奇啊！我也只长了二公分。我一天到晚的吃，要吃什么有什么，只长了这一点点，而某些人，吃的没吃的，喝的没喝的，却象吃了发粉一样，苕长。”
　　大家都没有理她，马丽又跟何乐说：“哎，何乐，你的视力也蛮好的，比我们这几个人的都好。”
　　
　　何乐笑了笑，接过体检表，安雯凑过来瞥了一眼说：“难怪沙，她是O型血型的人，这种血型的人，体质与原始人的接近，贱得很，所以苕长。嘿嘿，我是AB型的，AB型血型是最现代的体质，所以我嘛，小巧玲珑的，聪明伶俐。”安雯自我感觉良好地说。正在这时，急急忙忙冲过来的许川，忽然紧紧地抱住何乐的腰说：“逮住你了吧，你还跑不跑？你飞天啊你！”
　　
　　马丽惊诧地笑着高叫：“许川，你干嘛啊？”
　　何乐一回头，见是许川，顿时，脸热得绯红，她嫣然一笑地问：“有事吗？许川。”
　　许川傻了眼，嗫嗫嚅嚅地说：“对，对不起，我以为是万磊。”万磊正站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逗他：“许川，我在这儿呢！”许川却定定地盯着何乐，他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同学这么久，还从没发现她是这样地清秀，纯丽。何乐见许川楞住了，又说：“没关系的，没关系。”
　　
　　安雯见他们俩感觉这么强烈，心慌眼跳了，她想，他兴许是看上她了？就这一刻，不会吧。但是，我跟他接近了两年多，他对我却从没这样上心过。她忍不住嘲讽地说：“怎么，还不走，还想再抱一次啊？”
　　许川回过神来，瞪了安雯一眼说：“瞎说什么，真难听。”
　　“没见你这模样的，真难看。”安雯毫不示弱地回应着。
　　“极好看的，这叫啊，一见钟情。”叶妮笑呵呵地说。
　　安雯立即反驳着：“怎么叫一见呢，每天都见，已见了几千遍，几万遍了。”
　　叶妮逗着说：“可这次不一样啊，他八成是喜欢上他了啊。”
　　
　　“小妮子，你要是在中间搭桥牵线的，我可不依！”安雯气脑地叫着。
　　叶妮仰面大笑起来说：“你有什么不依的。笑话，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就是亲娘热老子，也休想干涉。哈哈哈……好玩……”然后，她跑到讲台上，望着早已上位的何乐，模仿着她的腔调说：“何乐，我是女生，我是女生……”
　　
　　几个调皮的男生立即附和着：“我是女生，我是女生……”喜闹的天性，象洪水一样地暴发出来，越叫人越多，越叫声音越高，越叫越响亮，越整齐。就象那狂热的球迷一样，敲着桌子，打着节奏，喊着、笑着，整个教室象一片欢乐的海泮。何乐懵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咚咚直跳。她无所适从地张惶着。
　　
　　渐渐地，她发现一个个稚气的脸上，都露出天真无邪的童趣。他们只知道喊，只知道笑，只喜欢这种发泄的欢乐。何乐舒心地笑了。许川远远地看着何乐微笑着，他感到在何乐宽松随意的校服中，潜藏着一个健康、坚毅、活泼向上的心性。安雯又瞧见了许川的神情，她想：这都是中什么邪啊？剪一个这么丑的头发，竟得到全班同学的拥戴，许川的痴迷。她气脑地拍着桌子叫：“Silence,I tell you ! keep silence here.”
　　
　　顿时，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同学们都莫明其妙地看着安雯那失态的脸色。只有叶妮兴致正高，她满不在乎地说：“Go on, go on ,that’s great!”
　　
　　“噫！又来了一个，‘洋派’。”韩喜元一边称赞着叶妮，一边更起劲了，他挥着手领唱了一句：“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同学们马上整齐而又宏亮地接着唱：“明天是社会的栋梁，我们今天是璇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巨浪，巨浪，不断的增长。同学们，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歌声震天，群情激昂。唱完后，掌声雷动，桌子拍得山响，象过节一样快乐。就这样，精力还过剩着，大家又一起叫：“我是女生，我是女生……”叶妮笑得手舞足蹈说：“疯了，全疯了！哈哈哈，就你何乐剪这么个头。”
　　
　　何乐笑盈盈地说：“唉，真想不到，‘我是女生’竟让你们这么快乐。”
　　“哗！”廖新林尖叫着：“闹啊闹的，竟闹出一个女神来了！”
　　“不，我是女生。”何乐更正着。
　　
　　“不，你倒真的象个女神，太有气质了……”廖新林感叹着。
　　韩喜元咧着咀笑着说：“可惜啊，是个光头女神。”
　　“哼，象个鬼样，还女神啊。”安雯嘟哝着。嫉妒的小虫在她心里张牙舞爪地爬行着：痒痒的，燥燥的，却抓不着；酸酸的，疼疼的，却摸不到。她难受极了。心想，自已哪一样赶不上她。天天的精心打扮，处处的施舍讨好，父母亲权高位重……却从来没象她今天这样，引人瞩目，让人青睐过。她怒不可遏地把书举得高高的，重重地往桌子上“啪”的一拍，全班顿时又安静了，她吼叫：“闹够了没有？女生，女生，谁不是女生啊？”
　　
　　“啊哈，何乐是女神。”韩喜元故意地说。
　　“什么女神？象个鬼样。”安雯抢白道。
　　“呃，这，你就不懂了啊，这，这叫什么，什么的……对，这叫人格魅力。”韩喜元慢悠悠地说。
　　安雯：“什么人格魅力，象个鬼样。”
　　“这，你又不懂了啊，所谓人格魅力，就是挡不住的钦佩、羡艳、信任等等。”韩喜元一字一顿地说着。
　　
　　安雯简直要发疯了：“闭嘴，你烦不烦啊，怎么总是我不懂啊？我看你们一个个的是中了邪了！”
　　叶妮冲着安雯嘿嘿一笑，轻松愉快地说：“我们一个个是中了丘比特之邪，唯独你失落了。”
　　
　　语文老师笑眯眯地走上讲台说：“啊？一会这么安静了。刚才啊，你们叫啊，笑啊，唱啊，几乎全校都感受到你们的快乐。这也是一种轻松情绪的办法，嗯。”
　　
　　“真的？甘老师，你太理解我们了。唉，要是每个老师都象你这样，那就好了。”叶妮脱口而出。
　　甘老师望了望她，又望了望何乐，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你怎么不问问她这是怎么啦？”叶妮期待地问。甘老师慢慢地说：“每个人做事，都有他的某种理由，或者有他的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说他想告诉你，那就不用问，否则，就别为难别人了。”
　　“甘老师万岁！”叶妮叫了。
　　
　　“好了，我们上课了，不能岔了。”甘老师打开了书。
　　“老师，她是个岔巴子。”安雯说。
　　“别瞎说。”老师制止着。
　　“老师，她是‘夜里鸦’。”韩喜元指着叶妮说。
　　
　　“嗬，改了名字？这名子好听啊。不是有一首歌叫圣母叶丽娅吗。”甘老师认真地说。
　　“对，我是圣神。”叶妮做着鬼脸说。
　　“不，老师，她白天也‘鸦’。”韩喜元嘻笑着说。
　　
　　“好啦，好啦。言归正传。我们今天复习《爱莲说》，作者周敦颐，大家还记得吗？在古人笔下，莲花或与天真纯洁的少女结下不解之缘，或被用作清高脱俗品格的象征，或被赞为百花并陈，无私奉献的化身……”
　　
　　何乐敬仰莲花的高风亮节，她希望自己也象一朵莲花。为了敦促自己，她在上这一课时，就在书的空白处，画了一朵莲花，写上：花之君子也。安雯瞥了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她想，连一株草也不是，还花啊，还君子啊？她神气十足地在一本精装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朵牡丹，用红笔写着：花中富贵者也，花中之王的我。放在何乐面前。何乐微笑地瞄了一眼，叶妮拿过来一看说：“嘿，你们一个牡丹，一个莲花，那我就是菊花了。唉！菊花之隐逸者也，我才不独居避世，我要哪里热闹，就到哪里去。”
　　
　　“叶妮，不要讲话了。“甘老师说。
　　“没有，老师，我就是不晓得，我是哪一种花？”同学们笑了，她忙说：”不不，我就是不晓得，我应该喜欢哪一种花。”
　　
　　“啊，”甘老师笑了笑说：“那要看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做什么样的人，我还没想过，”叶妮听见窃窃的笑声，忙纠正说：“是还没想清楚。我想知道，是不是家里有钱的，就是富贵花，没钱的，就是泥巴里的花？”
　　
　　甘老师挺认真地说：“那可不一定，这是信仰问题，与贫富没多大关系。再说父母的钱，一般来说，不会让你们过一辈子的。每一个人必须培养自己的能力，特别是生存能力。好，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我们继续上课……”韩喜元用笔戳着叶妮的背问：“嘿，你不做叶丽娅了，不做神了，你要做一朵花了？”
　　
　　叶妮回头嫣然一笑说：“还是做神好，做神可以保佑你们，一个个都考上理想的学校。嘘——老师又看着我了。”说完马上坐正听讲了。下课了，甘老师一走，安雯气呼呼地拦着叶妮问：“哎！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叶妮甩开她的手反问道。
　　“什么富贵花，泥巴里的花啊，我家有钱又怎么样？我要做富贵花又怎么样？”安雯气势汹汹地望着叶妮吼。
　　
　　“你做啊，你做啊，你做你的富贵花，我能怎么样？你别在某些方面受了剌激，拿我来出气啊。”叶妮一针见血地说。
　　“谁说我受剌激了，我受了什么剌激？”安雯伸长脖子不承认。
　　
　　“没受就好啊！心态放平和点，盛气凌人干嘛？不就是有钱吗？怎么还不明白，这世界上啊，有些东西恐怕是有钱也卖不到的哟！还不想想清楚，该干嘛就干嘛去，拉着我扯，一点用也没有。”
　　
　　“哼，一丘之貉，这么容易就叛变了。”安雯气鼓鼓地说。
　　“哎哎，谁叛变了？你说清楚！这可是原则问题，不，是立场问题。啊，不，是阶级问题，是理论问题……反正，是大事大非问题。”叶妮不依地嚷着。
　　
　　安雯气走了，何乐说：“算了，这不是问题的问题。你今天是怎么啦？象吃了兴奋剂似的。整个的闹啊，也是你闹的，所以，她今天不舒服也就要找着你。”
　　“咳，还说，她今天不舒服才不是我哟。”
　　何乐吃惊地问：“那是谁？”
　　
　　“算了，不说了，你是书呆子。我只要好玩就行。嘿嘿，你今天是女神，我今天是圣神。”叶妮说完仰面大笑。
　　韩喜元也咧着咀，笑着说：“你今天是神经病的神。”
　　“哎，别这样撒，我保佑你们学习进步，万事如意，大福大贵，财源滚滚，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平安无事……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大家也都笑了。
　　韩喜元边笑边唱：“叶丽娅，圣母叶丽娅，我们一定要找到她。”
　　
 
作者有话要说：好累啊,争取尽快更新!




我是公主

　　
　　从体检的那一天起，从全班同学借题疯狂欢乐的那一刻起，莫明的烦躁、嫌恶甚至痛苦也在安雯心里升起。从小到大，别人有的她都有，别人没有的，她也有。家庭的富裕，父母的疼爱，老师的娇纵，同学的呵捧，她习惯了。她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何乐一下子被捧上了天，光艳得象一颗灿烂的流星，特别是许川那放电的眼神，咳，想都不要想了，可是又时时刻刻想起。不知为什么，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与伤感。
　　
　　一进初中，她就和廖新林走得很近。廖新林那雪白的衬衣，笔挺的西裤，锃亮的皮鞋，那天天一丝不苟地梳得油光水滑的小分头，看起来很有书香门第那特有的儒雅和贵气，令她喜欢和惬意。初二时，许川从北京转来，吸引力就更大了。许川黝黑的面孔，使她觉得他本分；许川健壮的体魄，使她觉得靠近他，很安全；许川文儒中饱含着潇洒，使她欣赏不已；许川一身名牌，使她仰慕非凡。特别是万磊、韩喜元等讨厌她的张扬和霸道时，许川总是宽厚地一笑，这使她觉得特别温暖和兴奋，有时竟有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充溢在心头，所以她时刻主动地接近他。
　　
　　许川来了不久，就与万磊、韩喜元、廖新林几个人玩在一起，安雯知道他们不喜欢她，就在他们圈子外游漓着，有时想在他们之间参和，常常被韩喜元和万磊排斥。所以她常常不得不弄出点出格的事来招惹许川，见许川无动于衷，她又故作冷淡地疏远他而去亲近廖新林，她很想看到他们为她争风吃醋。可是廖新林明智，许川又马虎，她始终没能看到这一幕。她常常梦幻着：有一位高贵的王子，跪在她华丽的石榴裙下，牵着裙的花边，吻着她的足尖，向她求爱。她美丽如花温柔似水地微笑着，挽着他的手，款款情深地步入爱的殿堂。她在牡丹般的富贵中，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现在又在玖瑰色的梦幻中，编织着她沉迷的花季美梦。
　　
　　梦还刚刚开始，那梦中的王子，以前可以是任何人，但从那一刻起，突然就坚定了，许川就是她魂牵梦绕的初恋情人，怎能容他人横刀夺爱。每天清晨，到学校的第一件事是，找到许川，灿烂地微笑着，嗲声嗲气地问候着：“许川，你过早了么？”韩喜元厌烦地说：“一边去，一边去，他过早了没，与你相关吗？”
　　
　　一会，她又借交本子的机会，找到许川说：“许川，今天交什么作业啊？”万磊大大咧咧地说：“黑板上都写得有，问什么问，你没长眼睛啊？”她不理睬，只装可怜地望着许川说：“班长行行好，替我交了吧。”直到许川悯香惜玉地接过本子，她才乐得离开。上课时她借各种机会，频频回头瞟看许川。课间，她又袅袅婷婷地走到许川桌子前笑盈盈地问“许川，今天中午到哪吃饭？”
　　“随便。”许川头也不抬地说。
　　“去吃麦当劳，好不好？我请客。”安雯期待地问。
　　“为什么？”许川瞄了她一眼问。
　　“不为什么，就是你要吃饭，我也要吃饭，大家一起吃呗。”安雯拿过许川手中的笔在桌子上一边画一边说。
　　
　　万磊端着刚泡好的一杯茶进来问安雯：“怎么，本子还没交完？画什么画，爱护公共财产啊，没事走人。才上了二节课，吃什么饭？”
　　“哎哟，万磊同学，别这样嘛，一起去，怎么样？”安雯扒在桌子上仰着头看着万磊问。
　　“嘿嘿，我可没那艳福。”
　　安雯又笑嘻嘻地对许川说：“许川，人不可以不吃饭，对不对？以后啊，我买菜，你付钱；我做饭，你帮我系围裙；我洗衣，你晾晒……”
　　
　　万磊说：“咳咳，一边去，一边去，那是几百年以后的事啊！你也敢说。唉，这世界上啊，真是……要真到了那一天啊，你织布来，你耕田，你挑水来你浇园。许川是不会……啊，许川？”万磊掉头一看，许川已走了。
　　
　　安雯火了：“你烦不烦啊，又没跟你讲话。”
　　她手一挥，把万磊的那杯茶碰泼了，顿时，桌子上，地上全是水。万磊一边抹，一边地说：“叫你走远点走远点，你就是不走，你这个害人精！”
　　“你怎么骂人啊你，”安雯跳了起来：“我怎么是个‘精’？”
　　廖新林慢悠悠地走过来说：“精好，精好，你看，精神、精华、精彩、精灵……都是精，对吧……”
　　万磊看着杯子里只剩下茉莉花和菊花，气冲冲地说：“精怪！”
　　“你怎么又骂人啊你，许川，你在哪，你班长管不管啊？”安雯望着站在讲台上的许川大叫。
　　“上课了，上课了，同学们都上位，安静……”许川履行着职责。安雯从教室后面赶到前面喊着许川，许川不看她，只是低着头走到后面自己的坐位上，准备着书和笔。
　　
　　尽管这样，每天中午，许川和万磊他们到哪吃饭，她也到哪，远远地坐在一角看着许川。每天下午放学，她也总挤到许川跟前说：“许川，快点，一起走。”
　　许川说：“你先走吧，我还有事。”另一天，许川又说：“你先走吧，我还要做清洁。”安雯就在外面等。一会，她发现许川不见了，倒渣子的是万磊。她问：“怎么是你做清洁，许川呢？”
　　万磊似笑非笑地说：“这，你也要管啊，好，我以后负责选你当渣子委员。”
　　“呸，你这个万石头，你这个旺旺小馒头，你……”安雯还没说完，万磊已一溜烟地跑了好远。安雯好奇地跟着他跑，穿过几条小巷，越过沿江大道。翻过扬子江大堤，来到一片小树林边，就听到许川的声音：“——嘿，其实我们几乎每天都要来这儿玩玩谈谈，放松放松，很舒服的。我们给这儿取了名，叫‘惬怡林’。”
　　“嘿，‘惬怡林’，又舒服，又好听。谁起的？还蛮有水平的。其实，我早上也来江滩的，没发现这地方。”
　　
　　“这不是何乐的声音吗？好哇！”安雯气得直跺脚说。
　　“何乐，我们以后也天天来吧。”嗯，这是叶妮的声音，连叶妮也来了。她气急败坏地本想冲出去，但听到万磊问：”何乐，你怎么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怎么，我们这些人不值得你交往吗？”
　　何乐：“哪有啊，我习惯了一放学就回家。”
　　韩喜元：“嘿，今天是许川特为请你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许川那憨厚的声音：“何乐，对不起，那天，我……”
　　“哎哟，好多天了，我都忘了。校服一样，头发也差不多一样，你情急之下，哪分得清啊。我那天是倒霉透了，一连被误会了好几次，不然他们怎么会笑我到处解释‘我是女生，我是女生……’呢。”
　　
　　“那你为什么要把头发剪成这样？”韩喜元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情问。
　　“说好了要你不问你还问。”廖新林忙制止道。
　　
　　何乐望着他们直笑，本来是跟谁也不讲的，但面对同学的关心与真诚，她矜持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妈剪的。”
　　万磊说：“我想也是你那个妈。原来我姨住那儿时，就听说过你妈……”
　　“不会吧，你妈怎么会跟你开这么大的玩笑？”许川奇怪地问。
　　“绝对不是开玩笑，”万磊说：“不信我们再来打个赌。”
　　
　　“啊？你们道歉是假，想探听‘军情’是真啊。”何乐笑着说。
　　“呃，交个朋友嘛，快毕业了。”廖新林诚心诚意地说。
　　“是啊，我们就想关心关心你，增进了解，增进友谊嘛。同学了几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许川说。
　　“是的嘛，“万磊抢着说：”要毕业了，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好事大家乐，困难大家帮。你也再别清高了。”
　　“哎，我，我有吗……“何乐欲言又止。
　　廖新林见状忙说：“没有没有，我看没有，她只是忙她的功课去了。”
　　
　　安雯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甩着肩膀走近他们，嘴巴一撇说：“哟，原来都在这儿哩，偷偷摸摸地约会啊……”
　　“哎哎，你干嘛啊你，什么叫偷偷摸摸？”万磊发烦地问。
　　安雯把头发一甩问：“那为什么不叫上我？”
　　韩喜元也把头一甩说：“叫你干嘛，叫你好跟陈老师汇报啊？”
　　“谁汇报了，你这个小老鼠怎么老是与我作对？”
　　“谁跟你作对了？是你自己找来的。”万磊掉过脸不愿意看她地说。
　　“嘿嘿，我就来了怎么样，这地方是你们包了的？”
　　“是的，怎么样？”韩喜元抖着狠说。
　　安雯轻蔑地一笑说：“你跟我一边待着去，就凭你也包得起这地方？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我爸是干什么的，我爸是工、工程师！”韩喜元想着词说。
　　安雯：“嘿，工程师，一个修破自行车的，还工程师哩。”
　　“我爸是下岗的。”韩喜元争辩着。
　　安雯：“你爸根本就没上过岗。”
　　韩喜元：“上过，我爸下放过。”
　　安雯：“下放也是下啊，也不是上岗。放就是放弃。”
　　韩喜元：“不，是放牛。放牛也是劳动，怎么的？”
　　安雯：“放屁！白痴。”
　　韩喜元：“那是出气，苕货！”
　　
　　大家都笑了，万磊摸抚着韩喜元的小脑袋觉得他可爱极了。安雯趾高气扬地踱来踱去地说：“哎，这片林子啊，我爸包下来是绝对没问题的。只要他想要。看来啊，学好数理化还不如有一个好爸爸。”她高挑着眉环视着大家。
　　万磊不耐烦地说：“哎，讲话就讲话，怎么一开口就说到老爸们头上去了呢？”
　　韩喜元说：“是的啊，再说也不是那些回事，你爸是全国首富又怎么样呢？要我说啊，学好数理化，艺高人胆大，自己奔前途，当个企业家。”说完对安雯眨着小眼，做着怪像又说：”靠自己吧，父母的钱用着也不安心。”他鄙视地摇着头。
　　安雯的头摇晃得更励害了：“哼，就凭你这个死老鼠，说靠自己就能靠自己的。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白猫黑猫捉到老鼠才是好猫，”
　　“哼，大鼠小鼠，靠自己的本事生存下来才是呱呱叫的鼠。”韩喜元强着说。
　　安雯：“就算你是呱呱叫的鼠，总归是个鼠，我可是个猫……”
　　“对，我是老鼠你是猫，你捉不到我还闪了腰。”韩喜元说着双手叉腰扭了扭屁股，逗得大家笑得前扑后仰，尴尬的安雯气得非打他不可。他围着树跑，安雯追不到，委屈万状地望着许川说：“班长，你看他们都欺侮我，你也不管。”
　　万磊俏皮地说：“在这儿就别喊班长了，班长是管班内的事，正如老师一惯强调的：‘校内发生的事我们管，校外发生的事找派处所、公安局。’这道理是一样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班长班长的，哪能随便喊的。”
　　“许川，你看啊！”安雯扭着身子乞求似地说。
　　
　　廖新林说：“安雯，走，我送你回家。”
　　“谁要你送啊。”安雯骄气十足地拒绝了。
　　叶妮眨了眨说：“是啊，谁要你——送啊。”大伙都会意了，目光一起投向许川。许川宣布说：“不早了，回家吧。”韩喜元盯了安雯一眼说：“真没劲。”拉着万磊说：“走，万磊。”万磊说：“走，何乐。”何乐笑笑地说：“走，叶妮。”然后对安雯说：“走。我们一起走。
　　
　　安雯憋着气说：“谁要走谁走，别喊我。”她沮丧地一个人从另一条路走了。没想到黄晶迎了上来说：”哟，安雯，你在这儿啊！没想到我溜达溜达就碰见了你。”
　　
　　黄晶个子清瘦、白净、文雅。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天不知要有多少次地瞟看安雯那小而媚的眼睛，那经常嘟着的小嘴，那高傲雅致的贵气。特别是那天安雯穿一套玫瑰色的连衣裙时，他简直认为这是美的极至，他被震撼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要看透她娇媚里洁玉般的心。啊！玫瑰色的衣，玫瑰色的脸，玫瑰色的小嘴玫瑰色的人，使他感到玫瑰色的天和玫瑰色的地，使他陷入到了一个玫瑰色的世界，他几乎嗅到了玫瑰的花香，享受到了玫瑰般的温馨。他陶醉地频频地呷着嘴吞着口水。用羡艳的激情和盟动的恋情把她的娇姿媚态速写下来，栩栩如生。他早就暗恋着她，屈于懦怯与自卑，始终不敢开口。刚才他在一棵树后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安雯正受着孤立，马上就毕业了，再不表露心意，还会有机会吗？她是他现实中的偶像和梦中的情人啊！他默默地跟在安雯后面。
　　
　　安雯说：“黄晶，你家在哪个方向？”
　　黄晶：“啊，不忙不忙，我，我随便走走。”
　　又走了一段路，安雯说：“你走吧，黄晶，让我一个回家，我想静一静，我心里烦。”
　　黄晶：“啊，有一件事可以让你愉快。”
　　安雯：“嗨，你有事让我愉快？你回家吧。”
　　黄晶鼓足勇气真诚地看着她说：“是的。真的有一件事会让你愉快，有一个人为你画了三年的肖像，惟妙惟肖。怎么样，不想去看看？”
　　安雯：“谁啊？怎么可能呢？”
　　“想看的话，跟我走吧。”黄晶虔诚地躬着腰说。
　　“跟你走？”安雯想了一下说：“好，但你告诉我这人是谁。”
　　黄晶指着自己嗫嗫嘘嘘地说：“是，是，是——我。”
　　“你？你疯了？！”安雯睁大了眼睛问。
　　黄晶红着脸说：“嗯，我为你而疯狂。”
　　“得了吧，别作秀了。”安雯大大咧咧地说。
　　黄晶有点泄气了：“那你不看，我也没办法。不过，你别后悔啊。”
　　安雯：“那你家里有什么人呢？”
　　黄晶：“没人。”
　　安雯：“怎么会呢？”
　　黄晶：“我爸妈出摊子去了，我哥当兵去了。”
　　安雯施舍般地说：“那，去吧。”
　　
　　黄晶高兴地在前面领路，安雯跟在后面越走心里越嘀咕，这是些什么地方？当进入那栋楼房时，楼道又窄又黑。安雯问：“这，这两边怎么都开着这多门啊？”
　　黄晶讲解着：“这原来是一幢车间，厂子垮了，就做成宿舍分给工人住家，这一个门就是一户人家。”安雯惊叹着：”啊？那多挤哇。”黄晶说：“哎，到了，进来吧。一脚踏进去，安雯惊讶地：“啊”了一声：“你们家就是这样的啊？”黄晶不以为然地说：“嗯，家家都是这样的。”
　　
　　“啊？真不可想象。”安雯看到整个房间不过十几平方，挤挤地放着一张床，床边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柜子上放着一个九英寸的黑白电视。这就是这房间里最昂贵的家产了。房间里的另一边放着一个煤炭炉子，上面的小壶冒着热气。炉子周围存放着锅瓢碗盏之类的东西，炉子的上边吊着一个满是油渍的小碗柜。安雯小心地转了个身捂着嘴，看着黄晶从床底下拿出几摞画像出来说：“安雯，你看，这全是你。”
　　“哇！这么多啊，真的全是我啊：神采飞扬讲话的、聚精会神听课的、沉思的、娇笑的、伤感的、嘻闹的……哟，画得真象啊黄晶。你花了多少时间？|”
　　黄晶：“每天三小时，两年八个月零十八天。”
　　安雯睁大了眼睛问：“什么！你，你每天不做作业，用三个小时画我？”
　　“嗯，从看到你的那一天起。你看，这有千把张吧，还有废掉的呢。”
　　“你怎么画啊，就你这条件……“安雯感动地问。
　　黄晶腼腆地讲：“每天在学校里画一个草图，回来扑在床上画成功，第二天带到学校偷偷地修饰好，认为像了就保存下来。”
　　
　　安雯满心喜欢地说：“象，真的。每一张都象，谢谢你啊。我把这些全买下来，多少钱，你开个价吧。”
　　黄晶后退了一步，满脸惊慌地说：“钱？我，我不要钱。”
　　“你不要钱？！你看看你们家多缺钱啊。那碗里的一点剩饭和淹菜，想必就是你的晚饭了。”安雯见黄晶脸色苍白，冷汗直冒的，又说：“我多给你一点钱，按劳取酬嘛！应该的，对不对？”
　　黄晶感到受到了侮辱，大声说：“我不要，我不要钱！”
　　安雯不解地看着他问：“那你要什么？”
　　“我，我要你！”黄晶不顾一切地说。
　　“什么？”安雯手上的画都吓掉了，问：“什么，你再说一遍，你……”
　　
　　黄晶挺了挺胸说：“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就凭你这么破的一个家，你也敢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跟你一起受罪，是吗？这怎么可能呢？”安雯的头摇得象泼浪鼓一样地说：“我是什么，我是安家的公主啊！”
　　“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你，我已经喜欢你快三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如果说我把画你的时间和心血全用在学习上，我可以考一个重点高中，然后直到大学。我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大，我相信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不然你每天的作业怎么绝大部分都要我抄呢。”黄晶乞求般地望着她说：“安雯，和我好吧，看看这些画，这就是我入心入肝的思念，这就是我纯洁无瑕的初恋，这就是我刻骨铭心的爱恋。难道这九百八十八天的暗恋还不够吗？难道还有谁会象我这样爱你到这么如痴如狂的状态吗？”黄晶一口气说完了练习已久的这些话之后，殷切地看着安雯。
　　
　　安雯一点都不感动，她惶恐地后退着，口不择言地说：“可是，可是我们不能吃爱喝爱啊。你的成绩这么差，又能在绘画上有多大出息呢？还是实际点吧，我一定不会跟你好的。我的宗旨是：吃好喝好玩好，潇洒地走一回。我又很爱面子，你爸妈是摆摊子的，我不能接受。我跟了你，就是什么家属啊，妻子啊，老婆啊，我不干。我要当太太，官太太，阔太太，你懂吗？我们俩不是一个档次的。不过，不过我谢谢你，你的画，这几张我拿走了，这些钱我都给你，不够，我明天再给。谢谢。”安雯搜完了身上的钱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走。
　　
　　黄晶一把拉住她，跪在她的面前，扯着她的裙，吻着她的鞋说：“哎，安雯，你别走哇。我爱你。”
　　真的有人跪在她面前，如她梦中一样向她求婚了，她却惊惶失措地说：“你怎么啦？嗯，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还说你爱我。”
　　“安雯，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安雯气脑地甩开他说：“你再说你爱我？！”
　　黄晶跪着抱着她的腿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你再敢说！”安雯抖狠了。
　　“我爱你，我爱你……”黄晶哭着喊着。
　　安雯气愤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说：“你再敢说！”黄晶还是说：“我爱你”。安雯气疯了又打了他一嘴巴说：“你还敢说？”黄晶泪流成河地说：“我爱你”。安雯手指点着他的头说：“你给我记着，你再敢对我说这三个字，小心我撕烂你的嘴！”然后把要带走的几张画甩在他头上恨恨地说：“你也配？没有三、五十万……哼！”她踢开他含着泪咚咚地跑了。黄晶扒在满是画像的地上嚎啕大哭地叫喊“安雯，我爱——你，你别走哇，我……”哭累了，痴痴地坐了很久很久，他耳边不断地回响着安雯叫喊：我是什么人，我是公主……
　　




爱的情诗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学校安排初三的学生参观军事博物馆，也算是一次有意义的春游活动。参观时，男生们一个个都注精会神地听讲解员讲解，从古代兵器到现代化的高科技。他们听着、记着、体会着、感叹着。参观实物时，他们挤进去仔细地瞧了又瞧，有时恨不得用手去摸摸才好。女孩子们就温和多了。何乐、叶妮、李紫、马丽等在一起，一边看一边讲一边笑。唯独安雯心神不安，她始终注视着许川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与谁讲了话。
　　
　　只要看到他与何乐快接近时，她就挤过去插在他们之间抢着与许川讲话：“许川，这坦克好威武啊……”
　　许川哼哼地应着，万磊就把许川拉走。参观完毕，走出馆外，男生们还兴奋不已地争论着、嘻笑着。
　　万磊感慨万分地说：“我要是生在战争年代啊，一定是将军了。”韩喜元摸摸他的背说：“不象，倒象个旺旺小馒头。”
　　“去你的。”万磊笑着推开他。
　　廖新林卷起衣袖，握紧拳头说：“将军在这儿哩！你们看，我全是肌肉。”
　　韩喜元哈哈一笑说：“我已闻到鸡肉（肌肉）的香味了。”
　　万磊逗笑地说：“那不是鸡肉，那是鸭肉。”
　　
　　安雯没有看见许川，只好跟在万磊他们后面走，因为许川总会与他们在一起的。黄晶呢，又紧紧地跟在安雯后面。经过那次求爱失败后，黄晶沉默了，不与任何人讲话，更不敢与安雯讲话，只是更喜欢默默地近距离地围着安雯转。
　　
　　廖新林皱着眉头说：“笑什么笑，不当将军，当个英雄总绰绰有余吧。”
　　万磊拍着敦实的胸脯说：“你那瘦骨啦叽的，还英雄啊，看，英雄在这儿哩。”
　　安雯蔑视地一笑说：“谁英雄，谁好汉，前面有位金发女郎，看谁敢把她的假发抢！”
　　廖新林说：“那还不容易！”
　　万磊一把拉住他严肃地说：“你干嘛？这是好玩的！”
　　韩喜元起哄说：“为了美女，奴才万死不——辞。”
　　
　　话没落音，只见黄晶一个箭步上去，把那金发就抓到手上了。大家愕然，面面相觑。那女郎转过身来大怒：“干什么的！呃？大白天抢窃啊，抓住他！”女郎的同伴赶忙来抓人。黄晶看势头不对，撒腿就跑，他想丢掉假发又舍不得，他想把假发交给迎面走着的安雯，安雯身子一闪，他不敢了。他继续跑着，碰到正在交谈中的许川与何乐，他一把将假发塞在何乐手上。何乐怔了一下，听到那女郎的叫喊声，又看见一男子飞奔过来，她一边推许川，一边把假发戴在头上，用力把许川摁在地上，扑在许川身上就唱了起来：“乡亲们啊，乡亲啊，黄家逼债打死我爹爹，乡亲们啊，乡亲们啊，我定要报这深仇大恨……”声音悦耳，声情并茂，突如其来又嘎然而止。等大家回过神来。何乐早站起来了，她拿着假发深深地向那女郎鞠了一躬，深感歉意与不安地说：“大姐姐，非常非常地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们只是想借用一下，一时冲动，等事情做了才知道它的严重性，大姐姐，你要罚就罚我吧。”
　　
　　那女郎惊了：“罚你？又不是你抢的。”那追赶的男子说：“借用？这分明是抢么，送派出所送派出所。太无法无天了，抢一分钱也是抢……”
　　万磊说：“大哥哥，大姐姐，话不能这么说啊，你想啊，是抢还会还给你们吗？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我们在彩排《白毛女》节目，对吧……”
　　
　　廖新林斯文慢理地说：“大哥哥，大姐姐，我们错了，已赔礼道歉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再说你们送谁呢，是吧？那小子这儿，就是这儿，”廖新林指着头说：“有毛病，他也可怜啊，对不对？再说，你们也看到了一幕这么精彩的即兴表演，是不是？我看你们戴的校牌是省艺院的，且不说她表演的水平如何，但她的灵气和善良是一般人都望尘莫及的，是吧。且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廖新林把何乐与许川拥上前说：“嘿嘿，你们就原谅原谅吧……“
　　
　　那女郎笑了说：“噫咳，你们这武的文的都有啊，嗯？”那男的已打量了何乐好一会，这时对那女郎说：“林老师，你看这女孩挺不错的，眼波如水，笑靥如花，又阳光又智慧的。”那女郎冲着何乐直笑说：“嗯，真不错，反应真快。”然后俯身问：“小妹妹多大了？”
　　何乐笑笑地说：“十五了。”
　　女郎：“喜欢文艺吗？
　　何乐点着头说：“喜欢。”
　　女郎拿出张名片说：“那好，如果有打算，这是我的名片，你来找我吧。回去与家人商量商量，如何？”
　　“好的，大姐姐，谢谢你啊，谢谢！大哥哥。”何乐挥着手说，大伙也都同他们说着再见。目送着那两人走远后，同学们都”哗“了一声，他们簇拥着何乐说：“你真行啊，何乐，怎么那么机灵啊？”
　　
　　韩喜元抢着说：“这叫啊，狗急跳墙。”
　　“这叫急中生智，苕货！”叶妮纠正着。何乐找着许川问：“许川，刚才我弄疼了你吧？”
　　许川连连说：“没有没有。”
　　万磊咧着嘴笑笑地说：“只是手肘处碰破了点皮。这是看展览的收获，是今天的倒地英雄，对不对？”
　　
　　“唉，常言道啊，英雄救美人，可今天啊，是美人救——救，“韩喜元见黄晶低着头走在后面就不说了。叶妮不知道黄晶就在后面，她心直口快地说：“唉，那黄晶啊，硬象是安雯的一条狗一样，跟她抄作业啊，背书包啊，买早点买水啊，擦桌子抹凳子……唉，今天这种事也听她的，真是个黄狗。”廖新林碰了碰叶妮，眼睛向后一瞟小声说：“别说了，他们俩都在后面，多不好意思啊。” 
　　叶妮说：“没人不好意思。一个是心甘情愿，一个是有人为她不顾一切，她笑都还来不及哩。”
　　
　　李紫说：“今天啊，我们可发现一位天才的艺术家了，我们班的节目有希望了。”
　　万磊说：“哟，到底是文艺委员，三句话不离本行。也是的，刚才他们俩好默契啊！哟，何乐呢？”说着他与李紫追上了何乐与许川，俩人同时说：“何乐，这回校艺术节，我班节目就定你和许川了。”
　　“哎，不行不行，刚才是没办法，瞎闹的。哪能上台正式去演出哩。”何乐连连摆着手说。
　　万磊哈哈一笑说：“那有什么，那就去找刚才那个林老师去练练。”
　　何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唉，名片我都丢了。要中考了，谁会去呢？”
　　
　　许川笑笑地说：“我拾到了，去吧，费用我想办法。”
　　李紫和万磊几乎欢呼起来说：“看见么，这才真象个班长啊！”
　　“对，他是班长，必需带头。可我不行，绝对不行。”何乐努力地推辞着。
　　
　　安雯冲上来说：“肯定啊，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大家异口同声的叫。
　　“她刚才随便鬼做一下，好玩还可以。真正上场啊，绝对拆台。她一点细胞也没有，舞台经验是空白，光长得好看有鬼用。”安雯瞟着何乐说。
　　
　　何乐很冷静地看着她。叶妮可沉不住气说：“啊，别人连细胞也没有啊？何乐，就去训练训练，学点‘细胞’回来，气死她。”
　　万磊低声对李紫说：“这次，你要是安排了安雯，我班节目就取消。我是学生会的，我说到做到。”
　　“何必呢？”李紫笑着劝道。
　　“何必？你不记得去年，她先不要这个不要那个，等把她定下来了，她又不演了。还上那个苕当。”万磊气愤地讲。
　　许川说：“这是最后一次，搞好点，搞稳妥点。”李紫很认真地点点头。万磊说：“李紫，为我们达成的协议，走，许川，何乐，喜元，叶妮，我们找个地方去搓一顿。”
　　“好啊，去搓一顿啊！”韩喜元高兴地闹着。
　　
　　安雯一下子跳在他们中间说：“要走你们走，许川留下来不许走！”
　　“为什么？！”万磊和韩喜元同声问。
　　安雯冒出了一句：“他是我的人了，以后你们不要把他总拉在一起。”
　　“真是爆炸性的新闻了！”韩喜元摸着后脑勺问：“我怎么不知道啊，嘿，你们大家谁知道，谁知道？许川呢许川，你是谁的人啊？”
　　许川一下子蒙了，他惊奇地看着安雯。安雯微笑着凑上去吻他。一片哗然。叶妮惊叫一声说：“你吓老子啊！”
　　
　　韩喜元尖叫着：“咳咳咳，大白天的搞什么搞？”
　　廖新林摇着头说：“唉，愚蠢。”何乐脸羞红了。黄晶脸色顿时惨白，浓黑的眉毛皱成疙瘩。许川惶惑地往后一退，万磊急速地用手一挡说：“哎呀，少儿不宜，少儿不宜。何况今天啊，许川也没刷牙。”然后把她扒到一边。
　　“哈哈哈……”一阵哄笑。安雯气得脸色红一阵又白一阵地破口大骂：“你这个万劫不复的万石头，烂石头，你这个旺旺小馒头，你走远些你，就是你一天到地缠着许川，他才——”
　　“他才怎么样？说啊，嗯？哈哈，我还缠得到。某些人啊可惨了，把别人骇跑了。”万磊形喜于色地说完拉着韩喜元就走。韩喜元遣撼地摇着头说：“唉，真扫兴！好好的大会餐，也享受不成了。”
　　
　　下午是两节数学课，陈老师讲完之后就做作业。教室里静得掉下一根都会听得见。安雯坐立不安，心神不定。上午的事让她耿耿于怀，她怎么也想不到何乐就这样脱颖而出，让她这样地处于不利之地。她瞟眼一看，何乐纯净的脸上洋溢着聪慧与自信。她想你得意什么，陈老师喜欢的偏偏是我，眼珠一转，立即狡黠地一笑。她大叫一声：“陈老师，你看，有人写情诗！”
　　“什么，情诗，谁啊？！”陈老师如临大敌一般紧张地问。
　　安雯送上本子说：“你看，上面有名字。”
　　
　　“何乐？”陈老师摊开双手说：“嘿，我就知道，一个人变坏就从生活上开始堕落。一剪头发，我就知道她变了，完全变了。何乐，你站起来！你说，你写给谁的？”
　　何乐慢慢地站起来，平和地说：“我没有写给谁。”
　　“是你写的吧？”陈老师咄咄逼人地问。
　　“是的。”何乐坦然地回答。
　　陈老师“噫”了一声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何乐面前说：“你还一点怕意也没有啊，那我问你，那你为什么要写？”
　　“当时想写就写了呗。”何乐从容地回答。
　　“好好，那好，你行，你真行！那你就当着全班人的面念一念吧。”陈老师逼视着何乐说。
　　
　　“一定要念？”何乐望着老师问。
　　“一定要念。你写都写了还怕念吗？既然知道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还要去做呢？念吧，没什么好讲的！”陈老师不耐烦了，把本子重重地甩在她面前。
　　何乐开始念了：“我的心……”
　　“讲台上来，讲台上来！”陈老师叫了，有出洋相出到底的意思。
　　
　　何乐无奈地走到讲台上，不是念，而是朗颂着：
　　我的心时时惦着你，
　　就象奔向大海的小溪；
　　我的神息息牵着你，
　　就象绿叶对根的情意；
　　我的情丝丝恋着你，
　　就象小草依偎着大地；
　　我的爱啊，永远伴着你，
　　就象大海亲吻着天际。
　　
　　陈老师气愤地说：“看吧，是不是爱情诗？大爱听听，听听。快点。往下念！朗什么朗，颂什么颂？”何乐毫不理睬地深深吸了口气，凝重地抒情着：
　　啊！妈妈，
　　一粒种子，一株秧苗；
　　一茎野草，一颗露滴。
　　同学们都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安雯阴沉着脸说：“嘿，有本事得很呐，会急性表演，还会急性瞎编啊！”
　　“这叫急性创作，这就是真本事。”叶妮得意地说：“听着，别讲话！”何乐继续的声音：
　　啊！妈妈，你的一个亲吻，是我一生的慰藉；
　　你的一个微笑，给我莫大的鼓励。
　　最乐的时候，我想你；
　　最痛的时候，我喊你。
　　啊，妈妈！
　　虽然小草对三春的报答，
　　就象长江的水一样，
　　不能由东到西。
　　可是，无论何时何地，
　　在孩子的心灵深处，
　　最亲也亲不过你，
　　最爱，也爱不过你。
　　何乐鞠了一躬，上位了。
　　
　　“哎哎哎……”陈老师对着何乐叫着“你……”
　　“啪啪啪……”掌声齐鸣，同学们都叫着：“好！高！”韩喜元站起来伸着大拇指叫：“何乐，你真是呱呱叫！啊哈，这就叫水平啊！水平……”
　　他得意忘形了，往下一坐，坐歪了，哗啦啦地坐到地上去了。万磊哈哈大笑着说：“啊嗬，快活，快活啊！一天之内，给了别人两次表现的机会。机会难得啊，何乐，你真幸运啊。妙哉，妙哉！”
　　
　　陈老师生气地大叫：“闹什么闹，这不是情诗又是什么？这就是情诗，后面是瞎编的。”
　　安雯嘟着嘴说：“肯定啊，她妈对她又不好。”
　　陈老师连忙说：“是啊，哪一个人能对母亲有这样的爱。现在你们爱自己都来不及，将来，你们爱丈夫或妻子、儿女都爱不过来，还对母亲永远的爱，这不是说假话么？何乐，你真的这么爱你的母亲吗？”
　　何乐望着她说：“我希望我能这样地去爱她。我更渴望得到母亲那伟大的爱。老师你能理解吗？”
　　陈老师眨着眼睛：“啊？嗯——”一时答不上来，心里窝火了。
　　韩喜元又叫了：“妙哉，妙哉，奇才，奇才。谁有水平，谁就能理解。”
　　
　　“韩喜元，你要怎么样？”陈老师找地方出气了。
　　韩喜元仍兴奋着：“我不要怎么样，就是觉得上数学课，研究‘情诗’挺好玩的。”
　　“那你说是不是呢？”陈老师将着军问。
　　韩喜元嗖地一下站起来，大大咧咧地说：“我说啊，情爱、友爱、亲情之爱都是爱。每一个人都有这些爱，都需是这些爱。就是恋爱诗也没有那么可怕，不过就是早了点嘛。为什么要别人念？写了念了就证明恋爱了？到现在你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爱，你还问我，这不是笑话？”
　　陈老师：“放肆！我搞不清楚？我是想试一试你的立场。”
　　“啊，立场？这蛮简单，有爱就爱啊。我是没有人爱，想爱也爱不成。”说着，韩喜元忍不住望着天花板笑了。
　　
　　“坐下来，坐下来，反正上课做诗就不对。”陈老师不耐烦地摆着手说。
　　韩喜元仍站着说：“老师，那应该表扬啊，一节课又做作业，又做一首诗出来，那不是天才，那就是奇才，对么？叫我哭一个月也哭不出来……“
　　“呃，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嗯，还想反了不成？我是班主任啊，你们就不怕我给你们写鉴定……“陈老师愤愤地吼着，直到下课铃响了，她说：“其它的人下课，何乐、韩喜元、万磊到我这儿来！”
　　
　　何乐泪光闪闪地坐在那儿，韩喜元说：“别去，谁也别去，又没有错，去干嘛？”
　　安雯站起来气愤地把书一拍，对韩喜元说：“你能不能安静点？你象个鬼样，一天到晚的得乐个什么得乐？”
　　韩喜元偏着头说：“我就要得乐，看着某些人专门搬石头打自己的脚，啊，不不，专门搬石头给别人垫脚，我就得乐！怎么样？”
　　安雯气得眼睛直冒火星，她对着韩喜元一巴掌掴过去，何乐快捷地稳稳接在手中。安雯怒目而视地问：“你放不放手？”
　　何乐一语双关地说：“你放不放手？告诉你，你再这样下去，你将是过街的老鼠。无事生非，你吃饱了撑得慌？”
　　安雯用力地抽回手，把头发一甩说：“晓得就好，哼，我就是有吃有喝，这是我的福气。你们只能呕气。”
　　韩喜元说：“又来了，又来了，又摆阔了。”
　　安雯咬牙切齿地对韩喜元说：“a minute,give you a colour see see!”
　　韩喜元毫不示弱地说：“see see 就see see!”
　　同学们都笑着问：“喜元，这是什么意思啊？”韩喜元半笑半嗔地说：“管他呢，see see 就 see see ！”放学后，他把字典翻了好半天，大笑着说”哎，万磊，我知道了，她说的是要给我一点颜色看看。哼，外语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单词凑起一句话吗。”万磊摸头他的头说：“see see ，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情人节,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一次发文,谢谢大大们的支持,我会努力更新的!




说，你爱我

　　离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安雯的心情也越来越烦乱了。她陷入了单一的痴迷的情感纠缠之中而不能自拔。她想与许川象真正的恋人那样：同进同出，谈笑风生，招摇过市，花前月下，浪漫温馨……可是，许川不敢接近她。同学们逗乐也好玩笑也好，她统统的都认为是嘲笑与讽刺，她受不了这种失意与溪落，她一惯是在所有人的宠爱与呵捧中渡过的，不知为什么瞬间就失败到如此境地。她怎么也想不通，又没有适当的人交谈，她本身又不是一个善于冷静思考，能顺理自已情感，找出原因，找到办法解决或者确定自已行为的人。她任性逞强甚至霸道惯了。她想：你不爱我么，那么我爱你，我也一定要你爱上我。她把意愿变成了行动。她一遇见许川，无任是什么时间和地方，她都笑嘻嘻地喊：“许川，许——川。”许川低着头走过去，她又喊：“班长，过来，来嘛，我就一句话，过来嘛！”许川过去了，她凑近他的耳边柔声嗲气地说：“我——爱你。”许川惊得直皱眉头，眼睛直闭赶快走开，她就开心地嘿嘿直笑。这样几次之后，许川见了她就弯路走。可她时时找到他，交个本子啊，交拾到的一毛钱啊，送一块巧克力或者一张餐巾纸给他什么的。
　　每当这时，万磊咧着大嘴直笑：“艳福啊！许川，你这小子，是前世修来的福份，我看你今生也没做多少好事啊。”许川羞得脸发红地说：“再说，再说我就打死你！”万磊就只笑不说了。
　　
　　一天早晨，许川他们几个人一来，同学们就望着许川直笑，原来黑板上写着：“许川，许川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许川，许川我想你，就象牛郎想织女。
　　许川赶忙拿擦子迅速地抹掉，万磊拦着他说：“别忙，别忙。这儿错了，应该是织女想牛郎才对。”
　　韩喜元说：“那不押韵，苕货。”
　　许川说：“你们再闹，再闹，我打死你们。”
　　
　　安雯买早点进来一看，黑板上的字没有了，她朝许川望去，看见许川铁青着脸，使劲地擦着桌子，她得意地一笑，心想，你不喜欢我不行了吧。吃完喝足了之后，她把一个不迭的字条往后排同学的手里一放说：“往后传，给许川。”许川坐最后一排，从第二排传起，一时间班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条子上的字：“许川，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生命中的奇迹。愿我们上能感动天，下能感动地，生死在一起，永不分离，晚上相会在惬怡林里。爱你的雯雯。”看条子的人，有的扑哧一笑说：“看啦，这就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摇着头说：“哼，无聊，吃饱了撑的。”有的啧啧啧地说：“唉，看来已爱疯了。”
　　
　　整个班传着、谈着、笑着这个不是新闻的新闻。传到万磊手里，万磊刚看一眼，就被许川抢走了，万磊一边笑一边唱：“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生命中的奇迹——“然后问许川：“哟，下句是什么，下句？”
　　许川烦恼地说：“哎，你闹什么闹，你也闹啊？”
　　“哎，这歌蛮好听的嘛。”万磊憨憨地笑着说。
　　“好听你个头啊！她越疯，你们越逗，你们越逗，她就越疯。”许川望着万磊吼着。
　　万磊只是笑，只是唱，没词，他就反复只唱这两句。立刻不少人都跟着唱起来了。
　　
　　“不许唱，不许唱！安静，再唱……“许川把书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打，同学们立即停了下来，他们从未见过许川这么严厉与暴躁过，都一起回头注视着他。只见他方正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极力平和地说：“上课了，都把书拿出来。”
　　老师进来了，许川却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烦闷极了。他想，我这真是见了鬼了，这该怎么办呢？下午放学了，万磊看到许川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他拍拍他的肩说：“你还把它真当一回事啊？这种事，好玩一下不得了，没边的事，不去理它。”
　　“可是——“许川欲说又止。
　　万磊严肃地说：“可是什么？是你自找的。你语气硬一点，态度坚决一点，她还会缠着你吗？走，回家去。”分手时，他再一次诚挚地叮嘱他：“当机立断，做一个男子汉。”
　　许川点点头。
　　
　　许川回家刚吃完饭，就听妈妈喊：“许川，你的电话。”许川一接，是安雯的声音：“许川，你干嘛关机啊？我跟你打了九百九十九个电话了……”许川立刻挂了。还没走几步，又响了，许川一接又是安雯的声音：“许川，我想你，我真的好——”许川又挂断了。他干脆把电话线拔了，不接也不听，就去洗澡。洗浴完毕，正准备做作业，门外熟悉的歌曲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许川脑火得不知所措，他急得在房间里直打转，安雯在外面却越唱越响，他只好赶快地跑了出去。安雯一见他，激动得直向他扑过来，好象几百年没见一样地欢呼着：“许川，你终于出来了，哇噻！我好幸福啊。”
　　许川往一边躲过，冷冷地说：“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人家就是想来看看你嘛！”安雯嗲声嗲气地说。
　　许川紧张地回头张望了一下说：“要是让我家里人知道了，他们会有多失望，多难受，你知道吗？”
　　“那是他们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安雯毫无顾及地说。
　　许川：“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与你也毫无关系，你快走。”
　　安雯：“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人情味也没有。我一来你就要我走，你陪我说说话不行吗？”
　　
　　许川猛然地拉着她的衣服，拖着她走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小姐。你被保送了，进了保险箱了。可我们还得努力啊。你在学校整天闹来闹去的还不够，晚上还要闹到我家门口啊，你的父母，你的家庭不都是很体面的人吗？”许川气愤地一口气把她拉到了江堤上，想与她把事情说清楚。可是安雯不理会，她装着什么话也没听见，反而面对着江水无限感慨地朗颂起来：“啊，流不尽的万里长江水啊，数不尽的千古风流篇！”
　　许川叹了口气，转身就走。安雯一把拉住他，依偎在他身上说：“许川，你不能这样对我，我都喜欢你二年了，你未必没有一点感觉？我支持你的工作，关心你的生活……”说着，她的脸已快贴到他的脸颊，他已闻到她脂粉的幽香，他的心慌得直跳，脸热得发烫，他推开她说：“同学之间，这种关心不是正常的吗，这还用说吗？”
　　安雯：“啊，那我二年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许川解释着：“可是我们的友谊还在啊。”
　　安雯大叫：“我不要友谊，我要爱情。”
　　许川诚挚地说：“可是纯洁的友谊比爱情更可靠。”
　　“不！我要爱情。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你到底爱不爱我？”安雯指着他的鼻尖说。
　　许川想起万磊的忠告，坚决地说：“我不爱你！”
　　安雯跳了起来说：“糊说，你爱我。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你会不爱我？！”
　　“不爱，我只喜欢。”许川嘟哝着。
　　安雯高兴了：“那不得了，喜欢不就是爱吗？说，你爱我。”
　　许川后退着说：“这是不能随便说的，这说了是要负责的。”
　　“负什么责，说了我高兴就行。我又不要你签字画押。”
　　“那我也不说。”
　　“你不说，你是不是把这三个字给别人了？”
　　
　　“那哪能呢？”
　　“为什么不能，你给了何乐，是不是？”安雯逼视着他。
　　他憨憨地说：“嗨，想给也给不出去啊。”
　　“为什么？”
　　许川望着深邃朦胧的天空说：“唉，她太优秀了。她的学习与日俱进；她的品德谦虚谨慎；她的意志刚强坚韧；她的知识博古通今；她的智慧聪颖过人；她的心胸开阔包容；她的性格活泼热忱……“
　　“哎——得了得了，你把所有美丽动听词语全堆在她身上，这么赞颂她，欣赏她，还说不爱她？”安雯着急地问。
　　“呃，你怎么就总离不开那些个字呢？我就不能了解她，研究她，学习她么？其实，她这么出众，也不是偶然的。三年来，她有计划有目的的在培养自己塑造自己。她读了多少书，你知道吗？她甚至连老子、庄子、孟子的书都啃了不少。”
　　“哼，她，她还不是看了琼瑶的小说的。”
　　“是啊，她看了，她还看了三毛的，张爱玲的，莎士比亚的；她还喜欢席慕容和徐志摩的诗。她看了是吸取精华，吸取精神营养，而没有摸仿书中的人物去要死要活的去——”
　　
　　“去什么？说啊，啊哈，你怎么连个爱字都不敢讲，真是笑死人了。”安雯大笑着说。
　　许川一本正经地说：“我妈说了，这个字是绝对不能随便讲的。”
　　“为什么，这才奇了怪呐？”
　　“讲得不适当，是会惹麻烦的。你看，你一天到晚的离不开这个字，你几乎中毒了。”许川耐着性子说。
　　“是的，我中了‘爱’的毒，我中了‘爱’的魔，我中了‘爱’的邪。我就是想爱，我就是要爱。试问，这世界若是没有爱，还能成其为世界吗？”安雯挥着手说。
　　“可你就是爱多了，爱早了，爱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是该爱还是不该爱的人。”
　　“嘿，你会说‘爱‘啊，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啊。”安雯又高兴了。
　　
　　许川哭笑皆非地叹了一口气说：“你生活在情感中，她生活在理智中；你生活在虚幻中，她生活在现实中。你是吃饱了撑的，她是饿够了，要生存。唉，优裕的生活害了你啊！”
　　“唷，你莫象个鬼样的，在这儿说教，还长篇大论的。怎么样？我就是天生享福的人。”
　　“你享了眼前的福，以后呢？你怎么不利用这优越的条件为你的未来造福呢？你看看你，学什么丢什么，学绘画、学钢琴、学舞蹈，一样样都没坚持下来，要是给何乐，那就不一样了。”
　　“哎，你是我的爹还是我的妈啊，我爸妈都顺其自然，你管什么样管？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现在就是现在，谈什么以后，以后还远着呢。哎，你把我鄙得一钱不值，你把何乐捧上了天，你看看她现在简直是——”安雯越说越气。
　　“那是你的功劳，全是你给她的机会，使她一跃而出，这么闪光。你看到没有，你越是想贬低她，她的人气就越旺，你越是想刁难她，她越是坚强。你啊，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躯壳……”
　　
　　“好你个许川，”安雯伤心地哭了，再也强装不下去了，他说得太伤她的心了。她抽搐着说：“原来，你是这样地看穿了我，轻视我而不帮我。我就是无能、无心、无德，只剩下一个空壳的灵魂吗？呜呜呜……难道说我爱你，爱得什么都不对了吗？”
　　许川傻了眼，他围着她转，搓着手说：“哭什么哭啊？你可以改啊，你可以再努力啊。”
　　“那我努力了，做好了，你还爱不爱我呢？”
　　“这事现在不能说，真的。我是我们家三代人的希望，我要担负起人生的责任。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可我载不起你这奢侈的感情。”
　　“就算鼓励鼓励我，不行吗？”
　　“我刚才不是鼓励过了吗？这样，何乐介绍了几本启迪心灵，提高素质的好书，你不妨借来看看。”
　　“你烦不烦啊，你又提何乐干嘛，你要气死我啊？我不要听什么‘乐乐’的，我要你说‘我爱你’。”见许川站着不动，她指指自己的脸说：“要不，这儿，你吻我一下，就这儿。”
　　
　　许川连连后退着说：“这不行，说都不能说，还能做啊？”
　　安雯生气地说：“说了做了吻了又不死人，有什么不行的？来，我说行就行。她猛地扑上去，紧紧地抱着许川，吻他的额头亲他的脸。顿时，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的脸激动得热烘烘的，他被这热烈的吻，纯情的爱慑服了，他感到新鲜、甜蜜。可是，刹那间困惑和恐惧袭上了心头。安雯紧紧抱住他的颈项，吻得他透不过气来。一种亵渎的感觉强烈而至，他毅然地推开她，嗫嚅着说：“你干嘛呢？”
　　“哈哈，我爱你。”她又抱住他，他推开她，她还要，他不让，如此反复，两人扭打起来。安雯气极火大，她把许川摁到地上，骑在他身上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爱，不能爱。”
　　“不爱，我打死你。”安雯发怒了。
　　“打死我也不爱。”许川挣扎着说。
　　黑暗中她的腿碰到一块石头，她摸起来举得高高的说：“我一下子砸下去，你的脑袋就开花了，你爱，还是不爱？
　　许川倔强地说：“越开花，越不爱。你只要砸下来，那还有什么可爱之处呢？不要说做朋友，连同学也没有做的。”
　　
　　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许川那发亮的眼睛严峻地看着她，她喜欢的厚嘴唇说出这样强硬的话，她伤心极了。她日思夜想倾心爱慕的人却是这样地不肯接受自己，她丧气了，难道自己就这么失败吗？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说实话，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看见她那祈盼的眼神，那渴求的热忱，他们脸对着脸，离得这么近，他感受到她少女幽雅的气息和纯真青春的活力，他的冷静和坚定却步了。他无可奈何而又坦诚相见地说：“我哪知道呢。”
　　这不是她所要的，她要的是肯定、热烈、倾心、深情，甚至是天昏地暗，死去活来的爱。她仰头望了望繁星点点的天空，万家灯火的人间和滚滚东去的幽幽扬子江流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supper cow!”把石头掷向远处，止不住的泪水扑籁扑籁地直涌而出，滴落在许川的脸上、身上。她起身走了，踉踉跄跄的。
　　
　　许川惶惑不安地远远地跟着，直到她进了家门，他怅然若失地伫立在空旷的街巷。
　　一直猫在他们身边，从头看到尾的黄晶，等到他们走了之后，就象没上战场就被打败的败兵一样，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抽泣起来。一会，他时而痛苦难忍地拍打着地，时而仰天疾首地捶着胸，后来竟左右开弓地掴着自己的脸，每打一下，就责骂一句：“你窝囊，你混帐！你竟然异想天开。你有位高权重的父亲吗？你有雍容华贵的母亲吗？你不争气，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不是黄晶，你是黄狗。你甚至不如一条狗。现在的狗，逗人爱，受人宠。你呢？除了你还是你。白天，被老师和同学看不起，晚上一个人在家里熬黑，呜呜呜……”一直到他精疲力竭，连哭的气力也没有时，直挺挺地僵地孤寂的草地上。
　　
　　安雯踢门而入，把爷爷奶奶吓了一跳。奶奶说：“你到哪去了，我们等你吃饭等到现在。”安雯嘟哝着：“我又没要你们等。”奶奶问：“你这说的什么话，怎么这样没礼貌？”爷爷说：“回来就好，回来快吃饭吧。”林佳忙说：“快，雯雯，给爷爷奶奶盛饭。”安雯好象没听见，她钻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任那清凉的水冲洗着手和脸，冲洗着心中的郁闷与烦躁。直到林佳把所有的饭都盛好了，她还没出来。林佳喊她三次，她才坐到桌前，刚拿起筷子，就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说：“就这几个菜？我不吃。”
　　
　　林佳说：“四个人，五个菜一个汤，还不够吗？”
　　“你看看，尽是些白菜啊，萝卜啊，豆腐啊，妈妈你烦不烦啊？爸爸不在家你就图简便。”
　　林佳指着另两盘菜说：“这是辣椒炒肉丝，这是蒜苗烧鳝鱼——”
　　“我不吃！这鳝鱼又没放辣椒，有什么好吃。”安雯撅着嘴把头掉到一旁。
　　
　　奶奶看不下去了说：“雯雯，今天的菜是我点的，我们的牙不好，只能吃软和一些的。你妈妈从一下班忙到现在，你不体谅爷爷奶奶，也得体谅你妈妈的辛苦，不要太挑剔了。这哪象我们安家的孩子啊。”
　　爷爷说：“吃吧吃吧，大家都吃吧，吃了就知道这色、香、味啊俱全。”
　　林佳说：“吃吧，雯雯，爷爷奶奶来吃饭的时候不多，好好陪陪吧，嗯？”安雯才勉强地端起了碗。为了缓和气氛，林佳问：“雯雯，你的衣服怎么这么乱？
　　爷爷说：“快吃，吃了再去换。”
　　林佳说：“雯雯，吃鱼要注意刺。”
　　爷爷耳闭，说：“保送了，还考什么试？”
　　
　　林佳和奶奶都笑了，可安雯还是紧绷着脸，急急忙忙扒完了饭就回到自己房间里，呆呆地坐在桌旁，竭力摆出一幅安静的样子。但她没有定静的习惯，也没有反省的意志和思考的能力。她把本子撕得稀烂，她恨许川，恨何乐，恨所有的人。但爱的火花在心中又燃起炽热的希望。她想他只是说“不能爱”，那就是说他还是爱的，只是现在不能罢了。她把头贴在纸上，她在这张纸上写满了许川两个字。当她又想到许川打死他都不说“爱”时，她又气得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恨，她不由得大叫起来：“许川，不——许川！”
　　爷爷推开房门说：“许穿（川），许穿（川），孩子，衣服有的是，随便穿，别生气啊。”
　　安雯烦死了，她把爷爷推出去，把门重重地一掴。扑在桌子上任泪水淅淅沥沥地流淌，淋湿了纸和笔，浸透了许川的名字。奶奶看着她的门，摇着头说：“这哪象咱安家的孩子啊。”
　　爷爷劝解着说：“进了我安家的门，就是我安家的人。你少管一点，一代人不管两代人的事。”
　　“可是，这是你安家的后代啊，生了个女孩子不说，怎么就生了个这么不长进的孩子！”奶奶生气地说。
　　爷爷制止道：“别嚷嚷啊，让林佳听见不好受，我们走吧。”
　　其实，林佳听见了，她怔怔地看着一锅要洗的碗。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有更新,今天多更新一章,弥补一下!
再次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树欲静，风不止

　　何乐家这段日子是暴风骤雨之后的平静。因为自姑姑给了点钱之后，何乐好几天没找丁爱莲要钱，虽然丁爱莲脸上仍然是阴云密布，好在何乐绝大部分时间是在学校渡过。但姑姑的钱已用得不多了。早晨，她来到学校把书包放好后，把钱数了数，只有几块钱了，她又扳着指头算了算，看看可不可以渡到爸爸回家的日子。这时，安雯来了，用书包把桌子一擦，故意过界把何乐的钱扫到了地上。叶妮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跟她捡起来！”
　　“我跟她捡起来？做梦！本小姐是什么人，是安家的公主，安公主。”
　　万磊和廖新林进来了，万磊生气地说：“你捡不捡？你是安家的公主，你可不是初三（一）班的公主。”
　　廖新林忙说：“我捡我捡，这钱是风吹的，我亲眼看见是风吹的，是吗，何乐？”
　　
　　何乐朝他一笑，自己把钱捡了。万磊走了，廖新林看见安雯气呼呼地脑怒着，他凑近她诚挚地逗笑着说：“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说好三生陪伴你，吃苦享乐在一起。”
　　“去去去，一边去，哪里好玩去哪里去玩。”安雯心烦地说。
　　廖新林抖出一把白扇子，神气武扬地扇着说：“你看，我象不象欧阳克？”
　　安雯没好气地说：“欧阳克有什么好象的，他是个坏蛋。”
　　“啊，那我就是郭靖，不不，我是廖新林，廖大哥。雯儿，喊我一声林哥哥。”
　　叶妮好笑地说：“只听说有一个林妹妹，没听说还有一个林哥哥的。”
　　廖新林拍着胸说：“没听说？这儿就是。红楼梦里有个林妹妹，初三（一）班有个林哥哥啊。对吧，安公主。”他笑笑地跟安雯眨眨眼，想让她笑一笑。安雯没有笑，但平和多了。廖新林挺着胸，把扇子一关，迈着台步摇摇晃晃地走了。
　　
　　但这也驱散不走安雯心中的乌云，她没有办法忘掉许川。上课时，语文老师讲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觉得老师是在遥远的地方嗡嗡着。她的心里全是与许川在一起的记忆和对未来的憧憬。想着想着一瞥眼看见何乐那全神贯注的神情，她就火冒三丈。她拿过何乐的的笔记本，发泄般地写着：你这个不苟言笑的伪君子，自从你不男不女以来，就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得火热，做些不同凡响的事，引人注意。实际上是不伦不类，根本不能登大雅之堂，与我不可同日而语。我与你不通水火，不共戴天，我要不屈不挠地跟你争斗下去。”
　　写完后，丢在何乐的语文书上。何乐要看书，便把本子移开，安雯又盖上，何乐又移开，她又盖上。几次反复之后，甘老师走下讲台，拿过本子看了看说：“啊，是在复习成语啊。不错，我念给大家听听。”
　　甘老师念完了，全班同学都知道是有所指的，但也连得很通顺流畅，都开心地笑了。甘老师走近何乐说：“安雯的十个成语串得还不错。何乐，据说你很有即兴发挥的能力，你要是愿意，串串怎么样？也是带‘不’的。你若不想串，也不勉强。”
　　
　　何乐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说：“那我试试吧。”她边想边说：“你看来象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常说些不可理喻的话，做些不近人情的事。其实，同学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在这临考之际，不能不识大体，把我们的关系搞得不可开交，留下不堪回首的记忆。我希望我们能携手共进，考出一个好成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亦乐呼？”
　　
　　同学们都惊羡地咧着嘴笑了。韩喜元伸出大拇指说：“水平，这就是水平！”
　　甘老师犹为高兴地说：“好哇，看来你们班的成语都复习得不错，但是还要全面复习，不可以掉以轻心，上课要认真听讲。不可以无谓地浪费时间。”
　　这对于安雯来说，无疑是火上加油，她不仅没有想到何乐的文化底蕴是这样的深厚，而且反映又是这样的机敏。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被甘老师不痛不痒地教训了一顿。她恨得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得其死。”
　　韩喜元口一溜，也说出四个字：“不自量力。
　　
　　甘老师说：“下面不要讲话！”
　　一肚子气的安雯掉过头来，咄咄逼人地说：“Give you a colour see see!”
　　韩喜元耸耸肩，笑笑地说：“see see 就 see see ! oh,you are a one!”
　　说得同学们扑哧一笑，叶妮说：“好玩，又一个洋派！”
　　“哼，就他？”安雯轻蔑地说。
　　韩喜元嬉皮笑脸地说：“哼，就你？”
　　甘老师生气了：“你们有完没完啊，嗯？”
　　大家都不敢吭气了。
　　
　　中午放学，万磊喊：“喜元洋派，走，吃饭去。”
　　韩喜元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我今天要回家给老爸送饭去，你们去吧。”
　　“好啊，那你早点来啊，老地方，知道吗？”万磊叮嘱着。
　　“好的。”韩喜元说着就一溜烟跑了。
　　万磊走到门口，看见何乐还没走，就回过头来关切地问：“何乐，还不走啊？跟我们一起去吃，怎么样？今天许川请客。”
　　何乐笑笑地说：“不用了，你们是铁哥们，你先走吧。”
　　“哎，一样一样。那我先走了。”万磊说着也走了。
　　
　　教室里没人了，何乐赶快揣上英语单词本，拿出一个空瓶子，到水龙头处接满水，走出校门拐进一个小巷，买了一个烧饼。在暧溶溶的阳光下，翻过江堤来到江滩的一棵树下坐下来。她觉得这地方幽静怡人，滔滔江水，密密树林，芳草青青，鸟语花香。她颇有情趣地自语着：“一个烧饼一瓶水，慢读单间细品味，身依鸟林傍江水，静心勤耕为明天。”她正准备一边看，一边吃一边喝，独享生活的寂寞和学习的乐趣。刚把烧饼放到嘴边，一只手过来把它打落在地，她惊慌得眼前金星乱转，一看，竟是安雯站在她面前，摇着头”啧啧啧“地说：“唉，可惜啊可惜，就凭你那深爱着的母亲，也不应该是一个烧饼一瓶水的待遇吧？我的女神。你看你活得这么伤心，还处处逞什么能啊？”
　　何乐悠悠自得地说：“我为什么伤心？除了钱，我什么都有。”
　　“嘿嘿，你有什么，在哪里，不就是一个烧饼一瓶水吗？”
　　何乐微笑着说：“我有火做的灵魂，既热情又坚定；我有心灵的自信，既柔和又定静；我有道德的准则，人格的自尊；我有亲情，友情……”
　　“得了得了，你做什么诗啊，一天到晚的装什么高雅。你，你有亲情，友情，还有爱情是不是？！”
　　何乐抿着嘴一笑，这时，她感到晕惚惚的，但她强撑着说：“你紧张什么？我什么情都有。”
　　安雯也强着头说：“谁没有啊，我还不是有。”
　　“你有，你还在这儿撒什么野？分明是硬撑的。我没吃没喝没烦恼，可你一天到晚的既不得别人了，也不得你自己了。我敢说你都不知道把你自己怎么办才好。看看，我们俩谁活得伤心？哎，我们俩能不能井水不犯河水……”
　　“哼，你已经犯着我了，”安雯一脚把何乐的那瓶水踢得老远说：“我让你没吃没喝没烦恼。”然后打开自己的盒饭，吃一口问一句：“香不香，这是鱼香肉丝。”用筷子夹一块鱼说：“甜不甜，这是糖醋鲜鱼，还有鸡蛋，你想不想吃？
　　何乐感到天昏地暗，她靠在树上。安雯边吃边说：“看你饿得快要断气的样子，不在旮旯呆着去，还招摇过市，盖住我，还活得新鲜得不得了。我要是你，早上不跳江，晚上也跳了，这江又没盖盖子。”见何乐没理她，她放下饭，走到她跟前问：“你这会老实了？你跳江不跳？”
　　何乐闭着眼说：“我不跳，无论怎样的生活，我都有快乐。”
　　“快乐在哪？”安雯抓着她的衣服问。
　　何乐摸着心有气无力地说：“在这儿……你走吧……”眼前一黑身体往下坠。
　　
　　安雯一看说：“好哇，你装死，你又在即兴表演是不是？今天我让你演够。”边说边忙不迭地解腰带、脱长袜把何乐捆在树上。何乐搭拉着脑袋，安雯笑了：“哎，这下服贴了吧，就这个熊样就好，就让我快乐，可惜啊，欣赏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正得意着，听见不远处许川的声音：“万磊，韩喜元来不来？”她象触电了一样，抖动了一下，又听到万磊的回答：“来，晚一点。说好与我一起复习化学的。”廖新林在说：“嗯，喜元最近不错，很用功的，特别是外语，每天见涨。”万磊嘿嘿直笑说：“那是为了对付安雯，他成天的翻着英汉字典。”
　　安雯亳不在乎地走近他们说：“来啊，你们都来对付我，我也不怕！”
　　
　　大家一惊，没想到她也会在这儿。廖新林陪着笑说：“是说对付你的外语，没说要对付你这个人。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嗯？气大了伤肝。”
　　“哼，伤心都不怕，还怕伤肝么？！”安雯借题发挥地瞅着许川。
　　许川拿着书复习没理她。这时，万磊看见一个叼着烧饼的小狗，猛地站起来叫了：“许川许川，你看，这小狗叼着一个烧饼？”许川不经意地嗯了一声。廖新林奇怪地往狗来的方向走了几步，看见矿泉水瓶，正疑惑着，一个小男孩边跑边喊”快来人啊，快啊，有一个小姐姐，被绑了啦，一个姐姐……“
　　万磊最先冲过去，一眼看到何乐，试试她的嘴还有热气，手忙脚乱地替她解开‘绑绳’。许川抱着何乐听她的心脏，忙说：“快，还在跳，在跳……”三人急忙抬着何乐上了堤。韩喜元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他把那些袜子，带子都拿在手上说：“看，这是物证，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嗯，好臭啊！”
　　
　　安雯懵了，她站在不远处看见他们拦了一的士走了。万磊一上车就给他爸爸打了电话，作好准备。车一到医院门口，医生，护士马上送何乐到急救室。许川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韩喜元搓着手不停地说：“这怎么办，怎么办啊？”万磊气愤地说：“还怎么办，鱼做鱼办，肉做肉办，谁捆的谁负责。”
　　许川担心地说：“只要人没事就好。”
　　万磊：“人要是有事，就叫她抵命。”
　　“呸呸呸，没事的，一定没事。谁能抵得上她的命，她是女神啊！”韩喜元祈祷地说。
　　
　　门开了，万磊看见他爸爸出来了，忙问：“爸爸，怎么样？”
　　他爸宽慰地说“没事没事，打了一点葡萄糖就醒过来了，你们要多关心些这位同学的生活。你们当时给她喝一杯糖水或盐水就不会有事，她可能是饿的。”
　　“啊，饿的？”韩喜元睁园小眼睛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廖新林说：“她是在省吃俭用啊，怪不得早上在数钱哩。”
　　万磊摸着头恍然大悟：“啊？明白了，肯定是她正要吃的时候，遇到安雯，不然烧饼怎么会被狗叼了，水瓶会滚得老远。”
　　许川问：“万伯伯，我们可不可以去看她？”
　　“啊，可以的，她马上就会出来的。”万磊他爸说：“看，出来了。”
　　
　　何乐被推出来了，她连声道歉着：“对不起，把你们受累了，谢谢你们。”万磊说：“躺下躺下，别礼貌了。”许川与廖新林忙把她扶到病床上。万医生说：“把这瓶吊针打完了，就可以走了。”何乐非常抱歉地对万磊的爸爸说：“给您添麻烦了，万医生，其实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万医生笑着说：“你这孩子，急什么，你身体虚得很，以后千万要当心啊，如果发现晚了，会送命的，知道吗？”
　　“嗯，谢谢你，我以后会注意的。”何乐笑笑地说。万医生点了点头笑笑地走了。万磊跟了出去。何乐忙说：“许川，快去看看医药费是多少，我好给家里……”
　　许川说：“别急，我还有点钱，我去看看。喜元，你在这儿照护着。”
　　韩喜元说：“没问题，你去吧。”
　　
　　一会，韩喜元看见安雯把头伸进来一晃就不见了，他马上追出去。在走廊的尽头拉着她的衣服说：“你跑，你往哪儿跑？你差点要了别人的命。你一句问候，一声道歉也没有，你这算什么？”
　　安雯烦躁地说：“你放手啊你，我道什么歉？我问了医生的，是她自己没吃没喝昏过去的。”
　　万磊来了，直视着她问：“那么，当她要吃要喝时，是谁把她的东西都丢了，并且把她捆在树上？”
　　安雯后退着说：“我，我捆她的时候，她还没昏。”
　　韩喜元气得鼻子一扁一扁地说：“没昏，你能捆吗，你捆人干嘛？你这是什么行为？”
　　
　　许川来了，压低嗓子说：“这是医院，我们不吵。但事情很明显，你不承认错误也行，那么以后我们连同学也没得做的了。”
　　“不做就不做！我未必非要跟你们做同学不可啊？你们几斤几两啊？无非是要我出几个钱，给！”安雯把钱丢在地上跑了。
　　“这种态度，不要她的。”万磊生气地说。
　　“为什么不要，本来就该她出钱。”韩喜元说着捡起了钱。
　　
　　这时，何国海来了，他出差回来，到学校去看何乐，听到消息就匆匆忙忙赶来了。见何乐无大碍，笑笑地说：“谢谢你们了，同学们。这钱，该我们自己出，谢谢你们把钱还给那位同学。”见大家都不吭声，他把钱放在许川手里说：“你是班长，就麻烦你把这事给结了，谁也不追究。谢谢你，谢谢你们，同学们。”他看了看手表又说：“嗨，你们还可以赶回去上二节课，快，我开车送你们回校。
　　“爸，我也回校。”
　　万磊说：“你就别逞强了，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吧。”许川和韩喜元也附和着。何国海笑着说：“是啊听人劝，落一半嘛。这些同学这么关心你，回去吧，我已要你妈煨了排骨藕汤了。”
　　“好呐！”何乐笑了。
　　
　　车到校门口，许川他们上课去了。车上只剩父女俩，何国海问：“乐乐，你每天怎么吃饭的呢？”
　　“每天下午回家吃一餐。昨天下午回家妈妈没在家，就没吃。”
　　“你白天怎么吃的呢？”
　　“妈妈原来是每天给一元钱，我早上吃一个烧饼，中午吃一个烧饼。这十多天是姑姑给的一点钱，也快用完了，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不找你妈要呢？”
　　“嗨，还敢要啊，她本来就觉得我耗费了你们的钱，她恨不得把我卖了……”何乐忍不住泪眼汪汪的。
　　“嗯，这事你姑姑告诉我了，不然，我怎么会一回来就直接去学校看你呢？好孩子，你是从来不哭的，怎么，想哭了？”
　　“才没哩。”何乐极力收回眼泪。
　　车到门口，何国海说：“乐乐，你先回家，我把这个资料送了就回来，很快的，嗯？‘
　　“好的，爸，你快回啊！”
　　
　　何乐推开家门，迎面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排骨藕香味，她高兴地说：“嗯，好香啊！”丁爱莲冷冷地瞟了她一眼，不声不响不情不愿地去盛汤时，数了三块排骨三块藕，她觉得给多了，她想退一块藕出来，结果掉在炉台上。她顺手拾起来一丢，刚好丢在何乐的脚上，烫得何乐跳了起来，说：“哟，好烫啊，看啦，把我的鞋也弄脏了。”
　　丁爱莲烦躁地说：“什么脏了，吃的东西不比你那臭鞋干净？”
　　“干净？嘻嘻，那干嘛要丢啊。”然后学着丁爱莲的腔调说：“这块藕不便宜啊，这一块就是两毛钱啊。”
　　哪知道丁爱莲立马脑怒地把碗重重地一放厉声说：“见你妈的鬼啊！你爸一个电话要我煨汤，我跑都跑不赢，象佣人一样伺候你，你还说七道八的。它就是干净的，怎么样？我去捡来，让你吃……”
　　“哎呀，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我是高兴了，说得好玩的。好好，干净的干净的，你别生气啊。”
　　
　　见丁爱莲从地上捡起那块藕正往碗里放时，何乐忙抢过来，丁爱莲转身拿起锅铲戳过来。何乐感到腰部猛然一阵疼痛，她惊愕看着她喊了声：“妈妈？” 丁爱莲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是一锅铲戳过来，何乐才开始跑，但已戳到手膀了。丁爱莲青筋直暴地说：“你这个花钱炉，只几天没要钱，今天一用，就是几十块，加上医药费，你算算多少钱？你象轻飘了一样，快活极了，还敢顶撞我。”
　　“妈妈，难道我的快乐不就是你的快乐吗？”
　　“不！你快乐了，我就不快乐。”丁爱莲瞪着眼，叉着腰说。
　　“为什么？！你是我妈啊！”
　　“我不是你妈，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说得好！”听到这刺心的话，何乐被激怒了：“你老是说没有我这个女儿，说你不是我的妈，这是什么意思？我死里逃生地回来，你没有半点的惊吓和怜惜。告诉你，象你这样的妈送给我也不要。你无事生非、无理取闹、无知无识、无可救药，你真是一个水货妈，是汉正街……”
　　“你说什么？嗯，我是水货妈，是汉正街的妈？”
　　“是的，素质太差了。象你这样的人，拿不到做妈的合格证。”
　　“放你妈的狗屁！做妈还要合格证？好，我不合格。”说完，丁爱莲端着那碗排骨汤边吃边说“嗯，真鲜，味道真好。我反正不合格，你就不要吃了。”
　　
　　何乐茫然地看着她。何国海一进来便问：“怎么，一个吃一个看？何乐，你吃了吗？”
　　丁爱莲吊腔吊调地说：“人家啊，素质又高，学问又好。这汤啊，是不合格的人做的就归不合格的人吃，别人吃了就会降了身份的。”
　　何国海生气地问：“你这说的什么话？她是病人啊，是个孩子啊！你老是跟她较个什么劲？”
　　何乐默默地往自己房间里走，何国海拉住她，她疼得一抖。何国海惊奇地问：“怎么啦，嗯，哪儿疼？我看看。”何乐露出手膀说：“这儿。”掀起衣服露出后背说：“这儿，都是她用锅铲戳的。”何国海看到了血的痕迹和青紫的肿块，对着丁爱莲厉声问：“你这是干什么？！”
　　丁爱莲把碗一放说：“干什么，不听话就要打。古语说得好‘棍棒头上出孝子’，怎么，我教育孩子也不行啊？”
　　“有你这样教育的吗？何乐，我们走。”何国海拥着何乐出门。
　　
　　“你要到哪儿去？”丁爱莲拦着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有她无我吗？”
　　何国海掏出钱给何乐说：“乐乐，你去卖一瓶果汁垫垫底，在楼下车里等我。给，钥匙。”何乐走了，何国海重重地把门一关，神情十分严峻而又气愤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她今天死就是那分分钟的事。要不是同学发现得早，她就会昏死在那些儿谁也不知道。医生护士都说，现在没有象我家何乐这么可怜的孩子。现在的孩子都是担心营养过剩的疾病，哪有饿昏了的事情。医生说，一杯水都能救她的命，你是妈妈，又没上班，你成天干什么去了？！你不好好照顾她还无休无止地跟她吵架，吵不够，还要打……“
　　“你搞清楚没有，是她跟我吵，还是我跟她吵？你心里只你的宝贝女儿而没有我……”
　　“我搞得清楚得很，”何国海把桌子一拍说：“我的心里当然只有她啊。你一天把她卖两个主子，她不肯，你就剪了她的头发，剪得象文化大革命游街的头一样。你太不象话了！你……”
　　“她还不是剪了我的头发。”
　　“她剪你的头发是手下留情，要是我啊，以牙还牙，也把你剪个狗子啃了一样。今天，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以后，她的婚事，她的毕业去向，你都不要插手，由她自己抉择。这么好的一个女儿，人见人爱，可你一天到晚地跟她过不去，象是有八辈子仇恨似的。”丁爱莲象被雷电击中了一样，紧张得后退了一步。何国海又说：“我出差多，她的生活，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你的责任。其实，就是晚上一餐饭。衣服鞋袜都是她自己洗。”想了一下他又说：“要不然，这餐饭你也别做了——“
　　“啊？不做，你好给钱她，她是一个花钱炉。”
　　“我赚钱就是为了给她花的。她能实现我的理想和希望。我的钱不给她花，给谁？不知道给了那些乌龟王八蛋们花了多少，我从来没吭个气。我心里有数，谁也别把我当苕！把我惹火了，我跟你们没完！”说着甩门就走。
　　丁爱莲楞楞地站了很久，又愤愤地跌坐在沙发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大的支持,你们的支言片语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特别是55,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今天多更新的一章就送给你了!:)




一见生疑

　　何乐在车中，看见何国海一脸的烦恼和忧虑地转着方向盘，她感到深深的内疚和不安。她惭愧万分地说：“爸。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何国海叹了口气说“孩子，你也大了，不是我护着你妈，她就是那些个丑脾气，跟她对立，又累又气，不如让着她省事点。等她那阵子过去了，不就没事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那会儿的暴风骤雨让也让不开，避也避不过啊！”
　　何国海也有同感，憨憨地笑了笑说：“可不，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有这样个妈啊？”
　　“哼，还说哩。都怪你，给我选妈的时候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让我择优录取啊，哈哈哈……“何乐开怀大笑了。何国海也笑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搞了半天还是我的错啊？”然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商量——没有，那时节爱与不爱都没商量。”
　　
　　车停到博达宾馆门前。父女俩刚进大厅，一位清秀的小姐就迎上来说：“何师傅，老地方。安总和王总都在那儿了，九点五十的飞机。”
　　何国海看看表说：“啊，那还得抓紧点。”
　　“噫，这是谁的女儿啊，这么水灵！”那小姐眼睛一亮问。
　　何国海笑笑地问：“你看呢，她是谁的女儿？”
　　“嗯，她一定是安总的女儿。”那小姐脱口而出。
　　何国海咧着嘴哈哈一笑说：“你真行，一看就准。”
　　“是嘛，别人都说我会看人。”那小姐得意地笑了。
　　
　　等那小姐一走，何乐说：“尽瞎扯，还会看人呢。不过，这小姐很靓啊，嗯，爸？”何乐朝何国海扮了个怪象。
　　“别瞎扯，这是刘秘书。”何国海严肃地说。”
　　“嗨，你紧张什么，就是你喜欢她，我也会同意的。”何乐嘻嘻地一笑。
　　“打死你，小丫头。人小鬼大的，等会我要你爸爸安总教训你。”说着已到了《荷花苑》，一进门，何国海就哈哈哈地笑着说：“安总，看哪，我把你女儿跟你带来了。”
　　安子祥正与王总说事，只应了一声。何国海兴致正高地玩笑着：“怎么，父女相见不相认？，不会吧，刚才刘秘书一口咬定是你的女儿。”
　　安子祥抬起头来，笑笑地说：“啊，我女儿？”他一看到何乐，眼里突然一亮，非常惊异地闪起一缕奇怪而惊喜的光芒说：“啊啊，相认相认，这么清纯的女儿，踏遍天涯无觅处啊！”
　　王总接着说：“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
　　
　　安子祥一边打着招呼说：“坐，坐。”一边万分疑惑地注视着她，心里暗暗叫着：啊啊，天啊，太象了，太象了啊！白晰的瓜子脸，直挺的鼻子，微翘的下巴，特别是那一对深动的酒窝，简直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他在心灵深处呼喊着。他的每一根神筋兴奋着，每一个细胞紧张着，他的心头飘过一丝预感，这孩子与他一定有一种深切的不解之缘。
　　
　　何国海礼貌地说：“何乐，快喊安伯伯、王伯伯。”何乐从安子祥这双热切而满含探索的眼神里，感到了一种真诚的关心与由衷的喜爱，她有点局促不安窘态楚楚，但显得更加秀丽可爱。当她笑盈盈地喊：“安伯伯好，王伯伯好。”时，安子祥马上打着哈哈说：“不成，不成，女儿就是女儿，怎么能喊安伯伯呢？”他是那么想接近她，想了解她，突然之间，他好象割舍不下她。他亲切地说：“来，坐我这儿来，好闺女，咱爷俩来唠唠咱家的话。”何乐挨着他坐下了，他亲切地问：“啊，你叫什么名字？”
　　“何乐，就是嘻里和乐的乐。”何国海瞎起劲地笑着说。
　　“啊，好名字，好名字啊，和和美美，快快乐乐，谁都喜欢。何师傅，这可是君子一言，四马难追啊，是你给我送来的女儿，你可别后悔啊！”
　　
　　何乐望着何国海娇憨说：“我爸才不会哩，他总说‘你看见哪一个人舒服，你就去认他做爸好了。’今天啊，他竟等不得了，自已替我认了。”说得大家都笑得合不扰嘴。
　　安子祥疼爱地称赞着：“嗯，有趣，智慧活泼，开朗大方，阳光型的。”
　　王总很伤感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可惜啊，这阳光只照着安总，在我心里，却是一片阴云。”大家不解地看着他，他看着何乐说：“安总今天收获大，他得了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可是我也想，我就不相信我这么失败，你看我做你爸怎么样？”
　　安子祥忙说：“你可别凑热闹，我刚……“
　　“别忙别忙，让何乐抉择吧，机会人人相等嘛。何乐，你就择优录取吧。”王总很认真地说。
　　“嘿嘿，何乐，看你的。”何国海笑得咧着嘴，搓着手说。
　　何乐抿着嘴一笑，那一对甜美的小酒窝放射出生动的神采。她望着王总说：“还是不说的好。”
　　
　　王总故意不挠地说：“要说要说，不说不行，不说，这顿饭我可吃不下去。”
　　“那，我要是说了，对你的剌激太大，那你更加吃不下饭，怎么办呢？”何乐故意地说。
　　安子祥幸灾乐祸地说：“那就好，那我们大家都多吃点，谁叫他赶热闹。”
　　何乐又客气又尊重地望着王总说：“那我就说了？”见王总点点头，她清了清嗓子说：“您啊，王伯伯，一看啊就知道您是一个机警过人，谋略超群的人。令人一眼看不透，我哪敢认呢？”
　　安子祥听了仰天大笑：“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那么，那么我呢，说说看。”
　　何乐几分稚气说：“你啊，一脸祥和大气的神情，一幅儒雅正派的风度，给人一种既亲切又安全的感觉，是一个理想的父亲。”
　　
　　“啪啪啪……”安子祥使劲地鼓掌，王总赞不绝口地说：“聪明，绝顶的聪明，好厉害的小姑娘啊！”
　　夸得何国海不好意思地说：“看你们俩位把她宠得——”
　　刘秘书进来了说：“安总，你可真有福气啊，太太也漂亮，女儿也漂亮。你看她简直象一块纯洁无瑕的白玉，光彩夺目。”
　　“谁说不是啊，漂亮得简直无法形容了，是吗？”安子祥慈眉笑目地望着何乐说。何乐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旷神怡。
　　
　　“是啊，如果你什么也没有，就只有这个女儿，也足够了。”刘秘书又说：“安总，资料都齐了，是不是今天给我们点几个好菜，让我们也为你有这样的好女儿干杯。”
　　“没问题，没问题，今天你们自己点，要吃什么点什么，我买单。”安子祥虽然嘴里轻松地这么说着，可是心里却被惊疑和困惑的巨浪撞击着。整个餐饮中，他除了给何乐倒饮料和夹菜之外，就陷入到搜肠括肚的思索之中，他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他想，这个小姑娘与我和林佳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他那满怀疑态的神情和忧思沉沉的凛肃，使得大家都默然不语。刘秘书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安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啊？”
　　安子祥回过神来说：“啊？是啊，岂止不放心，简直是心放不下来啊！”
　　王总说：“资料都全了，能赶上飞机去办就成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快吃吧，就你一个人了。”
　　“啊，就我一个人了？我吃好了，走吧。”安子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
　　
　　“哎，”王总说：“吃完了再走嘛。”
　　“走走，莫虚伪。”安子祥对王总说着就站了起来，又对何乐说：“你能送送我吗？”
　　安子祥这种超越的殷勤与慈爱使何乐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牵挂、担心与疑惑，她说：“安伯伯，你们是办正事的，我就不送了。”
　　“呃，你送送我，我的正事会办得更好的。走吧，反正等会儿跟你爸一起回去不更好吗？”
　　上车时，王总习惯地让安总坐前坐，可他说“你坐吧，我和我女儿坐后面，”王总坐到何国海身边说：“何师傅，看来安总可是认了真啊，你就掉得大啊！”何国海慷慨地说：“那有么话说呢，那她可是从粥锅里跳到饭锅里去了啊！”
　　
　　汽车奔驰在江城的夜色中，向南湖机场开去。安子祥心中的疑虑象这夜色一样凝重而朦胧。在路灯的闪烁中，他看见何乐脸上时时掠过一丝忧郁的神情，这是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应该有的啊。他用随和的口所探询地问：“何乐，看来，你很快乐啊？”
　　何乐象个小大人一样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哪能呢，烦恼比快乐不知要多多少倍哩。”
　　“嗬，说来听听，你们的烦恼都是些什么？”安子祥很有兴趣地说。
　　何国海说：“安总，别听她的，她今天跟我一样，象喝醉了酒似的，话多得不得了。”
　　安子祥说：“没关系的，小孩子能与大人交流，也难得啊。”然后对何乐说：“畅所欲言，别受你爸的干扰。”
　　何乐开心地笑了说：“看啊，假的就是假的，这会是您自己说的，他是我爸了吧。”
　　安子祥忙笑着更正：“我是真爸，他是假爸，对吧。来，跟你真爸谈谈心里话。我知道，你们现在面临中考，压力很大，是吧？”
　　何乐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读初三了？”
　　
　　安子祥故作玄乎地试探着说：“哎，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你是一九八零年十月十八日生的，对吧？”
　　“这可真神了！您是会看相还是会算命呢？！”何乐欢叫起来。可是安子祥的心却越来越沉重，越发隐隐不安起来，因为这一天也是安雯的生日。
　　何国海说：“我们职工都填了家庭情况表的，安总的脑筋好呗。”
　　“啊，原来如此。”何乐是百分之百地信了，然后切入正题说：“学习当然是最主要的烦恼了，学懂了，就快乐；学不懂，能不烦吗？”
　　“嗯，还有呢？”安子祥更关切地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还有是——跟老师的关系，每一个老师的性格都不一样。有的老师性格怪怪的，有的老师还很势利。当然啊，负责的老师，通情达理的老师更多，但是和我们的关系处理得相当融洽的却很少，特别是亲切性的指导性的老师就更少了。”
　　“嗯，还有呢？”安子祥还想了解得更多。
　　“还有与同学之间的关系。还有，未来对于我们来说是个未知数。我们的喜爱，我们的憧憬，我们的希望，未必是未来社会所容许和需要的。而且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学才好，只是盲目地跟着老师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读得一些同学都厌烦了。”何乐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说得安子祥忍住笑又问：“还有没有？”
　　“还有啊，多得很，事事有烦恼，天天有烦恼。比如与家人的烦恼、管不住自己的烦恼、欲望不能达到的烦恼……嘻嘻嘻。多着呢。”
　　
　　“那么，你有哪些欲望？”安子祥刨根到底地问。
　　何乐腼腆地一笑说：“我小时候，学了书法，又学了绘画。最近，我又想学声乐和舞蹈。也不是想，只是学校马上要举行一年一度的文艺演唱会，同学们怂恿我，我也想试试。”
　　“啊，那就去试试吧，也是一个锻炼的机会，对吧？是不是精力和时间赶不过来？”
　　何乐想了想说：“其实这是个心态问题，如果成天学基础课，也有学不进的时候，也挺难受的。如果你在外面学了两小时的绘画或者别的什么回家之后，你会抓紧时间做功课，就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其实人的潜力可挖得很，有时一整天做不出事来，有时一天可以做二、三天的事。” 
　　
　　安子祥被震撼了，他想，这是一般的孩子说不出来的感觉和道理。这孩子是这样用心地在体验生活，下意识地在开拓智能，努力地在准备主宰自己的人生。她太超前了，太早慧了。她白晰的面容略带着苍白和不易觉察的忧思，这显然是营养不良和思虑过度的显现。他怜惜着，担心着，他不停地点着头应和着：“是吗？啊，是吧。”
　　王总说：“唉！这么小的孩子能说出这么深切的体会，不简单啊。何师傅，你教育有方啊！”
　　何国海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在家里是三把手，老婆是一把手，女儿是二把手，再才是我。我哪里教育别人，我天天受她们的教育，哈哈哈，其实我这女儿啊，是自己教育自己。她看了很多书，也比较善于思考。每做一件事，她总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所以，我对她还是比较放心的。只是她跟她妈的关系啊，那简直是水火不溶。”
　　“爸，乱讲。”何乐说。
　　“不要紧，安总、王总都是自己人。”何国海说。
　　安子祥急切地问：“你妈妈不爱你？”
　　“爱啊，”何乐笑笑地说：“她爱打我。”
　　“不会吧？”安子祥吃惊地说。
　　何国海说：“可不是吗，前几天我出差了，她们俩在家里互相剪头发，何乐一条又黑又长的发辫，看啦，剪成这个样子。我那个内人啊，不好说，刚才，又在家里冲突了，我才把她带出来的。” 
　　安子祥心里沉重了，但他安慰地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汽车缓缓地进入停车场，大家都下车了，直奔候车室，安子祥看了看时间说：“何师傅，我们进去了，你们回家吧。”他躬下身关切对何乐说：“好孩子，好好学习没错，但要健康第一啊，知道吗？好好照顾自己。给，我的名片，有什么事就找我，听见没？一定啊。”然后不放心地又笑笑地说：“别忘了，我是你爸 。” 
　　何乐笑嘻嘻地说：“知道了。安伯伯再见！王伯伯再见！”
　　安子祥踏进站的那一刻，又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看见何乐还在向他挥手，明亮的大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以割舍的情感忧心忡忡地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55




美丽的白衣裙

　　仲春的江南，雨水绵绵，小雨、中雨、雷阵雨交换地下了半个多月，潮湿、闷热，天空阴沉得灰暗灰暗的，就象一个庞大的铁锅紧扣下来一样，使人感到压抑和烦躁。丁爱莲的脸如同这天气一样，死气沉沉，唯有一点不同的是，她从没有放晴的意思。她坐在厅里织着她的毛衣。虽然是星期天，何国海接到一个电话走了。
　　
　　星期天下午，学校不补课，何乐正绞尽脑汁地解着一道代数题，急得全身发燥，她把罩衣脱了。一会，题解出来了，一阵风吹来，她又觉得有些凉，想找一件合适的衣服。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小了，又拿出一件破了，再翻出一件毛衣，厚薄适当，但袖口又破了，断线一拉好长。她索性把袖子全拆了，“哈哈，这就是背心了。”她笑着穿上，在窗子的玻璃上照来照去，她安慰自己说：“反正穿在内面，无所谓啦。”她又把姑姑送的白色连衣裙拿出来放在身上比试着，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每一次拿出来她都盼望着：天啊，快热起来吧，热了，我就可以穿它美美了。”
　　
　　“嘣嘣嘣……“有人敲门了，丁爱莲开门一看，客气得音调都变了：“啊！安奶奶啊，您好，您好，您怎么来了？”
　　“咳，我是问了何国珍问来的呗。好多时我都要来的，何国珍就不告诉我，今天啊，她拿我没辙，我就找来了。唉，你们家也不宽裕，这，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领情了，我给你送来了。”
　　“哎哟哟，安奶奶，您跟我家何国海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工作，我是应该感谢您的。”
　　“哎，别说了，我跟何国珍同事几十年，与她的关系也不一般，我当主任也好，不当主任也罢，退休在家也一样，只要能帮忙的就帮。老一套，为人民服务不计报酬，何况是何国珍呢，举手之劳是吧。再说，何国海也干得蛮好的，公司也需要这样的人，这不算帮什么忙，对吧。”
　　“哎，看您老说的，您年岁大，还亲自来一趟，这太……“
　　“你就别客气了啊，小丁。”
　　“啊，那可不行，我总得意思一下，对不对。”丁爱莲从里间拿出几件毛衣说：“这两件是您和安爷爷的，虽然没有买的好看，但这暖和。”
　　“啊，我有，我们都有，小丁，我真的有。”
　　“呃，安奶奶，您要是不收啊，我可就太过意不去了。这是我织的，又不是我买的。”她拉着安奶奶的手说。
　　“好好，我收下，我收下，哎，把我拉得累死了。”
　　“这就对了。您啊，是长辈，还跟我客气什么。”丁爱莲边说边倒茶说：“啊？对了，听说您孙女跟我家何乐一样大吧。来，您喝口茶。”然后大声叫：“何乐，你把那件连衣裙拿出来！”
　　“哪件？”何乐在房间里问。
　　“就是你姑姑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件。”丁爱莲命令似地大声说。
　　何乐一惊，她忙把刚才比试过的那件衣服拿出来，看了又看，抱在胸前，实在舍不得。
　　丁爱莲的声音又响起：“何乐，你听到没有？！”
　　“嗯，我在找呢。”何乐抱着衣服应付着。 
　　
　　安奶奶起身说：“小丁，我走了。”
　　丁爱莲一边极力拉着丁奶奶，一边用更大的声音叫：“何乐，快点！你听到没有？快呀。”她把安奶奶拉到沙发上坐下，蹬蹬蹬地往何乐房里跑，安奶奶又起身要走，丁爱莲回过身拉住她说：“别忙，您别忙，我一会就来。”
　　何乐一听，又气又急，骤然间拿出小剪刀把衣服剪了一个洞，展开一看，因为是重迭的，竟是两个洞。裙边一个，裙胸一个。”管它呢，总是穿不成的。”她想。她嘴里应着：“来了，来了。”说着就进了厅，一眼看见神态慈祥气质雅致的安奶奶，颇有好感地叫了：“奶奶好。”
　　“哟，好好好，好漂亮的小女孩啊，小丁，你可真有福份啊。”安奶奶笑意融融地说。
　　丁爱莲不接腔，她想，她漂亮了又有什么用呢。何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奶奶，真对不起，这件衣服被老鼠咬了两个洞……“
　　丁爱莲一把夺过来，展开一看，气得一巴掌掴过去，何乐闪开了。安奶奶立马站起来说：“别这样小丁，她还是个孩子啊，不要打，我们家是从来不打孩子的。”
　　丁爱莲气愤地说：“您看，老鼠能咬得这样整齐吗？这分明是——“
　　这时，安奶奶已定定地看着何乐好一阵了，象是发现了什么，觉察了什么，她觉得这孩子与她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见丁爱莲这么脑火，她平和地说：“来。让我看看。”
　　“看也没用，”丁爱莲余怒未消地说：“好端端的一件衣服，哼。安奶奶，真是对不起啊，我恨不得把她——“
　　安奶奶连声说：“不不，这没有什么，别吓着孩子了。这衣服我要了。”
　　“这哪成呢，安奶奶，两个洞啊。”丁爱莲不给。
　　安奶奶坚持说：“没关系的，你给我。”说着连同那两件毛衣一起抱着问丁爱莲：“何国海上班感觉好不好？”
　　“好好，哪能不好呢，真谢谢您了，”丁爱莲极恭敬地说。
　　安奶奶嘴里应着，手摸着何乐的头发，似乎要看出一点什么名堂来地端详着她。何乐被她的慈爱和友善感动了，她惭愧地说：“奶奶。我错了，我不该——”
　　“没关系，没关系的孩子，我懂，我理解，嗯。好好地学习，嗯……”一辈子能说会道的厂办大主任，这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被眼前这个秀气，聪明的小姑娘弄得不知所云了。她简直太象她了，不但鼻子、眼睛、下巴象，那一对小酒窝象，而且这自然的一头卷发也一样。难道世界上有这么相象而又没有一点关系的人吗？她活了七十岁，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何乐被看蒙了，连声说：“奶奶，对不起。你好走啊。”
　　安奶奶这才感到要走出这道门了，忙说：“小丁，我走了，谢谢你的礼物。这孩子不错啊，你可要好好地培养啊。”
　　丁爱莲心里憋着气，嘴里随和着说：“是啊，安奶奶，您一路走好啊。”
　　
　　送走了安奶奶，丁爱莲跑回来气急败坏地把门一掴，吼叫着：“何乐，你跟老子滚出来！”
　　何乐定静地站在房门口。
　　丁爱莲指着她说：“你今天不给老子一个交待，老子定不会放过你！”
　　“因为这件衣服是我的，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送给他人，这是你的不对。”
　　“什么东西是你的？你的人都是我的，都是我养大的。何况一件衣服，哼，还要经过你同意？”
　　“是的，你侵犯了我的人权，我必需维护。”
　　“又是轮船（人权）、火车的，老子不懂。老子只知道，没有我，哪有你爸，没有你爸，你姑姑会认得你？”
　　何乐看了她一眼说：“跟你没法讲了。”转身就进房里去了。
　　
　　丁爱莲火冒三丈地抓住她，拼命地摇动着，不停地吼叫着：“嗯？你象没有事一样。你知不知道你已经邪完了，我的话你竟敢一点都不听，你让我难堪，你简直是翘死啊你！”
　　何乐被她摇得头昏脑胀的，她含着泪说：“您弄疼我了，放开我。”她用力挣脱她，眼泪象放了闸的水一样，哗哗地直往下淌，她滔滔不绝地说：“你自己想一想，你给了我面子吗？你一年四季织毛衣，连亲戚六眷都穿不完，可从我记事起，没穿过你织的一件新毛衣。我不吭气，不等于我心中没数。好容易姑姑送给我一件象样的衣服，你突然地又要送人，你不想一想，我就是能接受，也得有一个过程。从小到大，你都强制我，这不买，那节约，用你穿旧了的裙子跟我做圆领衫，做短裤。可是姨和舅的孩子们吃的穿的，你买了又买，全都是新的好的。你对我是一毛钱一毛钱的数着过，扣着给，叫苦连天的。为什么？为的是给我施加压力，要我快点滚出去赚钱，赚得越多越好，不管那些个钱是如何赚来的……”
　　“噫，怎么？你忆我的苦，你算我的帐啊，你扯那么多干什么？今天，我们打破了碗说碗，打破了碟说碟。人家是跟你爸介绍工作的，我送一件裙子又怎么不行，你错了没有？错了。你就跪下来认错。你这么不听话，还有理由在这里说一大串子的话，你真有本事啊你，跪下！”
　　“没那么回事。你这是借题发挥罢了，你不是真正地教育我，关心我。学校的家长会，你从来不参加。我成绩差，你鄙视我；我成绩好，你打击我，你总想借机会整治我，没门，我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是吗？唷唷，你是江姐还是刘胡兰？好，我成全你。”说完，她往厨房里走去，何乐疲惫地回房，刚进门，就感到后面又急又重的脚步声和气喘声，一回头，看见丁爱莲拿着明晃晃的菜刀向她砍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闪到柜子的一角说：“妈妈，你来真的啊？”
　　
　　“哼，老子跟你还来什么假的。”丁爱莲咬牙切齿地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总有一天，真是真，假是假。”丁爱莲越说越气，又举起刀，何乐吓得心都要蹦出来。她想，这是一个死角，只有夺路而逃。还没挪动一步，丁爱莲一刀子甩过来。何乐往下一蹲，刀子插在柜门上。何乐吓得面色苍白，一身冷汗，一双大眼睛，惶惑、恐惧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丁爱莲那怒火燃烧的眼睛逼视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盯着她。虽然何乐感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但是由此引起的愤慨令她毫不退缩。她叉着腰，挺着胸说：“你太过份了，你已违法了，你知道吗？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母亲！”
　　“我就这样，你能怎么样？量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丁爱莲也叉着腰，抖着狠。
　　“我是不能，可是有一个地方能，有一个人，他能。”何乐一边说着，一边乘机慢慢地从角落里挪出来。丁爱莲走过去拔刀，拔了几下才□，何乐已经溜出了门。丁爱莲赶到门口叫喊：“站住！你跟老子站住。哼，看你往哪跑，你飞天不成？你今天跑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她以为她胜利了，她象征服了整个世界一样得意地坐在沙发上歇息着。
 
作者有话要说：




流浪

　　何乐跨出门槛，那委屈的泪水止不住地直往下淌，她低着头不停地抹，可泪水不停地流。她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往江边走去，只有那儿人少。翻过江堤，来到惬怡林，抱着那棵小树，那个天天靠着它吃烧饼，喝自来水进行午餐的小树，她依着它，脸贴着它，呜呜咽咽地哭了个够。泪眼蒙蒙之中，她看见了汹涌澎湃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咆哮而去，豪放，大气；夕阳的余辉闪烁在宽阔的江面上瑟瑟耀眼；庞大的货轮从龟蛇两山的虹桥下乘风破浪驶来，奋勇，雄壮；巨大的客船停靠在港口，一片繁荣兴旺；放眼东方，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一片亮丽，广博，宽容。她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区区小事在家里吵吵闹闹，现在出来了，空手白巴掌，书也没带一本，做什么呢？她问自己，没有家的感觉好孤单，没有书的感觉是心里空得慌。她揉了揉眼睛，耸了耸肩，抖擞着精神，告诫自己从头再来。
　　
　　走出惬怡林，到哪儿去呢？姑姑出差了，几个舅和姨那儿也不想去，从懂事以来，她总感到他们一个个都用一种怪怪的眼神审视着她，跟她讲话，多半是说了上句吞了下句，那种感觉太难受了，不如不见。
　　
　　她信步走过一条条小巷，一家家网吧、游戏室人群暴满，那五光十色的画面，那轰轰隆隆的轰炸声，扫射声，尖利的喊叫声，诱惑人心的解说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唉，这不是我的世界，不但是时间和金钱上耗不起，上瘾了，就纯粹是麻醉自己。夜幕徐徐降临，一个个商场灯火通明，光彩四射，璀璨夺目的厨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要有尽有，使她耳目一新。“唉，”她感叹着：“世界真奇妙，不看不知道啊。”原来还有这么的东西自己还没接触和知晓啊。奶奶年龄大，不便出来，爸爸忙没功夫，妈妈自己倒是喜欢逛商场，只是奶奶不让她带何乐出来。据说那是何乐二岁左右的时候，妈妈带她出来买菜，妈妈就突然不见了，何乐哭着喊着张望着，菜场里人来人往，好心的人还喊着：“这是谁家的孩子丢了，谁家的？”人们来来往往，可是就是没看见妈妈。后来是一位阿姨把她送到了居委会，隔壁的王奶奶是居委会主任，才把她送回了家。奶奶气得朝丁爱莲直嚷嚷：“你黑了良心啊你，这么好的女儿不要，你从来不抱不管，现在你还想丢掉她。你想儿子想疯了！这是新社会啊，男女都一样，我这个老太婆都改了观念，你还顽固不化。你跟我听好，乐乐今后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这条老命就跟你拼了。”
　　
　　从此之后，奶奶对何乐呵护有加，上学前不离身边，她走一步就把何乐带一脚。上学后，奶奶自己接送，稍大一点，何乐自己按时回家，一直养成习惯直到现在。想到这儿，何乐不免怀念起奶奶来了，奶奶，你要是还在那该多好，她心想着，眼里不觉泪光闪闪。她极力劝说自己，别在这儿流泪啊，别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哩。你现在不是可以尽兴在玩个够吗。
　　
　　进入一楼，金银珠宝，熠熠发光，她想这是大人的世界。她没多看就随人群到了二楼，立即色彩各异，款式新潮的服装映入眼里。哎，这是等自己赚钱了才能办的事情。嗳，怎么就没发现姑姑送的那式样的连衣裙呢。唉，为了它，竟耽误了这么多的时间，她有点后悔了。上到三楼，看见玩具类的飞机、火车、轮船、汽车、布娃娃……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她感叹地说：啊，久违了，我的儿童世界，可惜我就只有姑姑送的一个布娃娃，她的金发脱落了我给她换了一头黑发，被妈妈骂到现在。好，等我有钱了，我一样样的买，来弥补我失去的童趣。她还对那个眼睛一眨一眨的布娃娃说：“好啦，你不要跟我挤眉弄眼的，我将来一定把你抱回去。”
　　
　　她踌躇满志地转到另一边，一眼看见了一架殷红色的钢琴，精美锃亮，古朴典雅，她忍不住地摸了摸，一看标价，嗨，一万八千多。唉，那我爸的工资，全家人不吃不喝也要攒一、二年啊。销售员过来拔弄着说：“小妹妹，你听，音质清亮悦耳，很不错的。”她忘情地说：“嗯 ，真不错。”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她红着脸走开了。她想，这也不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是书本，只有那条路，才能争取自己的明天。”她毅然地走了出去。
　　
　　来到街上，她又不知往哪儿去了。肚子也饿了，怎么办呢？一阵风吹来，还夹着丝丝细雨，她感觉得又有些凉。她自嘲地想，啊，我现在才真正地理解了饥寒交迫的含意了。她决定去找叶妮。转过一条小巷，无意间路过韩喜元家门口，低矮的老房，半掩着木门，就听到韩喜元的声音：“爸，老师说了，要家长签字，你就签了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字是能随便签的，老子要看看为什么签。”
　　“简单得很，你是我爸，这是你的责任，还为什么啊？签吧。”
　　“咳，你看看你，我的什么责任？你只得了五十二分，你这读的什么书，不读了不读了，你纯粹是浪费老子的钱。”
　　“爸，你嚷什么嚷啊？五十二分也是我努力了的啊。那个物理学不知道有多难，怕是你修自行车，那么简单。不信，你就去试试，你恐怕连四十二分也考不到啊。”
　　
　　何乐捂着嘴笑了：这个小老鼠，哄他爸还一套一套的。
　　他爸说：“吃饭，吃饭，吃完了再说。”
　　韩喜元不满的声音：“成天就这两个破菜，一点营养也没有，脑筋哪转得动啊，想考高分，哪能啊”
　　“那就别读了，跟我帮忙算了，兴许生营会好起来。”他爸用商量的口气说。
　　“爸，你也不想想，以后啊，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家，不，是人人都有汽车了，哪还有自行车修啊。”
　　
　　昏暗的灯光下，父子俩吃着谈着。何乐从门缝里往里看，破旧的木桌上，一小盘白菜，一小盘子腌菜，可是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韩喜元吃着吃着“嘿嘿”地笑了起来说“爸，你还跟我取名叫喜元，喜欢钱有什么用？钱又不喜欢我，它不会自己来。你怎么不干脆叫我千元，万元啊？”
　　他爸慢悠悠地说：“吃饭，吃饭，哪来的这多废话，把点颜色开染坊。”
　　“我才不开染坊呢，要开就开钱庄，总是喜欢钱了的。”
　　“吃饭，你还吃不吃啊？”
　　“吃，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饿得慌。”
　　
　　何乐忍住笑转身走了。韩喜元从小没妈，他爸把他扶养大，日子过得很苦、很累、很单调，但他们却过得安宜和融乐。可我与我妈为什么总也达不到这种境界呢？边走边想，不觉已转到大街上。她在想叶妮曾告诉过她的地方，正左顾右盼的，听见有人喊：“何乐，你干嘛？”何乐一回头，看见安雯迎面走来，回答说：“我找叶妮。”
　　“哼，撒谎也不会撒，叶妮住在巷了里，怎么可能住在这大街上？许川刚过去，你是不是在找他啊？”安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气使何乐受不了，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在找他？”
　　“还不承认？算了，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我们谈谈怎么样？”安雯望着她说。
　　“谈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要去找叶妮。”何乐边说边走。
　　安雯拦着她说：“露馅了吧，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谈？走，去我家，我爸妈今晚有应酬，都不在家，我们俩把问题都谈清楚。”
　　“我跟你没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何乐坦荡地说。
　　“别找理由想走，你已追不上许川了。走，到我家去。”安雯硬拽着何乐说：“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的人还没生出来。”何乐慨然地说。
　　“那好，那就走啊。”
　　“放开我，我自己走。”何乐跟着她走过两条街进入一个花园似的小区，嗬，这么气派的楼房竟这样地悄然挺立，还没看见过就有人住上了。一块块花坛透出青草的香气，一排排樟树散发着诱人的芬芳，她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
　　
　　“望什么望，乡巴姥进城啊，楼房也没有见过？来，这儿，”安雯开着门说：“脱鞋。”
　　“我不进去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安雯丢一双施鞋命令着说：“别罗嗦了，快进来。”她把灯全开了，何乐一看，整个客厅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镶配着红色的墙裙，雕花的天花板与闪光的枝形吊灯相辉映，显得豪华大气。仿古的红木家具和落地的大花纹窗帘古朴典雅，足以体现房屋主人墩厚的文化底蕴和品味的高雅。何乐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说：“好大啊，象个教室一样。”
　　安雯瞥了她一眼说：“别一天到晚教室教室的，还没坐够啊？”
　　“哼，能坐在教室里就是福气，还有很多同龄的人没……”何乐还没说完安雯不耐烦地抢着说：“得了得了，我知道了，比如国内贫困山区的孩子，比如世界上一些有战争国家的孩子，那是老师没话找话地教育我们，你真笨。”说着，她从冰箱里拿出两厅拉罐饮料，拉开一厅，喝了一口，做出难喝的样子，“呸呸呸”地倒了，另一厅也随手一丢到垃圾桶里了。何乐不自觉地呷了呷嘴，她是从中午到现在连一滴水都未进啊。安雯又从果盘里拿出两块巧克力，递一块何乐说：“给。”何乐远远地站着摇了摇头说：“我从不吃这玩艺。”安雯笑笑地哼了一声，心想，你哪吃得起啊。
　　何乐抿了抿嘴说：“有什么事？没事，我走了。”
　　
　　安雯从沙发上跳起来说：“来来来，你来看看我的房间。”
　　“不看了，房间有什么好看的。”
　　“来来，谁来了都主动地提出要参观，我都不让。对你，我，我可是特别……嘻嘻嘻……”安雯拉着何乐进了她的房间。
　　
　　一进门，何乐就看见那粉红色的落地窗帘下，醒目地摆设着她刚才在商场里看见的一模一样的一架豪华洁亮的殷红色钢琴，她不禁惊呆了。她想，却原来我的美梦竟是她的现实。
　　安雯：“进来啊，呆着干嘛！”
　　何乐走了进去，瞧见了高档的席梦思上铺着鲜红的牡丹花床罩，富贵如春。淡绿色的碎花墙壁纸使人感到既柔和又舒适。墙上镜框里嵌着她娇笑妩媚的艺术照。书柜里摆着整齐有序的书藉。啊，高档、温馨、关爱、甜美……这所有的字眼都充溢在何乐心间。
　　安雯：“怎么样，你没被吓苕了吧？‘
　　“嘿嘿，为什么要苕？”何乐掩饰着内心的感受说：“可惜的是啊，这么漂亮的墙，被你贴满了这刘德华、周润发、张信哲、张学友、黎明、邓丽君、关之琳等等这么多的剧照。哎，你爸妈也让你这么贴啊？”
　　安雯：“这有什么不让的，追星都不让，还有什么活头。看来，你是不追星的。”
　　何乐：“我也追啊，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偶像。”
　　安雯：“追谁，跟我一样吗？”
　　何乐：“也一样，也不一样。”
　　安雯：“怎么讲？”
　　何乐：“比喻，我追刘德华，是被他的勤奋所打动，他象一位码头工人一样的努力；我追张学友，是因为他还了他哥哥的债务。当然，他的歌也好听，简直唱得你骨髓里去了。我崇拜他们，但决不为他们丧失自我，我学习他们的拼搏精神，但决不情感依恋。他们有他们的浪漫情怀，我有我自己的前途安排。”
　　安雯：“哎哟，喜欢就喜欢，别扯那么多了。”
　　何乐坚持着：“不，你不会懂的。我的崇拜是有选择的，首先是人格魅力，性格特质。再是才华、气质、贡献，漂亮英俊就一般般了。”
　　安雯：“我就讨厌你咬文嚼字的。哼，装深沉。你就直说，你没钱追不就得了。”
　　何乐：“是的，我没钱买票、买画、买唱片，因为人首先得生存。但是精神上，我完全可以跟你们一样，追得天昏地暗，我没有这样，不是因为我穷，而是因为我的追求更深更广。我可以坦率地跟你说，我更崇拜的是居里夫人，我不可能象她那些样对社会有那些么重大的贡献，但我想做我自己。”
　　安雯：“做自己，怎么做？”
　　何乐：“做一个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做一个快乐的自己，就是做什么成功什么，嘻嘻。”
　　“啊！”安雯倒在床上，痛苦万状地大叫：“你到是很快乐，可我怎么办？我痛苦死了。”
　　“你怎么啦？”何乐惊诧地问：“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好什么？我现在是要死要活地喜欢许川，可是，可是……怎么办啊？”安雯在床上滚着说。
　　“你害不害躁啊？这么大喊大叫地的喜欢谁。”何乐倒不好意思地说。
　　“我真的好喜欢他，我看见他走路、说话、笑，甚至吃东西的样子都好看。真的，只要瞄他一眼，我就感到快乐。可是，我一看见他跟别的女孩讲话，我就心酸、心碎。特别是跟你。我求求你了，别跟他在一起，把他还给我，好吗？”安雯坐了起来，眼泪竟扑咝朴咝地往下掉。
　　
　　何乐震惊地往后一退，羞涩地看着她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还给你？”
　　安雯抹了一把泪说：“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何乐：“我喜欢啊，我喜欢 ……”
　　“看啦，我说对了是不是？你就喜欢他……我的天啊！”安雯脚蹬手摆地大哭起来。
　　何乐生气地大吼一声：“我喜欢他什么？！我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看看安雯被震慑了，她嚅了一口气说：“我喜欢他的平实与厚道，我喜欢他的认真与执着，我喜欢他的孩子气的憨笑，我还喜欢他稳健的步伐……“
　　安雯：“是啊，你是这么的喜欢他，你还喜欢他爸的位高权重，对不对？可是，你没有想一想，他家跟你家的悬殊这么大，这合适吗？只有我们家才与他家是门当户对的。”
　　何乐哈哈哈地笑着说：“你可太厉害了，安雯。你也想得太周到了。门当户对你都考虑过，哈哈哈，你也太不知脸红了。”
　　安雯擦着泪说：“你什么意思啊，嗯？我哭死了，你却笑个不停。”
　　
　　何乐走到书架前说：“你是这些言情小说看多了吧，着迷了啊！”她叹了一口气说：“哪来的白马王子。”然后逗着她说：“许川那么黑，他是个黑马王子，你也喜欢他？”
　　安雯：“你不也喜欢他吗？”
　　何乐：“我喜欢不起啊。时间给了学习，情感给了理想，金钱给了贫穷，我剩下的只是将来。将来还有那么多年，天大地大变化大，我何苦现在要把自己拴在一个未知数上，去烦恼和痛苦呢？”
　　“真的？”安雯跳下床来说：“那么，那么你放弃了是不是？你真有自知之明，那你就不沾他的边，好不好，不跟他说一句话，好不好？”安雯拉着她的衣服，期盼着她的回答。何乐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
　　安雯发烦地说：“你还是不让，对不对？”
　　何乐：“你真笨！许川又不是一件东西，我说让就让了。如果他要找我讲话，我能不讲？你干脆把许川囚禁起来算了。”
　　安雯：“你说这些俏皮话干嘛？我是压住火跟你讲，我不是求你，其实许川早就是我的人了。”何乐吃惊地看着她。安雯把头得意地一扬说：“我吻都有吻了他了，谁先吻了他，他就是谁的。”何乐不禁笑了。
　　安雯眨了眨眼看着她说：“你笑什么，你也吻过他，是吗，比我早，是吗 ？”
　　何乐笑而不答。安雯想了想说：“那么，这样，我一天给你二元钱，好不好？”何乐嫌恶地看着她。安雯又说：“这比你妈给你的钱还多，以免你又饿昏了，你干不干？”
　　何乐摇了摇头说：“你白白地浪费了这么优越的条件，舒畅的住宅、宽松的经济、还有这么关爱你的父母，你还要全世界。我未必连跟同学讲话的权利也不要有？嘿，二元钱一天，我信了你的邪，你连爱情也敢买！可惜，我没有，就是有，我也不卖。”说完，飘然而去。
　　
　　一出安雯的家门，淋淋淅淅的小雨，飘落在她的头上脸上，细细的雨滴和着她的泪水一起流淌。卑微、低贱、穷困、饥饿……这些字眼全在泪眼中晃动。咕咕叫的肚子提醒了她，她想，我到哪儿去呢？想来想去，还是去找叶妮。凭着直觉，她走到那一片老城区，站在一个个屋檐下东瞄西瞧的。黑暗中，那些本来模糊的门牌号码也看不清。猛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叫着：“你骇老子啊，二十元钱，你就想沾老子的便宜？！去你妈的……“接着是噼里叭啦的轰隆声。何乐想看个究竟，往窗子下的破砖上一踩，还没站上去，脚下一响，屋子里的男人粗重的吼声：“谁，是谁？”接着一个女孩冲了出来，那模样很象叶妮，那男人赶出来正要抓到她，那女孩子飞起一脚，那男人笨重地倒在地上，那女孩拍着手笑着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妈瞎了眼，找来找去，却找着了你这个老流氓！”是叶妮，借着昏暗的路灯光，何乐看清楚了。
　　那男人捂着下身说：“老子不打死你，你把老子的本钱都搞了。”
　　“哈哈哈，却原来二十块钱，是你的本钱“。叶妮笑弯了腰。
　　“哎哟，你要了老子的命了，看啦，老子一定不放过你。”那男人直不起腰地叫唤着。
　　叶妮楞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大笑着说：“啊嗬？原来你的本钱在那儿啊！哈哈哈，早知道，老子就阉了你！”
　　
　　那男人爬起来摸了一根棍子，何乐大叫：“叶妮，快跑！”俩人牵着手跑出小巷。叶妮喘着气问：“何乐，你怎么会在这儿？”
　　何乐长叹了一口气说：“一言难尽啊。看来你也不容易啊。”
　　叶妮：“嗨，你向来是惜时如金的人，怎么，被赶出来了？”
　　何乐含着泪笑着说：“啊，这没家的日子真难过啊，亏了你过了这么几年。”
　　“是啊，我先是判给我妈的，这个老色鬼看我不顺眼，我就到我爸那儿去，可我后妈又不高兴，每天搅一摊子事给我做。今天也是出鬼，我让后妈的那个宝贝儿子跌了一跤，她要我收衣服，竹竿掉下来，又把她的头打了。她一气之下，把我撵了出来。我找我妈，我妈不在，那个老色鬼给了我二十元，就动手动脚的。幸亏踢了他的‘本钱’。何乐，记住，只要有男人欺侮你，就踢他的‘本钱’，好好练腿功。”
　　何乐脸一热说：“你羞不羞啊，女孩子家。”
　　叶妮震震有词地说：“嘿，这叫自我保护意识，到了要命的时候，还管它羞不羞，他要老子的命，老子就要他的命！走。”
　　何乐：“到哪？雨越下越大。”
　　
　　“来啊！”叶妮把她领到一家面店，一人吃了一碗热干面后，拦了一个麻木，拖到一个工地上。空地上堆放着一大片下水道的大水泥筒。叶妮熟门熟路地往其中一个筒子里一钻说：“来，这儿没雨。”递一条毛巾给何乐说：“擦擦头发。这儿就是我的预备家，能站能躺的。当那两个家都不能回时，这是我的第三个家。嘿嘿，狡兔三窟嘛。不过，每当那时，我就坐在这儿哭。”
　　一阵心酸，何乐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为叶妮，为自己。叶妮一边抹泪一边说：“乐乐，活着真的好难好难啊！”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在黑暗的水泥筒中倾泄着各自的心酸。叶妮说：“我们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何乐猛地推开她问“你想死？”
　　叶妮推心置腹地说：“嗯，有时，我真想一死了事，真的。你真是体会不出来跟后爸后妈在一起的那种滋味，我说不出是怎样的难受，我只想死。”
　　何乐坚定地说：“死，没那么容易。为什么要死，嗯？我们的一辈子还没开始，就要去死？这话不应该是你说的。叶妮，你是多么阳光的一个人啊！‘
　　叶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阳光是做给安雯这类人看的。要是出个熊样，看她还不知怎么连眼角都不会瞧我们一眼。可是，这处境有时真是活一天也难啊。”
　　何乐也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但是，叶妮，还是那句话，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我们尽我们所有的智慧和能力去拼搏，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活下来，而且会活得很好的，你相信么？”
　　叶妮想了一下说：“我相信，可是我挺懒的，我没有你那么发奋。”
　　何乐：“不，你主要是没有安定的住处……”
　　两声清脆的口哨声传来，叶妮马上收起了话，收起了泪，把剩下的钱往袜子里一塞说了声：“黄毛来了。”便站了起来，把手放在嘴里应了两声口哨后又说：“何乐，你今晚没地方去，就在这儿睡，这儿有几本书做枕头，还有一条毯子，不会太冷的。”说完就走了出去。
　　
　　何乐也跟着出来了，一看，那正过街往这儿走的，可能就是黄毛。昏黄的路灯下，看不出头发有多黄。蓬松的头发盖住了前额。一身大黄花衣服在身上摇摇晃晃的。他走到跟前，见了何乐，叉着脚歪着身，斜着眼“嘿嘿”两声，随手塞给叶妮一袋东西。叶妮一看说：“嗯，就几块饼干，一瓶水？”
　　黄毛干笑了两声说：“‘市场’疲软了，有这点就不错了。”
　　“好吧，你先走，我就来。”叶妮对黄毛说着，把那一袋东西丢给了何乐。
　　
　　“一起走啊。”黄毛说着，上下打量何乐说：“嗨，这‘麦子’也不错，一起去玩玩吧。”
　　叶妮忙阻止着说：“你可别打她的主意，她可是高材生啊，读大学，出国的料。”
　　“哼，出国？我才看见她出的这个水泥筒。跟我一样，社会渣子。高才，哼，高才一混也混成奴才，走吧，别装了。”黄毛说着说着就扒开叶妮，抬着何乐的下巴，哈哈大笑着：“哼，我们的队伍又壮大起来了啊，小妞。”
　　
　　何乐很冷静地推开他的手说：“你倒是挺有勇气的，可惜没有志气。”
　　“怎么讲？”黄毛瞪着那双混浊的眼睛问。
　　何乐激将地说：“现在是竟争时代，能承认自己是社会渣子的人并不多，特别是对着一个陌生人，这确实需要勇气。但是你没有变‘渣子’为‘黄金‘的志向。你想都不想，更不要说去做，你还能改变自己的境况吗？‘市场’继续疲软你怎么办？”
　　“你，你他妈的什么的理论一大套。我能做什么？粗事做不来，细事不会做，我想，也是白想了的。”
　　“嘿，自暴自弃。凭你的灵光，当一名服务员不行？凭你的一张油嘴，当一名推销员不行？慢慢地攒点钱，做一个小老板，说不定由一个小老板再做成一个大老板呢。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地不行？说你没志气，你还不服气。”说完，她把那袋东西放到叶妮手上说：“妮子，谢谢，我走了。”
　　“哎哎，你去哪？”叶妮担心地问。
　　“现在雨小了，我可以走了，”何乐挥着手说。
　　
　　“哎，那里面不太湿，可以睡的。”叶妮追着她说。
　　黄毛生气地踢着石子说：“别追了，由她去吧。人到了这个地步，还装什么高雅。哼，教训人！到时候有她好看的。”
　　“哎，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不好。没志气就是没志气，生什么气啊？”叶妮呛白道。
　　“好，你有志气，你别跟着我，你要是有吃有喝有睡，不怕黑夜，你还会来找我？你是利用我。”黄毛摇着手说。
　　“哟，你还不是在利用我，你要是不怕寂寞和孤单，你也不会理我。你罗嗦什么罗嗦？”叶妮说完大步地往前走了。 
　　黄毛生气地赶上去把她抵在电线杆子上说：“你他妈的听了那个狗屁高材生的话，就不得了啊。瞧不起老子，是不是？”
　　“是又怎样？你今天只要动了老子一根汗毛，我那些个继父老子，不把你打死，也要把你打个半死，他可是个老流氓，他废了你是分分钟的事。放开我，好在我们朋友了一场，还同桌了几年。”
　　黄毛紧紧地闭了一会眼睛，松开了手，吹着忧伤的口哨，扭曲着身子，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叶妮站在黑暗处，望着黄毛的背影，喝了一口矿泉水，眼泪滴在瓶子上嘀哒嘀哒直响。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泪水，立刻展开一付无所畏的神情转过身子走了。
　　
　　何乐从黑暗中走出来。这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念着家。她冒着小雨，一路小跑着直往家里奔，一口气上到三楼，站在家门口想平和一下心气，就听见丁爱莲在吵：“何国海，我跟你讲，今天，你要是把她找回来了，我可跟你没完。”
　　“没完就没完，我的女儿这深更半夜的，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何国海着急地说。
　　“哼，她能出什么事，她自己跑的，自己不回来，你还去请她回来，那她不是还要欺到我头上来？”
　　“跟你没谈的。”何国海说。
　　
　　何乐想，现在回去了，立即就是“星球大战”。她扒在拦杆上，捂着嘴伤心地啜泣着。就急急地跑下楼，游荡在街上。路上行人已经稀少，时而有几辆汽车奔驰而过。她不知道几点钟了，只知道很晚，很饿，很害怕，而且初春的夜风冷冷的侵人。她把双手抱在胸前，她想，这么大的一个城市竟然没有我何乐的一个容身之地吗？无意中手□口袋，摸到一张纸，是钱吗？啊，失望了，是一张名片，刚想丢掉，打开看看，她喜出望外，啊，有救了。她坐了一辆麻木到博达宾馆，进到大厅对服务员说：“小姐，我是安子祥经理的女儿，请你给我安排一间房。”
　　“你是安总的女儿，要一间房？安总在北京，我怎么信你？”
　　“哎，家里来客人了，不信，你打电话问问。假如你不安排，安总知道了，他又会怎么看你呢？”何乐眼带笑意地看着她说。
　　那小姐瞄了她一眼，想了想说：“等一会。”于是拨通了长途，满脸堆笑地应允着，放下电话后，笑吟吟地说：“走吧，到301室。”
　　“别忙，我刚才坐麻木的钱还未给，您先替我垫上吧，等安总回来一起跟你结帐，怎么样？”何乐不好意思地望着她说。
　　“那有什么问题呢，我们的安小姐。”
　　何乐被领进301室，很快，夜宵和开水都送来了。她狼吞虎咽地一扫而空。“ok”了一声，把自己抛在床上，眼睛一闭，就进入了梦乡。
　　




家庭展览

　　当何乐醒来时，她拍了拍席梦思，回想起昨晚的流浪，心有余悸地嘘了一口气。她郁郁寡欢地走到窗前，着急地想：我该怎么办啊？什么也没有，我怎么去上课呢？她觉得头重重的，就伏在窗台上。服务员进来说：“安妹妹，你怎么啦？她扶起她的头说：“哟，好烫啊，你病了？”
　　“啊，那可能是感冒了。”何乐判断着说：“只是觉得不舒服。”
　　“那么，你是想要药，还是想让我们送你去医院呢？”服务员很殷情地问。
　　何乐很感激地笑了笑说：“请你给点药吧，这就很麻烦您了，谢谢。”
　　另一位服务员端早餐进来说：“请慢用。啊，安总说，你的房间不忙退，等他回来再说。”
　　“哎，那哪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啊！我吃了药就走。”何乐说着，突然发现了什么，她急忙对服务员说：“谢谢您，请您给我一张画纸和笔好吗？”
　　“好的，等一会。”
　　
　　何乐依在窗前，雨后的空气新鲜、清爽，微微清风送来阵阵树木花草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扬子江上的天空，象被雨水冲洗了一样，明净净的，湛兰兰的，朵朵白云惬意地在上面游移、追逐，小鸟在云端中自由自在地翱翔。远处，那水天一色的江面上，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上升着，蒸腾着，团团白云拥簇着，渐渐地扩大，慢慢地飘浮过来，形成了一个人！嗬，一个天使一样的人。那白色的脸庞，那黑色的飘发，那一圈一圈的层层长裙，飘逸拂风地舞动着，直至长江二桥的上空。看啦，那藕节一样的玉手正搁在桥面上，好象在拨弄着那根根斜拉的琴弦。何乐急了，她赶快拿着服务员送来的纸和笔，对着瞬息万变的天空，描着、画着。其实，她临窗凝眉作画的神韵，就是一幅深动无比的意景画。太阳渐渐地升上了天空，长江二桥清晰地横跨在波光鳞鳞的江面上，雄伟壮观。何乐的画基本上成形了，她笑嘻嘻地写上：《神女临江》四个字。她松了一口气，伸了伸懒腰，才发现桌子上的早餐也凉了，感冒药也静静地等着她。她刚要去服药，走了两步，一阵晕旋，赶紧倒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等她醒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护她的人，竟是安子祥。她一个“安伯伯”没喊完，感激的泪珠就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安子祥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好些了吗？”
　　何乐：“嗯，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安子祥：“心灵感应嘛，我就知道你会害病，需要我的帮助。”
　　“嘿嘿，那我爸呢？”
　　安子祥指着自己说：“在这儿啊！”
　　何乐不好意思地说：“对，对不起，昨晚，我冒充了您的女儿。”
　　安子祥大大咧咧地说：“没关系，你本来就是我女儿啊！”
　　
　　她闪着晶莹的泪花笑了笑，笑得象含着朝露的花蕾一样，又甜又美，使安子祥感到一种熟悉的亲近和稳稳的忧郁。何乐坐起来说：“安伯伯，我好了，出院吧。”
　　“出院？你知道你是什么病？” 
　　“嘿嘿，我知道我感冒了，眩晕了。”
　　“为什么眩晕，是疲劳加饥饿了，对吧？”安子祥担心地说：“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晓得保护自己。有时候啊，要死要活就那么一瞬间，你知道吗？对自己的身体是万万不能马虎的，不能搞得走途无路了，再求救，你知道吗？”
　　何乐连连点着头说：“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安子祥还不放心地问。
　　何乐大大眼睛感激地望着他说：“真的。”
　　安子祥笑了，说：“好，出院。”
　　
　　走出医院大门，何乐喊了声：“安伯伯”，安子祥俯下身看着他，俩人几乎是同时说：“我有话跟你讲。”俩人哈哈大笑之后又是同时说：“我要跟你算算帐。”何乐笑弯了腰说：“怎么，我要讲什么话，您都知道呢？”
　　安子祥故意神秘地说：“这叫知女莫如父嘛。” 
　　
　　他们走进餐厅，安子祥关切地问：“饿了吧，一会就好。”
　　“啊，不急。安伯伯，我真的想知道，我一共用了多少钱。”
　　见何乐这么着急，安子祥安慰她说：“这钱不多，让我跟你爸爸交涉，如何？
　　“我爸爸知道我……” 
　　“知道的，我已跟他打过电话了，让他正常上班，我来处理。你就不用担心了，一心一意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见何乐还是忧心忡忡，他又说：“要是你还不放心，我想这样吧，你写一个借条，等你赚钱了，连本带利还给我，怎么样？嗯，你还可以多贷一点，如何？”
　　“这，这，我想跟我爸爸商量一下……”
　　“不必了，就我们俩签个合同。我是经商的，这也是一种投资，怎么样？
　　何乐笑了：“别开玩笑了，安伯伯。那您还得等多少年啊？”
　　“知道，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还有研究生二年或者还有出国几年，我都行，长期投资嘛。”安子祥笑笑地说。
　　“嘻嘻嘻，您就不怕我不还吗？”
　　“不——怕，我都不怕，你还怕吗？”
　　“怕都不怕，只是我得充分估计自己的偿还能力和条件啊。”何乐很认真地说。
　　“唉！”安子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笑笑地说：“你这比我谈一笔业务还难啊。”
　　何乐也格格地笑了。
　　
　　上菜了，一盘红烧鳝鱼，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白菜，一个鸡蛋汤，米饭，何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安子祥望着她，陷入了沉思，白晰的脸庞，生动的笑靥，自然的卷发，简直是一模一样，难道世界上还有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竟然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吗？
　　“安伯伯，您怎么不吃啊？您看，我一个人吃了这么多了，嘿，这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是吗？”安子祥更是心惊，怎么？连饮食喜好和口味也一样啊。这一试，他的心情更沉重了。他放下筷子点上烟，深深地吸着，在烟雾缭绕中，他似乎很随便的问：“你象你妈妈吗？”
　　何乐吞了口饭，笑了笑说：“我哪象我妈啊，我跟她完全是反义词，我白，她黑；我眼睛大，她眼睛小；我鼻子高，她塌鼻梁，连身材也不一样。”
　　安子祥吐了一口烟又问：“那，性格呢？”
　　“也不一样。她的性格又急又燥，有时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发火了，反正……”何乐不知怎么样说才好。
　　安子祥也不知怎么问才好，他笑了笑才问：“昨天是不是又发火了？”
　　“嗯，昨天岂止是发火，简直是发疯了。”
　　
　　“怎么啦？”安子祥紧张地前倾着身体问。
　　何乐欲说又止，鼻子一酸，止不住的泪水竟夺眶而出，她扑在餐桌上哭了起来。安子祥捻熄了烟头，焦急而心痛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她哭了一阵，终于抑止住了，安子祥递给她餐巾纸，她含着泪抱歉地冲他一笑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们走吧。”
　　安子祥：“上哪儿去？”
　　“我回家，您还很忙。”
　　“你一个人回家，行吗？你爸今天要晚一点才回家。那么，我送你吧。”
　　“不用吧，这已经够麻烦您了，我自己回吧。”何乐执意地说。
　　“不，孩子，你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生命是国家的，是社会的。我遇上了你，就有必要保护你，而且这对于我来说是举手之劳，懂吗？”
　　何乐：“懂是懂的，但是总觉得……”
　　“哎，小孩子家，不应该有这么多顾虑的，走吧。来，这一点钱，你拿着。”
　　何乐推让着说：“不不，我还没想好呢。”
　　“你先拿着，等你想好了再签合同。小丫头，还蛮原则的，这也好。”安子祥说着，手机响了，他接了后忙对何乐说：“我现在有点事，你先回去，别意气用事，该检讨自己的地方要检讨，该作让步的地方要让步，冷静地保护好自己，好吗？”何乐点点头，他一直把她送到车站。
　　
　　何乐回到家门口，硬着头皮敲了门。丁爱连把门开了一条缝，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你敲错了。”说着就要把门关上。何乐忙把门撑着说：“妈妈，我错了，我再不惹你生气了。”
　　“哼，你不惹我，我可要惹你啊，这个家可不是菜园门，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丁爱莲叉着腰，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
　　“妈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象别人的母女那样亲热与和睦呢？”
　　“那是因为你比别人家的女儿要有本事得多啊，我说一句，你要说两句。先是哄我，哄得我不笑，立马就会变一个腔调，惹得我直跳。跟你那个鬼奶奶一样，会对付我得很。”
　　“妈妈，哪能呢，你让我进来说，好吗？”
　　“进来？昨天，你在哪鬼混的？别把那晦气带进来了。”丁爱莲伤言伤语地说。
　　“昨天，她是在博达宾馆住的。”一个厚重的男子的声音说。
　　
　　“哎哟！半路里还杀出个程咬金来了。何乐，我说你有本事吧，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一晚上就傍上了……”
　　何乐大叫：“妈妈，他是爸爸公司的安总啊！”
　　丁爱莲惊呆了，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安子祥，安子祥只往里走说：“何国海是我公司的职员，我们公司关心每一个家庭的团结安定，让职工无后顾之忧……”
　　丁爱莲会过神来，立即满脸堆笑地说：“是是是，我这是狗眼不识泰山，哪晓得你就是这么大个公司的经理呢，还亲自到职工家里来。您不知道我这个孩子多不懂事，还去麻烦您，这叫我们怎么谢您好呢？”
　　安子祥说：“把孩子教育好，就是对我们的最大支持。孩子嘛，毕竟是孩子，我们大人有时也会犯错，对不对？”
　　“对对对，是是是，”丁爱莲口服心不服地回答着：“不过，这孩子不仅仅是犯错，她简直是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不务正业，乱七八糟的。本来，我是让她爸回来看的，现在让您看看，在她秀秀气气的外表下，尽干了些什么事。”
　　“妈，您 ？嗨！安总还有事啊，看什么看。”
　　“怕了，是不是？安总，请进，您是明眼人，一看就会知道的。”丁爱莲说着，就把安子祥让进到何乐房里。
　　
　　有些不安的安子祥走进何乐的房间，立刻就开怀大笑了。他看见用绳子穿挂起来的书法、绘画，一串一串，一排一排的挂满了房间，脱口而出地说：“哟！书画展览啊。”
　　丁爱莲忙说：“哎，我只挂了一部分，她的床底下、枕头下、棉絮下、墙角、柜顶全是这些破烂货。”
　　安子祥却目不暇接地一边看，一边笑呵呵地说：“嗬！林黛玉、薜宝钗、天女散花、居里夫人、牛顿、莎士比亚、巴尔扎克……哈哈哈，古今中外，古今中外啊！啊，还有风景画：龟山、东湖、小桥流水，嗬！这画有意思，一幢别墅，有前后花园、网球场、游泳池，哈哈，还题了字呢，《我未来的家》嘿嘿，目标还挺大的。嗯，有意思，敢想，敢想就好啊。”
　　“她瞎想。您看看，安总，她害人的证据，都在那墙角的地上堆着，她把我的收音机、钟、手表、电筒，甚至火柴合都拆得一点一点的。您再看看那个布娃娃，本来是黄发的，她说中国人是黑发，硬剪了我的二两暂新的羊毛线给换上去。您说，她是不是一个害人精啊？”
　　
　　“哎哟，妈妈！你就……”
　　“嗯，何嫂子，这孩子啊，真不错，这叫啊有研究精神，有创意。”
　　“哎，您就别护着她了，您再看看，她看的书，都是黄的、黑的、破的。您看啊，什么《黄（皇）帝内经》啊，《黄岗密卷》啊，密就是不能看的，对不对？还有黑的，您看这《黑马》、《黑色风暴》，您再看这《破碎的海棠叶》、《破袜子》破鞋子的。还有，丁爱莲摇着头说：“她还看什么老子，孙子的书。”丁爱莲很快地在书堆里扒出一本书来说：“您看，她看英国特务组织的书，这《因特网》……”
　　“哈哈哈……何嫂子啊，时代进步了，我们都要加强学习啊。这些书，都是健康的。这孩子崇尚伟大，博览群书，情趣广泛，勤读苦研的，真是了不起。你养了一个多好的女儿啊！”安子祥边说边往厅里走，坐在沙发上，肯切地跟丁爱莲说：“嫂子，这孩子思想纯正，想象力丰富，有创造性。你可要支持她啊！做父母的，能遇上这么一个上进的好孩子，是福气啊，你可要好好珍惜。”
　　
　　有人敲门了，”谁呀？”丁爱莲一边问，一边就开了门，”哟，安奶奶啊，您怎么来了？”丁爱莲忙把安奶奶扶了进来。
　　“妈。”安子祥起身喊着。
　　安奶奶望着安子祥说：“真巧啊，你也在这儿？”然后转向丁爱莲说：“这不，我把衣裳送来了。你来看看，孩子。”
　　“安奶奶好。”何乐喊着。安奶奶抚着她的头说：“乖孩子，来，看看你安奶奶的手艺。”说着，就展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那被剪破的两个地方，各绣了一朵粉红色的荷花，使整个衣裙雅丽活泼起来，好象原板就是这样的。何乐的脸上漾起了甜甜的笑容，无限感慨地说：“奶奶，您真是有办法啊，这比原来的还要好看。”
　　“嗨，奶奶我老眼昏花的，大不如以前啊。”
　　丁爱莲戳着何乐的额头说：“都是你这个害人精害的，害得今天安奶奶和安总……”
　　
　　安奶奶拥着何乐连连说：“嗯，好孩子，这是个好孩子。”说着把何乐牵到安子祥面前说：“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么好的一个好孩子，这模样，这灵气，嗯？”
　　安子祥连连点头说：“这模样，这灵气，是，是一个好孩子。啊，妈，我们走吧。”
　　“哟，走什么走，我连茶也没倒的。都是这个害人精，害得我手忙脚乱的。”
　　安奶奶拉着丁爱莲的手说：“别忙乎了，咱们说说话。小丁啊，做父母的都是上人，上人呢。就是待人。孩子嘛，慢慢地待大了，就好了。乐乐这孩子啊，人见人爱的，你可要好好地待她啊，说不定啊，你会享她的福的。”
　　“是的是的，我会的。您们好走啊，谢谢您们啊。”丁爱莲说着就送他们出门了。可是安奶奶却又回过身来，牵着何乐的手依依不舍地嘘了一口气，叮嘱她说：“孩子啊，你可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嗯？”
　　何乐感激地点点头说：“安伯伯再见，安奶奶再见！”
　　
　　刚转过身来，丁爱莲倚在门口，讽言讽语地说：“你有本事得很啊，你还搬你爸爸的领导来压我，你说，你在别人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你说！”
　　何乐不理她，低着头走进自己的房间。丁爱莲跟了进去说：“不然，别人会这么帮你，为你讲话，为你花钱。你知道那博达宾馆一天要多少钱吗？那钱怎么还？还不是扣你爸的工资。你这个花钱炉！越没有钱，你就越想法花钱。你这个灾星！”丁爱莲拉着她的手膀直摇。
　　“放开我。那钱我自己还。我已经跟安伯伯说好了，以后赚了钱连本带利一起还。”
　　“哟，一口一个安伯伯安伯伯的，他是你爹啊？看你们那神情，活象一家人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回答正确,嘿嘿,本人的确是武汉人!
感谢大大的支持,加油更新中!




凝云迷雾

　　一出何家，安子祥就看到母亲是那么的焦虑与不安，并且还在自己脸上搜寻着什么，时不时地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微笑着说：“妈，今天我接你喝个下午茶，怎么样？”
　　“喝是想喝，那如果这茶太苦了，怎么办？”
　　安子祥笑笑地问：“那如果是先苦后甜呢？”
　　“唉，孩子啊，我年龄大了，从苦到甜，这中间的过程，我怕是受不了啊。”
　　“妈，有我呢，您就享受甜吧。”
　　“有你，你怎么发现了问题，还按兵不动呢？”安奶奶终于忍不住地摊牌了。
　　“妈，进去吧。”安子祥把安奶奶扶进茶坊。坐定之后说：“这事啊，看来妈比我知道得还早，我是前几天才偶尔遇见的。见了那孩子之后啊，人象得了病一样，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明摆着这么象的事情，就是无从下手。这不，北京的事我起了个头，就交给了他们，就匆匆地赶回来了。妈，你也真的觉得象吗？”
　　“象，岂止是象，简直跟林佳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你们总不是不喜欢我说安雯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吗，你看看，我的感觉多么对啊！这孩子才真的是我们家的，难道不是吗？你还犹豫什么？我找着了我的孙女，你可要赶快点啊。”
　　安子祥叹了一口气说：“这问题呢，想快也快不了啊。您看看，我感觉到，丁爱莲这人就是个难题。何国海呢，也不晓得他知情还是不知情。”
　　安奶奶：“那倒也是。林佳呢，她在这当中是个什么角色？”
　　“妈，您对她也有怀疑？”
　　“我现在对什么人都有怀疑，我要我的孙女。我看到她在别人家里受罪的样子，我心痛啊。”
　　
　　其实，安子祥更痛苦，他是多么地喜爱那孩子啊，她的超凡脱俗，她的超群绝伦让他就是想保护她，哪怕她不是他的女儿。何况她又那么象林佳。他现在是在无可奈何的疑虑中煎熬着。他从感情的思虑中争脱出来，理智地分析着说：“妈，林佳呢，您是一直都信任她的，很赞赏她的人品的。何国海呢，这人很坦荡，他非常喜欢何乐，并且以这孩子为乐，为骄傲。丁爱莲就不一样了，她打、她骂、不给钱，不给饭吃也是经常的。”
　　“啊？”安奶奶惊愕得张大了嘴说：“那还了得，那不是虐待吗？”
　　安子祥：“嗯，就是虐待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唉，这孩子可怜啊！在学校里，安雯也欺侮她。”
　　
　　“啊？妈，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呀，自从见了她之后，就心里不安，通过何国珍问到她学校，竟是跟安雯一个班，还都坐第一排。前不久，安雯还把她捆在树上，让她昏过去了，送医院急救才好过来。我跟老师说，这钱我们家出，老师说何国海坚持不要。
　　“啊？还有这样的事。妈，在没弄清情况之前，我们对这两个孩子都要保护好，对林佳和何国海也不能有伤害。目前啊，只是觉得象，象极了，可是没线索，更没有证据。”
　　“那，做一个亲子鉴定也不能啊？”安奶奶急着问。
　　
　　“能。”安子祥安慰她说：“这一步肯定要走。但是我想问问您，林佳生孩子时，您一直在那儿照顾的，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差错呢？”
　　安奶奶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这问题啊，我也想过，但，但……”
　　安子祥笑了笑说：“别急，别急，有的是时间，总会搞清楚的。您老也得想开一些，孩子嘛，安雯也好，何乐也好，都一样，对吧？”
　　“那可不一样啊！谁家的孩子培养得好，谁家的日子就过得安稳、太平。你看看，这两孩子一样吗？相差太远了啊。”安奶奶说着起身走出了茶坊。
　　
　　母子俩一进家门，就听到安雯在房间里又哭又闹的：“呜呜呜，我凭什么输给她，我的家庭，我的才能……呜呜呜，没有她，许川就是跟我好……”
　　林佳轻言细语地劝解着：“这种事情，是谁也勉强不来的。就是结了婚，还有离婚的哩。再说，优秀的男孩儿多的是，你为什么就要认定这个许川呢？”
　　“呜呜，许川就是最优秀最完美的，没有他，我活着没有意思……”
　　
　　听到这里，安子祥大声说：“林佳，饭做好了吗？做好了，快吃，吃完了，去把那个许川用绳子捆了来！嗯，什么时候了，不复习功课备考。你被保送了，也要考好啊。不然，那不是保送的一个次品。真不知道你妈怎么跟你弄了个保送的，看来，这真是害了你。小小年龄就为爱哭得死去活来的，这未免也太超前了吧，不是不提倡早恋吗？”
　　安雯理直气壮地说：“那是老观念，不然，好的男孩都被别人抢光了。”
　　安子祥哼了一声说：“那是的，该晓得许川一出生就把他抱回来的，要抢嘛，就还抢早一些。那多稳当啊。”
　　
　　安奶奶坐在沙发上，摇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安子祥给她倒了一杯水，安慰她说：“妈，别往心里去，现在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安奶奶不同意地脱口而出：“别人何乐也是这样的？！”
　　“嘘——”安子祥马上提醒着，安奶奶忙闭了嘴。
　　
　　林佳一边端饭菜出来一边对安奶奶说：“妈，我回来晚了，做了两个菜，又叫两个菜。爷爷也来了，在房里休息哩。”忙又喊：“爸，吃饭了啊。接着又把安雯劝到洗漱间去，自已才坐下来。
　　所有的人都等着安雯，只见她慢腾腾地走来，低着头，任何人都不喊，拿起筷子就吃。安奶奶不满意地瞧着她。她吃了一口，马上说：“哼，又是豆腐。又不搞麻辣的，一点都不好吃。”
　　“吃别的菜吧，别叫嚷叫嚷的。”林佳制止着。
　　“本来嘛，这白菜也是憋死寡淡的。”安雯嘟着嘴用筷子在碗里挑来挑去的。
　　
　　安奶奶忍不住地说：“雯雯，你也太过份了，除了这两个菜之外，其它的菜不是辣的就是咸的。我知道，这两个菜是你妈特地为我们做的，我们每一次来，你都有意见。”
　　“说说也不行吗？”安雯不耐烦地说。
　　“雯雯，好好讲话。”安子祥严肃地说。
　　
　　“我怎么讲话都行，这是在我家里，亏你还是一个堂堂的安总……”
　　安奶奶气得把筷子重重地一拍说：“越来越不象话了！这不是我家的我家，我不是安总，但我是管安总的。十个安总也得听我的话。我说一个‘滚’字，你们就得搬家。”老奶奶停了一下，望着安子祥喊：“安子祥！”
　　“有！”安子祥连忙立正着答应。
　　
　　老奶奶发火了，她站起来指着安子祥说：“你身为国家干部，受党的培养几十年，在生活上，思想上，把你的孩子娇宠得这样不可收拾。你知不知道，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是，一声霹雳震乾坤，专打凡夫不敬亲……”
　　“知道的，妈，您可别生气啊。”安子祥担心地扶着她说。
　　
　　安雯气呼呼地把筷子一丢就走。安奶奶手直发颤，她摇晃着身体，把桌子一掀，桌面立刻倾斜了，安子祥一边按住桌子，一边说：“妈，您说往哪掀，我就往哪掀。”
　　爷爷说：“别掀了，我肚子饿了，大家都坐下来吃吧。”
　　话没说完，安奶奶眼睛一闭，晕了过去。幸亏安子祥一直扶着她，才没倒下去。安子祥忙喊：“林佳，快拿药来！”安雯很快地跑进了自己房里。
　　安奶奶吃了药之后，平和了许多，她坚持着要站起来，然后说：“走，老头子，我们明天再来。”又对林佳说：“明天多弄几个我们吃的菜。”
　　“是的，妈，好好走，慢慢地走。子祥，快用车去送。”
　　
　　安子祥把父母亲送回了家，安抚了之后，回到家里，望着满桌的饭菜，默默地抽着烟。他心里担忧着安雯性格的发展状况，但更牵挂着那举步维艰，又爱莫能助的孩子。他脑海里浮现出她纯真雅致的微笑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他摁灭了烟，出门了。他三步并着二步地一口气地跑到何家那栋楼房跟前，站住了。我能进去么，进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能把她带回家么？有什么理由，即使有了，她会相信么，她又愿意么？丁爱莲又会怎么样呢……”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在她的窗子下，仰视着她。她端坐在窗前的灯光下，露出半身倩影，左手拿着书，右手拿着笔，目抵书本，那么专注，那么雅静，是多么深动的一幅神女倩影图啊！他深深地吸了口烟，在心里呼唤着：“孩子，你是我的孩子啊！你可一定要坚持下来啊！”
　　
　　就在安子祥站着的不远处，也站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她已围着这栋楼房转过了十几年了，但她从未看清过她。她总是在思念难忍和忏悔难受的时候就来转几圈，来看一眼，叹一口长气，擦擦眼角的泪滴才走。
　　
　　林佳收拾了碗筷之后，走到安雯桌边说：“雯雯，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啊，这个家就会被搅散的。你看，爷爷奶奶被气走了，你爸也不在家里待了，没有爷爷奶奶哪有你爸呢？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现在好了啦，这还象个家吗？”
　　安雯扑在林住怀里哭着说：“又不是我要闹的，是你们都不理解我。妈——“
　　“喊妈也没用，”林佳推开她说：“十五年来，不停地给你设计前途。你自己开始也总是信誓旦旦地要如何如何，可你每一样都半途而废。你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但你还觉得这日子太平淡了，象一杯白开水。你生活在蜜罐里，还不觉得甜。不该做的事，你偏要做。你一件一件，一天一天地出格，骂人啊，打架啊，捆人啊。现在你又要谈什么恋爱，你恋就恋啊，可你要恋得翻天覆地，恋得全世界都晓得，你也不觉得丢人。看来那个什么川的不跟你谈，是别人的聪明。那个什么乐的女孩子一定比你强……”
　　
　　“强什么强！你又没有见过她，怎么就知道比我强？”
　　“那别人为什么不喜欢你，喜欢她呢？孩子，你也大了，不能这么任性，是该反省自己的时候了。你让你周围的人都不舒服，那么，谁还会喜欢你呢？”
　　“不喜欢我算了，我自己喜欢自己。”
　　“好，你就自己喜欢自己吧，不要来烦我。我千错万错，没有比养了你这么个女儿更错！”说完含着泪回房了。
　　
　　安雯震惊了，她从没有看见妈妈这么焦虑、烦恼和失望过。她紧张了：他们都厌烦我了，她感到孤立和无助。
　　安子祥很晚才回来，他看见林佳疲倦和郁闷地靠在沙发上，连电视也没看。他坐在她身边，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烟雾。她问：“怎么啦，又抽上了，好象有什么心思？”
　　安子祥摁灭了烟说：“很大很大的心思啊。”
　　林佳：“啊，是什么？”
　　安子祥：“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是为一个女孩提前回来的。”
　　林佳：“啊，你在电话里说过了。”
　　“哎——你怎么这样轻描淡写啊，我是为一个女孩，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赶回来的。”
　　林佳淡淡地说：“那，与我有关吗？”
　　安子祥：“哎，那关系太大了。”
　　林佳：“啊，那就是说要我恭喜你啊，对吧？”
　　安子祥：“对对对，就这个意思。”
　　林佳：“就是说，要我成全你对吧？”
　　安子祥：“对，我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林佳站起来不理他，安子祥说：“这个女孩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想想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不相干的人，又是那么地相象呢？”
　　林佳还是不理他说：“我累了，我要休息了。”
　　安子祥又说：“雯雯这孩子，既不象我，也不象你，连性格的反差也这么大，我就搞不懂，这是……”
　　林佳有点火了说：“你怎么啦，不象又怎么样？你想借题发挥啊，你是不是连这孩子连我都不想要了？”
　　安子祥平和地说：“想要，我是想要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孩子。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孩子站的你面前，你会怎么想？”
　　林佳坦荡地说：“那有怎么想的，世界上一模一样的人可多哩。怎么，你怀疑我在哪儿有个私生子？”
　　安子祥笑笑地说：“想想不会的，但是，假若……有这个可能呢？”
　　“哎，你今天是怎么啦，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洗澡去，洗澡去。”林佳边说边把衣服放在安子祥手里让他洗澡去了。
　　这一个澡啊，安子祥洗了好久。但总也洗不清他心中的凝团。
　　




我是女神

　　一天没上课，对于何乐来说，好象过了一个世纪。阳光明媚，春风拂面，她精神饱满地朝学校走去。看到学校的高楼雄伟肃穆地耸立着。青青草地春意盎然地滋长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特别地舒畅和幸福。看到一个个进校的同学，感到特别的亲切。在她心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这是一个常常会被抛弃在家庭之外和时时会被剥夺读书权利的人，危机感之后的情感。她比以前更用心了，连课间十分钟都利用起来了。
　　
　　中午，为了节约时间，她没有到惬怡林去，就躺在校园在草地上，背外语单词。许川走近她说：“啊嗬，兰天，白云，灿烂阳光之下，青青芳草之上，优雅地躺着一位女神。”
　　何乐抬头一笑说：“嘿，许川，你也油腔滑调的了。”
　　“还说哩，你昨天象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把我们急死。”
　　何乐坐起来笑嘻嘻地问：“真的，你们真急了？”
　　许川嗔怪地说：“谁跟你嘻嘻的，你得赔偿我们的精神损失。”
　　“好好，赔赔，”何乐双手一摊，两手空空，又嘻嘻一笑说：“现在啊，也只能陪你坐一会儿。”
　　许川坐下来问：“你吃了吗？”
　　何乐连连说：“吃了吃了。”
　　
　　许川嘘了一口气说：“哎，我们是同窗好友，有什么事，是不是可以跟我们大家通个气呢。你知道吗，帮你比着急会更使我们愉快。你以后啊，就别跟我们见外了。嗯？啊，饭来了，饭来了。”
　　万磊、韩喜元、廖新林，三人拿着盒饭走过来了。万磊说：“一人一份，给，何乐。”
　　何乐笑笑的：“嗯，还，有我一份，多少……”
　　万磊忙打断她的话说：“别别别。你莫跟我们谈钱，谈钱就假了。你只要把我们当哥们就行。别无故失踪，把我们吓得一天都心神不宁的。跟你说，我们几个人是谁有钱谁用。”
　　“嘿嘿，一般都是万磊与许川用。”韩喜元摸着头不好意地说。
　　
　　何乐打开饭盒一看说：“哇，我比你们多一个鸡腿，多一个鸡蛋啊。”
　　廖新林说：“你只要不吓死我们就行。何乐，你也是的，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啊？”
　　何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能在哪打啊，那么晚，你们怎么接。现在我们都是靠父母养着，能怎么着？”
　　“这，你就错了，关键时刻，救人的权利还是有的。”万磊睁圆眼睛说。
　　“得得得，什么权利？是义务，是责任，是——反正，我们可以起到点把作用就是。”韩喜元边吞饭边说。
　　许川说：“何乐，你记性好，我报手机号给你，有什么事，就打我的手机。”
　　何乐感激地望着他笑了笑，许川报了一遍，何乐复述了一遍。韩喜元说：“好啦，这个数字已进入她那个‘电脑’了”
　　何乐把一个鸡蛋给了韩喜元，韩喜元急了：“别给我，我吃了也没用。”
　　这时叶妮走过来说：“你吃了有用，起码你知道see see 就 see see “
　　韩喜元得意地说：“对，安雯总是说，give you a color see see ,我听不懂，只有不懂装懂地说：“see see 就see see ，嘿，把字典一查啊，是她要给我一点颜色看看。哼。就她那水平，把单词搞清楚了，照字面译意就行了。看来，我也能洋派一番。”说得大家都笑得不能吃饭了。
　　
　　这时许川把一个鸡蛋放到何乐的盒子里去了，何乐忙说：“不要，不要，你自己吃吧。”
　　许川说：“我回家还有两个鸡蛋等着我呢。”
　　何乐羡慕地说：“你真幸福，你有一个好妈妈。”
　　许川想了想说：“好，也不觉得怎么好。”
　　“你这小子，什么意思？好就是好，怎么叫不觉得？没良心的东西。我啊，要是有吃有穿就够了。”叶妮很感慨地说。
　　许川望了叶妮一眼，极认真地说：“就是——她给你吃饱，吃好，穿好，甚至名牌。除了学习上的要求之外。也没别的了。她关注你，有什么错误立即指出。要求你改正，可是那态度啊，就是公事公办一样。我觉得啊，她就是在我身边，也是那么遥远。”
　　“嗯，就是不亲近，对吧？可是，这好象也不象一个真正称职的妈妈啊，对吧？”何乐若有所思地说“唉，那么，一个真正的妈妈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呢？”
　　
　　许川说：“是一个养育你，教育你，关心你，理解你，亲近你……
　　廖新林抢着说：“一个慈爱可亲、博学多才、有风度、有深度的，就象我爸妈那样的人。
　　“哎呀，你爸妈都不过是个中学教师，就具备了这么多，这么多高贵的、高雅的品质？一边去，一边去。你这完全是卖弄。”韩喜元说。
　　廖新林瞥了韩喜元一眼说：“总比你那个不称职的爸爸好。”
　　韩喜元一听，睁园一对小眼睛说：“嗨，你弄清楚了没有，我爸怎么不称职？我爸是天下最好的爸。他虽然没有知识文化，没有金钱地位，可他为了我就是不娶后妈。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他是用全部的心血和所能养育着我。虽然我往往吃不好，但他可竭尽了全能让我吃饱了啊。大家评评，称职不称职？”
　　“称职，称职！”见韩喜元激动得脸绯红，许川、何乐、叶妮一齐笑着喊着。
　　
　　韩喜元手一摊说：“是啊，这就对了。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他就是一个……”
　　万磊说：“看，这个苕货又来了。”
　　但何乐和叶妮却跟着韩喜元一起说：“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的益于人民的人。哈哈哈……”大家都笑了。韩喜元笑得特别开心。
　　
　　万磊逗着他说：“说不准啊，你是哪个老板的儿子，见你长得象小老鼠一样，一横心，就把你丢到这个穷酸的韩家来了。”
　　韩喜元也象煞有介事地说：“嗯，我也有这个感觉。我总觉得啊，我是一个公子或者是一个少爷。”说着就甩着膀子踱起了方步来了。
　　叶妮睡在草地上，喃喃地说：“哎，我有一个漂亮的妈妈，一个英俊的爸爸。他们又和睦，又慈爱，又安祥，又有深度，又有风度。他们又是那么地爱我，关心我……”
　　“别做梦了，我很现实。我觉得我的父母，既没钱，也没地位，有的是勤劳和祥和。如果要选父母，我今生选了他们，我来世还做他们的儿子。”万磊实实在在地说。
　　叶妮叹了一口气说：“嗯，你们选父母，我去做梦啊。”叶妮回教室去了。
　　
　　廖新林说：“是的啊，你们一个个的要选么样么样的父母，可是父母也要选你们啊，嗯？这里啊。存在一个双向选择的问题。你们说，是不是？”说完，他把手一挥哈哈大笑起来。
　　许川这时还在跟何乐谈心：“我爸啊，马虎样，一年到头的忙工作。他只看我的成绩单，其它的什么也不管。嘿嘿，只管收获不问耕耘。可他要对你不满时，那脸啊，拉得又黑又长，那时，我就害怕极了。”
　　“哈哈哈，你也有怕人的时候。”何乐几乎欢呼起来。许川憨憨地摸着自己的头说：“好哇，你笑我，你笑我……”
　　
　　这一切，被早就站在教室窗口的安雯看得真真切切，她又气又急，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口气冲到操场中高叫着：“许川，你过来，过来啊！”
　　许川犹豫着，韩喜元说：“不许去，有什么事，过来讲。”僵了一会，廖新林踱到安雯面前问：“什么事啊？”
　　安雯气脑地说：“什么事，也不跟你讲，又没叫你。”
　　廖新林耐心地劝告：“可是，你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你才是自讨没趣，多管闲事。”说完，安雯提着嗓子又喊：“许川，过来，有事情找你。”
　　
　　何乐笑着说：“去吧，许川，她肯定有事。”
　　万磊说：“她能有什么事。”
　　韩喜元说：“没有事，她也能生出个事来。”
　　“这叫无事生非，苕货。”万磊摸了摸韩喜元头又说：“不信，许川，你就去试试。”
　　
　　许川去了，安雯逼视着他说：“艺术节的节目，我要参加。”
　　“噫？不是问了你好几遍，你都说不参加的嘛！”许川说。
　　“那我现在又想参加了，怎么样？”见许川低头不语，她又加重语气说：“我定要参加，别想孤立我！”
　　“那已经定了，不行。”许川坚定地说。
　　安雯骄横地说：“不行，也要行。”
　　“那我管不了。”许川撂下一句话就转身要走。
　　
　　安雯拉着他嗲声嗲气地说：“我就要你管，许——川，求求你了。”许川推开她，嗡声嗡气地说：“不管。”就走了。
　　“好你个许川，这样不重视我，你会后悔的！”安雯跺着脚说：“supper cow!”
　　廖新林说：“你这是何苦呢，安雯，算了。”
　　“不要你管，一边呆着去。”安雯说完就蹬蹬地往教室里跑，途中她抓了一把石子。然后她站在教室的窗子前，对着操场，瞄准何乐，掷出一个就骂一句：“要你死皮赖脸，要你死去活来，要你死不瞑目，要你死有余辜……”
　　
　　“不准动！我就知道是你。这可是人证物证全在。”韩喜元站在她身后大喝一声。安雯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后镇定下来，毫不在乎地转过身对着韩喜元说：“证据全在，全在又怎么样呢？”
　　韩喜元咬着牙齿说：“怎么样？我把你交到学校去，看你这保送生还保不保？”
　　安雯气急败坏地把一手石子对着韩喜元砸过去，韩喜元一闪，石子正打在扒在桌子上睡觉的叶妮的头上肩上。叶妮疼得火冒金星的，她睁着醒松的眼睛叫：“你们搞什么搞，又是吵，又是打的！”
　　韩喜元连连说：“这不关我的事，不是我丢的。”
　　安雯挺着胸膛说：“是我丢的，又怎么样？丢也丢了。”
　　“是你，你是谁啊？你以为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怎么样？怎么样丢了就道歉。”叶妮心烦地说。
　　“道歉，没有的事，跟一个拖油瓶的道歉。”
　　
　　叶妮猛然地跳过桌子，对准安雯一拳打过去，安雯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后，马上扑过去掐住叶妮的脖子，叶妮一脚把她铲倒在地。安雯抱着叶妮的腿不放，两人在地上扭打着。韩喜元急得直叫：“叶妮，加油，加油啊。”
　　立即，围观了好些人，起哄着，他们先是叫“加油！”后来不知怎么就都唱了起来：“耶利亚，神秘耶利亚，耶利耶利亚，耶利亚，神秘耶利亚，我一定要找到她……”
　　
　　操场上的人一听就知道教室里有事，全跑回来了。许川说：“都起来，都起来，别打了，再打，都送到政教处去！”万磊急得汗直冒地说：“叶妮，快，值勤的老师来了。”叶妮一听，连忙爬了起来。值勤的老师走进来问：“你们这一大堆人在搞什么？”
　　。 “嘿嘿，我们在唱歌。”万磊说。
　　
　　值勤老师又问：“唱歌怎么把桌子凳子都唱得东倒西歪的？而且她们俩人身上全是灰？”
　　廖新林说：“她们俩钱掉了，在地上找了半天。”
　　那老师说：“哼。钱掉了，心没掉就好，谁不安心安份，要毕业了，就在档案里记一笔。”
　　叶妮说：“老师，记一笔就好！保送了的人，记一笔就不能保送了，对吧？”
　　那老师瞄了他们一眼摇着头走了出去。
　　
　　安雯回到坐位上，越想越气，她把何乐的书包拉出来，死劲地擦桌子，大家都瞄着何乐。何乐知道她想找事，转过头装作没看见。安雯觉得不解恨，她跑到办公室找陈老师告状，陈老师不在，她才转回来。上课时，老师讲的内容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就是想不通，就凭“她”，吃都吃不饱，穿呢，除了校服还是校服，竟然活得新鲜得很啊。而且，成绩越来越好，容貌越来越俏，人气越来越旺。现在为了演节目，成天的跟许川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去学声乐和舞蹈。嗨，身价一天天地看涨……她越想越气，突然间，她把桌子猛然地一捶，化学老师一惊，忙问：“干嘛，安雯？”
　　安雯会过神来说：“啊啊，老师，我，我打苍蝇。”
　　老师说：“同学们注意力都集中，我讲的都是重点。”老师继续讲课：“把碳酸钙与盐酸反应产生的气体，通入澄清石灰水，石灰水变成浑浊……”
　　
　　好容易熬到放学，回家后安雯的心情仍然不好。一坐到饭桌前就嚷道：“这会把人吃死的哟！每天都是青菜豆腐鱼，能不能换一个花样啊，光讲究吃营养，那就吃维生素算了。
　　“又怎么啦，前天你爷爷奶奶在这儿，你也是菜不好顶撞她。如果说奶奶当时有个什么事，就是我不找你，你伯伯叔叔不找你算帐，你这一辈子也会在带罪的阴影中生活。我以为你想清楚了，会主动地跟我谈谈，可是你没有。刚才你又嚷嚷的，你能不能学会心平气和地讲话。”安子祥耐心地望着她说。
　　“怎么啦？我从来就是这样的。”安雯耍着脾气说。
　　“可你现在长大了，要懂规矩和礼貌了。你看你象个什么样子，遇事不冷静，撒野放泼，这是毫无修养的表现；依靠父母乞讨情爱，这是心灵脆弱的缺撼；贪图享乐，虚掷年华，这是无可救药的自残，你应该好好地反省了。如果你再不充实内涵，提高素质，陶醉冶情操，谁也帮不了你。我们培养你，只是责任而已……”此时，他想起了何乐，他想到她正需要培养呵护的时候，自己却爱莫能助。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吃完饭，就回到自己房间，忧郁地关上门。
　　
　　安雯草草地吃了饭，心情沉重地回到房间里。她不清楚，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这样地教训我呢？这全是那个何乐把我的心情搞坏了，全乱透了。她想到这时他们俩正在一起上艺校，她的心啊，就象被猫爪子搔得又痒又疼，她坐立不安，她不甘心他们俩在一起。眼珠一转，她急急地跑到厅里，拨完电话说：“喂，是何乐家吗？啊，我告诉您，今天晚上不上晚自习，您女儿跟一个男孩跳舞去了。嗯，是省艺院，就是中山大道的那个省艺院。我是谁，您不用管，只把您女儿管好了就行。”她放下电话一转身，林佳一脸严厉地责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学会管闲事，学会搬弄事非的，嗯？”
　　“什么啊，妈妈，我这是实话实说啊。我打一个电话，您也要管啊？”
　　“你打什么电话？你这分明是告密啊。别人学舞蹈，又没干坏事，你凭什么要打电话？我们支持你去，开车送你去，你都不学。你怎么总是跟那个叫何乐的同学过不去呢，嗯？”
　　
　　安子祥穿着浴衣一边抹着头上的水，一边问：“是那个叫何乐的吗？”
　　“是的，爸爸，我只是告诉她家里，让她看看她女儿跟谁在一起，在干什么，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安子祥想了想说：“对不对，要看动机，要看效果，更要看事实，不妨，我们去看看？”安子祥转身换衣服去了。
　　“哎，子祥，别瞎起劲好不好，别人家的孩子，我们去看什么啊？”
　　“哎，耳听为虚，眼看为实。去看看孩子们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没什么不好的，又不远，只当是散散步嘛，啊？”
　　
　　他拥着林佳和安雯出门了。丁爱莲接到电话后，象是要找到了什么证据的机会来临一样，异常神密又严肃地对何国海说：“你这个女儿啊，胆子越来越大。这不，投诉电话来了吧，跟一个男孩子一起跳舞去了。啧啧啧，这成什么话。你啊，再护着她，她就要飞天了。”
　　“跳舞就能飞天？那好啊，当一个舞蹈家，就能赚大钱了，你不是最爱钱的吗？只要有钱，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还管她跳不跳舞。孩子喜欢什么就由她去，跳舞又不是坏事，你大惊小怪的干嘛。”
　　“是啊，是啊，要是没有饭吃，看你爱不爱钱。”丁爱莲绷着脸说。
　　“嗨，自从你到我们何家来，你哪一餐饭没吃，就喜欢穷叫唤的。”
　　“我管孩子有什么不对吗？我就要去看看她到底在跟鬼……跟谁在一起，不对吗？你的宝贝女儿，你的天才女儿。”丁爱莲吵着闹着说。
　　“嘿嘿，不仅仅是天才，简直是全才。嗨，有这样的好女儿，到哪儿去找啊。去看看就去看看。”何国海跟着她出门了。
　　
　　当他们到达艺院门口时，安子祥一家早到了。安子祥正站在教室的窗口看到何乐在老师的指导下，一遍又一遍地在练唱，他感慨她的耐心和刻苦，为她的聪明才智而暗喜，又为她的处境而担忧。因为安雯不愿意看到何乐的勤奋，林佳就陪她在操场里散步。
　　
　　“铃铃铃……”下课了，丁爱莲看见何乐与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孩有说有笑地出来了。她跟何国海指指点点地抱怨着：“这象什么话，这全是你惯出来的。不让我管，这下可好了，借着学习，自由恋起爱来了。谁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流氓地痞的。”
　　“你能不能安静点，你这张嘴可跟着你遭罪了。”何国海不冷不热地嘲讽着。
　　
　　安雯他们一家也随着人群出门了，安雯也唠唠叨叨地在说：“你们也看见了，我没瞎说吧。那一男一女在一起干嘛，打着学习的晃子，公开地谈起了恋爱。”
　　“那可不一定，一起学习，一起走路就是谈恋爱？这话在这儿说了就算了，到学校是绝对不能说的，知道吗？”安子祥制止着。
　　“爸！”安雯不服气地叫了，接着指着前面不远处说：“看，你们看！”
　　
　　只见何乐站在自行车后架上，左手叉着腰，右手挥舞着，放开嗓子欢乐地喊：“喂——我是女——神，女神是——我，哈哈哈！”自行车许川缓缓地稳稳地骑着。许川说：“何乐，把手扶着我。”可何乐没听见，她又喊，她那喜不自胜的豪情和那银铃般的笑声，吸引着行人，震撼着路人。这夸张的年代，这夸张的孩子，给这灯火辉煌的江城之夜增添了一道热情奔放的风景。安子祥高兴着她的豪放，她的高雅，她的追求，她的快乐，她是他理想中的女儿。可是他担心着她的安全，虽然大车小车经过她时都缓慢而行，有的车甚至是慢慢地在爬行着，害怕惊吓了这一尊稚气而欢乐的小女神，但他还是紧走慢跑地赶到她身边。
　　
　　丁爱莲早就不耐烦了，她猛地跑上去大吼一声：“你是什么神啊？你是神经病的神，还不快下来！”说着似乎是不经意地推了她一掌。何乐在惊吓和突然受力之下，想稳也稳不住，刹那间就掉下来了。安子祥一下子接住她踉跄了两步，俩人一起摔倒在地。何国海顿时冲上去问：“怎么样，怎么样啊？你们，啊？安，安总，怎么是你啊？快看看，伤着哪没有？”
　　安子祥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我没有，看看孩子。”他很快地扶起何乐问：“孩子啊，不要紧吧，伤着没？”
　　
　　“啊，没有没有。安伯伯，您才神啊，怎么会出现在紧要关头。”何乐拍着衣服说。
　　安子祥仍不放心地问：“孩子，碰坏了，一定要及时去医院的。再查查看。”
　　“谢谢您，安伯伯，真的还好，我这是遇着了贵人相助啊！”何乐感谢不尽地说。惊定之后的何国海紧握着安子祥的手说：“谢谢，谢谢，真是太谢谢了，安总。”然后忍不住对丁爱莲大发脾气：“你这个不懂事的女人，你险些要了孩子的命啊！”
　　
　　丁爱莲震震有词地说：“她妨碍了交通！你长了眼睛没有，所有的汽车，自行车都不敢走，还不该下来的吗？”
　　“防碍了交通有警察，你这算什么？无知。”何国海指着丁爱莲说。
　　
　　安雯见安子祥还在察看何乐腿部刮伤的地方，不耐烦地说：“爸，您瞎紧张什么，她又不是您的女儿。‘
　　“孩子，同情心是美德，你知道吗？”林佳制止着。安雯可听不进去，她傲慢地对着许川说：“哼，她自找的，什么女神，看她以后还神不神，看某些人还宠不宠！”许川内疚地推着自行车，看也不看安雯一眼，与她擦身而过。安雯看着他的背影，幸灾乐祸地说：“活该，穷人作欢必有大难。”
　　“不许这样说话，雯雯。”安子祥扶着安雯的肩膀说。
　　
　　安雯摆脱了他的手，使着性子说：“你们这是怎么啦，是别人错了还是我错了？”
　　安子祥耐心地开导说：“他们错的是行动，只顾好玩，不顾危险，但错得可爱。你错的是思想，只顾嫉妒，不懂贤美，你就是天神，也将堕落。”
　　“好好好，我堕落，我不是人，她是神，我可恶，她可爱。哎，你们搞错了没有，到底谁是你们的女儿？！”
　　
　　安子祥长长地叹了口气，望着离去的何乐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林佳拥着安雯谆谆善诱地对她说：“正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有责任教肓你，你太狭隘，又偏激，不仅男孩子不会喜欢你，时间久了，我们做父母的也只好仰天长叹了，你知道吗？你要学会整理自己，你要具备人性中最基本的良好素质和积极向上的精神，才能得到你所希望的，任何其它不合理的想法和手段，都是白费劲，有时还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何家两夫妻一路走，一路吵。何乐着急地劝阻着：“算了吧，爸、妈妈，您就别嚷嚷了。”何国海的手机响了，接了之后，递给丁爱莲说：“给，你的电话。”丁爱莲一听大惊：“什么，哪个医院？好好，我马上来。”她把手机还给何国海说：“走啊，我妈病了，到医院去，说不定晚上还要守夜。何乐，你回去跟我们拿两件衣服来。”
　　何国海说：“别别别，晚上守夜也轮不到我，你们家那一大帮子弟妹都闲在家里干嘛，长膘杀肉啊，我是要上班的人。啊，何乐，你要不要现在跟我们一起去医院检察检察，看哪儿伤着没有。”
　　
　　丁爱莲烦了说：“哎哟，没伤着就是没伤着，都问了一百遍了，还穷人养娇子啊。”
　　何乐忙说：“爸，您放心，我真的没事。我先回去了。爸妈再见。”
　　
　　何乐回到家里，她忽然感到这小小的屋子又大又空，从厅里走到她房里，她忽然感到一种被冷落的孤寂。她想，原来家啊，非得有爸又有妈，那才叫家啊。她又想，这空闲的时候也不多，平时不就是盼自由吗？对，现在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她关好门窗，开始练习老师今天教唱的歌。她放着《青藏高原》的磁带，站在床上一边唱，一边表演着，让自己适应舞台地唱了一会，她跳下床，打开柜子，把奶奶的羊皮袄反过来穿上，一只袖子系在身上，整理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嗯，还差一点，她立即到爸妈的房里，抽开柜子的屉子找出红的绿的缎面围在腰间，对着窗玻璃审视了半天说：“嗯，有一点象了。”于是又站到床上边唱边舞，严然象对着千百万个观众一样，唱了一遍又一遍。她兴奋极了，脱掉羊皮袄，披起红被面，换上《五星红旗》的音乐，一边唱一边舞，从床上到地上，从房间到厅里，极认真，又深情，最后回到床上谢幕说：“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何乐的演唱会到此结束，谢谢。 编导何乐，主持何乐，表演何乐，哈哈哈……我成了赵本山了。她笑作一团，躺在床上，红绿彩缎簇拥着她。休息了一会，收拾起来，把东西一件件地还原。当她去放缎面时，感到脚底踩着什么，拾起来一看，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再一看，竟是妈妈给她投的两份保险。一份是三十万元的人身意外‘太平’保险。一份是五十万元的人身意外伤‘长寿’保险。
　　她心里一热，笑呵呵地说：看来妈妈还是很爱我的。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好了，就手舞足蹈地跑进厨房喝水。她看见灶台上有半碗剩白菜和一点辣萝卜丝，她很高兴。她揭开锅，里面还有饭，于是盛起来泡上开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想，这一定是爸爸给留的。吃完了，洗完了碗筷之后，她习惯地坐到桌前，拿腔拿调地说：动之如姣龙，静之如泰山，何乐而不为之！于是专心致志地做完物理作业，做完后，她对着书上牛顿的画像疑视了许久，从心灵深处发出感慨地说，伟大的人们啊，要是没有你们的勤劳与智慧，人类还将处在多么原始的生活中啊。你们的大脑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呢，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吗？她调皮地敲着自己的头说：“唉，何乐先生，你的汗水流了百分之几呢？努力吧，何先生。说完，她笑着躺在床上，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贵与贱

　　初夏的校园，艳阳满地，树木葱郁，繁花似锦。正值花季的少男少女们听到铃声，逐渐聚集在操场上，准备做早操。万磊问：“何乐呢？”
　　“陈老师叫去了。”许川说。
　　“那准没好事，”韩喜元摇着头说：“肯定又是那个阴‘蚊（雯）子’告了什么御状。”
　　“别瞎说些没根据的话。”许川制止着。
　　“噫，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了？”韩喜元不满地问。
　　“早有意思了。”万磊玩笑地说。
　　“你们别激将了，我们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吧。”许川诚然地说。
　　“嗯，别别别，这象是政治口号。我们团结她干嘛，她是民主人士，还是哪个党派的名人？团结她就只有吵架。”韩喜元激动地说。
　　廖新林很感慨地说：“其实啊，她也很难受，对何乐，她是望而生气，对韩喜元是望而生厌，对许川是望梅止渴，对万磊是望而生畏……”
　　万磊跳起来说：“我哪有那么厉害啊，还生畏哩。那她对你是情投意合。”
　　“不不不，她对我是望洋兴叹。”廖新林说得自己和大家一起都笑起来了。
　　
　　音乐响起来了，所有的人都挪动着前后左右对齐。安雯在跟别人讲话，边讲边退快了一点，一下子踩了韩喜元的脚。细得象筷子一样的高跟鞋后跟，象锥子一样锥着韩喜元的脚背，疼得他呲牙咧嘴地直叫：“哎哟，哎哟哟，打针啊？说了不准穿高跟鞋的，还要穿！”
　　安雯头也不回地说：“叫什么叫，一个老鼠脚怎么踩不得了？”
　　韩喜元瞪目结舌地叫了：“老，老鼠脚也是脚啊，你凭什么踩？道歉！”
　　安雯把头一扬，长发一甩说：“凭什么，凭成绩。你在班上算老几，我算老几？哼，心里没有太阳。道歉不是本小姐的个性。”
　　韩喜元也“哼！”了一声说：“成绩，就凭你，hot air !”
　　安雯掉过头来问：“什么，你说我吹牛？”
　　韩喜元得意地歪歪头说：“and how!”
　　安雯：“Look out, I’ll kill you!”
　　韩喜元瞪着眼说：“Don’t you dare!”
　　他们一边应付着伸手伸脚地做着操，一边争吵着。周围班的同学们都惊羡地议论着：“哇噻！他们班的英语水平好高啊，可以用来吵架哩。”
　　
　　安雯轻蔑地一笑：“哼，只会说这两句，卖什么卖？”
　　韩喜元说：“对，我跟某些人一样，有一点就要卖两点，怎么样？”
　　安雯傲慢地说：“可惜啊，你卖不出去，我都听得懂。”
　　韩喜元说：“嘿嘿，你也只听得懂这两句。”
　　安雯摇着头说：“哼，就你还会比我强？”
　　韩喜元眯着小眼说：“不信，你试试看。”
　　
　　操做完了，周围的同学起哄着：“试试就试试。”安雯高傲地说：“那你就试试，你那点外语，还想考我？”韩喜元望着那么多人暗暗吸了口气，眼睛转了转，然后装腔作势地对安雯说：“好吧，你听好，我只说一遍，不重复的。你要是听不懂，你就是输了。”
　　安雯不耐烦了：“快说吧，罗嗦什么，我怎么会听不懂，就凭你。”
　　韩喜元清了清嗓了，拿腔拿调地溜了一串‘外语’出来：“有窟隆是面窝，没有窟隆是油饼！”
　　安雯皱着眉头问：“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韩喜元瞥了她一眼说：“这么简单，你都听不懂啊。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输了。”
　　“谁输了？是你发音不标准。”安雯辩解着。
　　韩喜元强辩着：“哼，我不标准，我这是按国际音标发的音。你通常讲你是美式的，不然怎么叫你‘洋派’呢。看来，你的确是一个洋派啊，哈哈哈……”
　　“你笑什么，再说一遍嘛！”安雯看见大家都看着她，着急了说。
　　围观的同学都说：“是了，再说一遍啊。‘
　　安雯激将地说：“哼，你重复不出来。”
　　韩喜元大大咧咧地说：“哼，笑话，重复不出来，就是人死骨头烂，这洋玩意儿也不会忘。好，听好，就这一次啊。”
　　“好嘛，好嘛，快说，快上课了。”同学们都鼓起了掌。韩喜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又说了一遍，然后翻着小眼睛问：“洋派，什么意思？”
　　
　　安雯脸红了，她咬着音认真地译着“：You (有)就是你，could (窟隆)是酷的意思，is是（是）了，maiden是（面窝）。啊，我知道了，这意思是，你是一个很酷的少女。”
　　“哈哈哈，no, no, no,我不是少女，少女也只可爱，哪能酷呢？大家说，对不对啊？”韩喜元得意了。
　　“嗯，重说，重译，这还有点难度啊。”同学们议论着。
　　韩喜元瞅着这机会把安雯鄙了一通说：“我要你不跟我赌，你偏要，看看，你还差十万八千里吧，
　　什么英语科代表。还成天神气武扬的。”韩喜元说着又摸仿着安雯的腔调说：“凭成绩，你在班上算老几，我算老几，哼，心里没有太阳。”
　　同学们都“啧啧”称赞着，有的说：“原来这小老鼠是在偷着用心啊，真不错。”
　　有的说：“这才叫真人不露像。”
　　叶妮伸出大拇指说：“Rat great ! “
　　韩喜元抱拳四谢说：“革命尚未成功，我将继续努力，努力。”
　　
　　这时，笑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廖新林和万磊挤进人群说：“快走！” 把他拖着往教室里直跑。精明的叶妮赶快跟上去。刚才挤满人的大操场就剩下安雯一个人了。她是一个从骨子里都想与众不同的人，都想被人敬仰，被人称赞的人。可是刚才她相当于在全校同学的面前丢了面子，所有的人都有离她而去。这种被冷落被孤立的现状与她的向往和习惯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她想哭又哭不出来。她顶着窘迫和憋着愤懑走进教室，教室的同学们互相传着笑着韩喜元的那句‘外语’，叶妮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安雯听着听着，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脸色大变，她勃然大怒着：“好你个死老鼠，你竟敢愚弄我！今天，you rat , I’ll kill you !今天不杀了你，我就不姓安。”
　　韩喜元拔腿就跑，说：“你本来就不姓安。‘
　　安雯追着他说：“你还敢乱说，我不姓安姓什么？”
　　韩喜元边跑边说：“你，你不姓安，你姓许，许川的许。”
　　安雯大叫：“You rat , I’ll kill you ! ”
　　
　　他们围着桌子追赶着，跑了一圈又一圈，同学们望着他们俩笑笑的。哪知韩喜元跑不动了，正站在叶妮的桌子旁边喘气。安雯一把揪住他，一巴掌脆响打在韩喜元脸上。刚好被值勤的老师看见，喝住安雯问：“你干嘛，你干嘛打人？”
　　安雯愤愤地说：“犯贱！”
　　那老师又问韩喜元：“她为什么要打你？”
　　韩喜元捂着发烧的脸说：“犯贵。”
　　值勤老师说：“要你们班主任来解决。
　　等值勤老师一走，叶妮跳过桌子，“啪啪”两响，左右开弓，把毫无准备的安雯掴了两嘴巴。全班同学都惊呆了。安雯会过神来说：“你敢打我，嗯？”
　　“怎么不敢，我就专门打那个贵的，来啊，有本事的出去单挑，反正光脚的是从来不怕穿鞋的。我见不得贵的，我买东西总是赶便宜的买。”
　　不知是谁又起哄地唱了起来：“耶利亚，神秘耶利亚，我一定要找到她……”
　　
　　安雯一看这气氛，她捂着脸，去找陈老师去了。办公室里，陈老师一早上，就劈头盖脑地把何乐训斥了一顿：“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狭隘，嗯，安雯被保送了，你心里是一千个不服，一万个难受，是不是？你纠集万磊、韩喜元等人天天都与她过不去。你有本事得很啦，把那个老实巴交的许川也搞定了，天天与他出双入对的。嗯？更可恶的是，你还装死进医院，想诈取医药费，幸亏你爸爸还讲点道理……”
　　“老师您这是怎么啦，您是听了谁的一面之词？您是这样地不了解情况，不顾事实。什么我爸爸才讲点道理，什么出双入对，还诈骗钱？这对我，可是人格的侮辱，您能对您的话负责吗？”何乐非常生气地说。
　　
　　“噫，还真不晓得你是这样地会顶嘴了啊，呃？”
　　“老师，你是这样地误会我，你能不能听我把事实跟您说清楚。”
　　“不听，没那工夫。”
　　“老师，兼听则明啊！”
　　“嗨，还教训老师来了，怪不得安雯搞不过你啊！”
　　“老师，我们都是您的学生，你为什么定要安雯搞过别人呢？她搞不过，您帮忙，有用吗？您，能帮她一辈子吗？”
　　“放肆！我当老师的，就不能管学生了吗？”陈老师拍着桌子叫。
　　“是的，您可以管，您就这样偏听偏信的管吗？我现在只说明一点，安雯被保送之事，我是最近才知道的，但我决不会嫉妒，因为那是浪费时间。我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不读，您说说看，就凭我现在的成绩，考一个一般的学校有问题吗？自己的路自己走。有人帮我是我的运，没人帮我是我的命。马上要毕业了，为了安雯，您这样对待我，有必要吗？我再跟您说句实话，我妈就不想让我读书，我一点压力也没有，您保送谁与我无关。”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老师又惊诧又气愤地叫：“站住，你，你还不得了啊，你……”
　　安雯这时哭进来了：“陈老师，他们……”
　　何乐一出了办公室就忍不住又伤心又悲愤地哭了起起来，跑到教室里扒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同学们都异常惶惑地围在她身边。万磊焦急地问：“陈老师又批评……”
　　马丽抚着她的肩问：“老师又找你麻烦了？”
　　何乐一边哭一边说：“我在办公室听到说黄晶，黄晶他被逮捕了……”
　　
　　同学们大惊失色，教室里寂静无声。何乐说：“原来黄晶在半个多月前，写了一封匿名信给一个大商场的董事长，说是四月十三日，也就是昨天晚上，在黄晶的住所对面的厕所里交五十万元人民币，否则，她女儿就有危险。别人报案了，公安局立马布防，半个多月以来，黄晶家附近的街巷全是便衣警察。昨晚黄晶按时去到公厕里，刚把钱厢提到手上，一副手铐就铐上了。她妈妈等到半夜，说是上厕所的人，怎么就没回来呢？等到的是公安局的人，把他家抄了。”说完何乐就扒在叶妮肩头上又痛哭不已。叶妮也抹着泪，同学们无不感到痛心。许川泪眼汪汪地说：“大家上位，上课了，陈老师来了。”于是大家都很快地上位坐好了，但是都搭啦着脑袋。
　　
　　陈老师走上讲台一看就不舒服，又看见何乐眼睛哭得红红的，她气冲冲地对着何乐说：“怎么，老师不能批评你吗，嗯？你们一个个都邪得不得了啊，嗯？行骗的有，随手打人的有，象黄晶一样知法犯法的有。你们看看，看看你们，一个个象个什么样子，嗯？现在才晓得错了吧，一个个象霜打了的茄子，奄了？哼，非要脚镣手铐放在你面前才老实一点，是不是？！叶妮，你怎么啦，你的江湖义气又来了不是？你也活得不耐烦了？”
　　叶妮把书往桌子上一拍，站起来说：“是的。你哪句话都没有说对，就这句话对了。我就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又能怎么样我呢？你把我铐走吧，那还好些，那我就餐餐有饭吃了。你不想想，你偏听偏信，黑白不分，视利成性，事非不明。谁有钱有势你就喜欢谁，你就保送谁；谁贫贱低微，你就轻视谁，哪怕这个穷鬼之人有再大的困难，你也无动于衷，哪怕这个贫贱之人有再大的才能，你都视而不见。连他的任何请教你也会吼，‘上课不听讲，自己想去！’可是对马屁精你是开小灶，又是方方面面地纵容。你想过吗，你现在晓得了吗，我为什么活得不耐烦？但是，我知道你现在想的是，我跟黄晶一样地走了，你就称心如意了，对么？”
　　
　　陈老师脑怒地拍着讲台说：“闭嘴！，是我教育你，还是你教训我？”
　　叶妮怒气也正大着哩：“别来这一套，别来这一套，又想一拍二诈三丢手，是不是？”她径直走上讲台，逼近陈老师说：“黄晶违法，固然是他自己想钱想疯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见出如此下策呢，他受到了怎么样的待遇与刺激呢？”叶妮哭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我们，包括我，从来是从心眼里瞧不起他，嘲笑他欺侮他。还有你陈老师，你正眼看过他吗？他的绘画都可以展览了，你不但没有称赞过他一句，反而说他不务正业。我们都没有把他当人看，都一直把他当作一只没有骨头的黄狗，呜呜呜……我们都有责任，难道说你老师没有吗？你不冷静地分析原因，把我吼一顿就解决问题了？”
　　
　　陈老师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但是老师的威严不容损害，她猛然地推开叶妮，叶妮跌下讲台，马上又爬了上去说：“你推什么人啊，你，你动手干嘛？”
　　看见叶妮咄咄逼人之状，陈老师再也忍不住地打了叶妮一嘴巴，说：“我干嘛，我替你的父母教育你！”
　　“好哇，老师打人啊！”叶妮扑上去扼住她的衣领，她揪住叶妮的衣服，两人推搡起来。同学们目瞪口呆，万磊反映最快，他一边往讲台上跑，一边喊：“许川、新林，快快……”好几个同学都上去了，陈老师慌乱地叫：“你们，你们打群架，是不是？”
　　
　　万磊拉住陈老师的双手说：“陈老师，您放手吧，您先放手，您是老师啊。”
　　陈老师愤愤地瞪着他不放手。廖新林凑近陈老师说：“陈老师，快放手，您要知道这是上课啊，是课堂啊！”
　　陈老师意思到了这话的份量，她放手了，扒开人群要出教室。马丽和几个同学早把门关了，抵着门不让出。她又慌又急地喊：“安雯，快，呼机，打到政教处，嗯，这还了得。你们要怎么样？嗯，你们全反了，把我扣了。叶妮，我一定要开除你。”
　　叶妮拽住她说：“你打了人还要开除我？”一个拽，一个扯，‘嘶’的一声，陈老师的一只衣袖被扯掉了。这时安雯已从十几双脚下面再次捡起了呼机打了电话，一会政教处的主任和校领导都来了，陈老师‘哎哟哟’地被扶走了。叶妮马上走出教室。何乐连忙赶上她问：“妮子，你上哪去？”
　　“哪去都行。活得成就活，活不成就去死！”她挣脱何乐的手蹬蹬蹬地跑了。
　　
　　太惊心动魄了，太不可想象了。整个的初三（一）班，在静得销魂的气氛中度过了一上午的自习。
　　
　　中午，万磊、许川、廖新林、韩喜元、马丽、何乐、李紫等人一起心情沉重地到黄晶的家里去了，黄晶的书包、日记等东西被拿走了，因为是破案的需要。只有那众多的安雯的肖像画散落在床上、桌子上、地上。黄妈坐在门角落里流泪，黄父病卧在暗楼上痛苦地呻吟着。
　　回校的路上，万磊说：“不知关在哪儿，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呢？”
　　廖新林讲：“不让看的，我刚才打电话我爸爸，我爸爸问了一下说，那个董事长又不是一般的人，是全国人大代表，这案子就不一般了。只有等待调查，是他一个人呢，还是一个集团。”
　　韩喜元说：“哟，那还蛮复杂的。”
　　马丽说：“黄晶从来不接触人的，哪来的什么集团。”
　　沉默了一会，李紫说：“你们记不记得，有一次在安雯家里，看香港警匪片时，黄晶猛然地站了起来，眼里发出异样的光亮，激动地说，‘看来，一封信一夜之间就可以暴富了，嘿嘿，这还蛮来菜的啊。’安雯瞟了他一眼说，‘当然啊，你才晓得。’黄晶看着安雯说，‘那，如果我有钱了……’就再没往下说了。”
　　
　　何乐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们哪几个在一起啊？”
　　“就前不久，安雯说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就邀了我、黄晶、黄毛几个人。”
　　李紫还没说完，何乐问：“怎么还有黄毛？”
　　李紫说：“是安雯的小学同学，叶妮也认识的。”
　　廖新林叹了一口气说：“黄晶哪能跟这些人一起玩啊，他是一点免疫力都没有的人。”
　　韩喜元问：“那就是说你有免疫力的话？”
　　廖新林说：“我们家给我打的预防针太多了，看来，父母亲一天到晚的嚼还是很起作用的，虽然听的时候蛮不舒服。其实啊，当时要有人纠正一下黄晶的想法，说不定啊，就会改变他的做法。”
　　何乐说：“看来啊，同学在一起啊，要交心，真是要互相帮助。叶妮说得对，黄晶这事啊，我们都有责任。”
　　韩喜元跺着脚说：“责任个屁，他是中了魔，傻瓜，法盲。”
　　万磊说：“他是法盲加情痴啊。据说安雯就嫌他没钱，但他就是没日没夜地要围着她转。说不定他就是为了她才这么干的。恋也要有个标准，有个度，那乞讨之恋，盲目之恋，为恋而恋会害死人的。”说完，他瞟了许川一眼。
　　
　　廖新林瞄着万磊直笑说：“嘿嘿，看来，你象是恋过爱一样，这样清楚。‘
　　万磊还是瞟着许川说：“人活着就要努力使自己清醒一些，理智一些，一看就不是那回事，还理她干嘛！”
　　谁都知道万磊担忧的是谁。许川更是心知肚明，他低着头不出声。马丽笑笑的对万磊说：“那是你没有进入角色，听说啊，只要进入了情网，就被网住了，就象吃了毒品一样，要出都出不来。还说啊恋爱中的人智商啊为零。”
　　
　　“哟，这么可怕，看来，没弄懂之前，千万别越雷池一步。”韩喜元说着瞧了许川一眼问“许川，你说呢？”
　　许川不理他，只说：“现在时间不早了，下午放学了，再去找叶妮。何乐，你再想想，她会在哪。”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我现在就去找，找着了，我马上回来。”何乐说。
　　“好的，有事打我手机。”许川一行人就回学校了。
　　
　　何乐东跑西找的，最后找到惬怡林，看见叶妮曲卷着身子坐在一个树桩上，头搁在膝盖上。听见何乐喊她，抬起头来，无精打彩的脸上绽出有气无力的笑容，说：“哥们，你来了。”
　　何乐递给她两个烧饼和一瓶水。她问：“你把你的午餐给我了，对吧？”
　　“傻妞，中午餐时间早已过了，我还不吃？我就知道你早餐没吃，火气那么大。”
　　“管它呢，痛快就行。”她大口地嚼着烧饼说：“唉，黄晶不是问题学生的问题学生，而我呢，表面上是问题学生，而不想做问题学生，不然的话，我早就不上学了。陈老师巴不得把我当问题学生处理掉，这回，她如愿以偿了。
　　何乐：“不会的，还有学校呢。”
　　叶妮：“别安慰我了，学校，学校总不是维护老师的威信。”
　　
　　何乐担忧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妮无可奈何地说：“怎么办，混一天算两个半天，混死了拉倒。”
　　何乐劝告地说：“你跟我一起回校好不好，书还是要读的，对么？”
　　“不读不读，只有你才读那个死书，现在别跟我谈读书，没那个环境，也没那个心情。别人等着办我，我去自投罗网啊。有钱吗？有钱借点钱我。”
　　何乐拿出三十元钱给她，她退了十元说：“给，别又饿昏了。”
　　“哎，你都拿着，我身边还有同学，你呢，钻到哪里，我找也找不到。”何乐着急地说。
　　“找我干嘛，送钱给我啊，你找时背吧。”
　　
　　看到叶妮这样地心灰意冷，何乐逗她说：“我是在找一块发光的金子，搞投资啊。”
　　“哈哈哈，我爸妈都不搞投资，你投资。快走吧，已经耽误了你的学习时间了。”叶妮说着已走了好远了。
　　
　　两天之后，学校派甘老师来接班主任工作。她问许川：“叶妮到底在哪？我去她爸家和她妈家，都说没回家。”
　　许川摸着头担心地问：“学校会处分她吗？”
　　甘老师一听就火了，说：“啊，还跟我讲条件哪，我会东跑西颠地加害与她？你们都别把老师当外人啊。”
　　许川憨憨地笑了说：“那我去问何乐。”
　　
　　何乐与甘老师一起找了好几个地方，才在一个小游艺机室里，看到叶妮卷缩在角落的一个破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推她不醒，叫她，她半睁开眼睛说：“干什么，干什么，又不是不把钱！我，我的哥们会来的。”
　　“叶妮，快醒过来，是我啊。”
　　“啊，谁？何乐！”叶妮一骨碌地爬起来，立马神气活现地走到老板跟前说：“怎么样，我说有人会送钱来的，你就不信。你这小肚鸡肠，势利眼，哼，不让我走？”
　　
　　何乐把钱付了，然后对她说：“甘老师来了。”
　　叶妮立马翻脸说：“好哇，你这个叛徒，竟敢带人来抓我！”说完扭头就跑。何乐一把抓住她。甘老师迎面走来，叶妮直摆手说：“你别来，您别来，我是不会回去的，我读不到书。读书苦，读书累，读书还要交学费，不如参加黑社会，有吃有玩有地位。”
　　
　　甘老师平静地看着她说：“这个睡破沙发的地位，你也要？我当班主任，你也不回去？”
　　“啊？您当，真的吗？陈老师下课了？”叶妮睁大眼睛问。
　　“陈老师需要休息。”甘老师平淡地回答。
　　
　　惊喜之后，叶妮又阴沉脸说：“谢谢您，甘老师，我还是不回去。”
　　“为什么？”甘老师严肃地问。
　　“我没钱赔陈老师的衣服，我连吃饭的钱也没有。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回去。”
　　“假若不要你赔呢？”甘老师定定地看着她说：“怎么，我来求着你读书你还不读，是吗？你不是说老师不关心你吗，现在我就在关心你，那么，你应该如何，你自己说。”
　　
　　“甘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是怕处分，我……”
　　甘老师循循善诱地说：“怕处分，就说明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那么你就应该接受学校的教育，处分是要看你认识问题的态度。难道你不敢正视自己？”
　　何乐直向她使眼色，她连连说：“好好，我听您的教育，我跟您回去。”她笑着把手搭在甘老师肩上又说：“我要在您的关心下好好地修养修养自己。”
　　甘老师问：“你不参加黑社会了，有吃有穿有地位啊？”
　　叶妮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嗨，说是说，做是做嘛，要真是这样，我早就不上学了。”
　　
　　回到班里，大家围着她笑了。廖新林摸摸她的头说：“苕货，别再哪儿硬，你就往哪儿撞。”
　　韩喜元咧着嘴笑着说：“我啊，决心写一部‘侠女英雄传’，最后啊‘光荣’了。”
　　叶妮笑着说：“别说了，我知道了。但是，但是我要忍不住了，怎么办呢？”
　　许川说：“那你得讲究一点策略，把握好一个度啊，好好学习吧，当然也包括我。”
　　万磊说：“你看看，你这个反面教材给我们多少教育啊！”
　　叶妮笑着大叫：“你才是反面教材！我是见义勇为，怎么样？”
　　何乐说：“好啦，差点把自己为得不见了。回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班好累啊!
但是,每晚还是继续加油更新!




热闹的艺术节

　　盼望已久的校艺术节终于来临了。校园里，阳光灿烂，人来人往，笑语纷飞。操场的舞台上挂着大红的横幅：《纪念五四青年节文艺汇演暨表彰大会》。 
　　
　　许川、何乐他们这一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因为甘老师要让每一个同学都上舞台，为自己的初中生活留下最美好的回忆。于是节目形式是诗歌大联唱。他们俩在艺校学习完了之后，回班来还得组织全班排练。现在他们又在搞最后一次的彩排。
　　
　　家长席上已座无虚席，安雯的家长这次是全体出动，并且早早地就坐到第一排，除了林佳之外，他们都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来认亲人的。大会开始了，书记讲了话，学生代表许川发了言。接着是校长表彰了一批三好生：“……初三（一）班的三好生许川、万磊、廖新林、马丽、安雯、何乐……数学竟赛获市一等奖的初三（一）班的同学何乐，手工制作比赛获市二等奖的初三（一）班的同学何乐，绘画比赛获市二等奖的初三（一）班的同学何乐……”
　　
　　何乐何乐，他们就是想看何乐，但是奖状却被许川一人代领了，他们几乎是同时失望地嘘了一口气。文艺节目开始了，也终于等来了他们想看的节目。当幕布徐徐升起之时，一位白衣少女从集体中轻盈舞出，安奶奶一眼就认出那件她绣了荷花的白衣裙，裙边加了一圈轻纱，舞出来飘逸浪漫。随即着一身黄缎镶边的英俊少年翩翩相伴，他们配合默契，神彩盎然，舞姿既柔和优美又刚劲大气。他们热血澎湃地舞到鲜艳的五星红旗下，款款情深地仰望着红旗与全班同学一起高唱着：“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五星红旗，我为你自豪……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李紫朗颂着：“我们热爱五星红旗，热爱伟大的中国□，热爱我们伟大的祖国和养育着我们的山山水水，让我们纵情歌唱《青藏高原》。何乐着藏装领唱：“是谁带来千古的呼唤，是谁……”许川伴舞着。安家的人都翘首注视着何乐，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使他们觉得她是那样地楚楚动人，是那样地神采飞扬。安奶奶恨不得上去拥抱她，她抓住安爷爷的手，安爷爷笑着，他的手在激动中微微地颤动着。安子祥眼里泛着泪光默默地说：“孩子，你是我的孩子，跟我回家吧。”只有林佳她一直关注着舞台一角弹着钢琴的安雯，她看到安雯与全班和唱的同学配合的眼神，她感到很欣慰。
　　
　　李紫又朗颂着：“我们歌唱五星红旗，我们歌唱伟大的祖国，我们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请看劲舞《快乐》。许川、何乐跟十几位同学有节奏地欢跳着。全班同学和唱着：
　　快乐，快乐，快乐，快乐， 啊，快乐，快乐，
　　心儿随风放逐。新潮是挡不住的诱惑。 象鸟儿飞出羁绊的窝。
　　梦幻着黄金般的世界，迷恋着要什么有什么，酸甜苦辣都尝尽，
　　却每天责备是‘新课’，常常一个人在家里寂寞，才知道，家人友人和同学，
　　新课是疑惑。成长是流着泪的快乐。 是我快乐的河。啊，家人友人和同学是我快乐的河。
　　
　　“嗨，这个班的节目真不错啊，有气势，有人才。跳的唱的弹的都有。”
　　“那两个同学还蛮有味的，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对，何乐，就是刚才得了好多奖的。”
　　
　　同学们议论着，一刹那间，林佳惊诧不已，她想这是怎么啦。是幻觉还是邪了门了。怎么这个孩子这么眼熟啊，确切地说简直是太象自己了。那圆脸，那大眼睛，那招牌似的一对酒窝，她是谁？怪不得安子祥近来坐卧不安，怪不得今天我们全家都来了。难道他们……她看了他们一眼，觉得他们的表情都怪怪的。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两个孩子频频谢幕。林佳看得更清楚了。她象触电了一样，发魔地往后台跑，可是何乐已经走了。她全身燥热得直流汗，心里翻腾着惶惑的浪，简直是意乱情迷了。直到演出结束，安子祥找到她，她喃喃地说：“那孩子，那女孩，她……”安子祥拥着她说：“走，我们去看看孩子们的成绩。”
　　
　　她疑惑地望着他说：“子祥，你？”
　　“走吧，爸妈还等着我们呢。”说着就拉着她走到安爷爷安奶奶身边了，大家一起进大礼堂看学生的各项成绩了。安雯挤过来说：“你们回家吧，不用看什么了，都是些作业，有什么好看的。”
　　“有你的吗？”奶奶问。
　　“嗯，有，有英语本搁在那儿。”安雯小声说。
　　“那也是成绩，我们去看看。”安子祥很有兴致地说。
　　“那，你们去吧，我要回班了。”安雯说着就转身走了。
　　
　　安家一行人进了礼堂的展示厅，翻看了安雯的外语本之后，又看了何乐的书法：“学海无涯攻克知识宝库，书山有路乐摘智慧明珠。”爷爷赞叹说：“这字啊，象那孩子一样活泼流畅。”
　　“是啊，”安子祥迫不及待地说：“爸，您过来，来看看她这幅画，这就是她那天早上一气呵成的，她当时还发着烧哩。”
　　“真是个不错的孩子啊，学什么象什么。唉，丁爱莲那性子，怎么能教出这么有出息的孩子来啊。”安奶奶摇着头说。
　　“妈，外因是辅助作用，内因才是最重要的啊。”
　　安爷爷“嘿嘿”一笑说：“我看啊，是遗传基因。”
　　
　　林佳先是满脑子的问号，机械地跟着他们走。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讲话，她象是悟出点什么来了，惊问道：“你们，你们……”正走到出口处，丁爱莲急急忙忙地往里钻，值勤的学生告诉她说：“阿姨，这是出口，您往前面进。”
　　“啊啊啊，”丁爱莲说着一抬头看见了安奶奶，粗声大气地叫了：“哎呀啊，安奶奶，您怎么来了？嗬，安总您也来了，你们全家人都来了。”
　　安子祥点点头笑了笑，安奶奶说：“你怎么才来啊？”
　　“啊，有点事，耽误了一会，你们看完了？啊，那慢走啊。嘿嘿，我，我从前门进。”丁爱莲匆匆地走了。林佳一直怔怔地看着她，她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她嘀咕道：“今天是怎么啦，不是见着相象的人，就是见着似曾相识的人。”
　　安子祥半真半假地说：“那还不好，这是上帝安排的。”
　　
　　“好你个安子祥！”林佳气冲冲地跑回了家，坐在沙发上哭了。她痛哭流涕地说：“你们瞒着我是不是，你们猜疑我对不对？说说看，安子祥，你这个上帝，今天是你一手安排的，对吗？你说说看，你今天对我的测试，发现了什么？发现了那孩子是我在外面的野孩子，是不是？还有野男人对吗？”
　　安子祥连忙制止道：“得得得，别越说越远了。我一遇见这孩子就从北京赶回来，再三再四地与你提起她，那天晚上，我还特意地让你与她见一面，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天黑，你没看清楚。今天，这不也在告诉你吗，只有你在没有任何框框下才认得准。”
　　“什么认得准认不准，分明是要我给你们一个交待。”
　　“林佳，好孩子，你不要多想了。这样的事，谁也不好讲，也不知道如何讲才好。只是觉得象而已呢，还是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呢，这是个谜，问题是目前，我们要不要找到这个谜底。”安爷爷心平气和地说。
　　安奶奶：“今天你也看见了，确定系数就更大一些了，真不知道是要认还是不要认。”
　　“那肯定是要认啊。”林佳脱口而出。
　　安子祥默不作声地抽着烟，看着玻璃缸里的鱼在酣畅地游戏着。理智的人们，不任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坎坷，问题做问题解决，生活照样延续。
　　
　　何乐跟爸爸妈妈从医院体验出来后，高兴地说：“爸，你们这个公司还蛮好哟，不但对职工的健康负责，还对家属的健康也关心。”
　　“就你话多，关什么心？要是真正关心，还不如发几个钱给我们过日子，体什么检。”丁爱莲白了她一眼说。
　　“就你一天到晚的钱啊钱的，钱是你喊得来的，叫得应的。”何国海说。
　　“好啦，别为钱操心，等我以后赚钱给你们用。”何乐圆场说。
　　“哼，等你赚钱，我去买块豆腐垫脚，哪年哪月啊？”
　　何国海转个话题说：“乐乐，难得我们一家人出来一趟，去麦当劳吃一餐，怎么样？你还没去过的。”
　　“好啊。”何乐笑眯眯地说。
　　丁爱莲立即反对：“怎么，赚了一点钱，就要抖出去，那地方也是我们去的？吃了这一餐，还过不过日子。这一餐可以在家里吃一个星期哩。”
　　何乐挽着她的手撒着娇说：“妈咪，go go go , let’s go.”丁爱莲猛地抽出手来。甩了她一嘴巴说：“邪得没有门了，叫我是狗，还是癞皮狗。”
　　路人都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何乐捂着发烧的脸，何国海气得眼睛直冒火，他压低嗓子说：“要不是在大街上，我要甩你两嘴巴。无知，粗鲁！”然后对何乐说：“何乐，我们走。”
　　
　　安子祥一家也去体验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医生告诉他说：“你们夫妻俩都是B型血，孩子的血型应是B型或O型，绝不会是AB型的。安雯的血型是AB型，何乐的血型是O型，而且这个叫何乐的孩子与你们的DNA是百分这九十九的一样。看来，何乐是你们的孩子。”
　　安子祥理所当然的说：“那么，安雯是何家的孩子了。”
　　“也不是。”医生摇着头说：“何家俩夫妻的血型都是AA型，他们的孩子也绝对不会是AB型的。”
　　“啊？！”安子祥惊愕地张大了嘴，困惑不解地望那医生。
　　那医生说：“这是绝对可靠的，你要相信科学。要不，你去其它医院试试。”
　　“不不不，您这么大的医院我不相信，我还能相信哪里。只是事情陷入了僵局。谢谢您啊，大夫。”安子祥握着大夫的手说。
　　
　　安子祥推门而进，家里的人全都站起来，迎上去。当安子祥把结果告诉他们时，一时间，全都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安子祥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说：“看来这事不简单。”
　　安奶奶说：“这中间啊，是不是还错位了一个孩子，怎么会这样一错再错呢，未必我们遇上蹊跷事了？这不搞清楚，我们怎么认啊，别人怎么信啊？”
　　林佳抹着泪说：“我的孩子啊，可怜的孩子，这么多年，她连吃都吃不饱，穿呢，一年四季就是那两件校服，我不管，怎么样也得把她认回来，特别是现在中考迫在眉睫的时候。” 
　　安爷爷很严谨地说：“我们现在都必需冷静，虽然错了，但孩子们都还好好的。苦也好甜也好，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好。把何乐接回来，安雯怎么办，怎么对她交待，说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十几年来，是石头也摸光了啊！哪舍得呢。安雯敏感，不要说现在没弄清楚她是谁家的孩子，就是弄清楚了，她愿走愿留我们也拿不准，我们会舍得让她痛苦吗 ？现在她跟何乐正争那个叫什么‘川’的男孩，从目前看，她不是赢家，如果我们认了何乐，她接受得了吗？万一她一气之下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我们还不如暂时不认的好。再说那个丁爱莲，据说是个一摸三跳的人，在这个‘错误’里，她是个什么角色，如果摊牌了，她会是个什么态度和举动，我们一点底也没有。这事啊只是个开头，你们都得忍耐一点。何乐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我现在也想把她接回来，你妈就更不必说了，她为了这孩子，已经失眠好些天了。孩子们啊，任何事情不到火喉，是办不好的。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何乐受了苦，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她被摔打得有模有样的不是，你们都得有点耐心不是？”
　　“爸，耐心是有极限的，她都昏过好几次了，万一她受不了，怎么办？”林佳忧心如焚地说。 
　　“目前不能公开地认，暗中帮助她一点，怎么样？”安子祥商量着问。
　　“那是当然的啊！”安奶奶连连点着头说。
　　安爷爷对安子祥又说：“但是你也要抓紧时间，尽快地搞个水落石出，我可不愿意长时间这么牵肠挂肚的难受啊。”
　　安子祥连连应允着。
　　
　　安雯回来了说：“唷，您们都在。”说着，就去冰霜里拿了一杯酸奶，抱着一袋牛肉干，打开电视，躺在沙发上边吃、边喝、边看，好不惬意。平时她也总是这样的。但这时，林佳感到特别地剌心，她想到自己的孩子，不觉心酸泪落，她赶忙进厨房擦泪。然后洗米，不知怎么手不听使唤，米撒得一地，手拿盘子盛菜，手一滑，盘子摔得粉碎。安奶奶闻声进来一看，叹了口气，轻轻地拍拍她的背说：“孩子，冷静点，找着了，还怕要不回来？你要是把自己伤了，那何乐回来，还指望谁来疼她？”
　　“妈……”林佳伏在安奶奶肩上抽泣着。奶奶说：“这有用吗？你也要想想，回忆回忆是哪个地方的疏漏才出现这样的状况。”
　　
　　过了几天，林佳跟安奶奶说：“妈，您记不记得，当我们抱孩子出院时，我找不到孩子，我急了就喊：‘护士，怎么没孩子啊？’护士跑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牌子边走边找，抱了一个孩子过来说，‘叫什么叫，这不是孩子。’我说：‘这不是……’护士说：‘什么不是！是十月十八日生的，是女孩，对吧。这有什么错的，别因为是女孩就不想要了。多少号？86号，‘我记得当时她把牌子倒了倒又说：‘是啊，86号，给，抱走抱走。别无事找事的，我们很忙。’妈，您记得吗？”
　　“啊？让我想想。不，我没有进去，但是抱出来后，你说，怎么这孩子不太象啊？那护士抢白道，‘小孩子见风长，一天一个样，你们要怎样象才抱走啊？哼，才两天的孩子又是象，又是不象的。’我当时直觉得她态度不好，心里不舒服，就没往别处想。”
　　林佳跺着脚说：“唉，真是糊涂啊！要是错，想想可就是那会儿错的。”
　　安奶奶说：“可是为什么又会错得这样一塌糊涂呢。子祥已去过医院找了当年的护士长，可那人已调走多年了。再想办法吧。孩子，耐烦点，别让安雯知道了。”
　　
　　安家是一到十点钟就准时睡觉的。可是林佳今天怎么也睡不着，她从床上爬起来进到安雯的房里，心事重重地坐到她的床前，看着酣睡甜甜的她说：“孩子，你是谁家的孩子呢？物质上，精神上，我们要给的都给了。可是孩子，不知怎么，我们就把你宠坏了呢？你要是真的回到你的父母身边，我可是真的舍不得你啊。我会时时地牵挂你的，你能适应艰苦的生活吗？”望着望着，她又想起了何乐：“何乐，我的孩子，你现在睡了吗？你怎么就那么没有运气，错了还不说，怎么就会错进那么一个人手里呢？呜呜呜……”林佳捂着嘴啜泣着。
　　
　　安子祥找进来，轻轻地拥着她回房说：“你怎么能这样不吃不睡呢？你要是病了，叫我怎么办。我的女儿还没回来，未必叫我失掉我的妻子？所以我不告诉你是对的。我是努力的在办这件事，可以说动用了一切关系。找着了孩子总算是件好事，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回报。要不是妈妈同情下岗的，不招何国海进我们公司，哪有机会遇见这孩子啊。”
　　“可是上天也没有把她送到我们手上啊。一想起那个丁爱莲那天的举动，就让人心惊胆颤，很难说她是有心还是无意。我心里就是放不下，我总觉得这孩子好象有什么危险一样。”林佳忐忑不安地说。
　　安子祥安慰她说：“别这样想，她十几年都没事，怎么我们刚要找到她时就有事了呢？这是好事多磨。不论怎样，你不吃不喝也无济于事。这样吧，我们不妨请她吃顿饭，见见面，跟她聊聊，心里要好受些，是吧？”
　　“别打我的牌子，就是你想见她，不就得了。”
　　“啊唷，那我就跟她说，‘你妈不想见你’了，行吗？”
　　“好你个安了祥，你已见过她几次了，我还一次都没好好地看看她，我正要找你算帐哩。”
　　安子祥哈哈地笑了。
　　
　　何乐如邀赶到博达宾馆‘荷花苑’里。一进门，只见安子祥站了起来，他旁边还有一个气质高雅的中年妇女。她忙喊：“安伯伯好，阿姨好！”
　　安子祥忙说：“这——这是你林阿姨。来，坐，坐。”
　　林佳简直呆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何乐想：多好的孩子啊，满面春风的朝气，活泼坦然的灵气，玉树临风的秀气，连简朴的运动服都穿得是那么的得体和美。啊，这就是我的孩子……
　　安子祥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小声说：“别这样。”然后又大声说：“坐，大家都坐。”
　　
　　何乐坐下来以后，时时地瞟一眼林佳想：啊，看来，这就是安总的夫人了。真美。聪慧的神态，雍容的仪态，慈善的情态。她不眨眼地看着自己，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可是她怎么这样面熟呢？”
　　“你爸怎么还没来？”安子祥笑笑地问。
　　“啊，刚才他碰见一个熟人，一会就来。”何乐回答了之后，试着问：“安伯伯，您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啊哈，没有。”话刚出口又改口说：“嗯，有有，可能真是喜事哩。”
　　“什么事啊，让您这么高兴。我能分享吗？”
　　安子祥很干脆地说：“当然，还就你能分享。”
　　何乐笑盈盈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事，那么好啊？”何国海一脚跨进来就接茬。
　　安子祥和林佳都站起来一起说：“何师傅来了。”安子祥说：“来来来，坐我这边。”林佳就挨着何乐坐下了。
　　上菜了，何乐眉天眼笑地说：“哟，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安子祥笑着说：“你林阿姨啊，也是喜欢吃这些菜。
　　“嗬？！”何乐稚气地睁大奇异的眼睛，费解地看看安子祥又看看林佳。
　　“安总，你，你今天这是……”何国海受宠若惊地问。
　　“啊，你要走了，为你饯行啊。本来嘛，何乐马上要中考了，我是不同意你去的，但缺少人手，又是你一次改变工种和升迁的机会，也就同意了。不过，我说好了，中考的前几天让你回来。何乐这孩子，虽然很懂事，但也毕竟是孩子，你回来之后，她心里就会踏实一些。这样安排，你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也只能这样了。”何国海笑笑地说。
　　
　　“好，吃吧，大家都吃。来，何师傅，以茶代酒，祝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安子祥热情地说。
　　“一样一样，谢谢。”何国海憨憨地说。
　　林佳夹了一块鳝鱼给何乐说：“尝尝，味道还不错。”
　　何乐感激地冲她一笑说：“谢谢。”然后说：“嗯，林阿姨，我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您一样，又熟悉又亲近。”
　　“是吗？”林佳眉开眼笑地说：“嗯，我也有同感，似曾相识，对吧？”
　　何乐连连点头说：“嗯，嘻嘻嘻……”
　　大家都笑了。何国海说：“林工，这孩子就是这样，越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她的话就越多。在家里啊，跟她妈可没话说。”
　　“哪没话说，说你也不相信，是她不跟我说。要是说起来啊，那嗓门就越说越大，然后伴随着‘武器’砰砰作响。嘿嘿嘿……”
　　“啊，还动武啊？”林佳担心地问。
　　何国海笑着说：“是啊，她们俩不吵架就不讲话，吵啊，吵啊，就动起手来。我那内人啊，粗人，脾气燥，一不顺心，就发威了。好在这孩子灵活，跑得快，事后也不计较。”
　　“又夸我了吧。”何乐乐滋滋地说。
　　
　　忽然房门大开，安雯气急败坏地站在门口，两手叉着腰大声质问着：“何乐，你怎么在这儿？！”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莫明其妙地看着她。她蹬蹬蹬地走进来说：“爸，妈，这就是你们的公事应酬啊？哼，我算是信了你们的邪了，堂堂的安总经理和林总工程师，竟请一个拎包的转盘子的父女吃饭，你们丑不丑啊？”
　　“你说什么呢，安雯！”安子祥声色俱厉地呵斥道：“他们是爸妈请来的客人，你怎么能这个态度！”
　　“我就是这个态度怎么啦。大街上都么多人不请，独独请他们这么低俗的两个人，你们是什么意思啊？”然后转过去指着何乐的鼻尖嚷着：“何乐，你居心何在，你是怎么钻进来的，呃？你抢了我的男朋友还不够，还想抢我的父母怎么的？你是不是看见你跟我妈有点象，是不是？”
　　
　　林佳的心猛然跳动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安子祥惊诧地看着何乐不知所措。何国海困惑地环顾着，他也觉得她们俩真是有些象，但象又说明什么呢？他没往深处想，这感觉，一闪就过去了。因眼前的情况又使他不知如何是好。
　　何乐顾虑地环视了一下，她从容地拨开安雯的手，仰起那一张十分动情的面孔，理直气壮地说：“说些没志气的话，你要有本事，你怕什么，你要比我强，我能都抢得来吗？”她越说越激昂起来：“说些没档次的话，志高者，不挟清高，学丰者，不挟酸儒的味道，乃大智大德的表现。我们怎么就低俗了？我爸爸是拎包转盘子的，又怎么啦？他勤劳，他厚道，他有责任心，他是千千万万个劳动者中的一个。工种不分贵贱，可是人品却有高低。在我心中，他是最伟大的人，最伟大的父亲。”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显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又说：“你看看 ，你的父母多有知识，多有修养，多有气质，他们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我真不敢相信他们会是你的父母。是你点醒了我，说我象他们，那么就只有我才配做他们的女儿了。告诉你，你的爸妈我抢定了。”
　　安雯气愤地凶到她面前，刚要举手打过去，被何乐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四目相对，各不相让。安雯把手挣脱出来说：“要打吗？你敢！”何乐不卑不亢地说：“你敢我就敢。”说完挽着何国海的手说：“爸，我们走。”又转过身来冲着安了祥和林佳嫣然一笑，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了。谢谢，再见！”
　　
　　这一瞬间，何乐镇静的神态，敏慧的心性，惊人的话语，豁达的气度令在场的三个大人惊叹不已。安子祥眼里漾起蒙蒙泪花，分不清是喜还是忧，他默默地说：孩子啊孩子，你才是我的孩子。好久，林佳才从情感的震撼中猛醒过来，她欠疚地对何国海，说：“何师傅，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啊……”
　　何国海觉得女儿这么有水平，瞬间就能说出一套一套的他都说不出来的话，他很大度地一笑说：“没什么，这俩孩子有一拼。”
　　安子祥说：“这也是学习。”
　　安雯大喊一声：“爸！”就气得跺着脚跑了。
　　
　　她跑到奶奶那里痛哭流涕地说：“……他们任凭何乐训斥我，却不帮我，看来他们不爱我……”
　　奶奶不紧不慢地说：“你爸妈今天请客呢，是因为何师傅高升了，升成了部门经理，不再拎包转盘子。你呢，盛气凌人语言尖刻，破坏了宴请的气氛。你让你爸妈怎么帮你啊？爱一个人要有爱的道理，对吧？孩子啊，即或是我们家再富裕，也要持盈保泰啊。跟你说过多次了，你爸只是个公务员不是私人老板，你妈呢，是个工程师，都是工薪阶层，只是不愁生活罢了。所以你啊，要踏踏实实地生活学习。懂吗？”
　　安雯听到奶奶整套的说教，也没有一点维护的意思，没劲地走了，但心中有气。
　　
　　第二天一进教室，安雯把书包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拍，当着何乐的面把何乐的书包拉出来擦她的桌子凳子，同学们都看着何乐。何乐知道她找歪，不理她。万磊喊了：“安雯，你昨天做清洁跑了，你现在倒渣子去。”
　　“又不是我一个人做，你找别人倒。”安雯没好气地说。
　　万磊跑到她面前说：“何乐昨天请假，跟别人换了。她今天早上一来又拖了地又抹了桌子的，你攀比谁？谁都比你勤快。每次要你做个清洁，不知有多麻烦。”
　　“哟，倒就倒啊，尽罗嗦，象个奶奶样！”
　　
　　万磊横了她一眼走了。安雯把渣子去倒了，回到教室后，本来已经弯腰放回了渣子桶的。不知她是怎么突发其想，转过身来，就把那又脏又臭渣子桶扣在了何乐头上。何乐立刻掀掉渣子桶，跃过桌子，抓住安雯的衣领问：“你错了没有？说！你错了没有？如果你不认错，我可不认人了。”她把安雯抵在讲桌上。
　　爱热闹的同学立即起哄：“fight， fight ， fight…… try， try ， try……”
　　何乐见这么闹，就松手了，准备上位。安雯乘其不备，一掌把她推倒在桌子上，何乐的胸部被撞痛了，她脑怒地说“哎，你真要打是不是？！”
　　同学们又叫了：“fight ， fight， fight…… try， try， try……”
　　“是！”安雯骄矜地扬着头说：“你又能怎么样？”
　　何乐用手拦腰把她一挽，用脚把她一绊，就很轻巧地把她平放在地上了。
　　
　　“好啊，哈哈哈，好专业啊，何乐。”韩喜元高兴得拍着手叫。
　　安雯红着脸爬起来不依不挠地扯住何乐说：“走，单挑去！”
　　何乐说：“刚才不是单挑了吗？算了，你打不赢我。”
　　“哼，我打不赢，我比你壮。”安雯赌着气说。
　　“我比你高。”何乐淡淡地说。
　　安雯把衣服紧了紧说：“那就来啊，谁怕谁啊。”说着她乘何乐没设防，突然用力地把何乐一撞，把何乐从讲台前撞到了教室门口去了。何乐站稳了脚步，猫着腰双手握紧拳头说：“再来，我就不信，我撞不赢你。”
　　安雯说：“哼，你瘦筋八骨的还想羸？
　　何乐笑笑地说：“嘿嘿，我这是骨感美。
　　“我让你更美。”说着，安雯鼓足力气撞过去，何乐一让，安雯扑了个空，把自己抛出了教室，撞到了外语老师身上。同学们大笑，外语老师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早自习不读书，闹什么闹？”
　　安雯脑羞成怒地看着何乐，何乐和同学们都早已上位读书去了。叶妮笑笑地说：“看来，人聪明起来，你也是拿她没办法啊。”安雯又狠狠地瞪了叶妮一眼，但老师已上讲台了。
　　




人生交易

　　南方的春天，温暖宜人，学习了一天的何乐，看到溶溶的阳光把它最后的一片金辉涂抹在房顶上，树尖上，心里泛起陶醉的茸茸绿意。她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手插在兜里，摇晃着褪色的运动服，哼着歌回家了。
　　
　　一进家门，看见丁爱莲歪在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个不停。何国海在一旁说：“现在下岗的人多得很，天塌下来，大家顶着。”
　　“可是天就只塌我这一方，别人的老公有用，会赚大钱……”看见何乐进来了又说：“还有这个花钱炉，还不知要花多少钱……”
　　“又来了，又来了。你一天到晚到底在跟谁较劲啊，就是这不好那不好的。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平平和和地过日子？”何国海生气地堵住丁爱莲的嘴，然后对何乐微微一笑问候着：“你回来了，乐乐。”
　　
　　“这个日子我不过了。我连个儿子也没有，呜呜呜……”丁爱莲还是不罢休地闹。
　　“你这是瞎扯些什么？儿子女儿都一样，有一个成才的好女儿，可顶得上十个没用的儿子啊。嗨，你这个死脑筋。”
　　丁爱莲什么也听不进去，仍拜天拜地地哭。电话铃响了，何国海接起来说：“啊，好，我马上来。”然后对何乐说：“你妈不舒服，你去煮点面条吧。”何乐点点头，忙走进厨房，何国海也跟了进去。何乐小声问：“爸，您怎么回了？”
　　何国海说：“公派，马上走的。”然后小声叮嘱着：“你妈下岗了，心里正难受着，你别惹她，但要看着她点，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她这个人挺钻牛角尖的。”何乐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笑笑地拍拍何乐的肩安慰着。然后他又大声说：“多下点面，不吃好，也要吃饱嘛，知道吗？
　　“知道了，爸爸，一路平安！”
　　
　　何国海走了。何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送到丁爱莲面前说：“妈妈，您乘热吃吧。”
　　丁爱莲极不耐烦地叫道：“吃吃，你就知道吃，以后没钱了，看你吃什么？”然后气冲冲地跑进房里。
　　
　　刚才兴冲冲的何乐，这会儿象吃了石子一样，从喉咙到胸部直堵得慌。刚才还饿得不行的肚子，这时也不饿了，望着那一碗白水面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暗暗地下着决心：好好学习，找一个好工作，让爸爸妈妈过上有保障的生活。她不敢打扰丁爱莲，就回自己房里做作业去了。过了一会，她又遵照何国海的嘱咐，悄悄地站在丁爱莲的房门口听了听，没听见什么动静，就又回去做作业去了。
　　
　　丁爱莲躺在床上，越想越气愤，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但下岗了，竟跟别人一样每月拿一百五十元的生活费。这个月拿了还不知道下个月有没有。她想到到她竟然永远失去了单位，失去了这个永远的依靠，而这个依靠，又是她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啊。她难受得紧紧地揪住心窝，想把心中的那一团怒火，怨气全拨出来。那是一直郁闷在心中而无法解开的死结，那是永远积怨在生命中而无法荡涤的情仇。那一幕幕的情节又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七三年底的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丁爱莲跟同学们一起下放到鄂东的一个偏远山区。六年之后，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的升学的升学，回城的回城，当兵的当兵，招工的招工。与她朝夕相处的最好伙伴易兰今天也抽调回城了，唯有她和田桂留在山里。但田桂马上是副县长的儿媳，就剩下她了。
　　六年前的这个时候，是她与同学们一起轰轰烈烈地来，六年后的这个时候，是她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站在这起伏连绵的山崖中，望着易兰今天回城的路，飘雪孤伶。在这空寂寒冷的雪地中，她急切难忍地等待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与她青梅竹马，并且相依相恋八年的许昌辉。从下午望到黄昏，直到夜幕降临，冷飕飕的风吹着雪花直钻进她的衣里和心里，但她仍执着地望着那条白茫茫的路，哪怕是路上出现一个黑点她就会扑向他。可是那路，那山野仍然是白皑皑的一片。腿站僵了身体麻木了，她干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象冰雕一样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等着。
　　
　　“哎呀，爱莲，这多冰多冷啊，你一天都没吃饭啊，哪成啊。我不是怕你有事，我早就回县城了。算了，不就是一个机械厂的指标吗？天无绝人之路……”田桂找来劝着她说。
　　“什么？！机械厂的指标，你是说易兰是机械厂的指标招回城的？”两人都惊愕地对视着，丁爱莲拼命摇着田桂说：“你说啊，这是真的，这是真的？”随即，丁爱莲的眼泪涮涮如雨地直往下掉。
　　
　　“唉，早知道这样我不该讲的啊，可是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啊。”
　　好象五雷轰顶，丁爱莲蒙了，她摇着头后退着说：“不可能，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突然她象发疯似地撒腿就往公社书记家里跑，闯进门怒不可遏地问：“张书记，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才是机械厂工人的子女啊，易兰她，她凭什么……”
　　书记似乎早有思想准备，他一边用棍子拨着火坑里的火，一边说：“这事啊，你得问许昌辉，前几天是他给你填的表，招你回城，今天又是他为易兰填的表，并马上带她走了，还要我们保密。”
　　“啊？这么说，他来过了，还带她走了，这是为什么？”丁爱莲跳着脚问。
　　“我也问了，这是为什么，可是许昌辉说，‘这是革命的需要。’”张书记头也不抬地说。
　　
　　“放他娘的屁！”丁爱莲咬牙切齿地骂了，然后象一条牛似地直往外冲，她怎么也想不通，上个星期，就在这田间的草垛里，他们的□狂欢还意犹未尽，许昌辉的甜言蜜语还犹在耳边，怎么六天，仅仅六天的时间就一切都变了呢？她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奔跑着，田桂在后面追赶着。跑过了山，跑过了田，跑过了塘，跑过了路，她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里，撕肝裂肺地大叫着：“啊！天哪，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我还有什么活头……”
　　田桂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跑到她身边，她一下子翻坐起来，拉着田桂，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她问：“田，田桂，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他今天来了，他来过了？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他不见我，还把易兰带走了？！哈哈哈，啊，全公社都知道，就我不知道。笑话啊笑话，傻瓜啊傻瓜，我他妈的傻瓜一个。田桂，你说说，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哈……”她突然站起来，撒腿又往知青屋子里跑，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梁，望着青瓦发呆。很久很久，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伸手不见五指。北风呼啸着穿房而过撕裂着夜空。田桂点亮油灯坐到她床边说：“爱莲，你一定要冷静下来，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把自己整死了也无济于事。我担心的是，我明天就走了，你一个人……”
　　
　　“不，我一个人不要在这里，我不在这里，我要回去问问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上大学的指标，我让给了许昌辉，现在毕业了，不要我了；易兰娇里八气的，样样农活我帮她做，事无巨细我照顾着她，可好，她把我的未婚夫偷走了。啊哟，我呕不得这口气。”说着，她就往外跑。田桂一把抓住她说：“要走，也要等到明天，下这么大的雪，这么冷，你看，到处白蒙蒙的，你往哪走？你连方向都难得分清。”
　　“我不管，总是一死的，我跟他们拼了。”
　　“拼了，也要有个方式方法，你有钱吗，这会儿路上有车吗？”
　　“我不管，我爬也要爬回去。”
　　“你爬得回去吗？啊，对了，你等等，听说何国海参军了，明天回省城看他妈，再去部队。我去看看他走了没走。这大几百里路的，也好有个照应。你等着啊，千万别一个人走。听人劝，落一半啊，对不对？”
　　田桂一开门，一阵透骨的寒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打过来，她打了一个寒颤，退了一步，但马上裹了裹棉衣跑出门去。
　　
　　田桂前脚走，丁爱莲后脚就出了门。她怒火万丈，恨不能插翅飞回去，这时的她还管什么冰天雪地，就是老虎豹子来了，她也不知道怕。她沿着山坡奔跑着，翻过一个山丘，就听到后面有人呼哧呼哧地赶来了，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沉沉黑夜莽莽雪地，俩人走了许久，这人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他欢声欢调地朗颂着：“啊，爱情啊爱情，你是人类永恒不变的真情。为了你顶风冒雪不怕冷，为了你男子汉走不赢小女人。”
　　丁爱莲早就知道是何国海，而且她也知道何国海是一个本性厚道、严谨持重的人，毫无城府，还诙谐有趣。平时的话也不多。虽然下放在一起六年，也只是战友而已。她不理他，还是一个劲地赶路。
　　何国海又逗了：“别着急嘛，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也抢不回啊。”
　　丁爱莲火了：“什么‘跑’啊‘抢’的，一边去，别跟着我。”
　　“哈哈哈，大路朝天，一人半边。终于讲话了，是人不是仙。”
　　
　　丁爱莲虽然没心思讲话，但这时她心里平和多了，也踏实多了，白茫茫的一片旷野里，就他们这两个小黑点在移动着。一个小跑步的赶路，一个大步伐地紧跟。不知是因为要离开这寂寞的山村，还是即将要到达新岗位的兴奋，还是想安慰一下眼前正在痛苦中煎熬的同伴，他又高吭地唱起了京腔：“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改地换天，几十年闹革命南北转战……”这激越的歌声在这崇山峻岭的夜空中盘旋着回荡着。
　　丁爱莲的情绪缓和多了，走到一个三岔路口，丁爱莲往左走，何国海往右走。何国海的歌声响在右边：“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丁爱莲连忙掉头往右走。这回，是她跟地他后面。走到一条小河前，何国海拾了几个石子往水里打，一边打，一边”啊嗬啊嗬“地笑。
　　丁爱莲发烦了:”什么时候了，玩什么玩，还不快走。”
　　何国海往地上一坐说：“要走你走，我可走不了了，你看看。”
　　丁爱莲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往河边走去，望着缓缓奔流的河水急得眼泪直流。
　　
　　何国海已坐着脱了鞋袜，站起来找了一根树棍拄着拄着哈哈一笑。边走边唱：“革命人永远是年青，他好象大松树冬夏常青，他不怕风吹雨打，他不怕天寒地冻……”边唱边往水里走去。
　　丁爱莲边哭边脱了鞋袜，跟在他后面往水里一走，”啊！”沁骨的寒冷冻得她全身一阵紧缩，尖硬的石子冰块扎得脚发痛，眼泪又刷刷地直淌。
　　“哟，‘下雨’了，”何国海见她哭了说，“‘下雨’了跟着我干嘛，一边去。”
　　丁爱莲抹了一把泪说：“大路朝天，一人半边。”
　　“啊哈，这可不是一条大路，而是一条正在结冰的河啊。”他看见丁爱莲冻得直哆嗦，又说：“哎，谁要是背着我过河，我现给她一百元。”
　　“哼，我敢说你现在连十元钱也没有，还一百元哩。”丁爱莲见他不吭声又说：“我也会说，谁要是背我过河，我给他两百元。”
　　“好啊好啊，两百就两百，看在我们又是同学又是战友的面子上就便宜一点。可是别背过去了不给啊！”说着，何国海把衣物往丁爱莲手中一放说：“上啊，快，乘我现在还有一口热气，不然冻僵了谁也过不去了。”
　　
　　她扒在他背上，他背着她，探着河底冷得沁骨的水，尖硬的石，软冰冰的泥沙，一步一步往前移动着。背到河当中，齐腰的水使他颤栗晃荡，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僵硬发麻的腿，艰难地向彼岸走去。他们紧张着，谁也不敢讲话，连河水也不敢喧哗，整个世界一片静谧。好不容易到了岸上，他放下她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说：“哎哟，快掐死我了，你怎么把我抱得这么紧，我看见猪八戒背媳妇那么轻松，那么快活。”
　　丁爱莲把衣物往地上一丢说：“好你个何国海，大家都说你老实厚道，没想到你竟……我算是认识你了。”
　　何国海揉了揉脖子说：“哎，别人难受嘛，还不让说说。”见丁爱莲穿鞋穿袜的不理他，他问：“你生气了？”过了一会他喊她：“丁同学，丁战友，丁模范，丁三八红旗手，丁下乡知青突击手，丁……、唉，算了算了，有人啊过河拆桥，有人啊是过河后就不理人了。”于是他抱着衣物走了。
　　
　　丁爱莲爬起来在后面追，追到一排牛棚前，不见人影。丁爱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何国海从牛棚里探出头来说：“哎，你这是怎么啦？开个玩笑嘛，我这人啊，就喜欢快乐一点。要不，会憋死人的。”
　　丁爱莲还是呜呜大哭。何国海急了：“你不能坐在地上啊，这么冷，会冻死的。我脱了衣服，要烤啊，你看看，我的衣服都都快结冰了，不能走啊。”
　　“冻死了算了，我就是想死，你别管我！”
　　“哎哟，我这是见了鬼了，不是田桂托我，我哪想管你，我哪里会夜里走路，我不会明天乘车啊。你想死，就早说啊，以免我背得累死人的，你还是要死。这，全湿了，不烤不行啊，要不，你进来，你进来烤烤火，我，我穿了一条秋裤的，进来吧。”
　　
　　丁爱莲呼天呛地的又嚎了起来：“我不想活了，我被我最爱的两个人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是回到城里，又能怎么办啊？”
　　“啊，这事啊，那你进来，来，想想办法看，那光哭也不能解决问题啊，对不对？进来，来。”
　　丁爱莲磨磨蹭蹭地坐在门口，何国海说：“坐进来嘛，门风太大，把火吹熄了。”
　　丁爱莲坐到火堆旁边，暖和多了，心情也好了一点，说：“谢谢你，何国海，害你挨冻受累的。”
　　
　　“没什么，我是定要回去看我妈了，据说到了部队要过两年才能回家探亲。我妈年龄大了，我很不放心，只要我以后有工作了，有工资了，我定要好好地孝敬她。”
　　这深厚的亲情和牵挂令丁爱莲钦佩和感动，她想到自己的家庭，不禁又哭了起来：“我就更惨了，老妈没工作，老爸病重不起，弟妹五个，三个下放，两个读书，我是老大。这次我爸厂里为了照顾我家，才给我一个回城的名额，却又被易兰顶走了。你说说看，我要不要跟他们拼命。”
　　“拼命能解决问题吗？”他想了想说：“你首先把问题搞清楚，再想办法回城回厂。至于其它问题以后再说。他们这样做，或许是有他们的不得已呢？不可以感情用事。这不是你挖地，一个劲地往前挖，也不是你挑土，挑得越多跑得越快就越好。你要动动脑筋，事情得一步一步的来，别把事情搞砸了。没有过不了的河，刚才那么浸冷的河，我们不是也过来了吗？”
　　
　　丁爱莲不做声，她毕竟被他的见解和真诚所感动。风从草苇的缝隙中把雪花卷了进来，牛棚瑟瑟作抖。虽然烤着一堆小火，但还是抵挡不了冬天的寒冷。他们卷曲着身体，不自觉地两人越坐越近。疲劳使他们依偎着睡着了。当丁爱莲醒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何国海怀里，温暖、亲近、抚慰使她倍受感激，强烈的报复许昌辉的心情，使她燥热冲动，她主动地把自己与何国海融为一体。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风雪之夜，在这样的一条冰凉的小河旁，在这样的一个百风穿梭的牛棚里，她轻率地做了一件对自己对他人都不负责任的事情。
　　
　　回顾到江城，她马上就打听到，因为许昌辉的父亲安排易兰进机械厂，易兰的舅舅就调许昌辉进物质局当科长的交易之事。她马不停蹄地找到物质局，许昌辉不见。她找到他家里，一进门，许昌辉就拉长了脸，不耐烦地问：“你到处找我干什么？”
　　“那你说呢？干什么，找你算帐！”易兰怒气冲冲地说。
　　“别来那一套，我没工夫跟你扯。”
　　“是啊，许昌辉，没想到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啊。你现在哪有工夫呢，可是你已经跟我扯了八年了。读书的那几年不算，光是下放的这几年，我身体都做垮了，评来的模范知青，优秀团员等等业绩，换取的保送大学的名额让给了你，让你第一批回城，让你成为第一届工农兵大学生。当时你信势旦旦，就前几天你还说了要报答我，没过几天，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是谁在这里吵闹啊？”许父八面威风地走出来说：“太不礼貌了，有话好好说嘛。”
　　“哟，看来伯父是官复原职了，官腔打得八面响啊，完全不象当年求我让名额给许昌辉读大学时，那样的好言善语了啊。”
　　
　　许母见状忙说：“哟，是爱莲啊，来来来，坐下，坐下好好谈，好好谈。这事呢，我们也不太清楚，听说易兰回了，你没回，他爸在厂里为你反应了好几回，说是快了，爱莲啊，你别着急啊，会回来的。”
　　“这会，你们当然不着急了。你们高楼大厦，电灯电话，有权有势，呼风唤雨，有好还想好。进了城不说，还要当官。让我在山沟里喝西北风，望断了回城的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你们见利忘义，竟连一句话也不捎给我。你们想想，你们是不是欺人太甚。你们当初的承诺呢？你们……”
　　“呃，你无理取闹干什么？你如果这样，那我们就不管了。”许父生气地说。
　　
　　“当初的承诺怎么了？现在正在努力呐。告诉你了，办不回来怎么办，早知道你是个不讲道理的东西。”许昌辉气急败坏地嚷着。
　　“好，我不讲道理，我不是个东西，”丁爱莲说着一巴掌扁过去，打在许昌辉脸上，又说：“你才是个混帐东西！我真心实意地爱你，把大好的前程送给你，你还嫌不够，又用我的爱情去换取地位，把我抛弃在深山沟里。看看，谁是个东西；看看，谁不是个东西？老子我跟你拼了。”说着拿起屋角的拖把棍，朝许昌辉打过去。许家的人都围过来了，丁爱莲恨恨地说：“你们谁敢过来，我就让他死，我反正也不想活了，打死一个扯平了，打死两个，解恨了。八年的恋爱，一晚上没了。陈世美也没变得这么快……”
　　
　　她正要一棍子打下来，看见是许父，她把棍子丢了，“哼！”了一声，怒视着他。
　　许父说：“孩子，跟你说了，我们负责解决，你还要闹吗？”
　　她喘着粗气说：“解决？好啊，告诉你们，一个月之内，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别想过好日子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蹬蹬蹬地走了。
　　
　　她冲进易兰家，见易兰一边洗衣裳，一边唱着歌，正乐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见满脸愤恨的丁爱莲站在她面前，她稍稍迟缓了一下，马上就象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说：“爱莲你来了，屋里坐。”
　　“坐？不敢。看你平时不温不火的，哼，哪知你还有损人利己的本事。我他妈的让着你吃，让着你睡，帮你干活替你受累，待你七年如亲姊妹。我从没奢求过你一丝半点的回报。可现在倒好，你抢走了我回城的名额，气都不吭一声，我还敲罗打鼓地欢送你，我他妈的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易兰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说够了，才慢吞吞地说：“说吧，骂吧，只要你心里舒服，我心里也好受一点。不过这叫命，我也是听天由命。这回机械厂招人是招干。他们认为我说和写的能力比你强一点，就安排了我。而你呢，吃苦耐劳的精神强，适合于在广阔天地里施展宏图。”
　　“图你妈的狗屁！这就是说你是当干部的命，我是修地球的命，是吗？你们这些狗眼，狗杂种……”丁爱莲宣泄着。
　　“可事实……啊，算了。爱莲，事情已经这样了，别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好不好？”易兰非常友爱地说。
　　
　　“感情，你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感情？”
　　“啊，那，那么，你跟许昌辉之间呢？”易兰试探地问。
　　丁爱莲想都不想地说：“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更不配跟我谈感情。”
　　“那你们八年多的关系怎么办？”易兰进一步地问。
　　“怎么办，”丁爱莲做一个刀切的手势说：“一刀两断，这种人，送给我也不要。”丁爱莲赌着气，爱着面子大大咧咧地说。
　　
　　“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别后悔啊。”易兰笑了。
　　“后悔，我后悔的是怎么就认识了你们这两个畜生！”她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你们这两个不知羞耻的狗杂种……”
　　无任她怎么骂，易兰都不回言，直到丁爱莲气得发疯似的离开。
　　
　　过了一个多月，丁爱莲真的回机械厂当工人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报到的那一天，她听到大礼堂里热闹非凡，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许昌辉与易兰正在互拜天地。本来行将熄灭的回城怒火，现在又被爱情毁灭的妒火燎发得更旺。憋着满腔被欺骗的怒火和被羞辱的愤恨，她走过去迎着他们说：“恭喜，恭喜啊！怎么象闪电一样呢？不是我日夜兼程，差点就不能一饱眼福了啊！”
　　
　　许昌辉羞得满脸通红，可是易兰却大方得体地说：“谢谢，谢谢。”说完，就挽着许昌辉急急地走开。丁爱莲一手扯住许昌辉的衣领，一边高叫：“大家看啊，今天的新郎就是跟我恋爱了八年的情郎，今天的新娘就是我最要好的同学朋友和战友。新郎忘恩负义，新娘见缝插针，抢我的工作，抢我的男人，八年了，大家看啊……”
　　
　　许昌辉难堪得无地自容，不知如何是好。易兰不顾一切地把丁爱莲往角落里拖，厉声说：“你疯了，你神经病，快！工作人员，这个人神经了，快把她拉出去，拉出去！”
　　丁爱莲极力挣扎着、叫着：“我没神经，是他们神经了。今天，应该是我结婚，我不走！”
　　几个工作人员扯住她说：“还说没神经啊，今天是易主任结婚，你结什么婚？”
　　他们七手八脚把她拖了出来，丢在渣子堆旁边。她觉得天旋地转，全身瘫软，象打了一场大战，又象害了一场大病一样。也不知在那儿躺了多久，直到很晚，酒酣人散，她才跌跌撞撞地摸回家，一头扎进被子里，哭得天昏地暗。
　　
　　她不甘心。过了几天，她在物质局门口等到了许昌辉，许昌辉极不耐烦地说：“你还来找我有什么用？！”
　　“哟，怎么没用，叙叙旧嘛。告诉你，大别山下，青峰岭上，知青屋前，那棵槐阴树可长得郁郁葱葱的啊。”
　　“哎，你厂也回了，就算了吧。”
　　“你算了？！可我算了又算，八年零五十八天，我总感到不划算。你算了没有，我心中压上的这一块巨石有多重，压得我又酸又痛，透不过气来。就这样算了？啊！当然啊，你是新郎，那感觉完全都不一样了，你的感觉全是新的：新的学位、新的官位、新的爱人、新的心情，你把我失去的全都得到了。哈哈哈，算了，那还不算了，嗯？”丁爱莲一边说一边把许昌辉逼到墙根下。
　　
　　许昌辉摊开双手说：“说来说去，还是这么几句话，你怎么变得这么罗嗦。”
　　“哼！这几句话？这几句话将毁了我一生，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不能罗嗦，海没枯，石没烂，可是你的心却烂了！”
　　“好好好，我心烂了，肺也烂了，我死了，你再别找我了。”
　　丁爱莲气得脸色苍白，她一头撞过去，把许昌辉撞到墙上动弹不得。
　　
　　这时，易兰来了，她很镇定地说：“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叫警察了。”
　　“叫啊，你叫啊！”丁爱莲回头说。
　　许昌辉乘机挣脱了她，正了正衣裳走了。
　　丁爱莲大叫：“跑！你每一次都是在老婆的腋下窝跑走的。哼，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丁爱莲，许昌辉已是我丈夫了，你还缠着他，有什么意思呢？”
　　“有意思得很，让你也尝一尝，你的男人被人抢的滋味。”丁爱莲奸笑着说。
　　
　　“可惜啊，你再也抢不回来了。你不是说了，‘送给你，也不要’的吗？”易兰得意地笑着说。
　　“啊——原来你是用心良苦，用尽心机啊。让我处处上当，次次受骗啊！”丁爱莲恍然大悟。
　　“嗯，晓得就好。”
　　“没那么回事，我是不会白白地受欺受辱的。”
　　“那你要怎么样？”
　　“怎么样，赔钱啊！许昌辉值多少钱，你就给多少。”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找你买来的。”
　　“怎么不是，我跟他连觉也睡了，他没跟你讲？”丁爱莲挑逗性地讲。
　　
　　易兰故作关照地“嘘”了一下说：“这话你就不要讲了，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怎么嫁得出去。”然后又威胁地说：“不要胡扯了，我们有本事把你招回来，我们也有本事把你退回去。昌辉的爸爸现任局长。”
　　“哈哈，那更好，有权的幸福啊！儿子享受了，儿媳享受，儿媳享受不完，该儿子的情人享受享受也无妨啊，嗯？关于退回去，就不要吓唬人了，我的胆子已被你们吓大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啊！我现在不当车工了，我要当质检员。”
　　
　　“你？”易兰瞪着她。
　　“怎么样，不行吗？不行我就天天找许昌辉。”
　　四目相对，易兰退了一步说：“那我试试吧。可是说好，事成之后，决不许你再找昌辉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易兰气急败坏地赶到江边，对丁爱莲说：“你又要怎么样？工作也跟你换了……‘
　　“我要许昌辉！”
　　“你搞错了没有，你怎么能要我的老公呢？”
　　“他本来就是我的，物归原主嘛！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你说，我该不该要他。”
　　易兰的脑袋顿时嗡了一下，她呆呆地望着奔腾汹涌的江水，低沉地说：“我也怀了他的孩子，也快三个月了，我把他给了你，我怎么办？况且我们举行了婚礼。”
　　
　　“婚礼，婚礼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可以举行啊！”
　　“别捣乱了，爱莲，世界上的男人多的是，你怎么就认定了他呢？”
　　“我的孩子是他的，我不认定他，我认定谁？”
　　“你那么肯定，你敢不敢公布于世？你没有结婚就有了孩子，谁知道你的孩子是谁的。”
　　丁爱莲心里格顿了一下。她想起了何国海，那只有一次啊，脸上不禁火辣辣的。但她决不退缩。”用不着谁知道，我知道，许昌辉知道就行。我去找他去。”
　　丁爱莲拨脚就走。
　　
　　“站住！”易兰疾言厉色地说：“只要你去找了许昌辉，我拼了老命也会让你身败名裂，滚出机械厂。”
　　丁爱莲心里害怕，可是鸭子死了嘴巴硬：“行，完蛋就完蛋，了不起大家一起完蛋。”
　　“就你没志气，只把自己往死里整，你找了他又怎能怎么样，总不能我们俩共一个男人吧！你就不能冷静下来，想想其它的办法？”
　　“什么办法？”
　　“把孩子做掉。”
　　“做掉，要结婚证，要单位证明，你给我开啊？”
　　
　　沉默了一会，易兰说：“那么，你总是要找一个人结婚的，是吧？”
　　“结婚，我跟谁结婚，哪来的钱结婚？”
　　“这样吧，你找人，我出钱，我们俩各负其责，怎么样？”
　　“各负其责，你负——多少责？”丁爱莲眼睛一亮地盯着她。
　　“那得看你如何处理这事。”
　　“哼，那得看你给多少钱，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
　　易兰沉重地说：“你开个价吧。”
　　丁爱莲脆蹦蹦地说：“一万。”
　　“哎哟，你就这么值钱啊，几天功夫，就成了万元户了。你想想看，现在一万个人里面也没有一个万元户。丁爱莲，你真贪啊！可惜你不值。”
　　两个女人就象在菜市场买菜卖菜一样，讨价还价，争个不休，没完没了。
　　
　　但身陷困境中的丁爱莲，不得不迅速地作出选择，除了许昌辉，何国海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了。
　　老实厚道的何国海接到“母亲病危，速回。”的电报后，怀着一颗沉痛的心情，立即往家里赶。可是迎接他的竟是丁爱莲。知道丁爱莲有了他的孩子后，又惊又喜。他羞愧地挠着自己的头，靠在车站的电线杆上。
　　
　　“怎么啦。何国海，你怎么不吱声，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好好，原来世界上真没有一个好男人。我不要你要了，我让火车把我碾死算了……”说完，就往铁轨上跑。
　　何国海拉住她说：“你疯了啊你，这么大的事，哪能不想想呢。你也能干，也能吃苦，也会过日子，但你性情浮燥，象刚才那样，说风就是雨的，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好吗？”
　　“那别人不是情急了吗，这肚子里的孩子，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你可以考虑一天、一月、一年，可我能等吗？
　　何国海叹了口气说：“这事也太急了，我手上又没钱，我又不想委屈你……”
　　“那，结个革命化的婚吧。”丁爱莲很干脆地说。
　　何国海笑了：“那我还有什么话说呢，我妈啊，早就想抱孙子了。”
　　他们的婚姻就这样速配成功。把两边的亲戚请来吃了一餐便饭，第三天，何国海就回部队了。
　　
　　丁爱莲从易兰手中拿了三千元钱，付了父亲的住院费，托人把她的弟妹们从农村一一招回城，并把家里的破房子也修整了一番。她想，有钱真好啊。婆婆对她也不错。如果她从这时起，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也就相安无事了。
　　可是她就是心里不平衡，常常忿恨不已，总也忘不掉被人欺侮的屈辱。不久，她又找到易兰要钱。易兰看到她一脸的骄横，也滋生着被人勒索的无奈和愤怒：“你还有完没完？任何人的钱也不是大水打来的。”
　　“那点钱不够用。”
　　“你要多少才够？我看你是个喂不饱的狼！”
　　“五千，就五千，一分钱也不能少。”
　　易兰想了想说：“可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
　　“当然啊，谁会平白无顾地把钱给别人。不行拉倒。”
　　“说来听听。”丁爱莲盯着她问。
　　“如果我生的是女孩，你生的是男孩，对换。”易兰眼睛都不眨地说。
　　“什么，你抢了我的老公，还想抢我的儿子？！”丁爱莲惊惶地伸长了脖子问。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许昌辉的。不行就拉倒，我也不勉强你。不过要是让何国海知道你生的孩子是许昌辉的，到那时，你儿子也没有了，钱也没有了，何国海也不会要你了。”
　　“你太恶毒了，易兰。哈哈哈……”丁爱莲苦涩地狂笑着。
　　
　　那些日子，丁爱莲躺在床上，矛盾万状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一会希望易兰生男孩，能保住自己的儿子，一会希望易兰生女孩，自己生男孩，气死她，又可以得到钱……
　　
　　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时，丁爱莲真的生了一个男孩。当天，易兰也住进了医院，剖腹产生了个女孩，她神魂颠倒地走了一步险棋。一则是为了取悦许家父母的娇宠和取得许家的财产，二则是为了控制和报复丁爱莲的勒索。第二天，她就把两家的出院手续办好，忍着伤口的疼痛，抱着丁爱莲的儿子，从容地走到丁爱莲的床前，慷慨地丢一摞钱在丁爱莲面前说：“你现在是万元户了。她逼视着她：“怎么样？”
　　丁爱莲看着那大一摞钱，慌神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我……”
　　易兰忙伸手去收回那些钱。
　　
　　丁爱莲又说：“我……”同时看了一眼床边大妹那期待的眼神，低下了头。
　　易兰料定她会同意的，果断地说：“君子一言，四马难追。”含着泪，把自己女儿的婴儿牌号丢给她说：“去抱吧，马上走人。”话音刚落，人已不见了。
　　丁爱莲慌忙下床，泪水已迷湿了她的眼眶。她跑去找易兰，护士说已转院了。全身的血液已涌到脑际，她感到眼前一片金星晃动，耳朵一阵隆鸣，她有些站立不稳。
　　
　　“算了吧，大姐，”大妹丁爱梅说：“她们家条件好，对孩子还有利一些。”
　　刚到的大弟丁水生喜滋滋地说：“姐，万元户好，有钱就有一切，你担心什么。人家手续费全付了，走吧。”
　　“孩子，我的孩子。”丁爱莲喃喃地叫着。
　　丁爱梅说：“我们去抱孩子吧。”
　　头脑一片空白的丁爱莲，倒拿着牌子，去到婴儿室，神思恍惚地抱起86号就走了。从这一刻开始，她就把刻骨铭心的失子之痛，把对易兰和许昌辉的怨恨都转移到这个‘女儿’身上。
　　
　　可是何国海的母亲第一眼看见这个‘孙女’就欢天喜地地爱她，呵护她。朗朗有声地对人说：“这是我何家的后代，是我何家的欢乐，就叫何乐吧。”
　　从此，年迈的她，就跟她换尿布，喂牛奶，喂米汤，一手一脚地，寸步不离地把这个小女孩养大，直到她去年去世。这个小女孩就是何乐。
　　




跟踪

　　丁爱莲一想起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就痛心疾首。她糊乱地把胸前的衣服揪在一起，撕扯着，欲哭不能出声，欲死不能断气。无声的泪浸湿了枕头，憋了好久，她伤心欲绝地叫了一声：“儿子，我的儿子。”她躺不住了，起身下床，随便穿了一身衣服，匆匆走了。何乐听到响动赶出来时，见丁爱莲已经下楼了。她想起爸爸的话，但又不敢阻拦她，只得赶快关上门，尾随着她，她看见丁爱莲神经熙熙地四处张望了一下，钻进电话亭打完了电话，又慌慌张张地走到车站，她从前门上车，何乐从后门上车。
　　下车后，她小跑着横过大街，穿过小巷，来到滨江公园的亭榭里，气喘呼呼地往石凳上一坐。
　　
　　黑暗中，另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也如期而至。在离石凳不远的地方站住了，不耐烦地问：“你又有什么事要找我？”
　　丁爱莲发着脾气反问道：“这还用问，你心里没有数，为什么要我下岗？”
　　那女人用一种低沉的沙哑声音说：“下岗是大势所趋，又不是哪一个人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下岗？”
　　“嘿，你总跟我比，除了下放那段时间我出苕力气比不赢你之外，这么多年来，你什么时候比我强过。现在就更不用说了，我早拿了大专文凭，会计证，珠算通级证等等，我能写会算，下岗能下我吗？就算是下岗了，我也可以重新上岗。可你呢，丁爱莲，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 ，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还仍然停顿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小学文化水平，思想陈腐，不求上进……”易兰借机会又把她鄙了一顿。
　　
　　“算了吧，什么不求上进，什么陈腐，我只不过是搞不倒阴谋鬼计，投机倒把罢了。”
　　“这叫变通，这叫与时俱进……”
　　“反正，我不搞那一套损人利己的事情。”
　　“那好啊，那现在谁也帮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才能帮你自己，我走了。”
　　
　　“啊？你想乘机把我一脚踢开啊，是不是，那我吃什么呢？”丁爱莲跳起来说。
　　“你吃什么，问你自己啊，我又没有与你签约三包。可是实际上，我已经几包了，包你回城，包你选工种，包你结婚费用，包你老公转业的工作，包你生孩子的住院费……现在还要我包你有饭吃，我可没有这本事了。”那女人震震有词地说。
　　
　　“我管你有没有这本事，你既然包了我儿子，我的这一碗饭，你不包也得包。”
　　“得了吧，你别把我当作你的一棵救命稻草，一有事就找我。现在是竞争年代，谁也包不了谁，每个人都得凭自己的本事争钱。不过——你那一点‘本事’也不值钱了，你——老了。”那女人在蹊落她。
　　何乐紧紧地贴在一棵大树后面。丁爱莲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但是，你的女儿正含苞欲放啊！”
　　那女人立即紧张了：“你，你要怎么样？”
　　“嘿嘿，我要——要么，安排我工作，要么，给我二十万。”
　　“小心你的狗命，你这是敲诈勒索！”那女人再也不平静了。
　　
　　“敲诈了又怎么样，勒索了又怎么样？还我儿子！”
　　何乐惊愕了，不由自主地怵惕起来。啊，原来妈妈还有个儿子，那么，这儿子是谁，他又在哪儿，在这女人手里吗？是拐骗，是强夺？她想再听明白点，只见这两个女人在黑暗中边走边吵，渐渐地消失在公园的出口处。何乐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自己要赶快回家。但无任怎样，她的思绪仍然被刚才那怨仇的秘密缠绕着，仍然牵挂着妈妈的那个儿子。
　　
　　当她回到家里，把灯一开，看见丁爱莲直挺挺地坐在客厅中，她大惊失色。
　　“你死到哪儿去了？！”丁爱莲大发雷霆地逼问着。吓得何乐心里怦怦直跳。她看见她眼里闪着猫子要吃老鼠时一样的绿光。她连忙往自己房里走去，坐在椅子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问你话呢，你哑了，你？”丁爱莲赶进来敲着她的桌子，瞪大眼睛吼叫着。
　　
　　“妈妈，你怎么啦？”
　　“又来了一个软皮筋。你管我怎么啦，你回答我，你到哪去了？”
　　“找同学问题目去了。”
　　“撒谎！总是同学找你问题目，今天怎么反了？”
　　“哪有常胜将军啊。”
　　“你不会打电话问？”
　　“你不是要我节约电话费吗？”
　　‘哼，你这个害人精，一样的货！这会怎么又这么听话了。真的问题目去了？”
　　何乐点点头。
　　
　　丁爱莲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真的没到其它什么地方去？”
　　何乐又点点头。丁爱莲恶狠狠地横了她一眼，绊了门槛一跤出去了。
　　
　　这一晚上，何乐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妈妈刚才这可怕的狰狞面目仅仅是害怕她的秘密被泄露了吗？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异样的恐惧。她想起了奶奶，她在心里呼喊着：奶奶，我好怕啊，我好需要您啊，奶奶。奶奶的话又响在她耳边：孩子啊，你可要多长一个心眼，保护好你自己啊。什么意思，奶奶是神仙啊，她怎么就能预见现在？妈妈有一个儿子，那个阿姨有一个女儿，他们都是谁……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吉人天相

　　
　　孩子的心情，如那明镜一样光亮，即使蒙上灰尘，一抹就会亮堂。几多天之后，那天晚上的惊疑早已淡化了。她一心一意一抓紧时间学习。
　　上课了，外语老师站在讲台上说：“……再下一个问题，我已复习过多次了：better 与 well 是什么词性，怎么用，看谁还记得？”老师看了一圈后说：“何乐同学，你讲讲看。”
　　何乐站起来，很清楚地回答着：“better是副词，是well 的比较级，是‘比较好’、‘更好’的意思。比如：I think I can do better than lost year.”
　　“Oh, good good , very good, sit down.”外语老师极满意地赞扬着。
　　
　　安雯心里又不舒服了，她又得表扬了。嗨，这个班如果没有她，那么，被人拥戴和羡慕的就是自己了。她不仅是她学习上的对手，还是她人际关系上的敌人。
　　所以何乐一坐下来，就“轰”的一声坐到地上去了。头撞到后面的桌子上，吓得后排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哟”了一声。
　　外语老师问：“怎么啦？”
　　安雯幸灾乐祸地说：“没什么，她得了老师的一个肥表扬，一喜就喜到地上去了。”
　　
　　“什么喜到地上去了，就是你把她的椅子移走了，恶毒！”叶妮说着就把何乐拉了起来。
　　何乐直觉得两眼冒着金星，她气脑地问：“安雯，你这是干嘛？”
　　安雯双手一摊，讥讽地说：“你要学你爸睡在地上修车，与我什么相干？”
　　何乐怒目园睁，但因为是上课，就算了。
　　
　　下课了，许川关切地问何乐：“何乐，你没事吧？”
　　何乐揉着头说：“没事。”
　　安雯更气了，她重重地推了许川一掌，许川撞到了何乐，何乐被撞了讲台上，胸部撞痛了，她眼泪汪汪地捂着胸口。
　　
　　叶妮说：“打，何乐，她横行霸道的。”不少同学都附合着；“打啊，何乐。”
　　何乐含着泪笑着说：“不用打，我已经羸了。”
　　安雯歪着头问：“还没打，你怎么就羸了？”
　　何乐看了大家一眼说：“你没听见，这胜利的呼声。”
　　
　　“哼，几个破嗓子叫叫的，就羸了？”安雯逼近何乐。
　　何乐退了一步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你不懂。”就走了。
　　
　　中午放学，许川又邀何乐一起去吃饭，何乐不去。万磊说：“走吧，一起去热闹些。”
　　韩喜元边跳边笑着说：“走吧，go go go , let’s go.”拉着何乐一起出了教室。
　　
　　安雯气得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廖新林踱过来说：“安雯啊，你这是为什么呢？不是你的抢不来，是你的跑不了。何必伤人呢。她是穷，但她快乐。你呢，就富得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干嘛跟她过不去，一张嘴就说到别人父亲那里去了……”
　　“你管我干嘛？我喜欢，我就要，怎么样？”
　　“唉，你就是这样的呐。走，我们俩一起去吃饭。”
　　“谁跟你去吃饭，我一个人不会吃？你滚！你们都是一伙的。滚——”
　　“那，我就滚了啊，滚到跟他们一伙，你就在这儿伤心吧，呃？”
　　廖新林说着就走了。安雯直楞楞地盯着天，又盯着地。她只觉得满眼的水泥地在转动中泛大再泛大，大得使她眼前全是一片灰色。
　　
　　初夏的下午，明媚的阳光撒满了校园，操场上那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的小草，齐刷刷地都伸着头在风中摇摆。围着草地的一圈跑道边上，各种小花争相艳丽，溶溶的一片暧意。初三（一）的同学就在这花草馨香的林□上，穿好运动服，换上运动鞋，准备初中阶段的最后一项400米中跑的体育结业考试。
　　
　　叶妮问：“何乐，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不过，我今天精神状态不好。哎，反正体育成绩的好坏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可是你达标了就可以进重点中学了。”叶妮无精打采地说。
　　
　　“别放弃，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是怎么样的呢，呃？跟着我，我今天状况很好。唉，人生难得几时博嘛，对吧？”何乐摩拳擦掌地笑着说。
　　罗老师来了。“立正，稍息，”把队伍整得精神十足后说：“今天的内容早通知了，意义我也不说了。程序是男生先跑，女生做准备活动，一定要做。女生跑时，男生去排球场练球。”
　　当许川那一组进行测试时，其他同学都坐在林□上喊：“加油，加油！”
　　
　　唯独安雯跑到跑道上，挥着手喊：“许川，加油！加油，许川！许川许川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许川许川我等你，就象花儿等蜂蜜。”
　　“哈哈哈……”一片笑声。李紫说：“不是蜂蜜，是蜜蜂。”
　　“一样一样。”安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瞄着许川笑。
　　
　　男生很快地跑完了，女生马上跟上去。何乐是最后一组，进入跑道时，何乐说：“妮子，跟着我，拼命也是这一次啊！一定要坚持，嗯？”
　　“嗯。”叶妮答着。
　　
　　枪响了，何乐起步快，步子也大，很快就跑到前面了。全场都喊加油，男生们球也不打了，张着喉咙喊加油助威。罗老师一边看表一边欣喜地等待着这一组的好成绩。他猜想何乐一定会创纪录的。安雯站在一棵树后面，她被这样壮观的场面震惊了。为什么这样轰动，她连赛跑都这样显赫地被人们关注着，还出了她的鬼了。嫉妒的烈火，使她愤愤不平。不知是谁的球刚好滚到她脚前，说时迟那时快，她对着快冲刺的何乐大开一脚踢了过去，刚好踢到何乐脚前，绊了一跤，何乐重重地被摔倒在地。只见何乐奋力地爬了起来，刚迈一步又痛苦地跪了下去，她又爬了起来，左脚不能落地，她咬紧牙关艰难地用右脚一步一步地跳着冲线了。同学们都感动地拥上去扶着她。
　　
　　“好样的，何乐，跌了跤还是第一。”
　　“不，是第二，叶妮第一。”
　　罗老师惊慌地问：“怎么样，何乐同学。左脚？快，班长许川！送她到医务室。”
　　
　　“老师，她达标了吗？”
　　“岂止达标，差一点就创纪录了。特别是她这种顽强的精神，真是最优秀的学生，”罗老师赞叹不已地说。
　　“哼，也太夸张了，优秀还要最……”安雯在一旁嘀咕着。
　　
　　突然听见罗老师气愤地喊：“刚才踢球的是谁，谁？自己站出来，这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着安雯。安雯拉下脸说：“都看着我干嘛？又不是我的球。”
　　韩喜元压低嗓子说：“不是你踢的，你心慌什么？”
　　“讨厌！”安雯头一扭地说。
　　“是谁？没有一个人看见吗？”罗老师追问着。
　　“没有，老师，没人看见。”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说。老师说：“找出来后跟我报告，现在下课。”老师走了。
　　
　　安雯对着气鼓鼓的万磊说：“还看着我干嘛？我太漂亮了不是？”
　　万磊挥着拳头说：“你再糊闹，老子凑死你！”
　　安雯高叫：“老师，他耍流氓——”
　　叶妮一下子站在安雯面前说：“叫什么，你欠搓？”
　　“哟，你这个混混……”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叶妮打了过去说：“呃，我是混混你也敢惹，嗯？何乐无事便罢，何乐有事，看我如何收拾你！”
　　
　　安雯摸着发热的脸说：“好哇，你们这一伙，我告诉老师去！”
　　“你去啊，老师刚才不是在问，是谁踢的球吗？”韩喜元摇晃着脑袋说。
　　“好好，你们跟我记着。”安雯恨恨地边说边走。
　　“没问题，时刻牢记，你什么时候犯贱，我就什么时候出手，决不手软。”叶妮说。
　　“哈哈哈……”同学们笑着一哄而散。
　　
　　许川把何乐背到医务室。万磊找了一圈，才知校医开会去了。何乐说：“算了，把我送回家吧。”
　　“那怎么行，你看，脚都肿得这样高了。”许川说。
　　“是啊，要是骨折就误诊了。”廖新林说着掏出钱来给万磊说：“你们俩把她送医院吧。我今天有事，就不奉陪了。”
　　
　　许川和万磊不由分说地把何乐送到医院，挂号、拍片，看诊结果是脚踝软组织损伤。他们才都松了一口气。
　　万磊把何乐扶上自行车上说：“许川，今天我妈过生日，我得早点回家。你一个人送，行吗？”
　　许川说：“行，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回去吧。那明天，我们早点来接，好吗？”
　　“行。”万磊答应着走了。
　　
　　许川把何乐送到楼房前，何乐说：“你走吧，许川，我自己上去。”
　　“别逞能了，来，我背你上去是锻炼身体。”
　　“别别别——”何乐不好意思地推开他。
　　许川劲大，背着她呼哧呼哧地就上去了。到了门口，敲门没人。何乐摸出钥匙开了门，许川把她扶进屋，让她坐在椅子上。看见空荡荡的屋子，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早知道你们家没人，我们该在外面把晚餐解决了就好了。现在，你吃什么呢？‘
　　“没关系的，一般来说，我妈会在家的。”
　　“天都黑了，我帮你把灯打开。要喝水吗？”许川拿着杯子去倒水，两个热水瓶都是空的，没有一滴水。”何乐，我帮你烧点水，怎么样？”
　　“算了，许川，你就接自来水给我，一样的。”
　　
　　许川打开水龙头，哈！一股巨大的水流直冲他头上身上，他一边叫着，一边去关总闸。等水流停止，许川已淋得象个落汤鸡一样。当他站在何乐面前，俩人又大笑起来。这时，何乐眼里泛出了泪花，说：“对不起，许川，你第一次来，就给你这样的见面礼。”
　　“没关系，什么样的见面礼都接受。”
　　“快，我房里床上有一套干净的校服，你换上吧。不然会感冒的。你刚才背我背得汗流，现在哪能穿湿衣服呢？”看见许川不动，又说：“校服都是一样的，不分男女，去换上吧。”
　　
　　许川进去换了。电话响了，何乐拿起来说：“啊，您在哪？姑姑那里，现在？我，我，今天不送不行，啊，妈妈，我……”
　　许川换了衣服出来了，问：“什么事？”
　　“唉，我妈多烦啊，她现在要我把毛线送到我姑姑那里去。不等我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啊，是不是就住在我家附近在那个姑姑？”
　　“我就只有一个姑姑。”
　　“那愁什么？我顺便带去不就得了。”
　　“那哪行啊，现在什么时候了，你……”
　　“呃，我总得回去的，自行车弯一脚路，很快的。”许川说着，摸摸口袋说：“就是你，吃什么呢？算了，我现在先跟你去买点东西来。”
　　“哎，别别别，千万别再用你的钱了，我已经把你身上的钱花光了。”
　　“那好。那我先回家吃饭，顺便把毛线带去。我吃了，再从家里给你送点过来。毛线在哪？”
　　“算了，许川，你走吧，太麻烦了。”
　　看见沙发上的一个红塑料袋，许川拿起来问：“是这吧？”见何乐不吭声，笑笑地说：“就是这了，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许川出门了。何乐跳着把厅里的灯关了，进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看见许川的车钥匙在床上。她拿起钥匙。扶着墙，跳到门口，刚打开门，就听见：“啊呀”一声，咕碌咕碌的响声往楼下滚。她一边惊惶地喊着：“许川，许川，”一边顺着楼梯往下撑，到二楼的半转弯处，躺着一个人，借着蒙蒙亮光一看，竟然是许川。她惊恐万状地大叫：“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跌昏了！”
　　邻居们都跑出来了，七手八脚地拦了个的士，在王奶奶的陪同下，何乐把许川送到了医院。
　　许川的爸妈赶来了，千谢万谢地把王奶奶送走了。
　　
　　何乐恐惧地倚在一个墙角里。许昌辉对此事很纳闷，他走过去向何乐问了一下情况，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马上离开了。踱到走廊的尽头猛吸着烟，又立即灭掉烟，心神不定地踱来踱去。
　　易兰却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问何乐：“你怎么搞的，你让许川到你们家去干嘛？看看，把人跌成这样！你就是那个经常往我们家打电话的那个安雯吧？”
　　“阿姨，我是何乐。”
　　“何乐，哪个何乐？嗯，你，你就是何乐！”易兰象触到一股强烈的电流一样，强大的电量狠狠地撕裂着她心灵深处最敏感的伤痛。她惊愕得痴痴地张着嘴，全身发麻，随即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一会，她提着心又问：“你，你妈是哪个单位的？”
　　“机械厂的。”
　　“你妈是不是叫丁爱莲？”
　　“是的，阿姨，你认识我妈？”
　　“啊，不不，不认识，只是，只是听说过。”易兰嘴唇发颤，腿脚发软。十五年来揪心的牵挂和痛苦思念的情感象放了闸的洪水一样在心中奔放着，撞击着。她靠着墙，注视着她，心里感叹着：“啊啊，这就是我的女儿啊，十五年来我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瞧过她一眼。却原来她是这么地水灵，这么地聪慧，这么地高雅。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这么美丽女儿了。唉，我怎么会把这倾城倾国的花蕾，交到丁爱莲那个粗俗不堪的人手上呢？为了享有许家的荣耀和占有许家的财产，为了报服丁爱莲的纠缠，我咬着牙，用荒唐的既成事实掩盖着原有的真相。我失去了这天使般的女儿，我真是悔啊。这苍白的脸，这骨瘦的身子，这一身旧不拉叽的校服。她在心里喊着：孩子啊，我的孩子，我对不起你啊，我不是人啊。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何乐看到这异样的情结她慌乱地说：“阿姨，您别……”
　　医生出来了，许昌辉忙迎上去。”医生，我儿子他……”
　　“没有危险，但是轻微脑震荡，右手骨折。”
　　“啊，谢谢医生。”然后喊：“易兰，快！儿子出来了。”
　　易兰忙赶了过去。何乐扶着墙，跳了过去喊：“许川，你……”眼泪就哗哗地直往下淌。
　　
　　“没事。”许川脸上露出安慰她的笑容说。
　　“何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嘘了一口气说：“哎哟，你把我吓死了。”
　　到了病房，易兰关切地问：“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川想了想说：“我走到二楼半转弯处，一个人站在那儿给我让路，我刚下楼时，这个人猛力地推了我一掌，我没防备，一下子落空了好几步，接着就直往下滚。我用力平衡用手抓拦杆都来不及。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说完，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护士进来说：“这位病人需要休息。你们都去外面吧。”
　　走廊里，何乐恐惧地咬着嘴唇。许昌辉百思不得其解。易兰心里掠过一个阴影，她惶恐地想到了丁爱莲，但她大惑不解的是，丁爱莲不会推自己的儿子啊。但她确定这事一定与她有关。她嚅动着嘴唇对何乐说：“孩子啊，以后千万要小心啊！”
　　
　　许昌辉见易兰神色异样，问：“你怎么啦，这事还有以后啊？”
　　易兰叹了口气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嘛。”然后对何乐说：“孩子，你回去吧。”
　　何乐说：“叔叔，阿姨，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再见。”她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许昌辉难受地把脸掉向一边。易兰赶忙上去扶着她说：“孩，孩子，你慢点。”
　　她把她扶到了门口，迎面就看到安子祥和林佳来了。何乐对易兰说：“谢谢阿姨。”易兰悄悄地退走了。何乐忙问：“安伯伯，林阿姨，您们怎么来了？”
　　“听说安雯把你的脚弄伤了，就到你家里去，可是家里没人。隔壁的王奶奶说，你在医院，我们就来了。”林佳眼里泛着泪花说。
　　
　　“来来，我先把她背出去，在路上慢慢讲。”安子祥背着何乐问：“孩子，你吃了饭吗？”
　　“嗯。”何乐才想起自己没吃饭，才感到肚子叽叽咕咕在响。
　　
　　餐馆里，何乐边吃边讲，安子祥和林佳紧张得不停地交换眼神。沉默了一会，林佳分析说：“要是你的脚没受伤，那么，被推下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你。
　　何乐惶惑地睁大眼睛，夹在嘴边的菜都停了，问：“真的？那是为什么呢？”
　　安子祥宽慰地说：“也许吧。孩子，你要处处小心，时刻冷静地留心周围的事，增强自我保护意识。一般说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不要被吓倒了啊。走，我们回去。”
　　
　　小车内，林佳一直拥着何乐，抚摸着她的头发，正一正她的衣服。何乐也就想这样温馨地过一辈子。他们把她送到家，扶到床上躺下，那床又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林佳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桌子又一歪，桌子上的书和笔都哗哗作响。林佳赶忙地扶这扶那的。何乐用手把桌子靠墙一抵，桌子马上停止了晃动。何乐哈哈一笑说：“林阿姨，这是现代化的超前家具。”
　　
　　安子祥笑笑地说：“名字没叫错，就是何乐，乐观，活泼。”然后拿出一叠钱说：“这是医药费，你明天给许川，不够再说。”
　　何乐说：“安伯伯，这钱不该你们给，该我爸给。”
　　“一样一样，什么你爸我爸的，你就是我女儿。再说安雯弄伤了你，应该赔偿。”安子祥说。
　　
　　何乐笑了笑说：“您们是不是看见我有点象林阿姨，就施舍我啊，这是万万不行的。安雯知道了就更要与我作对。”
　　沉默了一下，林佳说：“孩子，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喜欢你不为错，对吧。这钱对于我们来说不重要，而对你来说是要活命啊！你这样拒绝我们，你知道我们该有多伤心。”说着，林佳又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来，给一张卡你，随要随取。”林佳硬把卡塞在何乐手中。
　　
　　安子祥说：“孩子，听话，别跟我们分里外。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何乐疑惑地看着他们。
　　
　　安子祥依依不舍地说：“你也累了，孩子，好好休息，我们走了。”
　　林佳不放心地叮嘱道：“注意安全，孩子，机警点，啊？”
　　“知道了。安伯伯再见，林阿姨再见！”
　　




天使与魔鬼

　　安子祥和林佳走后，何乐忙把银行卡塞进衣袋里，可是放不进去。她一摸，竟摸出一大叠人民币来，她惊诧不已，这是怎么回事啊？是安伯伯、林阿姨给的，没有啊，我没要，他们不是换成卡了吗？是谁呢？除了他们谁接触过我，那就是许川的妈妈。为什么？许川受伤了，要怪我都还来不及，还会给钱我？这钱要是妈妈看见了，不但全部没收，而且还要刨根究底。她赶紧拿针拿线在衣服上缝了几个荷包。做完了，她躺下来想来想去，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象放电影一样在她眼前晃过，她大惑不解。她不知道自己还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她睡不着，就爬起来，坐到窗台上，浩瀚的夜空中满天的星星闪烁着淡淡的光亮，暗沉沉的云团悄悄地游走移动，一切都显得那么深奥，那么神秘，就象眼前的生活一样。为什么妈妈到现在都没回来，她会有危险吗？
　　
　　丁爱莲从何乐的姑姑那里出来，并没有马上回家。她到安奶奶家去了，说是想念她老人家，其实是为了何乐被摔死，多找一个她不在场的证人罢了。
　　
　　丁爱莲早几天已经正式下岗了，她一个人在家左思右想，怎么也觉得划不来。工作没了，下半辈子的指望没了，越想心里越慌，越想也越愤恨。她又找到易兰，还是那个老地方，还是在漆黑的夜里，还是在那交易多次的树林里面。
　　易兰一到就生气地说：“你有完没完啊？卖东西也只包三年五年的，你已经有十五年了。过期了，过期了。还包你不下岗，哪有这个道理。”
　　“哼，你还谈道理。不是你抢了我的丈夫，我现在还不是跟你一样，不会下岗。”
　　易兰冷笑着说：“嘿嘿，你的丈夫，他娶过你吗？”
　　“我的未婚夫，总可以吧？你不抢过去，他就是我的，那我现在……”
　　“也只不过是未婚夫而已，就算是你的丈夫，也早已把你休了。他堂堂一个局长，怎么会留你这个文化大革命中刚进初中，实际上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老土。你看看你自己，全然一副无知无识的样子，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你给他当保姆他都不会要。”一向说话不紧不慢的易兰，一口气一席话都说绝了，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丁爱莲的心象被鞭子狠狠地抽过一样。她气得牙齿直打哆嗦。“好，好，他不要我，对吧，我也不要他。那我要我的儿子，这总可以吧！”她一把扯住易兰的衣领大叫：“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你这个断子绝孙的骗子，你欺人太甚。”
　　易兰甩开她说：“单位拆了，谁跟谁也没关系了，你扯也没用。再说，把他还给你，你能供他读大学？马上中考，如果没考好，你能包他到重点高中？昂贵的赞助费，你出得起？你能供他出国留学？还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是我同意把他还给你，他会同意吗？还有，如果何乐知道她有这么好的亲爸亲妈，她还会在你那儿呆吗？哼，到时候啊，你可是儿子没要成，女儿也没有了。”
　　丁爱莲松手了，问：“那，何乐要是知道了她的亲妈抛弃了她，她也会跟你回去？”
　　“哈哈哈。从古到今，有奶便是娘，何况现在是朝钱看的年代。不信，就试试。”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丁爱莲不甘心地问。
　　
　　“不算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打算跟我横扯一辈子啊。你真是个喂不饱的狼！”
　　“那就是说，从此之后，你一毛不拨啊？
　　“对，一毛不拨。”易兰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可就——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啊。”丁爱莲怪笑着说。
　　易兰毫不在乎地说：“别再吓唬我了。如果事情掀开了，丑的是你。老公丢了，儿子丢了，人们全会鄙视你。至于我，要回的是许昌辉的儿子，是他许家一脉相承的后代。他许家会感激我。你说，对吧？”
　　
　　丁爱莲气得无话可说，无计可施，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崩溃了，她神经质地一头撞过去，易兰立马往旁边一闪，她扑了空，重重地跌倒在地上，跌倒在易兰的脚旁。她抱住她的脚，她跺了跺脚，声音低沉沙哑，但透出逼人的威严说：“好好想清楚，好好走正路，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自己。不然的话，你会输得很惨。”说完，抽脚就走。
　　
　　丁爱莲无可奈何地扒在地上，头昏昏发胀，耳嗡嗡作响，嘴里念叨着：啊啊，老公没有了，儿子没有了，女儿没有了，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回来后，她躺了好几天，越躺越憋得慌。她不是一个息事宁人的人，也没有谁来劝说她。于是，十几年的这口怨气已澎涨到最□，她下定罪恶的决心。今天的这一幕，就是她导演的。
　　
　　离开安奶奶家后，她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结果，赶紧地往家里奔去。走到家的附近，她东张西望的看看，没有三三两两的议论，更没有人群的燥动，平静得很，正常得很。她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进到那条街，慢慢地进到那栋楼，想人们主动地给她确切的信息。可是，家家融和，人人怡然。她看看王奶奶家的门，王奶奶是居委会主任，是信息的中心，也是管闲事的头号人物，连她家的门也静静地关得好好的。她故意响动很大地开门，看看王奶奶还没出来，她又开一次门，王奶奶家的门还是静静地关着。
　　
　　于是她进屋了，开灯了。她累了，习惯地往沙发上一坐，猛地又站了起来。她想知道，何乐怎么样了，她在哪。她试试探探地往何乐房里走去，把灯一开，床上没人，她又喜又惧，心慌心跳。再一看，窗台上坐着一个裹着白被单的人，一动也不动。她吓得“啊”了一声，哆哆嗦嗦地问：“何乐，是，是你吗，嗯？你别吓我啊。”她想走近她，看到底是不是她，她又害怕她不是人，是何乐的鬼魂，她毛骨悚然地直发抖，又说：“你，你说话啊“
　　何乐学着京戏里的腔调说：“大——胆刁民，从实招——来！你干了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你，你是何乐对不对，你下来……”
　　何乐哈哈哈大笑地下来了。
　　
　　丁爱莲大怒：“你这个死妖精，你……你没事坐在窗台上干嘛，你想死啊？想死你就往下跳啊。”看见何乐一只脚从窗子前跳到床前，她问：“你就是伤了一只脚啊？”
　　“那你要我伤几只啊？”
　　“那你就只伤了脚啊？”
　　“那你还要我伤哪？”
　　“那你是怎么伤的？”
　　“跌伤的呐。”
　　“在哪跌的？”
　　“地上。”
　　“见你妈的鬼！”丁爱莲跺着脚走了。
　　
　　何乐疲惫至极，很快地进入梦乡，恶梦一直缠绕着她。一晚上是坏人不停地追她，她跑也跑不动，甩也甩不脱，东躲西藏的，眼看着就要抓到她了，她吓得大汗淋漓。这时，她听到一外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她连忙下床，把头伸出窗外，对着韩喜元和叶妮他们做了个手势，即刻洗漱完毕，叶妮就上来了，把何乐扶下楼了。
　　
　　路上，何乐把昨天回家后发生的事情跟他们讲了，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呢？”韩喜元摇着头说。
　　“你不是在编故事吧，何乐。”叶妮看着她问。
　　“这不过是个偶然。”廖新林说。
　　“偶然之间一定包含着必然的因素。”万磊闷闷地说。
　　“哎，说明白点，别搞得那么深奥，我们不懂。你怎么知道还有必然？你说。”叶妮冲着万磊追问着。
　　万磊嘴唇动了动，又不想说，看见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他憋了三个字出来：“凭感觉。”
　　
　　“唉，生活好不容易啊，怎么会平平静静之中，就会猝不及防地发生这么多的异外呢？”叶妮还在感叹着。
　　中午，他们一起去看许川，何乐硬是要去。她一进病房就说：“许川，真是对不起啊。”
　　许川笑笑地说：“没事，又不是你推的。”
　　
　　“现在要搞清楚，是别人推的还是你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韩喜元追究地问着。
　　“是推的。”许川肯定地说：“那人一定是个男的，下手很重，力气很大。穿的是——一件跟夜色一样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深兰的，因为开始时，我几乎就没看清楚那儿还有一个人。对，那人穿的一定是一件有帽子的衣服，因为他让路时，帽子擦在墙上丝丝地响，我停顿了一下，正往下走，就这会，我被击得失重了。”
　　
　　见何乐紧锁眉头，沉闷着，许川说：“何乐，你别感到压抑，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嗨，她八成是想当公安或者侦探。”韩喜元嗨里嗨气地说：“何乐，是吧？”
　　“哎，我想当我自己都难啊。”何乐感叹地说。
　　“是啊，你以后要处处小心，事事设防。何乐你听到没有？”万磊担忧地告戒着。
　　“嗨，奇怪！你万石头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今天说话这么小心谨慎？”韩喜元望着他问。
　　万磊忧心忡忡地摇着头，不回答。
　　
　　“好，大家回校吧，别迟到了。”许川说。
　　马丽说：“不急，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
　　“还不急，这下可好，许川的手骨折了，何乐的脚扭伤了，都怪那个安雯。”叶妮气愤地说。
　　
　　许川笑笑地说：“事已至此，还是原谅她些吧。”
　　“嗬，我跟你打抱不平，你还怪我不宽容。可见，你们这些男孩子都一样，心里无江山，眼里有美人。”叶妮嗔怪地讲。
　　“安雯哪美？眼睛又小，皮肤又黑。”韩喜元说。
　　“现在没有黑女孩，把妆一化就白了，安雯一化妆还是蛮好看的 。”廖新林笑笑地说。
　　“越丑的女孩越化妆，越靓的女孩爱莽汉，越酷的男孩越放荡，越俊的男孩娘娘腔。”韩喜元说完，叶妮哈哈大笑地指着廖新林说：“廖，廖新林，他说你是娘娘腔。”
　　“是吗？那不是我长得很俊。”廖新林也笑着说。
　　一阵笑声。
　　“好啊好啊，这是病房，看你们闹的。”马丽说：“许川，好好养病，我们走了。”
　　
　　大家一起走出医院。韩喜元拽着万磊说：“万兄，你一定心里有事，有什么事，说说看。”
　　万磊不理他。
　　“哎，我们是不是哥们，嗯？你说话啊。”韩喜元追着他说。
　　万磊看了看他说：“没事，你烦不烦啊？‘
　　“你一定有事，万兄，万磊兄，”见万磊还不理，他发烦地叫：“万石头，烂石头，你这个旺旺小馒头……”
　　
　　下午放学，叶妮把何乐送到家门口，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千万别逞能啊。”
　　“谢谢你，妮子。”
　　“哼，光口头谢有什么用，我走了。”
　　“啊？”何乐摸摸口袋，叶妮已经咚咚地下楼了。
　　
　　何乐扶着门框进屋，就听见呻吟声。她连忙蹭到丁爱莲的房门口，只见她双手捂着胸口，憋得难受的样子，慌忙问：“妈妈，您犯病了，您的药呢？”
　　丁爱莲勉强地指了指她的包，何乐忍着脚痛，帮她拿了药，又去王奶奶家要了一杯开水。丁爱莲吞了药，就是不喝水。
　　
　　“妈妈，您喝水啊，多喝开水病就好得快。”
　　丁爱莲望望那水，又望望何乐。何乐说：“不烫，我在王奶奶家对了温开水的。”
　　丁爱莲更不敢喝，但是她又口渴，于是她说：“你跟我试试。”
　　“不烫，您摸，杯子都不太热。”何乐说着，她突然发现丁爱莲正用一种狐疑而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她立即心寒得发怵，她怕杯中有毒？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不正好说明她心中有鬼吗？她不明白母女之间的关系怎么会到了这一步。她感到委屈和气愤，她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水，然后递给她，转身就走。
　　
　　丁爱莲吼住她说：“跑这快干嘛？这么闷的天，你就不知道跟我把窗子开一开。”
　　何乐蹭过去开了窗子，她又叫：“你把窗子全开了干嘛？外面汽车的轰鸣声这么大，我的心脏哪受得了，你想把我吵死啊，嗯？你这个小妖精，快给我关上。”
　　何乐把窗子关上了说：“妈妈，您脾气应该好一点，这对您的病才有好处。您看，您总骂我小妖精小妖精的，我是您的女儿啊？”
　　“你——不是。”丁爱莲咬牙切齿地说。
　　
　　“嗬，不是？”何乐疑惑地看着她问：“不是您为什么要养我？”
　　丁爱莲把脸转向一边，说：“不是又怎么样。养了又怎么样？”
　　何乐冷静地看了看她说：“不跟您吵了，您病了，您想吃点什么，我去买好了。”何乐本想拿自己的钱给丁爱莲买点好吃的。
　　
　　丁爱莲一听烦了，说：“你就知道吃，还要到外面去买啊，你个花钱炉！我不吃，我也没钱。”
　　这时王奶奶进来说：“爱莲啊，你刚才吃饭时还好好的，怎么听何乐说，你又犯病了，这会好些没有？我来给你送开水的。何乐，来。快拿热水瓶来灌上。”
　　“啊，王奶奶，我来我来，谢谢您了。”
　　“不用谢，我是居委会主任，为人民服务嘛！你们家啊，尽是些事，你妈病了，你的腿也痛了，连昨天你那个同学也不知怎么就无缘无故地跌伤得那么重？幸亏是个男孩。”
　　
　　“谁，昨天怎么啦？”丁爱莲惊醒地问。
　　“嗨。你还不知道啊，昨天，何乐的一个同学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伤得好重啊，在住院哩！所以啊，乐乐，你以后定要事事小心啊，孩子。”
　　何乐点点头，王奶奶走了。
　　
　　丁爱莲嫌恶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瞪着何乐问：“原来你的脚不是在楼梯上摔的，嗯？”
　　何乐不理她。她吼道：“问你话呢，你哑了？”
　　“哎，妈妈，你好奇怪啊！你怎么不问我的脚怎么样了，疼不疼，而是问在哪儿摔的干嘛？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我都要知道，你，你是在跟哪个男的鬼混？”
　　“你无聊！”何乐气愤地说：“哪有你这样的妈啊？简直是糟糕透了。”
　　“我怎么无聊，我怎么糟糕，你说说看，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还不依啊！”
　　“不依，不依到法院。我今天才不跟你说清楚。”何乐随口说道。
　　丁爱莲一惊。问：“那你几时才说呢？”
　　何乐赌着气说：“到说得清楚的那天再说。”
　　丁爱莲气得愤愤地骂：“你这个小妖精！”
　　何乐已经走了。
　　




我是谁家的孩子

　　夕阳正把它淡淡的光彩斜射到操场的一角，照射在每一个孩子红朴朴的脸上。他们正在玩单双杠比赛。先是看谁在双杠上撑得最久，结果是万磊最棒。后是比“倒挂金勾”，是双脚勾在杠子上，人倒立着，看谁时间最长，夺冠的是韩喜元。看见叶妮和何乐走过来了，韩喜元要她们猜比赛结果。叶妮笑笑地说：“你这小老鼠肯定第一。”韩喜元睁大喜悦的眼睛问：“为什么？”叶妮哈哈一笑说：“倒数。”
　　“哼，小瞧人，太小瞧人了。你这个‘夜里鸦’。”韩喜元委屈地叫着。
　　“哎，请问，你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项目得过第一？”何乐轻轻地推了一下叶妮，叶妮马上又说：“不过，只要努力，都有可能，倒数也可以变成顺数，对么，小老鼠？哈哈哈……”
　　“走啊，回家啊！”马丽笑着招呼着大家离校。
　　
　　叶妮跟着同学们嘻嘻笑笑地一窝蜂走了。何乐刚要走，万磊说：“何乐，等等，廖新林找你有事。”
　　“啊。什么事？”何乐问。
　　“那，他来了。”万磊指着挎个大书包歪歪斜斜地跑过来的廖新林说。接着，又问廖新林：“许川呢，还在做清洁？他手不方便，你没帮帮他。”
　　廖新林说：“早做完了。可他又……”
　　韩喜元接下去说：“又被魔鬼缠住了是吧？”
　　万磊说：“这个安雯不知又要缠到什么时候？” 
　　
　　“何乐，你的脚没好利索，坐在双杠上干嘛，小心啊。”廖新林殷切地说。
　　“没关系的。”何乐笑笑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你，你最后一道题错了。”
　　“哎呀，问就问呐。虚心地请教别人讲一遍就是了。别耍小心眼，用什么‘孙子兵法’……”韩喜元头一偏，嘴一撇地嘀咕着。
　　“是激将法。”万磊笑着说：“何乐别上当。”
　　
　　何乐哈哈一笑说：“啊，智多星啊智多星，你真是多心啊。那我现在不上当。我打一字谜你猜，猜对了，我就讲，怎么样？”
　　廖新林摸了摸头说：“行，就凭我这智多星，不会猜不出来的，说吧。”
　　何乐润了润嗓子，摇着头，摆着脚，用手比划着说：“一点一横长，一撇到汉阳，一弯勾两甩，一弯勾两甩，左一甩，右一甩，一甩一甩又一甩。哈哈哈，快猜！我倒计时啊。”
　　韩喜元说：“怎么一撇到汉阳，不到武昌啊？”
　　何乐说：“快，我开始数了，十、九、八、七……、快啊。再猜不出来，就算你输了。”何乐看着他们，全都用手比划着，甩头的甩头，甩手的甩手。又滑稽，又可爱。
　　
　　廖新林用手比划了一会，把眼镜往上一推，说：“你这个乐天派，吃饱了撑的。这不就是我老兄姓廖的‘廖’字吗？”
　　“啊？‘廖’啊，”韩喜元说：“原来我们的智多星叫‘甩甩’啊。”
　　“‘甩甩’，这也太难听了，难道我智多星不能来点高雅的？”
　　“嗯，你就要高雅的，我就只能叫小老鼠，万磊就只能叫旺旺小馒头。”
　　“哎，那天你们去接何乐，大叫广告：‘白里透红，与众不同。’把何乐从睡梦中都呼唤醒了。你们可真行啊。”廖新林兴奋地说。
　　“那哪儿是行啊，那简直是没办法。直呼其名，让她妈知道了，好就挨一顿臭骂，不好，还不一定把何乐又怎么样了，是‘夜里鸦’想的高招。”韩喜元接着说：“别说叶妮还真聪明。”
　　“是啊，不然，怎么叫圣母耶利亚呀。”廖新林很欣赏这个名字。然后把何乐扶下来说：“下来，给我讲题。” 
　　何乐下来后，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讲解着。
　　
　　教室里，安雯拉着许川的书包不放说：“那你还是一定要说，你到底爱不爱我。”许川说：“我已经跟你说了一千遍了，只是有一点喜欢而已。”
　　安雯说：“好吧，喜欢就喜欢，那一点点是多少呢？”
　　许川：“还没算出来。”
　　安雯：“那就是说，是未知数了啊。
　　许川严肃地说：“对，求解。但这个解在你手上，你如果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那这个解为零。”
　　“见你的鬼啊，你滚吧！”安雯气愤极了。
　　
　　许川跑了，一直跑到操场上，看见他们正围着何乐讲题。他左右不能进，就扒在何乐背上看着地上的图听讲。安雯赶来见状是又嫉又恨。她走过去，扒开廖新林，一脚踢掉何乐手中的树棍。
　　廖新林急了。“安雯，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打着学习的招牌，挤在一起接吻，你们要不要脸？”安雯说着，眼睛瞟着许川，许川顿时羞得脸绯红。
　　
　　万磊连忙阻止着：“你说话注意点！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干嘛？”
　　“我不注意！注意的是你们，一天到晚的跟些没有档次的人私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何乐脸通红地站起来说：“安雯，你要是对我有意见，直说好了。别说三道四的扯上别人。我有没有档次不重要……”
　　“可重要的是，你们这种档次的人是决不会放过一点点高攀的机会的。”安雯傲慢地昂着头说。
　　“她不用高攀，就比你强多了。”韩喜元说。
　　“你这个跟屁虫，什么也不懂。她怎能跟我比，我是儒商的女儿。儒商，你们懂吗？就是又有知识又有钱。哼，她爸只是跟我爸拎包转盘子的。”安雯趾高气扬地说。
　　何乐淡淡地问：“那又怎么样，你我之间的隔阂与父辈们有关吗？”
　　“当然有。很明显，我可以不学习就能进重点高中，你扒在地上做得累死人，也不见得就进得去。怎么样，你不服气？再说家庭环境不一样，教养气质也就不一样，只有那些不睁眼睛的蠢猪笨狗才看不见。”
　　“你骂什么人啊你，你这高档次的人还骂人？”韩喜元叫了。
　　“我没骂人，弱智！”
　　“好好好，去去去，我们是弱智，我们这些蠢猪蠢狗就喜欢在一起。你哪里好玩你到哪里玩去吧。”廖新林推着她，哄着她走。
　　
　　安雯推开廖新林说：“我就不走，别仗着你们的人多。”
　　“那好，我走。”何乐说。
　　安雯说：“我让你走了吗？别看你现在有人围着你，可将来他们在街上把你撞得一转，都不会理你。”她逼近她接着说：“我相信你考得取，可是，你读得起吗？当我们大学毕业后进入白领阶层，你算什么？哼，我马上回去要我老爸把你爸辞掉，到时候，你连烧饼也没吃的，你还读什么读，你还神气什么。你信不信？”
　　何乐倔强地说：“信不信都一样，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敢把事做绝。”
　　“我敢，我就敢，我做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但是，如果你投降，我就算了。”
　　何乐坚决地说：“我不投降，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我决不受你的限制。十年之后，我不信我挽不回来这种局面，我要让你看到我的成功，我的高雅，我的品味。”
　　“嗨，我才不等十年，明天，就明天。我就让你爸滚蛋，我说到做到。”
　　
　　许川说：“你干嘛啊你，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你怎么啦，是你爸吗 ，你心痛了？”安雯发烦地望着许川吼。
　　“别做了，这对你没好处。”沉闷了半天的万磊说。
　　“怎么没好处，你怎么知道没好处？”安雯呛白道。
　　“没好处就没好处，苕货，这还用问？”韩喜元没法解释的解释。
　　“当然，你们这都是在为何乐讲话，但是我就为这生气。你们怎么老是向着她呢？我不明白。”
　　“不，苕货，这是绝对地向着你。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韩喜元好心地劝道。
　　“一边去一边去，什么苕货苕货的，”安雯烦了：“听你们的，才是苕货哩。”
　　“是的，这次是绝对地向着你。小孩子之间的事，别搅到大人那里去。我爸说过：‘聪明人就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万磊劝道。
　　
　　“哼，你们一个个地跟我闭嘴！说来说去你们还是为那个拎包人的女儿讲话，我恨你们！”说着，她气愤地将树棍一踢，踢到了何乐身上弹到何乐的脸上，疼得何乐泪眼汪汪。何乐拉着许川说：“许川，我们走！”
　　安雯挡住路说：“哟，你们呐，你们是谁，是什么关系，是俩口子，是吧？不要脸！”
　　何乐气愤她说：“安雯，你太过份了！”
　　“太过份了，又怎么样，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呃？”安雯说着伸手去摸何乐的脸。
　　何乐扒开她的手，她高叫着：“哼，你还敢打人，你这个拎包的……”安雯抓住何乐的衣领推搡起来，万磊、廖新林、许川连忙拉开，但安雯还是不依不挠地追着何乐要打。
　　韩喜元跳起来说：“你闹什么闹，打什么打？你爸就是拎包的！拎包的就是你爸！那个儒商是何乐的爸……”万磊忙捂住他的嘴。顿时一片寂静。大家面面相觑。
　　
　　“哼，气糊了吧，瞎喊乱叫的。我爸是拎包的？”安雯丢开何乐，冷笑着逼近韩喜元问：“你想把我爸跟你修自行车的爸拉到一个档次？你再说一遍，我爸是拎包的？”
　　“对，你爸就是拎包转盘子的，拎包转盘子的就是你爸，你就是他的女儿！你心里没有数，还仗势欺人。”韩喜元烦了大叫着。
　　
　　万磊一掌子把韩喜元摁在地上，凶巴巴地说：“你再叫，再叫，老子打死你！”
　　安雯傻眼了，她迷惑地向前走了一步，望着许川问：“他说什么，他神经错乱了，是不是？他喝错了药，是不是？”
　　许川后退了一步，望着廖新林，两人都莫明其妙地摇了摇头。
　　
　　“是是是，他喝错了药，他要死了，他死定了。”万磊站起来，不知是吼得自己听，还是吼得别人听。这时，他力大如牛，一把抓起韩喜元就跑。许川和廖新林怔了一下，然后俩人手拉手地去追。
　　
　　安雯的头‘嗡’的一声一下子涨大了，她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她痴痴地站在那儿喃喃地说：我是拎包的女儿？这不是真的，他们开心的，他们瞎说的，他们疯了……这也有可能，想想看，何乐与妈妈是那样的相象，简直是一模一样。啊？爸爸妈妈也很可能知道，不然，他们怎么会请他们父女俩吃饭呢？她扒在双杠上，惶恐不安地哆嗦着，又想，我时时地这样地刁难何乐，是潜意识的一种反应和防范？
　　何乐的心中，虽然早已有了某些疑惑和猜测，但一旦预感就是事实呈现在面前时，她还是感到有如晴空霹雳一般，整个心身被震撼了。啊，她真不是我妈，其实她总是在说她不是，那么，她是谁……她无所适从地陷入了痛苦思索的深渊，她几乎站不住了，她扒在双杠的另一头。她看着安雯想，她是安雯的妈吗？安雯也看着她。
　　
　　万磊拖着韩喜元一边跑一边埋怨着：“叫你不问你要问，叫你不说你要说。这下可好啊，这下怎么办？
　　韩喜元哭丧脸说：“我也不知道会捅这么大的漏子，我就是憋不住了嘛。”
　　跑到医院，万磊看见他爸爸正在写病历，就叫韩喜元站在门外，他冲进去喊了一声：“爸。”他爸说：“怎么又不好好走路，看，跑得满头大汗的。”
　　“爸，我撞祸了。”
　　
　　他爸忙放下笔说：“说来听听。”
　　“我，我有一天，偶然地听到你们同事说，我班同学何乐与安雯的亲子鉴定结果是，两家抱错了的孩子，今天在情急之下，我就当着她们俩的面说了出来……”
　　“嗨，谁叫你听的，谁叫你说的？听，你没听清楚，说，你还要当面说。你知不知道，弄不好，这是会出大麻烦的啊！”
　　“我想也是，这，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爸！”
　　“怎么办，你自己想想，自己办。说了的话做了的事就得负责。想想，你该怎么办？”万医生一边说一边踱着步。
　　
　　“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通知两方的家长？”万磊小心谨慎地问。
　　“那你说呢，你对两方的家长了解多少，你敢都通知？”
　　“那我先跟安雯的爸爸打电话，行吗？”万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爸。
　　他爸爸说：“那只有这样了，试试看。”
　　万磊打通了，他哭着说：“安伯伯……我错了，对不起，我求您想想办法……啊，好……好，好的。”万磊的爸爸把电话接过来说：“对不起啊，安总，我失职了，也没有教育好儿子……好，再联系，一定合作。”
　　
　　万磊抹着泪从医院出来，看到韩喜元、许川、廖新林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他忙说：“快，我们分头找她们去。”
　　“哎，什么事啊，找啊找的。”廖新林烦着哩：“你没把我们当哥们看，现在你自己去找吧，许川，我们走。”
　　万磊急着拦住说：“哎哎，别这样好不好，我不是不敢吗？我知道这事不是好玩的。”
　　“是啊，知道不是好玩的就告诉了韩喜元，你们是铁哥们，你们去吧！”廖新林还是不依。
　　“哎，别这样好不好。他也是死缠乱打的我才告诉的，告诉了有什么好，我现在又着急又求人的，还不知道那两个人怎么样了。哎，这个时候就别见死不救了，好不好？”万磊急得揪耳抓腮地说。
　　韩喜元抹着泪说：“她们俩要真有事，我可怎么办啊？你们又不帮忙。”许川拥着他说：“哭什么，谁走了？”然后对万磊说：“还不把情况告诉我们，不然，我们怎能知道该怎么办。” 
　　“啊啊，我这不是急糊涂了吗？好好，我们边走边说。”“是这样的，安雯现在的父母早已知道何乐是他们的孩子……”
　　
　　“那怎么不要回去呢？”廖新林急着问。
　　“别打岔，听万磊讲。”许川说。
　　万磊继续说：“但是呢，但是安雯却不是何家的孩子，所以目前这事不好挑明。安伯伯说，要我们在安雯面前说没有这事，他说安雯太脆弱，怕她有什么闪失。”
　　“那何乐呢？她可能问题不大吧？”韩喜元问。
　　“何乐现在的妈一直对她不好，她平常隐隐约约地可能有所觉察，但真要面对现实，也是一件挺伤心的事。”廖新林分析着。
　　
　　“哎哟，好麻烦啊！”韩喜元好心烦。
　　万磊说：“你知道麻烦了吧，你听好，现在是，事实真相不能让安雯相信，更不能让何乐现在的妈知道，你记住了吗？小老鼠。再就是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尽量做吧，没有不透风的墙。啊，现在啊，再跟安雯说，那是假话，是屁话，她会相信吗？”廖新林讲。
　　“不论你说什么话，只要说得安雯没事就行。廖哥，这事啊，只有你去，才能解决问题。”韩喜元拍着廖新林的肩说。
　　“去去，别拍啊拍的，哥啊哥。啊，现在就知道喊哥了。”廖新林说：“要许川去吧。”
　　许川连忙摆手说：“我不能去，我去不得，我去……”
　　廖新林笑笑地说：“你去，她会跳江，她会以死来博得你的那个爱，对不对？”
　　许川烦火了：“这时你还笑得出来，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这个廖……”
　　“我这个‘廖娘娘’是不是？只要你喊出了口，你们谁叫我都是不去的。我管她安雯怎么样了，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哎哎，别这样，别这样，”万磊说：“我们哥们之间，是不分你我的对不对，看在我的面子上，去吧，廖兄。”
　　“别喊兄，喊兄我就有气，现在需要我了就是兄了，平时，你们三个人整天粘糊着，我不过是自己凑一凑热闹而已。”
　　“啊，想入伙啊，行啊。许川，万磊，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好不好？你智多星今天把这事办好了，许川请客，行不行？”韩喜元说话又流畅了。
　　“我请我请。”万磊拍着胸说：“去吧，新林，好哥们。”
　　“这还差不多。”廖新林大步流星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许川狡黠地一笑，喊：“许川，我这是英雄去救美人了啊！”
　　他们三个人同时说：“救不好，我们凑死你！”
　　
　　安雯离开操场后，发疯似地跑回了家，怀着满腔的愤怒要质问他们：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可是，家里空空的静静的，问谁呢？她踢开了自己的房门，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我好惨啊，我连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上帝啊，你太不公平了，象我这样的人，你怎么这样愚弄我，惩罚我呢？我生话得好好的，难道你要剥夺我的一切吗？泪水朦朦中，她看见了钢琴，她第一次感觉到它是这样的豪华与高雅，它与我相伴了这么多年，难道它不属于我了？让我一直引以为自豪与骄傲的父亲，难道说，他不是我的父亲？温柔贤能的母亲，也不是我的母亲？啊——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怎么输得这样惨啊？她拍打着床褥又大哭起来。她又看到墙上所有的名星巨照，连他们也陌生了遥远了。
　　
　　廖新林早已在按门铃，她听到了。但这时，她觉得世界上的一切与她无关。有什么事，比起她在顷刻之间一无所有更重要，更难受呢？可是门外情深意笃的歌声阵阵传来：“这是爱的奉献，这是生命的源泉，这是人间的春风……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幸福之花处处开遍……”
　　安雯一听，就知道是廖新林的破喉咙在那儿乐此不疲地告诉她，他来了。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把门一开，说：“唱什么唱，你想死啊？”
　　“嗯，就想与你一起死。”他很同情地望着她。
　　“哼，我凭什么去死，我才不死哩！”廖新林一听放心了，但他说：“啊，你不死啊，我还打算殉情的呢。”
　　“滚！，我烦着哩。你闹什么样闹。来看我的笑话啊。”
　　“呃，此言差矣。我是那种无知无识的小人吗？我智多星是来献计献策的啊！”
　　“献你妈的鬼！我用不着。”
　　“哎，这就不好了啊，你连我都拒绝，你想想，你还会有朋友吗？一个好汉三个帮嘛，对不对？”
　　安雯想了想说：“进来吧，别油腔滑调的。”
　　“呃，不不不。”廖新林摆着手说。
　　“你怕什么？”
　　“我怕你爸妈回来了，你口不择言地把事情弄砸了。走，快出来谈，以免你还没想好，就要面对他们。”
　　
　　“好，那你等等。”安雯平和多了，她去洗了洗脸，弄了弄头发，就和廖新林一起来到江堤上坐下。看见浅黄的汉水急急匆匆涌向清清的长江，交汇成滚滚波涛毫不留情地奔流东去。廖新林缓缓地说：“你看啊，这东去的江水谁也阻挡不住。江河有它运动的规律，人类社会有它发展的规律，人们必需遵循。每一件事情呢，也有它内在的规律，每一个人也必需遵循事情的规律办事，对吧？”
　　“什么规律规律的，你来跟我上课，是吗？我上课上够了。”安雯火冒三丈地说。
　　“我是说，什么事都得听其自然。”廖新林慢悠悠地说。
　　“什么叫自然，要是你，你该怎么办？”安雯急着问。
　　“要是我嘛，不哭也不闹，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廖新林平静地说。
　　“那么，问也不要问吗？不要搞清楚，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吗？”安雯伤心地说。
　　“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想啊，你问了，别人说，你不是安家的孩子，你走吗，你往哪儿走，你到哪儿去找这样一个安康谐和充满情意的家庭？你不问，你就是这家的孩子，你才不会失去一切。你干嘛要搞清楚你是谁家的孩子？你跟安家生活了十五年，你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对你有感情，他们不告诉你，就是不想失去你，这就是爱。你怎么能够把别人对你的爱护，非要去闹成别人对你的恨……不，不，别人对你的放弃呢？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心中要开始装一些事了。还有六、七年就可以自食其力了，为什么要把愉快闹成伤痛呢？你说，对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再说，或许你本来就是安家的孩子呢。不要听风就是雨的。韩喜元和万磊一向对你凌人的盛气，刻薄的言语看不惯，这你是知道的。说不定啊，他们是故意气你的呢，是吧？你想想看，世界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呢，搞错了的两个孩子又都同校，同班，还同桌，嗯？”
　　“嗨，廖新林啊廖新林，你真行啊！劝我，哄我，又鄙我。是他们派你来的吧？我恨那个千刀万剐的‘死老鼠’，也恨那个万劫不复的‘烂石头’，也恨你，你总是假惺惺地在我面前装好人，而后，又跟他们打得火热。你走吧。”
　　“哎哎，全世界哪有这样的人啊，我赶天赶地地赶来，掏尽肺腑之言，你连一个‘谢’字也没有，你还赶我走。好，我走，我走。”他起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安雯啊，你这脾气如果不改啊，就是蛮想爱你的人也不敢爱了啊！你怎么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啊。”
　　
　　安雯好象被什么触动了，她起来嚅动着嘴唇问：“那么，那么许川怎么不来？”
　　“问你自己吧。”
　　“哼，肯定是安慰何乐去了。”
　　“别瞎猜了。何乐用得着安慰吗？别人根本就不信那话。”
　　“怎么不信，她的脸一下子就苍白了。”
　　廖新林又借题发挥了：“对啊，如果她脸红了，才是相信了，因为从贫穷到富有，谁不兴奋啊，兴奋了就脸红，对吧？她脸白，那就是觉得韩喜元开玩笑开得太过份了。你怎么就不会想呢？再说，许川为什么不来，他跟你一样啊，追不到的人，穷追不舍；送到面前的人却不屑一顾，舍近求远。你动动脑筋，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么，谁送到我面前来了？”
　　“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廖新林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那就是我啊！只不过我懂得这个道理，没送得那么明显罢了。”
　　“去去去，没一个好东西，滚吧！”
　　“哎呀，天也黑了，肚子也饿了，钱打的来时也用完了。这，还得走回去啊。”他凑近她说：“哎，请我吃点东西好吗？”
　　“还请你吃东西，你是他们派来的说客。你再不走，我把你推到江里去喂鱼！”
　　“好好，我走，我自己去喂鱼去。”然后又自言自语的说：“我去喂鱼还不如去吃鱼。”再一回头，看见安雯孤独地坐在那儿，把头搁在膝盖上，他心中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大们的支持!我会努力加油更新的!
谢谢桃花朵朵开的长评,谢谢55,谢谢桃索,谢谢……
（嘿嘿，有点象颁奖晚会的答谢词了！）

不过，真的很感谢你们的评语，增添了我写文的动力和信心！




再谋杀

　　廖新林去找安雯的时候，万磊 、许川、韩喜元果然在惬怡林找到了何乐。她双手抱膝坐在一棵小树下，面色惨白，神情忧郁眼里含着晶莹的泪光凝视着远方，象一座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那种凄美的痛苦感染着他们，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好。万磊、许川挨着她坐着，韩喜元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摸她的头发。终于，她忍不住地抽泣起来，那眼泪啊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簌簌簌地直往下落。万磊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他突然地感悟到，原来这就叫作精神伤害啊！他泣不成声地说：“何乐，这都怪我，怪我管不住这张嘴，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你说吧，你现在要我怎么样来弥补都行。”
　　许川说：“何乐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一定要挺过去，你一定挺得过去的，对不对？”
　　何乐呜咽着说：“许川，我活得好伤心啊，我活得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呜呜呜……”
　　“你就是你，不管你姓何还是你姓安，你都是聪明机敏、出类拨萃的你；你都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你；你有勇有谋，有钢有柔，是综合素质最好的最优秀的现代化最需要的人才。”许川好象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最深动的最美好的赞颂都送给她，但他恨自己平时学得太少了。
　　
　　万磊说：“何乐，你要是难受，别憋着，对着我们哥们的面，把你的委屈，把你的不幸，把你的受虐待……统统地都哭出来。”
　　何乐一听，竟立即痛哭了起来。一会，她抹着泪说：“对不起，我一直让你们费心了，受累了。在我的人生中，有你们这么好的哥们，真是我不幸中的万幸。你们是上天派来帮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我知道，你们怎么做都是为了帮我，我真的觉得我很幸运。”
　　“幸运的是安雯。”韩喜元抱不平地说。
　　“那要看怎么想，”许川说：“是金子总要发光的。安雯并没有利用这优越的条件很好地发展自己，而是把它当作炫耀自身价值的筹码和恃才傲物的倚仗。而何乐，已经饱尝了艰辛与贫贱，将来能充分利用优越条件，那才是人生的双丰收啊！”
　　
　　“许川，你今天还蛮能说的啊。”万磊直到这时，精神才松驰了一下说：“这话听起来还蛮有哲理的啊。”
　　“什么哲理，装深沉。说别人的话好说，如果是你自己，你将怎么做？”韩喜元想了想直问许川：“如果你是错了的孩子，要你回到贫穷中去，你去不去？如果你是错了孩子，要你回到富裕的，但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家庭中去，你去不去？”
　　许川摸摸他的头说：“哪有这么多的如果，别草木皆兵的。”
　　
　　“那哪知道呢，说不定，你也是错了呢？”韩喜元瞄着许川故作怀疑地傻笑着。
　　“啊？我知道了，你这个小老鼠是不是想错出一个富有的家庭来啊？”万磊冲着韩喜元笑着说。
　　“在下正是这个意思。”他阔步走了几步，停下来说：“如果是这样，我就把富家的钱拿来，给我这个韩姓的父亲，他太辛苦了。”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老鼠！”万磊友爱的摇着他。然后说：“肚子饿了吧，走，吃饭去，我请客。”
　　“呃，我请。”许川说。
　　“我请，我赔罪，今天我伤害我们班最显赫的两个女孩子……”万磊说。
　　“哎，什么是你伤害啊，这是迟早的事。是我太麻烦了，我请客。”何乐微笑着说。
　　“嗨，你有钱了，是不是，安家给的？”韩喜元的小眼睛都发亮了说。
　　何乐说：“我的钱不够，你韩喜元拿钱来凑。”
　　大家都笑了。韩喜元嗫嗫嘘嘘地说：“其实，今天应该是我请的，都是我惹的祸，可是我没……”
　　万磊连忙摸摸他的头说：“别说了，别说了，都一样。”
　　何乐也连忙说：“哎，我是开玩笑的，我是无心的。”
　　韩喜元说：“知道，你是无心的，我是无钱的，但我要吃肯德基。何乐没吃过的。”
　　
　　四个人进了“肯德基”餐厅，韩喜元一边啃着鸡腿，一边举着可乐杯说：“来，何乐，为你找到自己的家干杯！”
　　万磊说：“小老鼠，你注意啊，除了我们这几个人之外，你到哪都不要再说了，以免生事。” 
　　“知道了，别象个奶奶样，罗哩罗嗦的。这么好的事，还不准说。”韩喜元白了万磊一眼说。
　　何乐想了一下说：“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安家的人，好象早就知道我是他们家的孩子，但不敢认。这其中肯定有原因，而且不仅仅是安雯的原因。你们也知道，我现在的妈，对我一直心存芥蒂，细细想来好象她也知道我不是她的孩子。但是，她又为什么要养我呢？如果这事穿帮了，给我带来的，不知是福还是祸？我现在的爸对我确实不错，虽然钱不多，话也不多，但我总感觉到，你内心对我的那种关爱，那种希冀，倾其所有地对我的培养，真是难能可贵的。抑或是安家要了我，我也不能说走就走。”
　　
　　万磊又紧张又害怕地说：“这还真是麻烦，你这事一天不解决，我心里可就一天不平静啊。哎呀，我干嘛要好奇呢，我干嘛要告诉小老鼠呢？”
　　“吃吧，吃吧，告诉也告诉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好了不提这事的，又提。”韩喜元一边吃一边嘟哝着嘴说：“哼，看见了好日子，不但不能去享受，还要担心受怕的。我看你现在的妈是一个来者不善的人，许川那次被推，绝对不是偶然的，说不定是推何乐，一下子推错了。我啊，不是智多星的智多星，不是诸葛亮的诸葛亮，何乐，你当真要提高警惕啊。看你瘦不拉叽的。来，多吃点，我借花献佛。”说着，就把薯条、鸡翅放到何乐盘里，又说：“许川、万磊，你们借点钱给她，她再也不能一天只吃两个烧饼了，养好身体，以防万一。”
　　
　　许川和万磊对视了一下，神色都凝重起来。许川说：“何乐，记住我的呼机号，我24小时开机，一有什么事就呼我。”
　　万磊说：“我也是。”
　　韩喜元说：“我也是，我没有呼机，但我会跑得最快。”
　　
　　何乐的感激之情不能言表，她微笑地望着他们，心里暖暖的。但一出餐厅，与万磊他们分手后，一阵酸楚，堵塞在心头，她不想回家。在她眼里，这街道、房屋、树木以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全都是假的，是缥渺虚拟的，是一晃而过的海市蜃楼。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你是谁？是何乐，还是安乐？不知不觉，她竟走到安家门口，怔了一下，安家亮着静谧详和的灯。她走到窗前的一棵树下，听到安雯说：“爸，您今天回家已很晚了，刚吃完饭，您又要出去啊？”
　　“嗯，爸爸有事。”
　　“什么事啊，爸。”
　　“公事。”
　　“公事？那您怎么不拿公文包呢？”
　　“雯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爸爸谈啊？”
　　“啊？没有，没有啊，嘿嘿，我有什么事好谈的。我是因为要临考了，心情紧张。”
　　“紧张？来，爸爸跟你谈谈就不会紧张了。”
　　“哎，别别别，您还不是那一套传统教育，等我中考完了，再谈吧。您现在就坐下来陪陪我，行吗？”
　　林佳的声音：“我来陪吧，雯雯，让你爸做事去。”
　　“哎呀，不——嘛，妈，我要你们俩人都陪同我。”
　　
　　何乐踮着脚从窗户里望去，看见他们三人溶溶地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好不温馨，好不甜蜜，这是她渴望的而从未得到过的幸福。止不住的泪水潸然而下，她疲软不支地顺着树杆滑落在黑暗的树根上坐着。
　　
　　其实，安子祥接到万磊的电话后，就约林佳一起去学校和学校附近寻找她们俩，没找着，与万磊联系后，知道何乐与他们在一起吃饭，也知道安雯在江堤上。他们俩远远看着安雯，直到安雯自己回家后，他俩才不动声色地象平常下班一样地回家。刚才又接到万磊发来的短信息，说何乐正在回家的路上。安子祥想去见她，安慰她，他觉得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告诉她，他对她有太多太多的思念和牵挂。可是被安雯留下来了。他不知道安雯是真心地要他陪陪，还是潜心地阻碍他与何乐见面。
　　
　　一会，安家厅堂的熄灯灭了，何乐眼前的一点亮光也没了。她抹着眼泪站了起来，移动着软绵绵的身心回家，回那个她不想回的家，回到那个本不是她的家的家。她希望这回家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无极限。她慢慢地走，脑海不停地想：我是安家的孩子，何家又有一个儿子，那‘黑暗中’的一家，又有一个女儿，那黑暗中的那个沙哑的声音是——谁呢？她的女儿是安雯，我猜对了吗？哎哎，是不是太牵强附会了呢？她觉得头脑发涨，眼睛迷糊，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家门口，迟缓了一会，开门进去了。没料到丁爱莲满脸堆笑地从沙发上立马起身，问：“你回来了？”语气竟是这样地和缓与客气，完全不是她等待的急风暴雨似的责难。她诧讶地望着她想，她是怎么啦，她是不是也知道了，我不是她的女儿，才如此这般地对我讨好，她想留我？啊，原来她，她不是我的妈妈。那么，她又是谁的妈妈呢，她的那个儿子又在哪儿呢？她直楞楞地看着她。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啊？”
　　“啊，妈妈，你今天比花还漂亮。”她恭维地说。
　　“嗯，是吗？看你夸奖我的份上，妈妈我呀，特地跟你买了‘肯德鸡’回了，还是热的哩。”说着就从厨房端出两个鸡腿来，说：“一来啊，你没吃过，再就是你要考试了，补补身子不是？快，趁热吃吧，孩子。”
　　何乐很感动地看了她一眼，说：“妈妈，您吃吧。您为了我省吃俭用，也没吃过啊！您吃吧。”说完就走进自己房里。
　　
　　丁爱莲端着盘子撵进来说：“你这孩子，给你吃你就吃啊，你客气什么。”
　　“客气”，她今天用了“客气”再字，没用“贱”字，这可蹊跷得很啊。她忙说：“那好，我们俩一人一支吧！”
　　“不不不，我已吃过了，这全是留给你的。”丁爱莲把盘子递到她手上说。
　　“那好吧，谢谢妈妈。”何乐接过盘子一看，那盘子是王奶奶家喂猫的盘子，盘边缺了一个口子，盘底露出一点绿色葡萄花，一阵恶心使她马上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说：“妈妈，您去吧，我慢慢看书，慢慢吃。”她坐下来打开书本。
　　
　　丁爱莲迟缓了一下说：“啊，那，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但她站着不走。
　　何乐说：“这大热天的，不要紧的，妈妈，您去吧。”
　　丁爱莲坚持说：“我要看着你吃。”
　　何乐悠地站起来，望着她不温不火地问：“为什么？”
　　丁爱莲心虚地后退了一步说：“那行，那你要快点吃，全部吃完，蛮好吃的。”
　　“嗯，知道了。”何乐望着她，直到她走了，她才坐了下来，看了一眼两个鸡腿，怎么也没有刚才在餐厅里吃的那么黄亮、新鲜和香气。她自言自语地说：哼，‘肯德鸡’买的，谁知道她在哪弄的。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听话，给你吃就吃啊，你看什么看？”她急了，端起盘子拿起一支鸡腿，恨不得往何乐嘴里塞。
　　何乐惊呼道：“您这是干什么，妈妈？”我这么大了，还要您喂吗？我想吃，自必就会吃的。您怎么啦，您着什么急啊？”
　　“嘿嘿，我不着急，我急什么，你爱吃不吃。只是我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她迟疑了一下，又说：“这样么，你不吃，那，我拿走。”
　　“何必呢，您好心好意的。我吃，您出去，我马上吃就是了。”看着丁爱莲不动，她笑笑地推着她说：“放心吧，放着美餐不吃，那不是苕货。”一直把丁爱莲推出门外。丁爱莲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不听话的死丫头！”
　　她一走，何乐顺手撕了一张纸，把两支鸡腿一包，放在窗台外面，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说：这哪吃得下呢？
　　
　　何乐一手托腮一手拿笔深思凝聚的倩影出现在窗前。窗子下面，一东一西，一男一女的两个人，静静地远远地凝视着她。那男的就是安子祥，女的就是易兰。他们都在心里呼唤着：孩子啊，你就是我的孩子。他们俩时时对望一下，又立即各自离开。慢慢地看啊看的又看到一起站着，然后又都装作随意的走开。直到何乐熄了灯，两人才怏怏地离去。
　　何乐觉得今天一天好慢长好慢长，也觉得太蹊跷了，太复杂了，太震撼了。为什么偏偏遇上我？她也大太累了，于是很快就入睡了。
　　
　　丁爱莲却没有睡着，她等待着她睡觉，等待着她的药性发作。她捏着汗等啊等，她侧着耳朵听啊听，好象没有什么动静。她想，未必这个死丫头已经死了？她摸着黑，蹑手蹑脚地摸进何乐房里，借着窗外蒙蒙的亮光把窗子一一关上，恐怕何乐喊叫起来惊动邻居。然后凑到何乐床前，看见何乐躺地床上一动也不动。她纳闷着：她这是睡着了呢，还是药性太大，没有一点痛苦就死了呢？她迫切地把脸凑近她的脸，她的头发刺激了何乐的鼻子，睡梦中的何乐用手摸自己的鼻子，却摸到了丁爱莲的脸，她惊叫着：“谁？！”猛地坐起来，她的头碰撞着丁爱莲的头，她本能地一掌推过去，把丁爱莲推到地上跌得一轰。丁爱莲不顾疼痛，立马爬起来压低嗓子说：“你喊什么？你做梦了，你做了恶梦是不是？”
　　何乐把灯一开，看见是丁爱莲，她奇怪地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跑到这儿干嘛？！”
　　“我来看看你被子盖好了没有。”丁爱莲强打着笑脸说。
　　“天气暖和了，不盖被子也没有关系的，您去睡吧，别吓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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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爱莲走了，何乐把灯一关，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疑惑不解，又烦躁不安。偶然间，她发现窗户全关上了，顿时，她忐忑不安起来。她想，她的窗子是从来不会全关死的，那么说她来我房间里已有好一会了。她起来打开窗户，一阵凉风掠过来，她打了一个寒噤。街上的人没有了，车也没有了，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她四处张望着，害怕起来，孤独、恐惧、无助一起袭来。她连忙去关上门，才缓缓地坐到床沿，紧紧地抱着枕头慢慢地躺下了。平时，她认为小小的房间，现在竟然嫌大了，大得空荡荡的，大到她无处躲藏，她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问自己：我这是怎么啦，没事的，明天还得上课呢。她强迫自己放松，赶快入睡。刚刚闭上眼睛，一只猫凄厉的叫声，将她惊醒，她睁开眼紧张地四处搜寻着，她想，是不是这猫在给我报信，我有危险了？想着、怕着，刚刚要眯着。她听见房门轻轻地一响，她警惕地睁大眼睛，蒙胧中，她看见房门口伸进一个头来。是丁爱莲，她进来了，蓬乱的头发，白色的无袖衫，是她。她悄悄地凑近她，刚要俯身，又停住，然后伸出手挨近她的嘴唇，何乐已闻到了她手掌中那臭肥皂的气味，她一动也不动地眯着眼，瞧着她试了又试，又迅速地离开，消失在门口。
　　这一晚上，丁爱莲就这样来回地重复了好几次。何乐的意志使她的警戒线始终兴奋着，只要丁爱莲一进来，她就立即醒过来，静静地观察她在干什么，丁爱莲一走，她就又眯着眼，蒙蒙地睡去。她想，军人的警惕性，可能就是这样磨练出来的吧。
　　
　　天已大亮了，她软弱无力地爬起来，匆匆地洗漱完毕，背着书包下楼。刚出楼房。就听见王奶奶在喊：“这是谁家下的老鼠药啊，嗯？把我家的猫毒死了。有意见就提嘛，我可以把猫送走啊，这好歹也是一条性命，对吧。何乐，你来看看，还是用鸡腿下的药，看，这鸡骨头，你看，这是的吧。”
　　何乐走近一看，地上摊着两根骨头和一张自己从数学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她大惊失色，一阵透心凉的寒气直穿肺腑，一种死里逃生的惊恐震慑着她。可怜的猫啊，你救了我一命，你怎么就爬到我窗台上了呢？她往窗台上一看，一堆蓬乱的头发下面，一张惊惶失措的脸在张望着，当她的眼睛与何乐的眼睛碰撞在一起时，那张慌的人影立即消失了。何乐的眼泪顿时象开了闸的水一样夺眶而出。
　　
　　“乐乐，好孩子，别伤心啊，好歹只是一只猫啊，没伤着人就好。你这孩子就是善良，好心自有好报的，好孩子，上学去吧。”王奶奶一边打扫着，一边催促着。
　　何乐点点头，象喝醉了酒似地低着头往学校逃去。不料撞在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见是林佳，她嚎啕大哭。“孩子，孩子，我们不是来了吗，我们不是不要你啊。”林佳泪水直淌地拥着她说。
　　
　　“走走，找一个方便的地方。”安子祥说。在一个安静的餐厅里，一坐下来，林佳抹着泪说：“孩子，让你受苦了。”安子祥忙说：“孩子，现在我们可以对你交底了，因为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是一个可以与我们合作的孩子。经过DNA亲子监定，你是我们安家的孩子，这是确定无疑的了。但是我们还想找到更可靠更确切的事实证明是怎样搞错的，这是第一。第二，安雯没跟你换错，她又是跟谁换错的呢？我们不能不对她有所交待。第三，据我们所知，你现在的母亲，就是丁爱莲对你一直不太好，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这个人爱钱是肯定了的。我们分析，她如果知道你不是她的孩子，那你抱错的原因肯定她有份；她如果不知道你不是她的孩子，没有真凭实据她会瞎胡闹的……”
　　林佳说：“那她会漫天要价的。”
　　安子祥接着说：“漫天要价到不怕，但我怕的是，节外生枝，因为整个事情还不明朗。我一直在作努力，但已经十五年了，人事变动太大，很多证人很难找……
　　“我理解你们，我也不是说一定要回去。”何乐擦着泪说。
　　“孩子啊，我们巴不得你现在就回到我们身边，”林佳禁不住又哭起来说：“你不知道我和你爸昨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他昨天在你的窗子下一直站到很晚才回啊，孩子……”
　　
　　何乐也泪流满面。满桌的早点谁也吃不下去。“这样吧，通过昨天无法与你联系的煎熬，我们给你一个手机。”安子祥说。
　　“不——”何乐推辞着。
　　“你不能说你不要啊！”林佳说：“我们不能天天照顾你，只想天天听到你平安，还不行吗？拿着吗，孩子。”
　　“这，我爸会说我的。”何乐还是不想要。
　　“你爸那儿，我去解释。”不等何乐开口安子祥又说：“这是新的，安雯不会知道的。”何乐报之微微一笑。安子祥叹了一口气问：“你刚才哭得那么厉害，遇到了什么事吗，孩子？”
　　“没——没事。”何乐迟缓了一下说。
　　“你是不是很想离开何家呢，孩子？”林佳忧郁地问。
　　很想又能怎么样呢，何乐想，于是她立即说：“不，您们刚才分析得很透，您们确实有很多的不得已。我妈也确实是一个谜，不能贸然惊动她，但我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我也不忍心离开他。”
　　
　　这简单的几句话，给了安子祥和林佳莫大的安慰和感动，但他们倍觉伤感。一个花季少女，如果没有经历过多的困苦和风雨，哪有这样清晰的思维和顾全大局的理念。林佳爱抚地用纸巾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谢谢！”何乐说着接过纸巾望着她一笑说：“一大早让您们费神了，我们快点吃完了，走吧。”
　　临走时，安子祥说：“啊，对了，你那卡上的钱怎么没动啊？你要保证每天的营养，象你这样用钱，那钱要用几年啊？孩子啊，身体比钱更重要啊，有时候身体垮了，用钱也买不来啊。孩子啊，你不但要吃饱，还要吃好，你知道吗？”何乐温顺地点点头。林佳满腹疼爱地说：“一有时间，就跟我们联系啊，发短讯也行，好吗？”
　　“好的。”何乐点点头说：“安伯伯再见，林阿姨再见。”
　　




心灵的碰撞

　　离开安子祥和林佳之后，到学校的路上，何乐不停地想着昨晚的事情，她还是不相信有这么离奇的事情，但它又确实是真的。她想，这会把我搞成神经病的。未必许川说灵了，真是上天在考验我，在磨练我，或许是在教训我……或许是要我死？哎呀，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想啊想的，她就是不甘心，她就想跟别人一样，健康快乐地成长，她想长大以后，要做很多很多的事，一切都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要我死呢？她抿了抿嘴，下定决心，要用坚毅和机警来对付任何不测，来吧，所有的灾难，所有的怪事，统统都来吧，大不了就是我一条小命，如果我死定了，我也要一博，人死之前，还有三口气哩。想到这儿，她抬起了头，挺着胸走进了校门。正好打早自习铃。
　　
　　一进教室，就看见安雯背对着自己的坐位。她小心地放好书包，坐下来，拿出外语书轻声地边读边记。叶妮发烦地在本子上乱写乱划的，然后递给何乐说：“看，我做的诗。”
　　“啊，做诗啊，你小姐弃武从文了。”何乐一看是：时间是金钱，身体是躯壳，家庭是坟墓，死亡是解脱。”“哈哈哈……”何乐捂着嘴笑着问：“怎么，受委屈了，又不顺心了？”
　　叶妮不理她，却问：“我做的是一首死诗吧？死人的死。”
　　何乐想了想说：“嗯，的确是一首史诗，历史的史。你看，”何乐一边加字一边念：时间是金钱，珍惜。身体是躯壳，爱惜。家庭是鸟巢，歇栖。死亡是必然，休息。
　　
　　“嘿嘿，你还真是个天才啊，你这个乐天派。不不，家庭就是坟墓，坟墓后面加两个字，离弃，这更好，”
　　“好什么好，‘离弃’就是永远不要了，哪能永远不要家呢？”何乐解释着说。
　　“我就想永远不要家，永远。什么家庭？！组合的东西总不是好东西，还是原装的好。”叶妮恨恨地说。
　　“嗯哼，体会还蛮深啊。妮子，没钱了不是，饿得心烦，是吧。借给你五元，行吗？”
　　叶妮的脸色立马和缓多了，问：“你给我了，你中午有吃的吗？”
　　“有，快去吧，马上要上课了，”叶妮去过早去了。
　　
　　安雯听见何乐跟叶妮俩人有说有商量的，气不打一处来，她一面高叫着：“上早自习吵什么吵？”一边用书拍打着桌子。她想是谁在捉弄人，把我跟她搞错了，又放在一个班，又放在第一排同桌，这真叫冤家路窄啊。进校时，她还是个文弱羞涩的小女孩，而现在，她还处处比我强，无论干什么，同学们都向着她。她深深地感受到周瑜的那种“既生亮，何生瑜”的感慨和怨恨。昨天的事一发生，她似乎感觉到她会丧失一切，连生命都快终止了。她见同学们都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敢制止她，她的妒火分分秒秒在增长，她的怨恨越想越澎涨，她恨啊，她不只恨何乐，还恨她周围的那一伙人。
　　
　　她用脚踢着椅子骂道：“你他妈的又不死，你活着干嘛，你活得伤心，你活着害人。老子今天跟你拼了……”她把椅子踢得撞到何乐的腿上身上，何乐边看书边往叶妮位子上移，她一边再踢，何乐就坐到叶妮的坐位上了。
　　“班长，有人换位子了，该受什么处罚？”安雯叫着。
　　许川都看在眼里，他不理她，他大声叫着：“安静，安静，上自习，大家都不要讲话！”
　　
　　廖新林走到安雯桌子前说：“小姐，天热，火气别太大，这会引起爆炸的。要不要，我跟你买瓶冰水，冰镇冰镇一下？”
　　“买什么买，镇你个头？”安雯没好气地说。
　　
　　早自习下了，接着是上课，叶妮回来了，何乐跟她换了位子。安雯报告老师，硬把何乐换了回来。上课时，安雯时而用手撞何乐，时而用身子挤何乐。何乐就往叶妮坐位上挤。叶妮说：“干嘛，干嘛，干嘛象个小媳妇一样？”何乐警告安雯说：“你闹够了就算了，你想想，再闹下去，把事情闹明了，后果会是什么？”安雯说：“那又怎么样？”
　　
　　课间休息，万磊喊：“交数学本啊，交数学本，不交我送走了。”安雯对着万磊把本子甩过去，万磊摸着被打得疼痛的脸，看了安雯一眼，什么也没说，低着头顺理着本子。安雯得意地冷笑一声。转身看见后排的韩喜元在赶作业，她用力把桌子往后挤，韩喜元顾不得，还一直在倾斜的桌面上抄，安雯就用身子撞，桌子撞到韩喜元胸口上，韩喜元疼得“哟哟哟”地直叫，本来想发火，想想昨天的事，他尽力和气地说：“你要怎么样啊？你要我做什么事都行，别撞了。你今天都这样撞了好几次了，你想把我撞死啊。”
　　“算你说对了，我就要象打老鼠一样，把你打死，然后把你丢得远远的。”安雯骄横地说。
　　“好好好，算你有狠，我服了你了，我自己死得远远的去。”韩喜元拿起书本就走，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避瘟神。”
　　
　　安雯跳起来了，说：“呃，谁是瘟神？”说着顺手抓起一个红花铁笔盒对着韩喜元的头打过去，韩喜元接住了笔盒，但笔盒里的东西全散落在地上。他看见同学都看着他，就说：“我这是天女散花，嘿嘿，散花。”
　　叶妮说：“你这是运气来了，嘻嘻，绣球抛得准，你也接得准。”
　　几个同学又起哄了，一起唱了起来：“一个红绣球哇，正打中我的头啊，红红的高梁酒啊……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
　　安雯受不了了，她眼中哪有韩喜元。她想，我跟他抛绣球，我现在落到如此的档次了，你们大家都这般地捉弄我，她大叫：“许川，班长，你管不管？！”许川一边拾地上的东西，一边说：“你还叫，你这是故意伤人，你懂吗？”然后摸着韩喜元的头问：“喜元，破皮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韩喜元含着泪，笑着摇摇头。
　　
　　安雯愤愤地推倒桌子，跑出教室，颠狂地下楼，奔过操场，闯过门卫，直冲江边。后面许川、万磊、韩喜元、何乐、廖新林等人紧跟不放，直到江边，才把她拉住。
　　安雯用力挣脱，说：“你们有什么权力干涉我，你们这一群狐朋狗友，欺侮人还不够，是么？”
　　“谁欺侮你了，谁敢欺侮你？本末倒置。”韩喜元辩解道。
　　廖新林拉着她说：“你的心情，我们知道，我们理解。”
　　“理解什么，嗯，你们理解什么？你们帮着她抢走我的男朋友，现在造谣，又想帮着她抢走我的父母。你们一个个都象鬼一样可恶极了，我不要看见你们，你们都跟我滚，滚——“安雯气得呼哧呼哧的叫，然后不要命地直往江中奔。几个七手八脚地拉着她，都被她踢得直往水中滚。
　　
　　何乐抓住她的衣领，语气强硬地说：“谁是你的男朋友。谁又是我的男朋友？都是同学，不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吗。我告诉你几百遍了，你就是不信，我就是喜欢，也决不会象你这样，这么小就以身相许，自作多情，闹得你自己跟周围的人都不快乐，由情痴，变为白痴。”
　　“是的，我是白痴，你们把我当白痴了，是不是？自从你跟许川玩了之后，他就不理我了，这是不是事实？”许川脸上火辣辣，他松开了手，站在一边。安雯更加恼火，倍感伤心，她声泪俱下地说：“还说我是白痴，你们现在合伙来抢我的父母，这又是不是事实？！’她呼天呛地地嚎啕大哭：“你们滚，我不要再看见你们了，我不想活了……”突然一转身，猛地挣脱开来，直往水中冲去。所有的人都惊惶失措，乱作一团。只有万磊不要命地冲进水中紧紧地抱住她的腿，韩喜元上去扯住她的衣裳，小眼睛里都盛满了泪。她用双拳象打鼓一样地打他们的头，打他们的背，用脚踹他们，可是他俩就是不松手。
　　
　　何乐也往水中撵了一阵，突然停住了。她退转来坦然地站在一块礁石上，豪气满怀地喝道：“谁也别拦住她了，让她跑，让她死，要死也是拦不住的！”所有的人都被震惊了，安雯也不动了。何乐仰望着天，又瞥了一眼安雯，摆出一幅从未有过的娇姿傲态，豪朗而又热辣辣说：“你去死吧，你死了，一切都是我的了。你的许川，你的父母，你的刘德华、张信哲、邓丽君、你的钢琴，你的席梦诗，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的。我本来是不想要的，现在你送给我了，我全部不买单，照收，但我一个‘谢’字也不会说。原来我以为，我们俩有一争，有一拼，看安家是继续要他们养育了十五年的掌上明珠，还是要补偿我这个被亏欠了十五年的好女儿。现在，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打败了，哈哈哈……”
　　
　　安雯被震慑了，被激怒了，她不往水中走了，她往岸上爬，她愤恨地问：“我输了，你赢了，你就这样的赢了？”
　　“当然，一瞬间你把荣华富贵，亲情爱情全都拱手相让了，你说，我羸了没有 ？”何乐满脸红光地说。
　　安雯气愤地凶到她面前，说：“我不死，我让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别高兴得太早了。看来，你不追求享受是假的，不追星，也是假的，那是因为你没有条件 ，你利用没有在玩高雅。”
　　何乐酒窝里盛着浅浅的得意说：“是啊，不喜欢吃喝玩乐全是假的，全是因为没条件。你一直嘲笑我，吃的没吃的，喝的没喝的，我追什么星，我追天上的星。现在我有了，有你让给我，我不要也不行啊！”然后用不屑一顾的神情一笑，又说：“我原来过高地估计了你，我今天才知道你不堪一击，如果别人只是玩笑而已，那你不是白死了？怪不得你总是不快乐，因为决定你生死的也只需要一句话。没主心骨的东西！”
　　安雯跺着脚叫：“你敢骂我，你……”
　　何乐跳下来傲慢地冲着她一笑说：“骂你？当我拥有了一切的时候，我连眼角都不会瞧你。我走了，你想干嘛干嘛去，江里没盖盖子。”
　　安雯望着她的背影说：“见你的鬼，我才没那苕哩，咱们走着瞧！”
　　何乐走到廖新林面前望着他会心地一笑，低声说：“快去，交给你们了。”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韩喜元摸着后脑勺说：“神啊，神啊，你用圣灵的智慧轻巧的挽救了一场灾难。”
　　叶妮也兴奋地说：“灵啊，灵啊，这激将法就是灵。哎，何乐，你怎么可以抢她的父母呢？”
　　韩喜元说：“小孩子家，别管大人的事了。”
　　叶妮奇怪地说：“怎么，过了一晚上，你们就成了大人了。”
　　“唏——”何乐制止着，说：“喜元，你也去劝劝去。”
　　“我不去，我劝不到，我跟你回去上课去。”
　　万磊跑过来拽着他说：“时间不早了，回去也只能上一节课，我跟老师请了假。走走，男子汉大丈夫，该吵的时候吵，该闹的时候闹。该负责的时候负责，这是任务，我们必需去。”
　　韩喜元皱着眉头说：“我不想去。”
　　“哎哎，我告诉你啊，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由你想或者不想的。你不去，安雯心里又是个疙瘩，她再一时冲动，怎么办啊？”
　　
　　四个人陪着安雯，找了一个餐厅。坐了好一会，安雯低着头，谁也不开腔。万磊急得直拉许川的衣裳。许川清了清嗓子说：“安雯，其实，你是一个很热情，很聪明，也很专一的女孩子。但有些话不能说啊，即或我是你的男朋友也不能说啊，老师知道了，你还能保送吗？在我的毕业鉴定上写一笔，我还能升重点么？家长知道了会担心失望的，同学们知道了影响也不好，你想想，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敢接近你。”
　　廖新林说：“是啊，你越闹，失去的就越多。如果是何乐闹，她失去的就是贫穷，你再闹，你还能比现在得到更多吗？如果把这事挑明了，说不定安家还巴不得何乐马上回去，到时候，你怎么办？”
　　安雯哭了。“那，那我该怎么办？”
　　
　　廖新林说：“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你现在就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什么事也不知道。现在谁也没正式通知你，你是谁家的孩子，要回到谁家去。你照旧生活得好好的，这是培养你耐心的时候。”
　　“那何乐怎么办，你们刚才也看见了她那架式。”安雯说。
　　廖新林说：“何乐怎么办，她不在乎身外之物，她只在乎她个人努力了没有。不怕你听了不舒服，你真的没有何乐大气豪爽，怪不得许——怪不得大家都对她印象好一些。”
　　“当然啊，她穷，她能不努力？你们也看到了，刚才，她没有在乎？”安雯不服气在说。
　　万磊拍着胸说：“我担保，她没有在乎，如果她在乎了，她昨天就会找到安家去。来来来，菜上来了，大家吃啊，安雯，来来，边吃边说。”
　　
　　“那是因为她没有相信。”安雯分辩说。
　　“如果她在乎了，她又贫穷，她干嘛不去相信？她宁愿信其有，也不愿信其无。假的也可以当真的去闹啊……”万磊震震有词地还没说完，韩喜元抢着说：“是的，闹啊闹的，总可以闹出一点名堂来。”
　　“不不不，何乐决不是那种人。”万磊蹬了韩喜元一脚，说：“如果她是那种人，我们决不会跟她玩。”
　　韩喜元，把筷子一丢说：“啊，人家就注定要一辈子贫穷，连想也不能想，说也不能说。你享受了十几年，就可以不放手？”
　　
　　安雯立马站起来说：“呃，你们到底干什么来着？说客，间谍？还发脾气哩，谁怕谁啊。不让就是不让，怎么啦？怪鬼去。她注定一辈子贫贱，与我无关，与你们有关吗？”安雯横眉竖眼地耍着脾气，边说边要走的样子。
　　“无关，都无关。我们走路。”韩喜元说着就走了。
　　万磊拉着安雯说：“有话好好说，说清楚了再走。”
　　安雯说：“我跟你们说不清楚，你们说来说去，都是护着何乐的。”
　　许川劝告道：“看看，你总是这样，把人都推到何乐那儿去了的。”
　　“去去去，一天到晚的何乐何乐的，一会没见，心里痒痒的，是不是？”安雯逼视着许川说。太难听了，许川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为了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去了洗手间。
　　安雯以为许川走了，她气疯了。”滚——你们都滚！你们请我干什么，嗯，是请我吃教训大餐的吗？”她只望他们会奉承她，依顺她，请求她的原谅，然后亲近她，爱抚她。谁知道说着说着，就全然不是这回事了。她把桌子上的饭菜一推，踢开椅子，蹬蹬蹬地走了。
　　
　　许川转来，见他们俩楞在那儿，说：“站着干嘛，坐啊。”
　　万磊又生气又无奈地说：“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一步。”
　　廖新林皱着眉头说：“为什么事情总不能达到如期的效果。本来是——”
　　许川边整理着桌子被推得东倒西歪的饭菜，边说：“本来是什么？她本来就是这样，你同情她，她不要；你劝说她，她烦你说教；你温顺她，她嫌你不傲；你不理她，她作怪做翘。来，吃吧。”
　　万磊心烦意乱地说：“唉，不想吃，这事啊，恐怕还是个开头啊。”
　　
　　廖新林说：“别泄气，老兄，这也是一种磨练啊。听我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饭是要吃的，对不对？来，万磊，辛苦了，这几天，你也破费了，相信有一天，你会赚得更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啊，对，经验，经验就是财富。”说完就吃了起来。
　　许川也附和着说：“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三人都要冷静地商量着去解决。这段时间，无论是从中考来看，还是从这件事来看，我们都要吃好，从明天起我来付账，这样才有精神。再就是要少玩一点，多注意她们俩一点。”
　　万磊说：“谢谢你们，这样帮我。”
　　廖新林“扑哧”一笑说：“还好不好奇？为了好奇，你付出了这多还不算，这事一天没解决，你一天就会坐卧不安。”
　　“是啊，我这……”万磊说不出的苦恼。
　　廖新林又安慰着说：“别太着急了，既然安家早已知道了，象何乐这样的女孩，他们家不会不要的，更不会不管的。我们尽我们的职责，把这事完成好，这也是给予我们体验生活的一个机会。”
　　万磊噘着嘴说：“你智多星想当作家，需要体验，我可不要……”
　　
　　廖新林说：“好，我替你体验。你们觉察到了没有，今天何乐虽然是灵机一动用的激将法，但她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下决心要与人拼斗一样，一扫平时的谦和与秀气。”
　　“她今天眼睛深陷了，好象昨晚熬了夜的。”许川说。
　　“是的，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何乐，安雯的情感一目了然，而何乐是不到时候她不会讲的。”万磊忧心忡忡。三人很快地吃完了，赶到学校上课。
　　
　　下午放学的路上，他四个人听到何乐讲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惊愕不已地停住了脚步。何乐困惑地问：“你们不相信是不是？我讲的全都是事实。但我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了，这怎么可能呢？”
　　“可能的。何乐，因为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万磊一边安慰着，一边想说出更多的道理，但他又不知从何说起。
　　“何乐，这个家，你还能呆下去吗？”许川担忧地问。
　　“不呆下去，我能去哪？”
　　“能不能换个保险的地方？”万磊也说。
　　“你们还不知道我那个妈啊，你换到哪，她会闹到哪的。再说，她一定要加害于你，哪个地方也不保险啊。我都想了一百遍了。
　　“那怎么办，那只有等死啊？”韩喜元着急地说。
　　“呸呸呸，一边去，一边去，你个乌鸦嘴。”万磊不要韩喜元说下去。
　　
　　廖新林想了想说：“何乐，现在只有这样：第一，你还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第二，你要相信你不仅是正常的，而且是能战胜一切的。第三，你一定要时刻保持机警状态，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常细节。”
　　“对，你要象福尔摩斯一样，窥探出其中的秘密。”韩喜元忍不住又岔话了。
　　“对，”廖新林继续说：“第四，作好准备，随时应付突如其来的事情。”
　　“哎哟，我的妈啊，你这过的什么日子啊，狼窝、虎穴之中啊！”韩喜元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感慨万分地说，突然眼睛一亮又说：“凭什么坐以待毙，告她去！”
　　
　　何乐往后一退说：“不不不，我怎么能告养育了我十五年的妈妈呢？这么做，我爸怎么办呢？”
　　“别说你不想这样做，就是想，也没证据，骨头、盘子都没了，猫也没了。告不了还打草惊蛇，她再要害你，分分钟的事。”廖新林说。
　　“何乐，你怕吗？”许川问。
　　“问得巧，她怕，你有什么办法，你住到她家去啊？”韩喜元无可奈何地说。
　　何乐摸摸他的头说：“你这个小老鼠，尽瞎说。”
　　




求救

　　何乐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家了，一进家门，让她喜出望外的是，何国海回来了。”爸爸！”她象盼望到了救星一样地扑上去，正象往常一样地要亲近他时，一想到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就却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她的头脑就有一种固有的理念是，除了父亲之外的其他男性是不能随意亲近的。她笑着说：“爸，您要回来，怎么也不来个电话？”
　　“嗨嗨嗨，回来就回来呐，还打什么电话？”
　　“您还去么？”何乐似乎是随便地一问。
　　“本来是安总安排我回来照顾你中考的，可是人还未到，电话就到了，就是审计与税务检察，要我明天又赶回去。”
　　“那您能不能不去呢？”何乐着急了。
　　“不去，不去把你守着，吃什么呢？怎么，我一个人伺候你还不够？”丁爱莲从厨房里赶过来说：“来，国海，洗菜去。”
　　
　　何国海与丁爱莲进了厨房，何乐就进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打开书，但她一点也看不进去。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要不要告诉爸爸，告诉了，他信吗？他信了，又会怎么样呢？他舍得让我走吗？我走了，安雯又不是他的孩子，那么，他有孩子吗？妈妈有一个儿子，是他的吗？如果不是，他又该怎么办呢？她捧着头，头重重的、涨涨的，糊得象一锅粥。啊呀，这比做数学题难多了，代数代数题题难做，但只要你耐心耐烦地一步一步代下去，总可以得出是有解还是没有解；几何几何想破脑壳，但有公式指导你。只有这人生，这盘根错节的结，这阴错阳差的缘，是难分难解的啊。唉，人生要是有公式可套那该多好啊！
　　
　　吃饭时，她时时看看何国海，又时时看看丁爱莲，她想，为什么你们不是我的父母呢？爸，她在心里喊着：您知道事情的真相吗，您也会瞒我？丁爱莲望着何乐发烦地说：“你发邪啊你，我头上又没戴花，又没戴朵的，你老看，看什么看？”
　　“呃，孩子喜欢你，才看你啊，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看，孩子看我，我就高兴。准是多日没见，心里想着哩！”何国海笑笑地说。
　　“你是多日没见，我是她天天都见，还看什么看。”
　　何国海打趣道：“呃，她准是看我俩蛮般配的啊。”
　　何乐笑了，说：“从表面来看，是太般配了。”
　　丁爱莲跳起来说：“你这说的什么话，那从实质看呢，嗯？”
　　何乐低着头不吭声。何国海拦着丁爱莲说：“干什么，干什么？一句玩笑话，你也这么认真？坐下来，坐下来吃饭。”
　　
　　饭后，何国海与丁爱莲一起回娘家去了，何乐做完了作业还没回来，她实在等不及了，一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起床，何乐看见她桌子上有一块电子表，她高兴地捂在心口，但她更想跟爸爸谈一谈，她边洗漱边望着爸爸的房门，边穿鞋边望着爸爸的房门，可是那门就是纹丝不动地紧闭着。临走前，她用手轻轻地摸了摸那门，又怕惊醒了丁爱莲，就怏怏地上学去了。上了两节课后，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打电话给何国海，要求中午与他一起吃饭，何国海笑呵呵地说：“好啊好啊，还是老地方，早点来吧，我要赶飞机啊。”
　　何乐从来也没觉得二节课这么长，一分一秒地这么难挨。终于数完了100分钟，铃一响，她直奔‘荷花苑’。一进去，何国海咧着嘴笑道：“怎么，舍不得爸爸啊？”
　　“当然，爸，您舍得我吗？”
　　“快吃，你看，为了节约时间，菜都上了。”
　　“谢谢爸爸。”
　　“谢什么，等爸爸赚了钱，一定园你出国的梦。”
　　“哎，爸，别太拼命了，听其自然吧，我也不一定就非要出国不可。”
　　“我们父女俩一起努力，怎么样？”
　　“好是好，可是妈妈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其实，爸，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爸爸您在我身边就感到安稳了。”
　　
　　何国海严肃地问：“怎么，有事吗？”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她嘴唇动了动说：“爸，如果我是一个儿子就好了，我就替您出去打工，不让爸背井离乡的。”
　　“你是个儿子，也太小了，我还是得出去啊。”
　　“那么，爸，您想有个儿子吗？”
　　“我这一辈子有你这个女儿就够了，还想什么儿子啊。”
　　“我好象听说您有一个儿子啊。”何乐大胆地说出后，连自己都有些心慌。
　　何国海摸摸她的头说：“尽瞎说，快吃吧，菜都凉了，我还要赶时间哩。”
　　
　　“咯噔”一下，何乐的心情沉重起来，她夹了一块豆腐在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抬起头喊了声：“爸爸！”
　　何国海莫明其妙地看着异样的她问：“有什么事吗，孩子？”
　　她欲言又止，想想这事也一时三刻说不清楚，就是说清楚了，后果也难以预测。于是就说：“没事，只是，只是我不想您走。”
　　“不走不行啊，其实，我也不想走。不过，我过几天就回来，就几天，嗯？”
　　“那您快点啊……”
　　“嗯，爸知道，你这是考前恐惧症。我尽量想办法一审完就回。但我相信，我的女儿是最勇敢最坚强的人，是将来干大事的人，比十个儿子还强的人。他抹去她眼角的泪滴说：“你不会让爸爸失望的，对吧？看看，快长成大姑娘了，还哭。”然后掏出钱给她说：“拿着，不够，爸爸再给。”说着就站起来准备走。何乐也站起来了，她退了两张给他说：“这就够了，爸爸，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不论发生什么事，您都是我的爸爸。”
　　何国海慌乱起来，他停住脚，惊骇地问：“乐乐，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时手机响了，何国海一接就说：“啊啊，我马上就到。”他边走边问何乐：“快说说，有什么事？”
　　何乐说：“没事，爸，您跟妈打个电话，就说是您安排我到学校吃饭的，行吗？”
　　何国海连连说：“那行，再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话。我走了啊。”
　　“爸爸再见！”
　　就在何国海上车的那一瞬间，何乐泪水涟涟地喊着：“您保重啊，爸爸！”这情深意笃的呼喊几乎穿透了他的灵魂，他被震憾了，一种不祥的阴影掠过他的心头。他惴惴不安地看着她，直到飞奔的汽车让他看不见她的身影。
　　
　　何乐抹干了泪水赶到学校上了课，上了晚自习后，她到姑姑家去了。
　　姑姑一开门就笑着说：“哎，乐乐，你怎么来了？”
　　“想姑姑了呗。姑姑，姑丈和姐姐呢？”
　　“啊，他们出去了。来，姑姑做点好吃的你吃。”
　　“别做了，好麻烦啊，有现成的没？就吃点现成的吧。”何乐说着，看见桌子上有几点剩菜，就说：“姑姑，别做了，这桌子上的菜我全包了。”
　　“那哪成啊。”姑姑说。
　　何乐笑眯眯地把姑姑拉着坐下，自己大口大口地吃着。姑姑看着她说：“马上中考了，没有什么大事，是不会来的，说吧。”
　　何乐边吃边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姑姑，我妈是不是有一个儿子？”
　　“哎，就生你一个，哪来的儿子啊，她又瞎编了？”
　　“那倒没有，只是，她好象真的有个儿子。”何乐肯定地说。
　　
　　姑姑想了想说：“不是，怀你的时候，我替她找了个熟人，做比超时，说怀的是个儿子，怎么生下来又是个女儿，她心里啊，就一直不快活，所以奶也不喂，你就是奶奶喂大的。”
　　“我好象不是她的女儿，是吗？”
　　“别瞎说了，她对你是不好，”姑姑想了想又说：“你奶奶在世时，也有这点疑心，她时刻很紧张你。我也总是劝你奶奶别瞎猜，婆媳之间嘛，总是没好话的。难道，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上个月，她是不是送了毛线给你？
　　“是啊，她那天说是送毛线，可是又没送来。我可从来没得过她的东西。”姑姑说
　　“啊，没送来？”何乐停住筷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乐乐。”
　　
　　“嘿嘿，没什么问题。”何乐嘴里说着没问题，可心里想，这里面可大有问题啊，一时三刻又说不清楚，就是说清楚了又能怎样呢。于是她说：“我吃完了，真好吃。啊，姑姑，我想问问您，如果我想在这中考的前几天住到您这儿来，您看行吗？”
　　姑姑吸了口气说：“行是行，只是不凑巧，我婆婆马上就来，你姑父和你我姐姐现在正跟她在买东西，做准备。你在家里是不是一刻也不能呆啊，要真不能，你来也行。只是你要跟老奶奶住一间房，你行吗？再说，你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会无理取闹地说我扣留了她的女儿啊，破坏她母女关系啊，我跟她搞不清楚的烦。你姑父又特不喜欢她。”
　　“啊，我知道了，姑姑。我不来了。嘿嘿，家里也不是那么不能呆。”何乐嘴里热着，可心里却冰凉了。
　　
　　她辞别了姑姑，失望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了自家的那栋楼房时，心有余悸地不想靠近它，那放过鸡腿的阳台，那猫屈死的地方。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怔怔地站了一会。父亲的回来给了她短暂的安全感，但随着他的离去，恐惧和烦忧又袭上心头。她耸了耸书包，抖擞着精神回到家里。正在抹桌子的丁爱莲绷着长脸，用异样的眼光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要看清她内心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何乐也静静地盯着她，好防备要发生的一切。
　　
　　“学校的饭，好吃吗？” 
　　“还可以。”
　　“吃餐饭，就要吃到现在？”
　　“晚自习多上了一会。”她边说边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丁爱莲倚在她房门口，端着一杯水说：“渴了没？来，喝点水。”何乐“嗯”了一声，走过去说：“啊，水啊，正是渴了。”她接过水杯，“咕咕咕……”一口气喝了下去，丁爱莲高兴着，心想她没怀疑自己。猛然一下，水全喷出来了，喷到丁爱莲一脸一身。
　　丁爱莲说：“你干嘛，慢一点不行啊。”何乐一边拍着胸，一边说：“对不起，妈，我实在是太渴了。把您弄湿了吧，啊唷唷，妈，来来来，我给你擦擦，哟，这儿，还有这儿……”何乐拿着毛巾一边擦一边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挽着她的手说：“妈妈，以前啊，我小，不懂事，从来也没想那么多。”
　　丁爱莲敏锐地看着她问：“现在，你想过很多？” 
　　“自从爸爸到外地去了，我这个心里啊，就很难受。我想啊，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我就去打工，让爸在家里陪着您。”何乐边说边观察着她。
　　她也观察着她说：“你在想你爸，对吧？你觉得我对你不好，是不是？”
　　“呃，哪来的话。世上只有妈妈好，上辈人的千打万骂都是为了下辈人的好，这个道理我懂。我想好了，这次中考啊，考个重点高中就读，否则就去打工，早点赚钱，让妈妈享受享受。妈妈您太辛苦了。”说着，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那你考上了重点，我不就不能享受了？”
　　“嗨，考上了重点高中，相当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的门，大学毕业后，就做大事，赚大钱，就看妈妈您是选择什么？如果您能等，那就享大福。妈妈，那时啊，您要什么，我就能给您什么。我说啊，我的理想就是要报答我妈妈，老师说我是庸才，嘿嘿。”
　　
　　丁爱莲本不想听，但这似真似假的话就让她觉得舒服，她是太缺乏这人间亲情的温馨了。正当她忘情地闭上眼睛想享受一下这片刻的真情时，她想到了她是易兰的女儿，是那个夺走了她儿子女人的孩子，是那个害了她一辈子女人的孩子。十几年来，隐忍的割舍，焦虑的思念，痛心的悔恨使她性情古怪，她愤恨填膺地推开她说：“尽说些他妈的假话，一边去！”
　　
　　何乐连忙站起来说：“妈，您怎么啦，我妈不是您吗，您怎么又自己骂自己了？”
　　丁爱莲脱口而出：“我不是你妈！”
　　何乐故意睁大眼睛问：“真的，您不是我妈？！”
　　“不是又怎么样，你这个小妖精，我不是，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你想说什么？”丁爱莲跳着脚抖着狠。
　　何乐望着她轻松地一笑说：“我想说，我是您女儿。”
　　丁爱莲说：“哼，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狡诈的女儿？！”
　　“嘿嘿，有其母，必有其女嘛！”
　　“不，你是个妖怪。”
　　“啊哈，我是个女神。”
　　“神你妈的鬼！你都神到老娘头上来了。”
　　“那是不可能的，妈妈，无论您怎么样，您永远都是我妈妈，我会孝敬您一辈子的，真的。”
　　
　　丁爱莲望着她直哈气，她想，真是什么神灵帮助了她，是神密的命运之神，还是冥冥之中，有一种什么魔力在相助于她呢？两次的算计，都被她逃脱了，难道幸运之神，不但光顾了她那个恶毒的母亲，而且也这样如此三番地保护了她？这个小东西，先是哄我，现在又在试探我。她发烦地说：“滚开！”然后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平躺在床上，暗暗地想，这个小妖精好象是真知道了什么一样，她明明是在求我放过她，然后告诉我，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怕。但是谁叫她是那个恶婆娘的女儿呢？望着黑洞洞的房间，她辗转反侧，始终走不出，也不甘心走出累累积怨的深渊。
　　
　　第二天起来，何乐早走了，她头昏眼花地呆呆地坐了一会。她觉得需要补补身子，于是走进超市，看看桂园，摸摸腰果，嫌贵。捡来挑去的拿了一小包藕粉，正在犹豫中，一辆手推车擦身而过，本来也没什么。一声“对不起。”那么熟悉，她认真一看竟是易兰，刹那间火冒三丈，两人顿时对视着，象要引爆的炸弹一样，一触即发。
　　
　　“你搞什么搞，你拿车子撞人啊你，你是瞎了眼，还是黑了心？”丁爱莲高声叫了。看到易兰选购了一车子的吃的、喝的、用的，她那眼睛更是鼓得象灯笼那么大，那种不如人，被人欺侮的屈辱和仇视使她气愤填膺，她的嗓门更大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嗯，你炫耀什么啊炫耀？你这个强盗婆……”她看见易兰一声不做，还笑笑地看着她，她更是火冒三丈，她说：“哼，你讥笑我？”说着她猛地掀翻了手推车，把易兰摁在货架上，揪着她的头发，死命地捶打着。易兰护着头大叫：“快来人啊，她疯了，快，快来人……”
　　
　　服务员来了，保安来了，丁爱莲还是不要命地打，被人拉开，够不着，她就用商品朝她头上、身上乱扔。很快，保安们七手八脚地把她们带到了办公室。一进去，那经理看见了易兰，满脸堆笑地起身说：“唷，这不是许夫人吗？您好您好。”
　　服务员指着丁爱莲说：“经理，就是这个人把许夫人打了，还摔坏了很多商品。”
　　哼哼，许夫人许夫人的，本该许夫人就是我，现在倒好，是我把许夫人打了。丁爱莲想。
　　“啊唷，许夫人，您伤着哪，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那经理慎重地询问着易兰，易兰笑笑地摇了摇头。那经理立马冷峻地对丁爱莲打着官腔说：“你违反了治安条例，捣乱了商场的正常营业，损坏了商品，更重要的是，故意伤人……”
　　“是她先动手的，是她先用车子车撞我的。”丁爱莲分辩着。
　　经理问：“，有人看见了吗，谁能跟你作证？”
　　服务员说：“没有。我们先看见这个人骂人，后来又猛打许夫人。”保安说：“我们看见这个人用商品砸许夫人。”
　　经理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说：“你都听到了吧，严重得很啊！第一，付许夫人的医药费，服务员马上送许夫人到医院去做检查；第二，作书面检讨；第三，赔偿损坏的商品。”然后很客气地征求易兰的意见说：“许夫人，您看呢？”
　　易兰说：“看她那样，经理您就别一二三了，要她赔钱就是，少赔点。”
　　“哟，许夫人真是大人大量啊，行，就看在您的面子上，赔钱。”经理说。
　　“那，王经理，我就走了。”易兰说着就往外走。
　　
　　王经理说：“等等，”然后吩咐服务员：“你们把许夫人要购的商品重新拿一套给许夫人送去。”又微笑着对易兰说：“回去替我给许处长讲一下，就说等我有空了，一定去拜访他。”
　　易兰得意地瞟了丁爱莲一眼，笑笑地说：“不必了，不必了。哪知道您发展得这么快啊。”
　　易兰往外走，丁爱莲也气呼呼地往外走，王经理忙说：“哎，你别走啊。”丁爱莲说：“我不走，你留我吃饭啊？”王经理说：“你这人怎么这不讲道理啊，你打坏了我的商品，我还要留你吃饭？许夫人说少赔点，我看啊该赔多少赔多少。哪有这道理呢。”
　　易兰回头轻蔑地一笑说：“这粗鄙的人啊，就是这样，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无疑是火上加油，烧得丁爱莲五脏六腑疼痛不已，她恨不得杀了她。此时，她真的不想活了，她觉得这世界太残酷了，猛然间，她一头撞到门上，“轰”的一声，经理手上的茶杯吓掉了，两保安吓呆了，丁爱莲昏厥在地上。
　　“快快快，扶起来，放到沙发上。”经理慌忙说：“看看，要不要紧。”大家把她守着，经理也不敢移步，直到她醒来，还是把她身上仅有的五十元钱作了赔偿。
　　
　　五十元啊，那是她留了好久的一张新票子，五十元啊，要买好几袋藕粉哩。丁爱莲气得全身发抖，满眼冒金星地跌跌撞撞的回到家里，凭着剩有的力气，把桌子凳子掀得一地，把坛坛罐罐的砸得稀烂，砸得不能动了，才蹭到床上，捂着被子嚎啕大哭了一阵，然后死呆呆地躺着不动，除了眼睛偶而眨巴一下证明她还话着，她直挺挺的就象死了一样。这次，她的心死了。她认为她已输得干干净净，输得再也没有输的了。她的心铁硬起来，她下定决心总是一赌，由心痛玩到心跳，老娘失掉的无非是失落，而她，那个抢盗婆失掉的却是所有。她任凭泪水在她无色的脸上纵横。
　　
　　何乐放学回来一看，心里“格噔”一下，又惊又怕。她小心地收拾着，整理着，然后轻轻地推开她的房门，悄悄地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地正想走开，丁爱莲喝道：“看什么看，把门给我关上。”
　　“妈妈，我想您一定还没吃饭，我端了一碗鸡汤回来，还是热的，您趁热喝了吧。”
　　“什么，鸡汤？”丁爱莲一弹地坐了起来，问：“那要多少钱，你哪来的钱，是你爸给的不是，是你到哪偷的不是？”
　　“妈妈，您想到哪去了，是我们同学多买了一份，给我喝的，我带回来了。”
　　“哼，骗人，你这些时没找我要钱，必定是有外路子，玩了男朋友，是吗？”
　　“妈妈，我本想好好地调养调养我们的身体……汤在这儿，我走了。”
　　“站住，你站住，说清楚，钱哪来的。”
　　何乐把本想给丁爱莲的一些钱连忙塞回衣袋里说：“是姑姑给的，您有意见吗？”
　　
　　丁爱莲望着那一碗汤，真感到肚子饿极了，才想到自己一天都没吃东西，真是给气饱了，气傻了。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往嘴里放时，突然想起，嗨，这小妖怪哪有这么好啊，还给鸡汤我喝，里面没毒药吗。于是她大叫：“何乐，何乐，你来看看，鸡汤凉了没有。”
　　何乐坦然地拿了把勺子试了试说：“不冷不热，正好，要不您就别喝了，我试着喝完了算了。”
　　丁爱莲又急又气地叫道：“别试了，你都试完了我吃什么。你滚，你个小妖怪。”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大们元宵节快乐!




逃跑

　　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到了中考前的最后冲刺阶段。读书的气氛达到空前来未有的□，平时不想学习的同学也学起来了，只是恨之太晚；想学习的同学已如痴如醉了。何乐把所有的功课都复习了好几遍，现在正查缺补漏，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叶妮进步也很快，但因平时迟到旷课多，有些吃力。前几天干劲十足地说：“哎呀，真希望考试时间再往后延期一点，好多复习一些。”近两天又说：“哎呀，快点考了算了，太磨人了。”
　　
　　这天，她发现叶妮精神有些恍惚不定，一页书看一节课还是一页。何乐看了她几次，她躲开何乐的眼光。放学了，何乐守着她不走，她叹了口气，把手上戴着的一个钻戒取下来递给何乐，说：“我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你这个可以说几句真心话的朋友。万一我有个什么事，你就留着作个纪念吧。它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你要干嘛？”何乐还没说完，叶妮已跑出了教室。”哎哎，叶妮，你上哪？”何乐不顾一切地追上去，追过两条巷子，没人影了。她能上哪儿去呢？一定就在这附近。何乐想着，转悠着。不一会就听到嘈杂的人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好家伙，巷子的两头各一队人马，已摆开阵势力。何乐爬上一家断缺的外楼梯上，看得清清楚楚，一边喊：“坚守阵地，不怕牺牲！”另一边喊：“排除万难，夺取地盘！”一声尖利的哨声划过空寂的小巷的上空。”哥儿们，冲啊！”是叶妮的声音，她喊着举着刀，不要命地冲在前面。何乐心里象打鼓一样地紧张着，眼看着两队人快打在一起了，说时迟，那时快，她端起脚边的垃圾面盆，朝两队人中间砸下去，”哐当”一声，灰尘扬起，不等两队人反应过来，何乐大叫：“警察来了，警察来了！”决斗的哥们都怔了一下，何乐把手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哨声，哥儿们慌乱了，黄毛这边的人首先散了。何乐跳下来弯进巷子，把四处张望的叶妮一拖就跑，跑到堤上，都累得席地而坐，谁也不讲话，俩人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滔滔东逝的江水 。叶妮忍不住了说：“你骂我吧，你骂我一顿你好走路。你的时间是金，我的时间是混。”
　　
　　何乐问：“为什么，嗯？”
　　“那边的绿毛帮擂肥，擂到黄毛的地盘上来了，不抢不斗，地盘就没了。你以为我想去啊？”
　　“给你多少报酬？” 
　　“每人十元。”
　　“十元，十元钱你就跟他拼命啊？你知道有多危险，你们都是拿着明晃晃的匕首、短刀啊。你杀了别人，你偿命，别人杀了你，你没命啊！”
　　“可你知道我吗，几天以来，就是你借给我一点钱过日子。这书我没法读了，我不读了，我就要杀人，我愿意！”叶妮吼叫起来。
　　“你叫什么叫？还有一层，你还没说哩，就是黄毛在你困难时，给过你吃，给过你睡觉的地方，陪你说说话，你的哥们义气也使你愿意不要命，是不是？”停了一会，何乐又是说：“你啊，有一半是你父母丢的，有一半是你自己丢的。即或是你两边的父母都不管你，如果你好好读书，你的外婆、舅舅是决不会不要你进门的。如果你不下决心走一条光明正道，那么谁也救不了你。”她站起来给她钱说：“今天的十元钱，我给了，明天，你到哪去抢、去杀、去赚钱，与谁都无关，你走吧，你不走，我走。”
　　“哎哎，何乐，你别走啊你，你这完全是掐着我玩啊！”
　　何乐头也不回地说：“没必要。”
　　
　　叶妮拉着她说：“我下决心，我真的洗手不干了。来来，这，我这把弹簧刀也交给你，这还不行吗？”
　　何乐接过弹簧刀在手上掂了掂说：“那黄毛再来找你呢，你能不去？你们之间还有感情呢。”
　　“嘿嘿，啥感情，只是义气上，我觉得欠他的，我想好了，以后发了财，还他一笔。其实，他身边也不缺女孩子，比我土匪的女孩有好几个都缠着他哩。”
　　“你还蛮秀气的，是吧？刚才你是多少的勇猛啊。”
　　“别说了，你也凶了我这大一会了，我也保证了。我也饿极了，我们吃点东西去，怎么样，你请我。”叶妮挽着她边走边说。
　　“好啊，只要你能考上学校，我天天请都行。”
　　“真的？”叶妮喜出望外，但又有些不信地问。
　　何乐诚心诚意地说：“真的。”
　　
　　叶妮可高兴了，到了餐馆她要了一碗热干面，一笼生煎小包，一碗糊米酒。何乐就只吃了一碗热干面。叶妮边吃边问：“哎哎，乐乐，我发觉你最近啊，荷包里‘暖和’着哩，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黑的’。”
　　“嘿，三句话不离本行。我不会走那条路的，相信我。”
　　“相——信。你对我严如师长，义如哥们，我不相信你还相信谁。其实啊，小太妹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叶妮叹了口气说。
　　
　　“是啊，你一直在混混的边源游荡，在‘渣子’的周围徘徊。看你这次能不能坚持下来。”
　　“你做诗啊，乐乐。”
　　“不做诗，妮子，你想想看，三年来，我起早摸黑的是在怎样的用心，你也看到了。而你经常迟到旷课，作业不做，上课不是讲话，就是睡觉，但你用心了两个月，你的成绩已不差了。你是人才啊，小姐，你是一个好聪明的人啊。”
　　“好好好，我会以一天等于三天的时间拼搏的。”
　　叶妮说到也真做到了。她每天跟何乐在一起上课，吃饭，做作业，进步很显著。但是，平静快乐的表面却往往潜伏着意想不到的事端。
　　
　　一天，下了晚自习，何乐因为要做清洁，就最后一个人走出校门，没走几步，冷不防地被两个一高一矮的男孩架到巷子里，何乐高叫着：“你们干什么？”那高个子上来就是两巴掌，打得何乐眼睛直冒金花。她奋力地用手抵挡着问：“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黑暗中又出来一个人抖着狠说：“嗨，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老子听好。第一，不许跟那个叫什么川的讲话，听见没有？第二呢，不许在班上出风头，逞能。第三，第三是……”
　　
　　“啊，你是黄毛，对吧？”黑暗中的何乐问。
　　“你不管老子是什么毛，如果你不照办，就把你打平，你知道吗，打平。”
　　“知道，不就是平躺吗？你不就是黄毛吗？叶妮还说你有义气，你连叶妮的朋友也敢下手……”
　　“别谈叶妮了，她象避瘟神一样地避开我，不都是你挑唆的。”然后对那两个男孩下着命令：“一千元，两巴掌太少了，上，打！”
　　何乐一惊说：“等等，那我给你一千，你还打不打？”
　　“嘻嘻，你也给一千，嘿嘿，你有吗，你也有钱？”黄毛显钱动心了。
　　“是的，无非就是钱嘛。”何乐说。
　　“当然，没钱老子们喝西北风去啊。”黄毛兴趣来了。
　　
　　何乐乘机移出巷子的死角，刚移到有出口的地方想跑，一个声音在高处叫着：“黄毛，你打不打，你尽罗嗦什么？她是个穷光蛋，她哪有钱啊！”一听就知道是安雯的声音。
　　那高个说：“是啊，别上当，要兑现的。”
　　“兑什么现，别拖延时间，让她好跑。打啊，快打啊！打得她叫饶，打得她爬不起来！”安雯大叫着。
　　
　　“安雯，你出来！”何乐脑火地叫：“你违法了，你雇凶伤人。”
　　安雯走着台步慢悠悠地摇出来说：“本公主违了，你又怎么样？雇了，你又怎么样？我要打得你成白痴，打得你没人要。打，是给你提个醒。我恨不得杀了你才好。上啊，你们还楞着干嘛？！”
　　
　　何乐见他们围上来了，威严地大叫一声：“谁敢上来，见刀。”她把叶妮那把明晃晃的弹簧刀亮出来，黑暗中那把刀闪着寒光，吓得黄毛三人直往后退。
　　安雯急了：“上啊，上啊，你们这些狗熊，一千块啊，你们到底打不打？”
　　何乐乐了：“如果你们不打，我也给一千。如果你们要打，我是学过武功的，何况我手里还有武器。不怕死的，来啊！”
　　黄毛对何乐说：“那，我们不打了，你拿钱来吧。”
　　安雯一下子子窜到何乐面前眯着眼睛问：“哼，你有吗？”
　　何乐哈哈一笑说：“以前没有，现在要多少有多少，不信，你回去问问。”
　　
　　安雯气得火冒三丈地对着黄毛高叫：“打，你们打了，我再加一千。”
　　何乐也叫：“你们不打，我给二千。”
　　许川气喘呼呼地跑来说：“你们不打，我给三千。”
　　黄毛摸着头上的几根黄毛兴奋极了：“噫咳，又出来一个给钱的，老子们今天是财运到了啊。给啊，三千。”
　　
　　许川说：“先把人放了。‘
　　安雯着急地喊：“别上当，他们是空头支票，你们也信啊？”
　　叶妮人未到声音先到了：“好你个黄毛，连老子的朋友你也下手，所以老子不想跟你干，是对的。”
　　许川说：“放过何乐，我们好商量。不然，安雯是主谋，你们是凶犯，法律不会放过你们的。”
　　
　　黄毛一听冒火了：“法律？老子们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上，打！”三个人一起把何乐围了，叶妮跳进包围圈内与何乐背靠着背，说：“何乐，别手软，把你的跆拳道、太极拳打出来，让你的白刀子变成红刀子！合法自卫。”
　　黄毛指着叶妮发恨了说：“好啊，叶妮，今天要是你帮了她，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啊。”
　　叶妮一边双手握拳防范着一边说：“你还认什么人，你只认钱。叫你不惹何乐，你不听。”
　　
　　许川也跳进圈内来了，这时是内三人对外三人，象武打片一样，互相转着，对抗着。安雯着急地围着他们转，转烦了，说：“哼，我看你们转到什么时候，演电影啊？黄毛，你得了钱不下手，你怎么了你？晓得你没用，哪晓得你是这么的没用！”
　　被激怒的黄毛拳头捏得咯咯响，正要扑上去撕打一顿，天上一道强亮的电光一闪，一声炸雷“轰隆“一声，惊天动地，随即泼瓢大雨哗哗而下。叶妮大叫：“老天都翻脸了，不打了啊，不打了。”
　　
　　一辆的士嘎然一声停在他们跟前，林佳从车上跳下来大声地呼唤着：“何乐，何乐，我的孩子啊，你在哪儿？”
　　安雯惊诧地脱口而喊：“妈妈！”林佳惊异地问：“雯雯，你怎么在这儿？”
　　叶妮抹着脸上的雨水，嘻皮笑脸地嘲讽着说：“阿姨，是您的这个女儿用您的钱，顾人来打您的这个女儿。”
　　黄毛摸着后脑勺说：“啊？乖乖！原来是窝里斗啊。”
　　
　　林佳惊呼着扑向何乐，一把把何乐抱在怀里，摸着她的脸，在电闪中看到她嘴上鼻子上的血流，她气愤地喊：“是谁，是谁打的？”立即，她打开手机叫着：“保安，我在打铜街东巷，快来……”
　　叶妮冲着黄毛叫：“愣着干嘛，还不快跑？”黄毛拨腿就跑，那高个还边跑边说：“那，那钱呢？”
　　
　　林佳抹着何乐头上的雨水，说：“孩子，快，到医院去。”
　　“妈妈，打都没打，到什么医院啊？”安雯妒忌地说。
　　“是啊，打也没打成，把人心又都打到别人身上去了。这次，某些人又掉得大。”叶妮幸灾乐祸地说。
　　安雯凶巴巴地说：“都是你告的密，是不是？！”
　　叶妮：“是。”
　　安雯：“为什么？”
　　叶妮：“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太过份了。”
　　
　　“叶妮，快上车。”何乐喊。林佳边上车边喊：“快，雨太大了，都上车，都上车！”安雯一看，都上车了，就剩下她，她气得跺着脚跑了。林佳委托叶妮和许川陪何乐上医院，自已下车去追安雯。大雨中，她抓住了安雯，拦了一的士，正要上车时，安雯又跑了。
　　
　　林佳刚到家，安子祥也随后进门了。她边拧着头发上的水，边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泪水和雨水一起滚滚而下。安子祥忍着心痛说：“也应该是快了，我已找了几个方面的人在查。只要一弄清楚安雯是谁家的孩子，我想事情就该水落石出了。何乐的耐受力还行，可是安雯，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她谈谈了，既然她已经知道了。”俩人都陷入了沉默。
　　
　　安雯在黑暗的风雨中一边跑一边哭。刚才的一幕，那才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真疼真爱。而妈妈现在对我只是一种怜爱，此爱非彼爱啊，这爱的味道都变了，她伤心欲绝地嚎啕大哭，任泪水和雨水竟流，她拍打着自己的头，对着闪电，望着雷声大喊：老天爷啊，你怎么在顷刻之间，把我的父母、我的情爱、我的骄傲、我的自尊都夺走了呢？一切的一切，我都没有了，啊嗬嗬，你这是为什么啊？你这是置我于死地。既生亮，何生瑜！她哭着喊着，跌跌撞撞地跑着走着，她也不知道她要往哪儿去。热闹的大街此时空荡荡的，只有汽车和麻木偶而地匆匆而过，大雨一个劲冲洗着她，她打了一个喷嚏，感到脚凉手凉心里更凉，她是真正的孤苦伶仃了。她累了，跑不动了，她紧紧地抱着路边的大树，把头靠在上面。她想，我不能失去这依靠。她强烈地渴望着原有的被爱的甜蜜，被宠的幸福。她不想失去所有，哪怕是一丁点损失也不要有。管我是哪家的孩子，我就是不走，谁还能把我怎么样。对，我不能傻，放着舒适的家不回，在这儿淋雨。她坚定了信念，擦了擦眼泪，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这时，她才听到手机的响声，打开一看，爸爸妈妈已打了十几个电话和发的短信，她还是没接。因为她还没想好，跟他们该说什么，怎么说。
　　
　　到家了，她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冲了澡，然后躺在床上，好舒服啊，这才是我的生活，我哪儿也不去。她又一次地下了决心。哼，何乐，你就在医院折腾吧，今天没把你修理好，就是那个叶妮，还有该死的许川。她又气上心来，她嘀咕着：都跟我等着吧，到时候，看我一起收拾你们。她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忙把毛巾被蒙住头，钽敲门声越来越大，她才问：“谁啊？”
　　“雯雯，是妈妈。”
　　“有事吗？”
　　“我们谈谈吧，孩子。”
　　“这么晚了，明天吧。我明天还要上学哩。”
　　“就一会，行吗？”林佳商量的口气说。
　　“算了吧，没事睡觉吧，您明天不也要上班吗？”
　　“嗯，行。”林佳呼了口气说，但还不想离开。安子祥拥着林佳回到房间说：“也好，这证明她请人打何乐是怕失去我们对她的爱。如何谈？爱是无法解释的啊！”
　　
　　“唉——”林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何乐来电话了，她怎么样？”
　　“牙龈打破了，鼻子软组织受伤，医生都作了处理，已回家了。说也奇怪，她那个妈，这么晚又不在家。”安子祥说。
　　“是啊，这事也蹊跷，这人也蹊跷，她那个妈怎么就跟常人不一样呢？”林佳听着窗外急骤的风雨狂乱地摇着树木，打着门窗，忧郁重重地讲。
　　许川和叶妮把何乐送到门口说：“叶妮，我们走。”
　　叶妮说：“你走你的，管我干嘛？”
　　“噫，你耍赖啊，你不走？”许川说。
　　“我往哪走，这么晚了。我后妈不但不开门，还会骂人的：‘流氓才半夜回家’。何乐她妈又不在家，正好我跟她作伴，不行啊？”叶妮说。
　　何乐笑笑地说：“谁说要你作伴啊？”
　　“嘿，还翻脸不认人啊，今天如果我不通知许川和林阿姨，黄毛那一伙人不把你打得唏哩哗啦才怪。哼，你刚才不停地谢了许川还没谢我哩。我不要你谢，我今天就在这儿睡一晚上，不行也要行。”叶妮一口气说完，就往屋里走。
　　何乐笑了，对许川说：“许川，那你走吧，你回家会不会挨骂啊？”
　　许川憨憨地说：“不会，我爸不管我，我妈见是你的事，还让我跑快些。”
　　“哟，你妈都同意了，那是父母之命啊，哈哈哈……”叶妮仰天大笑地说。许川忙说：“那我走了，司机还等着我哩，再见！”何乐说：“再见。”就关上了门。
　　
　　叶妮说：“嗨，何乐，你今天的几个防卫动作还蛮到位的，哪学的？”
　　“啊，江滩上的一个老爷爷经常在那儿教，好多人学啊。对，想不到你这把小刀今天也帮了我的忙。”
　　叶妮强硬地说：“还给我。”
　　“不还，哪有送给别人的东西，又要回去的道理。”何乐摸着小刀说。
　　“你现在这么有钱了，还在乎这。”
　　“哼，有钱也是借的，利息高着哩。”
　　“啊？是高利贷啊！”叶妮惊叫着。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啊。”何乐望着她直笑地说。
　　“去去去，我肚子饿了，你们家有什么吃的没有？”叶妮从厅里转到厨房，这揭一揭，那看一看，说：“嗨，一贫如洗啊！你们家怎么连米都没有一粒啊？”
　　“奇怪吗？历来如此。我妈买米从没有买够一星期的。”
　　“啊唷，那你也应该准备一点饼干之类的东西啊，晚上饿了怎么办？你怎么有家，也象我一样的惨啊。”叶妮奇怪地说。
　　“别谈那么奢侈的‘应该’了。快换衣服洗了睡吧。”何乐边给衣服叶妮边说。
　　“那你先洗吧，借点钱我，我出去随便买点东西。饿了哪睡得着啊。”叶妮坚持着。
　　“雨太大了，湿衣服穿久了会感冒的。我也没吃，也饿。我们先洗，洗了一起出去，好吗？”何乐商量着说。
　　“好啊，那我们一起洗，节约时间。”叶妮说着就进了洗澡间，又说：“啊唷，这么小，来来，不关门了，就我们俩嘛，快，何乐，你站这儿。”把阀门一开，随着“咝咝咝“的响声，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叶妮说：“你们家的热水器怎么啦，露气了不是？快，开窗，何乐。”
　　何乐立即去开窗，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她赶忙穿好衣服，站在椅子上去开，看见的却是窗子被钉死了。她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掠过心头。她连忙去开其它的窗散气，可是每一扁窗都被钉得牢牢的，开不动。她怔怔地坐在自己的床沿想，这一定是有事了。
　　
　　“走啊，我衣服也穿好了。”叶妮说。
　　“妮子，你走吧。这，给你钱，你今晚别在这儿了。”
　　“怎么啦，何乐，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赶我走？”
　　“没有，我这儿危险。洗澡间和厨房的窗全封死了不算，连我这儿的窗也封闭了，我上面的那块玻璃，是奶奶故意打缺好换气的，几多年都是让它缺着。因为奶奶老说，有巴掌那么大的一块通气口，就不会煤气中毒。你看也换上整块的了。”何乐边想边说。
　　
　　叶妮说：“要走也一起走，我们是哥们。”
　　何乐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来，我就是非有一劫不可了。我就要看看，他们如何让我死。”
　　“那是不是今天下雨的原因呢？”叶妮想了想说。
　　“你看看，下雨关上窗就可以了，还用得着用木条钉死吗？”何乐指着窗子说。叶妮去摇了摇也摇不动。何乐在柜子的角落里摸出工具，把窗子上钉的木条一一地下下来。然后还把她窗子最上格的玻璃下了一块下来了。叶妮害怕地说：“要是他们拿刀子杀呢，人多，力气又大？”
　　何乐说：“不怕，妮子，你看这窗台的防盗网，有两根钢筋的一端我锯断了，紧急时，扒开一根之后，这儿有一根长绳，你顺着绳下滑就可以逃了。”
　　“哎唷，你原来是在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啊，平静的生活表面却潜伏着种种杀机，防不甚防。这比我没饭吃要难受多了。”叶妮正说着，听见了敲门声，她紧张地望着何乐。何乐一听，笑着说：“是王奶奶。”
　　
　　何乐一开门，就说：“王奶奶好。”王奶奶说：“好好，乖孩了。你妈说她今晚不回来，我来看看你，你要注意关好门。啊，你要不要开水？”
　　何乐说：“奶奶，开水我也要。重要的是，我有一个同学因雨大也在这儿，我俩都还没吃饭，您看看，能不能借我一筒面，别告诉我妈，我负责还，好吗？奶奶。”
　　王奶奶仰面一笑说：“一筒面还不还，事都不大。现在快十一点了，你们小孩子夜间弄吃的，不安全，你们家昨天才换的一整罐煤气，来，我来看看，你们关好了没有。”王奶奶说着就走进厨房把气阀紧了紧，又说：“何况你们家缺盐少油的，做得也不好吃。这样吧，我有方便面，又有刚烧好的开水，你们去泡着吃，怎么样？”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王奶奶。”何乐大喜，连忙随同王奶奶去泡了两碗面回来，与叶妮俩人吃得津津有味。叶妮边吃边说：“这老太太真多事。”何乐说：“王奶奶蛮好的，是居委会主任，很负责的。”一吃完，叶妮就说：“何乐，我瞌睡来了怎么办？”何乐说：“那你就睡吧，只是万一有什么情况，我推你时，你千万别叫喊。”叶妮说：“好的。”说完倒头就睡着了。
　　
　　何乐用椅子、桌子把门抵好后，也蒙蒙胧胧地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警戒线告诉她，有人用钥匙开门进来了，没开灯。她悄悄地坐了起来，听到轻微的铁器挪地声，然后是房门微动的响声，接着就是“咝咝咝——“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特别的清晰，并且剌激的煤气味越来越浓烈。何乐慢慢地捂住叶妮的嘴，轻轻地推醒她，俩人慢慢地挪到窗口下。听到一声沉闷的男子干咳声和细微的耳语声，何乐和叶妮同时伸出两手指头告诉对方，是两个人。她们俩爬到窗台上坐着，随时准备逃跑，这时雨也小了。可是不能吭气的等待，实在是太憋人了。特别是叶妮，她简直坐不住，时不时地要挪动发麻的腿脚，使得何乐更紧张了。
　　
　　又过了好一会，她们才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以及渐渐走远的脚步声。叶妮忙跳下来说：“走了。”何乐仍小心地制止着：“别动，怕他们又转来。”俩人都站在窗前不敢动，急急地盼望天明。叶妮说：“ 快看下面，看，是两个人，一点不错，一个是男的，另一个，何乐，你看清楚点，是谁，是哪两个人，他妈的，告他们去！”
　　“天黑糊糊的，都穿着雨衣，又不能瞎猜。”何乐定定地看着那两个离去的黑影说：“肯定是家里人，谁会有钥匙呢。”
　　
　　“啊呀，太可怕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想睡会。”叶妮打着哈欠说。
　　“这么重的气味，哪能睡呢，中了毒怎么办？”何乐担心着。
　　“那么，我们把门窗全打开，把气都放出去。”叶妮见何乐还拉着她，不要她动，又说：“不要紧的，谁会杀了人，又回到现场。来，你把刀子拿出来，我拿这个洗把棍，有事一起冲出去，打他个稀巴烂，反正天也快亮了。”
　　何乐嘱咐着：“那，别开灯，别开手机。”她们俩先把抵着门的桌子和椅子拉开，再一前一后地猫着腰把所有的窗都打开了，最后把大门也开了，俩人才依偎在门口打着盹。刚进入梦乡，就听到王奶奶高声喊：“喂，是谁家的煤气漏气了，是谁家啊？各家注意，检查煤气，注意防火，安全第一。”
　　何乐忙走过去说：“奶奶，别叫了，是我家。”
　　
　　“怎么回事，是你们家，我昨天不是跟你关得好好的吗？”王奶奶边说，边急急忙忙地往厨房里跑，一进去呛得直捂着嘴，她提了提煤气罐，惶惑不解地说：“空了？”她打开阀门，又说：“没了？”然后问何乐：“你们俩昨天自己弄吃的了？”
　　何乐皱着眉头嘘了口气说：“没有。就是吃了您给的方便面后就睡了。”
　　“那半夜有什么人来过？”王奶奶又问。
　　“哼，什么人是真来……”叶妮说到这，何乐拉了她一下，叶妮不说了。
　　王奶奶一看，就拉着何乐的手说：“乐乐，我的乖乖，你还信不过我？”
　　何乐闪着泪光望着她说：“我不是信不过您，我是怕事情会变得更糟。”
　　王奶奶露出严峻的神色说：“我知道了，你这样做是对的，奶奶我会有分寸的，我会尽我力所能及的能力来保护你的。”何乐与叶妮对望了一下，同时点点头，讲了晚上的经过。王奶奶听了后，嘱咐她俩说：“嗯，你们对任何人也别讲了。”说完，她就出去了。
　　
　　这时天已大亮了，左邻右舍关心的、担心的、观看的都挤进屋里议论着：“这大人不在，光孩子在家就是危险啊。”
　　“他们家是怎么回事，光出事，上次也是他们家吧，一个同学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也跌得不轻。”
　　“这孩子命大，看看，到现在满楼道里都还是气。”
　　
　　太阳已出来了，楼下已有人在喊：“白里透红，与众不同。”一听就知道是韩喜元他们来了。何乐把准备好了的两捆书和两件衣服从窗口往下吊。许川、万磊和韩喜元三人在下面接。然后何乐一摆手，他们提着东西很快就走了。
　　丁爱莲急急忙忙地回来了，一看满屋的人，在七嘴八舌的问她：“你到哪去了？你们家可出大事了！
　　“看，这满屋的煤气，有十个人在这屋里，也会死十个的！”
　　“你们家的何乐……”
　　听到这儿，丁爱莲立即干嚎起来：“哎哟，可怜的乐乐啊，我的心肝宝贝，你怎么做这种事啊，丢下妈妈就走了呢？妈妈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你读书，你不读，我也不强迫你，你怎么就这样寻短见呢？乐乐啊，我千不该万不该昨天不回来啊，可是外婆病得要死，我也是没办法啊，孩子啊，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啊……”丁爱莲赖在地上哭得一拜一拜的。
　　王奶奶冷冷地说：“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糊说八道的。何乐命大，哪死得了。你怎么当妈的，跟女儿一点灵气也不通？”
　　丁爱莲一听，张皇失措地爬起来，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喃喃自语地：“啊，没死，没死？”
　　
　　房间里，何乐听得一清二楚，她泪如雨下，扑在叶妮肩上啜泣着。叶妮也伤心地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好久才从喉管里滚出一个字：“走！”
　　何乐擦干了泪，背着书包走出房间，直挺挺地站在丁爱莲面前，定定地注视着她。丁爱莲慌神了：“乐乐，你，你……”
　　“我，我怎么样，我没死，是吧？你希望我死，对吧？好演员啊好演员，你比巩俐强多了，可惜那个张艺谋怎么没看上你。”
　　
　　丁爱莲看到邻居们有的窃笑，有的窃窃私语，她脑羞成怒地骂：“你这个死丫头，你怎么这样，你就是这样的……”
　　楼下的徐阿姨忍不住了，她峻颜厉色地说：“这丫头，是我们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孩子。我是居委会副主任，王奶奶是居委会主任，我们是优秀的居委会，是不允许出任何问题的。你看看你们家，孩子要中考了，居然家里总是没有大人。你老妈病了，我们也知道，你还有那一大帮子弟弟妹妹，你要安排好嘛。不然，你怎么对得起何家，你怎么对得起老实厚道的何国海。这样好的丫头你不照顾好，你想怎么样？！”
　　“我，我也好难啊……”丁爱莲又哭起来了。
　　王奶奶大声说：“好了好了，大家都走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去！各人都要负责任地把自己的家调理得顺顺当当的。”
　　何乐欠了欠身说：“谢谢大家的关心，谢谢徐阿姨，谢谢王奶奶。”她送人群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丁爱莲说：“再见，妈妈。”
　　
　　丁爱莲慌乱地拉着何乐的衣服说：“怎么，你也走啊，嗯？你还没说清楚啊。”
　　何乐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她连忙抹泪地躲闪开了。
　　“那还要说吗？你心里清楚不就够了。”叶妮说。
　　“呃，你是谁，你来岔什么岔，嗯？”丁爱莲脑火地盯着叶妮说。
　　“哼，我是护花使者，怎么样，你还不甘心，是吗？”叶妮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挽着何乐的手走了。
　　
　　走到楼下，听到王奶奶很慎重地对徐阿姨讲：“……快十一点了，千真万确是我亲自关的煤气，后来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见俩孩子已关灯睡了。”
　　徐阿姨说：“我就搞不懂，说是喜欢儿子吧，我也喜欢儿子，但是自己生的女儿也不至于这样不喜欢啊。她跟何国海是原配吧，有没有其他的孩子？”
　　王奶奶说：“他们是一起下放的，好象就生了这一个。何乐的奶奶为了她不喜欢这孩子，不知跟她吵了多少回。只是她那个穷娘家，是个无底洞，尽是事，个个找她接济。多亏了何国海，好人啊，赚的钱全给她，从不过问。”
　　何乐还想往下听，叶妮催促着，她们一路赶到了学校。
　　
　　许川他们早已等在校门口，万磊一边给过早的她们，一边说：“何乐，你的东西放在韩喜元家里了。”
　　“哎哟，放在他家干嘛，要是他爸当废品卖了怎么办？要是他爸把书本生了炉子怎么办？”叶妮叫着。
　　“你怎么那么多要是啊，你个‘夜里鸦’。”韩喜元横了叶妮一眼说。
　　“喜元，麻烦你了，我很快就会拿走的，那是每天都需要看的书。”何乐说。
　　
　　“何乐，你还不想报案？”许川着急地问。
　　“想过，第一，不明白什么原因。第二，听说，查案的过程复杂又漫长，要是激怒了什么人，不知又会怎么办？我想更有把握一些，等中考完了一心一意地对待。人生啊，只有一次中考啊。”何乐皱着眉头说。
　　“人的生命也只有一次啊！”许川忧郁地说。
　　“但愿不要再发生什么事。”万磊忧虑地说。
　　“唉，我发觉你们都老了，怎么都又会着急，又会担心的。嗯，跟你们在一起，我有一种安全感。”何乐宽慰地说。
　　
　　“哎，你们一大早唠唠叨叨的在说什么呢，谈恋爱啊？”叶妮一边吃一边随口说。
　　许川立马转过身来，非常严肃对她说：“叶妮，什么时候了，还随便乱说，这会生事的，你知道吗？昨晚的事除我们之外，再不能扩大范围了，知道吗？我连我妈都不敢告诉。等事情过去了，再讲也不迟，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大班长。你们别把我当长舌妇，行不行？我是很有分寸的一个人，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哼，你们总是不放心我，不跟你们玩了，我走了。”叶妮生气地进校门了。
　　何乐说：“等等，叶妮，我们跟你一起走。”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同学拦着何乐说：“你是何乐吧，那边有人找。”
　　
　　他们回头一看，对面大街上，站着安雯的爸妈。万磊说：“去吧，何乐。”
　　何乐去了，立刻与安子祥和林佳走到一个僻静处。他们看到性情开朗恬静的何乐，此时脸色苍白，精神疲乏，又是心痛又是担心。林佳眼泪汪汪地说：“听万磊讲，你们昨天晚上的危险，真是惊心动魄啊，孩子，回家吧！”
　　何乐泪光闪闪地说：“我也想啊。但是，在事情没真相大白之前，哪能呢。安雯会闹的，说我抢了她的什么什么，我都不要紧，怕她想不开，走极端。我那个妈也会闹的，她闹起来可没完没了。不知为什么，她非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啊，对了，她有一个儿子，好象在什么人手里。”
　　“儿子？”他们俩大吃一惊。
　　
　　“嗯，一个儿子，千真万确。那个儿子是谁，与我和安雯有什么关系，都不得而知。再等等吧。但我确实不想住家里，我想……”
　　“我来安排吧。”安子祥说。
　　下午放学，何乐就住进了博达宾馆。叶妮羡慕不已地说：“嘿，你这一下子就进了天堂啊，住得舒服，吃得快活。我也不走了，也不用天天愁钱了。”
　　
　　的确，何乐的钱越用越多。前几天放学，一个小女孩交给她一个信封，说是有人委托一定要交给她的。她打开一看，一大叠钱，正纳闷着，看见内面的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孩子，别害怕，这钱是借给你的，希望你赶快补好身体，迎接中考，祝你成功。别猜我是谁，照我说的做就行了，一定啊，好孩子。”
　　真是怪事连连，何乐想也想不清楚，猜也猜不着。她不猜了，只记钱数，以后好还。
　　
　　刚过了两天安静的日子，丁爱莲找到学校大吵大闹：“……呃，哪有女孩子几天不回家的，叫老师说说看看。”
　　甘老师望着何乐，何乐很平静地说：“是爸爸同意了的。因为我在家，她不在家，我险些煤气中毒，我哪敢在家住啊。”
　　“那你一辈子不回去了？！”丁爱莲强硬地试探着问。
　　“中考完了，我一定回去。”何乐保证着。
　　
　　“嗯——中考，中考几时完，你现在住哪？”见何乐不答，丁爱莲越发提高嗓子问：“住哪？你总得告诉我一个地方！”
　　“告诉了你，你就好去闹是吗，你能不能安静几天不闹啊？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我不用您操心。”何乐说完跟甘老师敬了一个礼，说：“老师，我上课去了。”就走了。
　　“哎哎，这可不行啊，甘，甘老师，你叫住她。”
　　甘老师不理解地问：“学生要上课，有什么不行的？”
　　丁爱莲理直气壮地说：“她还没说清楚，她在哪儿啊。”
　　甘老师慢条斯理地说：“她不说，一定有不说的道理。她没有耽误学习，你这样来闹，反倒使她不安心了，作为家长，在这考试之前，帮她都来不及，怎么能这样分散她的精力呢？回去吧，有什么事，以后我问清楚了，再跟您联系，怎么样？”
　　“老师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不教育孩子，反倒教育起家长来了，那我的孩子出什么问题，你负责？”
　　甘老师火了：“你家孩子读了三年书，你没来过一次，连家长会也没参加过。现在临近中考，你又来闹，什么她住哪儿。她住哪儿，你家长为什么不知道，嗯，你是怎么当家长的？为什么你的孩子不愿跟你讲真话，你心里有没有数？你叫老师负责，老师怎么负责？她白天表现得好好的，又遵守纪律，又团结同学，成绩又好，你怎么配有这样的一个好女儿啊。告诉你，她是我们学校品学兼优的一个好学生，你要是把她闹砸了，我可不依。走吧，别再来了。”
　　
　　丁爱气得白眼直翻，她指着甘老师说：“怪不得你的学生爱顶嘴，原来是有你这样的‘好’老师啊。我说了不要她走，你为什么不配合家长，你还有理，嗯，你有什么理。你当老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怎么动不动就训起家长来了呢……”
　　甘老师任凭她叫喊，只喝着茶，不理她。她才蹬蹬蹬地走了。
　　




追杀

　　几天之后，丁水生闯到博达宾馆，非找何乐不可。保安不让，他就高叫：“我是她舅舅，她妈病危，你不让我进，那么，你要她出来。”
　　“她不在。”保安说。
　　“什么不在，今天学校不补课，她一定在。出来，出来！”丁水生跳起来喊。
　　保安：“你闹什么，看你也不象她舅舅。”
　　丁水生指着保安说：“你让我进去，如果我不是她舅舅，我自己去跳楼摔死，怎么样？”
　　
　　服务小姐告诉何乐，何乐想了想，既然找到这儿来了，躲也是躲不过的。她走到大门口严正地说：“大舅，你在这儿叫什么叫？这是营业场所啊！”
　　丁水生得意地对保安说：“看吧，她不是在叫我舅吗？什么象不象，象不象我也是她舅。”然后瘪着嘴对何乐说：“哎哟，我的小姐啊，你妈怕是不行了，再不回去，恐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何乐奇怪地问：“她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吗？”
　　丁水生叹着气说：“哎哟，这个心脏病啊，说来就来，谁能说哪天好，哪天不好。”
　　何乐不信地站着不动。丁水生急得大叫：“走哇，我的小祖宗，你还磨蹭什么，走。我的车就在那儿。”何乐定定地看着那辆红色的夏丽出租车出神。见何乐还是不动，他又大叫起来：“你们大家看啊，世上哪有这样的女儿，她妈要死了，她都不回去。又没吵，又没闹，她就跑出来了。这叫世上的人啊，都不要生儿育女了……”
　　
　　恰恰是中午，观看的人又多。服务员小声地对何乐说：“那就去看看吧，你看，这影响多不好。”
　　何乐无可奈何了。她气脑地说：“你叫够了没有。谁说不去啊？等一会。”
　　何乐进去穿好运动服、运动鞋，携带好一切后，想了想，就跟安子祥打电话，回答是关机了，她又跟林佳打，回答也一样，不免心中一凉。出来后，她对服务员小声叮嘱道：“如果我在二小时内没有音讯，请你赶快告诉安总。”那服务员莫明其妙地应了一声。
　　丁水生踮着脚望，见何乐出来了，又急忙叫：“哎哟，我的小祖宗，快走吧？”
　　保安：“慌什么慌？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儿登个记。”
　　丁水生慌张地四下瞧瞧，说：“登什么记啊？我是她大舅啊。”
　　保安生硬地说：“大舅怎么啦，不登是不是？不登那就不要去。”
　　“好好好，登就登，我叫丁水生，怎么的！”丁水生写完后，把笔一丢说。
　　保安拿着记事簿看了看说：“丁水生，你要对她的安全负责。”
　　丁水生痞里痞气地说：“哼，我负责她的安全，那我的安全，谁负责啊？”
　　何乐说：“不走是吧？不走我可进去了。”
　　“哎哎哎，别这样，走走。”丁水生拉着何乐的衣服走到他的车前，把驾驶室附坐的门打开说：“上车吧。”
　　何乐说：“不，把后面的门打开，我坐后面。”
　　“前面几舒服呢，小姐，哪个愿意坐后面呢？傻子才坐后面。”丁水生摊开双手说。
　　何乐坚决地：“打开，不然，我不去。”
　　“好好，打开就打开，算你有狠。嗯，你有狠啊，哼！”丁水生阴笑一声说。
　　
　　何乐一坐上去，丁水生一踩油门，汽车象脱疆的野马一样奔跑着，车与家和医院的方向都背道而驰。何乐的心紧张得悬吊起来。她试探地问：“大舅，我妈在哪儿？”
　　“在哪儿，你别管，我把你送到就行了。”
　　何乐坚持着：“那她在哪呢？”
　　“医院啊。”
　　“哪个医院？你这是在往郊外开啊。”
　　“郊外怎么啦，郊外就没有医院吗？”
　　“她既然病得要死，你们不送她到同济协和大医院，送到郊外干嘛？”
　　“哎哎，你烦不烦啊，这是大人的事，你管得着吗？”丁水生一反刚才的熊样，抖起狠来了。何乐预感到，危险就在眼前。
　　
　　汽车颠簸得厉害，她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摸出手机发短讯。风很大，她关上窗。丁水生喝道：“你关什么窗？打开！”
　　“你开慢一点，我就打开。大舅，你着什么急啊？”
　　“哼，我着什么急，你不着急，我着什么急，哼哼。”
　　“是啊，大舅，任何人做事，都得冷静，看看那事能不能做，后果又如何。”
　　“你说什么呢，小丫头片子，你能不能糊涂一点，啊？”
　　“大舅，我真是好糊涂啊！这些年来，没有跟大舅您说句心里话。最近啊，有一件事想跟您讲又没机会。”
　　
　　“什么事，快说。”
　　“算了，不说了，现在已经晚了。”
　　“什么事已经晚了？我说晚了才算晚，说来听听。”
　　“那你要保证，不跟我妈讲。”何乐故意卖着关子讲。
　　“好好，我保证，快讲吧。”
　　“就是啊，有一个人想资助我读大学、出国，现在已借给我一大笔钱。”
　　“钱？多少？！”
　　“很多。”
　　“多少啊，快说。”
　　“六十万。”
　　“放屁！谁无缘无故地会借给你这么多钱。”
　　“你不信？跟我回宾馆去看看。”
　　丁水生冷笑一声说：“哼，雕虫小计。”
　　何乐猛地关上窗子说：“本想挪一点钱给你的，你不信，那谈都不谈。”
　　“嗨，你脾气还蛮大的啊！”丁水生说着，好象想起了什么，开慢了一点问：“哎，我问你，你妈跟你买了保险没有？”
　　“嗯，保险，买保险干嘛？”
　　“呃，我只问买了没有。”丁水生急切想知道。
　　
　　何乐想起了丁爱莲屉子里的那两份保险，说：“买了。”丁水生一听，立即狞笑了一下，开足马力，汽车又飞奔起来。何乐心一惊，觉得回答得不对，刚好他又问：“买了多少？”何乐缓缓地说：“二十元。”
　　丁水生心一凉：“二十元？你瞎说。”
　　何乐说：“你又不信，每个学生都是二十元，我们交学费的时候，一起交的钱。”
　　“你妈没跟你单独买？”
　　“嘿，你想想，买保险是要先交钱后得实惠的，我妈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先交钱的事，她会干吗？”
　　“糊说，你妈说她已经跟你买了，买了……”
　　“那你还问我干嘛？”
　　他用手摸了一下嘴巴，车又开慢了。她打开窗子说：“大舅，你看这一片绿油油的土地，将来我全买下来给你做庄园，你看怎么样？”
　　“别哄我，你如果真有钱，也不会给大舅的。再说，你还要读多少年的书，等你大学毕业了，黄花菜都凉了。”
　　“唉——”何乐长长地叹了口说：“不知怎么跟你们说好，我说我现在有钱，你只要把车开回去，我拿存折去取，你不信。我说我将来有大钱啊，你又等不得。那，没说的了。”
　　“嘿嘿，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就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手上有钱？还要我把车开回去。何乐啊何乐，你啊，就是太聪明了，把你大舅当苕货了不是？”
　　“是你自己苕，连外甥的话也不听。”
　　“嘿嘿，外甥，嘿嘿。”丁水生窃笑着。
　　“大舅啊，人啊，要一步一个脚印地来。一晚上富起来的人，一早上就会穷的。沙滩上的房子能不塌吗？大舅，你做什么事都得想清楚再做啊。” 
　　“你说什么呢，嗯？小妖怪，怪不得你妈对付不了你。”
　　“唉，怪不得我妈这么信任你啊。”
　　“你这个小妖怪，读了一点书，句句不饶人。”
　　
　　汽车又奔腾起来，何乐紧紧地抓住扶手，眼睛盯着前方。看着看着，车子猛往左打，右边是大路，左边是一个大塘，车子直往大塘里冲去。何乐大叫：“往右，快往右……”大舅咬紧牙齿，涨紫着脸，死死地抓着方向盘，猫着腰，踩着最大档，车子”哐当哐当“地冲进塘里了。
　　一刹那，何乐浸入水中，她本能地往坐椅上一站，身体上浮，双手往上又撑又推。不知是出于水的压力，还是汽车本身的结构松散，车顶板竟被掀开了。何乐上撑，水正齐车顶，何乐头伸出车外，伸出了水面，大喊：“救命啊，救命，快来人啊！”
　　
　　在田里插秧的农民们见状，先是惊呆了，后看见一个孩子的头从车顶上露出来，身体也慢慢地撑出半截来大喊救命，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游过去救出何乐。何乐吓懵了，脸色惨白，衣服全湿得贴着身，她颤抖着连声说：“谢谢，谢谢你们，谢谢……”
　　人们围拢来议论着：“这孩子命大，怎么就从车顶上逃出来了呢？”
　　“这叫上天有眼，这秀气的孩子命该不死。”
　　“这车也不知怎么开的，大路不走，走水路。”
　　一个老奶奶俯身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何乐说：“我是女孩。”
　　“啊，女孩，那太不简单了。”老奶奶爱抚地打量着她。
　　“司机呢，司机出来了没有？”
　　“驾驶室里没有人。”两个年轻人同时说。
　　“那人呢？”
　　“看啦，那边爬出来了一个人。”
　　“嗯，这人一定会水。”
　　
　　何乐已经看见了丁水生站在塘边，正往这边张望着。她倏然明白过来了，一股凉气从心头直穿透到头顶，她感到魂飞魄散，原来，原来他是用这种办法让我死啊！哎，好险啊。上天啊，真的是你在保佑我啊，让死神又一次地与我擦肩而过？不，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她惶恐得全身象筛糠一样抖动着。
　　“哟，天气这么热，这孩子怎么会冷得发抖？”
　　“准是吓坏了，看，脸色这么白。”
　　那老奶奶拉着何乐的手说：“可怜啊，孩子，你住哪，你认识那司机吗？赶快回家啊！”
　　“啊，回家，司机？”何乐警醒了，她连忙告诫自己：别站着啊，快想办法，看，那家伙过来了，摆脱他。骨子里的胆略和灵魂的刚强，使她立马恢复过神志。她靠近那奶奶说：“奶奶，我想到您家里去整理一下衣服，行吗？”
　　“行啊，孩子，谁还没有个灾啊难的啊。好在天热，不然要害一场大病。别怕，到我家去歇歇脚，走吧。”
　　
　　到了老奶奶家，老奶奶端了一杯温热茶，何乐喝了感到舒服多了，说：“谢谢奶奶。”老奶奶笑了笑，就晃悠着到处找衣服，然后说：“孩子，我没找到合适的衣服给你穿。”何乐一边打手机，一边说：“没关系的，奶奶，天这么热，太阳这么大，这衣服啊，一会就会干的。”可是手机就是打不通，她把手机在手上擦了又擦，甩了又甩，也不能通。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机进水了。于是她急忙问：“奶奶，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如何到汉口？”老奶奶说：“啊，这是烂泥畈，到汉口啊，每天只有一趟班车，还得往前走一、二里路哇。有的士，但很贵，还要碰巧有……”
　　
　　正说着，何乐已听到门外丁水生的声音。她忙问：“奶奶，您这后院可以出去吗？”
　　老奶奶说：“可以，看哪，那瓜秧那儿有一个小门。”
　　何乐说：“嗯，他来了。奶奶，我不想见他，我走了。”
　　老奶奶拉住她说：“别忙，我去看看，你这么小，一个人怎么走啊？”
　　
　　丁水生一看见老奶奶就说：“大家看看，哪有这样的事，一个女孩子，不为什么就离家出走，几多天不回家。老奶奶，您行行好，要她出来，让我把她带回去，我是她舅舅。我找她找得好辛苦啊，好不容易找着了，这不，出了交通事故，我也不情愿啊！”
　　老奶奶张大了嘴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好，你等着，我去叫她跟你回去。”围观的人也都说：“那是的，那是应该回去。”
　　何乐正想从后院跑走，可是看见后院那儿有个人影晃荡着，她不敢冒险，索性出来冷峻地鄙视着丁水生。
　　
　　丁水生看见围观的人全都附和他，越发来劲了，他痞里痞气地问：“你再不会不承认我是你舅吧？”
　　何乐冷冷地说：“认啊，怎么不认，我妈呢？你不是带我去看我妈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哎哟，这不是为你好吗，为了要你回家才说的吗。”
　　何乐厉声问：“家呢，家在哪儿？！”
　　丁水生说：“好好，现在不说长也不说短，回家就回家，好不好？人啊，越漂亮就越不想读书，还剃这么个阴阳头，大家说说看，这是走正路的人吗？”
　　何乐愤愤地看着他，大吼一声：“丁水生，你太狠毒了！我是逃学的吗，我是出走的吗？你会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的。”
　　“哼，你多少天没回家，一个多星期了，你还不该跟我回家吗？”丁水生又狠了起来。
　　“回家吗，孩子，回家总是对的。”老奶奶说。
　　
　　何乐感到有口难辩了，她眼里闪着愤怒的泪花，她急切地望着老奶奶，然后双手握着老奶奶的手，塞给她一个纸条，说：“谢谢您，谢谢，奶奶，谢谢了。”然后对丁水生说：“走啊。”丁水生去抓她，惊弓之鸟的何乐拔腿就跑，跑下土坡，直奔公路。一辆黑色的士缓缓驶来，何乐忙招手，车停了，何乐喘着气上了车说：“到汉口。”司机一踩油门，汽车就飞跑起来。何乐看看后面，没车跟着，瞧瞧前面也没车阻拦。她松了一口气，往背后一靠，微眯着眼睛，默默地计算着到家的时间。
　　
　　一会，她睁开疲惫的眼睛，想看看车开到什么地方时，竟没有发现一个刚才经过的路牌。不对啊，这好象不是回汉口的路啊，她纳闷着，无意间，从反光镜里看到司机的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狞笑。她顿时心惊胆颤得披头大汗。那司机三十多岁，黑头黑脑的，左额上还有一条斜长的巴痕，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窥视着她。何乐一手紧紧地抓紧扶手，一手又摸出手机，仍是没有讯号。车子越开土坡越多，路越崎岖，这不是离武汉越远了吗？她想，我这是出了虎口，又进了狼窝啊，她不禁毛骨悚然。那“狼”开口了：“你看什么看，我不是好人吗，嗯？”
　　“本来你是个好人的，你这么一吼，就不好了。”何乐极力平静地说。
　　“我怎么不好，你一上车，连价钱都没讲，我就照开，你还要怎么样？”
　　“啊，这你别担心，只要到了，我爸会照价付帐的。”何乐连连说。
　　“就照价吗？”“狼”的语气咄咄逼人。
　　“啊，多一些，他也会给的，我爸绝不会亏待人的。”
　　“你爸会，那你妈呢，她会吗？”那“狼”诡异地一笑问。
　　
　　“怎么，你认识我妈？！”何乐惊愕得头轰地一下涨大了，眼前一黑，她想，他们是一伙的，我今天是一定活不成了。她颤栗着瘫倒在靠背上，眼睛不敢看，却又警惕着偷偷的看，她看到了那“狼”得意得涨成猪肝色的脸，连那额角的长疤也兴奋得红肉暴暴的。她倍感委屈和伤心，这是为什么呢，我是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这样再三再四地非除掉我不可呢？我怕吗？她问自己，看样子，我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我就是死，我也得搞清楚为什么要死。她又想，我为什么要死？我偏偏不死！强烈的愤怒使她坚定了意志，本能的抗拒使她迅速地调动了全身的活力，她抱着双臂镇定着自己，严正以待。
　　
　　那“狼”红着疤子轻佻地摇头晃脑地放着歌曲：《真的好想你》，何乐乘机摸出纸和笔偷偷写纸条。歌曲磨磨叽叽地唱完后，那疤子挑逗问：“喜欢吗，真的好——想你啊！”
　　“司机这行业啊，危险性很大，注意力需要高度地集中，对吧？”何乐极力平和地说。
　　“好啊，集中，你他妈的也集中来听听。”那疤子边说边换磁带，何乐乘机丢着纸条。嘈杂的打击乐骤然响起，声嘶力竭的呐喊，震耳欲聋乐器。何乐不知道是什么摇滚歌曲，只觉得听得人发抖。这时，前面公路上，两匹牛斗架，时而用身体抵搡着，时而用牛角撞击着，并发出长长的嘶吼声。好几个农民拿着扃担、锄头左挡右拦地劝架，但都不成功。汽车不得不减速，司机专注地打着方向盘想绕过去，就在这一刻，何乐蹬开车门轻巧地跳下车，剑一般地飞跑着。等司机会过神来，她已跑了好远了。
　　
　　那疤子脑火地追逐着，大叫着：“看你他妈的往哪跑！”何乐还真不知道往哪跑，看看要追上了，她往山上跑，山坡上有一排房子，可是一间一间的都没有人，全放着一簸箕一簸箕的蚕茧。再往前跑才听见讲话声，何乐一掀门帘闯进去，喘着气对那几个妇女说：“大妈大姐们，快救救我，后面的那个人要杀我。”那几个妇女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楞住了。疤子已凶巴巴地闯进了，叫着：“跑啊，看你往哪跑！”何乐往那几个妇女后面躲，一个大姐拦着疤子说：“哎，你这么个大男人，追一个小女孩干嘛？青天白日的。”
　　疤子说：“她坐我的车不给钱就跑。你们看她这不男不女的，是好人吗？”
　　“好人坏人说得清楚的，你追什么追？”那大姐说。
　　
　　疤子急不可耐地扒开人群，扑过去就要抓何乐。何乐一转身跳窗而逃，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过一片草地，环顾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红火的太阳，热辣辣地燃烧着，后面那急促的脚步追赶着。她冲进了前面的树林。那疤子人高马大步子大，一步步地又追上了，何乐回头一看，眼看就要抓住自己了，她灵机一动，用力往上一纵，抓住一根树枝，双脚腾空往后一蹬，那疤子“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他一边爬一边骂：“好你个小□，看老子今天不宰了你！”
　　何乐恨恨地说：“这叫上步打虎。”
　　疤子爬起来抓着了何乐的左脚，何乐乘他没抓牢之时，右脚飞起一踢，那疤子一个趔趄，又趴在地上了。何乐跳下来说：“这叫叶底采莲。”说完马上跑。
　　
　　寂静的山岗，就是两双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和急剧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她象一只鸟，受到鹰的扑捉，更象一只兔，受到狼的追捕。跑出树林，前面是一片向下陡斜的山岗。山岗上全是沙石一跑一滑。山岗的左边是修公路被劈成的几丈高的山壁，山岗的右边是陡峭的悬崖，崖下传来江水拍击石岸的撞击声，山岗一直延伸到前面的山坡，两山夹谷之间，有一条长长的弯曲的羊肠小道通向公路。何乐不禁打了个寒颤，她马上告戒自己：冷静，冷静，何乐，你不能输，更不能死！不容细想，那疤子已跳将过来，何乐连忙亮拳迈弓步。那疤子干笑一声说：“哟嘿，你还会这一手？花拳绣腿的。”何乐说：“这叫白鹤亮翅。”疤子也捏紧拳头，做出要打的架式来，何乐顺着山势，象坐滑梯一样，滑到山谷。
　　疤子大叫：“哼，你跑，你飞天！”何乐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说：“这叫金蝉脱壳。”
　　疤子气脑地抹了一下唾沫说：“你脱壳啊，老子今天要你的脑壳。”
　　“哼，苕货，你还没看出来，我有真功夫。”何乐壮着胆说。
　　疤子憋了一肚子的气，搬起一块大石头向何乐猛砸下去说：“这叫啊，砸死你！”
　　何乐灵巧地闪过。那疤子接着第二块，第三块……连续不断地居高临下的对着何乐砸，何乐左躲右避地累得大汗淋漓。终于有一块石头砸着何乐的小腿，她大叫一声：“哎——哟！”一股鲜血顺腿而流。何乐护疼地弯下腰抱着腿。
　　
　　那疤子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这叫孙悟空打着了小妖精。怎么样，小妞？你长得真不赖，让你一下子死了，我还真舍不得，那是浪费，对不对？我们谈个价吧。”
　　何乐抬头一看，那疤子正呲牙咧嘴地对她□着。她说：“我没钱，谈什么价。”
　　“没钱，哈哈哈，没钱不要紧。美人啊，你这么漂亮，让我享受一下，可抵得上十万、八万啊！”
　　何乐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涌向脑际，愤激得脸顿时烧得发烫，她凛然难犯地瞪着他。那疤子看到这象桃花盛开一样的红彤彤的脸，简直象苍蝇见了血一样，眼睛瞬即发出绿光。他结结巴巴地说：“嘿，嘿嘿，你，你连生气也这么漂，漂亮，就象天，天仙一样。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那疤子说着，一下子溜了下来。早已准备好了的何乐，拿起一块大尖石，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的腿砸过去，”咔嚓”一声，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疼得捂着腿大骂：“你这个小妖精，你这个白骨精，人长得这么漂亮，心却这么狠毒。”
　　何乐嘘了一口气说：“这叫断骨抽筋。”
　　
　　“哎哟，好好，我不跟你计较，你只满足我一下，来来来，这简单得很。哎哟，你把我的腿都砸断了，我不计较，我也不杀你，还分一半的钱给你，怎么样？”他边说边忍着疼，往何乐跟前爬，拉着何乐的脚，何乐大吼一声：“你去死吧！”一脚铲过去，让他滚了个狗□。
　　疤子又痛又恨，横眉曝眼地叫骂着：“你这个臭□，我要是想杀你，你跑得了吗？我爱你，你知道不？你总不是要嫁人的，就这一次，换你一条命，你划算着哩！”
　　何乐不理他，夺路而逃，刚跑出山谷，要拐进羊肠小道，不想丁水生就站在那儿。何乐后退着，丁水生晃悠着往前走，一直走到疤子身边嘲笑着说：“好啊，疤子，你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啊，就你这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我想了好多年，都没敢动的，还会轮到你。你的腿没断，是吗？嘿嘿嘿，那就好哇。”
　　“没断，老子疼得不能落地了，拿钱来，老子要下山。”疤子说。
　　“正经事不干，想歪心事，我给了你一半的钱，你什么事也没干，还开口要钱？没有的事。”丁水生抖着狠说。
　　“怎么说没有的事，你这个禽兽，对自己的外甥，一会要杀，一会要奸。不给钱，老子就去报案！”
　　“报啊，你去报啊。”丁水生气得踢了他一脚。看看何乐想跑的样子，他又说：“什么外甥，你这蠢货！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我第一，你第二，尝尝这新鲜货，怎么样？”
　　
　　何乐顾不得理这些污言秽语，她要逃命。那一条下山的羊肠小道被丁水生堵着过不去，爬上山岗重回树林和蚕室，上坡会跑不动，很快就会被抓着的。正考虑着，丁水生冷不防地扑了上来，把她摁倒在地，骑到她身上，扯她的衣服。她看到丁水生那涨得青筋直曝的邪脸，那泛着血丝饿狼似的红眼，她闻到了他熏人的烟味和一股翻肠倒肚的口臭气，一阵恶心的憎恶和强烈的愤恨使她拼死的挣扎，她一拳打到丁水生的太阳穴上。丁水生疼得摇晃了一下，但仍不松手。她又想起叶妮的话：“如果有臭男人欺侮你，你就要了他的本钱……”她奋力地大叫一声：“爸，快救我！”丁水生和疤子同时张望了一下，何乐乘丁水生松劲的那一会，她猛地向他狠狠地蹬去，丁水生捂住下身，哎哟了一声，何乐猛地推开他，就地一滚，正要站起来，丁水生又扑过来，何乐又是一脚，把他铲倒在地，然后站起来朝他的膝盖踢了又踢。疼得他哟哟地直叫。看着那疤子坐在那儿直笑，丁水生气极了说：“你笑什么，你帮忙啊你，两个大男人，还搞不赢一个小丫头。”
　　疤子一只脚跳起来说：“帮什么忙啊，你对付不了，不就是我的吗？”
　　“你，你，”丁水生捂着疼处说不出话来。
　　
　　疤子一瘸一拐地往何乐面前蹭着，说：“看看，你没路可走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堵在这儿，你能往哪跑？你飞天也飞不过去啊，你后面是悬崖，是死路一条。来来，你顺了我，我保你没事。”何乐一边往后退，一边掏出弹簧刀，看看疤子只离她三、四步了，她弹出刀片，飞投过去，□疤子的大腿上。疤子一边捂住外涌的血，一边骂：“你这个小□，还蛮有狠啊，我叫你狠！”疤子不顾疼痛地拨出刀子投向何乐，何乐往后一退，刀子从耳边飞过，但她的脚踏空了，她晃荡了一下摔了下去，顺着悬岩峭壁直往下滚。她想，我完了，我将粉身碎骨了，她拼命地用手乱抓，抓石头、抓茅草、抓荆棘、抓浮土，速度减慢了，她被一株小树挡了下来。她慢慢地睁开晕眩的眼睛，淋漓大汗湿透了衣裳。她惊魂未定地紧紧抓住身边的杂草，害怕小树松垮了，又将她摔了下去。她举目上看，峭壁断石，惊心动魄，她悄悄下看，林遮谷断，望不到底，只听到惊涛骇浪。她紧紧地把自己贴在峰峦上。她感到精疲力竭，又渴又饿，又闷又燥。我这怎么办呢？她想起《孙子兵法》上所说的，在“轻地”不可停留，在“死地”要迅猛奋战，死中求生。那么，我这是“轻地”还是“死地”呢？唉，反正啊，我这是不利之地啊，必需马上离开。
　　
　　这时，她听到山峦中回荡着喊声：“何——乐，你在哪儿，我们来——救——你！”哼，救我？就是想知道我死了没有，没那容易的事，我今天偏偏不死，她精神起来了。她想，听声音，离山顶不是太远，但是他们又看不见我。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挪一脚，歇一会，衣服、手脚在石头上、荆棘上都划破了，渗血了，她也顾不得了，还是要爬。口渴了难忍，她就含一片树叶，肚子饿得贴着背，她就长长地吸一口气，继续往上攀援。爬着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疤子尖细的声音：“你他妈的才没有用啊，你下去看啊，这一下去，还有命啊，她肯定死了。”
　　
　　何乐的心又跳快了，她想离他们近了，千万别发出响声。她张望着，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又悄悄地爬了一段，猛然看见山顶突兀的崖石下有一块见方的洼地，她欣喜得眼睛一亮，象有神力相助一样，她就慢慢地蹭到那儿去了，她立即躺到那个从来没人光顾的地方，摊开四肢，再也不想动了。洼地草深地湿，无数的小虫乱飞，蚂蚁往脚上乱爬，蚊子在手上头上乱叮。何乐坐起来，折一根小树枝挥赶着，又把绊脚的石头拾到一边。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想知道上面的人走了没有。
　　
　　一会，她听到丁水生发烦的声音：“你不知道这个鬼丫头有多灵光，你以为她是人啊，她简直就是个妖怪！”
　　疤子说：“那你说该怎么办，我疼得要命，给钱我给钱我，我走路，老子我今天是倒了大霉了，哎哟……”
　　丁水生：“哼，谁叫你异想天开的啊？”
　　疤子：“你他妈的大哥莫说二哥，你跟老子差不多。”
　　
　　随后，又是一片寂静，偶而听得到打火机的响声和鞋在地上磨蹭的声音。热风阵阵地吹，杂草簌簌地响，一张恐怖的网，张开在自己头上，她不知道她要憋得何时才能脱险而逃。她用树叶把脚上的伤口处都贴上，她看到刺得条条血印的双手，感到一阵昏眩。她难受地靠在石壁上，这时，她真正地体会到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她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荒蛮、寂静、云缠雾绕，自己慢慢地飘啊飘啊，就在这恍惚浅盹中，僵硬的脚一伸，把一块石头踢了下去，“叭啦叭啦”直往下滚。
　　“什么响声？”丁水生警觉地说：“你听，是不是那小妖怪爬上来了啊？你看，我说她没死吧，他妈的，莫非她真不是个人，怎么搞她也不死呢？”
　　疤子：“怎么，你们搞了她几次？”
　　“去去去，谁搞了，谁搞了？”丁水生说着就走到崖边弯着腰张望着。
　　疤子叫了：“你要下去才看得到，那石缝、草丛中藏个把人，你站在这儿看鬼啊看，你看十天半个月也不中啊。”
　　
　　何乐卷缩着身子，捂着嘴，凭心静气地紧贴着石壁，一动也不敢动，她已闻到了烟味。丁水生站了好一会，发脾气了：“他妈的，今天真是见了鬼了，搞得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的。他妈的，她真是个妖怪变的，魔鬼，妖精！他妈的这鬼地方，鬼打得死人，又热又闷又饿又渴。”接着是走远的声音：“哎，你怎么搞得这个鬼地方来了？”
　　疤子：“不是你说的吗？越偏僻越好，做了别人也看不到。现在又怪我啊。给钱我，给钱啊，老子要走路！”
　　丁水生：“老子也没钱啊，要什么要？烦死了。”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不知是几点钟了，往上看，无精打采的太阳似乎走得很远，往下看是一片幽暗的碧绿。只有江水奔腾的咆哮声和撞击岩石的轰呜声，才提醒她，这世界还活着。她想起了何国海，凄切哀伤地默念着：爸爸，您现在哪？您要是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您是拼了命也会救我的。还有安伯伯，林阿姨，你们不是说一天到晚的在牵挂我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啊？还有许川、万磊，你们今天是怎么啦，难道你们没有一个人收到我求救的讯息？”想着想着不禁泪流满面。但是，她灵魂深处不屈不挠的坚韧和她那与生俱来不服输的的刚强，使她立即抹干了眼泪。她想，这是上天用无常、用凶险、用最琐碎的折磨在考验我的意志，磨砺我的魂魄，然后用胜利褒奖我。我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泄气和松软。她机警地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活动着手脚，准备随时伺机而动。
　　




救援

　　就在何乐逃命的这一天。大清早，安雯就吵着闹着要考前放松，去参观动物园。何乐给安子祥和林佳发短讯那会，安家全家正在看“孔雀开屏”，安雯一边看一边说：“奶奶，今天玩尽兴了吧？还是我不要爸爸妈妈带手机的好，要不然啊，他们中总有一个会中途溜掉的。那多扫兴啊，对不对？”
　　
　　“啊啊，”安奶奶应付着。林佳一直魂不守舍地时时对安子祥说：“我不想看了，我要回去了。”安子祥说：“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何乐，我也一样。今天啊，这个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但出门之前，我跟她联系过，她说正在宾馆看书。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安雯跑过来挽着林佳的手说：“妈妈，您看，这梅花鹿有多漂亮！”林佳勉强地点点头。许川一起床也跟何乐联系过。复习了一上午功课后，正准备吃午饭，易兰要他把猫子从桌子上抱走。许川去抱时，那猫跳下桌子往厨房里跑，许川扑下去用力一抓，一看，摁着的却是许昌辉的脚，他一起身，又把许昌辉端的一大碗汤顶泼了，淋得他一头、一身的。许昌辉板着脸一句话不说地凝视着他，许川红着脸低着头正要收拾残局，易兰忙说：“我来我来，还带劝带慰地说：“不要紧，你们去吃吧，锅里还有汤。”许川闷闷不乐地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校服，饭也没吃就出门了。何乐给他发讯息时，他刚走，手机在他换下来的衣服里直响，易兰随手关掉了。
　　
　　叶妮本来是跟何乐一起住在宾馆里的，她爸一大早把她叫回去，把堆得象小山一样的几十件衣服要她洗。她说：“我不干，别人都在复习功课，你们还要我洗衣服。洗衣机放着不用，怕用坏了，我这个洗衣机，你们就不怕用坏了？”
　　她后妈说：“洗不洗？不洗拉倒。洗衣机是全自动的，费水费电又费洗衣粉。要么，你不找我们要钱，我就永远不要你洗衣服。做这点事，嚷什么嚷？！”
　　“啊，这是一点点事啊，我这个全自动洗衣机，省电省水又省钱，一件衣服一毛钱也太少了吧？”等你们攒到一百件，我再洗。”
　　“这已不少了。”她爸说。
　　“那给十元钱，没十元钱不干。叶妮坚持说。她后妈拉长脸不给，她爸说：“来来来，先给你五元，洗完了再说。”叶妮嘟哝着说：“哼，洗完了再说，洗完了再说，洗完了又赖账，这是你们惯用的手法。”
　　
　　她一边放好水，一边说：“先洗上衣白的，再洗□白的，再洗颜色深的，再洗褪色的，开工啊！”她坐下来，一件件地在洗衣板上搓着。她后妈生的一个儿子，四岁多，从里屋拖出她的书包说：“姐姐，我帮你接电话，八成是那个黄毛在呼你。”叶妮一把抢过来没好气地说：“你晓得个屁，什么黄毛绿毛的，你再说，老子揍死你！”她一看，是何乐呼救的讯息，脸色骤变，她慌忙大叫：“爸，快把小弟看好，我要出去了。”
　　后妈撵出来说：“看看，说了不能先给钱，先给了钱，把衣服一泡就溜了吧，这衣服啊，本来就做味了。”叶妮一边嘀咕着：莲湖区、莲湖区……一边穿好鞋，等她后妈拉她时，她已跑出门，坐在一辆麻木上了，并不停地叫着：“快点，师傅，快点，老先生！”麻木说：“还要多快啊，小姐，你干嘛呢？”
　　“我救人，您说要不要快。左拐，对，前面巷子进去，右拐，对，再前面一点。”车一到许川门口，她一边给钱，一边唱：“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无法忘记……”平时唱两句，许川就出来了，可是今天唱了一遍又一遍，还没见人影，急得她直跺脚。心想，再唱最后一遍，唱得正起劲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怪不得你他妈的老躲着老子，原来是你的眼里，只有他啊！”
　　
　　叶妮回头一看，惊叫一声：“黄毛！”拨腿就跑，黄毛就追，她就往巷子里窜，窜来窜去，窜到韩喜元家门口，她一推门就叫：“寒老鼠，老鼠呢？”
　　韩喜元的父亲正在屋角落里吃饭，没好气地问：“你找什么，你在我们家找老鼠，我们家是养老鼠的吗？”
　　“不不，我……我找喜元，就是喜元？”叶妮急促地说。
　　韩父说：“什么喜元喜元的？”
　　叶妮：“我怎么知道，不是您喜欢钱吗？给你儿子取的这么个名字。”
　　韩父：“他没有姓啊？”
　　“啊，姓不重要，他到哪去了？”叶妮一边说，一边忙着看看外面。
　　“他到哪，我哪知道？我要他跟我帮忙，他说要读什么书去了。”韩父生气地说。
　　“好好好，谢谢了。”叶妮到门口左瞧瞧右瞅瞅，确认黄毛走了，她才慌忙地去找万磊了。
　　
　　万磊家住的是医院宿舍，又是五楼，叶妮只好扯着嗓子叫：“旺旺，小馒头，旺旺，小馒头啊……”不见动静，她气得跳着脚直骂：妈的，今天这些小畜牲们，不知都死到哪里去了，难道没一个人在家复习吗？她又忙着打手机，又没人接。她不甘心地又叫：“旺旺，小馒头，旺旺……”一个老太婆拉着她，指着墙上的标语说：“你没看见，那上面写着：‘小区内严禁高声叫卖，违者罚款十元。’来，交钱来。”老太婆指着自己带在胳膀上的红袖章说。
　　叶妮推开她的手说：“啊哟嗬，你这可是个只赚不舍的好买卖啊！叫一声，十元钱。我一分钱也没有，钱都坐了麻木了。”
　　老太婆拉着她说：“管你做什么梦，也得交！”
　　叶妮发烦地扒开她的手：“去去去，你管不着，我就要叫，旺旺，小……”
　　老太太拉着她：“我就要管，我这戴的是红袖章。你说我是管得着，还是管不着？”
　　叶妮仍然盯着万磊家的窗户说：“一边去，一边去，我管你是红袖章，还是黑袖章。”
　　老太太烦了：“放你娘的屁，你娘死了，你才戴黑袖章哩！”
　　叶妮也脑火了：“你个老太婆骂什么人啊？你娘才死了哩，我娘死了有换的！我有两个娘，都活得新鲜流了。”
　　万磊气喘呼呼地跑了过来，叶妮骂：“你这个猪，睡到现在还睁不开眼，快点啊，何乐她……”
　　老太婆又拉着叶妮不放说：“哎，别想走，款还没罚哩。”
　　叶妮甩开她的手说：“罚什么罚。您这大年纪，还不快点回去洗了睡！”
　　老太太不服气地：“哎，哪有大天四亮就去睡的道理。我七十岁了，哪有那么多瞌睡啊。”
　　叶妮拉着万磊已经跑了很远了，并且告诉了他何乐求救之事。万磊心急火燎地埋怨道：“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跟一个老太婆扯什么扯！”
　　叶妮嘟着嘴说：“哪是我扯啊，是那老太婆……还怪我，你们一个个的……”
　　
　　这时万磊已跑到江堤上，打了一个口哨，招了招手，许川、廖新林、韩喜元都从江滩上，象箭一样地冲上堤来。当他们知道一切后，每个人脸色都顿时凝重起来，紧张、担忧揪住了每个人的心。万磊说：“我回去拿钱。”许川说：“你赶快拦车，我近些，我回去拿钱。”
　　许川一进门就喊：“妈，有我的电话吗？”
　　“啊，响了一下，我把它关了。”易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电话是命啊，看你这模样，象是天塌地陷一样。不就是那个安雯吗，天天打。”
　　许川一边看手机，一边着急地说：“哪是安雯啊，是何乐，被人追杀求救啊！”
　　易兰甩掉手上织的毛衣，象弹簧一样地跳起来，忙不迭地问：“啊，在哪，追杀？啊，莲湖区，鄂东，啊，快，给你钱，来，多带点。易兰自己也带了钱，忙穿好鞋，来不及换衣服就跟许川一起跑出来了，心里象打鼓一样，七上八下的。她悔不迭地想：看啊，报应来了，我害怕的这一天，还是来了。这个婆娘，不要命了，她当真铤而走险。
　　许川已挤上万磊那辆车了，见易兰上了叶妮那辆车，忙伸出头来问：“妈，你去干嘛？！”但两辆车已经出发了。
　　
　　安家的人游完了动物园，又在餐馆里吃了饭才回家。一进门，就听到电话铃响个不停。林佳绊了一跤跑去接：“喂，是，啊，在哪？啊，好好，我们马上去，谢谢您啊，老人家。”林佳手直哆嗦地放下电话，惊慌失措地说：“快，子祥，何乐被人追杀……”
　　安子祥已在看自己的手机，说：“十一点五十七就已经求救了，现在已两点多了。”他打电话问他的司机：“你熟悉？啊，那太好了，那你快来，尽量快。”
　　安奶奶急得眼泪直掉地说：“子祥，这要不要报警啊？”
　　安子祥说：“等会。”他跟宾馆服务员打电话：“啊，大约十一点半走的，她大舅接走的，好的，挂了。”安子祥阴沉着脸，忧郁地说：“看来这孩子是凶多吉少了。”林佳哭不成声地说：“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安子祥对安奶奶说：“现在情况不明，你和爸在家守电话，等我们去了后再说。不要紧的，司机小王是那里人，这就好办多了。”
　　“什么事啊，这样风急火燎的，青天大白日的，哪有什么追杀。哼，港匪片看多了。一听到‘何乐’两个字，都紧张成这样了。”安雯非常不满地嘟哝着。
　　
　　大家都不理她。车来了，安子祥和林佳奔出去上车了，安雯追了出去，想看看究竟，想知道何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也好赢得父母的好感。她不声不响地抢进去坐着。一会，安子祥接到许川的电话，说：“啊，我就是，刚刚知道的，你们在哪？啊，那我们就在你们后面，好，好，随时保持联系。”
　　林佳问：“谁啊？”
　　安子祥说：“许川他们的车，就在我们前面。”
　　安雯冷笑一声说：“女儿不见了，女婿找上门来了啊！”见安子祥从未有过的严峻和焦虑，她不吱声了。
　　
　　许川那辆车上，平时最热闹的几个人，这时全惊恐得声息全无，一个个都绷紧了脸，注视着前方。只有叶妮那辆车上，易兰不停地了解何乐的情况。叶妮啊讲得津津有味，什么成绩好啊，性情好啊，易兰都不太感兴趣。当叶妮讲到丁爱莲如何对待何乐时，易兰问得特别详细。叶妮看易兰紧张得直擦汗，宽慰她说：“阿姨，不要紧的。何乐这人啊，不是一般的人，她可神啊！每到关键时刻，她又冷静又刚强又勇敢，她是静如泰山，动如娇龙。所以每一次，虽然险象环生，她都能虎口脱险。”易兰悄悄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祈祷着：可怜的孩子啊，但愿你今天也能脱险，你一定能。”
　　
　　三辆车几乎同时问到了老奶奶那儿。老奶奶把捏皱了的纸条给他们看，安子祥拿着纸条，眼里泛着泪光说：“是她，是何乐请老奶奶给我们联系的电话。”
　　叶妮扒开人群说：“这，我在门口不远处，也捡到一张纸，好象是何乐从外语本上撕下来的。”
　　韩喜元一摸后脑壳说：“啊？我悟出来了，是何乐留的路标。”大家都肯定地应着。
　　“那么，老奶奶，您可知道，她是从哪个方向去的？”安子祥问。
　　“嗯，朝东，一辆黑的士朝东开的。”老奶奶说。
　　
　　于是三辆车，一直沿着何乐丢的纸条找去。找到蚕室附近就没纸条了，于是他们认定何乐就在这附近。
　　
　　何乐困在岩下，动也不能动，肚子饿得直不起腰，嘴里渴得直吞口水。她自嘲地想：我这是上岗岭，还是狼牙山啊，她心急如焚。可是山顶好长一段时间没动静。她正想探探虚实，突然听见疤子发火地说：“一天都过去了，那个妖精没摔死也会饿死，没饿死也会喝死，还等什么等？给钱给钱，你们说话要算数啊。他妈的，再不下山，那个妖精没死，我都快死了。”
　　丁水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什么也没见，给什么给？！”
　　疤子：“都好几个小时了，她要是活着，还不爬上来了。我这是活见鬼了，又饿、又渴、又疼。”
　　丁水生：“她要是不爬上来呢？这小鬼东西古灵精怪的。你在这儿守着，我下去弄点吃的来。”
　　疤子：“噫，姓丁的，你只要我杀人，没叫我守人吧。你想抽溜，看我疼得不能走路，想把我撂在这儿。呸，反正我也不怕，你不给我就报警，这会，我是走定了。”
　　丁水生烦了：“你他妈的去报啊，人是你杀的，是你一飞刀把她杀下去的，你走，你往哪走？”
　　“给他钱，让他走。”何乐一惊，这不是丁爱莲的声音吗？嘿，她终于露面了，主角上场了，何乐战斗的神经越发绷紧了。
　　
　　疤子：“只给这一点？”
　　丁爱莲：“给你这一点，就是你的幸运。你把事情弄砸了，我没怪你，你要是嫌少，不要也行。”
　　
　　沉静了一会，听见一脚重一脚轻的声音渐渐地没有了，上面就剩他们姐弟俩。丁爱莲大发雷霆：“蛮简单的事，你怎么搞得这个样子，嗯，两个大男人还对付不了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你们只知道一有事就找大姐，你大姐是银行啊？随时要随时给，随叫随到。你们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换来的吗？”丁爱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说：“我帮了你们一辈子，叫你干这点事，你居然几次都没干成。我不知道，你是成心不干，还是不敢干，还是……”
　　
　　听到这里，何乐想，好猖狂啊，这样的明目张胆，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但是，这是为什么呢？即刻又听到丁水生说：“大姐，真的，我不是成心要怎么样，每一次都照你的话做了，可是每一次就那么巧，突然地出现一些状况。我觉得啊，这个丫头真不是个人。”
　　丁爱莲：“那是什么？”
　　丁水生“她，她真的是个神，神仙。”
　　丁爱莲大喝一声：“放屁！”
　　丁水生连连说：“嗯嗯，那她是个妖怪，妖怪。”
　　丁爱莲：“那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不亲自下手，要顾这个疤子？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难道你不知道？你心软了不是，要么你动了邪念？”
　　“大姐，没有啊，是那个小妖怪，一见了我就跑。再说，我，我还有我的家啊。”
　　
　　“是啊，你们都有家，如果她活着，我的一切都没有了。我这一辈啊，吃没有吃到，穿没有穿到，照顾你们，又是白顾了。不过，你还算肯帮忙的，那四个啊，简直不照板。”停顿了一下，丁爱莲走到崖边，又说：“按常理，也应该是死了，这么高，这么陡，又是失重掉下去的。这么久也没见上来，不饿死，也会渴死。”
　　“嘿，她不会渴死的，说不定她滚到江里喝了一肚子的水哩，而且她还受了伤。”丁水生幸灾乐祸地说。
　　丁爱莲：“伤着哪，严不严重？”
　　丁水生：“腿子流了好多血。”
　　丁爱莲：“那就好，即使她活着，也难得爬回去。”
　　“那我们走吧，姐，我也被她踢伤了好几处，疼得受不了。这腿子，还有，还有……”还有一处，丁水生不好说，也不敢说。
　　丁爱莲看他疼痛难忍的样子，又叹了口气说：“那就走吧。”
　　
　　何乐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地走远了，她又侧耳听了一会，也没动静。她想，无任如何得乘这时抢上去。以免他们一会又卷土重来。于是她咬着牙，猫着腰，钻出来，攀着岩石，轻轻地，一脚一脚地挪过草从，踩着荆棘，抓住小树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扒住地面，用尽所有的力气，拼命一纵，她欣喜地看到自己坐到山顶了。刚刚站起来，就看见丁爱莲铁青着脸，高吊着颧骨，牙齿咬得格格响，连嘴唇都歪斜了，那火辣辣的眼睛暴怒着，似乎要吞噬一切地向她走来。 
　　
　　何乐亭亭玉立在夕阳斜照的悬崖边上，丝丝短发在微风中飘动。她软弱无力的身体，此时，在她越斗越强的性情中顿时亢奋起来，她从容不迫地把嘴角一撇，舒展成笑意，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哈哈哈，没想到吧，没想到我会杀一个回马枪，是吗？”丁爱莲自鸣得意地说。
　　“没想到的事，也太多了。”何乐俏皮地回答
　　“你还痞里痞气的，难道，你不知道我今天是来杀——你的吗？”丁爱莲咬牙切齿地说。
　　“三年前就知道。”何乐镇定自若地说。
　　“早知道为什么不告发？”
　　“因为，您是我妈妈。死在妈妈怀里，也是一种幸福。”
　　“我不是你妈！”丁爱莲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是，您抚养了我。”
　　“是你那个鬼奶奶养的你。”
　　“可是，您关心过我。”
　　“些微的关心是做给何国海看的，其它的关心都是观察，然后再折磨你。
　　“为什么？”
　　“你去问你妈。”
　　“她是谁？”
　　“她是谁，她就是让我一辈子生不死的那个臭婆娘！”
　　“可是，你这样对我是不公平的。”
　　“公平？这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如果公平了，我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我会事事不如人，时时不如人吗？”丁爱莲发疯似地摇着头叫喊着，散乱的头发，搭在她扭曲得变了型的脸上。
　　
　　何乐听到她不可言状的深深宿怨，看到她不可抑制的报复疯狂，既惊骇又痛楚，她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波涛在剧激地翻腾着。突然，丁爱莲抽出寒光闪闪的匕首向她的胸部捅过来，她寂然淡定地站着不动，然后捏着刀，用力地抵着，刀刃割破她的手指，刀尖刺破她的胸膛，鲜红的热血顺着她的手指，浸湿她的衣裳，流淌在沙地上。她忍着疼痛，凄婉地望着她说：“妈妈，您解恨了吧？您已经报复了，是不是？妈妈，您放手吧，您到此为止，我不计较，也不报警，您走吧。” 
　　
　　丁爱莲用疯子一般痴呆的眼神看着她，自言自语般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感谢您的虐待，煅造了我的坚韧；我感谢您的折磨，使我逆反地自强自信；您的一切异常，使我懂得了智慧人生。妈妈，您走吧，我感谢您，真的。”何乐捂着流血的胸口说。
　　
　　丁爱莲直勾勾的眼神中渐渐地露出吓人的寒光，她吼叫着：“我不走，我要——你死。”
　　何乐凝然不动地看着她，逐步提高嗓子说：“那么，我告诉你，你报复错了，你肯定不信。但我必需让您知道，我是安家的孩子，我是安总的孩子，我不是您要报复的那个人的女儿。”
　　丁爱莲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更加愤懑地高叫着：“糊说！我被你爸妈欺骗了十几年，你这个小妖怪现在又来骗我，没门！”
　　“妈妈，您信也罢，不信也罢。您把我杀了，能改变您的状况吗？当初，您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可是现在您更要三思啊！这怨气会毁了您一生，会毁了一个家啊！爸爸怎么办，他知道吗？看来，你欺骗了你的丈夫，嗯，他有错吗？你不能把爱你的人都毁了啊，妈妈！”何乐声情并茂地肯请着，情深意切地等待着。
　　
　　但这远远不能感化丁爱莲那顽固的本性，也不能一下子消除她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怨恨。她的脸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但她立即摇了摇头，眼里顿时放出干巴巴的凶光。她咬着牙，狂燥地把刀死命地往里攥，剧烈的疼痛使何乐几乎要站立不住，她绝望地喃喃的说了一声：“无可救药。”就一脚蹬开她，拨出刀，一丢老远地喘着气，激动地说：“因为金钱，让你过去痴迷；因为金钱，让你现在颠狂。只有贪婪的人，才会被人一骗再骗；只有愚昧的人，才会分不清黑白是非，一错再错；只有依赖别人的人，才会无路可走；只有不会宽恕别人的人，才会走到绝路。”说到这儿，她泪水涟涟地叹了口气说：“妈妈，您活您自己的，干嘛要跟别人比啊？您的一生，不就是为了钱吗？”她用血淋淋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钞票，说：“你看看，这有多少，这就是您日思夜想的东西，这就是你不要命，而要的钱啊！”
　　
　　丁爱莲惊疑万状地盯着那些钱，何乐抹了一把泪，把钱抛洒在空中，纷纷扬扬的纸币散落后，她又掏出一张卡，说：“你再看看，这是一张银行卡，是我亲生父母给我的，我要用多少，这上面就有多少。”
　　丁爱莲那满布血丝的肿泡眼，又紧紧地盯着那张卡。
　　
　　何乐弯着腰，捂着胸口又说：“本来，我是想给你的。我买鸡汤给你喝，你怕我下毒药，让我尝试；我给你买衣服，你骂我浪费；我给钱你，你说是我□来的。妈妈，我忍受了你年复一年的虐待，我躲过了你一次又一次的谋杀，而宽容了你。可你为什么就不醒悟呢？你管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孩子，只要我对你好，我就是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就不知道把大事化小，把小事化了，把坏事变成好事呢？”少有的凄凉和悲戚笼罩着她清丽的脸庞，悍见的苦痛和愤恨，使她心碎神伤，她的心如同她的肉体一样，绞痛着，她感到自己有些恍惚飘荡。
　　
　　这感人的肺腑之言，对于原本头脑愚顿，心性肤浅的丁爱莲也是毫无用处的。她反而气得七窍生烟地暴怒着：“你罗嗦够了吗？你读了一点书，就长篇大论地教育我，跟你的爸妈一样鄙视我，没门！”她抹着颧骨上污浊的汗水，气喘嘘嘘地说着，然后捡起地上血中沾着沙子的尖刀，象一只发威的母老虎一样，凶残地向何乐猛冲过来。
　　何乐耗尽全身的气力，悲怆悠远地呼喊了一声：“妈——妈！”就衰竭地倒在悬崖边上。丁爱莲扑了个空，用力过猛，绊了一跤，摔下了山崖。
　　就在这时，沿着山路，围着山转的一行人，几乎都听到了这一回荡在山岗深处的凄凉叫声。
　　
　　“是她，是何乐，她就在这山上。”林佳一边说，一边往山上跑，但她心发颤，腿发软，跑不动。叶妮扶着她，她哆嗦着说：“快，孩子，你爬得快一些，抢上去，抢上去啊！”叶妮放开她的手说：“好，那您注意点，我先上去了。”
　　等叶妮跑上去了，许川、万磊他们已从另一个方向来到何乐身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何乐，他们赶快把她抬了起来。正往下走，离他们不远的易兰，看到他们身后突然地窜出一个人影，这人影她太熟悉了，丁爱莲！丁爱莲拿着刀急匆匆地往下冲，易兰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地往上狂奔，一边大叫：“丁爱莲，你干什么？！”
　　
　　丁爱莲在慌乱之中，照着穿校服的人猛刺下去。因为何乐一年四季都穿着校服。可是在抬何乐的人群中，偏偏只有许川是穿的校服。许川大叫一声，穿胸刺肺的疼痛使他立即瘫倒在地。丁爱莲一不做，二不休地马上抽出刀来又刺过来，易兰侧身上前一档，刀子刺在易兰的左肩上。顿时，愤怒的两人对峙着，易兰满脸泪水地大声吼道：“他是你儿子啊，疯婆娘！”
　　安子祥和王司机赶来了，丁爱莲在极度的惊恐和惶惑中逃走了。
　　安子祥抱着何乐，王司机背着许川，叶妮和万磊扶着易兰，一条龙的拾级而下。
　　
　　在人们急不可耐地寻找着何乐忧心如焚的过程中，有一个人始终袖手旁观，她就是安雯。她不相信在这太平祥和的兰天白云下有什么惊险事端，她更不想信在这静谧秀丽的山岗有什么追杀。她想，这是何乐在模仿歌星影星们搞的哄动效应，等着瞧吧，看她怎么收场。她先拿着一根树枝在沟边拨弄着蚂蚁玩，后又抓石子玩，然后又玩山坡上的草。这会，她看见人们神色慌乱，气氛严峻地簇拥而下，又看见好几个人血淋淋的濒于死亡的边缘，她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她完全蒙了。
　　
　　安子祥、林佳、叶妮拥着何乐坐着车走了，万磊、韩喜元、廖新林扶着许川也坐车走了，安雯还楞楞地站在那儿，她感到不可思议。
　　易兰捂着流血的肩膀拦了一的士，对她喊：“走啊，那位同学，就剩你了。”她才恍过神来，钻进车里，与易兰坐在一起。她们俩，你瞄瞄我，我瞧瞧你，一句话也没说。到了汉口，易兰进了医院，她回家了。
　　




爱与恨

　　丁爱莲跑了。她没有杀死易兰的女儿，反而把自己的儿子戳了一刀，这使她更加脑怒非常。她非但没有达到报复的目的，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对于无休无止性格的她来说，又增加了一个不罢手的理由。这口恶气，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又象是一个走进赌场的赌徒一样，越赌越输，越输越赌。她很快地就下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一的士坐到许家门口。
　　
　　夜色沉沉，许家漆黑一团，显然，家里没人。她猫在门边的角落里，等待着。没多久许昌辉喝得熏熏大醉地从车上被人扶下来了，又前呼后拥地送进门，丁爱莲尾随而进之后溜进了厨房。
　　
　　陪同来的一个人说：“许处，我们把您送到床上吧？”许昌辉歪在沙发上说：“不用了，我没醉，我躺一会儿就好了。你们都回去吧，回吧，谢谢了。”一行人带上门就走了。丁爱莲从厨房出来，走到许昌辉跟前，一手卡住他的脖子，一手拿着刀，对着他的脑门问：“你认得我吗？”
　　许昌辉微微睁开迷糊不清的眼睛问：“你，你是谁啊？”
　　丁爱莲厉声说：“睁开你的狗眼看一看，我是谁，我是你的初恋情人，丁爱莲。”
　　许昌辉摇着头，摆着举不起来的手，嘲笑着说：“什么情，什么爱啊，嗯？你放手啊你。你以为我喝醉了，乘虚而入啊，你走开，你是什么东西？还初恋，哈哈哈，还初，初恋。”
　　
　　丁爱莲面红耳赤，全身发烧，凶狠地逼视着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一点也不记得？”
　　许昌辉强着头，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不记得，不记得，不记得又怎么样？”
　　丁爱莲气得皱巴巴的下巴颏颤抖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就这样。”一刀刺进他的胸膛。”啊呀！”许昌辉疼得大叫一声，滚到地上。
　　丁爱莲一只脚踩到他身上，一只手拿着带血的刀在他面前晃了晃，问：“你还记不记得，嗯？”
　　许昌辉疼得酒醒了许多，躺在地上，睁大眼睛望着丁爱莲说：“你，丁，丁爱……”
　　丁爱莲冷冷地一笑说：“你是说，我是你的顶爱，是吗？”
　　许昌辉摇了摇头说：“爱，爱不爱都一样，爱是什么……哎哟，你可别乱来啊。”
　　
　　丁爱莲把刀尖对着他的脑门说：“这么多年来，只许你乱来，就不许我乱来一次，是吗？当时，我们下放，你公子哥一样地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好吃懒做。我做得腰酸背痛，骨头象散了架一样……”
　　许昌辉记起来了说：“有失就有得嘛，你不是得了下乡优秀知识青年、模范标兵吗？”
　　“是的，我那标兵换来的一个读大学的名额让给了你，你混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就甩了我，还把我回城的指标换了一个老婆，还换了一个官当，是吗？许科长，啊，不，许处长，你名利双收啊。你吃香的，喝辣的，还得意着自己不知道有多能干哩。什么国家利益、人民利益，你们自己的利益为上，你们贪污受贿，把厂子弄垮了，让我们都下岗。”她挪了挪踩在他身上的脚问：“你这猪脑肥肠，我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反省过吗，你惭愧过吗？说！你想过我吗？”
　　
　　许昌辉蹙着眉头，用手撑着地，企图爬起来，丁爱莲踩得更紧了，又吼道：“高兴时想过，还是失意时想过？”
　　许昌辉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没有，一次也没有，一瞬间也没有？”丁爱莲踩得更紧一问。许昌辉痛苦地摇了摇头。丁爱莲狞笑了一下说：“我可是天天在想你啊，天天都想杀了你！”说着，她又一刀刺进他的腹部，许昌辉疼得夺着刀，丁爱莲问：“你还爱我吗？说，你爱过我吗？当初，现在，你爱不爱我？！”丁爱莲激愤得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刀刃上。
　　
　　许昌辉捂着流血的伤口苦痛难忍地说：“爱，爱……”
　　“哈哈哈……哈哈哈……那你不是欺骗了易兰？好啊，好得很！你欺骗了我，易兰又欺骗了你。你知道吗？你的儿子不是她生的，是我生的。她易兰那小的屁股，怎么能生出儿子呢？你为了社会地位欺骗我，她为了许家地位又欺骗了你。十五年啊，十五年你都不知道你的儿子实际上是我们俩的。你这个王八蛋！一夜之间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当我告诉你，我有了你的孩子时，你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夺走了我一生的幸福和快乐，你毁了我……”
　　
　　许昌辉乘机打手机，丁爱莲一脚把手机踢到屋角里。许昌辉两脚一蹬，把丁爱莲掀倒在茶几上。丁爱莲就势掀倒了茶几，又掀倒了桌椅，拿了一个叉棍，把厅里所有能打的东西，都打了个稀巴烂。许昌辉抱住她的脚，丁爱莲诡异地一笑，说：“你现在抱我的脚，那实在是太迟了。你是富爷，我是穷婆，多么的不相称啊，对不对？唉，青梅竹马了一场，我们还是有缘的，是不是？一起死吧，在阎王爷面前贫富都在样，那我们就平等了，对吧？”说完，她高高地举起一个大花瓶，对准许昌辉的脑袋，正要砸过去。瞬间，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圆脸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那双滴溜溜的眼睛正惊惶地肯求她，屈辱的憎恨和曾经深深的爱恋，使她迟疑了一下，许昌辉一推，那花瓶重重地摔在地上，邻居们听到许家有异样的响动，跑来敲门，丁爱莲看了看象狗一样躺在地上的许昌辉夺门而出。邻居们赶忙把许昌辉送进了医院。
　　
　　丁爱莲跑了，她跑到医院打听到许川的病房。许川刚从手术室出来，护士跟他安排好了，打上点滴后就走了。许川脑海里始终回放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刀，回荡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他是你儿子啊，他是你儿子啊……”原来我不是许家的孩子。他的伤口痛得厉害，他的心更痛，他不要想了，他闭上了眼睛。
　　
　　迷蒙恍惚之中，他感到一阵微热的唇温，然后，听到一阵悲伤欲绝的声音在颤抖：“我的儿子啊，妈对不起你，你可要好好地活出个人样来。来生，不，来生你也不要做我的儿子，我不配……”随即豆大的泪滴，滴到他的脸上。许川眯缝着眼，想看看她，看看他的亲生的妈妈，但是她的整个身躯俯在他床前，挡住了病房微弱的灯光。他感到她的手痉挛地在他的发际里滑动了一下。悲戚的泪眼，惘然地看着他，他惊骇地憋着气，全身瑟缩着。她就是那个一直要追杀何乐的那个人吗，她就是我的亲妈吗，这可能吗？无情的泪水溢出了他的眼眶，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一个绝望的灵魂，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再睁开眼时，她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口，他猛然地坐起来，下床去追她，点滴的管子牵住了他，一种永恒的失落和无边的孤寂包围着他，他感到全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紧紧地卷缩在被子里哭泣。
　　
　　第二天，当易兰忍着自己的伤口的疼痛过来看他时，他定定地看着她，压抑着悲哀缓缓地说：“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易兰哭哭啼啼地告诉了他，她所知道的全部后，乞求地说：“孩子，我错了，我已经得到了报应。你的背部被刺，好在没伤着内脏，可你爸，许昌辉就没这幸运，他被刺成重伤，还在抢救，孩子，我……”易兰泣不成声。
　　
　　在眼里打着转的泪水，被许川强制地含了进去，他直愣愣地望着白色天花板，白色的墙，易兰白色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似乎一切都凝固了。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想了，他就这样躺着，不吃，不喝，不动。
　　
　　另一个病房里，安奶奶和林佳一直守候在何乐床前，病房外，何国海捧着头坐在条椅上。昏迷了两天两夜的何乐，喃喃地叫着：“妈妈，妈——妈！”林佳俯身轻轻地喊着：“孩子，孩子啊，妈妈在这儿啊。”
　　何乐慢慢地睁开眼，惊恐万状地坐了起来，惶惑地四顾着，哆嗦着卷缩着身体，往后再往后地挪动着。
　　
　　“我的孩子，你终于醒来了。”林佳抚着她的头发，她蓦然地抖动了一下，躲开她的手，脸色惨白地直愣愣地瞪着她们。
　　安奶奶噙着泪和蔼可亲地说：“好孩子，别怕，我们都在这儿等着你，保护你啊。”但何乐还是惊恐异常地瑟瑟发抖。
　　
　　何国海闻声连忙奔进来，一见到何乐，止不住的泪水簌簌下落，他哽咽着说：“乐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你吓坏了吧，孩子，孩子啊！爸爸对不起你啊。”他伸开双臂，等待着她，说：“别怕，啊，别怕，孩子……”何乐定定地看了他好半天，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绝处逢生地地喊了声：“爸——爸！”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何国海紧紧地抱着她说：“爸爸万万没想到，你承受了这么多的，这么大的非难、痛苦和危险。我的孩子啊，我这一辈子，无任怎么做，也弥补不了你受到的伤害，呜呜呜……”这哭声啊沉重而凄凉，这哭声啊悔恨又悲怆，感天动地，在场的人全哭了。
　　
　　安奶奶一边抹泪一边说：“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孩子们，好日子，平安的日子等待着哩。”
　　林佳也说：“是啊，何师傅，事已如此，你可要保重啊。”
　　何乐一边替何国海抹着泪，一边说：“爸爸，您别太难受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知道我有多想您吗？”
　　何国海哭着说：“我哪知道那天你送我时，是那样地不想我走啊……”
　　“爸，事情都过去了，您就别想了。”
　　
　　何国海把何乐扶到床上躺好，挪动着枕头，让她舒服着，轻轻地摸着她受伤的手指说：“你知道你这手指被割断了多少筋吗？医生跟你接了五个小时啊。孩子，你太善了，你受苦了，你受惊了。疼得厉害吗？”
　　何乐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安慰他说：“还好。”然后问：“妈妈呢，她怎么样了？”
　　何国海指着林佳说：“这是你的妈妈。”见何乐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他接着说：“你、许川、安雯都是同一天在一个医院里生的。何家生了一个女孩，许家生了一个男孩，两个孩子的母亲出于某种利益，答应互换。许家把何家的男孩抱走了，那就是许川。”何乐一惊，心想，真的是他。何国海继续讲：“何家应该把许家的女儿抱回来，那应该是安雯。可是何家的妈妈当时神魂颠倒，把你错抱回来。因为你是86号，安雯是98号，牌子颠倒看，好象是一样的号，等安家抱你有疑问时，护士发着脾气，把牌子倒过来说：‘这不是86号是什么，怎么错得了呢？怎么，生个女孩不想要，怎么的……’于是安家把许家的女儿抱回去了，那就是安雯。”说到这儿，何国海对安奶奶鞠个躬说：“安奶奶，林总，对不起，这事其实与安家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受拖累了，受惊吓了，孩子也怨枉吃了苦受了罪，只怪我太愚顿了。要我说再多的话，我也只能说，对不起。这辈子，我恐怕没有能力还这样的孽债了。”说着，他又鞠了个躬，泪水顺着他那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年的老脸流淌。
　　
　　何乐流着晶莹的泪水，痛苦地喊：“爸爸，别这样，你谁也不亏欠。您养育了我，保护了我，就是功臣，就是最大的功臣，不是吗？您看看，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有福，就是您有福啊，是不是？”
　　安奶奶也忙说：“是啊，国海，这孩子说得对，你谁也不欠，你不要再难受了，你要抬头挺胸地过日子。”
　　林佳也说：“何师傅，你看这孩子多懂事，我谢谢你。”
　　旁观的人也说：“这孩子多聪明，几会讲话啊！”
　　何国海的情绪稍微平缓了些，说：“你如果真有福，替我孝敬孝敬你的奶奶，替我感谢你的爸爸妈妈。” 
　　何乐坐起来握着他的手说：“嗯，那是一定的。爸，我更要感谢的是您啊，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何国海泪水涟涟地直点头，说：“好，好，孩子，爸爸……”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就往外走。
　　
　　何乐震惊地立刻跳下床来抓住他，紧紧地抱着他不放，说：“爸——爸！您别走啊，您永远是我的爸爸，爸爸啊爸爸……”她感到了生离死别的悲伤，她感到了肝肠寸断的苦痛，她嚎啕大哭着。何国海这几天被这实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他迟顿了，甚至有点痴呆了，他的头是空空的，他的心是空空的。他只知道他现在抱着的，是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奇珍异宝，他不得不拱手归还给别人。这撕肝裂肺的痛苦，使他晕眩。此时此刻在他们父女俩的心中，对方就是一切。他快要坚持不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开何乐环抱着他的手，深情地看着她满是泪水的悲伤的脸，蓦然逃离般的奔跑出去。何乐大叫：“爸——爸！”并且往外赶着。
　　
　　林佳慌忙拉住她，顺理着针管说：“哟哟，回血了，回血了，孩子，别走了，快，快上床躺下。”
　　何乐泪眼蒙胧地望着门口，望着那高大、凄凉、孤猛的背影消失了，消失了。她哭得象泪人一样，难道那平实中的关爱、平淡中的真情、贫穷中的温馨一下子都结束了吗？她哭得伤心伤意，她哭得悲痛欲绝。林佳照看着她的点滴，任她尽情地倾泄，安奶奶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直到她哭累了，没力气了，躺着不动了，安奶奶才俯在她耳边轻言细语地说：“孩子啊，你经历了这场劫难，保住了性命，多不容易啊。往后，你就是我安家的命啊！半年来，我们安家上上下下为了你，日思夜想提心吊胆。现在，只有你的快乐，才是我们的快乐啊。”
　　何乐挪到安奶奶怀里，又伤心地哭着叫了一声：“爸——爸。”
　　
　　“哎——“刚进门的安子祥含着泪，开怀大笑地答应着，说：“想爸了吧，孩子，爸在这儿哩。”看到何乐衰弱疲乏的体态，悲戚伤感的神情，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后，坐到她的床沿上说：“孩子，你可不能太伤感了啊，你这样下去，爷爷奶奶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你要是想念何爸爸，你随时都可以去。你要做的事还多得很，光思念还远远不够，你还得有实际行动。但首先，你得恢复健康，对吧？”
　　悟性敏慧的何乐，想了想，立即平和下来。她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安伯伯，我饿了。”
　　安奶奶立即纠正说：“还叫什么安伯伯，快叫爸。”
　　何乐笑着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我想吃东西了。”
　　
　　安子祥立即起身，欢声欢调地说：“那好办，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就知道你饿得很。孩子啊，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打开一个饭盒，何乐忙伸手去接。安奶奶忙说：“你不能动，孩子，你手疼，我来喂你吧。”
　　何乐忙说：“别，别这样，奶奶，那我会吃不下去。这样吧，爸，您放在这儿，我用没受伤的一只手吃，就可以了。”吃了一口，又对安子祥微微一笑说：“嗯，好香的鸡汤啊，爸。”
　　“多吃点，慢慢吃。”林佳点着头鼓励着。
　　何乐笑着说：“啊，我会的，我会把自己吃成个大胖子的。”然后又说：“奶奶，爸，妈，我已经能自理了，你们都回去吧，这几天，你们都累了。再说，家里还有爷爷和安雯也需要你们啊。”
　　林佳坐到她身边，抚了抚她的头发说：“多懂事的孩子啊，你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是不想走。”
　　“可是，你们越是不想走，我心里就越是不安。你们别让我欠你们的太多，行不行。我以后要还不了，那怎么办？”何乐嘻笑着说。
　　安子祥接着说：“呃，那还不了，也要还啊？”
　　三代人都笑了。安子祥送安奶奶回去了。
　　
　　这一切，至始至终被站在窗外的一个人看在眼里，感触在心里，她就是安雯。刚才这温馨祥和的一幕，对她来说，原本是多么寻常和熟习。自己享受了十五年，可从没有象今天这样感到金贵和幸福。可是，这将永远不属于她了。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永远地失去了这样一个品质优秀、品味高雅的家庭。“嘿嘿”她苦笑了一下，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瞬间，我就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是了。一种欲求无能，欲投无门的辛酸与伤心，使她喉哽鼻酸，眼泪欲流。这几天以来，人们忙着，她藏着。她不和任何人讲一句话，她无话可讲。偶而遇见林佳和安子祥，她也一言不发。她也藏着自己的感情，她从内心深处来说，她也认可何乐的善良机智和勇敢，她也被她的宽容豁达所感动。她想，如是自己进了那种环境，要么，早就自暴自弃了，要么，早就完蛋了。还用得着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谋杀吗？是她替了我的生死，我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万幸。可是，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唉，要是一切都是原样，那是多好；要是错就错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是多好。唉，我怎么办啊，留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回到那个不喜欢女孩子的家庭里，那多别扭。那就是死也不要去的啊。她的心隐隐作痛。平日里颐指气使，神采飞扬的自己，现在竟落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悄悄地离开了这个窗子。
　　
　　天下着小雨，她仰着头，任雨点滴在嘴里打在脸上与她的泪一起滚落。她的身凉透了，心麻木了，她无目的地走到凉亭里，环抱着柱子，望着灰蒙蒙的天，在心里喊着：“老天爷啊，你别这样惩罚我啊，不给我一条活路，你就让我死吧。我不怕死，就怕苦。什么事都可以重来，唯独这感情，这亲情……呜呜呜……不能啊！以后，不任谁是我的父母，我跟他们还有这样的真情吗？”
　　
　　吊着绷带的易兰，站在远处，观看了她许久。她走到她背后，无限愧疚地说：“孩子，可别太伤心了，这都是我的错，妈妈我知道，我错得一塌糊涂。为了夺名，为了抢利，不顾一切，包括你们的命运和生命，以至害人害己。妈妈罪不可恕。孩子，回来吧，给妈妈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安雯掉过头来，愤恨地问：“你不是不要女孩吗？你不是要儿子传宗接代，光宗耀祖吗？我不是，我什么也不是。一件东西，可以不想要就不要，可我不是东西。”
　　“孩子啊，你要理解，当时是在那种情况下啊！”
　　“可是，你也要理解，现在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好端端的生活，全被你们毁了。我回哪儿去，我没有家！”说完扭头就走。
　　
　　“哎，安雯，你爸爸还没有过危险期，你去看看他吧！”
　　安雯头也不回冷冷地撂下一句话：“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何乐的点滴打完了，坚持着要去看许川。林佳送她到许川的病房，何乐一眼就看见许川那严重失血的惨白的脸，那削瘦的下巴和衰弱的神情。许川听到响动，努力地睁开眼，好象从另一个世界苏醒过来一样，愣愣地看着何乐好久，才蒙着被子直哭，何乐握着他的手说：“许川，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谁也难得过这个坎啊。可是，我们遇上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上天就是派我们来解决问题的，对不对？许——川，”她泣不成声地说：“我们，我们的日子还得过啊，是不是？”她把头埋在他的胳臂上，许川感觉到她悲切得在颤抖，他把头挨着她的头说：“何乐，对不起，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们两家对你和你们家的欠疚和……呜呜呜，我怎么还得起啊……”
　　“许川，你还得起，只要你挺过来了，你就还清了。你知道吗？我们的爸爸妈妈，我们两家的爸爸妈妈，还等着我们，他们的下半辈子还指望着我们啊，呜呜呜……”她抱着许川恸哭不止。
　　
　　万磊难受得抚着许川的头发，叶妮用袖子擦着泪，说：“何乐，我受不了啊，何况你们身上都有伤。几天以来，许川还滴水未进。再伤心又怎样呢？再伤心，日子也得朝前过啊，是不是？”
　　何乐抬起头来，抹着泪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韩喜元说：“来了好一会了，这不，眼泪也跟着淌了一大滩。”
　　叶妮说：“是啊，跟着你们，把我下半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你们再不要哭了好不好，这是好事啊，要我说啊，所有的爸爸妈妈都认了算了。那么，你们每一个人都象我一样，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
　　“别瞎岔，你这个夜里鸦，你一句话，就把问题都解决了。”廖新林制止着。
　　
　　叶妮问：“那要几句话呢？”
　　“几句话也不中。这里面啊，有血缘问题、有经济问题、有感情问题、还有——”廖新林搬着手指数着。
　　叶妮说：“得了得了，我这个人就怕问题，”
　　韩喜元笑着说：“你还怕问题，你本身就是问题学生。”
　　“去去去，你才是问题学生哩，你这个小老鼠。”叶妮笑着把韩喜元扒到一边，然后对许川说：“哎，班长，我又渴油了，我们俩一起把万磊送来的鸡汤喝了，好不好？”
　　许川望着她，露出些微的笑意。
　　
　　何乐闪着晶莹的泪花说：“哥儿们，姐儿们，我真心实意地感谢你们，没有你们的全力支持，我何乐哪能站在这儿啊！千言万语一句话：愿我们永远铁在一起，怎么样？”
　　“好啊，好啊！”叶妮闹着，大家笑着。
　　“那好，口说无凭，改日找一个地方举行议式，来一个公证，怎么样？”
　　韩喜元喜笑颜开地说：“哈哈，公什么证，就是好好地去搓一顿。”
　　“呃，我是有条件的。”何乐笑笑地说。
　　
　　“啊，什么条件，你不会变卦了啊？”韩喜元问。
　　何乐说：“就是你们每一个人必需马上回去复习功课，如果你们中哪一个人没考好，我何乐会伤心一辈子的。因为我太麻烦你们了，在这中考迫在眉睫之时，占用了你们大量的时间，我好内疚啊！我好担心，我……”
　　“好，别说了，你的意思，我们都收到了。只是到时候别赖帐就行。”廖新林说。
　　“哎，那还有我们呢？见人有份啊。”李紫、马丽带着一批人拥进来说。大家问长问短的，热闹了一会才走。
　　
　　安子祥和安奶奶回到家，一进门，正碰上安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子祥说：“雯雯，你中午吃了没有？”
　　安雯并不起身，淡淡地说：“您忙完了？”
　　安奶奶生气地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不该忙的吗？你也应该帮忙的呀。”安爷爷从房间出来，把安奶奶扶进去了。
　　
　　安子祥坐在沙发上，安雯的脚边，对她说：“雯雯，我们来谈谈。”
　　安雯匆匆地爬起来说：“没什么好谈的。”
　　安子祥忙拉着她说：“不谈别的，我只想听听你有什么要求。行吗？”
　　安雯把头发一甩，把头掉到一边说：“总是你们对我有要求，这会，怎么这客气了？”
　　“雯雯，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我能怎么想，我想我就能想得到吗？”她甩开了安子祥的手。
　　安子祥又拉着她说：“你说说看，我们尽量做，怎么样？”
　　“哼！你们这几天不是做得很好吗？”说完，她挣脱安子祥的手，摔门而跑。
　　
　　跑出家门不远，正好遇到廖新林在找她。她一见他又跑，廖新林上前扯住她说：“你跑什么跑，我找你找了好几天了。”
　　“你找我干嘛，你找何乐也找了好几天了。”
　　“哎，你这人怎么这狭隘啊，她遇到了这么大的灾难，死里逃生，难道不要去看看她吗？你也应该去啊，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芥蒂，你是她的同学，也应该……”
　　安雯抢着说：“也应该怎么啦，也应该磕头谢恩，感谢她替了我，救了我，是不是？”
　　
　　廖新林盯着她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更应该去俯首称臣、拱手相让，是不是？”安雯叫着。
　　“谁要你让了，你永远是安家的女儿。”廖新林口气肯定地说。
　　“哼，冒牌女儿。”
　　“那，你也有家啊，而且那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家啊！”廖新林又劝解道。
　　“哼，什么不错，一屋的残废，狼心狗肺！滚，你也滚，我恨你们！”安雯一溜烟地跑了。
　　
　　第五天，何乐一定要出院。
　　林佳说：“那哪行啊，伤口的线都还没抽。”
　　“妈妈，我怎么躺得住呢，还有十天就考试。妈妈，医生也说了，我都是皮外伤，主要是累了、饿了、吓了才昏迷的，现在，我恢复得很好，不是吗？再说，您都好几天没上班了，这哪成呢？啊，爸来了，我跟他说去。”
　　安子祥听了，笑笑地说：“行啊。”
　　林佳埋怨地喊：“子祥，你——”
　　安子祥又说：“不过——”
　　何乐说：“爸，您不会吧？”
　　安子祥认真地说：“这必需要跟你何爸爸商量。”
　　
　　“嗨，那就别商量了，他全听我的。”何乐高兴地说。
　　“孩子，现在不一样，全听你的，也得他点头，知道吗？”安子祥说。
　　“好啊，我马上联系。”何乐说着，就已经跟何国海联系上了：“爸，是我，我今天出院，嗯，您能来吗？什么，您在哪……您不接我回家，您不要我了？您……”何乐眼泪直淌地说：“他挂断了。”林佳忙替她擦着泪。
　　
　　安子祥马上跟何国海打过去，何国海也没接。何乐说：“爸，那您去办出院手续吧。”安子祥去办去了，何乐正要动手收拾东西，林佳说：“我来吧，你去歇会。”何乐说：“妈，我去跟许川打个招呼。”林佳说：“那你快去快回。” 
　　何乐走到许川的床前，许川放下书说：“你来了。”然后俩人都同时问：“你好些吗？”俩人又都苦笑着。何乐说：“许川，我今天出院，你好好养伤，别太用功了。”
　　许川说：“你这么急着出院，不也是回去用功的吗？”
　　“我比你轻些，你快点好吧。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何乐看着他。
　　
　　“说吧，什么大事？”许川轻松地说，因为通过这这几天发生的这些事后，他认为什么事都不算大事了。
　　何乐看着许川的眼睛说：“等你恢复了，或者中考完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妈妈，好吗？”
　　许川叹了口气说：“我没有你这么伟大，她这样地追杀你，你还要去看她。”
　　何乐慢悠悠地说：“其实她针对的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她报复的工具而已。她的委屈、她的被欺侮、她的伤心、她的无奈，我们哪能理解呢？无任如何，她总是我们的妈妈啊……”
　　林佳喊来了：“何乐，你姑姑来了。”何乐说：“许川，那我走了，你快点养好身体。”说着，就跟林佳一起走了。
　　
　　走到走廊，就看见了姑姑，她叫了一声：“姑姑！”就扑在她怀里哭了起来。姑姑也紧紧地抱着她直哭。她哭着问：“爸爸呢，爸爸怎么不来啊？”
　　姑姑松开她，擦着泪说：“你爸托我来告诉你，要你回安家好好养好身体，参加好考试。他把你的好一点的衣裳和你的书都清好了，让我送来了……”姑姑说不下去了，流着泪匆匆地走了。
　　何乐哭得更伤心了：“爸——爸……”她的头顶在走廊的墙上，痛哭不已。
　　
　　司机早已把她的衣物放到了汽车尾部，安子祥和林佳把她拥上了车。一上车，何乐就说：“爸、妈，我不想跟你们回去。”
　　林佳和安子祥同时问：“为什么？！”
　　安子祥说：“我们都安排好了，安雯住安雯的房间，你住你的房间。”
　　林佳说：“你回何家，没人照顾你，我们不放心啊。”
　　何乐说：“我想住到爷爷奶奶那里去，更合适一些。而且，爷爷奶奶看样子还挺喜欢我的。”
　　“喜欢就是喜欢，还看什么样子。”安子祥挺高兴地说：“看来，你考虑问题很全面。小王，开到清凤里去。”
　　林佳心里难受地说：“孩子，你受了十几年的苦，现在又让你受委屈，妈妈心里真不是滋味。”
　　“妈妈，别那样想，相安无事是最大的快乐。您和爸爸要是想我，就来看我，不是一样吗？”
　　“你真是个好孩子。”安子祥说。
　　
　　不一会，车到了安奶奶家门口。当安子祥和林佳把何乐送进去时，安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哎哟哟，我的宝贝孙女回了啊，好，好，这真是太好了。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奶奶，您就不怕我给您添麻烦？”何乐调皮地说。
　　“哎，说什么麻烦，奶奶我高兴得还来不及哩。哎，老头子啊，你孙女回来了啊！”
　　安爷爷乐呵呵地出来说“好，好啊。那我们就不寂寞了。”
　　“爸、妈，那我们就走了啊。”安子祥说。林佳摸着何乐的头发说：“多休息，少用功，别太累了，啊？”何乐点点头。
　　奶奶忙说：“你们就放心的走吧，在我这儿，我会照顾好的。你们回去照顾安雯吧。”
　　
　　安雯照例到医院的那扇窗子外去窥视何乐时，得知何乐已出院了。她飞快地跑回家，看看何乐是不是回安家了。开门时，心急得怦怦直跳。她想，她要是回来了，哪还有自已站的地方，爸妈的全部心血都会花在她身上。她心里又酸又疼。进来后，她把所有的门都打开，没有一个人影，心里才平和了一些。但马上看到爷爷奶奶房里的变化太大了，床上的被褥垫单全然一新，清一色的玖瑰花棉布做的。桌子的玻璃板下还嵌着何乐的偶象居里夫人的画像。抽开屉子，啊哟，内衣一套套都是全新的，袜子都有两打。她的头象要炸开了一样，这才是女儿的待遇啊！她暴跳如雷地把衣服、袜子一把把地抓出来，丢到地上用脚踹，边踹边哭。最后跑回自己的房中，倒在床上边哭边滚。
　　
　　安了祥和林佳回到家里，吃完了饭之后，林佳想把何乐的衣服送几件过去。进房一看，柜子里的衣服全在地上，乱糟糟的、皱巴巴的。她气得不行，把在厨房洗碗的安子祥拉进来看，俩人面面相觑。林佳说：“这不教育行吗？”
　　安子祥说：“现在不是时候，三个孩子的心灵都受到了伤害。”
　　“可是，我的孩子险些送了命啊！”林佳想起来就伤心落泪。
　　“冷静点，林佳，事情都过去了。你要看到，何乐最苦最险，但她得到的也最多，友情、亲情全倾向于她。她的人生收获也最大。你想啊，她要自己不说要到奶奶那里去住，我们也不好说，那家里的麻烦可就大了。这孩子比别的孩子要灵光几多啊！”
　　
　　林佳：“什么灵光唷，她就是善良，就是替别人想得多。”
　　安子祥：“难道这不好吗？这是难得的美德啊！
　　林佳：“可是，如果她顺利成长，她现在说不定在某些方面已独占鳌头了。”
　　“呃，书本上的知识，是人人都可以学会的。可是性情的善良和人格的完美，人际关系上的应变与自我保护能力却不是每个人都学得到的。林佳，我们要为何乐的品性和才能感到自豪。”
　　
　　“嚎什么嚎，这孩子这几天都嚎够了，看到她那样的伤心，我都想嚎。”林佳又说：“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把安雯的保送名额换给何乐？”
　　安子祥直摆手说：“那不行，那绝对不行。安雯是多么脆弱，现在更象麻花，易碎得很，碰不得。何况，何乐的成绩比她好。”
　　“可是，这么多天，她耽误了多少？”
　　安子祥耐心地解释着：“但何乐的上进心强，学习态度好，功底也扎实。即使这次遇到了这些麻烦考差了，不能进重点，但她以后也会赶上去的。我们要想信的我们女儿不会差的。”
　　林佳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哎，我可怜的孩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是最后的大结局了,真有点舍不得这样每天更新文章的日子!




义不容辞

　　在受伤的人中间，许昌辉的伤势最重，不但肺部出血，而且大肠也被捅穿。虽然就医及时，手术也成功，但由于失血过多，一个星期之后才脱离危险。这期间，许川好几次都悄悄地伫立在他窗前，从窗口久久地看着他，想：这个曾经是自己父亲的人，这个曾经是八面威风、呼风唤雨的处长，一夜之间就这么脸色无血，衰弱不堪地躺在那儿了。怜惜、愤懑、怨恨一起涨满在他心中，使他难受得快要支持不住了。一次，他看见许昌辉动弹着，易兰忙帮他垫高了枕头，他断断续续地埋怨着：“……谁叫你换来换去的？”
　　易兰又悔恨又委屈地哭着说：“还不是你爸妈都想要一个孙子传宗接代吗，我以为真的是你的儿子，就忍着挖心割肺的痛苦，舍去自己的女儿把他抱了回来，原以为是给你们许家做了个大好事，哪知道……唉……”
　　许昌辉闭上眼睛，把头歪向一边，长长地呼了口气说：“这下可好，女儿没有了，儿子也没有了。”
　　“不会的，昌辉，儿子他不会走的。”易兰捂着脸边哭边说。
　　许川饱含着泪水，摇着头说：荒唐啊荒唐，可笑啊可笑，这一切的闹剧就是这样”换“来的。
　　
　　一护士走过来说：“同学，你已经站了很久了，你干嘛呢，不回房？
　　许川恍恍糊糊地说：“是啊，我干嘛呢？”他挪着麻木得千斤重的脚回到了自己的病房。刚躺下，万磊满头大汗地进来说：“许川，快，我妈给你熬了鸡汤。”许川说：“唉，这怎么好呢，天天都麻烦你妈。”万磊说：“我爸说啊，要你多吃多喝，以勉耽误考试。”许川感激地说：“替我谢谢你的爸爸妈妈。”许川一边吃一边看着万磊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很快地吃完了说：“万磊，我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万磊吞了吞口水，说：“那我说了，你一定要冷静啊。”
　　“说吧，我冷静得很哩。”许川淡淡地说。
　　“你，你妈死了。”万磊怜悯地看着他。
　　“那个妈？”
　　“你的亲妈。”
　　许川嘴唇些微地抖动了一下，又问：“怎么死的？”
　　“心脏病突然发作。”
　　许川的脸色暗淡了，说不出的悲伤袭击着他。他抿了抿嘴唇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万磊想了想说：“我听我爸说的，大约是前两天。”
　　
　　“那，我爸，就是何国海，他知道吗？”
　　“我估计他知道，听我爸说他到医院去办了事的，憔悴得很。我爸说，这种突如其来的家破人亡的巨大打击，无论什么人也难以承受。据说何乐出院他也没来，只把何乐的衣物托人送来了。我爸说，他做得很干脆。”
　　许川强忍着在眼里直打转的泪水，说：“是啊，他活得干脆，我那个妈是死得干脆，我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子哩。”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收拾东西。
　　“你干嘛啊，许川？”
　　“我还能干嘛？万磊，我失去了亲妈，虽然那是她自找的，但对我来说，我毕竟是失去了啊。我怎么能再失去亲爸呢，他是多么的无辜，现在又是多么的无助啊。”
　　
　　“你是说你要回何家？”
　　“当然。”
　　“你看，我说要你冷静吧，你不要急着作决定嘛。家庭环境不同，人的命运就大不相同，你想想清楚再说。”
　　“我的命本该如此，就让它归回原处吧。”
　　“可是，一个人由简到奢易，由奢到陋难啊！许川，你别收拾了，再想想看。”
　　“是啊。可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是由不得我们怎么想的。有些事就是再难，也得这样做啊。万磊，这事要搁在你身上，你也会这样的，对么？”他闪着泪眼望着他，哽咽着：“只是，只是我回到何家，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万磊轻轻地打了他一下说：“当然啊，还会更好。”说着也掉泪了，俩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都流在对方的肩背上。
　　
　　回到许家，往日整洁雅致的厅堂，被打得乱七八糟、污血浊水、一片狼藉。他归顺了桌椅，清除了废物，擦干了地面，喘着气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怎么也想不到，伴随他成长了十五年的房间，承载了他童年与少年多少欢乐和幸福的房间，这会，竟是这样的陌生和孤寂。是啊，这原本就不属于他，他不知道，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现在，这一切都永远地结束了。他从心灵深处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坐下来，做他必须做的事，他写了一封信：
　　父亲、母亲：
　　这是两个多么伟大、崇高而又充满安全感和幸福感的称呼。在孩子的眼中，父亲是天，母亲是地；父亲是山，母亲是海；父亲母亲是孩子的天然偶象，是孩子的明天梦想，是孩子一辈子的崇敬典范。
　　从我个人的立场上，我感谢你们。你们小心翼翼地伺候我；无微不致地关爱我；千方百计地培育我。给我上最昂贵的幼儿园，最典范的小学，最有名望的初中，甚至进省重点高中，进全国重点大学直到出国，都给我设计好了，给我铺上了一条飞黄腾达的坦途。
　　可是偷梁换柱的勾当，却经不起真情的暴露。顷刻之间，我心中的山倒塌了，我生命的海哭泣了，我的黄金般的年华流进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境地。我的一个母亲精明过人、见利忘义、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顾后果。我的另一个母亲，愚昧无知、自弃自暴、嫉妒如仇、害人害已。我的一个父亲，官迷财迷，对已马虎主义，对人一一算计。我的另一个父亲，平实忠厚、通情达理，勇于承担责任，敢于忍痛割爱地放弃。我的一个家庭，人人受伤。我的另一个家庭，家破人亡。
　　站在良心的天平上，我怨你们。是你们让一个花季少女，受尽了刁难，吃尽了苦头，不是上天赋于她的聪慧和刚毅，她能逃出你们疯狂的魔掌吗？站在道德的准则上，我恨你们。你们无视何国海的存在，把这个你们昔日的同学，广阔天地中，一个战壕中的战友，当成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傻瓜，愚弄他的婚姻，抢夺他的儿子，□他的人格，让他现在形单只影。真是荒谬绝伦！凭着这样的邪恶，我也不要活了。但一想到何国海，这个无辜的人，良知和道义要我承担起责任，去抚慰他屈辱的灵魂，不让他孤苦伶仃。
　　我走了，安雯也好回来，让她一颗飘荡的心，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唉，爸爸、妈妈，真没想到，我是你们情感争斗与利益交换中的儿子。也没想到，我是以这种心态，这样的方式离开你们的。祝你们早日康复，愿你们随缘幸福。
　　你们曾经的儿子：许川 6月13日
　　他把头搁在信纸上，眼泪唰唰地流淌。好久他抬起头来，用他喜爱的水晶杯压好信纸，然后起身清理好要备考的书籍，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久久地注视着书架上珍贵的书籍和墙上的全家福像片，抹干眼泪一步一停留地走出了许家，这个养育了他十五年地方。
　　
　　何乐到了安奶奶家之后，安爷爷每天都要出去吃，说是要加强营养。这天，在何乐的再三请求下，才在家里弄了几个好菜，加了一顿餐。刚吃完，安了祥就来了。何乐笑笑地问：“爸，您刚回去，怎么又来了呢？”
　　“唉，不放心你啊，就又来了呗。”安子祥说着，见何乐收拾碗筷，忙接过来说：“我来，我来。小丫头，手还没好，就忙什么忙的？”
　　“嗨嗨，不要紧的。”何乐笑着说。
　　“啊呀，我来我来。”安奶奶边说边收拾着，母子俩就进了厨房。安子祥迫不及待地就说：“妈，丁爱莲死了。”
　　
　　安奶奶吃惊地：“啊，死了，这么快？”
　　安了祥说：“嗯，都两三天了。”
　　“何国海知道吗？”安奶奶很小心地问。
　　“知道，是他去处理的。真是个铁汉，一声没吭。”
　　“难得的好人啊，真可怜。”说到这儿，安奶奶又小声地问：“你现在来，是想告诉何乐？”
　　“嗯，有这个想法，不知现在讲，合不合适？”
　　“告诉吧，迟早会知道的。”
　　
　　何乐这时正倚在门框上，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惊诧不已。十五年来，她不可理喻地发怒，她挖空心思的刁蛮，她暴怒无常的打人，她苦行僧般的节省……她从没有给她一丝母爱，也没给她过片刻的温情，但此时，她还是伤心不已，她哽咽着喊了声：“奶奶——”
　　安子祥回过头来，说：“乐乐，你？”
　　奶奶忙说：“乖乖啊，就是怕你……”
　　何乐进来依偎着他们，说：“奶奶，我无论到哪，都是安家的孙女。爸，您是能理解的，对不对？我必须马上回何家，是不是？”
　　安爷爷知道后说：“唉，刚回来就又要走，身体还没恢复，考试又临近，这怎么行？”
　　“爷爷，您放心吧，我会努力的。”沉默，难耐的沉默，何乐虔敬地等待着许可。
　　安奶奶叹了口气说：“不知你妈是否同意？”
　　何乐忙说：“妈妈说过的，来去自由。”
　　安子祥毅然地丢掉烟蒂，说：“走，我送你去。”
　　
　　何乐抹着泪进去把何国海给她的那两个袋子拎出来，放进车里。安奶奶走到门口，给钱何乐说：“孩子，去了后，好好安排生活，你们爷俩都需要补补身子，啊。”何乐推辞着：“奶奶，我知道了，我有。”安子祥说：“收下吧，不然，奶奶不放心的。”何乐接过钱，告辞了爷爷奶奶。
　　
　　车刚停在何家楼房前，何乐从车窗里，看见许川提着一个旅行包，在前面走着。她大喊：“许川，许川！”
　　许川一回头，见是何乐，他烦燥地问：“你来干嘛？”
　　何乐奇怪地说：“噫？这话该我问你啊！”
　　许川厉声地：“问什么问，我回家。”
　　何乐理直气壮地：“别瞎扯了，这是我的家。”
　　“你要几个家？安家才是你的家。”
　　何乐生气了：“哎，苕货，你叫什么叫！你出许家容易，你再进去就难了，你不要命了？”
　　“啊，就你伟大。哼，想不到你也这么势利。”许川说着就要往前走。
　　
　　何乐第一次发现许川这么倔强，她拉着他说：“好好，我势利。你先别走，把话说清楚了再走，行吗？我们做事的原则是，要做使大家都有利的事。对不对？”
　　“别跟我讲大道理，我现在就是要回家。”许川甩掉她的手。
　　她又拉着他说：“你别一根筋好不好？你要孝敬何爸爸，以后还怕没机会吗？”
　　“我就一根筋，你放开我！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要。我原本就姓何，我不该回来吗？”他推开她，直往楼上跑。何乐也跑，两个孩子都敲何家的门，门内一片漆黑，一点动静也没有。何乐一边敲，一边喊：“爸爸，开门啊，爸爸，我是乐乐，快开门！”许川只敲并不喊。何乐把他挤到旁边，又是喊，又是哭的：“爸爸，我知道你在家里，你开门啊，我回来了……”
　　
　　一直跟在她后面提着两个袋子的安子祥，说：“乐乐，你原来不是有钥匙的吗？”何乐说：“我那天跑啊跑的就弄丢了。”
　　王奶奶出来说：“唷，是乐乐回来了啊，你爸爸在家，刚才还听他接了电话的。啊，来来，我这里有你家的一把钥匙，是你妈原先放在我这儿的。”
　　
　　王奶奶开了门，何乐开了灯，看见何国海头埋双膝中，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何乐扑上去摇着他喊：“爸爸，您别这样啊，你还有我啊，我回来了。”许川扒开何乐，跪在何国海的双膝下，憨厚又诚挚地说：“爸爸，您还有我啊，我回来了，我回来陪您了。”
　　王奶奶奇怪地问：“这是谁啊？”
　　安子祥说：“这是何国海的儿子，您老看看，这父子俩多象啊。”王奶奶摸着许川的头，无限感慨地说：“嗯，象，真象。多好的孩子啊！”
　　
　　见何国海还是一动也不动，许川泣不成声地说：“爸爸，您抬起头来看看我吧，难道您就不想我吗？爸，我知道您有多冤，您有多苦，爸，我都知道。我回来了，就不走了。”他双手托起何国海的头，又说：“爸爸，您再这样，我也不话了，我们爷俩就一起去死吧！”说完就嚎啕大哭起来，何乐也痛苦地大哭着。
　　安子祥擦着泪，抚着何国海的肩膀，说：“老何，节哀啊，不然，俩孩子都受不了，他们身体上的伤口还疼着哩，别让他们心灵上的伤口更疼啊。你看看，这是两个多么好的孩子啊！”
　　何国海早已泣不成声了，他抬起头来说：“你们都回去吧，我没有能力留下你们，我留下这份心意就够了。”
　　何乐说：“爸，留什么留，我本来就是这家里的人。”
　　许川说：“爸，血浓于水啊，您不要我，我到哪儿去呢？”
　　何乐推开他说：“你从哪儿来，就回哪里去。”
　　许川几乎把何乐挤到地上去了，说：“你是哪家的孩子，就回哪家去，别干涉我们家的内政。”
　　“噫，你这是哪来的狠啊你。”何乐站起来求助说：“王奶奶，您说呢。”
　　
　　这时看热闹的人多了，王奶奶乐了，她哈哈地笑着对何国海说：“海子啊，我们这邻居也做了二十多年了，要我说啊，这俩孩子都争着、抢着要回来，是你的福气到了，是你的人格好啊。你看，这小子虎墩、平实，跟你啊，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模样也象，本份的性格也象。你就认了吧。”
　　
　　邻居们也都说：“是啊是啊，这孩子荣华富贵不要，就要回来，这多不容易啊。留下来，这是一定要留下来的啊。”
　　何国海望着许川说：“孩子啊，这哪行呢，你这是饭锅里往粥锅里跳啊。
　　何乐摇着何国海的手膀说：“是的，爸，留我吧，留我您习惯，我也习惯，对吧？”
　　何国海望着安子祥对何乐说：“你有一个更好的爸爸，你该回去了。”
　　邻居们也说：“是啊是啊，乐乐该回去享享福了。”
　　何乐急了大喊：“王奶奶！您说啊，应该是我回来，对吧？”
　　王奶奶笑呵呵地说：“是这个理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啊！你在这儿呆了十几年，安家也好想你回去啊。好孩子，经常来看看也是一样，对吧？安总，你说呢？”
　　“对对，她是安家的女儿，也永远是何家的女儿。”安子祥说。
　　
　　这时，许川不由分说地提着旅行包进了何乐的房间。何乐赶进去生气地对他说：“这怎么行，这是我的闺房啊！许川。”
　　许川只顾抢位子，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说：“闺房，什么房也是我的了。”一转身，看见何乐泪流满面，不禁又勾起他的心伤，他诚挚地说：“何乐，我懂你的心思，你也要懂我啊。只有这样的选择，才能使我活得安心而坦然啊，谢谢你。”
　　何乐凝视着他，哽咽着问：“你要是不习惯怎么办呢？许川。”
　　许川抹着她脸上的泪水安慰地说：“你金枝玉叶都过来了，我还有什么不能的吗？”
　　“我是一出生就过这种日子，可你是从天堂里走出来的啊！”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严肃地谨慎地审视着他，轻言细雨地劝说着：“你现在还有退路，许川，我和我爸送你走。”
　　
　　许川坚定地摇了摇头，眼泪簌簌而下。他们互相凝视着，悲戚的泪眼交织着融解着，蓦然，他们都爱怜地安慰地拥抱着对方。许川慢慢地推开她说：“何乐，帮我铺铺床吧，让我安顿下来。”何乐擦着泪，打开柜门，换上干净床单，又拿出一条被单，说：“现在天热，用这盖盖肚子，下雨就全盖上。”然后掏出钱放在他手里。
　　许川说：“你这是干什么？
　　“别推了，目前，你要吃药，要吃饭，还要加强你俩的营养，许家的钱，你不会要，何家是一点积蓄也没有的。你以前也毫不计较地资助过我，这钱，一部分是还给你的。还有一部分是我借给你的，到时候你要连本带利的一分一厘的都要还给我。你推什么推，你想啊，我会白借给你的吗？”何乐说着，强笑着。
　　
　　许川眼里含着泪花些微地笑了：“啊，你是放高利贷啊，葛朗台啊你？快走吧。”
　　何乐正准备走，听到许川把那老掉牙的床绊得“吱嘎吱嘎”直响的，她又转过身来摸着那床说：“唉，听惯了这熟悉的歌声，还真不想让给你。”
　　“我懂，何乐，你能克服的困难，我都能，我会努力的。啊，走吧，安伯伯还等着你呢。”
　　何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答应我，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们，就象以前我信任你们一样，行吗？”
　　“行啊，你怎么象个老太太一样，罗嗦个没完。走吧，走吧。”许川推着她，掉过头悄悄地抹干泪，俩人一起进到厅里，许川恭敬地对安子祥说：“安伯伯，麻烦您了，这么晚了，回去休息吧。”
　　安子祥拍着许川的肩膀，说：“好小伙子，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解决，嗯。”然后又对何国海说：“老何，你就多休息几天，不急着上班。”
　　“明天吧，明天就上班。”何国海说。
　　王奶奶说：“也好，上班思想开阔些，免得在家东想西想的。”
　　何国海起身说：“安总，请回吧。”安子祥紧握着他的手说：“保重保重，那我们走了。”何乐说：“爸爸多保重，王奶奶再见，许川再见，伯伯、阿姨们都再见！”
　　
　　邻居们议论着、感叹着：“上帝是公平的啊，何国海好人有好报，这么好的儿子回来了。”
　　人们散尽之后，许川挨着何国海坐在沙发上，抑制着内心汹涌的情感，又敬又爱地喊了声：“爸爸！”这一呼喊，象春雷一样，震撼着何国海荒凉的心，唤醒着他几乎丧失殆尽的感情。他一下了把许川搂在怀里，泪水纵横地呼喊着：“孩子，我的孩子啊！想象不到，我们是那样地分离，想象不到，我们又是这样地重逢……”
　　“爸，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从头开始吧。”
　　何国海捧着他的脸，盯着他问：“孩子，你真的想好了吗？”许川点点头。何国海又问：“你将来后悔了怎么办？”许川认真地说：“爸，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再说，我是你儿子啊，狗不嫌家贫，对不对？”父子俩又紧紧地抱在一起。
　　
　　洗漱完毕后，许川回到何乐住过的房间，看到刚才打开的柜门内，柜子上层是几件破旧衣裳和床单，下层是何乐的课外书籍和她画的画。他坐到桌子旁，桌子又摇摇晃晃。这么简陋，这么寒微，可是她何乐却生活得那么积极向上、进取乐观。她可真象雄鹰一样的坚强，海燕一样勇敢，她是一尊神啊！她的笑容是那么甜美；她的忧郁是那么凄美；她的愤怒是那么俊美；她的哭泣令人心碎。啊，何乐啊何乐，你是我心中的偶象，是我行动的榜样。可惜的是，不论我怎么努力，也没有你那么机智和灵光。他捧着脸，望着窗外想，你是一颗闪亮的星星，我只能仰望。眼睛一闪，突然之间他看到桌子上方的一角，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厄运所生的德行是坚忍”——培根。他在心中惊呼着：啊，这就是“神”的源泉！他亢奋起来。
　　
　　安子祥眉开眼笑地把何乐送到安奶奶家。一进门发现安奶奶闭着眼，坐在厅里的沙发上，他忙问：“妈，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啊？”
　　“啊呀，何乐走了我睡不着啊。”
　　“奶奶，我回来了。”
　　“啊哟，我的乖乖，回来了好啊，该回来了啊。怎么样，你何爸爸还好吗？”
　　“不太好，好在许川回去了。”何乐说。
　　“唷，那孩子这么快就作了这么大的决定，真不容易啊。”安奶奶叹着气说。
　　安爷爷慢慢地走出来说：“我家何乐也不容易啊，一知道了立马就往何家跑。”
　　安子祥感叹地说：“感人得很啊，两孩子哭着争着，都要留下来陪何国海。”
　　安爷爷说：“哎，总算有点意思了。还是孩子们好啊，有了他们，家里才有生气啊。”
　　“啊，对了，何乐，刚才有一个叫什么夜里叫的鸟来找过你的。”安奶奶说。
　　何乐笑笑地说：“奶奶，那是个浑名‘夜里鸦’。”
　　安子祥感兴趣地说：“好听啊，是圣母耶丽亚嘛！”
　　“嗯，她的名字叫叶妮。爸，我，我能不能再麻烦您一下，帮我找到她。”
　　“当然，为人民服务嘛！”安子祥爽快地答应有了。何乐又恳请安奶奶说：“奶奶，如果我找到她，能不能把她带回来？”
　　“你想带就有你要带的理由，孩子啊，别拘束，这就是你的家。”
　　“谢谢奶奶，谢谢爷爷。爸，我们走吧。”
　　
　　安子祥按何乐指的路，把车开到了那个工地上，何乐站在一堆大水泥筒面前喊：“叶妮，叶妮啊！”一个黑影出来说：“何乐，我在这儿，我好怕啊。”
　　安子祥俯身看了看，水泥筒内，乱七八糟黑糊糊的，他一想到何乐也过了这样的日子，心里又亏欠地难受起来。
　　“安伯伯，麻烦您了。”叶妮小声地说。
　　“孩子，走吧。”安子祥打开车门，就坐到驾驶台上了。何乐上车了，说：“妮子，上啊。”叶妮喜得手舞足蹈地叫起来：“啊，我也上？”安子祥把她们送到安奶奶那儿才回去。
　　
　　走进安奶奶家，既干净又安静，叶妮东张西望的欣喜地说：“哎，何乐，你这是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啊！”
　　“嗯，我们就利用这个‘世界‘好好地亲近我们的书本，你这几天就在这儿复习，每天把规定的内容做完，怎么样？”
　　“好啊！”叶妮求之不得地答应了。
　　“这，是我的新衣服，你去洗澡吧。”叶妮接过衣服看了看说：“这怎么行，这是你爸妈给你的。”何乐说：“我送给你了，但有一个条件——”叶妮跟她一起说：“一定要考好！”俩人都笑了。
　　
　　当天晚上，易兰去许川病房，发现他已出院了，她傻了眼。打电话回家，没人接，打他的手机，又欠费停机。她忐忑不安地往家里赶，只看到许川留下的那封信，她的头“轰“的一下，要爆炸了，一阵心痛的晕眩使她快站立不住了。她不得不拿着那封信到医院给许昌辉看。许昌辉看完后，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觉得伤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他仰天长叹地问：“丁爱莲怎么死的？”
　　“心脏病突发。”
　　“什么时候？”
　　“前两天。”
　　许昌辉额头上青筋暴跳着，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说：“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她敲诈勒索嘛！”
　　“那你也不该抢别人的儿子啊。”
　　“是的，我不该抢。你呢？你抢了她上大学的名额，又抢了她回城的指标。”易兰第一次揭老底了。
　　“那指标不是给了你吗？都是为了你。”许昌辉说得理直气壮的。
　　“嘿嘿，为了我？都是为了你自已。为读大学，你要了她，为了当官，你要了我。十几年来，你利用了我，我都没吭声，你现在还有脸说，一切都是你惹的祸。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许家。”
　　“算了算了，我这不是遭了报应了吗。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许昌辉烦燥无奈地摇摇手说。
　　易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说：“我还想怎么样，我现在只想我的女儿回到我身边。”
　　




出国

　　安雯坐在明亮的灯前，搬着手指数着，还有几天考试。她把物理、化学书扒在一边，发烦地说：讨厌！坐了一会，她打开数学书，咬着笔想做数学题，又不知从哪做起。她生气地把笔一丢，跑去冰厢里拿了一厅饮料，站在林佳房门口，从门缝里看电视。慢慢看慢慢喝，喝完了，又去拿一厅。看看林佳要出来的样子，才赶快踱到厅里。林佳到厅里来拿东西，她就到洗手间去了。磨蹭了好一会，出来看看钟，才九点多，还不到一个考生该睡觉的时候。于是她又回到桌前把语文书拿出来，看了一会，她燥热不安地把衣服左扯右拉的，把电扁开到最大档，还热，她又去关门关窗开空调。一会她又觉得冷，就把毛巾被披在身上读外语，又准确又清晰的发音多次受到老师的表阳，这是她的骄傲。可是现在要系统地复习语法，又多又烦，她觉得头都是大了。她把书使劲一扔，把自己抛在床上，舒展着四肢，好舒服啊，再也不起来了，关了灯，一觉睡得大天亮。
　　
　　离考试还有两天，学校作最后的集中。一大早，教室里书声朗朗。何乐一进教室，同学们都惊喜地围上来说：
　　“何乐，你怎么就来了呢？”
　　“何乐，你还怕考不取？多休息休息嘛。”
　　“何乐，来，我帮你擦擦桌子。”
　　
　　安雯心里是五味俱全，她没好气地说：“又不是国宝，都围着看什么看？不过尔尔罢了。”
　　韩喜元本想回一句：不可救药。但一想，此时的她已不是彼时的她了，就罢了。许川进来了，同学们又都围上来问长问短，许川憨笑着。当他走到何乐桌前，两人同时问：“你怎么来了？”然后又同时回答：“我来帮你抄笔记的。”“哈哈哈”教室里一片欢笑。安雯又受到了刺激，她小姐脾气又来了，把书一拍说：“有完没完啊，是考功课，还是考英雄救美人啊？”顿时，一片寂静，同学们都回避了。廖新林打着哈哈说：“英雄可赞，美人可餐。安雯小姐你安然无恙，我们大家都将各奔人生战场，好说、好玩、好散。是不是，同学们？”
　　“是！” 同学们都笑着回答着。安雯拍打着桌子说：“胡说八道，跟我滚到一边去！”廖新林滑稽地笑着说：“一边去就一边去，我们去一边啊！”
　　
　　甘老师进来了，教室里立即秩序井然。师生问好后，甘老师说：“今天把同学们集中起来，讲两个问题。第一，再讲讲外语阅读方面的问题。第二是重申一下考试时要注意的事项，一定要听好，把笔记做好。我现在就开始讲了。何乐忙打开本子记笔记。安雯斜视着她说：“你——一步登天了啊？”何乐低着头记笔记，不理她。她又说：“啊，一本正经地不理人了。”
　　何乐叹了口气，说：“一言难尽，一了百了吧。”
　　安雯：“你是怕，一枕黄粱？”
　　何乐：“一片冰心。”
　　安雯：“自以为是。”
　　何乐：“自强不息。”
　　
　　“哪里有人讲话，嗯？最后关键时刻，都跟我听好，到时，不要出错。”甘老师整顿着纪律。何乐不吭声了。安雯还是不甘心，她在本子上写着：《我为你伤心》苏永康。把本子推到何乐面前，何乐不看。她敲了敲本子，何乐不理。她用手肘碰她，刚好碰到何乐受伤的手，何乐把疼得钻心的手放到腋下，身子往叶妮这边倾斜，挤得叶妮轻声地问：“你怎么啦，疼得坐不住了？你看你挤得我都没地方了。”
　　
　　甘老师看到这一切，说：“现在全部都听我的，什么事也不要做，等会给你们时间。”甘老师终于讲完了，把她们俩叫到办公室，问：“你们怎么啦？”
　　安雯委屈地哭着说：“她抢走了我的一切，她瞧不起我。”
　　甘老师望着她问：“你要她怎么做，才算瞧得起你。”
　　“我跟她讲话，她不理我。”
　　甘老师：“哟，讲什么话，她怎么不理你？”
　　安雯把本子拿出来，甘老师见上面写着：《我为你伤心》——苏永康。她摇了摇头，说：“上次啊，你用成语交流没交流好，现在又用歌名来交流，是吗？”
　　何乐说：“老师，我不舒服，我先走了啊。”
　　安雯马上说：“老师，您看到了吗，她见了我就不舒服，她现在得势了，根本就无视于我。”
　　甘老师说：“何乐，你就忍耐一下，试试好吗？”
　　何乐看到老师那期待的眼神，她慢慢地走过去，写上：《谢谢你的爱》——刘德华
　　安雯又写：《其实你不懂我的心》——童安格
　　何乐写：我《心太软》——任贤齐
　　安雯写：你《一无所有》
　　何乐写：人《一生何求》
　　安雯写：你是《杜鹃鸟的黄昏》
　　何乐写：《野百合也有春天》
　　安雯写：《你没有结果》
　　甘老师说：“哎哎，这也是一首歌名吗？”没有人回答。
　　只见何乐写：《明天会更好》
　　安雯恨恨地写：《我早已为你种下999朵玫瑰》，送不走你身影蒙蒙。
　　何乐快快地写：所有的真心真意，任它雨打风吹，《给我一杯忘情水》。把笔一放说：“老师，再见。”就走了。
　　
　　安雯气得脸鲜红说：“你走，你以为你赢了。”然后对老师说：“甘老师，您总表扬她不追星，现在您也看到了，她不追星，能知道这些吗？”
　　甘老师解释说：“知道了也并不为错，错的是，有的同学追星追到不学习，追到不顾一切，那就不对了。”
　　“老师，您总是向着她。”
　　甘老师缓缓地说：“安雯啊，不是老师向着她。实际上，你什么也不输给她，你唯一输给她的是你做人的心态。如果你有自信的精神面貌和随缘的人生态度。如果你自信了，你怎么会老要跟她比呢？刚才我要是不让你们比，你更要说我偏心。你想想，这有什么好比的，是中考吗？如果你随缘了，你老是烦恼什么？不是我表扬何乐，我是分析事实。你看何乐，在不利的情况下，她勇敢面对，不怨天，不尤人，得到大家的帮助，受到大家的敬佩。何家的妈妈死了，她抢着回何家照顾爸爸。许川回了何家，她就回安家，富贵也好，贫贱也好，她觉得那件事怎么做对大家有好处，她就怎么去做。你在安家享了十五年的福，她在何家受了十五年的罪，她怨过你吗，她恨过你吗？应该是你主动地跟她讲话，谢谢她，可你呢，还处处为难她。你看啊，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你这不是多了两个亲人吗？你跟许川可以是兄妹，你跟何乐可以是姐妹。安雯啊，人不可以钻牛角尖，要会变坏事为好事，变不利为有利。不是老师向着何乐，有目共睹的是，在她困难的时候，她让着你，而现在，她更让着你。你不能把事情做过了，不然，安家的父母更要怜惜她疼爱她。”
　　“呜呜呜……”安雯哭了：“老师，我该怎么办啊？待在安家，味道不鲜，回到许家，没有意思，呜呜……”
　　
　　甘老师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人啊，不可以没有亲情。何乐主动地住到奶奶家去了，你在安家坐正席，怎么味道不鲜？你要回许家，许家还不知道要有多高兴。”
　　“那我跟他们没有感情嘛！”安雯强调说。
　　“安雯你啊，智商高，情商低。你想想，许川跟何家的爸爸就有感情？他们以前是一面都没见过啊。”
　　安雯只是哭，甘老师劝了好久，她才走。
　　
　　何乐正在家复习功课，安子祥来了，她笑呵呵地迎上去说：“爸，您这么忙，不要天天来嘛。”
　　“不来不行啊！”
　　“为什么？”
　　“不来看看，爸爸就睡不着啊。”
　　“啊，您就知道，我以后会做大事，赚大钱。现在，您就把我甜着，不是吗？”何乐逗乐地说。
　　“是啊，对极了。”安子祥真的笑得开心。
　　
　　安奶奶对安爷爷说：“你看，这父女俩的。”
　　一家人坐定以后，安子祥说：“何乐，我想问你，万一，我这是说万一你重点高中没考上，你怎么办？”
　　“那就读普高呗。”何乐说。
　　“万一普高也考不上呢？”奶奶问。
　　何乐笑笑地说：“您这可不是万一，而是万二了啊。那我可没有想过。”
　　爷爷说：“那就读个职高吧，你受了严重伤害，目前，恢复健康是最重要的。以后要你爸给你找个轻松的工作做做就行了。”
　　
　　一阵沉默，大家都望着她。她还是摇了摇头说：“我，我还是想读高中。”
　　“然后呢？”安子祥看着她，见她欲说又止的，就一口气替她说下去：“然后就读大学，就考研，就出国深造“
　　“哎呀，太对了！爸爸，你是怎么知道的？”何乐高兴地伸出手臂想拥抱安子祥，但立刻止住了。对她来说，他是生疏的，十五年的间隔一下子是难以融和的。她笑着说：“知女莫如父啊，嘿，您还真是我爸哩。”
　　安子祥指着她说：“看看，又来了。我就是你唯一的亲爸，你就是我唯一的亲女儿，这可是再没有一丝一毫可怀疑的，我的小丫头，你知道吗？”
　　“知道了，我唯一的爸。这道题啊，就只有这唯一的一个解，对吧？”
　　“哈哈哈，调皮得很哩。”安了祥朗朗地笑了后，又问：“哎，我唯一的女儿，你想不想保送进重点呢？”
　　“保送？”何乐摇着头说：“没想过。”
　　奶奶说：“想把安雯的名额换给你，怎么样？”
　　
　　何乐直摆手，直摇头地说：“别别别，千万别这样。平安是福啊，别没事又惹出个事来。要是安慰我呢，有你们这一问就够了，我决不会有什么想法的。让你们这样为我操心，我怪不好意思的，谢谢您们，希望您们别娇惯我，也请您们对我有一个起码的信任，好吗？我会努力的。”
　　“就是怕你努力了，还努力哩。”奶奶仍然担心地说。
　　“啊？那我就不努力了，嘻嘻嘻，爷爷、奶奶、爸爸，您们都放心吧。爸，您还不走，今天安雯一个人在家里呢。您还对我不放心？”
　　“放心得很啊，我走了。你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多吃点，吃好点，还要坚持吃药，知道吗？”
　　“知道了，爸爸再见，一路小心。”
　　安子祥笑着走了。
　　
　　安子祥一进家门，安雯睡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问：“爸，您怎么才回来啊？我都饿死了。”
　　“你这不是在吃吗？”
　　“哎呀，饼干只是吃着玩的，我要吃饭，”
　　“好好，我马上做，很快的。”
　　安了祥边说着，就换好了鞋和衣服进到厨房。一会，就端了三个菜一个汤出平了，说：“雯雯，吃饭了。”
　　
　　安雯的眼睛不离电视，慢腾腾地站起来。安子祥把饭盛好了，筷子也摆好了，坐在桌前等着她，她才关掉电视，过来吃。
　　边吃，安子祥边问：“雯雯，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啊，您是问我走不走，是吗？”
　　“我已说过多次了，你要走，我们不留，你不走，我们不撵你，你走不走，都是安家的女儿。这个问题，不需要问。我是说，你虽然是保送了，但是分数考得太低，也是不录取的，那时，你再打算怎么办？”
　　“啊，你们是希望我考不取，是吧？那就不读了呗，您找个地方，让我洗盘子洗碗去。”
　　
　　“雯雯，生活要严肃地对待，学习要有计划地努力，意气用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懂吗？”
　　“懂了，我的计划是出国。”
　　“出什么国？”安子祥吃惊地问。
　　“美国。”
　　“读完高中？”
　　“不，现在。”
　　“现在？”安子祥楞了。
　　“哼，我就知道您不会同意的，我可是对生活有计划得很啊。”
　　
　　明天就是中考了，林佳早早地下了班，匆匆地到超市买了一袋袋的鸡鸭鱼肉，面包点心等成品和半成品，先提到奶奶处，遇到刚看完考场的何乐，何乐要接过来提，林佳说：“你别提，你的手没好。”何乐说：“我右手是好的嘛，给我。妈，这么沉，您没把整个超市都搬回来啊？”
　　进屋了，林佳一边擦汗一边对安奶奶说：“妈，您看，这些够不够啊？”
　　安奶奶一看说：“够了够了。”
　　林佳又对何乐说：“乐乐，明天送考，我送安雯，你爸爸要开会，实在抽不出空来，你就要奶奶送吧。”
　　奶奶拍着何乐的肩说：“孩子啊，奶奶送也一样，对吧？”
　　
　　何乐好奇怪地看着她们，笑着说：“还送什么考啊？又不是小孩子。我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考，还是别送吧。那样，压力太大。我在考试前，习惯地保持一个人的安静，这样一进考场，才好调动每一根神筋啊。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牵挂我了，行不？”见奶奶和妈妈还犹豫着，何乐偎在奶奶怀里说：“奶奶啊，您从现在开始，要习惯我们来照顾您，而不是您围着儿子转了半辈子，又要围着孙女转。您就在家歇着吧，别惦着我，嗯？”
　　奶奶感动地说：“乖乖啊，你怎么这样懂事，谁教的？”
　　何乐哈哈一笑说：“社会啊。”
　　林佳拂了拂她的头发说：“那行，那我走了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别紧张，尽力就够了，嗯？”
　　何乐笑着说：“知道了，路上小心，妈妈再见！”
　　
　　林佳把另一半东西提回家，一进门就喊：“雯雯，妈妈回来了。”安雯拿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答腔。林佳把东西提到厨房后，喘着气，靠在安雯门框上，问：“雯雯，都准备好了吗？”
　　“就那样。”安雯眼睛不看她，冷淡地说。
　　“那明天，妈妈送你去考试。”
　　“啊，您送我？那就是说，爸爸去送何乐，是吗？我没有何乐重要，对吗？我不是你们亲生的，是不是？”
　　林佳看着她，耐心地说：“不是，孩子，你爸明天开会，何乐自己去。”
　　“何乐自己去，那我也可以自己去啊，那您还送什么送，我没有何乐能干，是不是？你们把我当小孩子，对不对？”林佳望着她叹气。
　　
　　中考的第一天，骄阳似火。何乐象平时一样，按时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拿着书和文具正准备出门，奶奶慌忙走出来说：“乐乐，别走啊，我弄过早的，你吃了再走。哎，一晚上没睡着，到天亮又眯着了，你看看，你就要走了。”
　　何乐笑着说：“唷，我考试，看把奶奶急成这样，真不好意思。奶奶，别麻烦了，我出去随便吃点就行了。”
　　“那可不行，营养跟不上啊。”
　　“奶奶，考前不能多吃，那会影响思维的。”她看了看表，说：“我得走 ，奶奶，再见！”
　　“哎，别走啊，我不做别的，就是下点面，打两个鸡蛋。”
　　“知道了，奶奶，那就是好多的100分，我会考好的。”何乐说着，已走了好远了。
　　
　　许川在家里，煮了好多100分的鸡蛋面吃了，就出门了。
　　
　　韩喜元一睁眼，看见太阳老高了，慌了神，大叫：“爸，爸！”可是低矮的破屋里空无一人。他带好用具跑到他爸那里，说：“爸，我今天考试，您也不叫我。”
　　“叫什么叫？你考上了，我也供不起。你干脆帮我守这个摊子算了。”
　　韩喜元气得眼泪直涌地说：“好，你说得好，天下没见过你这样的父亲！”他情绪低落地往考场走去。听到后面有人喊，回头一看，是何乐与叶妮。她们俩跑过来，何乐说：“看样子，没过早。来，一个鸡蛋，一杯豆桨，一个小馒头，就这些，行啦！”看到韩喜元一声不响地接了过去，叶妮说：“怎么，韩先生今天不爽啊？”韩喜元噘着嘴说：“爽个鬼爽，我爸要我不考，去帮他守摊子。”何乐拍着他的肩，大笑着说：“好，那就好，你今天定能考好！你没有压力啊。”韩喜元顿时也笑开了。三个人一起挤过送考家长们的洪流，进入校门。叶妮和韩喜元直奔自己的教室，何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静静地站在那儿，定心定神，直到响了正式铃，才进入考场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很快地进入状况。
　　
　　上午考完语文后，何乐、叶妮、许川、万磊、韩喜元等一起出去，每人吃了一碗凉面。何乐又给每人买了一瓶矿泉水，许川没要，他带了一瓶白开水。韩喜元笑了笑说：“唉，革命自有后来人啊，前仆后继地艰苦奋斗。”万磊摸摸他的头说：“你能不能少说点话啊？”韩喜元吐了吐吞头，说：“好，什么也不说了。”他们很快就找到考场操场一角的草地上坐下来。何乐靠在一棵小树上，先睡了会，再看书。许川是先看书，后打了一会盹。万磊和韩喜元是躺到草地上就打起了呼噜。叶妮的精神状态好，她一直在不停地复习。
　　
　　安雯是林佳早上开车送来的，考完后，又开车将她接了回去。吃过红烧肉和清蒸鱼之后，这会正躺在床上午睡。林佳靠在沙发上，不敢睡着，她要负责喊她，开车送她。
　　
　　被同学们誉为“黑色的二天”终于过去了。最后一门刚考完，学生们象放飞的鸽子一样，欢声雀跃地直往外涌。学习好的，踌躇满志，笑逐颜开。学习差的，喜送“瘟神”，庆幸自由和解放。
　　
　　何乐与叶妮在潮水般的人群中，正笑盈盈地往外走，李紫神色慌张地挤过来拉着何乐说：“快点，何乐，安雯要出走了。”
　　“去哪？”何乐紧张地问。
　　“去哪不知道 。她几天前，就把旅行包放在我家，说是一考完就走路，现在正要去我家取包哩。”李紫说。
　　“你怎么不早说？”叶妮埋怨道。
　　“我先以为她说说好玩，现在她真要走，我才害怕的。”李紫手足无措地说。
　　何乐说：“这样吧，你就跟她去取包，稳住她，拖延时间。我打电话要爸爸妈妈来。我们随时取得联系，好吗？” 
　　
　　何乐与叶妮在人流中找到许川、韩喜元、万磊、廖新林他们说了这事。许川说：“好，我们这一行人去阻拦她。”
　　何乐说：“好，我就等着爸爸妈妈来，再跟你们联系。”
　　许川问：“哪一边的爸爸妈妈？”
　　何乐想了想说：“两边的，两边的都应该来，对吧？”许川点点头。
　　“嘻嘻，你们幸福着哩，都有两个爸两个妈的。”叶妮吃吃地笑着说。
　　韩喜元马上说：“你还不是有两个爸两个妈，你最幸福。”
　　“去去去，我那是些什么爸什么妈，把我象踢皮球一样的踢来踢去，烦着哩！”叶妮皱着眉头说。
　　
　　许川他们刚到李紫家附近，就看见李紫跑来说：“快快，她刚走，拖着包。看啦，在江堤上呐。”
　　安雯拖着包徜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哪去，她只觉得这日子过得别扭。她走着走着，见有人挡在她前面，抬头一看，马上绷着脸，择路而过。许川又拦在她面前，她发怒了：“好狗不挡路！”
　　许川：“乌龟才缩头。”
　　安雯：“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
　　许川：“听人劝，落一半。我们来谈谈，怎样？”
　　安雯：“哼，该谈的时候不谈，现在有什么好谈的？”
　　许川：“现在正是时候。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只要有家，就是幸福，不论这个家是富有还是贫穷。”
　　安雯冷笑着：“哟，你在别人的香闺里熏陶了几天，还蛮有进步的嘛，立刻就变得伶牙俐齿的。”
　　叶妮说：“是啊，即或是这样，恐怕再也没有人去唱：‘我的眼里只有你了’啊！”
　　安雯生气地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妮不说了，她看到安子祥、林佳、易兰都走到安雯的背后。安雯顺着叶妮的眼神回头一看，想夺路而逃。安子祥拉住她说：“谈好了再走，这样走没道理。”
　　安雯使劲地挣扎着：“没什么好谈的，滚！你们都滚！”
　　叶妮说：“好好，我们都滚，谁也别拦她。就凭她，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只能甜，不能苦，过不了三天，就会哭回来。再不，就是被人哄骗拐卖，把自己玩熄了火。哼，连我都没玩出去，就凭她骄娇二气的。你们把她当个宝，她把你们当棵草，还要你们滚。这样的女儿，要了也是白要。你们真要女儿啊，我帮你们找，随便挑一个都比她好。你们回去吧，别劳神费力了。”然后转过身来，对安雯说：“你可以走了，小姐。”
　　安雯强着头，扭着脖子说：“凭什么你叫我走，我就走。我走了，你想来，是吗？”
　　叶妮嘿嘿一笑，说：“算你聪明。”
　　
　　易兰小心翼翼地走近她说：“孩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使无辜的你们都受到伤害。好在有惊无险，不然，我真无地自容。孩子，我不奢求什么，我只求你回家，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回家吧。”
　　“回家？没那便宜的事！”安雯仰着头大声说。
　　易兰低声下气地：“那，你要怎么样呢？”
　　“我要出国！”安雯叫喊着。
　　
　　沉默，这是易兰没想到的话题，易兰看了看安子祥说：“这样吧，这也未尝不可。我们先回家，去打听打听，怎么样？”
　　“哄谁呢，把我哄回去了，就百事不管了，对吧？”安雯双手叉着腰说。
　　易兰轻言细雨地：“怎么会呢，雯雯，因为这事不是说办就能办好的。”
　　安子祥也说：“雯雯，什事也得回家去商量商量，再定。”
　　“哼，商量，你们认为，一切都能商量的，是吗？感情也能吗？我深深爱着的依念着的父母，如今有了自己的女儿，突然之间不爱我了，这也能商量吗？曾经那样地无情遗弃我的母亲，突然之间，又来亲近我，这也能商量吗？回家，回哪个家，哪是我的家？”
　　
　　林佳柔和地说：“孩子，哪个家都是你的家。”
　　“不——都不是——“安雯抓着自己的头发叫着：“我没有家！”她指着易兰说：“我不是件物品，以前被你们换来换去，那是不知道，现在你们又想调来调去，那不行。现在是我说了算，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罢，我自己喜欢自己就行了。刚才，你们一家说去办，一家说要商量，那时间呢，地点呢？那就明天吧。”
　　
　　一行人都下了堤，走在沿江大道上，易兰拖着安雯的行李说：“来，上车吧，我的车等着你哩。”安雯夺过行李，看也不看一眼地就走过了她的车，往安子祥和林佳坐的车走来。
　　何乐一直坐在车内与司机在讲话，安雯走过来，本想上车的，一看何乐在上面，掉头就走。何乐忙说：“爸妈，我想跟许川他们玩一会再回去，我下车了啊。”说完就下车走了。安子祥和林佳对视了一下，忙喊安雯上了车，开回去了。
　　
　　在安雯的吵闹下，他们不得不坐在一起商量起来。易兰一进门，安雯就说：“你看什么看，我并不感谢你让我在这儿享受了十五年。”一入坐，她又说：“我都打听好了，程序也搞清楚了，你们什么都不用管，拿钱吧。”
　　易兰接过林佳的茶杯，望着她说：“孩子啊，你看，你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能不能康复医生都不敢讲，实在是没有那么多钱。”
　　“没有那么多，安家再来凑嘛！”安雯很轻松地说。
　　“孩子，那没有道理，安家，安家……”易兰不知怎么说好。
　　“是啊，安家现在一心一意地想把钱留给何乐，是吗？”她委屈地望着他们。
　　“不是留……”林佳没说完，安雯抢着说：“不是留是什么？凭她何乐平时再怎么用心，打打杀杀的几个月，她能考取吗？哼，你们还以为她真是神女哩。你们不会千方百计地让她进重点吗？没有钱，怎么进啊。”
　　“对啊，你们俩都是我的女儿……”安子祥没说完，安雯打断他的话说：“别说些大面子的话，我不听。你们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给，”易兰说：“就是能不能高中毕了业再去。”
　　“那还去个鬼啊，别跟我来缓兵之计，没钱？”安雯环视一圈说：“卖房子啊，你们不都是住的豪宅吗？”
　　“雯雯。”林佳严厉地喊了她一声。
　　她敏感地跳起来说：“什么意思啊，是你们答应了我，我才回来的。你们要是骗了我，我就死给你们看。反正，我总是没人要没人管的。”说完，就冲进自己房间，把门重重地一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谁的话也不听。
　　
　　许家怎么凑，也凑不齐这一大笔费用，一直拖到中考成绩出来。安雯的分数太低，进不了保送线，何乐进重点又差两分。安家上上下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林佳说：“这孩子，真不争气，白白地浪费了一个保送名额不说，她还更起劲地要出国，这比养十个孩子都难啊。管她吧，说你嫌弃她，不管她吧，又说冷落她。”
　　“都是你们惯坏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孩子。”奶奶愤愤地讲。
　　“你就别火上加油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爷爷制止着，然后又问安子祥：“乐乐要交多少钱才能进重点。”
　　“乐乐要是想进重点，最多也是一万；如果借读，钱不是太多。现在他们学校在帮她办理特长学生的手续，因为她得过省级数学竞赛和绘画奖。就是安雯，她连普高的分数线都没到，她下不了台，所以要走的决心更坚定，这一走，少说也得几十万。”安子祥只得实话实说了。
　　“嗬！”安爷爷傻了眼。
　　
　　安奶奶发烦地说：“就照安雯说的那样，卖房子吧。她去了之后，每个月还得寄生活费，看来，卖房子也还不够啊。”
　　“别着急，妈。”安子祥说：“许家愿意承担大部分。”
　　“但是，把这俩孩子搞苦了，何乐与许川……”奶奶心里难受着说。
　　林佳眼里闪着泪光说：“是啊，我苦命的孩子。”
　　
　　何乐开门进来，见屋里气氛不佳，抿了抿嘴说：“不好意思，我没考好，让您们为我担忧了。我想说的是，如果学校为我申请获奖生的报告批准了，那我就读重点学校。如果是要交高价和借读，那我不去。爸，您别去求人了。您、还有妈妈和爷爷奶奶，您们都得想信我，不管我在哪个学校读书，我一定会考取我自己心目中的大学的，真的。”见他们都沉默不语，她又说：“前一段时间啊，老天爷要磨励我人性的坚强和勇敢；这后一段时间呢，他又要考验我学习的意志是否顽强，他要把我雕塑成一个完美的玉器。爷爷奶奶，您们说是不是？”
　　见他们不笑，她伸伸胳膀说：“您们看看，我身体也恢复了，精神又好，我还怕学不好吗？”见他们有点笑意了，她还说：“您们能满足安雯的就尽量吧，您们想啊，万一她要是有个什么事，是用钱也买不回来的啊。那我们会一辈子不安心的啊，对吧？”
　　“唉——“安奶奶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这才真的是我安家的孙女，是我安家的人啊。”
　　“哎，爷爷，爸妈，你们看啊，奶奶现在才把我当成是安家的人。”说完，她就滚进奶奶怀里，一家人都舒畅地笑了。 
　　
　　一晃眼就到了八月中旬，各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纷而至，廖新林、万磊、许川、何乐、马丽等都进了重点中学。叶妮、李紫进了旅游学校，韩喜元进了商业管理学校。他们高兴地聚集在惬怡林。韩喜元大发感慨：“啊，你付出多少，就收获多少，你是什么水平就读什么学校。”
　　
　　万磊摸摸他的头说：“你以为你是谁啊，还句句名言啊
　　叶妮笑笑地说：“这话是名言，但你不是名人，一边呆着去。”
　　何乐走近许川问：“还习惯吧？”
　　许川微微一笑说：“跟你在安家的感觉一样。”
　　“那可不一样。”韩喜元睁大小眼睛说：“一个由贫到富，一个由富到贫。会一样吗？”
　　许川轻松地说：“没什么，体验生活嘛。”
　　叶妮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也让我体验体验富有的生活才好，这种贫困的日子也应退休了。”
　　“你以为是人人都可以体验的吗？你要是体验何乐的那种生活，你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还是个问题。你有那种胆量，可你没那样的智慧。”韩喜元直话直说。
　　“你这个小老鼠，总是鄙我，看我不打死你！”
　　
　　这时何乐的手机响了，大家都不出声。何乐说：“喂，我是。啊，安雯啊，你有什么事……现在，马上？”
　　何乐望着大家说：“安雯的，她挂了。就是要我回去，很急。”
　　万磊说：“她有个什么好事，走，我们大家都去。”
　　
　　一到安家门口，只见一群人正在往一辆大卡车上搬东西，大家都楞住了。安雯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说：“好，好啊，都来了，见识见识。我把床、桌子、椅子、瓶瓶罐罐全卖了。”
　　安奶奶赶出来说：“啊，这钢琴不能卖，几万块钱买的，又没怎么弹，当废品卖，这不行。”
　　几个搬家工人歇下来，犹豫着。安雯吆喝着：“卖卖卖，我说卖就卖。”
　　“那得等爸爸妈妈回来再说。”何乐说。
　　“说什么说，你懂不懂法律啊，这些都是赠品，都是属于我的东西，等什么等？所有权都是我的，我说了算，卖，抬上车去！”安雯颐指气使地指挥着。
　　
　　许川气愤地说：“那么，你懂道德吗？你这也做得太绝了吧。”
　　“噫咳，与你相干吗？你是安家的哪一位？哼，还没过门，就来撑门户了？”安雯伸长了脖子叫着。
　　叶妮说：“怎么，你还不知道？他是安家的姑爷啊！他不撑门户谁撑？”许川红着脸退后了。
　　安雯摆着手说：“姑爷，姑爷更不行！”
　　万磊说：“安雯，别搬了，别搬了，你怎能这样呢？”
　　安雯又指着万磊说：“哟，你又是个什么人呢，你来干涉我？”
　　韩喜元挥着手说：“姑爷！”
　　安雯心烦地说：“哪来那么多姑爷？”
　　叶妮说：“替补的。”
　　韩喜元接着说：“对对，替补的，我也是。”
　　叶妮把他一推说：“一边去，你不够资格。”
　　韩喜元凑近叶妮问：“姑爷是个什么爷啊？”叶妮没工夫理他。
　　廖新林踱到安雯面前，笑笑地说：“有个姑娘叫安雯，心里的疙瘩有点沉，如果不与人沟通，何时才能冲破束缚的牢笼。”
　　“去去去，一丘之貉。别红脸白脸的轮番上场。你们以前妒忌我有钱有势，我不怕；你们现在嘲弄我，我还是不怕，怎么的，我还怕什么的牢笼。反正，我怎么样也是一个坏人，我爸也坏，我妈也坏，遗传基因就是坏。坏心、坏肝、坏脾气，我坏透了。我不留一点东西给你们，我一分钱也要。”安雯叉着腰叫着。
　　
　　何乐早已把奶奶扶进去了，拥着她坐在沙发上劝着：“奶奶，别生气，让她搬，她要什么就搬什么，平安是福啊。再说，这些东西早晚也得淘汰。您要保重啊，只要有了健康的人，什么东西都是可以再买回来的，对吧？奶奶。”安雯没看见何乐，在外面大叫：“何乐，你出来，我要你出来看着我搬，看着我一丝一毫的东西也不留给你。”见何乐仍没出来，她又叫：“何乐，你不敢出来，是不是，你不敢面对，是不是？我的刘德华、张学友、张信哲、邓丽君……一个也不留给你，一片纸都不留。”随即，她叫搬家的工人把他们一一撕下来当废纸卖掉。
　　何乐站在门口说：“你全搬走吧，搬空了最好，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安雯泠笑一声说：“你还不知道吧，安家借了好多钱给我交学费。你们到了连吃菜都要算着过的日子了，还有钱让你去画画。”
　　“安雯，苦难是个大学校，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能过来……”何乐企图说服她。
　　“哎哟，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安雯看见何乐望着那架抬上车的钢琴，眼里闪着泪花，问：“那你哭什么？”
　　何乐：“我为你伤心。”
　　安雯：“为我，是为那架钢琴吧？”
　　何乐：“不，东西丢了可以买得回来，人心丢了那可是没救了。”
　　安雯的心又被刺了一下，她脑火地望着何乐：“你？”
　　何乐强笑着说：“我，我是东方不败，哈哈！”
　　
　　安雯气愤地凶到她面前，万磊连忙站在她俩中间，廖新林拉着安雯说：“安雯，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嘛。”
　　安雯凶着廖新林说：“你还装好人，你还说你喜欢我，是吗？其实你更坏。”
　　廖新林说：“其实我真的喜欢你，可是你做事也太离谱了啊。”
　　安雯更烦了：“是的，我就是离谱，我不但要搬，我还要开打。”
　　何乐冷冷地说：“你就是这样的，说不赢就打，打不赢你又将怎样？你这远离亲人，远离国家去漂泊海外，本身就是一个懦夫的表现，是不折不扣的逃避现实。你要不服输，你就不走，就在这屋里，我们俩一对一的拼一拼，比一比，凭着自已的本事，考出去，让你身边的人得到快乐。”
　　“看啊，又用激将法了不是？我知道你现在快乐了，是吧？看看，我让你快乐了，我就不快乐了。滚，都滚——”安雯歇斯底里的大叫着。
　　这时许川、万磊、廖新林都围着她，廖新林几乎是肯求地说：“安雯，你冷静一会，我们谈谈，只谈一会，你再走也不迟啊。”安雯绷紧着阴沉得发紫的脸，憎恶地推开他们，神经质地狂吼乱叫：“你们全都把我当傻瓜糊弄，滚，你们全都跟我滚！我再不愿看见你们了！”
　　
　　汽车发动了，廖新林拉着安雯的手，许川扯着她的衣服，安雯甩开他们强行上车了。大卡车载着家什，载着安雯轰隆隆地走了。何乐的心啊，就象被那车轮倾轧了一样疼痛，她扒在门框上呜咽咽地哭了。大家也都流泪了。
　　奶奶慢慢地蹭到她身边，摸着她的头，她靠在奶奶肩上泣不成声地说：“她走了，她一个人真的走了，我们还能再看到她吗？”
　　




尾声

　　十年以后，何乐公派到美国，找到了在微软工作的万磊。在芝加哥的一家餐厅里，跟老板耳语了几句后，就坐到一张餐桌旁。一会，安雯端了两杯咖啡和一盘点心过来说：“Here you are please!”
　　“Ok, thank you .”万磊说。
　　她走后，他们俩摘下墨眼镜，同时说：“是她。”
　　
　　万磊说：“依她的性格，她不会接受我们的帮助的。”
　　“不，我们不出面，弯一个外国人去。”何乐似乎想好了。随即，他们走了。
　　
　　三年后，安雯与她的老公乔治，在这个餐厅里，等待着他们的客人。安雯张望着问：“你今天请的是些什么人啊？搞得这么神秘，又这么盛重。”乔治说：“等会，你就知道的。”
　　当何乐、万磊、韩喜元、叶妮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又惊又喜又恼，她高叫着：“Why, why ? tell me why?”
　　韩喜元嘻笑着说：“Give you a colour see see !”
　　“Oh , bad apple !”安雯哭笑皆非地嚷着。
　　何乐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来，说：“我们想念你啊！”
　　安雯把伸出去的手立刻缩回来，说：“想念我？开玩笑啊，你们会想念我？”她不相信地摇着头。
　　
　　乔治忙一一握手问好，并请客人坐下。但安雯没落坐。何乐说：“我们今天来，第一，是想念你。第二，是奉两家爸爸妈妈之命，要我一定跟你见一面。十几年了，你一个电话，一封信也没有。你知道，他们是如何牵挂你吗？”
　　安雯烦燥地说：“别说了，谁也不会牵挂我。那一年，为了我到美国来，两家几乎倾家荡产了，恨我都来不及。现在是来清算的，对吧？直说吧，他们要多少？我现在刚刚在乔治的帮助下找了个好工作，有一点钱，给一点可以，要多了没有。哼，想念？我在餐厅里洗碗洗盘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念？”
　　乔治连忙制止说：“安雯，别无礼了，坐下吧。实话对你说了吧，你洗碗洗盘子时，就是这位万磊先生委托我，帮你进的微软公司。”
　　安雯的脸色骤然涨红了，刚刚露出的焦燥和敌视倏地一下消失了，嘴角漾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的苦涩和无奈，她看看万磊，再看看乔治，她下不了台，跳起来乱捶乔治，说：“好啊，原来，原来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串通一气算计我，你这个帮凶！你这个骗子，几年了，你都不吭一声，你……我不跟你在一起了。”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乔治拉住她说：“你看，你看，你这个丑脾气，我哪敢说呢。”
　　万磊站起来说：“啊，原来我们千里万里来寻找你，想办法帮你，是为了算计你啊。”然后转身埋怨何乐道：“就是你，要我帮，帮出麻烦来了吧？”说完，把韩喜元一拉说：“走，我们走。”
　　
　　“哎哎哎，”乔治慌忙说：“别走，都别走，听我说，都坐下，ok ！今天的客我请定了，不过请迟了两年，请中国的朋友原谅。第一，我感谢万先生给了我机会，给了我这样好的一个妻子。第二，我感谢中国来的所有朋友的深情厚意，其实安雯心里也是感谢的。”
　　“谁感谢了？”安雯负气地喊。乔治抚着她的肩膀制止她，笑容可掬地又说：“第三，我有幸认识了何小姐这个大使馆的朋友，我高兴，我请客，上菜！”
　　
　　安雯震惊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乔治，你瞎说什么，谁是大使馆的朋友？”
　　乔治指着何乐又说了一遍：“这，就是这位何小姐。”
　　安雯急着又问：“大使馆，她在大使馆干什么？”
　　叶妮瞟了她一眼说：“扫地的。”韩喜元吃吃地一笑。
　　乔治忙说：“大使馆的大使嘛，中国驻美国的高级官员，你的朋友。你要向她祝贺。”
　　
　　安雯心里“咯嗒“一下，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已经输定了。她的嘴唇略微颤动了一下，但立刻露出一丝浅笑，说：“啊，祝贺祝贺。”她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跟何乐握手，马上又问：“那你不是要长期住在这里，那许川怎么办？”她仍心存芥蒂地望着何乐：“怎么，你没把他带来，还怕我抢啊？”
　　“当然啊，就怕你这洋味十足的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了，哪敢带啊。”何乐爽朗地微笑着说。安雯却略带愠色地看着她想，她这是有意的嘲讽，还是胜利者的欢笑。
　　叶妮快人快语地说：“你们俩还抢什么抢？许川早被人抢跑了。”
　　
　　安雯感到非常的异外，但情绪显然平和了许多，她绕有兴趣地望着叶妮，问：“什么，被别人抢走了？是什么人，连神都不怕？”她望着何乐挑逗地一笑，问：“你不是女神吗，怎么连自己的白马王子也保护不了啊？”
　　何乐率直地说：“唉，面对一厢情愿的爱，神也没办法啊。”
　　“吃啊吃啊，全是中国菜。安雯，你别尽讲话。”乔治急了。
　　
　　安雯感到轻松又得意，心想，连他们也没成啊。她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是啊，有些事情是神也没办法的啊。”
　　韩喜元说：“什么叫没办法？这叫各得其所。”
　　叶妮笑着说“小老鼠的各得其所又来了。
　　“不是么？许川的妻子又贤能又温柔，相夫教子独一无二，对于搞事业的许川来说，如鱼得水。何乐的事业心比许川还强，她啊，夫唱妇随，比翼双飞，如虎添翼……”
　　“什么，什么，谁是何乐的老公，何乐的老公是谁？”安雯急切地叫着。
　　
　　叶妮笑嘻嘻地说：“她的杨哥哥是驻加拿大中国大使馆的大使，已三、四年了。”
　　“什么洋哥哥，哪来的？”
　　韩喜元喜笑颜开地说：“哪来的，她初三相亲时相的。”
　　安雯诧异地看着何乐说：“那么，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害得我误解你这么多年。”
　　
　　“啊呀，当时我哪顾得这事啊，想想那么遥远。可眨眼功夫，就摆在我们面前了。都过去了，随缘吧。”何乐放达地说。
　　“不，这事也太不附合逻辑了，真不知许川这混球是怎么想的。”安雯刨根究底地说。
　　“那你就打个电话问问。”韩喜元说。
　　‘是的，我得好好问问他，这太重要了。”安雯说着就要号码。万磊把拨通了的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来说：“别出声，你们都听着啊。”
　　
　　大家都聆听着：“喂，你是许川？我是谁，你猜猜看，猜不着啊，那当然，你的眼里没有我嘛。啊，对，正是在下安雯。”
　　许川：“啊，安雯，你好你好，这么多年，你到哪去了？人都没影了，好象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的眼里怎么能有你呢？你在哪？
　　安雯：“芝加哥。你在哪，啊，中国进出口公司啊，不错不错。哎，你的宝贝何乐呢？怎么移情别恋了。”
　　许川：“也没有，那份情是天长地久的。”
　　安雯：“别贫嘴了，我只问你几时与她结婚？”
　　许川：“我已结婚了，但不是她。”
　　安雯：“为什么？”
　　许川：“嘿嘿，人家是神，不是人啊。你忘了，她是女神，我是什么，我是凡夫俗子。不能耽误她的发展啊，那样，我会一辈子生活在内疚之中。”
　　安雯：“那么，你不爱她吗？”
　　许川：“爱啊。爱她，就放开她，让她自由飞翔。”
　　安雯：“这是什么逻辑，我搞不懂。”
　　许川：“这是智慧逻辑。那么，你的老外丈夫，你的儿子，还好吗？”
　　安雯：“好啊好啊，你的何爸爸还好吗？”
　　许川：“好啊，何乐给他买了房，每月还给他生活费，不用我操心。两家的爸妈都很想念你啊，你不想念他们吗？”
　　安雯：“ 想啊，可是也不敢想。”安雯声调变了：“我以前说话太冲，做事太绝……”安雯忏悔了，滚动的泪珠簌簌滴落。
　　
　　许川：“哎，别哭啊。你看，你的儿子，有一个舅，那就是我，有一个姨，是何乐，多好。刚才何乐和万磊都跟我打电话，要我一定想办法跟你取得联系……”
　　安雯破涕为笑说：“好你个许川，以前啊要你说谎，打死你也不说，现在可进步了，说谎不打草稿，还活龙活现的。他们现在都在我这儿哩，就在我身边。”
　　许川：“啊哟，那我说的话他们不是都听见了。嗬，是万磊那小子给你拨的电话吧？”
　　万磊接过手机说：“哈哈哈，许川，真情流露了吧？”
　　“Give you a colour see see .bye bye !”许川连忙挂断了电话。
　　
　　乔治斟满了酒，诚挚地说：“再一次地欢迎中国朋友，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安雯含着晶莹的泪花说：“同学们，千言万语，我无从说起。其实这十几年来，羞愧的浪涛阵阵地冲洗着我的良心，悔恨的海潮时时在吞噬着我的灵魂，我也无时不刻地在想念你们，但是又那么无助和无奈。那种痛苦，你们能体会吗？”泪水在她的笑容中纷纷撒落。她举起酒杯说：“今天，我终于冲破了痛苦束缚的牢笼，你们驱散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阴霾，我感觉到我的精神世界是从未有过的放松。来，同学们，谢谢你们原谅了我，帮助了我，还来看我……”
　　“好了好了，这不就得了。安雯，坐下吧，冰释前嫌，快乐无边。大家好好地吃一顿吧。”叶妮说。
　　“对对，夜里鸦圣明了，大家吃吧。”韩喜元对安雯说：“你知道吧，她现在是富婆了，房子都有几套了。再不用睡水泥筒了。人家是新马泰导游局的经理啊，要喊叶经理了。”
　　“哎，你这个小老鼠，是夸我呢，还是揭我的短呢，还是要我告诉别人，你是汽车修配公司的总经理了呢？”
　　安雯惊喜地说：“啊，了不起，你们都了不起啊！那廖新林呢？”
　　韩喜元说：“留校了，大学教授。”
　　安雯的脸掠过一丝憋久了的愧憾，提心吊胆地问：“黄晶呢？”
　　“啊，他啊，当时那件事，公安局以为是个什么诈骗团伙，半年后调查落实，是他一个人钱迷心窍所为。出来后，进了美校，据说，很有发展前途。”万磊说。
　　安雯才如释重负。
　　
　　叶妮感慨地说：“那时啊，我们糊里糊涂的，又不听劝。一时心血来潮，犯个错，犯个法是分分钟的事。现在想起来，还真后怕啊！”
　　韩喜元说：“那是你，象我们这根正苗直的人，怎么也不会去违法。”
　　叶妮说：“去去去，你总跟我打吞战。”
　　安雯说：“他跟你打，总是友好的，跟我却总是敌对的。”
　　韩喜元忙说：“现在可不是的啊，要是的，我来都不来。”
　　乔治说：“对对，来了就好，那都是美好的回忆。你们的故事既深动，又感人。”
　　“哈哈哈……”大家笑了。
　　
　　何乐打通了家里电话，递给安雯，安雯接过来说：“喂，妈妈，我是安雯，嗯，爸爸好吗？爷爷奶奶都好吗？嗯，那就好。我很好，宝宝也很好。好，好，是的，我一定安排时间回家看望你们。许家的爸妈，我马上跟他们联系。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嘿嘿，我不再任性了。好，好，我再随时与你们联系，好，再见。”
　　万里的寻亲，打开了僵持的心灵，温馨的问候，融化了苦涩的悔恨，真诚的话语，温暧着彼此的心。安雯的泪水象酣畅的春雨，淅淅沥沥而下，她终于忍不住地喊了声：“何乐，对不起。”瞬间，俩人紧紧地拥抱地一起，痛哭着，但快乐着。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大团圆结局了！！！
半个月的时候终于完成了我的第一篇文章，就象看着一个小孩子慢慢的成长，其中的高兴不言而寓！！！
感谢大大的支持！希望多提宝贵意见！我还会继续努力发新的文章的！




后记

　　尊敬的读者：
　　感谢你们对本文的关注。感谢你们与主人公何乐和她的同学们一起同悲同喜，同忧同乐，直到她长大成人。感谢你们对本文人物的命运与文章格局的探讨。更感谢编辑的重视和肯定。
　　还要感谢的是，我的学生们给了我创作的感动。是他们青春的朝气、生活的锐气、战胜压力的勇气和追求理想的志气，带给我强烈的震撼。
　　是他们健康的道德观、随缘的贫富观、清醒的初恋观、把握有度的追星观......使我的灵魂豁然开朗。使我不得不热情奔放地赞美他们。是他们给了我奇特的欣慰和无尽的力量。
　　祝愿所有的青少年都自信、自立、自律、自强，勇敢坚强地战胜人生道路上的种种棘绊。让水晶般的心灵永远阳光，永远舒畅。
　　
　　邱泰
　　
　　
 
作者有话要说： 网友55;
 真诚感谢你一直都关注着本文,及对文中人物性格的评论和对人物命运安排的探讨.你想得详细,说得中肯.很引人深思.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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