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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饯小宫女     作者：羽悠悠【晋江VIP完结+番外】



文案 
 
聪颖穿越女，一直淡定，偶尔腹黑，甜食什么的最有爱了。

懵懂小太监，立志报恩，一次未遂，两次未遂，继续未遂……

司膳大姐姐举手提问：“男主在哪里？”

码字者答曰：“文里。”

果子沾上糖汁，日日月月浸着，待它甜入骨去，就成了蜜饯。它能把青的酸的涩的变为甜蜜，也能把这份甜蜜储存地很深很久远。
蜜饯的味道，便是岁月的味道。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石榴 ┃ 配角： ┃ 其它：甜点制作，唐宫密事，轻松向

人之将死
    假如大夫说你的生命即将结束，你将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石琉璃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还有无数家糕点店没进去一饱口福呢。更何况她的年假才刚开始，生活正甜美，谁会去想这些晦气假设。
    日程表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探望奶奶，顺便陪奶奶来抓几付中药。之后么……嘿，各种甜点们正排着队等待她宠幸啊！
    连回老家带给奶奶的礼物，都是一大袋子易消化的软糕。
    “老人家，这就是你的孙女？呵呵，我也老啦，印象中她还是个拿着风车满街跑的小妮子，眨眼都长大成人喽。找了婆家没？”老中医开完药方，抬头瞧了瞧她的脸色，说了句：“小姑娘你也号个脉吧？”
    石琉璃扶起奶奶，客气地致谢告辞：“还得赶火车，待会儿就得走。先谢谢您医术高明这么些年一直照顾着我奶奶的身子。后面那些个排队等着的都上了年纪，我怎么好意思插队呢。”
    老中医点点头，嘱咐石婆婆注意天气变化和饮食调理。眼神掠过扶着石婆婆的石琉璃时，略皱了皱眉道：“保养要趁年轻。大城市里都是大医院，设备先进。回去做个体检早点保养起来也好。
    送走这一老一少，老中医仍在琢磨石琉璃印堂隐隐含着的那一片黯色。
    通常，这是身体不自觉发出的夭亡征兆。
    但愿那孩子早点去趟医院。老中医摇头，生老病死，他这个年纪，已然看淡。摆了摆手，继续接待下一位病人。满室药香盈盈，掩住了案上的茉莉香气。
    石琉璃离开医馆后，那天下午按照原计划走亲戚串门子，临近傍晚，拉着行李箱跟众人告别。
    “都回吧，过年再来给叔叔伯伯拜年。”
    “一路顺风！”
    石琉璃笑着坐在出租车上挥手，直到亲戚们都消失在视线里。她还有别的计较。在火车站付了出租车师傅车钱后，石琉璃把行李箱存好，另搭上一辆车。
    “我要去老中医家，您认识路吧？”
    “那当然，全城就他一家干这行，幸亏没被聘到什么省中医院去，真要去喽咱城里就没中医啦。一口价，五块钱，立马就到。”
    石琉璃迈入老中医家时，正遇到一个病患满脸恹恹地坐着等药材。几个大药柜年代已久远，草药味混杂着院中煎药的清苦味，让她的心莫名其妙忐忑起来。
    能让老中医皱眉的事，必定是自己身子出了问题，绝非他想多收几百药钱。医者父母心，这位在一方德高望重的老人特意嘱咐自己要去大医院检查，虽然打着保养的名号，石琉璃仍嗅出了老中医的潜台词：“孩子，你需要看医生。”
    越是这样，越要欢声笑语一切照旧。奶奶这么大了，当然要让她老人家多瞧几眼儿孙们的笑脸。安顿好奶奶之后，石琉璃才来找老中医询问详情。
    “情况不很乐观，多则年余，少则，月余。”老中医揣摩着脉象，又仔细问了石琉璃一些身体感受，沉吟许久，收起诊包，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面前这位尚未回过神来的姑娘，细弱的腕子仍搁在桌上。她是石婆婆的长孙女。上午这孩子才陪石婆婆来过。老中医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她笑着说谢谢。
    “谢谢……先别告诉我家里，您懂。”同样的一声谢，这次却带了颤音。
    老中医慈祥地拍拍她的手背：“孩子，不必如此沮丧，我虽老不中用了无法妙手回春，但不代表其它大夫也老不中用。还有希望，保持好你的精神面貌。而且现在发现亦不为晚。西医对付顽疾或许有更好的法子，别误了火车，赶紧找个大医院再看看。得了这病又活过三五十年的患者我也遇到过。”
    石琉璃一路飘着步子，走到门口时，尚未完全消化这一句“少则月余”。
    仿佛是咬下一颗甜滋滋的樱桃脯，而那核却被人恶趣味地涂了苦不堪言的黄连来作为四月一日无法规避的惊喜。
    “今天四月一？我真是越过越糊涂了。”石琉璃问自己。晴天霹雳，为什么不是一个玩笑。
    她不记得如何买了车票，如何拖着箱子上车。只记得混混沌沌，既不饿也不渴，脑子竭力想去思考，却总也拨不开糨糊。“不行不行不行！”石琉璃使劲甩了甩头发，揉着太阳穴，安慰自己说：“绝症还有治好的呢，何况我还这么年轻。明天去趟医院就没事了。”
    第二天从医院出来，石琉璃开始认真琢磨一个问题。
    “假如大夫说你的生命即将结束，你将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这个真实的问题来势汹汹、措手不及。
    “小姐，还办证不？俺这除了办证也卖碟……”一个瘦小的街头流动办证员压低帽沿，小声询问这位主顾。
    石琉璃脸色很差，不过她仍旧给了这位街头流动办证员不错的评价：“刚才那张身份证挺真的，我用过就不需要了，你留着再卖其它人吧。”随手把假身份证递给了对方，而病历则进了垃圾桶。
    她还有心情去点一碟黑森林蛋糕，细细品着甜巧克力和苦可可在舌尖上融化。好吧好吧，不需要假设了，大夫说我的生命即将结束，我该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甜点让石琉璃觉得满足又幸福。吃完一碟子蛋糕后，她便做出了决定。总不能让最后的日子白白浪费掉呀！
    打开记事本，石琉璃苦笑着翻过一页页满当当的计划：一、参加妈妈的同事的朋友安排的相亲，死去吧。二、带妹妹登顶泰山，唉，此生憾事。三、伪装成闺蜜的跟班去采访中式点心集大成者-御膳房传人，顺便蹭饭。啊啊，此生一大憾事。四、参加美食协会的甜品专场，唉，憾事憾事。五、年假结束倒计时，准备新项目的立项草稿以及加油出绩效干掉丫那一组提反对意见的。算了，我命休矣，暂且放你们那组一马吧！
    石琉璃抽出笔，把旧的安排全部叉掉，飞快做出筹划。或许是甜食补充了她的能量，或许是死亡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反倒真实得像个善意的谎言。总之，石琉璃笔尖沙沙划过页面，从消化这件事，转向了处理这件事。
    一如处理一件不得不办的公事。
    按照石琉璃的理念，但凡要办的，便要尽力办得漂亮。
    不然哪里来升迁，没升迁哪里来加薪，没加薪哪里来更多的钱去消费各式各样的美味点心呢。这就是她的动力……
    石琉璃迅速把动力转移到本子上。
    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
    石琉璃打算用七天感受这世界，美妙的世界。或者现实点儿说，她得好好算计一下，不能辜负这世界上最美妙的事物之一：钱……估计很快就得管它叫遗产了。
    第一天，她去找了位个人理财顾问，咨询除了买房之外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让她的一小笔闲钱保值。
    “小姐，您不妨看看我们新推出的保险与理财计划。”顾问笑容可掬。
    她亦微笑，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翻看资料，并提出不少问题，那眼神，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似乎完全被理财顾问所说动。
    第二天，她去了趟保险公司，买下几份健康险。特意翻看了通讯录，找到昔日老同学所在的保险公司，办起事来果然便捷许多。
    “呦，到底是哪位高人把你给引诱到了这里？想当年我费劲口舌也没能向你推销出一份保险。”老同学熟练地整理好表格，给了石琉璃一个地址：“必须得到我们指定的医院去做份健康检查，我替你预约吧。你早说要买保险的话，我就给你留份更划算的险种了，这种受益不算最大的。”
    石琉璃指着眼角笑道：“什么时候推出美容险，我头一个来买。那家医院能约得靠前些么？我不过是趁年假跟理财顾问多聊了几句，一时心动罢了。如果太麻烦就不办它了，我们那不把人当人使的地方，一请假什么奖都甭想拿。最好约在最近两三天，免得一拖拖到下次放假。”
    保险公司不傻，所以数据必须真实。
    第三天，她跟妹妹在校园的长凳上谈了许久。然后带她去做了跟自己一样的发型，再三嘱咐从医院回来立刻烫个波浪卷儿。
    “记下了吗？姐姐一辈子的幸福全靠在你身上了。”石琉璃把自己的身份证放到妹妹手中。妹妹石珊长得酷似石琉璃，血型相同不说，连身高面容都几乎一样。若非如此，石琉璃断断不敢做出这样的打算。
    “姐姐，我去替你相亲能行吗？”石珊犹豫着把身份证装进兜里。
    “放心，我那个作保险的老同学一路保驾护航……你只要牢牢记住你就是石琉璃，多笑少说话，多替姐姐观察观察对方。姐姐也是没办法啊，虽然在年假，上司打了电话点名要我去加班，不去吧恐怕丢了工作，去吧又怕丢了如意郎君。我那老同学说就明天这一次悄悄相看的机会了，据说对方要去外地参加会诊。替姐姐把握住！我为了见见他可是专门买了份保险才能混进去。”石琉璃恳切地请求妹妹替自己去趟医院“相亲”。
    医院那么多大夫，报了那么多检查项目，总有一个是男的。石琉璃笃定地握住妹妹的手：“对方戴着眼镜，长得很老成，负责健康检查，就是姐姐花冤枉钱买来的那份保险。”
    校园里总是朝气蓬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生命的可贵。石琉璃望着眼前一伙伙一对对嬉笑走过的花季少男少女们，默默祈祷：阎王爷，我跟你赌这一次。如果明天出了纰漏，我便放弃骗保险的念头，您莫怪我两手空空去见您。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我便叠上一篮子金元宝权当感谢您……
    她计划着瞒过保险公司和医院，拿到一份真正健康的医院报告单。那样死后就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保险金了。这是石琉璃能想到的成功系数相对高一些的安排，毕竟她还有老同学在里面，熟人好办事，约医生都比别人靠前……虽然不太厚道吧，权衡再三，石琉璃打算在最后一步赌一把，只告诉妹妹去替她相亲，听天由命。
                  入了宫
    既然生命无可挽回，而该尽的赡养职责未能尽力，那多留下一点钱也是多留给父母家人一点孝心。石琉璃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一如往日，给家里打电话也相当淡定：“今天买了盆仙人掌，据说能减少电脑辐射，爸，你也买几盆？”在死亡这件事上如此看得开，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该去做个佛门弟子……
    第四天，她的妹妹顶替她做了健康检查，并超额完成了任务--带回来一长串电话号码：“姐，我瞧着好几个医生长得都不错，就做主给你要了联系方式回来，还用手机照了相。宁缺毋滥嘛，喏，相片传给你，带回去让咱老妈多挑挑。喂喂，见了美男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
    石琉璃如愿叠了许多金元宝。
    这保险骗得再无心理压力。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月余，第一次感觉三十天好短。石琉璃细致地安排着那笔死后就能到账的卖命钱该如何升值。“等做完这些细碎的扫尾工作，我要吃遍城中甜点。”
    石琉璃昏昏沉沉病倒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还是没能捱到“吃遍甜点”的那一天。
    “幸亏买了份保险。”弥留之际，她把石珊叫到床前叮嘱：“妹妹，那笔钱替我孝敬父母，我这一去，没别的牵挂了。”
    意识随着减弱的呼吸涣散。不知过了多久，石琉璃感觉到有人在摇她胳膊。费力睁开眼睛，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眼前却是……一群小孩子。
    地府也有幼儿园吗？她揉揉眼，却觉得头痛得厉害。覆手额上，好烫。
    “你在想你的妹妹么？连做梦都在喊妹妹，你们一定很亲吧。我也想我娘亲了呜呜。娘亲睡在地下会不会冷，呜呜。”
    石琉璃闻声望去，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瘦弱小女孩抹起了眼泪。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衣裳好复古……环顾四周，几个身量衣着相仿的小女孩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简陋的木板拼成大通铺，头上是……正宗的苇杆与木椽天花板。
    石琉璃掐了下胳膊，有红色的掐痕，有痛感。电闪雷鸣般，她悟了：穿越年年有，今年到我家……
    低头看看自己，同四周的小女孩一样瘦的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件土红色的单衣褂，还发着烧。大概这小小身体的主人已因高烧而早早投胎去了。
    唉，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阎王，至少免了一碗孟婆汤。石琉璃支撑着要下床去看看外面究竟是何处。
    “哎？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哪个胆大的丫头禀告说她病死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强烈的阳光刺得石琉璃睁不开眼睛，光晕笼住了门口的身影，看不真切面目。倘若来者的声调再温柔些，她倒宁愿相信这是某个路过的天使来传递光和温暖。
    那便是完美的穿越场景了：英雄、美女，一个都不少。
    然而关于天使的遐想瞬时被现实打破。门口的那位阴阳怪调者踱进屋子。定睛望去，他头上戴着黑薄纱小帽，一身黑直裰，臂间斜着一柄拂尘。香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乃宦官。石琉璃在心底发出第二声叹息：唉，为甚不是一只美男，为甚是个老太监。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总比“穿越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青楼里此时进来的是位老鸨”这种状况要好上一万倍了。知足者常乐嘛！于是石琉璃主动地剧烈咳嗽了两声表示病情严重。
    那位太监捂着鼻子瞧了瞧她，嘟囔了几句：“小孩子三灾六病算什么大事，也睡了一觉了，赶紧起来喝点粥准备动身。赶到宫里，有的是药，吃一辈子都吃不完！你们几个楞着干嘛？洗脸去！哭，再哭不发糖。”
    最后一句果然有效，那个哭鼻子想娘亲的小女孩也捂着嘴闭了声。太监很满意地从荷包里摸出几枚糖块，一人发了半块，因为石琉璃气色差的缘故，额外给了她一块：“怪可怜见的，进了宫，你们就都享福了。宫里不愁吃，不愁穿，不但有糖，还有肉，有香粉，哎呦，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宫里发的衣裳比画儿上的仙女还美。在宫里住上一年，保管你们再也不哭了。”
    听到有漂亮衣服，小女孩们被哄得笑逐颜开，仿佛好看衣裳和冒着热气的肉汤就在眼前了。她们含了糖块，纷纷搭手扶着床上那位病中小姐妹，抱起这屋里唯一的一床破被褥，跟着老太监上马车去。
    日夜兼程，等马车停在朱红宫墙外时，石琉璃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她本来就是大人心思，懂得多吃多喝以及适时地多要几块糖，新的身体底子不算太差，大约只是一场小烧而已，七八天自然而然养好了。
    不但养好了身体，她还循着日常观察与不多的闲聊，搞清楚了身处何朝何地，虽不精确，但这是大唐没错。她们是由各地里正县丞挑选出来的适龄孤儿，送入宫中应差。除了她同车同屋的，还有十几车孤女，皆是破旧装扮。每天集体下车上车的时候，猛一看就像是一大群萝莉被拐走了……
    “下车，入宫。”老太监挥了挥拂尘，领着数百名萝莉走进深深宫墙。
    没错，墙内衣食无忧，唯一的代价，便是你一辈子的自由。
    “自由给你，生活给我。”石琉璃抿着嘴，悄悄瞥了一眼高耸的宫墙。
    被积年雨水冲淡了的地方略有褪色，露出旧日涂料，泪痕般一行行淌着。也不知这里是哪座行宫，为何不修缮修缮呢？
    从此便要住在这朱红色的笼子里了。想到这里，石琉璃的嘴角忍不住噙了笑意，暗自道：“多活一世，幸运至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呀。我只要安稳的宫女铁饭碗生活，什么宫斗啊阴谋啊改变历史啊发明创造啊统统交给别人好了。咱只安注于当下。”
    在路上时，心中未尝没有思量过入宫后的生活，比方说遇到了容嬷嬷那种极品管事该怎么办；比方说不堪重体力劳动积劳成疾该怎么办；比方说冬天很冷却必须得穿飘逸宫装会不会冻成冰棍之类之类。
    越想越多，这会儿惆怅起来“为啥不是穿越成公主”。石琉璃皱着眉，看到周围跟自己差不多高矮的小萝莉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的身份还是个小孩子，不该想太多……”低着头紧走几步跟上队伍，她们被带到了一座大院子里。廊下已经站着几位管事。院中的小梧桐正撑着一片片的花儿朵儿作伞遮阳。春末微凉的早晨，清风着实宜人。
    很快，她们便被拨聚到四角去，扬起脸伸出手等待管事的挑选。陆续有小萝莉被带走，又有更多的宫女和太监进来挑人，彼此免不了寒暄问候，院子里渐渐嘈杂起来。
    石琉璃分不清楚都有哪些差事，只好乖乖立在那里等待被挑，仰着头顺便看看热闹。宫中大概真的像老太监说的那样“享福”吧？不然这些宫女为何都挺丰满的……看她们发髻上的饰物虽不多，但那香风一阵阵的，直熏得她想打喷嚏。
    唉，不知是小小身体的鼻子太灵敏，还是这些宫女们扑粉扑太狠了。
    正胡思乱想时，石琉璃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甜，若有若无地夹杂在厚重脂粉味中，远远飘来。她禁不住闭上眼睛，抽动鼻翼仔细闻了闻。
    没错！桂糕、花生蘸！啧啧，闻起来好香甜呐……难道这院子旁边是厨房？一定得好好记住位置，将来拿了月钱第一件事就是贿赂厨子厨娘。
    香味越来越浓，石琉璃咽了咽口水，睁开眼打算寻找这个院子的标识性特征，以便日后找寻。然而糕点的味道并没有消失，相反，似乎有人端着它在往这里移动，香味更近了。
    司膳宫官七娘缓步走来。
    石琉璃立刻打起全部精神，忽闪着大眼睛，试图吸引那位大姐姐的注意。
    哪怕走来的这位大姐不是厨娘，就冲着七娘一身糕饼香，石琉璃也要跟了她去。作为一个甜食爱好者，穿越了一千多年，遇到另外一个甜食爱好者，这是多么有缘分有前途有未来有JQ有共同语言的一件事！
    “挑了我去吧，挑了我去吧，我保证不惹祸保证勤快干活我会刷碗我会和面我还会鉴定点心。”石琉璃欢快地祈祷着，几乎要开口直接恳求满身糕饼香的大姐姐带走她。
    司膳七娘挨个相看过去，发觉有一双眸子亮闪闪地盯着她。遂停在石琉璃面前打量：年岁不好说，刚来的小宫女大多瘦小。五官倒还端正，精神很好，眼睛很明亮。
    可惜太瘦了……不符合她一贯的挑选标准。这么纤细的手，如何揉得了面团呢？按照司膳宫官七娘的心思，她自己想选几个手短脚大有力气的小宫女回去帮忙揉面。此外还要挑洗菜的、摆碟子的、点豆腐的、剥核桃的、剔鱼刺的……总之，没人嫌自己手下的小宫女多。
    这样想着，七娘立刻爽快起来。“本司膳不带走，也会被司乐司宾司饰她们带走。后宫六局二十四司，这点子小宫女够谁分啊？不行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
    “你、你、还有那边那个穿蓝衣的，对就是你，你们几个。再加上后面的，都跟我走。”七娘大手一挥，将四周稍微看得过眼的小宫女全部纳入司膳坊。她迅速结束了还未燃起战火的选人战斗后，像只获胜的母鸡般颇为自得地领着身后一群小雏鸡离开了院子。
    石琉璃跟在后面，迈出院门时尚能听到里面飘出来的一两句闲聊。“司膳还没看完就挑好了，我们也得赶紧的。”“不急，当个厨娘不拘模样，横竖只劈柴烧水。咱们司饰可不能草率行事，那可都是在娘娘面前露脸的，攀不上百里挑一吧，至少要五十个里头挑一个，再不能降低司饰门槛了。慢慢挑……”
    五十挑一？保管不够分要掐架。石琉璃懒得去想象待会儿这院子里会发生怎样的好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一路嗅着糕饼的香气，满足地跟着七娘七拐八绕，进了司膳坊。
    可眼前只有一个大池子，没有锅碗瓢勺。
                  新名石榴
    七娘停下脚步，指着水池子说：“都进去洗洗，衣裳全部扔了。”
    石琉璃很窘，露天洗浴？这多不好意思啊……万一被过路的看到，没脸见人了。她迟迟不肯解开衣带。可其它小萝莉们已经顺从地站在池边开始捧水了。
    “我是个孩子、我是个孩子、我是个孩子！”石琉璃把心一横，本宫女生前又不是没进过公共澡堂，一完全未发育的小丫头片子，有甚好羞涩的。
    顿时水花四起，池里是活水，大概有暗泉在涌。第一捧水淋到身上，有点凉，汗毛都被激灵得竖起来了，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泛暖。石琉璃仔细洗净身上的污垢，看到别人手中拿着澡豆，自然而然地也伸手往池边去拿。
    这一拿不要紧，抬头看到池边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
    一群穿着衣服的人……而且，不是宫女……
    刚才太专心洗澡，水声大，竟没留意院子里的动静。如果说其它小萝莉在意识中还无男女大防，或者从小孤苦，习惯了河里洗澡不把这个当一回事，那么石琉璃不尖叫一声确实太对不起她那颗已然二十好几岁的沧桑又脆弱的小心肝了。
    “啊——”石琉璃捂住胸前。
    “怎么了？”池边上的几个人同时发问。
    “没事，踩了石子，怕跌倒。”石琉璃退后几步，蹲在水里不起来了，两手把水花拍得分外激昂，借以掩饰自己的脸色。不就是被太监给瞧了去么，何况这副小身板也没什么值得特意去窥一窥的。
    几位太监见她没事，便继续手中的工作。他们把抬来的箱笼打开，将宫装一套套给司膳宫官看过，又有人抬来被褥、铜盆、木架。为首的管事太监细声细语跟司膳七娘嘀咕着什么。石琉璃蹲在水中，恨不得他们赶紧交差走人。虽然对方是太监，也是需要很多同情心去看待的弱势群体，但毕竟、毕竟太监不是女的啊……太窘了。
    “回去替本司问候尚服公公好，辛苦你们了，连这么小的槐崽子都派过来帮忙。今天你们怕是要忙上一整日了，各个司里都得送到。”七娘怜爱地捏了捏其中一个小太监的脸蛋。他还不到七娘的腰间，也穿了一身太监装，虎头虎脑地扯出一个憨笑：“姐姐香。”
    众太监哄然笑了，有年岁轻的，便垂着涎挨过来跟七娘打趣，被七娘轰得远远的，捎带着将剩下的太监也送出院子。这里好歹是司膳坊的地盘，七娘活动活动手腕，招呼小宫女们赶紧洗：“都快着点儿，晚上发木盆再回屋洗。换上干净衣服，水池子待会儿还要借给别的司呢。”
    石琉璃这才敢站起来搓洗，洗刷干净后擦了头发，跟其它萝莉们一起换上新衣服。
    两套薄薄的中衣，两件窄袖的白色细布上襦，一条拖地齐胸的红白间色藏褶裙，一件团花半臂，还有一条全红的裙子，都是崭新的，平平整整搁在箱中。拎起间色裙比了比，太长了些，石琉璃不知该怎么穿。望向七娘时，她正在替另外一个小宫女梳头发，一手挽着花样，一手握着银梳，口中衔了葱绿头绳，那姿态像极了一位照料妹妹的长姊。
    石琉璃安下心来，运气不错，遇到的直属上司看上去很爱护她们这些小宫女。宫中还是好人多啊，惨烈的宫斗应该只存在于皇子之间和后妃之间吧。她随便乱想着，提了裙子站在旁边耐心等待轮到自己。
    “你倒乖巧，晓得先来后到。”七娘笑着看了看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也曾不小心踩住裙子摔了个嘴啃泥，便站起来大声说：“今天走路都提着些裙子，晚上安顿下来再慢慢裁减合身。”
    边说着，边教她如何用系带固定住裙头，如何绕出结实的活扣。忙活好一阵子，才把众萝莉收拾齐整。
    此时再看，虽然新的宫女们面有菜色，但水葱一样的年龄，配上水葱一样的头绳，统一的鲜亮装束，使这一批人隐约有了脱胎换骨的气象。七娘望着自己挥胳膊呼啦啦圈进司膳坊的孩子们，果然也如水葱一样清清爽爽，当即按照胖瘦把她们排成一排。
    “现在要去司簿给你们登记，本司先教你们如何行礼。”七娘做了个示范，依次检查过去。忽然一拍手，连声叫道：“瞧我这记性，还没给你们起名字。”
    当初七娘入宫分到司膳坊的那一拨，便是从一娘二娘三娘排到了十五娘。七娘踱着步子，起什么名好呢？断断不能再叫十七娘十八娘，差了辈分，也不好听，喊着不响亮。她皱眉点出最壮实的那个小宫女，问她在家时叫什么？
    “回姐姐的话，以前……以前没名字，阿伯阿婶都喊我丫头。”小宫女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哦，下一个，你呢？”
    “俺、俺有名字，村里人管俺叫野孩。”第二个小宫女怯怯地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扯着衣带。
    七娘挨个问下去，这些孤儿要么有姓没名，要么没名没姓，看来全得靠她重新起名字啊！七娘叹口气，把帕子垫在水池子边儿的一块平整湖石上，扶着腰坐下歇着，边听边想名字。
    “姐姐，我有名字，我姓石，叫琉璃，是我双亲未过世时取的。”轮到琉璃，她赶忙表明自己是有名有姓的，生怕被这位大姐随口唤作阿猫阿狗。
    “石流离？果然是个可怜的……”七娘脑中立刻浮现出石家老少流离失所的苦难画面，念叨了几遍，拍着胸脯定下这个瘦弱小宫女的新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叫石榴！石榴多子，热闹喜庆，保不准哪天你们里头真有人飞上了枝头作喜鹊，本司脸上也有光彩。”
    石琉璃照猫画虎地行了个礼，在阿猫阿狗之类新名的心理承受底线上，欣然接受了“石榴”这名字。入乡就要随俗，进宫改个名儿，也意味着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嘛！好在还有妹妹替自己尽孝照顾父母，即便活在前世，一生积蓄也不一定有保险那么多，更何况还得面对种种烦恼。既来之，则安之，从此，石榴要努力扎根于此了。
    七娘大概受到方才起名字的启发，像剥开了灵感的橘子皮，一瓣一瓣都有了头绪。她一鼓作气，给大伙全都起好了新名字：“姓陈的小姑娘以后就叫陈皮，健脾开胃的好食材。那个姓黄的，黄花。姓丁的，丁香。”七娘干脆掰着手指数起日常所用的吃的喝的煮的炖的，力求个个都能跟膳食有关。
    “杏仁、春卷、芸苔、金枣、水藕、玉葱、雪梨、豆苗、四喜……”七娘得了门路，愈发起得顺溜，不过两三口茶的工夫，这批小宫女已经由初具规模的小青葱，变为司膳坊各色美味了。各人牢记了自己的名字，跟在七娘后面去司簿处登记。
    石榴……石琉璃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有点儿小窃喜，虽然没丁香好听，但比陈皮和豆苗好多啦。嘿嘿，其实也还不错……
    咦？不对不对，等等，我叫石榴，我居然叫石榴！
    她这次要彻底烧高香膜拜七娘了：悲剧啊悲剧，石榴姐，曾属于唐伯虎点秋香里那位风华绝代张着血盆大口嗔吟“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的石榴姐……
    此位名叫“石榴”的小宫女立刻下定决心，将来她资历老了，坚决不允许其它小宫女唤她“石榴姐”！谁喊谁倒霉，不喊不倒霉，想喊又不敢喊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喊的不但要倒霉还得被拖出去蹂躏一百遍啊一百遍。
    如果这算作祷告或誓言，那么举头三尺也许真的存在神明。因为此时此刻，某个角落里，有个小男孩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石榴在宫中的日子，渐渐安定下来。
    司膳坊很大，大到她至今仍未去过真正的“厨房”里递个勺或择把菜。也许真正的厨房应该存在于各个宫中小灶吧，石榴这样安慰着自己，仍在空暇时尽力去一间间探索司膳坊的屋子——不为别的，为早日找到糕点屋。
    她们平时的活不重，早起、梳洗，饭毕，在大小司膳那里请安点卯，排着队领一筐子核桃或其它别的东西，用小锤子敲开，剥出果仁。有时是肚子滚圆的一位公公来授课，教给她们那些材不能搭配哪些调料，比如炖牛肉不可放栗子；吃西瓜不可涮羊肉；烹鹅不能配鸡子……烹饪是门博大精深的学科，尤其对于一群从小没吃过好东西的小宫女们，鹅肉、鸭肉、鸡肉的区别大概仅仅在于叫的名字不同，没人知道是什么滋味。
    午休后则完全是放养时间。各司的小宫女都爱结伴出游，她们被允许由姐姐们带着前往尚仪那边旁听礼仪教导。大宫女很认真地聆听教诲，小宫女很少有人用心去听，大部分情况下，午后的休闲时光都在各司的暗自比拼中晃荡过去了。
    同属一司下的小宫女们，自然而然抱团，小孩子心性，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看这个好，两司的小姑娘顽到一起；一会儿看这个又不好了，两司的小姑娘彼此不服气谁也不理谁。日子久了，每个小宫女团里就生出小头目来，多半是长得最漂亮的那个。
    司饰和司衣的小宫女打扮最出众，她们的大宫女姐姐爱打扮，小宫女有样学样，完全激发出了小姑娘爱美的天性。同样是那么两套上白下红的宫装，穿在她们身上，似乎格外好看，连还没留多长的头发都被编成小巧发髻，头绳结的绳花也别出心裁。手帕子、宫绦、香囊，无处不展示着她们的与众不同。
    司乐门下新人不多，当时司乐宫官挑来挑去，挑到最后忽然发觉人都被别的宫官领光了，所以只挑得四个。因此在小宫女间的抱团较量中，司乐的四个小宫女势力最单薄也最不可小视。最单薄因为她们人数少，玩个老鹰抓小鸡都玩不起来。最不可小视因为她们嗓子好，眼睛灵光，一有不兆，便高声呼叫，引来管事姐姐训诫诸人，最惹大家讨厌。
    司苑属下的小宫女个个出落得很大方，常常从自己头上拔下各种花儿，送与别司姐妹。司药则和司膳走得比较近，药膳药膳，将来难免打交道。
    说起司膳小宫女，也风光过好一阵子，因着她们独树一帜的新名字：
    “你叫什么呀？我们一起去捉蝴蝶吧。”
    “我叫水藕，你呢？”
    “……小红。”
                  唇枪初试
    比起某某娘、小某某、阿某之类的简易名字，丁香啊雪梨啊实在好听多了。这让司膳坊小宫女迅速形成了集体优越感：“咱们司膳姐姐起的名字比较好，一听就是司膳坊的。”
    有一天，各司的小宫女照旧往尚仪处玩耍，廊下站着几位大宫女，罚站似的一动不动。石榴拽了拽丁香的袖子，问：“她们犯错挨罚？”丁香摇头表示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从来得早一点的司苑小红处得到答案：“姐姐在学仪态，将来有机会给皇后执凤仪绣幡，是了不得的光彩。”
    石榴看了一会儿，自觉无聊至极，就和陈皮挽着手去老枫树下捡落叶。这游戏相当简单，挑出叶柄长且柔韧的，互相交叉后使劲拽着玩。谁的叶柄先拽断，就算谁输。陈皮蹲在地上，捡了许多都不如意，正想伸手去抓一大把叶子好好比较时，有个花枝招展的小宫女踩住了她面前的落叶。
    “喂，你干嘛踩住我看中的叶子。”陈皮抬头看了看，认出对方是司衣小宫女头头儿阿绢。她先泄了气，嘟囔几句，放弃那几片落叶，站起来调了个头，去挑别处的叶子。
    阿绢绕了几步，继续踩住陈皮面前的落叶，不但踩了，还挑衅似地用脚把叶子踢开，边踢边笑话陈皮：“落在地上人人都踩的脏树叶子，你还当宝贝捡。怪不得浑身脏兮兮的，只给别人配倒剩饭。”
    对于这位经常故意找事的阿绢，石榴一向建议司膳小宫女们离她远远儿的，不理不睬就算了。大概是因为阿绢进宫后打扮起来分外漂亮，司膳坊这一伙小宫女又相貌平庸了些，所谓自惭形秽，这只漂亮的小母鸡一向是被司膳坊小宫女丢给司乐那四只同样漂亮的小孔雀去斗美。
    很少有小宫女会主动去找阿绢的麻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宫中的孩子早长心眼，穷人出身的宫人身兼这双重磨练，**岁、十来岁，小小年纪就懂得趋利避凶、察言观色了。连石榴都暗暗感叹过，她那点半瓶子晃荡的前世智慧，险些要赶不上宫中孩子迅猛的早慧势头。
    陈皮拿定主意不搭理她，跑到石榴身边，拽着石榴说：“我们回去数铜板，不在这里玩了。”
    “好，数完铜板一起去找大厨房在哪里吧！”石榴丢下枫叶，拍拍手上沾的湿土，抬腿就走。
    阿绢见她们要走，以为陈皮和石榴怕了她。阿绢得意地跑到她们面前，叉着腰说：“别走嘛，脏树叶子有什么好玩的，只要你们叫我阿绢姐姐，我就给你们拿绿绸子铰的叶子来玩。”
    她俨然以老大收下手的姿态自居。石榴摇头，挽着陈皮绕过阿绢，不声不语继续走路。心中默叹：“美人胚子，可惜早早涂上了厚脂粉，照这个毛孔阻塞程度，将来不知会不会狂长青春痘，脾气又张狂暴躁，嗯，她八成是要长痘痘的。长了痘痘，那脸就会变残……”
    阿绢被二人给拒绝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分明刚才还那么怕我，怎么一下子又胆大了呢。她那尚未早慧的脑袋接受不了这种反差，气得一跺脚，弯腰抓起大捧落叶，冲着两人的身影使劲一扬：“喜欢脏叶子就玩呗，这些都送给你们玩！呸，满身馊饭味的脏人，等我将来得了宠，天天让你们倒净桶！”
    陈皮从来没受过这样的重话，也给气得不轻，手都在颤了，再发展下去一定是“气得直哆嗦”。她转身反驳道：“我，我不脏，也没有馊饭味！”想要痛快骂阿绢几句，却不知道该说哪些字，她可从来没跟人耍过嘴皮子。憋的浑身都哆嗦了……
    那堆被阿绢扬起来的落叶中夹杂着土坷垃和小石子，石榴不幸中了一颗，虽不痛，但衣服却被弄污了。石榴心痛地掸了掸新裙子，握住陈皮的手把她拉回身后，小声耳语：“我们回去告诉七娘。”
    背后告状最好使，陈皮立刻想明白了这道理，冲阿绢“哼”了一声，就要回去告状。
    “呦，呦，我可都听见啦，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找上头的姐姐。你叫陈皮？啧，陈皮就是橘子皮发霉长毛了变成的吧？”阿绢把没有发育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石榴的鼻尖叫嚣：“你叫石榴？该不会原来就是石女才入的宫吧？”
    陈皮从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听到别人说她的名字是橘子皮发霉长毛，又想到司膳坊人人都有好听名字，独她姓陈被起名叫皮，皮儿皮儿地喊着也难听，一时委屈涌上心来，抹着泪跑回住处去了。
    石榴不明白阿绢说的石女指什么，反正不会是好意思，她倒不介意被阿绢贬低两句，贬了又不会少两块肉，何必给自己添堵给对方添乐。若是在平时，这件事顶多也就是天边儿多刮了一阵风，转身忘掉就算了。
    但今天可不是一阵风，今天阿绢惹哭了陈皮。
    同为贫苦薄命人，入宫门不到一年，竟有人忘了本，早早钻进深宫泥沼之中。阿绢时常跟小宫女们说，她将来要分去照料皇上的衣物，皇上换衣时一定会被她迷住的。现在还口口声声说着“将来得了宠，让你们都去刷净桶”……石榴心道：“喂，小妹妹，学作诗学押韵不是这么来的，还得宠？皇上的宠爱一个小宫女轻易敢得吗？你已经被封建腐朽思想所毒害了，可怜的。”
    惹我没关系，惹哭我们司膳坊小宫女陈皮，很有关系。石榴眯起眼，双臂利落地交叉在胸前，盯着阿绢上下打量一番，缓缓开口道：“阿绢，绿绸叶子当然比地上的脏叶子好，可是我不能认你做姐姐。”
    “为什么？好多人都认我作姐姐呀，你认吧，等以后我做了妃子，就提拔你们。你现在不认，小心我以后砍了你的脑袋。”阿绢信心满满地昂着头，她几乎可以算是这一批小宫女里最漂亮的了，天天听司衣里的大宫女们描述宠妃的模样，她坚信自己将来一定比宠妃还漂亮。
    “因为……这个原因么，我说了你可不许哭鼻子，也不许告状……”石榴稍稍歪着头，只管使劲打量阿绢。
    阿绢以为又有机会受进一名干妹妹认她指使，立刻满口答应，叫她赶紧说：“你说呀，说不出来就必须认我当姐姐！”
    “因为你的嘴巴长歪了呀，皇上肯定不会喜欢一个歪嘴妃子。”石榴极不情愿似地慢吞吞说完这句话。
    阿绢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蛋和嘴巴，噘着嘴说：“我嘴巴没歪，这是樱桃小口，皇上最爱了。”
    “唉呀！阿绢，别噘嘴，本来就歪，你一噘嘴，更歪，千万再别噘了。”石榴忙提醒她。
    “胡说！我不信！”阿绢立刻绷紧了脸，仿佛多动一下会长出皱纹破坏了她入宫后滋养出来的娇嫩皮肤。
    石榴可有可无地瞥了她一眼，整了整衣裙，一本正经地说：“我没骗你，不信你就自己回去照照菱花镜，或者到我们司膳坊后边那小水池子照一照也行，真的有点歪，爱信不信。反正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
    说完，头也不回，径自甩着一方碎花小手帕一步三摇往回走。
    留下阿绢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疑惑地皱着眉。
    石榴摇着走了一小段，忽又停下步子，扭身冲阿绢大喊：“阿绢，你的嘴真的有点歪，不信你回去照照铜菱花！”
    她这一喊，四周许多玩耍的小宫女就都听到了……
    阿绢慌忙用袖子遮住嘴，尖叫着阻止小宫女们投来的探询目光：“不许看，再看我就叫你们天天倒净桶！”
    石榴在十几步开外看到阿绢捂着嘴一路跑回去了，急匆匆连裙子都没顾上提，长长的裙裾沾着石板路上绿苔的水气和湿泥，怕是洗不掉了。素日里不与她亲近的一群小宫女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不用过去听，石榴也知道她们在谈论阿绢。
    她没空凑这个热闹，三步并作两步拐进通往司膳坊的大路上，得赶回去安慰陈皮。
    阿绢跑回住处，“哐当”一声用胳膊推开门，平时学得的仪表，此时半分也顾不上了。声响惊动了屋中拈着针学缝衣的小宫女。见到阿绢那一脸紧张的模样，问她：“阿绢姐姐你怎么了？”
    “你说，我的嘴巴歪了吗？”阿绢喘着气，让小宫女站到她面前仔细看：“歪了吗？”
    小宫女觉得这问题实在莫名其妙，摇摇头，答道：“没有吧，姐姐跟昨天一样漂亮呀。”
    阿绢舒出一口长气，边自言自语着，边坐到梳妆台前，揽过铜菱花镜，镜中模糊的脸庞依旧动人，映着她拿柳碳描过的眉、用大宫女的香粉抹的额、鼻头微微翘着、嘴上涂的是枫叶般红艳艳的脂膏子。
    她左顾右盼，镜子中的脸庞也左顾右盼。阿绢盯着盯着，“啊！”地一声，双手一松，铜镜重重跌落到地上。
    “我的嘴真的歪了吗？为什么铜镜中我的嘴是歪的！它长歪了，我看得好清楚……”阿绢死命捂住嘴，呜呜哭起来了：“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
    屋里的小宫女愈发不得其解，只好从地上捡起铜镜重新摆在桌上，劝阿绢别在哭。她越劝，阿绢哭得越凶，甩开她的手一个人躲进被窝里蒙起头大哭不止。小宫女不知所措，不停地说：“阿绢姐姐，没歪呀，真的没歪。”
    石榴也在她的屋子里照镜子铜镜，一肘支桌，托着腮撇撇嘴。铜菱花铸得再繁杂精致，这也不过是一面不清不楚的铜镜子，照个大致形影罢了，怎能赶得上后世的水银镜子毫发毕现。像阿绢那般视美貌为一切，甚至才刚刚有了点美貌的苗头就敢立志当宠妃，必定最受不了变丑了。
    心理作用之下，不管去照本来就不清晰的铜镜，还是去照波光荡漾的池水，那嘴，可不就越看越歪了么。
    “即使我诓她鼻子歪了或者一个眉毛高一个眉毛低，她也会抱着镜子难过好多天吧……唉，其实她得谢谢我提早断了她的宠妃美梦。”石榴看着铜镜中不甚真实的模糊影子，她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就算倾城倾国，你也做不了宠妃，因为你被你盯上的皇帝已老朽，将要登基的，不是新帝，是女皇。”
    永淳，这是石榴从尚仪处学来的确切年号。她对年号完全无概念，平时也很谨慎不乱说话，管它哪年哪月，反正于己无关嘛。某次听大宫女闲聊皇上眼疾、武后怎样怎样时，石榴一下子跟脑中尚有影子的历史挂上钩了。
    “赶上好年景喽。”石榴一个人想着心事。“女皇的后宫，应该有很多男宠可以观赏吧……”
                  日行一善
    阿绢自此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照镜子了。有时在司仪处玩耍，遇到阿绢，她除了捂着嘴以外，那气焰显然已经随着“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这残酷的想法而烟消云散。一个宫女，没了当宠妃的念头，便惟有本分作宫女。
    以前看她不顺眼的小宫女，无一不是拍着巴掌称好，有些嘴快的小宫女还把她当稀罕事四处闲说：“……对，就是长得挺好成天想当妃子那个……细看看她的嘴好像真是歪的……”
    与她要好的小宫女起初还认真劝解：“阿绢，你的嘴巴没有长歪。”可是阿绢每每照了镜子，便固执地认为她们是在看她笑话：镜子里分明有一点点歪的。纵使那么“一点点歪”不明显，但皇上选妃子怎么会要一个五官不端正的歪嘴呢？！
    于是阿绢捂紧嘴，连大宫女说她都不管用。她的一帮小姐妹也渐渐任她去了，小孩子嘛，有了新玩伴或新鲜事物就会被完全吸引过去。
    石榴也因为这件事，几乎成了司膳坊和司衣坊两团小宫女的默认孩子王。她本来就和和气气的，又不爱惹事，对朋友也好，许多小宫女喜欢跟她一起玩。
    许多小宫女愿意跟你一起玩是件好事。可是，对石榴来说，偶尔玩上一两次，算作重新体验童年乐趣。天天这么玩，就不是乐趣了，是活受罪、是义务保姆、是每时每刻都在揣摩“如果我是一个孩子，我该说什么做什么。”陪玩简直累死了……
    所幸小宫女们很快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许多小宫女是南方来的，从未见过下雪，激动地斗篷也不披了，套着小袄就去接雪花，看六个小小的透明花瓣在手心融化，脸蛋冻红了也不觉得冷。
    这时节，便是年前的一小段冬闲。大宫女们也都少了很多差事，每日围在一起说笑。歇过冬闲就要忙着大小酒宴迎接岁末岁首，那会儿想歇也不能偷懒了。七娘和授课公公也暂时停了司膳坊小宫女们的教习，每天只叫她们剥几坛子蒜送去腌制，十分轻松。
    石榴很适时地教给围绕在她身边的小宫女们如何把树枝间薄薄的雪聚集到一起揉成小雪团。虽然雪下得很小，搜刮搜刮仍凑成了一场雪仗。学会新游戏的小宫女们炸了锅一样，立刻投入到冬日乐趣之中，石榴借口怕冷，一个人躲得清静。
    “石榴！石榴！我的袄厚，借给你穿，你也出去玩吧！”陈皮呵气搓着冻成红萝卜一样的双手，怂恿石榴去打雪仗。“再不去，雪都要被掷没了，你想玩都没地方找雪去。我跟你说啊，去顶替了我的位置可不许输，刚才我和水藕丁香蝶儿豆苗黄花小紫孟娘葱葱她们赢了好几场呢！”
    “……陈皮，我发觉你越来越能说了，都不带换气的……”石榴握着火钳子在炭盆里拨来拨去，摆弄她埋在木炭中的几块红薯。陈皮这丫头被阿绢欺负了那一回之后，倒得了益处，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连“陈皮”这个原本不受陈皮本人待见的的名字也顺耳了。倘若有人笑话她是个调料名，她便会背着手学授课公公的模样向对方科普一番：“欲调脾气，陈皮居首功焉。”
    倘若对方不懂什么叫知难而退，表现的一头雾水，小宫女陈皮便耐心学七娘语气，叽里咕噜说上一大堆：“你每天要吃饭菜吧？不吃饭菜会饿得慌吧？既然要吃饭，不放盐会寡得难以下咽吧？不加调料会一味咸到底齁得你难受吧？瞧，你每天都离不开饭，饭离不开盐，盐离不开调料，也就是你每天都离不开我。还不懂的话，今天晚上饿一顿就懂啦。”
    遇到这种时刻，司膳那伙小宫女便一致“啪啪啪”鼓掌表示赞同。在她们眼里，陈皮算得上司膳坊第二能说会道的姐妹了。虽然陈皮常常能不喝一口水说上半个时辰不停歇，而石榴很少说话，但第一能说会道的当然非石榴莫属：连阿绢都被她说得整天捂着嘴了，哈哈。
    “天冷，把大伙都叫回来吃点烤红薯，暖和暖和再玩吧。”石榴拢起炭火。
    “遵命！”陈皮嘻嘻笑着出去喊人。
    一群**岁十来岁的小孩子，围坐在火盆旁边分享烤红薯。焦香四溢开来，伴着热气和叽叽喳喳的私语，弥漫了一屋子的欢乐。石榴很珍惜眼前这样的欢乐，一切都那么纯真，连她的心也跟着回到了童年，嗯，童年的记忆里，大街上总是有走街串巷的老叔叔一声声吆喝着“冰糖葫芦——甜的——冰糖葫芦——”。
    她刚闭上眼睛陷入冰糖葫芦的酸甜回忆中，就被坐在她身边的豆苗给推回现实了：“石榴，你没出去玩真可惜，我们今天看见好玩的事情了。”
    “哦？什么事呀？俩狗打架？”石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剥开烤红薯咬了一口。
    豆苗急急咽下含着的烤红薯，连说带比划地讲给石榴听：“就在我们常去玩的假山石后头，有座空院子你还记得吧？今天我们去那里捏雪球，里头住了一群小太监！”
    石榴不以为然：“太监又不是没见过，教咱们做菜的圆肚子师傅就是太监。你们真是越长大越活回去了，住了一群小太监有啥好希奇的，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在外头活不下去了才被送进宫里来干活。”顿了一顿，石榴补充道：“太监比咱们可怜，别仗着多在宫里待了一年就去欺负他们。”
    同样是做宫人，太监比宫女多挨一刀……做了宫女，人生好歹还有点嫁人的指望，做了太监，可就再也没有娶妻生子的希望了。
    豆苗猛点头：“知道啦知道啦，不欺负他们。我们在院子外面瞧见里头有个小太监跟咱屋里举蜡烛那个小铜人似的，两手在头顶上举着一个碗，那姿势我们都说像挂在树上的猴儿，真好笑。”
    “举碗干嘛呀？”石榴没放在心上，随口问了问。
    豆苗挠头道：“大概他想接雪花捏雪球吧……后来我们就把里头的小太监们喊出来一起打雪仗了。”
    天阴着，尚有零星雪粒飘下来。吃完烤红薯，石榴披好小斗篷，打算去外头折点柳条回来烤成柳炭。许多小宫女都自己烧制柳条画眉，石榴想着烤它一把当铅笔写写画画用应该也不错，就一路往池边去。
    路过豆苗所说的院子时，果然看到一群未着帽的小太监在外面玩。石榴顺便往院里瞧了一眼。
    院中那个姿势怪异的小太监居然还在。他双手捧着个大海碗举过头顶，袖子滑落了，露着大半个臂腕，个头跟石榴差不多高，嘴唇都冻青了。
    这哪里是接雪，分明是被人欺负或者挨罚。石榴见院中无人，蹑手蹑脚贴着墙根溜进去，走到他面前小声问：“挨罚么？”
    “嗯。”小太监哆嗦着应了。
    石榴无奈地叹了口气。倘若是被其他太监以大欺小，她敢让这个小太监回屋暖和去。倘若是做错了事受罚，又不是司膳坊的人，那便爱莫能助了。非亲非故的，个人自扫门前雪，自求多福吧。
    可是这么冷的天气，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得嘴唇发青，虽然零度上下还没冷到冻死人，冻感冒是逃不掉了。石榴望向小太监的目光里就多了些悲：“自己弄点热姜水喝。”
    “咕噜噜”，小太监还没吭声，他的肚子就叫起来了。
    石榴往四下扫了一圈，飞快地从系在裙上的荷包里掏出最后一块饴糖，没等小太监反应过来，就把糖块塞进了他嘴里。石榴作了个“嘘”的手势，想了想，舌头一转，把自己嘴里含着的小半块糖也吐了出来。
    小太监本来满是感激的眼神，看到她这个举动，一时间愣住了。
    石榴看都不看他，将那小半块还冒着热气的糖块如法炮制，干净利落地又塞进了小太监嘴里。
    “闭好嘴。”石榴瞪她一眼，拽下手帕擦了擦手，心想我还不嫌你是个太监呢你挨着罚就敢嫌我的糖脏，回头你饥寒交迫被冻出点小命来我看你还敢愣住不。想归想，石榴还是轻手轻脚地从院门口闪了出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日行一善是个好习惯。”石榴折好柳条，边往回走边安慰自己。“看在他勉强算个正太又受罚挨冻的份上，我就不为那一块半的饴糖肉痛了。”七娘待她们算是好的，可惜石榴存不住货……发糕点糖块之后立马吃干净，这点子糖那可是早晨起来立志要存着结果到了半下午没忍住才含了一块的。
    算啦，只要熬过漫漫长夜，明天早晨就又有甜饼吃了。七娘，我爱您……石榴咂咂嘴，想到入宫这么久都没能在司膳坊那一大片屋子里找到库房，实在郁闷到家。
    冬闲很快就过去了。整个司膳坊、哦不，是整个大明宫都忙得脚不沾地。光是从整车整车运进她们这些小宫女院中的各色食材来看，足以见得大唐国力之盛，后宫生活之丰了。天灾不可免，只要没**，那就是吃饱喝足的好日子。
    而那整车整车的货，不过是七娘那边用不掉了，丢来给司膳坊的小宫女练习使用。于是大家真正忙碌起来，忙得连院门都出不去。在这样陀螺般认菜煮米的日子里，石榴和其它人一样，胳膊开始长肉，双颊慢慢红润。这要都得归功于最近失败无数次的人参鸡汤半成品：做不好，就自己解决掉……
    成果也很喜人，小宫女们已经能够准确分辨出人参、沙参、丹参、苦参、玄参，嗅觉比较好的石榴等人，只消抬起小手扇一扇，就能闻出锅里的老母鸡炖了几个时辰。
    七娘说，皇上病重了，样样都得补。最近不用学别的，专心伺候这些汤水帮个忙吧。授课公公便腆着肚子指导她们熬汤、熬完之后拿细密的丝布一遍遍过滤、滤完再加调料熬、熬出浓汁继续过滤。直到舀在碗里由授课公公验收合格了，才拿大锅盛着，喊太监抬走。
    她们轮班守着炉子、小心控制火候、一遍又一遍滤出来出来的鸡汤，也不过是司膳坊里的一小勺辅料。
    人忙了，托人参母鸡的福，身子没瘦反而长高变胖了。
    胖是女人的天敌！哪怕身处以胖为美的唐宫，石榴仍然心有余悸地想到授课公公那可以去当宰相的肚子。
    丰腴决不是比例失调……
    石榴决定跑步减肥。
                  善亦麻烦
    趁着发育期还没到来，赶紧把多余的营养转移为汗水或者身高。石榴一大早起来，穿戴整齐，撒丫子就跑了出去。
    “想当年，姐为了八百米能合格也曾晨练过！”石榴提着裙子，一口气跑到院门外。活动活动手腕脚腕，她估算了此处到七娘住处的距离，打算跑上五个来回。
    第一趟跑下来，神清气爽。第二趟，尚有余力。第三趟，正扶墙歇气，被七娘逮着了……
    “石榴，干嘛呢？怎么满头都是汗？”七娘掀开棉布帘子，看到石榴在她门外大喘气，头上又在冒汗，以为她病了，唬得赶紧把她拉进屋子，又摸额头又搭脉的。石榴张口想说她要跑步减肥，一想到七娘巴不得手下的宫女个个又壮又有力气，十分知趣地改了口，只说担心屋里火炉太热，怕她的糖化没了，早早跑过来看看。
    七娘捂着嘴大笑：“夜里来了个灰尾巴狼，把竹篮叼走了，今天没有糖。”
    “您哄我。”石榴终于忍不住给了七娘一个很明显的“骗小孩子的大人迟早会蛀牙”这表情。从桌上篮子里翻出她份例内的那两块之后，石榴拽着七娘的裙角摇晃，边摇边恳求：“七娘，您派石榴去学做点心吧，石榴一定每天蒸枣泥糕孝敬您。”
    这是她第一次冲七娘撒娇。虽然装可爱撒娇这种行为让石榴本人内心十分纠结以及痛苦，但不能跑步就一定要远离人参母鸡！再这么吃下去说不定真要变成一只小肥鸡仔了。既然亲爱的七娘心情不错，就大着胆子厚着脸皮求一回吧！
    石榴可怜巴巴地摇着七娘的裙子，拖长了声调继续恳求：“求您了——求您了。”
    七娘没好气地戳一下她的额头：“晓得要拿枣泥糕贿赂七娘我啦？每天从我筐里往外扒拉糖时怎么没想着多给七娘留一块？”
    石榴闻言立刻踮起脚尖把手里的糖送到七娘面前：“您请用~”。
    “……小爪子没洗吧？刚才还摸过墙、摸过门帘。”七娘挥挥手：“回去洗了再吃，笨孩子，我怎么会缺这个呢。石榴啊，别怪七娘狠心不答应你，还没到你们下厨的时候。”
    原来要等过了寒食节，小宫女们才能正式结束学规矩的日子，分入各司具体职位当中去。宫中由武后治理多年，井然有序。□如前朝，也设置着不同品级，职责尤其分明。细到一纸一笔一碗一碟，都有专门的宫人管理。
    石榴听七娘说到时候如果她有所专长，大司膳又不反对的话，就随了她的心愿把她分去做糕点。一时间，未来充满了吸引力，石榴牢牢记住寒食节，欢快地带着糖回她院子里去了。
    跑步太不安全，那就干活减肥吧！备受寒食节鼓舞的小宫女石榴，抢着干起院中各种能消耗体力的差事来。至于炖过人参的母鸡，她再不动筷子了。
    “石榴，从外头叫几个帮手，去找司衣要十匹粗麻布，明天用。”鉴于石榴总是抢着跑腿，授课的大肚子太监也习惯有了事就去支使她代劳了。石榴一听，好事啊！又能多走几步路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芫荽，脆生生答应下来。
    搬运工自然是有力气的太监们。石榴一路慢跑着找到赵公公，敛裙行礼道：“司膳坊小宫女石榴奉命请赵大人遣取十匹粗麻布。”
    “免了免了，你这一天往我跟前跑七八趟，说了多少次还这样拘谨。”赵公公靠着椅背，正在细品一盅茶。
    “回赵大人话，礼仪不敢废。”石榴低头垂首站到一旁等着。
    出了所熟悉的安全地带，石榴是全身防御状态的普通小宫女。别人怎样行礼，她亦怎样行礼。哪怕是混了个脸熟的赵公公面前，也不敢多出一口大气。小心驶得万年船，诺大一个皇宫，普通、谨慎、低调，才是安稳平静生活的首要保障。
    赵公公放下茶盅，从案上取了一块对牌，交给他身边服侍的小太监。小太监会意，领着石榴到厢房，点人干活。进门就尖着嗓子喊：“按年纪排，从大到小，出来五个人，跟这位宫人去取布。”
    石榴看了看屋里立着的人，小声提醒那位太监：“公公，这里总共就三个……”
    “哎，忙糊涂了。”小太监拍拍脑门，把对牌交给石榴，指着那三人说：“先叫他们跟去干活，我再从别处调人。”
    石榴便收好牌子，点头示意那三位干粗活的太监跟上，一行人去找司衣取布。从库中搬出十匹，登记完毕后，等着剩下的人手来汇合。其实三个人也搬得回去，石榴不着急交差，那三位太监平白无故的也不乐意多出力，四人就权当歇息。
    过了一小会儿，四个小太监鱼贯而入。为首的小太监说，他们是被派来扛布的。石榴心中虽埋怨“怎么这么点儿的小孩子也派来干体力活”，但宫中一切童工皆合法，没话好说，仍指挥着他们一人一匹抱牢了慢慢走，剩下的布由那三位大太监一人两匹扛上。
    一匹布虽不沉，芯里的木板子却是有分量的。为了防蛀防虫，布匹都缠在镶了樟木片的木板子上。石榴担心那些比她还矮的小太监力气不足，脱了手掉地下或是挨着蹭着路边的草木枝丫弄脏布匹，一路上只挨着四个小太监走，或前或后，搭上一把手，照顾他们和布匹的周全。
    眼见着最矮的那个掉了队，石榴忙提着裙子跑到后面，替他托着布：“走不动了？走不动就歇会儿。”
    “谢谢你！”小太监抬起头，很诚恳地对石榴说。他故意走得最慢，落在后面，现在终于有机会对她说谢谢了。
    “没事没事。”石榴看了一眼这个矮小的太监，觉得有点眼熟，就多看了一眼。眉毛挺粗的，虽然比她稍矮一些，也称不上唇红齿白的少年，倒是憨实可爱。大概在哪儿溜达时见过吧，小孩子嘛，眉眼都差不太多的。
    石榴对于异性的关注度和期待度是放在武后成为女皇之后满宫的男宠上滴。小孩子实在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因此看了两眼之后，指着路边一块石头说：“你累了就坐在那里吧，等歇好我们再上路。”
    小太监放下布，“扑通”一下竟然跪在石榴面前。把石榴吓得赶紧扭头，生怕身后正走过什么重要大官而她没行礼。看清楚周围并没有别人经过后，石榴恼了，使劲想拽起他来。
    “起来！你跪地上做什么，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赶紧起来！”石榴拽不动他，又不敢高声喝斥，只能压低声音叫他立刻站起来。
    “干爹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槐受过你的大恩大德，请允槐三拜！”那个小太监说着还真低头要磕。
    石榴见他说话做事奇奇怪怪，担心有人路过这里，被看到了要惹不必要的是非，便毫不犹豫地一屈腿并排跪下了。倘若被看到，还能说是有大官路过，或者借口罚跪……哎裙子又脏了。
    小太监槐见她也跪下，忙调转过来，要冲她再拜。
    “别动，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起身，继续上路。”石榴瞧见远处有了人影，小声说。说完立刻开始数数：“一、二、三。”
    石榴站起来拍拍灰，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槐见她走了，赶忙抱上粗麻布，紧走几步跟上来：“恩人，我还没拜完呢！”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对你没有大恩大德，你还是找对恩人再拜吧。”石榴头也不回地说着，觉得自己对这个小孩子语气太苛刻了些，又补上一句：“你想想呀，如果你拜了我，你真正的恩人没被拜到，他会伤心的。”
    小太监赶忙走到前面，截住石榴的去路，两眼发光道：“恩人，我没认错恩人。那天下着雪，我在院子里挨罚，快要冻死了。你给我吃了两块糖，我记得你的模样，刚才取布时，我就认出来了，你就是我的恩人！”
    原来是这件事……石榴无语了。她停下脚步，好心地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糖而已，算不上恩人。平时乖一些，就不会被罚站了，记住了吗？”
    “恩人，槐记住了！请受槐三拜！”看到恩人承认了做那善举的就是她，小太监激动地又要下跪。
    “喂，有完没完了？给我站好，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随便乱跪啊。”石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非要报恩的话，本恩人命令你，立刻站好，把布送到司膳坊去。”
    “……槐是太监，不是男儿。”小太监眼神一黯，叫人听着心疼。
    石榴自知言语失察，不小心揭了太监的伤疤，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太监膝下也有黄金，真的，比方说管事的大太监就有好多好多黄金，可有钱了。”
    小太监闻言，眼睛里很快又恢复了光亮：“恩人，槐先把布搬过去，再来给恩人磕头。恩人，你在这里等着我！”说完，把怀里的布往肩上一扛，拚着力气大步向司膳坊走去。
    “喂，喂！那个叫槐的，喂！”石榴在后面喊他不住，小跑着追上去。她越追，小太监在前头步子迈得越大，石榴直叫真没看出来他扛着布还有力气赛跑。两人一前一后教着劲，一直跑到了司膳坊的后院子里。
    最终还是石榴一身轻巧，超过了小太监槐，赶在进院门之前咬牙切齿地警告他：“假如你再说什么要拜我，我就不当你的恩人。”
    “槐听恩人的！恩人别生气！”小太监看到自己的恩人横眉立目，惟有喏喏答应。
    “早这么乖多好，唉你要是乖点，就肯定不会挨罚了，我在司膳这么久都没挨过罚。”石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教导一番：“新来宫里的吧？别害怕，宫里有糖吃。”
    “哦对了，以后不许叫恩人。我的名字叫石榴。”她边带着小太监往里走边告诫他，再不许喊错，只许唤她石榴，不能喊恩人。
    交了差，送走那个小麻烦，石榴趴在桌上揉脑袋。唉，跟小孩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有代沟呐。希望他长大以后别这么死脑筋吧，回想起来，他挨罚那天还穿着棉袍呢，哪有快冻死那么严重。
                  太监来了
    然而小太监槐已认定小宫女石榴是他的大恩人。他从司膳坊出来，直奔干爹罗公公而去。
    罗公公，从五品，时任尚工局，掌管着“司制、司宝、司彩、司织”四大部，宫中土木工程、殿室修缮、珠宝玩器、彩帛绸缎、织染刺绣，都经他手，小太监也沾了点特权，不用跟别人挤大通铺，而是一直住在罗公公的屋里。
    不过，可千万别以为罗公公很厉害。虽然搁朝堂里相当于一个六部尚书，但在后宫，权力和地位取决于上位者的倚重程度或宠爱程度。罗公公便处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上，他是服侍相王李旦出身的太监。
    所以无论于内于外，他已经被贴了标签：罗公公是相王李旦的人。不是皇上的人，也不是皇后的人。宫中多年的风云已确切表明，作皇后武媚娘的手下，实际权力会更大一些。相王低调，罗公公也要低调。
    小太监推开屋门，看到罗公公在闭目养神，满头早早花白的长发挽着鬏，帽子搁在手边。他扑过去喊了一声：“干爹，孩儿回来了。”
    罗公公睁开眼，怜爱地拍拍他的脸蛋，递给他一个大柚子抱着玩：“今天又偷懒没做差事？你好像玩得很开心。”
    “干爹冤枉我……孩儿今天早晨被派去扫落叶，中午又跟着大船去太液池捞残荷。下午刚歇了没一炷香的时辰，就来了个公公叫孩儿去帮忙搬布匹。”小太监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汇报他今天的工作量。
    “做了这么多事？没有哄骗干爹吧？干爹瞧你一点倦色也无，倒像偷偷跑去玩的模样。”罗公公把他抱到腿上，捏着他的鼻子笑道。
    小太监咧嘴笑了，露出刚开始换还没长齐的小牙，凑到罗公公耳边说：“干爹，孩儿今天找到恩人了。”他把如何被遣去运布，如何遇到了石榴，如何向她拜谢，如何被拒绝，全都说了一遍。
    两个月前，他也是这么偎在罗公公膝上讲，讲那次弄丢了赵公公的腰牌后被罚站，冻得像被无数的细针扎进肉里，赵公公还给他喝了好几碗水，站久了，不能去小解，又不想尿裤子被人笑话，腹中空、手上酸、膀胱涨、脚底麻、唇上青、眼前花，浑身就像眼前飘过的雪粒一样轻飘飘，他说他好想立刻就倒在地上。
    当时罗公公问过，“那为什么不装作昏倒在地上？昏倒了他不会继续罚你，好歹你是我的干儿子，又年幼。”罗公公心中明了罚站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从轻处理，惟有不停地喂他红糖姜水。
    槐儿是一个浆洗宫婢难产遗下的，剪断脐带的同时，一剪子作了六根清净的太监，罗公公抱出来给司簿验明正身，才收养下这个可怜的孩子拉扯大，相熟的不熟的太监宫女都知道。看着槐儿受罚，他亦痛在心里。
    小太监冒着虚汗说有个小宫女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又把自己嘴里含着的糖也塞给他了。“干爹，孩儿不敢晕倒，他们说晕倒了是藐视宫规，是孩儿做贼心虚，是孩儿承认把腰牌偷给干爹用。”
    小小的身躯，便靠着那一口糖的热量，在风雪中硬生生熬到了规定的时辰。
    罗公公摸了摸花白的头发，沉默良久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肯把嘴里的糖也给你，是个倾其所有的好人。”出于养老送终侍疾榻前等等私人因素的考虑，罗公公平时很注重这个干儿子的恩情孝道的教育。将来他老得走不动了，还得指望着槐儿报答养育之恩。
    现在听说槐儿认出了给他塞糖的小宫女，罗公公也很感兴趣，说要见一见她，将来有机会就把她调到自己掌管着的四司中做点轻松差事。
    “干爹，她是孩儿的恩人，理应由孩儿去报答。”小太监握紧拳头，一付不报此恩不罢休的模样。“请干爹把孩儿调到司膳坊吧！”
    “也好，你去帮她提水刷碗干点力气活，也算是一点好心意。”罗公公点点头，很满意并且支持干儿子知恩图报的举动。
    第二天，罗公公领着小太监去了尚食局，几句寒暄之后，小太监便从扫地的兼打杂的，变成了提水的兼打杂的。交待了两三句，小太监被带给了七娘。
    七娘喜出望外，司膳坊一群小宫女，无数群老太监，天上掉下个小太监，想当年还是看着他长大的，能不高兴么。立刻接手了小太监工作调动的相关事宜，捏了捏他的脸蛋，把他带去厨中给大缸挑水。
    “槐，不着急，慢慢干。能提多少算多少，别洒了水湿了鞋。”七娘像照顾小宫女那样，从袖中掏出一块糖来，放进小太监的手里。
    小太监槐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石榴在安慰他是会说“宫里有糖吃”了。司膳坊的待遇果然有先天优势。
    含着糖块，小太监颠颠儿地挑水去了。
    而司膳坊西北角上的小院子里，石榴正在为几个月后的寒食节烦恼。她想分到做糕点的地方去，这个想法很丰美，而实际情况却很骨感：到目前为止，石榴还只会吃甜点，不会做。唉，得突击一下才行。
    她守着小火炉，搜肠刮肚地去回忆生前看过的饮食节目。连锅里炖着的人参母鸡汤咕嘟嘟冒着热气险些溢出来都没注意到。
    “石榴，锅溢啦！”在一旁用粗麻布制作简易过滤棚子的陈皮赶忙丢下手中的碎布，把盖子揭开，又添些水进去。石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灶口又堵上了些，减弱火候。
    “陈皮，你会做点心吗？最好是宫里不常见的那种。”石榴决定先学起来再说。授课公公还没讲到这些呢，连最基本的刀工也才刚刚排上日程而已。
    “我想想……进宫以后吃过的点心有绿豆糕豌豆糕红豆糕五豆糕……差不多豆子做的糕点都吃过。”陈皮继续摆弄粗麻布，停了一会儿，补充道：“差不多所有的酥饼也吃过。”
    原来进宫以后已经吃过这么多种类了吗？石榴细想想，不但酥饼类吃过，连蒸糕和带馅的花样点心都时常出现在她们的早餐盘子里。
    “连给我们吃的残次品都这么美味，真正要拿去供皇上皇后享用的东西该多精致阿。”石榴感慨着：“这下没希望了。”
    陈皮看到石榴刚才还脸色如常在想心事，一下子又变成了沮丧模样，关心地问她出了什么事没希望了。石榴把寒食节之后会分配小宫女的事情讲了讲，末了又叹一口气：“我本来想偷偷练习做点心，在分配时表现出色些，好被分去学做糕点。看来只能随缘了，分去哪里算哪里。”
    陈皮一拍大腿，眨着眼睛说：“石榴，你知道枣蒸馍不？我进宫后唯一没吃过的面点就是它，要不然我教你蒸馍吧！”
    “……陈皮，麸皮窝窝头咱们进了宫也没吃过，你觉得做出来入选的希望大么？”石榴耸耸肩，很健康很粗粮，只是不符合司膳坊的定位。将来弄给吃腻了山珍海味的皇室成员尝个鲜倒还可以，拿来应试么，太不靠谱了。
    陈皮大概也觉得窝窝头和蒸馍不靠谱，咬着手指尖埋头苦想去了。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石榴提醒她也要早作准备。
    “我没什么打算啊！分到哪里都一样，都是干活，都是在司膳坊，大家也都住在一起，我无所谓。”陈皮对寒食节的分配毫无兴趣，不过她还是撇下粗麻布，好心地挨个去问其他姐妹会不会做点心。
    一圈问下来，只有石榴一人对寒食节的分配问题比较上心，其他人都跟陈皮一样，是无所谓的态度。宫中职责分得很细，石榴深知寒食节的分配就像报志愿选专业一样，一旦选定，将来两三年、四五年、甚至有可能是一辈子就只攻那一种技术了。
    有可能伴随自己一辈子的差事，当然要慎之又慎，能争取的还是要尽力争取一下。
    石榴跟小宫女们逐字逐句地分析寒食节有多重要，希望她们也选个自己喜欢的方向去努力。“难道你们心里就没有一点点喜欢的事情么？愿意花十几年去追求的目标也成啊，比方说，成为一代名厨；比方说，成为授课宫女将来教导跟我们一样的小宫女；比方说，额，专门腌小咸菜？说起腌咸菜，宫中还没腌小螃蟹这个菜品，我以前听过一个高丽腌螃蟹的法子，入味极好。”
    她滔滔讲了半日，直到大伙一起做好了当日的人参母鸡汤才去找了个杯子倒水喝，边歇气边说：“大家好好考虑考虑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侃了半天人生理想和奋斗目标，鼓动没有丝毫成效。众小宫女纷纷摇头，态度依然是：“反正都是司膳坊，没啥区别。”
    “好啦好啦，要是七娘指派了我们其中的人去学糕点，我们就去求七娘，跟你换换，总行了吧？”小宫女们听她说了许久，听得头晕脑大，拉着手好言安慰了石榴，让她别太担心，这才结伴出去玩。
    “总、总要有一项爱好的吧？”石榴望着那些活泼可爱的身影，是该羡慕她们活得太单纯，还是该抱怨自己活得太清醒？
    石榴犹豫了，是否选择听天由命，分到哪里算哪里？反正只要待在司膳坊，一辈子都不会缺可口的点心。
    “恩人！”
    石榴正恍着神，冷不丁听到这声恩人，被打断了思路。她拉长脸转过头去，那小太监怎么又跑来了？！
    “我来报恩了。”小太监憨憨地笑着。
    “停！严禁跪拜。”石榴看到他满头是汗，不忍去教训这么点儿一个小孩子，而讲道理又讲不通，尤其是刚才已经跟一堆小宫女谈了半天人生理想，但未果。石榴只好耐心地纠正他：“叫我石榴，还有，宫女住处，太监怎能擅入？小弟弟，请回吧，你好我好大家好，你再不回，又要被罚站哦，乖，听话回去。”
    “石……石恩人，从今天起，槐也在司膳坊当差，不会被罚站的。”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解开上面挽的结，露出个小巧瓷罐。一罐子缀满乳白杏仁的饴糖送到了石榴眼前。
                  新官上任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在收下小太监槐的那一罐子糖之后，石榴默认了这个小麻烦的存在，并约法三章：
    第一、佛菩萨说过，做好事不能“著相”，施空、受空。我帮你，帮过就忘记了。你受助，得到之后也不应该再去想它。所以，你要努力忘记这件事，因为你每提起一次，我就要被迫记起一次。如有违反，十天不许踏入此院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二、司膳宫官说过，勤快的孩子有糖吃。我得勤快干活，还要准备寒食节的分配选拔，比春天里到处飞的蜜蜂还要忙。所以，你别来打扰我干活。如有违反，二十天不许踏入此院门。
    第三、我，石榴，拥有对第一条和第二条的所有决定权，并可能随时根据情况修改以上两条内容。如不同意，请把我当做你的仇人看待，最好永远不要踏入此院门。
    丁香和陈皮跑回来取暖耳，正巧赶上石榴一本正经地抱着个瓷罐在跟小太监约法三章。陈皮立在一边围观了一会儿，大为不解，悄悄凑到石榴耳边问：“你怎么啦？平时总要我们对老太监好、对小太监好、对太监大叔要讲礼貌，眼前的太监这么小，比我都矮，可是我听你说话很严厉的样子……”
    “对吖，小石榴凶起来好可怕吖。”丁香蛮好奇地研究石榴冷着脸的模样，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可怕吗？”石榴摸了摸脸，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了，约法三章约完了，我去跟姐妹们玩啦，小槐子，你也去休息吧。不许违约哦，不然观音姐姐会惩罚你的——她手下有个棕熊精，一只爪子就能拎走你。”
    丁香吐了吐舌头：“我错了，小石榴凶起来不可怕，棕熊精凶起来才好可怕吖。”
    “石恩人，槐不怕棕熊精！干爹说妖精只吃童男童女，槐不是童男！”小太监握着小拳头捶捶胸口，像要证明他确实不害怕观音姐姐派棕熊精来抓他。
    “啪啪”，石榴拍了两下手：“你叫错了哦，十天……”
    小太监立刻改了口，并立刻接受了恩人对他的新称呼：“石榴，小槐子不怕棕熊精，小槐子十天后再过来。”
    他有他的计较。这恩，是一定要报的，君子报恩十年不晚嘛！而且，他已经想好了，只差时间。
    这年腊月，高宗病逝，武后的儿子显继位，即中宗，韦后的平庸丈夫。
    虽然满宫养眼男宠的时节还没到来，石榴她们却因高宗去世而得了解脱，不需要再熬那些人参母鸡汤了。这些吃到反胃的超级大补汤已经催得有些小宫女迅猛发育，与初入宫时的瘦弱模样根本判若两人。
    新帝继位，他的皇后韦氏自然接管了整个大明宫。新主人，新气象，先是尚宫换了人，接着六局也有副手安插。韦氏的心很大，她不光想把后宫全装进她囊中去，还试探性地碰了碰前庭。
    石榴不关心这些事，反正未来十几年都是武则天的，再往后就是李隆基的天下了。假如她能无灾无病地再活上几十年，或许还能亲眼见一见杨贵妃到底长得有多祸水。
    她正一心一意地准备寒食节后小宫女分配，连杀手锏都琢磨好了。如果那个整天无事献殷勤的小太监不存在，这日子还真是悠哉悠哉。
    这天倒寒，真应了那一句“乍暖还寒时候”，明明已经开了春，屋外小径两旁都冒出了绿意，那一星半点的生机，硬被一晚上冷飕飕的北风给吹蔫了。石榴她们跺着脚扫了院子，呼气呵气都是一团团白雾，感觉比冬天还冷些。
    “呀，你们看，结冰了！”豆苗缩着肩，戳了戳院中水缸上的一层薄冰。众人围过来，都喊着冷，直后悔前些天把大袄送去浆洗房，现在忽地冷上几天，只能穿夹袄御寒。
    草草打扫完院子，一群小宫女抱成团躲回屋中取暖。炭盆已撤了，石榴与陈皮合力将铜皮箍的简易炉子抬进屋里升上火，顺便架上小锅熬制她的“糖浆”。
    蜂蜜和细砂糖一勺勺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慢慢搅动，待它粘稠时，端下来晾晾便成了蜂蜜糖浆。这是石榴按着早先在糕点店里望着面包师傅给她做甜甜圈时那点模糊的印象做的，又自己试验多次蜂蜜与糖、水的比例，才渐渐像个“糖浆”样子。
    石榴尝了尝糖浆浓度，觉得比上次好很多。宫中还没有把糖浆类辅料配上糕点吃的风气，做菜才有“浇头”一说。西点喜欢把糖浆裹在外面，石榴想钻这个空子来赢得寒食节的分配筹码。
    “做好了，来尝尝吧。”石榴把糖浆挨份倒在碟中的小米蒸糕上。最近早饭老爱给配上腊八蒜，大概冬天做的太多了，这会儿不解决掉，再搁下去会坏掉。小姑娘家多半只吃糕，扔掉腊八蒜——不然会有口气。
    扔了腊八蒜，就没有可以下饭的咸菜了。石榴嫌干咽米糕寡得很，吃进嘴里没味道，才想到了甜甜圈那浓郁的蜜糖香气，进而自己动手改善伙食。熬焦过、甜的无法下咽的时候也有，好在今天的成果相当喜人，小宫女们吃得很开心。
    “石榴，我出一个铜板，赌你肯定能被选上去做糕点。”丁香舔舔嘴角，只加了一点糖浆的米糕吃起来却非常香甜可口。
    陈皮拿小勺去刮锅底：“那还用堵吗？嘿，石榴到时候把这手绝活一亮，绝对被选中。石榴啊，记得每天往回带好吃的……”
    “小心吃多了牙痛。”石榴笑着边收拾碗筷边说：“算不上绝活，嘴里太寡才想起这个。你们分到了好地方也不许忘了我，像什么新鲜果子啊、琼浆玉液啊……”到时候人人都是美食家，哈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十几双小手紧紧叠在一起，彼此承诺要做最好的朋友。
    屋里正在聊得热闹，屋外一行人已经走进了院门。天可真冷，连树梢上最爱叽叽喳喳报信的麻雀都噤了声。
    为首的女宫人三十出头，步摇上长串珊瑚珠穗子一直垂到颈间，穿起穗子的金线银线在冷气中瑟瑟摇晃不止。发髻隆得很高，镶八宝的大耳环与胸前璎珞圈配成一套，虽穿着宫装，那件半臂可是用的上好料子，光看胸前系带上繁杂的绣饰便知其价不菲。
    “就是这里？”揣着大皮暖手的女宫人停下脚步，一扬下巴：“七娘，把她们都叫出来。”冷冷的声线，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飘在空气中，像院中水缸上浮着的那一层薄冰。
    七娘闻声，行礼答“是”，提着裙子走到屋门口，先听了听，里面有说有笑，旁边水缸上的瓢也是湿润的，墙角地下搁着还没清理走的腊八蒜。看来已经起床梳洗过并且吃过早饭了。她缓了一口气，万一小宫女们天冷贪睡，她七娘今天也得挨罚。
    撩起门帘推开屋门，小宫女们正围坐在炉子前，看到她进来，赶忙让出位置：“还没到授课时辰姐姐就来啦，快坐，外面冷。”
    “赶紧的，都收拾收拾，出来见司膳坊新任大司膳赵宫官。”七娘就着火炉烤了烤手，肚里抱怨着新来的赵宫官不如以前的大司膳，这么冷，这么早，非要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唉呦呦，她昨夜刚当过半宿的夜值，正困呢！赵宫官一点都不近人情。
    石榴见她面上比往日憔悴，语色也不甚好，甚至进了屋子没像惯例那样给大家分糖吃。从门缝里远远瞧见院门口站着一堆人，大概就是新上任的赵宫官摆出来的排场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七娘没升迁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个新官排场压了她不止一大截，也许来之前拿七娘点过一把火呢，过几天就没事了。石榴很快释然，揣着小心，跟大家一起去拜见新上司。
    “听说你们已经学了一年多规矩了，本司膳今天来检验，果然院落洁净，礼仪齐整。”赵宫官扫过眼前毕恭毕敬的小宫女们，她冷冷的语调没有丝毫改变。
    这算是表扬么，听语气一点都不像表扬……石榴低着头，只能瞧见赵宫官的斗篷下摆，皮毛里子，好**啊……
    “本司膳很满意，既然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就早早分配下去，不必再浪费时日了。”赵宫官话锋一转，指使七娘去搬个椅子。“本司膳今天上任，理当为皇上皇后鞠躬尽瘁打理司膳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们就下厨去吧。”
    小宫女们齐齐又行了一礼称是，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更别提窃窃私语议论些什么了。石榴盯着脚尖，深呼吸了一口气。
    “赵姐姐，离寒食节还早，例来都是寒食节后换新，别的司还没动静呢，您看……？”七娘入宫以来，宫中分配新宫女太监入职的确按照寒食后这个默认的日子，多年如此。尤其是司膳，因为要蒸寒燕、挂彩绳、插柳枝于灶间，很讲究新柳新人齐入灶的彩头。
    赵宫官斜瞥了七娘一眼，鼻间似有似无地哼出一声：“七娘，本司膳遣了你去搬椅子，你可有搬来椅子复命？”
    七娘诺诺低了眉不敢抱怨，搬过椅子扶着赵宫官坐下，又给她奉上热茶。唉，谁叫人家是韦皇后身边的半个红人呢，人家喜欢把你当小司膳那是心情好，人家喜欢把你当粗使宫女，又能怎样？宫中谁不知皇上宠爱韦后比爱自己的眼珠子有过之无不及，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皇后一朝宫人，现在是韦氏的后宫，赵宫官有靠山来摆摆谱。
    赵宫官坐定之后，瞧都没瞧那碗茶，直接拍拍手：“开始吧。”
    石榴等小宫女正在疑惑不解如何开始时，赵宫官身后的几位年轻宫人已经走到她们面前。石榴自然而然又施了一礼，她面前的陌生宫女伸出手，石榴感觉似乎是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友好。
    “阿嚏！”
    石榴听到右后方有个小宫女打了喷嚏。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受了风，身上一冷，披着的小斗篷被陌生宫女伸过来的双手轻轻松松提着，从石榴头顶落到了陌生宫女臂弯上。
    不一会儿，所有的小宫女都只剩下夹袄长裙小半臂了。石榴哆哆嗦嗦握着拳，悄悄碰了碰她右边的陈皮，陈皮也悄悄挪了小半步，两个人挨在了一起，一挨二，二挨四，几乎是陌生宫女们拿走御寒斗篷的同时，这群小宫女已经很有默契地聚拢成一个微妙的距离，希望正在流失的那点热气可以放慢一点，再慢一点。
    赵宫官好想并没想要给她们个下马威，比方说在冷风中罚罚站或者讲上一个时辰宫规什么的。她翘起脚尖，朝身后的随从们发出第二个命令。
                  挖不挖藕
    “只留下中衣罢。你们几个，去帮帮忙，带她们挖点藕。”赵宫官半抬起左胳膊，略指了指，便专心赏玩起她腕上的玉镯子来。
    “使不得！赵姐姐，她们还小……”七娘忙拦住那些随从，为小宫女求情。天啊，这个新来的大司膳要折腾死这十来个小姑娘吗？！下塘挖藕，即便是夏天里采莲蓬，她和前任大司膳都没让这群孩子跟着，怕就怕她们万一不小心跌到水中被蛇咬了可了不得。更何况这么冷的天气，不下水都会冻坏身子……
    姓赵的大司膳哼了一声，站起来冷冷地说：“这正是本司膳今日的考核内容。每人挖十段藕洗净带回来切成片凉拌，完不成的人没有资格进司膳坊，本司膳会妥善安排她去帮帮夜香那边。”
    七娘还想阻拦，赵宫官又开了口：“春秋时的易牙厨艺高明，齐恒公没尝过人肉，他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烹了进献给齐恒公。本司膳不过是要她们下水挖藕，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明日皇上皇后想吃藕了谁去挖呢？”
    这番话压得七娘无话可讲，只能忧心忡忡站在一旁，怜悯地看着这群可怜的小宫女。
    “还愣着干什么！想当上这大明宫里数一数二的坑饪（注：厨师称呼），就别怕苦。”赵宫官一声令下，几个随从宫女七手八脚连拉带拽，将小宫女们的衣裳都解了下来，只剩下一套单薄的中衣与衬裙。
    小宫女们咬着嘴唇，哆哆嗦嗦跟在后面，往藕塘走去。没走几步，就有人冻到阿嚏不止，清鼻涕直往下流。如此不雅仪表，还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行于宫中，让素日里爱美的小姑娘呜咽起来。领头的陌生宫女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人人噤声，抱紧肩头加快脚步，惟求速速挖好藕复命。
    藕塘是太液池的一小片浅水域圈起来建成的，归司膳坊管辖。说是藕塘，常年只在夏天收一回莲蓬菱角尝个鲜，司膳坊的人很少费力气来这里挖藕，虽然藕四季可挖，但夏天太阳烤，冬天水刺骨，春秋二季水蛇多，犯不着受这份罪：不拘哪一项开支里随便调些钱，叫农户们送进来新鲜藕充库就是了。
    “石榴，我害怕，里面会不会有蛇……”陈皮扭过头去，不敢看前面的藕塘。
    石榴早已腹诽了那个赵大司膳一百遍变态老巫婆了。此时站在塘边，不用想就知道水温零度，这么冷，赤脚赤腿下去站上一刻钟，不感冒发烧才怪。她的牙齿都开始打颤了，小声安慰着陈皮：“别怕，现在还没到惊蛰，蛇不会出来。”
    “会挖藕吗？挽起裤腿下水，把泥里埋着的藕取出来就行了。快点！”其中一个监工宫女想把她们轰下水去，天太冷了，她可不想陪在外头挨冻。“不想下去的赶紧说，倒夜香比切菜轻松多了。”
    连个铲子筐子都没给，拿什么挖……你分明也不会挖藕……石榴不停呵气暖手，倒夜香么，自然不能去，劳动虽然无高低贵贱之分，人的理想怎可被禁锢在那样醃臜的去处。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已经有小宫女冻得手指甲都发紫发青了。她们都站着没动，悄悄望向石榴。平常有什么事，都是石榴出头，她们在等石榴拿主意，要不要立刻回去卷铺盖倒夜香。实际上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无可奈何接受了倒夜香这事，只等石榴领头说出来……不这样，又能怎么办？怪只怪她们命不好，遇到爱刁难人的大司膳。
    石榴被冷风刺激着神经，感觉手脚木胀胀不听使唤。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弯腰捋起裤腿，往前走了两步，临到水边，回过头哆嗦着对那两位监工说：“姐姐，我怕这里水太深，可以先投一块石头看看深浅吗？”
    “投吧投吧，阿，阿嚏！”那宫女不耐烦的点点头。
    那一瞬间，石榴很想搬块石头砸晕她然后逃之夭夭。可惜这里是皇宫，逃不掉。
    “扑通——扑通！”石榴瞅准梨子大小的石块，搬起来一古脑扔进藕塘中，扔完立刻又捡了一块抛进去。她是用力从上往下砸的。
    这动作溅起好几片水花，藕塘不深，连塘底的烂淤泥都带起来了。大泥珠小泥珠，霎时溅到岸上，污了塘边人的裙摆。
    监工宫女忙跳开一步，提起裙子尖声叫：“不长眼的，这么莽撞，你看你看，溅到我裙子上了！”另一个宫女也没幸免于难，跺着脚要拧石榴耳朵。
    “两位姐姐，石榴知错了，石榴再也不敢了！”她哆嗦着道歉：“两位姐姐先回去换件衣裳吧，石榴听说泥点子得早些擦洗，不然会留下脏脏的印痕。”
    两个宫女自然晓得这道理，吩咐她们挖不了就自己回去换个差事算了。抖了抖衣裳，忙不迭地跑回住所换裙子。
    石榴见她们走远，松下一口气，总算没白扔那几块石头。先支走那俩碍事的监工，再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她蹲在地上蜷起身子，叫其它人也聚拢过来。
    “呜呜，石榴，我的衣裳也被你溅脏了。”小宫女春卷抹着泪蹲下，哭道：“到了管夜香的地方，一定又脏又臭没有新衣服换洗，呜呜……”
    “谁说要去又脏又臭的地方？要去你们去，我反正不去！”石榴咬着牙又扔了一块石头到池塘里，这次她是真的要测一测水有多浅。看样子大概会没过大腿。
    冻死了冻死了！她哆哆嗦嗦伸手探了探水温，太阳还藏在厚厚的云层中，水里一点都不暖和。石榴掩口打了个喷嚏，对同样冻得哆哆嗦嗦直发抖的小宫女们说：“那两个姐姐已经走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我估计她们根本就不会再回来看我们。谁要放弃，就站出来回去吧，冻不坏手脚也必定要病上一场的，早点回去病得轻些。”
    “你不走，我也不走！”陈皮紧紧挽住石榴的胳膊：“我们才拉过钩永远做好朋友。”
    “笨呀，去了别的司也能做好朋友嘛。这只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选司膳坊，就跟我一起想办法挖藕。不选司膳坊，就赶紧回去别再在这活受罪。宫里肯定缺不了我们吃喝，不必想太多。”石榴一个个望过去，有考虑的，有犹豫的，有只顾着呵气搓手的。
    最终还是有三个人选择了放弃，缩着肩膀一路狂奔回去取暖。这一回去，她们便是宫里最底层的倒净桶夜香小宫女了。洗菜刷碗也底层，但至少干净。
    石榴顾不上跟她们说再见，多挨一刻冻，就多受十倍的罪，她得抓紧时间：“我相信我们能办到！大家咬咬牙就过去了！”
    “金枣和杏仁，你们两个跟司衣那边的宫女阿纹关系好，你们去跟那里借几件衣裳被子不管什么能御寒的全都借来，就说石榴愿意拿半匣子铜钱送给她买胭脂。春卷和水藕、雪梨，你们三个快点跑，跑到咱们院子旁边那个太监院儿，上回他们私借了咱院的炉子烤麻雀，我给了个火盆。去要回来。”
    春卷答应着站起来。石榴又补上一句：“记得带上火褶子！还有，别惊动咱们院里的人……”
    陈皮和四喜等人见石榴安排起来跟平时在院中没什么两样，以为她有了好主意。不觉精神一提，连冷劲儿也下去了一点。陈皮吸了吸鼻子问：“石榴，我们干啥？你指派吧，我跑起来不比春卷她们慢。”
    “找司苑的姐妹弄点铲子或大剪刀之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挖藕，想必跟栽花挖树差不多，手里总得有点家伙才能挖。”石榴抱紧膝盖，不停跺着脚。
    陈皮惊讶道：“真挖吗？”
    “不挖藕，哪里去变出凉拌藕片来？阿、阿嚏！”石榴恨不得变成一只冬眠的青蛙来保暖。
    陈皮一脸不相信：“石榴，你再想想嘛，下水会冻成冰人……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像借衣服一样从别的地方借点藕再给铜板不行么？”
    “……可以。陈皮，我派你去库房借一筐子藕，记在我帐上，回头大家凑钱。去吧。”石榴哆嗦着白了她一眼。
    陈皮果然不再乱想，摇摇晃晃跑去借铲子和大剪刀。因为她曾经陪着石榴在司膳坊里她们能够到达的地方晃荡了几百遍，都没能发现仓库，也没能找到糕点房和大厨房。
    “再坚持一会儿，被子和火盆就快送来了！”石榴给剩下的人打气，并带着她们就地折下柳枝，扎成胳膊粗细，一小捆一小捆捆起来。
    就算被赵大司膳发现有小宫女去取衣服和火盆而发怒，她也不怕站出来辩上一辩。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只许你新官点火作威作福，不许我钻一钻这该死考验的空子？只要那两个监工不在，我怎么挖出藕来那是我的事，能拿去给你交差就算过关呗。
    但她还是很慷慨地在心里给赵大司膳点了两遍“容嬷嬷小黑屋私家调_教全套服务”外加一盆子辣椒水。咱得以德报怨嘛，瞧，容嬷嬷可是最顶级的，天价出场费撇开不谈，光是请她老人家来一趟还得花上一千年的穿越费，赵大司膳，您慢用。
    这样想着，心里痛快许多。连打喷嚏都分外昂扬分外有斗志。在春卷她们抬来火盆时，石榴正冲着扎好的柳枝两眼放光，无限聘请容嬷嬷穿越中……
    “火盆！”留守小宫女同样两眼放光，扑过去一起把火升起来。
    有火真好。几个人围着火盆，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和喷嚏声。豆苗甚至把头绳和绢带都解了下来丢进火盆里去，看它们腾得被木炭引燃，跳起高高的火苗，她认为多这么一点火苗感觉上更暖和了似的。
    一床薄被和两件斗篷很快也到了。阿纹一定有付经商的好头脑，据春卷汇报说：“她不但要半匣子铜板，还要一对耳环和咱们院的炖鸡腿。我怕她不借被子，就都答应了，没告诉她咱们院已经不做人参母鸡汤了。”
    “黑，真黑。不管她，来，都进被子，先挡住风暖和暖和。”石榴倒吸一口冷气，平白无故多了一笔耳环债务，唉。
    陈皮最后一个到，她裹着件司苑小宫女的旧衣裳，抱来一把修建花木用的长剪刀。看到火盆和被子，立刻丢下剪刀挤进被子里滚成一个球，口里叫着：“老天爷，捂死我吧，唉呦，我的耳朵我的手都要冻掉啦。”
    如果再铺上一大块布，放上几碟子水果，来杆钓鱼竿，这倒是个不错的野游图……石榴在火盆上烤着双手，一眼都不想去看藕塘。
    刚暖和过来的身体，再下冷水，会不会外寒入侵内寒接应，让感冒变得更严重呢？万一再严重点儿，高烧不退或成了肺病，那可就病厉害亏大发了。
    偏偏天公不作美，阴霾的天气本没指望出太阳，这会儿竟有细小雪粒开始飘落。
                  泥塘泥人
    下雪了！
    小宫女们惊恐地抬头望天，有冰凉雪粒落到臂上，渗过薄薄的中衣，咬了一口刚刚有些温度的皮肤，愈怕冷，对微小的冷意愈敏感。
    “快点，先护住火盆，我们挪到树下避一避。”石榴顾不上多想，抄起一条柳枝扎的扫帚柄样长棍，冲到藕塘边用它探下去。冷风一吹，那点儿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气全被吹跑了。
    “石榴，你在做什么？回来啊。”她的小伙伴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挖藕！”石榴头也不回，专心注视着水面。“你们照顾好火盆别让它灭了，大伙轮流来挖。”下雪意味着温度会急速下降，待会儿恐怕就是零下几度，如果不抓紧时间把藕挖出来，恐怕连人也要冻成冰棍往鬼门关溜达一回。
    她先用柳枝棍子胡乱划着塘底淤泥，划过一片再挪几步继续划。等被搅浑的塘水稍微清澈时，藕块的形状就能稍显出一些了。虽然笨拙低效，却有一样最大的好处：不用下水靠脚踩手摸。如今是能节省一点热量就要节省一点，一下了水，那还不得冷透了呀。
    石榴扫完十几步，返回最开始站着的地方，瞅准一块像是莲藕形状的位置，用柳棍戳了戳。泥沾的很黏很紧，她又跑回去换了那把修建花木用的长剪刀，可惜不够长，得把小臂泡进水里，冰凉的感觉一下子蔓延开，好冷……铁比树枝顺手多了，三两下，便露出泥下的藕段颜色来。
    “喂——过来一个人帮忙。”石榴扭头朝树底下挥手。陈皮立刻跑过来，按照石榴的要求，把裙子剪了，结成长绳系在石榴腰间。
    “抓牢，我要下水去把莲藕挖出来，万一滑倒了，你用尽全力拉住这条绳子。”石榴把心一横，不就是洗个冷水澡嘛！好多老爷爷老奶奶大冬天里还冬泳呢！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冷水全面包围了石榴的双腿，第一波刺骨感觉过去之后，竟然冷得感觉不到寒冷了。石榴弯下腰，摸索到刚才清理过四周淤泥的那段藕，手指往下抠了抠，依然拽不出来，它被塘泥裹得很牢固。
    “用剪子剪它，给你。”陈皮适时将剪刀递上。石榴机灵一动，没有用剪刀当铁铲去挖泥，而是利用它薄尖的剪刀口，斜着□泥中，撬松了一处淤泥。接着换了个位置继续撬，另一手也不松劲，抓着藕不停地往外拽。
    比她小腿还粗的藕，带着黑色的淤泥，被挖了出来。
    “呼，成功了。”石榴把藕段抱在怀里，抬腿准备爬上岸。
    陈皮伸出手来拉着她，忽然手上一重，只听见石榴“啊”了一声，重重跌进藕塘中。陈皮慌忙拽着她的手往外拉：“石榴你怎么了？是不是被蛇咬了？”
    那边树下取暖的小宫女见情况不好，纷纷跑过来，拽着陈皮手中的衣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石榴含着泪花勉强回答：“没蛇，抽、抽筋，唉呦，痛死我了，你们还干站着干嘛，拽住绳子把我拽上去。唉呦呦我的腿……”
    被陈皮那一声“蛇咬了”吓呆的小宫女们回过神来，拉手的拉手，拽胳膊的拽胳膊，合力把石榴从藕塘里拉了上来。石榴丢下藕，单脚跳着奔向火盆：“就照刚才那样子，大家轮着去挖，挨不住冷就赶紧回来烤一烤火，哦对了，下去之前先揉揉腿脚。唉呦痛啊谁帮我使劲捶几下……”
    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一身的泥水会不会弄脏借来的被子，石榴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零星的雪花偶尔会从树枝缝隙中飘到她们的栖身范围，火盆倒没什么大碍，把四周的土地都烤热乎了。
    她们就这样两人一组轮流下藕塘。好在临时扎起的那些柳枝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扫开不少淤泥，得益于石榴的头一拨清理，加上后面几次轮番清理，再下水去撬去挖时，比最开始要省力些。挖出一块，就解下腰间长绳，换另一个人下去。这样只消挨一小会儿冻，便能回到火盆旁边烤烤手脚。
    待第二遍轮到石榴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脚下很硌，还顺手挖出一个玉镯子来。想必是哪位姐姐夏天采莲蓬不小心脱落掉进里面的。
    “这个值不值钱呀？”石榴烤着火，把洗净了淤泥的镯子给众人瞧。看模样吧，是个通体半透明带着一点点白色絮状物的圆柱形镯子。但估价钱估成色呢，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宫女就拿不准了，看来看去无非是绿莹莹、无断裂残缺、杂质比较少而已。
    “大概很值钱，我听司饰里的小宫女说，对着光看玉石，越通透越值钱。”四喜把那玉镯子抓在手里，举起来眯着眼睛看：“这个镯子就很通透，我看值钱。”
    春卷打了个喷嚏反驳四喜：“要分玉种吧？釉玉也通透，也是青绿色的，可是不值钱。如果是蓝天玉，值老鼻子钱。听说羊脂玉一丁点大就贵死了。你们谁认识这镯子是什么玉做的呀？”
    挖藕挖出这么一附带产品，让大伙挨冷受冻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说不定真是特别值钱的东西呢！石榴便把那镯子托四喜以后带给司饰去鉴定鉴定能换多少钱：“赶紧挖吧，挖好了才能早点回去，也许还能挖到簪子耳环手镯子咧~要是这个镯子很值钱，等到天气暖和了，咱们天天过来挖。”
    她们继续在这里折腾挖藕，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远处楼阁上的赏雪人谈论着。
    那边也圈着一片水域，也是太液池的水源。临水有几处起伏，依着地势建起亭台楼阁。到了夏天，登高迎风，入目皆是荷叶田田，这般风景，昔日也曾是先帝心头一爱，直到萧淑妃失了宠。
    武媚娘得势后，王皇后和萧淑妃所出的两位女儿，自然也受到牵连。她们被赐名红白莲公主，幽禁于此处，还有个很好听的由头，叫做两位公主为大唐国运祈福，自愿长住锦莲殿，吃斋念佛。武后那个最仁厚的儿子弘，曾为两位姐姐求情，从此失了她母亲的心。
    今天站在锦莲殿上的，是弘的弟弟，先帝第八子，相王。
    “父王，她们在做什么呀？一会儿跑到水里去，一会儿又躲到树底下。”一只小手拽了拽相王的袖口，咬着芙蓉饼问道。
    相王把他抱起来，和蔼地说：“她们在挖藕，你看，每一个从水里出来的小宫女，都抱着一节莲藕。”
    “藕是根，挖走了藕，还会开莲花吗？她们是宫女为何不穿宫装呀？”小小的孩子已知道独立去思考问题了。“孩儿冷了，父王，您冷吗？孩儿给您取鹤氅来。”
    相王把他的手捂在自己手中，笑道：“那是她们的职责所在，藕太多，夏天开出的莲花便太多，花多了，你挤我，我挤你，爱花之人就看不出每一朵独特的丰姿了，必须要除去一些啊。去陪红莲姑姑和白莲姑姑说说话吧，父王想一个人赏雪。”
    小男孩跳下来，思索片刻，仰头对相王说：“奶奶的牡丹园也种得很疏，每朵牡丹都大如圆盘，可是奶奶仍不喜欢它们，常常命人拔掉。孩儿觉得好可惜，满园花开明明很好看。父王能下令让那边挖藕的人停下来吗？一大片莲花同时盛开，该有多壮观。”
    “不，父王不能命令她们停下。你忘记了我们来看望姑姑的事情要保密？去吧，红莲姑姑和白莲姑姑给你做了好吃的汤饼。”相王拍拍他，转身独自望着灰蒙蒙的太液池。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他默念着六哥李贤的诗。弘死了，贤也死了。显当上了皇帝，母亲应该不会摘掉第三颗瓜了吧……但是万事撒手不管，又不像母亲做事的风格。相王总觉得新帝登基以后的种种政事武后完全听之任之不理不睬，不像个好兆头。哪里不对劲了呢？
    凭栏而立，藕塘边的小宫女们周围已经有了一堆藕，她们似乎正在把莲藕掰成许多节。藕断丝连，相王想到这里，不相信母亲真的会忍心将最后一点情分也斩断，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这毕竟是我李家的天下，母亲毕竟是父皇的妻子，而皇上毕竟是她的儿子呵。
    石榴她们只下了三趟水。这会儿正齐力掰藕，一段一段分开。赵大司膳不是说“每人十段切开凉拌”么，那就按“小段”来计算吧。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石榴数完，每人分了十段，拿早已污浊不堪的衬裙兜住，取水浇灭火盆里的木炭，藏进同样污浊不堪的被子里，或拖或抱，一行人挺着腰板回去复命。雪还在零零星星往下飘，灌了水的鞋子和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头发没沾水，便不要紧。顶多病上十来天，将养将养就好了。看看其它人，精神都还好。尤其是陈皮，跟打了个大胜仗似的，边走还边说等会儿回去切藕片她一定要切得薄如纸片，叫那位姓赵的新司膳看看，什么才叫有资格在司膳坊当差——大司膳您那戴满了戒指留着长指甲的手，能切得了这么薄吗？
    石榴笑她睚眦必报：“我们还得在大司膳手下干活，千万不能顶撞了她。而且呀，挖这一趟藕，不但提前进了大厨房，还挖到玉镯子和十天休息。”
    “十天休息？我怎么没有听大司膳说过。”陈皮哆嗦着问。这会儿离了火盆，还是很冷的。
    “我不信你们今天不生病……”石榴顿一顿，绷着脸对小宫女们说：“凡是稍微有点头痛脑热的，全都卧床称病，不许逞强，不然的话，赵宫官有可能派我们去做更加困难的事情。”
    众人点点头，一路拖拽，回到院子里。七娘和赵大司膳已经转移到屋子里等着她们了，石榴推开门时，一屋子人正在陪着赵司膳核对账簿，几个从来没见过的宫女太监捧着几册单子，想必是司膳坊管采买的人。
    “禀两位司膳，阿嚏！藕已经挖、阿嚏、回来了。请司膳点检数目，婢子们才敢去切开凉拌。”
    一时，屋里喷嚏声此起彼伏，宫女太监们纷纷掩面。七娘看到这些孩子一个个浑身是泥淌着水，心疼地不行，赶忙走过去把炉里的火拨了拨，让屋子更暖和些。
    赵大司膳抬眼略看了看，吩咐七娘带她们去案上切藕。似乎她们能不能带回藕、带回了多少藕，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赵大司膳的脸上即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怒色。
    “赵姐姐，切完藕，就算通过考核、可以正式分配她们了吧？”七娘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还有后招
    赵大司膳听到七娘问她“是否通过考核”，知道七娘是想阻一阻她继续指派更苛刻的活儿去考核这些小宫女们。不过她意不在此，闻言搁下手中的账簿，难得露出个笑脸，看着屋里瑟瑟发抖喷嚏不断的小宫女，点了点头。
    “还不快谢过大司膳。”七娘心里一松，忙忙地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叫她们赶紧行礼。
    “先别忙着谢。”赵大司膳笑道：“入了司膳坊，将来就是给皇上皇后做羹饭的人，第一件要紧事，不是你们的厨艺高低，而是忠心与否。宫中名厨如云，菜谱无数，将来有的是时间去学。”
    一听到姓赵的说出这番话，小宫女们莫不是“咯噔”一声，暗道训诫开始了……嘴里全都连连称喏，口呼吾皇万岁不止。七娘也陪着笑，不停地说“平常里看她们都是些忠心的好孩子。”
    “本司膳自然看得清楚、赏罚分明。你们能在雪天去挖藕尽忠，这第一件要紧的忠心二字，算是通过了，当赏。那些不想尽忠心的，如今已被逐出这院子。”赵大司膳继续笑着，音调也提高了不少：“第二件要紧的事嘛，就是得有副好身子骨。”
    切，就算我们前阵子天天拿人参母鸡汤当水喝，被你大冷天这样折磨，再好的身子骨也逃不了一场重感冒了。石榴以为赵司膳要对她们发表一番新生入学演讲暨新上任大司膳立威的无聊训话，就边听边开小差，琢磨起待会儿怎么求七娘把她分去学做糕点。
    “倘若身子弱，常年爱闹个三灾五病，那病气沾染上锅碗瓢盆，皇上龙体安康岂是玩笑。”赵司膳方才还笑盈盈的脸色愈发有光彩了：“本司膳听闻军中若要挑些得力的新人，必考其骑术、箭法，百里挑一。挑好之后再聚而困于一室，让他们饿上几天，不沾水米，考其体力、耐力。饿够之后，摆擂台，流水赛过去，考其毅力、应变力，这样挑出来的，全都比猛虎还厉害。”
    “所以呢，本司膳头一天上任，本该先管管帐。但过些日子还得给皇后选几个侍奉茶点的宫女，少不了要提前准备起来，好好地把一把关，学一学军中的法子来挑人，才特地让你们只穿中衣去挖藕。”
    赵司膳满意地看了看小宫女们冻得发青的手指尖和苍白的脸颊，转头对听呆了的七娘说：“带她们下去安置吧，瞧这样子得病一场。每天只给米汤，不准宫医来治。通过了这第二件要紧的事，才能去学第三件要紧的事：烹饪。谁先康复谁先入厨，半月后没能康复的，没那福气伺候皇上皇后的饮食，不分配手艺师傅，送去宫医处问脉用药。养好之后，只在厨下打杂。”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们生病……石榴在路上还鼓动大家没病也要装病好逃几天懒，现在才明白，什么挖藕啊忠心啊，根本就不是赵大司膳看她们不顺眼要整她们，而是要进行一轮残酷的优胜劣汰！
    七娘何曾见过这样阵势，愣了一愣，凭着在宫中多年的处事本能，后退一步掀起帘子，是非之地要速速离开。她红着眼角，赶紧把一群不知所措的小宫女领出去。只怕在屋里多待一刻，赵大司膳就会再多生出一堆更损阴德的主意来啊。
    “七娘，不去切藕了么？”丁香大概是冻坏了，反应比较迟钝，没完全理解赵大司膳的意思。她走在院中还哆嗦着把手中抱着的藕段举给七娘看。
    “不去了，放下藕吧，姐姐带你们换座新院子，里面还有新衣服。”七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有不停得摸摸这个的头，再摸摸那个的头。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啊！为什么如此狠心呢……
    赵司膳调来之前，她也听到过风声。各大管事，历来都是当权者的亲信，韦氏掌了后宫，不管是为了饮食安全还是安插势力，控制一下司膳坊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前任大司膳钱姐姐临去赴新职前，还叮嘱过七娘，赵蕊不同一般贫苦出身宫女，她是外臣进献给宫中、未能得宠而投奔了韦氏的，叫七娘凡事谨慎。
    那会儿，宫女大致分三种来源：征入宫的、获罪入宫的、献入宫的。由民间征入宫中的宫女数量最多，由于她们很小便长在宫中，早早就结下错综复杂的姐妹关系和各种小圈子。获罪入宫的相对较少，什么年纪都有，多半只做底层粗活。而王公大臣们献入宫中的宫女几乎每年都有十来个，清一色的妙龄佳人，目的嘛，谁都懂。
    赵大宫官赵蕊就是早年由都督府进献入宫的，可惜她的剑舞不能吸引先皇和诸皇子的目光，才渐渐歇了心思，一心一意依附了韦氏。
    七娘叹着气把小宫女们带到本该寒食节后居住的新院子，里面刚刚打扫过，显然赵司膳已经派人提前做了准备，屋里的宫装都换过了，整整齐齐放在每个人的枕边。屏风后热气袅袅，一定连洗澡水都倒好了。梳妆台上摆着一溜首饰匣子，屋角还有几盆扶桑，肆意舒展着暖棚养出来的绿叶子。
    嗅着新屋子里淡淡的薰香味，石榴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不给药就算了，连口好饭菜也不肯给。光靠喝米汤能养好病么……
    “到了，你们先洗洗，旧院子里的东西待会儿找人收拾了送过来。”七娘又叹了一口气：“好好休息吧，别怕，姐姐给你们舀稠稠的米粥，饿不着。”
    “嗯！”石榴果断推开屏风解开衣带跳进澡盆里，扒着盆沿冲七娘喊：“姐姐，先替我物色个好点儿的糕点师傅！”
    七娘揉了揉眼睛点头道：“石榴，你和金枣最稳重，这里四喜年龄最大，你们三个好好领着头，互相照顾着，姐姐回去替你们拜菩萨。”说完替她们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漏风，才忧心忡忡转身离开，从外面扣上锁子。
    听到铜锁碰在院子木门上的响动，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丁香第一个哇哇哭起来。
    “七娘不要我们了呜呜，我们会病死在这里呜呜——丁香好害怕。”她一哭，惹得别的小宫女也慌乱起来。从早晨起床被派去挖藕，到现在被七娘领进这个院子，不论好坏总有个大人在告诉你该做什么，服从命令作为一条宫规已经深入到每个小宫女的意识里了。
    忽然被丢进屋子里，忽然被锁了门，忽然没有了大人来命令自己该去做什么事情，就像一群跟着头羊在吃草的小羊羔们，忽然发现头羊消失不见了，而且不远处正有个叫作“疾病”的大灰狼在虎视眈眈。
    一时屋里哭成一团，被七娘夸作稳重的金枣也哭了。
    “阿嚏！水还热，来洗澡吧。”石榴撩着水，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些：“别哭啦！你们还记得第一天进宫时，咱们在水池子里洗澡那会儿的情景吗？我跟你们说哦，其实在进宫路上我就生病了，吃了几块糖洗了个澡就全好啦，快来洗洗。”
    “石榴，你还有糖吗？我想吃一块。”陈皮抹着泪跑到屏风后，问石榴：“吃糖管用么？我爹爹生病以后吃了好多药，可还是去世了。”
    石榴默然，只得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明天我会想办法弄糖来，条件是你们都不许哭。”
    洗澡时，小宫女们的状况尚好，除了打打喷嚏，她们还有力气将脏水合力抬出去倒在院中的污水暗渠里。石榴亦希望只是轻微感冒，据说感冒就算不吃药，熬上七天也会自然转好。
    到晚饭时分，把碗筷放在食盒内交给赵司膳的随从带走后，有人开始低烧了。半夜里，咳嗽不断，好几个人都发起烧来。尽管屋里摆着一个铜薰炉，那些安神用的香饼也没能让大家安稳地睡上一觉。
    感冒发烧的人，下午和晚上最容易体温上升，严重的话就烧糊涂了，还容易留后遗症。石榴头痛欲裂，不敢在体温上有丝毫放松。她让大家学她的样子，把帕子蘸了冷水擦脸擦手降温。体温稍低些的时辰，就裹成粽子一样捂汗。
    坚持就是胜利，感个冒，怕啥。石榴一遍又一遍安慰着自己和其他人，大不了，熬到第十五天集体当打杂的嘛，反正一直都是在打杂。只要人没事，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病来如山倒的第一天，就在虚弱无力中强熬过去了。石榴她们在屋里病得满眼金星飘飘欲仙；七娘在案板上愁得心神不宁；赵大司膳在住处开门收礼收得不亦乐乎：她借着考核小宫女的狠戾，从侧面给司膳坊诸人立了个威风——逆我者亡，顺我者昌。
    还有一个人，自从在大厨房听到这消息后，紧皱的眉头一刻也没舒开过。小太监急得团团转，不停往七娘那里看，可是七娘自己也没法子，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就连偷偷熬了锅带肉的和姜丝的白粥想放进食盒里，也被送饭的人给发现并替换了。
    “七娘，我、我肚子不舒服，想出恭。”小太监朝七娘请了假，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宫女们的新院子，绕了好几圈都拿不定主意是否翻墙。
    左耳朵里一个声音说：“翻吧翻吧，她们被折腾的那样惨，你忍心袖手旁观？你的恩人还在里面受苦！知恩图报，你这个胆小鬼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右耳朵里另一个声音说：“不能翻不能翻，翻墙事小，被抓住了挨罚事小，连累恩人事大！她们正在接受新任大司膳的考验，将来有希望被挑选去伺候皇后娘娘！你翻了墙，就是破坏了恩人飞上枝头的好机会！”
    小太监踌躇着，拿不定主意。他咬着嘴唇调转方向，要去找干爹帮忙救救被锁进院子里的小宫女们。
    气喘吁吁跑进干爹罗公公的住处，罗公公还没回来。他在屋子里陀螺似地转了无数个圈儿，按捺不住，撒腿就往尚工局跑，一出门撞进了罗公公怀里。
    “何事慌张。”罗公公险些跌倒，看清楚是干儿子槐，稳声训了他一句：“平常干爹白教导你了？”
    “干爹，孩儿知错，您要打要骂都行，求求您救救石榴吧！”槐立刻扑到罗公公面前哭诉一番，把他在大厨房里听来的事情，添油加醋将出来，末了特别强调一句：“孩儿听说她们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这可是十几条人命啊！干爹心肠最好，您去救救她们吧！”
    “你说的是新任赵司膳？”罗公公把他拉进屋里，细细问清楚了前因后果，摇头道：“干爹帮不了，司膳不归干爹管，而且……咱们惹不起赵司膳。”
    小太监一听惹不起，一时口快道：“相王呢？相王也惹不起她吗？相王肯定不怕她，孩儿这就去求小郡王，让郡王请相王救她们出来！”
    没等他说完，“啪”地一声，罗公公抬手打在他屁股上。“相王是你能随便乱叫的吗？越大越不懂事，嫌命太长了，啊？！”
                  良药苦口
    “等等，你怎么认识了小郡王？”罗公公气过他随口乱说之后，忽然意识到刚才还听见小太监说要找小郡王。“是哪一位小郡王？”
    小太监揉揉屁股，到底是自家干爹，舍不得真打，不怎么痛。他想了想，说：“有一回，相王带着两位郡王在太液池边闲逛，小郡王跑得太快跌倒了，孩儿正好路过，上前替小郡王擦净了袍上泥土。”
    “后来相王叫孩儿陪两位郡王跑，孩儿从命，陪两位郡王玩耍了一会儿，还去钓鱼了。”他摇着罗公公的手说：“干爹，您常说相王人好，您不方便去见相王的话，孩儿去找小郡王行么？我知道在哪里能见到他们。”
    这王那王的绕了一大堆，其实就是相王带着俩儿子在太液池边遛弯，小太监槐被叫过去陪玩，年纪差不多么，玩着玩着玩熟了，然后就算认识了。考虑到他干爹跟相王关系不错，相王还是很放心让这个小太监伺候他儿子滴，也许正在琢磨着改天把他调过去当个郡王贴身小太监。
    罗公公依旧摇头。这孩子怎么越长越缺心眼了啊……得好好管教才成。
    “槐儿，假如你现在身处干爹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办呢？第一，不能求助于相王郡王。第二，不能贿赂他人。第三，不能违反宫规。”罗公公试图让他站在自己的角度看看，也好多长个心眼。没有别的路可走时，他只能主动放弃营救司膳坊小宫女的打算。
    “请容孩儿想想。”边说着，边坐在旁边给罗公公捶着腿。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很懂事，偶尔大脑空白一下也完全是因为事关他的石恩人。比方说现在，罗公公点拨了他三条不能走的路，他就乖乖坐下来，恢复了正常的思维去想还有哪些路能走。
    “为什么事情一跟石恩人有关，我就变得更笨了，而不是聪明起来呢？脑袋脑袋，你快变聪明。”小太监烦恼无比，眉毛简直都能拧成一个疙瘩。
    一条条假设，又一条条去否定。他想得入神，连罗公公替他重新挽紧了头发都没动一动。罗公公瞧着他认真的模样，目光软下来，地拍拍他的肩膀：“去吃点东西吧，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她们应该不碍事，小孩子好得快，不比我们白发人，天还没下雨老胳膊老腿痛起来要了老命。”
    小太监倔强地握紧拳头：“不，想不出来就不吃饭。”
    “一直想不出来呢？她们顶多关半个月，每天还有米粥喝。你半个月想不出来难道半个月不吃饭吗？哦对了，你的恩人病愈出来的时候，看到你饿病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替她跑腿，她可就得自己提着食盒走上大半天了。”罗公公觉得干儿子倔起来有点好笑，耐心开解他。
    果然，他一声不吭去柜子里取了盒干点心，就着水一下一下啃起来。填了填肚子，又坐回罗公公身边发呆。良久，才转过头说：“干爹，孩儿想不出。不过孩儿决定走最简单的那条路，翻墙进去给她们送药丸和肉干。万一被抓住，顶多罚孩儿跪几个时辰。”
    “你！胡闹。”罗公公长吁一口气：“罢了罢了，干爹帮你。”
    看到小太监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罗公公戳着他的脑门警告他：“下不为例。还有，收起你的得意样儿，干爹常跟你说，喜怒不形于色，要谦逊，要恭卑，要微微带一点笑脸迎人。”
    “孩儿谨遵干爹教诲，谢干爹援手，干爹一定会长命百岁。干爹，您什么时候去呀？”他唱个诺，收起表情站好，催罗公公赶紧兑现承诺。
    罗公公摸着下巴，放人虽无法，只为送点药么，也不是很难……便叫小太监开柜子找丸药，如果柜里不够，就说他受了冷风，要点新制的回来装好。
    翌日清晨，一大群尚工局的太监扛架子抬灰桶抱瓦块，浩浩荡荡来到司膳坊，由一位管事公公向大小司膳说明来意后，搭上梯子，逐院检查起屋顶来。
    他们奉了罗公公的调度，要赶在夏雨瓢泼前修缮修缮各宫屋顶。正好司膳坊新官上任，赶着过来给司膳坊先修，权当是送给赵大司膳的示好贺礼了。
    罗公公可是个低调又时刻提醒着自己要保身的人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要处处都照顾到，断不肯给招惹一丁点麻烦。
    赵大司膳笑眯眯接受了来自罗公公的好意，着人领着他们四处勘查。
    没过多久，领头的管事公公就发现了一处“急需修缮”的院落。“这院子怎么上锁了啊？速速打开，再派个人去司苑说一声，屋子后面那棵梧桐树该砍砍枝了，疯长成这样，每年落下来的桐子还不把瓦口都堵死呀。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的，把梯子抬过来上房清淤。”
    待赵司膳的人打开院门，管事公公亲自爬上去勘察一番，又指出几处需要更换新瓦的地方，并要求进屋里看看是否漏水。
    这是个极其尽职的合理要求。管事公公神色正常走进屋里，挥袖子扇了扇，扫了一眼床上病怏怏的小宫女们，随即捏住鼻子表示不愿意多逗留，快速查看着屋顶。
    趁着别人没注意，管事公公从袖中掏出一个擀杖粗细的细布袋子，悄悄塞进一个宫女的被子里，做了个“嘘”的口型。装模作样又看了几个来回，才领着众人离开这座院子。
    陈皮烧得厉害，迷糊中，感觉到有人往她被窝里塞了点东西。她勉强睁开眼睛，等外面重新传来铜锁扣上的声响后，才掀开被角，把布袋拿出来。
    “药……是刚才进来的人给我们的……”陈皮打开袋子，摸出一把丸药。
    这句话足以让一屋子人昏暗的眸子恢复光亮。
    石榴支撑着坐起来，看着陈皮从袋中一样样往外掏。有半袋子药，几块姜，一小束肉干，还有半块硬糖。
    鼻子闻不出味道，舌头尝什么都是苦的，陈皮拈着一粒乌黑药丸，问她们：“吃了会死吗？我跟司衣阿绢有过节，该不会是她这会儿得了消息来害我们吧？”
    “可是刚才进来的人在院子里说修屋顶什么的，不像司衣那边的人吖。”丁香裹着被子，她一直醒着。“难道阿绢调出司衣了？”
    病床上难捱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让这群小宫女的思想在不同程度上产生了变化。以前，宫中固然不是天堂，但司膳坊那小院子是她们的乐园，上有七娘庇护，下有人参母鸡汤……跟别司小宫女好一阵坏一阵也都是闹着玩，孩子心性。
    现在，赵大司膳提前结束了她们的美好童年。长大真可怕，连那个会忽闪着一双水润眼睛带着“吖”字尾声撒娇的丁香，都知道去思考和推测了。
    “我们分了药丸，早点服下。”石榴盯着那半块糖，不用猜就知道是小槐子。真想不到那个整天爱说他要报恩的憨小子有本事弄进药来。他好像说起过有干爹什么的，大概就是刚才进来修理屋顶的公公吧。
    “石榴，你不怕有毒吖？新来的大司膳好坏，她一定很讨厌我们，也许是她叫人送来的。”丁香蜷在被窝里，说出了她入宫以来的第一个毒字。原本以为打工女姐姐们讲的那些只是吓唬她们小孩子的故事，眼下她相信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了。
    “要毒我们用得着送肉干和姜吗？我猜是七娘捎给我们治病的药。”石榴慢慢下床挪到桌边倒了杯水，想了想，没把小太监招出来。她一仰脖咽下药丸，说：“那我先试试，如果没事，你们再吃。”
    说完，喝水顺了顺喉咙，重新躺回被窝去。其他小宫女惊讶之余已经无法阻止，只好看着石榴咽下药。陈皮慢慢撕开那一小束肉干，每人分了一些。她们或躺或坐，把唯一全都认同无毒的生姜咬开。这会儿没热水，只能含在嘴里。
    漏更漏过了一刻钟。石榴安然无恙。漏更又漏过了一刻钟，石榴腹痛如绞。
    看着她额头开始冒汗，双手捂着肚子弓成一只虾米，丁香吓坏了。“石榴中毒了吖，呜呜，是毒药……”
    “小腹、痛、”石榴难受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袋子里分明有半块糖，而常爱拿半块糖跟她玩笑的只有小太监槐一人……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一定要报恩么？痛……
    床上顿时乱成一团，有爬过来给石榴掐人中的，有吓呆了只顾着哭的。石榴只觉得腹中疼痛异常咕噜乱响，这感觉，像是……？强忍着爬下床，扶着床沿就往屏风后面走。
    “石榴，你别走动了，呜呜，那样会更痛吧，呜呜。”丁香和陈皮愈发认定有毒论，哭泣不止。
    “不是、毒、是、是泻……”石榴在屏风后找到净桶，艰难地坐上去，掩住口鼻。
    扶着墙把净桶拖到院中后，石榴想放把火烧了这院子同时让大伙踩着凳子逃出去抓小太监来三堂会审的心都有了。居然给我送泻药，好哇，不指望你锦上添花，不指望你雪中送炭，可是你怎么能恩将仇报落井下石托你那修屋顶的干爹送进来一袋子泻药？！
    而好心办了坏事的小太监正在挑水的路上，一路欢喜，因为今天石恩人就能吃药治病慢慢康复了，他打心底高兴。
    回到屋里，石榴躺床上没力气动弹了，吃的本来就少，还是清水似的米汤，再加上病中泻了一场，几乎耗尽精神。丁香愈发认定是有人故意的，故意让她们越病越重。
    这下没人敢碰那药了，只敢含着姜继续静养。
    确认了袋子里不是毒药只是泻药，陈皮给石榴递过来一块肉干：“补补吧，好歹是肉，含着还能有点咸味。”
    四喜见肉干已经分完，糖也拿了出来，她打算把袋子里的药扔掉，就把它们倒在桌上，看看有没有漏下姜块。
    “咦，你们看，这些丸药大小不一样……”四喜细心，发现不同后，边说边把它们分开，不一会儿，桌上分成了一堆稍大的乌黑丸药，和一堆稍小的乌黑丸药。混在一起猛一看差别不大。
    既然石榴都尝了，她作为七娘委以重任的小宫女，自然也要做个表率。四喜捏碎一大一小两枚丸药，漱漱口，分别尝了尝，回头对齐刷刷看着她的众人说：“味道不一样。”
    “定是弄错了药，另外一种应该有效。”石榴有气无力地哼哼。
    “拼了，我也试一次。”四喜抱着早点找父母去另一个世界团聚的决心，决定尝试另一种丸药。
    鉴于石榴已经受害一次了，又分不清楚当时咽的是大是小是什么味道，她现在尝什么都是苦的。四喜便和金枣一人咽了一种。
    屋里安静到只听得见风声的一刻钟，又一刻钟。四喜也去泻了一回，金枣安然无恙。众人数着脉搏和漏更又等了一刻钟，金枣安然无恙。一个半时辰后，金枣安然无恙。
    “能吃。”金枣摸了摸脉，还跳着。
                  拜师
    靠着那点药丸子，第七天傍晚，被锁住的小宫女们向送米汤送水的陌生大宫女表示，她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于是大宫女禀过大司膳，请来医官，挨个号脉，果然都无大碍。医官开了剂温补的方子后才离开。
    虽然脚步有点虚，石榴走在石板路上还是很精神的。待会儿就能见到七娘和七娘屋里久违了的点心们了，嗯，拜了师傅以后会有数不尽的点心品尝……还得抽个空去找小槐子，谢谢他送药。错送进来泻药虽可恨，功可抵过矣，理当道谢。
    天已经黑透，宫灯里的小火苗在夜里晕出一团团橘色暖光，隐约能听到远处有丝弦鼓乐声。往常这个时辰，各处都该换了班次准备歇了啊，宫嫔们更不能深夜无故喧哗，是哪宫的人如此大胆在取乐？石榴跟领路的宫女不熟，不敢随便打听，仰着脖子踮脚望了望，看不清楚，也就算了。
    一进七娘屋子，小宫女们跟见了亲人似的，争着行礼。七娘忙给屋里供着的佛像上了三炷香：“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这是她当上小司膳之后，头一回从挑小宫女到带小宫女全程负责，平常跟她们感情很亲厚。倘若这批小宫女因病夭折，她下回就再不去挑新的小宫女带回司膳坊了，太伤人心。
    送走那位引路宫女，七娘关好门，一个个拉着手仔细看了，几次张口要说话都没能说出口，最后拭着眼角夸赞道：“新宫装很好看。”
    石榴闻言，原地转了个圈，披帛随之飞舞，铃铛丁丁乱响。
    “戴的什么东西？”七娘笑着从她头上摘下一枚小小的花钿，花钿边缘缀着一排细小铃铛。再瞧瞧其他宫女戴的花钿，皆缀银鱼。
    “运气不好……我匣子里的这枚花钿，好几条小银鱼接口都松了，一碰就掉，豁出一块来，索性全都换上铃铛，好听吧？”
    “不如鱼的好看，过几个月攒了钱买点新的，分给你们的首饰匣子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七娘把花钿重新别进石榴的发髻上。说是发髻，不过把头发全都拢到头顶扎紧了再拧成两股，一左一右分成两个小旋儿罢了，头发还不够厚实，没办法盘出复杂花样来。
    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了会儿话，洗劫了七娘的零食篮子。七娘没有食言，当晚就给她们分入不同的职位上。既然赵大司膳把分配的事交给她，何必客气。七娘本意是想挑些小宫女将来打下手，被赵大司膳这么一折腾，她反而觉得要补偿补偿这些孩子，因此全都配了师傅。
    石榴老早就跟她提过，以后想学做糕点。七娘翻着花名册，挑出两位手艺好的，问石榴想跟着哪一位：“蒋公公是江南人，擅做船点。枣姑是幽州人，擅做北方糕饼。”
    “能不能上午跟着蒋公公，下午跟着枣姑呀？”石榴有点贪心地想，同时有俩师傅该多好。学会多少算多少嘛，至少跟着两个师傅，蹭吃的机会大了很多。
    “你想南北兼学？有志气啊！”七娘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还有个擅长制作蜜饯的老前辈一直没徒弟，瞧我这记性，人一多就记不全了。我还是个小宫女时，就听我的师傅提起过这位老前辈，祖传的手艺，连各地小吃都教得了，更有一手做蜜饯的看家本事，泡出的蜜枣筷子一挟就酥了，那枣子上划的刀痕比布还密。石榴就跟着她吧。”
    又多了一样蜜饯可以大饱口福，石榴焉有不从之理，满口答应下来，退到一旁看七娘给其他人分配师傅。有被分去专学刀工的，据说以后可以在西瓜瓤上雕出牡丹花；有被分去学配菜的，是门不拿刀不掌勺只管统筹各个案上所需菜蔬的学问；有被分去学烤鸭子烤猪羊的；也有被分去掌勺师傅手下慢慢学做菜的。
    分配完毕，七娘满意地合上花名册。按照她的这种安排，这些小宫女有一年即可学成的，也有需要花费五六年工夫的，不至于立刻学成出师之后全被赵大司膳挑走分到各宫小灶上。她们还小，现在出去难免被大宫女欺负。
    “走，姐姐带你们去大厨房认认路！”七娘系上斗篷，领着她们出了屋子。队伍里数石榴和陈皮最兴奋，她们找了很久都没能见到的地方，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出大院，左拐，右拐，来到一扇小门旁。门前站着两个提刀背箭的神策军，查过七娘腰牌之后才点头放行。
    原来厨房重地是闲杂人等不许入内的，怪不得总也找不到……她们从角门进去，又走了一段，穿过无数架晾着蒸笼布的竹竿，再推开院门时，豁然开朗，偌大的司膳坊正院就在眼前，灯火通明，不时有宫女太监过来向七娘行礼，又匆匆捧着碗碟和菜蔬离去。
    “右边的那排屋子不要过去，是采买们对帐的地方，赵司膳平时也在那里。”七娘边走边给她们一一指点：“换衣净手都在那边。往后走是库房。点卯和歇息要到挂了绿门帘的屋子。以后别乱走，各位前辈都会看管着新徒弟好好教导你们。另一边的正门也不要走。平常出入要小心别撞到别人身上，他们可能拎着食盒，容易洒了汤。过来，随我取腰牌。”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七娘取下钥匙打开屋角的大箱子，把一串刻着“膳”字的腰牌翻转，蘸上一种兑了特殊颜色的漆，写好她们的名字，小心晾干，又拿一枚小铁印在烛火上略烤一烤，印在漆上，发给众人。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别赖床。”七娘料理完毕，亲自把她们送回新院子。
    “甜点心，我来也~”石榴那晚梦到了森林中的糖果屋，屋顶是饼干，窗户是软糖，门上的把手是甜圈，到处都是散发着新鲜奶油香味的蛋糕……
    回味着美妙的梦境，石榴第一个起床梳洗，草草吃了点东西，捏着她的新腰牌要到昨天去的地方找她的师傅。陈皮在被窝中打着呵欠说：“还早呢，你去了也没人。再睡会儿吧。”
    “我要好好感受下满屋子糕点的氛围，隔着门缝也乐意~”石榴挥挥手，提前奔向她的新职位。拐过几条路，看到那俩站岗的都倍感亲切。石榴跑上前展示出自己的腰牌，还开心地跟俩人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还没换班啊？”
    顺便瞄了两眼守卫，哦嗬嗬，长得还不错嘛，制服系、硬线条、正值壮年的两只，看上去很有雄性气息呀，会不会被收入后宫中？石榴美滋滋地在心里评论一番，迈进门槛。
    薄雾还没散去，清爽的早晨，养眼的守卫，正在向她招手的小点心……石榴快步穿过摆满竹竿的院子，推开第二重院门，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挑着担子在慢慢走。
    赶早还赶上了个巧呵！这不是小槐子么。
    “小槐子，早！”石榴跑上前去，行了个礼：“谢谢你的药，改天我请你吃糕饼。”
    “石、石榴！你们出来啦？大好了吗？”小太监憨笑着放下担子，祝贺她有了腰牌。
    挑水太监要这么早起床啊。石榴看看他脚上被水打湿的鞋子和地上两大桶水，原来那一丁点要追究他给错泻药的小心肠就飞走了。肯定是不小心拿错了药，唉，权当遇见假冒伪劣产品自认倒霉。
    “小槐子，你给我们带过去的药还有吗？”
    “有，有好多。你是我的恩人，要多少都可以。稍等一会儿，挑完水就给你送过去。”
    “使不得使不得，我帮了你一回，你也帮了我一回，咱们算两清啦。不过，下次你发热生病时，别吃那些药，全都扔了吧。”
    “……啊？”
    “反正别吃，会吃坏肚子。”石榴郑重地向小槐子提出建议。
    他摸了摸脑袋，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扔掉。石榴把模样相近的泻药和退烧药的事跟他简单说了说，随即挥手道别去寻觅她的美食了。留下小槐子一个人站在原地惆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竟然错给恩人送了泻药啊啊啊啊！”
    仔细回忆起来，那天他确实是从柜门里取了一些丸药，然后又跑去找医官领了些新制的。医官那里应该不会出错，最可能的情况就是自己从柜门里拿的药弄错了。小太监彻底纠结上了一件事：他又没能完美地实现报恩理想。
    “恩人，你放心，小槐子一定会将功补过的！”这孩子认定一条死理，没救了。
    司膳坊在清晨也有青烟缓缓冒出，地上散落着昨夜没有收拾干净的蒜皮，墙根下还有两笼待宰的肥鸡咯咯叫着，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小绒毛像雪花似的飞起一米多高。轮夜班的宫人们仍在忙碌着准备早点，大蒸笼不断被抬出来，放到车上推着运走。还有许多衣着华丽的宫女拎着食盒，站在檐下斜倚着红柱子打呵欠。麦香气、菜香气、汤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总而言之，空气之中溢满了食物的味道。石榴边走边行礼边四处嗅，准确分辨出：其中必定熬着人参母鸡汤……她只认得这一种。
    唉，这辈子也不想再闻到人参鸡汤。石榴提起裙子小跑起来，穿廊过院，停在一间屋子前。这就是七娘说过的专门制作蜜饯的地方了。扒住窗棱子从缝隙里瞧了瞧，里面还点着宫灯。有人。
    师傅起得可真早。石榴感慨着，整一整衣裳，轻轻推开屋门，站在屋门口行礼：“颜师傅在里面么？司膳坊新入职小宫女石榴特来拜见颜师傅。”
    长条大案后面，正弯腰忙着什么的一位老宫人闻声转过头，看清楚门口站的是个小宫女，才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帕子上抹净指尖的碎果屑，招手示意石榴走近些。
    石榴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瓶瓶罐罐，慢慢往里走。屋子是狭长纵深型，两壁又摆满了高高的木柜子，空间越发逼仄，一溜四架金钱树烛台，长案上还有宫灯，大概颜师傅的眼睛也不太好使了吧，需要借助这么多蜡烛照明。不过空间大小无所谓啦，闻着柜子里飘出的缕缕香甜气味，石榴坚定了天天待在这屋里的决心。
    眼前的老宫人看不出昔日容颜是否姣好。头发却一反老妪常态，几乎全是乌黑，挽着低低的髻，发侧簪着朵淡黄绢花。脸上手上却布满了蚕豆大小的老年斑，有点驼背，佝偻着更显衰老。裙头系带工整绕在两边，各三匝，香囊和腰牌静静垂着。上襦下裙皆是暗暗的青色，离近了才能看清楚上面有极细的墨绿色花纹，像荷叶的脉络，在布料上一点点延伸到脚背，遮住绣花鞋。
    从年龄上看，这位老宫人应该就是七娘所说的前辈，至少是六十岁的老婆婆了啊。石榴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石榴拜见颜师傅。”
    老宫人虚扶了她一把，默不作声指指喉咙。
    石榴迟疑片刻，扶住老宫人的胳膊，轻声问：“您嗓子不舒服么？需要石榴给您找个医官瞧瞧吗？”
    老宫人缓缓摇头，伸手在桌上横竖撇捺划着，拼出个哑字。石榴恍然大悟，她的颜师傅是个哑师傅。
                  学艺
    七娘那份不靠谱的记性一定忘了颜师傅口不能言这回事。
    石榴低头飞快衡量着是转投南派门下，还是去学北方点心。颜师傅是位哑婆婆，人看上去也不凶，服侍她不成问题，但她没办法开口讲课……纵使勉强看懂繁体字菜谱点心谱，看书跟实际操作完全是两回事啊。
    “叮。”瓷器与瓷器轻碰，发出了悦耳的清脆声音。
    来了新徒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当见面礼，只有这点子蜜饯，算作给她的零嘴吧。老人家这样想着，取出了碟子。
    石榴顺着声音看过去，哑师傅正在往桌上放了两个白瓷小碟。石榴看到桌角放着一大竹筐白瓷碟，忙过去把碟子摆好，说：“师傅，要摆几个？我来摆，您看着摆够了数目时，拽一下我的披帛就行了。”
    披帛就是在后世各种仙女装中都必不可少的那条飘带……跟司衣的那群小宫女混过一阵子，石榴也能说上一二了。比方说，披帛在秦汉时是舞姬们最爱的道具，到了隋唐渐渐流行开来，跟通勤装似的人人都缠上那么一条了。
    石榴她们入住新院子后，便可以在两臂搭上披帛，以便和没有正式分派差事的小宫女区分开。这条长飘带也是爱美的小姑娘们在制式宫装基础上的自由选择项。宫装穿来穿去永远是那么几套样式，固定的颜色，固定的料子，看多了难免视觉疲劳。这时候就该披帛出场了。
    此物花色繁多，又长又宽，轻柔美丽外加实用，是石榴入宫后最中意的一款服饰：随意搭在臂间很飘逸；围到脖子里可冒充围巾丝带御个寒；扎一半在肩上另一半搭着就是时髦披肩；捆腰里不但能结花样还能直接扭秧歌……
    她这会儿就混搭着一粉一白两条薄纱罗披帛，别人都只披一条，她爱来两条，谓之“因为喜欢，所以多穿。”混搭着看上去倒像是间色带子，桃花粉李花白，挥舞起来比春天看花还热闹。
    石榴当下把披帛挽个活扣绑在胳膊上，另一头交到哑师傅手中，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哑师傅没反对这个方法，跟在石榴身边，看她摆碟子。差不多有二十多个时，轻轻拽了一下石榴的披帛。
    “好嘞，师傅，还有哪些活？您做一遍，石榴学样去做。”虽然心里想着要找七娘调换师傅，还在哑婆婆手下一天，就是她的徒弟，当一天和尚还撞一天钟呢，当徒弟手脚得勤快嘛。
    哑师傅松开石榴的披帛，走到大柜子前，伸手打开。一股甜香立刻飘出来。她取碟子舀出两三块黄澄澄闪着蜜汁光泽的方正果块，重新放回桌上。看着石榴，指指柜子里一排排的陶罐，又指指旁边的一个脚踏，示意她去取。
    石榴毫不含糊地拍了胸脯：“师傅，您坐到旁边歇一会儿，这种活儿，我最在行了！”
    自助餐式的超丰富蜜饯啊！虽然不能吃到肚子里，一坛一坛舀出来欣赏下形、色、味，本身也是个享受的过程。石榴踩着脚踏，掀开一个盖子深呼吸几下，再掀开另一个盖子闻一闻，忙得不亦乐乎，光顾着拿碟子去舀个不停了，根本顾不上仔细辨认每坛蜜饯上写的是什么字。
    直到桌上每个碟子里都装上了一两块蜜饯，这个大柜子里的坛坛罐罐还没开全。石榴不禁咂舌，没看出来它肚里乾坤大呀，装了这么多种。
    “师傅，碟子都装满了。”石榴关好柜门。哑师傅已经拿着一本锦缎小册子坐在桌边，招手把石榴叫到跟前，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行给她看。
    她喜欢这个孩子，打听见第一串丁丁当当的铃铛声起，就莫名地喜欢。也许嗓子哑了眼睛花了之后，耳朵就格外敏锐吧；也许是平常总一个人来来去去，心里寂寞了吧；也许一切有着悦耳声音的东西，她都喜欢。
    因为喜欢，才想要告诉你，为师让你品尝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老人家把册子递到石榴手中。
    石榴尚不知道，令她博得这位哑师傅好感的，不是把披帛放在她手里替她摆碟子，而是头上戴着的那枚坠了一串小铃铛的花钿。石榴捧着册子辨认了一会儿，只认得什么揭陀什么庙。上面不是印刷体，字迹虽美，奈何看不懂。在费力猜测多次后，石榴终于从一大堆字里认出了相对清晰的“菠萝”。
    “师傅，我识字不多，那个……看不太懂……要不然下次我带笔墨来，描下您要我看的句子，再去找别人给我念，这样行吗？”石榴说完挺不好意思低了头，唉，头一天就辜负师傅美意，说不定这是一本海外流传进来的烹饪秘笈啥啥的。
    哑师傅听到她说看不懂，笑笑收了册子，指着桌子上的碟子，做了个“吃”的动作。
    “师傅您要尝？我给您端来。”石榴挑了一盘半透明状的，递到哑师傅面前。她却伸手一推，摇头，又拍拍石榴，做个“吃”的动作。这次石榴懂了，老宫人让她尝。
    如果说尝第一份时，石榴心里想的是“真是位好婆婆，真是盘好蜜饯。”那么在她一碟一口尝遍桌上二十多盘形状差不多、味道和颜色却迥然相异的小方块蜜饯后，她心里已经在赞叹“真是位厉害的蜜饯师，真是一桌好蜜饯”。
    倒了杯水漱口，齿间只有余香，没有甜腻。石榴立刻把对这位哑师傅的技艺认知又提高了一个等级。能让人常吃不腻的东西，太难得了。
    “师傅，吃完了，您是要我说感受吗？还是要我挑其中一样来学习制作？”石榴重新站到老宫人面前。只见她摇摇头，拿手指了指柜门。石榴顺从地把柜门打开，立在一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哑师傅看到石榴站着没动，也走过去，伸手指指坛子上贴的字。石榴自然也随之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天啊，满柜坛上皆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菠萝！
    石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再睁开，没有错，一排排菠萝坛子。同样的字意味着同样的原材料，那么，刚才自己尝过的二十多种美味蜜饯，究其源头，竟全部都是糖菠萝么？！
    那段又震惊又仰慕的形容词怎么说来着？“我对您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海枯石烂，天崩地裂……”
    不，这还不足以形容，太抽象了。再具体些再形象些再生活些，那大概可以形容为，一个晋江小真空有天泡咖啡馆发觉坐对面拿餐巾纸写稿的人竟然真的是JK罗琳而邻座清一色的大神大大神；一个猕猴桃躺在枝头沐浴着阳光忽然发现有个猴子跳到了树枝上而且紫金冠锁子甲挥着一杆大旗上书齐天大圣美猴王……
    总之，在心里默默抒发了对这位哑巴老前辈五体投地的景仰之后，石榴清楚认识到，一个入门级甜食爱好者，对一个资深甜食制造者的态度和关系，是山无棱、天地合、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不敢与君绝的。
    就冲这一桌子二十几碟菠萝，谁也别想把她赶出这间屋子了。
    哑师傅平静地看着石榴由震惊渐渐平静下来，带着她走到桌后，在一个竹篾编的小箩里摸索半晌，再打开手时，掌心多了胭脂盒一般大小的袖珍圆匣子。
    石榴伸手把它打开，里面躺着个特制的小刀，只有小指那么大，尾部跟顶针似的能套在手指上。她好奇地我：“师傅，我们用这种刀子制作蜜饯吗？”
    哑师傅摇摇头，随手抓了一把山楂果，打开刚才暂停下活计时拿手帕包裹着的银匣，把自己的小刀戴好，绕着山楂果轻轻转了一圈，再上下剜剜。松开山楂果时，那深红色的小果子已经分为两半了，里面的果核被抖落到了脚下废料篓里。
    “原来是去山楂核的。”石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哑师傅又给她示范了一次，并给她手上也套了柄小刀。
    “看上去不难、不难、啊不难……”石榴给自己鼓起，可她的第一次练习还是糟糕透了。山楂划得不均匀还说得过去，那点山楂籽怎么也剜不下来，只能一个一个剔出来，笨拙无比。哑婆婆没有多管她，熟能生巧的事情，还得靠自己去琢磨。一老一少两个人便在桌后坐着静静划山楂。
    石榴埋着头，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山楂上，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个红果子了……她划出来的山楂自然要归为废品。正与山楂核苦苦斗争时，石榴听到屋外有人敲门。褪下工具跑过去，看到一个宫女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新来的？今天来了好多小妹妹~”她冲石榴笑了笑，把食盒递给石榴：“哑婆的午饭，给她放到桌上就行了，你也回去吃饭吧，晌午别处都歇了。”
    已经中午了吗？时间过得真快。石榴接过食盒给她师傅放好，问能否把划坏的山楂带走分给姐妹吃。哑师傅点点头，任由她抱着半篓子没剔净山楂核的废品回大院里去吃饭休息。
    石榴边走边盘算着，回去以后把山楂作了糖葫芦吃还是熬成山楂酱。做山楂糕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一会儿就走到通往她们住处那方向的小角门前，石榴下意识抬头左右各瞄一眼，貌似白天站岗的这两位，品质不如夜岗的优良。
    唉，太瘦了点儿，撑不起盔甲的威风来。他们应该去换身青布衫，摇着扇子吟着诗，效果会好很多。石榴走出角门，随意想着。
    “石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扭头寻声，看到小槐子正朝她跑过来，额头上亮闪闪的许多汗。
    “什么事？”石榴顺手挑了几个山楂递给他。
    “石榴，我挑满今天的几口水缸了，下午不用干活，我带你去个很好玩的地方，你去不？”
    “……我下午要跟着师傅学手艺，不去了。”
    “那晚饭后呢？晚饭后、掌灯前，所有小宫女都休息的时间。”
    看到他兴冲冲的样子，石榴点点头：“既然是好玩的地方，晚饭后我带着我的朋友们跟你一起去。”反正饭后她们也会在屋里拉着石榴玩，老游戏们都玩腻了。
    “不行不行不行，人多了会被赶走的。”小槐子把头摇得波浪鼓一般。
    “那你先说清楚，去哪里、做什么、和谁去、危险不？”石榴问道。
    “去见个很值钱的东西，人越少越好，有可能看到，也有可能看不到的。不过，我天天带你去，一定能见到。你自己来不危险，带了别人可能就危险了。”小槐子擦擦汗，把山楂都收进他的荷包里。
    什么神秘东西还得天天守着才能看到……石榴想了想，掐灭自己的好奇心，表示不感兴趣：“我不去了，你去看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事。她还有半篓子山楂等着处理呢。
                  冰糖葫芦
    回到住处，果然有丰盛的午饭在等着她了。大家都是第一次在新的环境里干活，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不一会儿就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各种趣事统统交流了一遍。
    石榴把花钿上拆下来的几尾小银鱼包进帕中，托丁香抽空带给司衣的阿纹去抵了上次的被子人情债。几个人又说起挖藕是挖出来的玉镯子，商量好晚饭后送到司饰去鉴定鉴定。
    “嘿，我们比她们早上好几个月。”陈皮扯扯自己的腰牌，得意地对丁香说：“你去了那里，把腰牌一亮，她们那些还没拿腰牌的小宫女就得喊你声姐姐。”
    丁香被她这个说法所诱惑，点炮就响，抹了嘴就要出去享受一下当姐姐的荣耀，连玉镯子也一并带去，无非是往司饰多跑几步路，不等晚上了。
    石榴边洗她那半篓子山楂边说：“我看呐，值不了多少钱。藕塘除了咱们自家姐姐去，谁还会往那个偏僻地方走。肯定是夏天采莲蓬掉进去的。”
    “石榴，你才当了半天徒弟，就假公济私捎带回来这么多山楂呀？小心你师傅向赵大司膳告状。”金枣挑出一颗山楂，咬了一口立刻吐出来：“酸掉牙了。”
    “不是这么吃的……”石榴指着篓子里的山楂说：“这种山楂一看就很酸。更何况并不是新鲜果子，要么是去年秋天收的鲜果埋进沙沟里储起来的，要么是在初冬山中购得的晚熟果子拿泥封在缸里储到了现在，味道都会变化，尤其是后一种，原本就是酸的，再皱巴皱巴，更酸。若能生着吃，我一回来就分给你尝了。”
    金枣冒着酸水叹道：“石榴，你师傅真厉害，教给你这么多。”
    “我师傅是很厉害，可惜她是哑巴。”石榴也跟着叹了一声：“刚才那些是我以前就知道的时候，如果我师傅能说话，她一定会讲出更多有关山楂的事情来，比方说怎么储存不会酸啊怎么做更好吃啊什么的。”
    这下轮到一屋子人惊叹了：“石榴，你师傅是个哑巴？不如跟着我的师傅！”
    “嗯哑的，但她做蜜饯特别厉害。别拿那样的目光看着我，我不跟你们换。”石榴很干脆地拒绝了其他人邀她一起的好意。
    清理完果蒂果核，石榴把它们盛进一个大海碗里，想来想去，还是做成冰糖葫芦最好，因为开了春，天气会越来越热，不趁着这会儿做上一串，将来熬了糖就没法凝成亮晶晶的冰糖外衣了。
    打定主意，略一盘算，竹签子不好削，剥了新皮的柳枝到处都能折到。实在不行还能搞来烤鸭子用的铁签代替。糖和案板么，现成的。现在唯一缺的就是红铜小锅。出于对冰糖葫芦无限的爱，石榴曾围观过卖冰糖葫芦的大叔……
    据说红铜小锅熬出来的糖汁颜色特别鲜亮。要是没有，也就算了。石榴坐在椅子上问：“红铜小锅，有人在大厨房见过吗？”
    “没，非得红铜的？要做什么呀？”
    “做冰糖葫芦。”石榴指着一碗红彤彤的果子说。
    “冰糖葫芦？葫芦还没种下哩，清明前后，点瓜种豆，上哪找嫩葫芦去？”
    难道唐朝还没出现冰糖葫芦这种小吃？石榴心中一阵窃喜，立刻去院子里用她们的小炉子点火架锅，嘱咐众人帮她折些粗粗的柳枝剥了皮带回来。
    陈皮一心想看没有葫芦怎么做出冰糖葫芦来，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折回一大捧柳枝。只见石榴用剪刀在柳枝上剪出尖口，穿上五六个半块半块的残废山楂果子，一串串排好放在案上，往炒锅里倒了一些水，跟以前熬糖浆似的，把糖放进去熬。只不过这里没搁蜂蜜。
    在司膳坊有个特色便利，那就是每个院子里都能搭起一套简易小厨房。只要有食材有柴火，锅碗瓢盆倒都还齐全，开小灶不成问题。如果她们被锁在院子里那会儿有袋白面，估计这一帮人病了也能烙饼给自己吃。
    陈皮等人围在炉子周围，甜香味很快飘了出来，石榴往案板上抹了一点油，拿筷子不停搅着锅，等到锅里的糖汁稠度差不多了，把一串山楂往锅里蘸了个遍，然后试着“啪”地一下让它平拍到案板上。
    不过她的山楂串间距比较大，很稀疏，拍出来的效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石榴在给第二串蘸糖时，就吸取了经验教训加以改进，不再拍到案上追求那一片薄薄的冰糖花样，而是轻轻放到案上，以保持她的山楂串不散架子。
    熬糖慢蘸糖快，眨眼间几串疏松型冰糖葫芦已经趴在案上。陈皮瞧着那颜色实在勾人胃口，忍不住要下手拿一串先尝为快。
    “等等，还没好。”石榴边说，边把剩下的几串也出了锅。“要等糖汁彻底变成冰凌块儿一样才行。现在才凝住一半，不香脆的。”
    “没事，我不介意，反正都是糖。”陈皮已经把鲜红的一串冰糖葫芦握在手中，岂肯放下。当即咬了一颗，咯嘣咯嘣嚼起来。
    众人都盯着陈皮，等待她嚼完之后做出试吃报告。尤其是金枣，现在看到山楂，嘴巴里就直冒酸水，只远远站着看，不相信裹上一层糖就能让那些酸掉牙的果子变甜。
    陈皮已经开始咬第二颗了。
    “……陈皮，陈皮。”
    “嗯？”陈皮抬头，看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十分不解。赶紧嚼两下咽干净，茫然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啊？你们为啥都在看我。我头顶上落了个喜鹊？”
    “你头一个尝，尝完总得说点什么吧？是酸是甜，糖熬焦了么？”石榴也在等她给个回应。毕竟那糖熬出来跟她自己所期待的，还有很大差距。
    陈皮张口又咬了一颗，连连点头：“酸甜可口。”石榴听到这句话，完全放下心来。冰糖葫芦的味道，哪怕打了六折，也是名小吃啊。等秋天新鲜山楂摘下来，再沾上点炒香了的白芝麻，大概能恢复其八成风采：糖衣晶莹剔透，加了芝麻会更加香，就着里面裹着的山楂，酸酸甜甜又香又脆，呵呵，到时候每天都做一串来解馋。
    “这就是冰糖葫芦，先别到处乱说哦，到秋天了我们再好好做一次。”
    她乐呵呵地把案板上的冰糖葫芦试验品分给众人。由于柳枝承重少，做的全都是很短小的糖葫芦串，分完之后还剩三串。给丁香留下一串，石榴打算把剩下的两串带去给哑师傅尝尝。
    过了午歇，大伙回到各自师傅处。在宫中一条偏僻的小径上，两个小太监正急匆匆赶路。其中一人甩着胳膊，时不时蹦几下。
    “小郡王，您这走法不对……”小槐子边快步跟上，边小声提醒前方身着太监装的男孩。
    “嘘——别喊我小郡王。”他是相王第三个儿子，李隆基。
    “那、那万一被发现了您可不能抛下小槐子不管。”小太监擦了擦额上冷汗。
    午饭后，他本来等在太液池边，等着下午相王带儿子们玩耍时充当陪玩。可是今天只有小郡王一个人领着随从们过来了。把他拉到一边嘀咕了一阵子之后，小槐子才得知相王和大儿子寿春郡王都被召去参加家宴了。
    “你的换洗衣裳呢？帮我弄一套。”李隆基声称要和小槐子单独玩捉迷藏，屏退随从，非要装一次小太监。
    小槐子只得把自己浆洗过的干净衣裳接了一套给他，又领着他往司膳坊走。
    “前面就是了，不过您没有腰牌，进不去。您想要什么东西？遣人替您做就是，何必亲自跑来。”小槐子把李隆基领到角门外，看着守门的神策军，停了下来。
    “你放心，我有腰牌，比你的还高几级呢！”李隆基得意地摸出一块腰牌。
    小槐子仔细瞅了瞅，看上去是比自己的腰牌高级，翻过来再一看，没盖戳。妈呀，假的！这位郡王今天是怎么了。“会、会被发现，咱们到别处玩吧。”
    李隆基攥住腰牌，笑小槐子胆子忒小。他做了个“你看我”的眼神，低着头走到角门前，亮了亮腰牌正面，随即迈过了门槛，利落地将腰牌收起来，回头朝小槐子眨眨眼睛：“小槐子，快点儿。”
    小槐子抹着汗进去拉着他走了好一大截才停下来：“吓死我了。”
    “怕什么，他们根本就不会拿走我的腰牌检查。”李隆基左右望望，问他：“这就是大厨房？昨天有番臣进贡了三足鸟，可以延年益寿，听说三日后就要做成佳肴，趁它们还没被宰，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三足鸟养在何处吗？”
    “嗨，长得跟土鸡一个模样，我带您过去，您一看便知。”小槐子一听，忙走在前面带路。三足鸟运进来时，他也围着看了看热闹，当司膳坊的人们给三足鸟解开身上缠着的红绸彩带后，大家发现除了能多烤一条鸡腿以外，这鸟跟大白公鸡没有任何分别。失望之余，也就不把这鸟当稀罕物了，跟鸡笼子并排摆在墙角下。
    石榴刚打扫完散落的山楂籽，提着扫帚出来洗手，隔着几筐菜蔬认出了小槐子，遂招手：“小槐子，过来。”
    小太监扭头看到是石榴，跟李隆基说：“您在这里稍等观赏片刻三足鸟，我去去就回。”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跑到石榴跟前，问石榴恩人找他有什么事情。
    “跟我过来，我做了点好吃的山楂，还剩一串，分给你吧。”石榴很大方地把最后一串糖葫芦送给了小槐子。她想着留下慢慢享用，但今天吃过太多蜜饯了，为了牙齿健康，不敢再多吃。
    送过糖葫芦，石榴继续跟着她的哑师傅学习去。小槐子高兴得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乐颠颠跑回墙角，都忘了把那串冰糖葫芦先吃掉。
    李隆基看见他举着一串红果子傻笑着跑回来，捶了他一拳道：“得了奖赏？看上去很像山楂啊，哪个管事这么小气啊，都半颗半颗的。回头我把你要来，赏你些银馃子，免得见了这么寒酸的吃食都乐成这样。”
    小槐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挑水也挺好的，挑满就能歇着了。”他把冰糖葫芦上上下下看了个够，才舍得下口咬了一颗。虽然中午时得到的那几颗纯果子把他舌头都给酸得打了卷，但它是石榴给的，再难酸也得吃。
    咯嘣嘣嚼了两下，跟酸果子完全是两个口感！小槐子越嚼越香甜，带着三分酸五分甜两分脆，他意犹未尽地又咬下一颗，脸上写满了“真好吃”的表情。
    李隆基看到小槐子连嘴角和脸上沾了小块的糖片都顾不上擦，好奇地问：“很好吃吗？”
    他虽对山楂没兴趣，但这种串起来的吃法以前没见过。
    小槐子猛地点头，嘴里只发出含糊的两个字：“好吃。”
    “给我一半尝尝。”李隆基怀着跟看三足鸟一样的强烈好奇心和热情，向小槐子伸出手。没见过，就来看一看，即使见了之后不过是三条腿的鸡。没尝过，就要尝一尝，不喜欢再吐出来也没什么。看小槐子的模样，应该不至于难吃到无法下咽吧，他想。
                  太监算盘
    “啪”，柳枝被掰成两半，几枚亮晶晶的冰糖葫芦随之送到李隆基手中。
    小槐子虽然舍不得这些红果子，那可是石榴大恩人送的啊。但他还是把山楂比较多的那一截柳枝给了小郡王。他可得罪不起眼前这位冒充太监的小郡王，更何况最近一段日子他都在有意讨好这几位呢。
    小槐子心里藏着个很长远很宏大的报恩计划，他想让石恩人脱离辛苦劳作的宫女队伍，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算锦衣玉食呢？自然是有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有一座奢华宫殿住着，有数不清的首饰匣子和衣裳箱子。
    哪条道路能直通上面的生活呢？自然是老一套，被某个有地位的人看上，然后领走。在宫中，有这个能力的，除了皇上就是皇室男子了。
    筛选来筛选去，小槐子认为相王的大儿子寿春郡王最合适。寿春郡王是长子，将来不出意外就能继承相王成为亲王，年纪又只比石榴稍大些，离迎娶正妃还差好几年。假如能让寿春郡王看上石榴，纳在身边当个媵妾，她一定很幸福。小槐子的算盘打得噼哩啪啦响，虽然相对来说幼稚了点儿……
    郡王可有媵十人。
    小槐子觉得此事成功的可能性很高，十个人哩，先纳一个石榴还剩九个位置呢，足够让寿春郡王挑选上好多年来填充了。只要早早地让他看上石榴……
    因此他才邀石榴跟他去看“好玩的东西”。也就是往他们爱玩的那片地方去多走几趟，多多制造接触机会罢了。总得先让寿春郡王认识了石榴这个人，才能慢慢想法子让他喜欢上石榴嘛。认识了什么都好说了，还有好几年的时间让两个人相处呢，总会有法子的。
    为了讨好他们，连冒着危险把自己的太监装借给小郡王的事，小槐子都做了。眼下，小郡王要尝这串果子，他能不双手奉上么。
    “先伺候好了小郡王，再托小郡王给他哥哥引荐引荐石榴，也成。”小槐子一边想着，一边恋恋不舍地咬下自己那半截柳枝上的最后一颗山楂。
    “小槐子，这东西叫什么名字？真好吃。”李隆基尝过冰糖葫芦，猛赞美味，一颗接一颗大嚼起来。柳枝总共就没串上多少，哪里禁得住他尝，不过片刻工夫，手中就只剩半截光秃秃的柳枝了。
    叫什么名字？小槐子一懵，刚才石榴没告诉他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柳枝山楂？”李隆基问。“回去以后我叫人多点几份送到殿里去。”
    “回您的话，小槐子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小太监实话实说。
    李隆基扔掉柳枝，推着他：“走，我们一起去问问。谁赏的你？带我去。”
    “……不是赏的，宫人送的。”
    “笃、笃。”敲门声短促响亮。
    哑师傅停下来，看了看门。石榴会意，褪下手指上的工具，拿手帕揩净双手，走过去开门。
    “小槐子？你来这里干嘛？我可是早跟你说过了，下午我要干活，不能跟你去玩。”石榴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小槐子和另外一个陌生小太监，以为他们是来找自己玩的。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要跟着师傅学手艺，不是叫你去玩。”小槐子忙摆手，小声问：“石榴，刚才你给我吃的山楂果子，叫什么名儿？”
    哈，果然不愧是一代知名小吃，就算糖汁效果打了折，魅力还是不减呐！石榴抿嘴笑了笑，说：“叫冰糖葫芦，是我家乡里的一种吃法。不过今天已经没有了，你想吃冰糖葫芦，只能等到秋天了。好吃吧？”说着，顺手用捏在手里的帕子替小槐子把嘴角的碎糖屑擦去。
    小太监红着脸悄悄退到了李隆基身后。糗，真糗，脸上不干净被恩人看到了……
    “为何不叫冰糖山楂？分明不是葫芦做的，那些全都是山楂。”李隆基适时发问。
    “又没人规定拿什么做就得叫什么名字。蚂蚁上树那道菜，也没真的炒上一锅蚂蚁。肉末像蚂蚁，所以叫蚂蚁上树。山楂串起来像葫芦，所以叫冰糖葫芦。”石榴很爽快地回答了李隆基这个问题。授课公公教给她们的菜品知识总算派上一回用场。
    “哦，原来如此。”李隆基拱个手：“受教了。”
    “没什么，别见外。”石榴见他们并没有其他事情，就扶住木门，打算关门送客：“你们到别处玩吧，别在这里闲逛了，小心被大司膳抓住给你们额外派遣差事。”
    “等等。”李隆基伸手抵在门上，不让她关。
    “你还有什么事吗？”石榴顺便把他打量了一番。身量跟小槐子差不多，眉眼很俊朗，皮肤比小槐子好多了，如果不挨晒，长大了很有可能变成一名唇红齿白的美太监呐。晒黑也没关系，照这个五官，即使晒黑了也是阳光运动型美太监。
    “有事，你的披帛快挨着地了。”李隆基袖着手，往石榴身后张望了一下，看到屋里只有一位老宫人在干活。他迅速弯腰拉起石榴的披帛，详装要替她拍去上面的灰尘，悄悄把一小块凉丝丝的物件塞进石榴手里。
    “十串，你懂的。”李隆基压低声音在石榴耳边说。“现在就要。”
    按说，等回去换了衣裳派人来取冰糖葫芦也行，只是李隆基经常看见宫人们用这种办法受贿行贿，趁现在正假扮着太监，一时兴起，试着活学活用了一回。不派人自有不派人的好处，别人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我说了现在没有了啊。”石榴苦笑着打开左手。只一眼，她立刻改了口：“半个时辰后来取。”
    手心里的那块黄色小豆子，不就是金豆子么！他大爷的，这是哪个宫里的太监，出手这么阔绰。平常肯定是一超级大蛀虫，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就懂得收金子送金子。石榴腹诽归腹诽，反正送来了，不收白不收，回头拿去换点儿漂亮披帛，不赔本。
    约好半个时辰会后来拿冰糖葫芦，李隆基才转身离开。
    “您是大爷，爷您慢走！”石榴笑眯眯挥着帕子，用开玩笑的口气送走两个小太监。
    有钱就是大爷，有权就是大爷的大爷，古今同理。说实话她没打算拿冰糖葫芦在宫里换小钱儿，这物被厨子看一眼估计就能看出做法来，不过，第一颗金豆子，是断断不能拒绝滴，跟钱又没结仇嘛。
    石榴掩上门，跟哑师傅禀告了两个太监来闲聊了几句的事，同时请了半个时辰的假，兜了点儿下午练手的残品山楂跑回住处去架锅熬糖，开始做冰糖葫芦。
    哑师傅挺和蔼的。石榴边做边想，师傅是个哑巴，至少不担心她老人家在背后打我的小报告，更何况我刚孝敬过哑师傅一串冰糖葫芦，看她的神情，也爱吃吧。不然请假怎能如此顺利。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做起来更加熟练。石榴很快就把案板上摆满了成品。等它们都凉透，双手握着冰糖葫芦，走了两步，觉得太招摇，遂进屋寻了个食盒，把冰糖葫芦搁进碟子里，一层放了一盘，提着食盒回去交货。
    “你很守时。”李隆基接过食盒时，给了石榴一个评价。
    “只守这一回~下次再没有了的。”石榴摇摇头，她记得那篓子山楂还剩多少，估计明天就会被哑师傅全做成蜜饯。没有山楂废品，哪来的冰糖葫芦。因此没可能再做出十串来赚外快了。
    “咱们快走吧。时辰不早了。”小槐子着急地催促。他们出来玩半个多时辰无所谓，可是小郡王还穿着太监装呢，倘若被人发现，他逃不了挨罚。新来的大司膳又很凶……弄不好两边都会罚他，双倍罪受。
    李隆基拎着食盒走出司膳坊的角门，却没沿着来路返回，扭身一拐弯，踏上了另一个方向的石板路。他愿意花一颗金豆子买下这十串冰糖葫芦，除了一时兴起，还有别的用处。
    “小郡王，您要去哪里呀？您得赶紧回去，待会儿相王散了宴席，找不到您，小槐子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他一脸忐忑，紧紧跟在李隆基身后。
    “拿着这个，送到我父亲那里去，递给宫人就行了，跟宫人说是隆基请他尝鲜的。我还要去别处逛一逛，你不用跟着了。送完之后，到你的住处等我。”李隆基掀开盖子，取出两串冰糖葫芦，交给小槐子。
    “遵命。”小郡王都发话了，他还能再反驳什么呢……小槐子只得拿着糖葫芦，闷声去办这趟差事。
    支走小槐子，李隆基拐了几个弯，沿着太液池一路往锦莲殿走。他想把剩下的冰糖葫芦带给两位被幽禁的姑姑品尝。为了这个，才直接拿金豆子跟石榴买，买好直接送去，省了人多眼杂不方便行事。走了一段，他习惯性地四处张望，随即笑起自己来：“你现在是个小太监身份，怕甚。”
    李隆基昂首阔步走起来，心里倒喜欢上太监装了。早知如此便捷，往后就穿它去看姑姑好了，用不着担心被人发现相王三子去了锦莲殿，也用不着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派好多亲信侍卫四处站岗放哨，还能到处玩一玩，收获些新鲜玩意儿。
    冰糖葫芦就属于新鲜玩意儿的范畴，至少比三足鸡让他更有新鲜感。李隆基闻着食盒里隐约飘出来的缕缕香甜气味，咽了咽口水，没打开盖子。他要吃，以后随时都可以叫人去做，而两位姑姑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了他一面，都留给姑姑吧。
    当天夜里，小郡王便派人到司膳坊指名要一道名为“冰糖葫芦”的山楂果子。赵大司膳正好在四处巡查各宫宵夜准备情况，听到是小郡王指名点的菜，招了当值的管事，要他立刻做好给小郡王送去。
    “这……”挽着袖子的老太监皱紧眉头，作揖答道：“小的惶恐，实在是……从未听闻名唤冰糖葫芦的菜式，不知小郡王所指何物……”
    被派来的宫女躬身启齿：“小郡王派奴婢到司膳坊要份冰糖葫芦，还说了一句山楂果子。并无其它吩咐。”
    “是否为糖水拌的‘葫芦头’？只是‘葫芦头’以猪肚做成，颇为油腻，晚上吃了容易积食……”老太监揣测着小郡王到底想吃什么。
    赵大司膳挥手打断他的话：“你没听宫人说的是山楂果子吗？怎么扯到猪肚上去！”
    “大司膳息怒，小的只是不确定小郡王所点的是哪道菜。还有一菜叫做蜜汁葫芦，乃是油炸小食，鸡蛋和面捏成葫芦模样，以蜂蜜调之。这个糖水葫芦头和蜜汁葫芦，都可以加上山楂丝开胃，都像是小郡王说的冰糖葫芦，大司膳您给拿个主意，小的该做哪一种才好？”老太监把他能想到的相关菜式一并说出。
    “各做一盘，真是啰嗦。”赵大司膳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当着外头宫人的面儿说没听过“冰糖葫芦”，这不是自掉司膳坊的脸面吗？她可不想刚上任就落个“没能力统领司膳坊伺候好各宫各殿”的坏名声。
                  见到皇室
    两份做好的食物被送到了李隆基面前，然后又被原样退到了司膳坊。
    “小郡王说什么了吗？”赵大司膳本来已经披上了斗篷准备回房休息了，看到司膳坊被人退货，面子上十分挂不住。她都要怀疑那个老厨子是不是故意做错菜。
    “小郡王交代，他点的冰糖葫芦是用山楂和柳枝做成，遣奴婢来重新换过。”宫人奉上食盒，里面的东西一筷子都没被动过。
    赵大司膳绷着脸回想了一遍当晚值夜的名单，把他们全都叫到廊下，只留了一个从八品的小管事监督厨役们看灶，其余的全都派去做冰糖葫芦。“你们跟着这位宫人过去，按着小郡王想吃的东西做，一个人做不好，就换下一个，直到做好为止。”
    她向来者再三保证，这次一定要让小郡王满意。
    那宫人依旧行礼谢过赵司膳，看着面前七八位不明真相的无辜掌勺们，朗声道：“哪一位是石坑饪？请石坑饪为小郡王做冰糖葫芦。”
    这下轮到赵司膳纳闷了。她不记得那些有名有姓的厨子厨娘们里有个姓石的啊。很多宫人连姓都没，只有个名字而已。得到众人一致摇头否认的答复后，赵大司膳只好说：“怕是小郡王贵人多忘事，记错了名字罢。这里并无石姓坑饪，干脆叫他们全都跟过去试一试，说不定小郡王待会儿又想吃点别的东西。”
    于是这一群人抱着柳枝提着山楂浩浩荡荡奔赴烹饪前线去了。
    石榴这会儿正在七娘屋子里请教学问。她磨着哑师傅，将那本册子借出来按样描下字，找七娘给她讲解。
    “唉，石榴，你确定不换师傅了？都怪我，多年没跟颜婆婆打交道，早忘干净了她嗓子不行这事儿。”七娘一边翻看石榴描来的字纸，一边抱怨自己脑子越来越不好使。
    “这是颜婆婆给你看的？”七娘翻阅完毕，问石榴。
    “嗯，上午拜师的时候，师傅拿给我看，可惜授课公公教我们的日子有限，我识字不多，认来认去总共才认出来十几个。这是做蜜饯的食谱吗？”石榴不想错过菠萝制作秘笈。
    七娘摇摇头：“不是食谱，是进贡单子的副册，放在颜婆婆手中留底的。摩揭陀国的使臣向我朝进献了一批瓜果土仪，这一册上记载了进献菠萝果的情况。他们每隔一年都会进贡一次，每次大概有二十筐。”
    “菠、菠萝只有摩揭陀使者进献的这么点儿？没有果农种菠萝吗？”石榴很诧异。
    “菠萝当然是长在魔揭陀国的才能叫做菠萝。你不懂，瓜果必须要种到它们该长的地方，不是果农想种就能随便乱种的。比方说吧，橘子长在淮水以南，就是又大又圆的橘子。而不顾它的生长故土，非要移植到淮水以北，结出来的就是又小又酸涩的枳了。”七娘把描了字的纸还给石榴。
    原来菠萝是贡品。哑师傅真好，舍得把贡品让我尝了二十多碟。石榴默默想着。七娘见她低了头不说话，以为她在为不识字而烦恼。好言安慰一番，捡着有意思的事情说道：“你跟了颜婆婆，每天都能见识稀罕东西。各国各地珍果贡品，都是由颜婆婆做成蜜饯，以求多储存一段时间。蜜饯师就这么点儿主要差事，做其它蜜饯全都是可有可无的。你呀，要长眼界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敲门声：“姐姐，石榴还在您这里吗？有人来院子里找她呢！”
    “快回去吧，我听着像是陈皮的声音。”七娘举着蜡烛把她提来的小宫灯点上，打开门，外面立着的是四喜。“唉，我现在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把四喜听成了陈皮。”
    石榴跟七娘道过别，问四喜小院儿里有什么事情。四喜说她也不知道，刚才来了个老太监，看腰上挂着的牌子是司膳坊的。两人急匆匆回到院子里，石榴还没放下宫灯，就被老公公领走了，说是“小郡王召去做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的事情被小郡王知道了？小槐子肯定不乱说，唉，八成是那个送金豆子的小太监给捅了出去。石榴走在路上，也没考虑太多，一串糖葫芦而已，去了再做就是。就算保密到秋天，终究是要讲出来的。
    “我的小姑奶奶呦，你私底下给小郡王吃了啥？说了啥？他今天晚上连点两次冰糖葫芦，大司膳派了一批老人儿过去变着花样做，都没能让小郡王满了意，问来问去，才问出姓石的女的年纪不大的那个会做冰糖葫芦的就是你这个小宫女。”老太监一口气说完，走路又急，累得气喘吁吁。
    石榴人小步子小，碎步跑着跟在老太监身后，也喘着气说：“您悠着点，吸进去凉气容易闹脾胃。再快我就跟不上了，不行了不行了。”
    连手里提着的灯笼也因为剧烈晃动，火苗簌簌直跳。老太监嘴里说着“可不敢慢喽”，手里护着宫灯，时不时还要拉上石榴紧跑两步，临到鹤翔殿时，石榴已经跑出一身汗了，老太监直抚胸口：“赶紧进去呦，路上都耽误了这么久。”
    倒不是小郡王坏脾气时多可怕，他担心误了差事，赵司膳扣掉他们今晚这些人的月钱。眼看着石榴喘着气走进去了，老太监才放心，歇了一会儿，到旁边去找宫女讨水喝。
    石榴沿着回廊往里走，没走几步就闻到油煎盐炒的香味。她应该是被带到了什么郡王的小厨房里。石榴还没拐过回廊，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了她，把她领进去解决难题。
    “小丫头，你可知冰糖葫芦是何物？”一位五十多岁的厨娘核对着她的腰牌。
    石榴瞄了一眼大家的腰牌，全都是司膳坊的前辈。她按着给哑师傅行礼的标准给各位前辈见过礼，答道：“冰糖葫芦是婢子家乡的一种小吃，以竹签穿过山楂，熬糖稀蘸上，糖变硬了就算做好了，酸甜可口，老少咸宜。”
    厨娘点了点头，原来说破了只是很简单的一道小吃而已，名字忒古怪些，怪不得小郡王描述半天他们都没能完全理解。她和其它人对“小郡王如何得知冰糖葫芦和石榴这个人”这种八卦事情选择了不闻不问，除了做饭的事要管，别的事都不该管。
    当下架锅熬糖，削竹签，炒芝麻。周围都是案上经验丰富的前辈，很快便掌握了冰糖葫芦的做法。石榴码好她锅里的五串冰糖葫芦之后，前辈们也随之做好了。跟之前的简陋版比起来，这会儿的成品更像一串葫芦，糖汁也更加晶莹透亮，唯一的不足就是没有去核。
    厨娘选出外形最饱满圆润的几串冰糖葫芦，放进五曲秘色瓷盘中，浅浅的青绿盘底衬得山楂格外红。她招招手：“小丫头，你过来捧着。”
    石榴想了想，这里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人就是她自己，理当去干体力活，这次被前辈点过名才去捧盘子，有点失误了，下次要主动些才好。边想着，边捧上冰糖葫芦，跟着厨娘大妈穿廊过院，又走了一阵子。
    夜里黑，初二的细线月亮不顶事，只能看到四周有昏黄的宫灯，看不清楚庭院景致。直到一处灯火明亮的地方，才看清阶边种着数竿修竹。厨娘领着石榴站在阶下，守在外头的太监就跑进去禀告小郡王，冰糖葫芦做好了。
    “小郡王叫送进去。”太监很客气地给两人打起帘子。
    石榴跟在厨娘身后，借着她的身形遮掩，大胆地看了几眼屋中情形。这可是她第一次进皇室成员的屋子，总要记住点儿什么东西，回去了好当作闲聊的资本。
    等等……书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不就是行贿小太监嘛？！
    这厮下午假冒太监了？小槐子那个坏家伙也不说一声……他该不会小气到特地把我找过来好讨回他的那颗金豆子吧？石榴心里淌着汗，低眉顺目地按照厨娘指示，将盘子放在桌上，随即退回厨娘身后。
    “辛苦了，正是此物，石宫人留下，你们回吧。”李隆基从书堆里抬起头，很随意地看了看面前的厨娘和石榴。
    “小郡王若还想吃别的，尽管派人到司膳坊来取。”厨娘留下石榴，独自回了。这让石榴更加惶惶，不就是一颗金豆子嘛，小小年纪当着郡王，吃不尽喝不尽的，既然那么爱财，当时就别拿豆子贿赂我嘛。现在冰糖葫芦也被他骗走了，金豆子说不定要被迫吐出来，财物两空……
    “小郡王，您没别的事吩咐，婢子就回去了。石榴只是司膳坊一名小小的宫女，别的事情一概不知。”她摸了摸垂到手边的荷包，小心翼翼开了口，主动表示她什么都不知道，忽略了他假冒小太监的事情。悄悄看看对方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回复。
    她的这点小动作一丝不差全都落在李隆基眼中。呵呵，摸荷包？惦记着那颗金豆？李隆基放下手中的书，盯着石榴来回看了三遍，尤其盯着她的荷包看，看得石榴心里发毛。
    比下午见时仪容差多了，发髻蓬松，几缕碎发肆无忌惮地溜出来贴在额上颊上，花钿也歪着，大概干了一下午活直到现在也没重新净面挽发吧。爱财对么？再赏一颗也没所谓，看在冰糖葫芦很好吃的份上。
    “咳，关于金豆子……”他先开了口。
    石榴一听，瞧，果然追债来了。她攥紧荷包说：“回小郡王，婢子不敢隐瞒。今天下午有位小公公以一枚金豆的代价从婢子处购走十串冰糖葫芦，想必是小郡王身边的人。婢子还应该谢谢他将冰糖葫芦告知了小郡王，因此才能承蒙郡王青睐，招婢子做此小吃，明日大司膳说不定会奖赏婢子呢。”
    想把行了贿的金豆子收回？哼，没门。有本事你再穿上太监装跟我讨要啊，不然就别要回去，小孩子太贪财了可不好，你们李家国库丰厚，何必要再搜刮走我手里的那点儿钱。
    “口齿清晰，音正字正，不把你调去内教坊，岂不可惜？”李隆基好笑地看着她，嗯，是块好料子。
    他要干嘛？石榴慌了神，内教坊是神马地方？哦哦，唱歌跳舞吹拉弹奏的地方。这也太特权主义了吧？她总算领教了一回，在宫里，最可怕的不是赵大司膳，而是她们这些普通宫女七八年也不一定见到一回的皇室成员
    赵大司膳再出格也得按宫规办事，可郡王什么的直接无视规则啊，听人说了几句口齿清晰的话，就要调去内教坊学唱歌，我的甜点事业还没开始啊！
    她忐忑地行礼道：“谢小郡郡王错错爱，婢子其其实有个毛病，说话多了就就紧、紧张，一紧张就就口、口吃。”
    “没事，天道酬勤，内教坊有一流的乐师，他们自然能帮你纠正口吃的毛病。”本打算再赏一颗金豆，她竟然敢说装太监的事情来要挟，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就回送她一个小小的要挟吧。
    他看着石榴装口吃神魂不定的模样，惬意地坐回去，顺手捞起一串冰糖葫芦来嚼。加了芝麻？香多了……
    石榴听到他大嚼冰糖葫芦的声音，顿时转过弯来，得投其所好！她立刻不口吃了，诚恳地请求小郡王别把她调走。“婢子还会做更好吃的家乡食物，求郡王开恩，把婢子留在司膳坊……保证比冰糖葫芦好吃，而且保证第一份就送给郡王您品尝。”
                  接下私活
    是夜，月昏星暗，夜色很黑很黑，可是在石榴看来，它远远比不上小郡王腹中的算盘黑。
    “三年，不能再少了。”
    “您贵为大唐郡王，跟一个卑微宫女斤斤计较，实在有损风度。一年吧！”
    “不行不行，我已经从五年给你减免到三年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三年。”
    “三年，对小姑娘来说，是人生中多么漫长的一段路……郡王，您就如此狠心么，改一年……”
    “我说三年就是三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天都不能少。”
    “那可不可以加点儿工钱。”
    “你要多少？每月一颗金豆子还嫌少？”
    “郡王，司膳坊会做的，您的小厨房也会做。可是石榴会做的，他们一定没学过，像婢子这种稀缺人才，遇到了您这位大伯乐，每月给五颗金豆子不过分吧？”
    “你、你这是敲诈。一颗不爱要别要，我不加。郡王我花销也很大，走到哪里都要打赏下人，赏来赏去把我的荷包都赏穷了。”
    “一颗没问题，您答应一年，婢子就答应一颗。”
    ……
    鹤翔殿内，激烈的讨价还价进行中。
    在小郡王威胁要送石榴去内教坊当歌女占尽先机之后，石榴以提供特制美味点心为代价，换取继续留在司膳坊的机会。小郡王接着拟定，要用每年六颗金豆的价格，包下未来五年石榴所有空余时间，好为他专心作美食，且只能供应他，不能给别人。
    石榴迅速将价格和时间砍到了三年，每年十二颗金豆。欲进一步往一年砍时，双方僵持在这个价位上了。石榴凭借上辈子跟着闺蜜四处挑衣服砍价的经验优势，一度处于领先位置，但很快被小郡王压制住，因为有个很好用的理由，是他的特权、她的软肋：再讨价还价，就把石榴调去内教坊。
    搁民间，这句话就是：“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卖给百花楼老鸨子□去。每天甭想吃甜的了，早起吊嗓子午休练身段晚上打胡旋，出落得水灵了洗洗干净往台上一送，新鲜出炉热乎的呦，各位客官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哪，嗯哼。”
    最后，小郡王祭出杀手锏，狠准稳地击中了石榴的小心脏，取得决定性胜利。
    所以说，杀手锏还是被掌握在上层建筑中……有俩开车马行的，一姓腾名讯，一复姓三六单名零，不好好做买卖，非挤一块抡鞭子大战五十回合，颠得坐车人叫苦连天：“工信部的官老爷，您赶紧下令叫他俩都去喝杯茶，这驿道就太平了。”为啥不求菩萨求官老爷呢？人家官老爷有杀手锏啊！
    于是李隆基毫无悬念取得决定性胜利，这意味着未来三年，石榴做出来的各种点心，就只归此人所有了。他会在院子里拨间单独的屋子给石榴作厨房，以供石榴在司膳坊结束劳作之后做点心之用。
    “石榴，好好干活，每天最少得来这里呆上一个时辰，本郡王不会亏待你。”李隆基掏出一颗金豆子，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放在桌边：“赏你的。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我想让你做一种味道跟冰糖葫芦差不多酸甜，但更软更易下咽的糕点。”
    石榴毫不客气地将平安扣从桌角推回到砚台旁边去：“赎婢子难以从命。石榴从未答应会按照郡王的要求来做点心。郡王大可以找司膳坊的资深宫人去做味道跟冰糖葫芦差不多、更软更易下咽的糕点。”
    “……你不会做？我的金豆子可不能白花，既然不会做，回去收拾包裹准备到内教坊去吧。”他有点恼了，口干舌燥谈了半天条件，竟然连一份软点儿的糕点都做不出来。
    “您别着急，听婢子把话说完。”石榴心想，歪打正着遇到个金主，正好趁这个机会改善一下生活……天天吃硬糖也会腻的，更何况这三年不能每天都做冰糖葫芦吧。身为穿越女，有上半辈子的资源不好好利用，那就是浪费。浪费要不得。
    “我们家乡虽然有很多种小吃，有一种却是独门手艺，传女不传男。可惜石榴早早成了孤儿，不然长大以后靠着这门手艺，一招鲜也能吃遍天。”石榴草稿都不打，随口就杜撰了个祖传手艺出来：“这种糕点叫做蛋糕，松软无比，拿鸡蛋、牛乳跟上好的白面做成。”
    蛋糕？李隆基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就做蛋糕，要色香味俱全，做精致些。”他肯花将近四十颗金豆子留下石榴，一小半是为了自家人多尝些新鲜，另外一多半则是为了时常弄些花样表孝心。
    这么多孙子里头，皇奶奶最疼他。可是他的父亲和伯伯无论多么孝顺都不被奶奶喜欢。所以得另辟蹊径才好，每个宫都在给奶奶送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希望这个小宫女做出来的东西足够新鲜稀罕又讨她老人家的欢心吧！
    只可惜冰糖葫芦太硬了，不然可以直接送过去。去掉那层硬糖衣就不香脆了，不去又太硬。果然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李隆基支着脑袋琢磨了会儿心事，打了个呵欠，挥手示意石榴可以走了。
    “郡王，还有一事不明，能不能……呃，能不能问一下，这里叫什么名字，该怎么走，如果在这里干活时遇到您的父亲，婢子该如何称呼。”李隆基思考时，石榴同样也在思考。她得弄明白这个人到底是谁，出不出名。毕竟大周建立之后，许多李家子孙遭了殃。他说雇我三年，三年里说不定他会死于非命呢。
    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哪怕是为了那些金豆子，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一下他千万别沾错队伍。我尽人事，剩下的听老天爷安排~因此，石榴才拐了个弯，问他的父亲是谁，最好是个完全无存在感的，那样就不会被卷进改朝换代的风波里去了。
    “这里是鹤翔殿，我的父亲是相王，你唤我三郡王或小郡王均可。”
    “啪啪”，李隆基拍手唤进他的随从，吩咐他们：“带着位宫女回司膳坊。”他困了，呵欠连天地开始赶人：“都怪你，跟我讨价还价那么久。我明天还要早起去玩儿，养不好精神就扣你的金豆子。”
    石榴已经走到外边了，没听太清楚后面那几句抱怨的话。她正在苦苦思索，相王的三儿子是谁呢？貌似他有好多孩子，整天归隐着，有大把的时间繁荣下一代啊。算起来，唐玄宗李隆基也该是他的儿子，到底排第几呢？完全没印象……
    唉，不管啦，他家没遭到迫害，死不了，省了我去提醒站队了。安心多活十来年不就全清楚了嘛。石榴很快抛开这个不必要的烦恼，专心记下往来的道路。她在路上还托带路太监回去以后跟小厨房说一声，明天准备好铁制或铜制的长条盘子，要有两寸高的边儿，还需要弄些新鲜牛乳。
    全天然纯手工作基础款的松软蛋糕只有两个要点，一为打蛋，二为烤箱。很显然第二条不用操心去搭建，司膳坊就有现成的烤鸭子用的地方，温度什么的，应该可以达到吧。按照这个到底，烤个复古版披萨也非难事。
    有了基础款的蛋糕，再慢慢琢磨加果仁加果酱那些精益求精的小点缀就容易了。石榴一路想着，越想越兴奋，回到院子里躺下以后，梦里都是小蛋挞、慕斯、戚风、提拉米苏和奶油们在飞舞。甚至连意大利过节吃的传统大面包潘那托尼都出现了，石榴笑着笑着，笑醒过来，睁眼一看天还没亮。
    “呼——怪不得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梦里什么都有，而我醒来，却只会做最简单的海绵蛋糕。哑师傅又不会教这些……”石榴翻了个身，继续跟周公分蛋糕去。
    翌日梳洗完毕来到司膳坊，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她：“那个做冰糖葫芦的小宫女来了，我们去打个招呼么？”“不过是果子蘸糖，也不稀奇……我看没必要打招呼。”
    有人主动跟石榴打招呼，也有人该干嘛干嘛。石榴一一应过，在院里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小槐子挑着水出现在视野里。她把小槐子叫到一边，小声抱怨：“昨天你害我，都没跟我说那太监是小郡王。结果他夜里又派人把我拎过去给他做冰糖葫芦。”
    小槐子挑第一趟水时就听别人闲聊说过这件事，现在见了石榴只有不住道歉的份儿：“迫不得已才答应他来看三足鸟，小槐子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要骗你！小郡王没有为难你吧？”
    “还好，他说以后会给我很多金豆子。我觉得攒些私房没坏处，就答应每天过去给他的小厨房干活了。”石榴轻描淡写地讲了讲，问小槐子：“你知道小郡王的名字吗？宫中应该住着好多小郡王吧？我怕弄混。”
    “嘘，郡王名讳不可轻易提起……我悄悄告诉你，相王管小郡王叫隆基。”小槐子凑到石榴耳边小声说道。他离得近，眼神往下溜了溜，便瞧见了衣裳下隐约露出的系带颜色，那是女孩子们裹在胸前的诃子打结的带子。
    小槐子顿时把这个关联到他所关心的事情上，然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小郡王可千万别赶在他大哥前面看中了石榴啊！他还计划着求小郡王向寿春郡王引荐石榴作媵人哩。
    “石榴。”
    “小槐子。”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石榴想问问小郡王叫李隆基是真是假，小槐子想问问小郡王对她是否有意。
    两个人在墙角窃窃交流一番之后，总算各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石榴气咻咻地对小槐子说：“那个郡王一肚子坏水，他还威胁我说要把我调去内教坊。你以后别被他给当猴子耍了。”
    小槐子双手叠在额上大呼万幸，仍好心提醒道：“我没事，我干爹侍奉过相王。以后在小郡王面前少说话就好……改天我领着你去见见相王的大儿子，寿春郡王脾气很不错。”
    还没等石榴回答，对面有人高声喊她：“石榴，大司膳叫你过去。”
    “……待会儿要是姐壮士兮一去不复返了，过清明记得给姐烧点英俊威武的美男子画像。”石榴悲壮地跟小槐子留下最后的嘱托，抬脚往东厢房走去。赵大司膳在她脑子里不但是老巫婆还是老乌鸦，一张口，准没好事！
    “石榴见过大司膳，请问有何吩咐？”心里别扭着，礼数不能少，权当攒人品了。
    赵司膳刚刚坐下，点头叫石榴一边儿先等着，她指使这个上茶那个上羹的，折腾足之后，才慢慢呷了一口热茶，问石榴在做蜜饯的颜师傅那里过得可好。
    “谢司膳关心，一切都好，石榴定当恪守宫规，用心向师傅学习。”
    “听说你昨天露了一手家乡小吃，几个老坑饪尝过之后都说做得还不错。本司膳想提拔你去小灶上伺候，你还会些什么，说来听听。”
    这话听起来跟黑乌鸦“呱呱”扇着翅膀飞过头顶没啥区别，石榴心里一阵哆嗦：俺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俺不要跟你去，俺听七娘闲聊说过你是韦后那边儿的，俺还想安生多活几年。
                  风雨前夕
    石榴本想借口年幼，需要先好好地跟着颜师傅学几年基本功，就此推过这个烫手的山芋。
    赵大司膳从最开始就有打算着，从这批小宫女里选拔出一些人。一方面讨好皇后，一方面也可以慢慢培养成自己的势力，听到石榴推说自己年龄小，她丝毫不介意。
    “本司膳并没有说你不需要学习技艺，相反的，你还要好好学习，才不辜负本司膳的一番栽培。往后，下午在司膳坊跟着颜宫人学习。上午就到小灶跟着那边的人学习吧，都是学，不矛盾。”赵司膳直接替石榴做主安排下日程，派人把她送过去。
    石榴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赵大司膳又是一付“不行也得行”的样子，只得先答应下来，心里却盘算月末如何弄点巴豆装装病。每个月病一次两次的人，估计皇后那边的小厨房也不会喜欢……到时再请辞会比较好。
    这天是初三，她记得清楚，是晚饭后应该在鹤翔殿的小厨房里尝试第一炉蛋糕的日子。收了金豆子，头一天总不能翘班毁约。
    可照着现在的情形，等她从司膳坊走到韦后小厨房再打杂两个时辰，原路返回司膳坊继续做两个时辰蜜饯，再马不停蹄地跑到鹤翔殿小厨房试验蛋糕，估计夜都深了，做完岂不等到凌晨，连轴转了。
    三个地方的活都不重，但是路上耗的时间太多。石榴边走边想。她从东厢房跟着引路人出来，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直到现在还没走到正经地方。大明宫太大，即使司膳坊处在相对便利的中部位置，往各处宫殿走也要花上很长时间。
    怪不得各种都有小厨房，冬天把菜送过去准得凉透了。天气还不是太暖和，石榴已经走出一身汗，好在都是大路，不会像石子铺的小径硌脚。四周树木花草渐渐稀疏，两旁的建筑也密集起来，路上的宫女太监都安静极了，时不时听到神策军巡逻时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未曾断绝的鼓乐声。
    她来小厨房报到时，屋里的人正在分发物品。石榴把赵司膳的意思转达了一下，询问自己在这里能做些什么事情。“婢子刚分了做蜜饯的师傅，其它活儿学的少，刀工还不好，上不了案。”
    “小妮子，过来拿一个玩儿。”围在桌边的大宫女招呼她一起。石榴环视四周，没见到炉子案板，倒像是会客厅，有桌椅木榻，还有好多柜子。看来是厨房套间。她走到桌子前，看见上面摆了一堆银挂件，有核桃那么大，镂着花，香气扑鼻。
    “这是什么呀？好精致。”石榴拿起一个，看到里面还有一层。试着摸索到一处暗扣机巧，镂空银球被打开了，露出里面一个更小巧的镂空银球，里面应该装着香料。
    “银薰球啊。”她们仍在挑挑拣拣，不时评论评论哪个味道更好闻、哪个花纹更好看、哪个流苏颜色雅、哪个玉坠子成色好。
    石榴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那个，感觉这东西做工这么好应该很值钱。旁边的大宫女边挑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喜欢就拿去，皇后挑剩下赏了咱们，你好造化，一来就赶上。”
    “……石榴新来，什么活也没有做，不好意思拿银薰球跟姐姐们分苦劳。”石榴嗅了一会儿，把那个银薰球又放回桌上。
    “傻，拿着。伺候皇后的人都有份。你尽管挑，看不上眼的扔这里，等咱们挑过以后，这些就要被拿去给别人挑了。”大宫女把它重新放回石榴手中。
    “我们上午都有什么活呀？”石榴收下这份飞来横财，挽起袖子准备干活。
    “皇上早朝去了，皇后招了乐班子消遣去了，这会儿不用干活。没有吩咐就待在这间屋子里候命，你要是闲不住就去擦擦器皿，都收在柜子里。”另一个宫女告诉石榴。
    本着争取早日被退回司膳坊的原则，石榴没去擦金银器，趴桌边看她们挑银薰球。不一会儿，有个宫女捧进来一盘子新手帕，笑着说：“我们都拿了，轮到你们了。银薰球赶紧挑，那边等着哩。”
    于是这屋里的人又开始一条一条挑拣手帕。石榴也拽了个，手感不知道比自己用的好上多少倍。而且每方手帕的右下角都别出心裁拿丝线连上了小点缀。石榴认不得，边看边跟别人学，有缀珊瑚珠的、有缀琉璃珠的、还有缀砗磲的，花样繁多。
    “咱们皇后娘娘可真得宠，这些东西做了一百多呈上来，也不过挑着顺眼的拿一两样，剩下的都不要了。听说皇太后娘娘当年盛宠时都没这般排场。”
    “这算什么呀，左不过是几件首饰衣裳。皇上刚封了国丈一个大官做，那才叫满门荣耀。”宫女们羡慕着韦氏，也感激韦氏给她们带来如此丰厚的油水。
    石榴待了一个上午，虽没能一睹皇后风采，多少也算窥见了皇后铺张生活的一点点片断。最近宫中的夜生活猛添曲宴之乐，也是拜韦后所赐。下午跟着哑师傅学习蜂蜜种类时，石榴还把她在那里所瞧见的豪华餐饮器皿跟哑师傅形容了一遍，连呼“开了眼界”。
    晚饭后，石榴不敢迟到，歇都没歇，跑去鹤翔殿开始做蛋糕。好在除了来回走路累一些，别的尚可，各种原料已近按照她的要求准备好了。
    “公公，麻烦您用筷子搅蛋清，越快越好，一直搅到它的颜色像雪花、筷子竖着□去不会倒下来。你们轮着来吧。”石榴将分离出来的蛋清盛好，交给这里的厨役。这活儿最辛苦，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只能靠蛋清打出来的无数个小泡沫来撑起蛋糕蓬松的构造。
    现在一大盆子蛋清，臂力再好也会抽到胳膊酸。石榴往里面一点点地加入糖和少许蜜，看到太监们力不从心，干脆把门口的侍卫也喊进来了：“一块搅，很快就能做好。”搅好的小泡泡很容易就重新破碎变回蛋清，必须得有速度。
    有了关键的泡泡蛋清，别的步骤很轻松。筛面，加入鲜奶，和泡泡们一起揉了，让蛋清泡泡包裹着的空气充分搅进面中，再撒上一层磨碎了的核桃黑芝麻渣，送进隔壁新搭起来的预热烤鸭子炉中去。
    “差不多到这里的时候打开挡板看看，别烤糊了。”石榴在漏更上面标出时间线，放到一边，开始认真切果脯，待会儿也点缀上去。
    他们守在炉子旁边，烤得不住滴汗，烟囱里的烟也冒得很欢腾。大概是柴火味呛着了正在院中赏竹子的小郡王，他一路咳嗽着奔进来：“你们这是做蛋糕吃呢还是烧炭卖呢？竹子上都落了一层灰了！”
    “呃，不好意思……婢子必须要用高温来烤蛋糕。蒸也成，但效果会差很多，必须现做现吃，没法存过夜。”石榴擦着汗，向李隆基解释。
    “必须要烤，不一定必须用这种土法子啊！笨死了。”李隆基看了看新垒起来的庞然大物，撇撇嘴冲着石榴说：“明天换了它，我会派人去三清殿里借个炼丹炉子来。”
    炼丹最注重炉火的控制，又美观，不呛人……石榴两眼一亮，果然是好东西，蛋糕有指望了！饼干有指望了！偶尔烤个鸡翅打牙祭也有指望了！不愧是李隆基，没白遗传李家那点儿道教基因，关键时刻能抬出炼丹炉压阵。
    “婢子愚笨，谢郡王指点。”石榴真心实意地答谢，解决了大问题啊。
    “烤好了叫我，我看看值不值一颗金豆子。”他挥挥衣袖，绷着脸走出去。走了两步，脸上却是开心的神色，谁叫你昨天跟我讨价还价，今天笨了吧？连炼丹炉都想不到，哈哈，扳回一局。
    石榴紧紧盯着漏更，时间到。“打开，拿铲子把铁托盘铲出来，都小心点，别烫着。”炉门一开，屋里更加热浪扑人，大家手忙脚乱把第一盘成品运到另一间屋子里。看颜色还不错，部分核桃受热不均匀，烤焦了。
    她拿筷子戳了戳，很松软。挟下来一块，吹着气送进嘴里，糖放的太少了，不甜，顶多是块及格的蛋糕。石榴懒得再去找花样模子来一块块扣，直接拿刀横着竖着划几道，分盛在盘子里，每块都配上果脯，微笑着邀请大家来尝：“今天头一回做，炉子也不太好用，大家尝个新鲜吧。”
    小郡王闻着香味进屋端起一盘：“这就是蛋糕？”
    “很松软，您看这些密布在蛋糕中的小孔，多细腻。它的做法各位也都看到了，还望保密，所有的糕点方子只卖给小郡王一人，如有泄漏，婢子只管来找郡王讨说法。明天换了炼丹炉，就由各位来负责配料、调火、倒模子，多烤几炉，试验出最合适的火候记下来。”石榴顺手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交待各项工作。她在炉边站着，脸被热气激得红扑扑。
    “芝麻别再搁了，不好看，石榴，你明天想法子把山楂搁进去。”他咬了一口，的确是与往常不一样的口感。
    “郡王，明天我想请假。一是您的小厨房需要多多练习来掌握好蛋糕的做法，二是因为石榴有点吃不消，上午跑太液池西边干活，中午跑回司膳坊干活，晚上还要跑您这里干活。我今天路不熟，腿都跑软了，还望郡王体恤。”石榴请完假，提出建议：“山楂并非当季的新鲜果子，不如掺少许酸枣面儿，或拿蜜渍的山楂做点缀。”
    “准了，后天来时带上你的新方子。”李隆基又取了一块蛋糕吃。蛋糕本身的香气和烤果仁的香气很浓郁，这些新鲜的烘烤特点应该足以使它在各宫点心堆里胜出了。毕竟蒸炸出来的糕饼香味要稍淡些，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
    “谢郡王，婢子先告退。”石榴行了个礼，只想赶快回去倒一盆子热水泡脚。白天不觉得累，到了夜里，浑身的酸乏劲儿一齐涌上来了，感冒发烧后身子还没完全找补回来，猛地累了一天，实在招架不住。
    所幸还有个精巧银薰球入帐。石榴安慰着自己，掀起帘子抬腿走人。跨门槛时，脚底一软，险些被绊倒。她手快扶住了门框，这才没向前摔个嘴啃泥。
    “吁——”默默埋怨了一回高门槛，石榴放好帘子，揉揉太阳穴继续往回走。人都说头痛医脚，脚痛医头，揉揉太阳穴应该也对腿软脚软有点效果吧。唉，皇宫为啥要建这么大……
    她没声张，李隆基却一直在屋里看得清楚。他使个眼色，屋里帮忙打鸡蛋清的侍卫躬身领命：“郡王，属下是跟在后面以防万一，还是追上去背她回去？”
    “背上……不，跟着就行了。”他挥挥手，背起来太招摇。转身又同他的厨役公公商量蛋糕的事情，讨论在这个最简单的底子上加入哪些配料。
    初四，睡了一觉，精神又回来了，石榴照旧穿行在皇后小厨房和司膳坊之间数里长的石板路上。皇上照旧宠爱皇后，听宫女们说，又加封了皇后的娘家人。鹤翔殿那边的消息，小槐子亦有跑到院子里告诉她，说炼丹炉很好用，新蛋糕很香甜，小郡王很满意。
    初五，小郡王照例探望皇奶奶，送去一种松软可口的新式糕点，太后连用两块，夸他贴心，还问了他的课业。小郡王回来以后，跑去相王的书房，趴在一摞子书上安静地看着父亲读书。
    “隆基，你很少如此安静呵。今天怎么不出去玩了？跟罗槐闹别扭了吗？还是为你的蛋糕发愁呢？我尝了，很好吃。”相王伸手抚过他宽阔光洁的额头，问道。
    “父亲，孩儿今天去看望奶奶。”
    “惹奶奶生气挨训了？让爹爹猜猜，奶奶叫你用功读书，对否？”
    “没……孩儿才不会惹奶奶生气。只是……孩儿今天没有看到上官宫人。以前她都在的。”
    “也许你请安的时候，她去替皇奶奶办事了。”
    “皇奶奶那里有好多大臣闲坐着品茗办诗会，您常说上官宫人文采很好，我还想见识一下她和大臣斗诗呢。”
    相王拍拍儿子，叹气道：“也许她在想念你的贤伯伯，怕写出那些伤春感秋的诗才离开的吧。”
    他盯着案上的书，想起贤写过的“种瓜黄台下”，怔了一会儿，莫名地紧张起来，喊进侍卫，吩咐他接回在练骑射的寿春郡王，提早关上门，无事不准随意出入。
    “父亲，我还叫了个司膳坊的宫女掌灯后来咱们小厨房里烤糕点呢，给她留个门？”
    “差人告诉她，这阵子不用来了。最好哪儿也别去。”他深深吸着气，母后对新帝施政基本不闻不问，对新后喜奢又大封外戚不闻不问，这不是她的风格。招一群大臣陪着，这才像母亲的风格啊，朝堂之于母亲，就像泥土之于花木，离开了汲水之壤，会衰老凋零枯萎……
    因为太熟悉母亲，所以太清楚局势。他准确地嗅到了一场风雨。
    初六，废李显，贬为庐陵王。
    初七，立李旦，改年号文明。
                  庆贺易主
    “瞧，你们的皇奶奶想做什么事情时，从不拖泥带水，她很有智慧。”李旦淡然立在镜前，由太监们服侍他穿袍戴冕。“宪儿，?儿，隆基，过来认一认这些纹章，答不出当罚闭门苦读。”
    他的儿子们恭敬地站在后面，依次答着日月光辉皇恩浩荡文采昭著山河社稷那些平时被教导的话。李旦伸手轻轻抚摸着虎纹与譐纹，是啊，它们一个象征着忠，一个象征着孝。
    “皇太后驾到——”
    十二对偏扇、十二对团扇、十二对方扇、四对雉尾扇、六对小雉尾扇、六对朱画扇、一对团雉尾扇，执扇女官依次立定。
    “皇上，准备得如何了？”太后望向她最后一个还在大明宫中的儿子，笑道：“这一身很衬你，去吧，别误了时辰。”
    “母亲，孩儿……自知资质平平，只想作个玉玺保管者。”李旦躬身：“恳请母亲仍垂帘于御座后。”她的母亲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岂是他披上一件只能御寒用的皇袍就能悉数取回的？索性主动奉上，好歹，也算一点孝心。
    短短几天，前朝□又换了一番气象。
    那些乘着韦后东风呼啦啦升上来的宫人，有的如潮水般呼啦啦又退回去了，还有的试图巴结上新皇帝这边的人。像石榴这种底层小宫女，茶余饭后谈论得最多的话题便是各种小道消息。
    比方说，司膳坊大司膳的位置重新回到了前任囊中，赵大司膳因数条过错被调去司苑，派了个扫园子的差事。除了收受贿赂、苛待宫人以外，七娘把她违背司膳坊惯例提前考核小宫女、虚报采买银两、公开诋毁前任司膳做饭不好吃等等鸡毛蒜皮的事情也给算进去了，一吐心中怨气。
    “唉，宫里头风云变幻，跟梦一样。我还记得赵大司膳抹着浓浓的口脂站在我灶前训斥我师傅的样子呢，转眼她就失了势。”陈皮有点不适应。
    石榴也没料到宫变来得如此迅速，一觉睡醒，啧，皇帝换了。尽管有心理准备，知道韦后一定会被赶到乡下去过苦日子，可完全不知道她的第一次皇后任期是如此之短。韦后叫人做的各种奢侈首饰估计都还没描完小样呢，就凤凰变山鸡了。
    但姓赵的垮了台，是件值得小宫女们狂欢的大事。石榴再不用早起横穿半个大明宫去干活，眉毛都笑弯了。每天潜心泡在哑师傅身边尝蜜饯做蜜饯，十分快乐。
    小槐子在这次宫变后新的洗牌中，被他干爹送到新皇上跟前当差，抹个桌子捧个碟子啥的。罗公公的意思是先慢慢干着，等年纪稍大些再进书房里侍奉。
    跟快乐的石榴比起来，小槐子一点都不快乐，每天除了傻站着还是傻站着。
    石榴安慰他说：“光站着不干活你还不满意？多好的差事。”
    “不好，没法到处走了，也没空天天来看望你。”小槐子一脸失望。
    石榴很鄙视地拽过他的拂尘去戳他肚子：“少哄我，你那叫来看望我吗？哪一次过来不掠走一堆好吃的？”
    “石榴，你冤枉我了，我拿走你做的蜜饯点心，一块都没有吃，真的。”小槐子立刻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那些点心，我送给了寿春郡王，下次记得少放点糖，寿春郡王口味淡。”
    “……寿春郡王是哪个？你送礼就说清楚是送礼嘛，我又不是小气鬼，还怕姐姐我不给你么？”石榴给小槐子往布兜里装上许多她做的蜜果子。
    自从有了炼丹炉当烤箱，在鹤翔殿那边试验起各种点心来更加得心应手，每次出炉的成品也很多，只是小郡王不允许她把点心带出鹤翔殿，说怕别人偷学去。但是哑师傅很大方地允许石榴将残次品带出司膳坊。
    石榴收拾好剩下的蜜饯，把小槐子托关系替她们买回来的各色货物放在桌上，交给陈皮看管分发，自己拎出厚厚的一叠粗布，打算出门搜集一点原材料。
    “小槐子，我要去摘点儿桃花，颜师傅嘱咐的差事，我还不知道她要做点什么稀奇东西呢。你跟陈皮玩儿吧。”石榴一手抱着粗布，一手拎着锦袋往院子里走。
    小太监赶紧跟上去，替她抱了布，笑嘻嘻地说：“我给你带路，我知道哪里桃花最旺。”心中狂喜不已：他好几回邀请石榴去逛逛都被拒绝了，而小郡王又忙得见不着人影，正愁没有办法赶紧让寿春郡王认识石榴。
    摘桃花，嘿，这不是天赐良机么？他快步走在前面，把石榴往百福殿的方向引。寿春郡王如今是嫡长的皇子，听说他母亲刘皇后待人也很和善。真是怎么看怎么完美。小槐子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一定要尽所有的努力，让郡王收石榴为媵人！”
    路过太液池旁的一处坡地时，石榴发现不远处有片粉霞般的桃林。她高兴得拽住小槐子的衣角：“到了吧？你看那边长着十来棵桃树。”
    小槐子摇头道：“那里的桃花专门留作结桃子用，据说桃树品种特殊，结的果子不长桃毛。你敢摘它的花，守花的宫女就敢把你拖去打板子。”
    “不至于这么可怕吧？”石榴将信将疑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树下的确有宫女站着，也不知道是赏花还是站岗。算了，少惹麻烦为妙。
    小槐子一路引着她，来到百福殿前。石榴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问他：“喂，这里全都是带刀的神策军来回走，哪里有桃花摘啊……我们还是快走吧，他们很凶的。”
    只见小槐子不慌不忙，拿出自己的腰牌，跟守门的老太监嘀咕几句，就拉着石榴进去了。石榴大为佩服：“你怎么办到的？”
    “我常来，熟了呗。”小槐子领她一路往后绕。往常这个时辰，寿春郡王爱在殿后清泉旁看书画画。他想趁着这个机会，把石榴带到郡王面前。可是前后左右转了好几圈，连郡王的影子都没看到。小槐子着急了，好不容易把石榴拐来，正主却不在？
    他们走来走去，早已惊动了殿中老公公。老公公看到是小槐子，以为他来给李宪送点心的，招手叫到：“小槐子，郡王刚才从后边出去了，不在百福殿里。”
    “感激不尽。”小槐子冲着老公公行了个礼，拉上石榴就去追赶。石榴莫名其妙，边叫他慢一点，边提起裙角以防摔倒：“慢点儿，刚才那个老公公又没赶我们走，我们就来摘点桃花……”
    从一片假山石景中穿行出来，小槐子踮脚四处张望，没看到寿春郡王的身影。唉，还是赶晚了，郡王已经走没影了。他颇沮丧，放慢脚步，带着石榴拐了个弯，去摘桃花。
    百福殿附近也有桃林，和梅树间错种着，春赏桃花冬赏梅，景致很好。面前花团锦簇，小槐子心情却提不起来，蔫蔫地指着桃林说：“就是这里了，我们摘吧，小心蜜蜂。”
    “好漂亮啊！”石榴竭力搜肠刮肚，想回忆一些应景的优美词句，来抒发一下她现在所见到的美景，酝酿了半天，唐诗宋词全变糨糊了，只想起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石榴摇摇头，让小槐子将粗布铺在树下。
    小槐子依言，蹲在地上，把布慢慢展开。二尺二寸半的门幅，足足铺了两丈余，至少经过了六棵桃树。不过，摘桃花为什么要铺布？他疑惑地望向石榴，猜测着她是不是要折根树枝来敲打桃树，像打枣一样把桃花打下来。
    石榴嗅着桃花淡淡的香味，一脸陶醉。她伸手攀住树枝，却听到小槐子在喊：“石榴，别折，被司苑的人看到要训我们！”
    刚才来的时候没瞧见周围有人走动，石榴挑来铺布的桃树又处于林子中央，偌大一片地方，小槐子确定没旁人。但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谁说要折呀？”石榴掐下一柄花茎，上面开着并蒂的两朵桃花。顺手别进发髻中，此时不体验一把对树簪桃花的感觉，更待何时。
    小槐子讷讷地解释：“我以为你要敲打下桃花来，打枣子就是这样铺布接着的。”
    “今天有风，叫它慢慢把花瓣吹掉就行啦，干吗要费力气敲树枝。你看地上，掉了这么多桃花。锦袋给你，随便摘点儿，加上吹落的，估计就能装满半袋子了。”石榴把锦袋抛给小槐子，转身又去“对树簪花”，直到它们密密集成花串才放手。
    “呀，想起来了！”石榴回忆了半天，这会儿总算冒出点成果来。她想起了从前有个烂大街口水歌讲桃花朵朵开什么的，到处都放，被迫听会了。现在想想，调子仍记得，貌似它还是当时的年度八大烂歌之一。
    如此大好桃林，如此难得旬休，春游一般的自在时光，不应应景吟游吟游，实在说不过去。置身于桃花林中，感受着花瓣落在自己肩上、手上，石榴由衷地想抒发抒发赞美之情。按照大唐的风气应该是来一首诗，或者是来一壶酒，才不辜负春光吧。
    “小槐子，你会作诗不？会唱歌不？来一首助助兴。”石榴今天兴致很高。
    小槐子听到后一愣，清了清嗓子，打算唱一首他听宫女们哼过的曲子里最容易唱的的昔昔盐：“垂柳覆金堤——”
    破锣般的歌声着实振下来不少桃花，单薄的粉白花瓣一片片飘着，直在风中哆嗦……
    “够了够了，哈，我以为像我这种五音不全的人很少，没想到你也是同道中人。”石榴掩嘴咯咯笑着，跑到小槐子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别受打击啊，听我唱个更烂的，不仅五音不全高低不准，连词都很烂，至少你唱的比较文绉绉。”
    “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
    唉呦唉呦，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等着你回来，把那桃花采。”
    她浑然不觉那个五音不全的嗓子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只顾乐呵着瞎唱。
    石榴哼着歌，想起那歌的ＭＶ里的女主角是反串的如花造型，边哼，边想，边笑。她还很恶趣味地摆了个兰花指造型，把披帛挥起来，扭了两步秧歌，终于笑到岔气，揉着胸口靠着旁边的一棵桃树直乐：“受不了了，世上竟会有这种歌。小槐子，改天教你，咱俩找个没人的地儿一块唱。”
    “我觉得，你唱得挺好听……”小槐子真诚地看着石榴，明明很好听，干吗非说五音不全。
    “哎，你越来越会说好听话，没白在精英太监堆里混。”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石榴靠在树干上，跟小槐子闲聊那段“桃花朵朵开”的歌词。春风暖暖地吹着，桃花一树一树开着，还有个免费陪聊的，这个旬休日过得真惬意。
    一只蝴蝶翩然飞过。石榴提起裙裾：“我去扑～”
    她跟在蝴蝶后面绕了几棵树，又追一段，眼看着它停在花间，小心翼翼想扑住时，蝴蝶飞走了。
    “唉，别飞嘛，我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石榴跺脚，又要追过去，没提防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个踉跄。虽没跌倒，那惯性推着她往前冲了好几步。
    前面是个下坡。坡很缓，石榴慢慢收住脚步停下来，蝴蝶早不知道飞哪里了。她怏怏抬手搭凉棚往周围望，试图找到蝴蝶。
    蝴蝶没看见，看见俩少年。
    石榴一怔，赶紧敛裙行礼：“婢子见过小郡王、见过……”呃，不认识另一位是谁，这一种见礼通用格式不好使。石榴立刻改了口：“婢子惶恐，扰了此处清静，还望恕婢子不知之罪，婢子这就告退。”
                  高危桃花
    “大哥，她叫石榴，是司膳坊的小宫女。”李隆基侧头向李宪介绍。
    原来是李隆基他哥。石榴低着头，只能看到对方圆领袍的下摆和靴子。她在心里提前替李宪悲哀了一回，因为最后登上帝位开创了盛世的是李隆基，他这个当大哥的注定是个炮灰男啊。
    李宪点头，饶有趣味地转着扇子上下打量石榴，目光停留在她臂间挽着的两条披帛上，一浅粉，一桃红，沾着几瓣桃花，倒十分应景。这位应该就是方才在林中唱歌的人了吧？
    “抬起头来。”李宪扬了扬下巴。
    正处在变声期的奇怪嗓音。石榴一边默默叹息“炮灰男连嗓子都这么炮灰，真悲哀”，一边抬头补上了见礼时漏下的尊称：“婢子见过大郡王。”
    对面的大郡王看上去比李隆基高了一头还多，兄弟俩的眉眼不太像，大哥更白，大概遗传他母亲多些。长大以后估计是个白皙瘦高的斯文男子。石榴照例对他目测一番，在心中比较比较，感觉还是司膳坊那俩夜班守门的护卫帅气些。
    “你为何佩戴两条披帛？”李宪问。
    “她厨娘，一条是披帛，另一条是当围裙用的。我见过。”李隆基好心地替石榴答了。有一次石榴在他的小厨房里研究怎么烤曲奇饼，弄了一案板面粉和酥油。石榴怕蹭脏干净宫装，就扯下一条披帛围住，暂作遮挡。
    石榴忙解释：“大郡王，婢子披两条披帛，完全是出于对它的喜爱，混在一起好看。不信您看，浅粉和桃红全披上，有深有浅，跟间色裙一样漂亮。围裙之事，是应急用那么一下而已。”哪个女孩子也不想给别人落下个坏印象，当围裙，太不雅观了。
    李宪点头，不再深究，告诉她：“称我寿春郡王即可，别叫大郡王。”
    寿春郡王？这不是小槐子送礼的那位嘛。石榴第三次替这位郡王感到悲哀，封个什么不好，非封寿春二字，稍微有点口音的人，很容易念成“臭椿郡王”这发音。唉，怪不得会成炮灰，这名号太挫了。
    “三弟，她是你的人？”李宪低声问李隆基。
    “大哥说笑了，我还小。”李隆基立刻明白过来大哥所指何事。
    刚才他遣人到百福殿约李宪一同游春，两个人边走边聊，进了这片桃林，见桃花开得好，便踯躅于此谈诗论文。隐约听到有歌声，调子欢快，歌声悦耳，才一路循声走过来。还没找到是谁在唱，歌声就停了。
    然后没隔多久，坡上就跑下来一石榴。大哥听到歌声时已生了欢喜心，现在看到真人，姿色尚可，还是个不用费力气便可得手的小宫女。李隆基深谙自家哥哥心思，听他说“抬起头”时，便意识到他是看上了石榴。
    因此特意抢在石榴答话前说她拿披帛当围裙，这性质其实相当于拿袖口当抹布擦桌子……可这个平时在小厨房挺聪明伶俐的小丫头怎么没绕过弯来呢？还开口辩解讲两条披帛好看，我大哥最大的爱好是画画，对颜色搭配很敏感，你还非讲一番浅粉桃红的道理，这下惨了吧？死定了吧？等着被大哥吃干抹净吧！
    李隆基看着石榴，又恨又怜。恨她心智未开，答个话都不知道考虑考虑对方是男是女；怜她年纪尚小，没胸没肉的就要去受罪，而且还是白受罪，因为大哥的百福殿尚未获得许可去纳宫人。
    好歹也是鹤翔殿小厨房共处过的，心中难免不忍，李隆基扭头去看桃花转移心情。
    石榴见他开始赏花，识趣地后退两步，转身打算离开，被李宪叫住了。她便问：“寿春郡王有何吩咐？”
    “你随我来。”李宪微微一笑，负着手走在前面。
    石榴不知何事，只得跟上，走到李隆基旁边时，还托他捎话给小槐子：“郡王，小槐子在坡上帮我收集桃花呢，待会儿您见了他，就说我被寿春郡王叫走了，大概是去端茶递水或者有别的事，让他先回，别傻等。”
    “嗯。你头上的桃花松了，先整一整吧。”他说完，径自追上大哥，想再试一试。
    “大哥，她还年幼……”
    “大哥有分寸。”李宪拿扇子拍了拍李隆基的肩头，笑道：“她是朵可爱的小桃花，我定会温存怜惜的。三弟宅心仁厚，将来一定比哥哥我更懂得惜花护花，哪家姑娘成了你的妃子，是她修来的福气。”
    石榴已经整理好仪容朝这边走了。李隆基见劝阻不成，不再说话，拱手告辞，往坡那边去找小槐子。
    石榴低着头跟在李宪身后，左转右转，又回到了百福殿。她看着周围景物眼熟，才想起小槐子刚才带她来过。有宫人在修建花枝，看见李宪，纷纷行礼。
    沿着石阶走进大厅，里面薰着很好闻的香饼。石榴嗅了嗅，感叹皇长子地位就是不一样，她在小郡王那里从没闻到过这种淡雅香气。李宪并没停下来，一直往里走。石榴也跟着，时不时瞥两眼周围的摆设。
    最后，他们停在一间相对较小的屋子里。李宪径自坐到了榻上，屋中正在擦拭瓷瓶的老公公忙过来问他需要些什么。
    “备一壶酒，然后退下。”李宪搁下扇子，又招手叫石榴：“石榴，把那扇窗户关好。”
    石榴见这里有个老公公听使唤，就走过去关上窗户，并主动从桌子上取了一套现成的茶壶茶碗，也不管里头是冷是热，捧到李宪面前说：“郡王，您已经回来了，这里也不缺服侍的人。婢子今日轮休，先行告退。”
    “我叫你来，想再听一遍桃林里的歌。唱吧。”李宪斜倚着榻，接过老公公递来的莲纹错金银酒壶，杯子亦省了，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您要听歌呀？那个……婢子五音不全，恐入不了了您的耳朵。”石榴实话实说。
    “但唱无妨。”李宪又灌一口。
    石榴一琢磨，想明白了，这厮正变声中，嗓音破得惨不忍听，遇见自己在唱那烂歌，他总算找到了点安慰，急需再看一遍自己的笑话。生旦净末丑，丑角逗乐也是一大行当啊！
    李宪见她站在那里犹豫，从腰间蹀躞带解下来一块玉佩，笑道：“且唱来，这是赏赐。”当然了，他还顺手解开了蹀躞腰带的搭扣。
    “谢郡王，那婢子就唱了啊，您喝酒别呛着了，这歌实在太烂以至于让人笑破肚皮。您是郡王，什么好曲子没听过，这歌就当听一乐子吧。”石榴把玉佩收进荷包里，决定为这赏赐和他那变声期中的破嗓子，充当一回丑角。
    反正要扮丑，干脆扮彻底。石榴把披帛握在手心，左右一挥，又当飘带挥舞着唱起来：“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
    李宪眯着眼，慢慢回味舌上酒香。清音婉转，明朗欢快，如同一只初见繁春的黄鹂鸟，每一个音节都那么美妙。他开始期待这样的嗓子待会儿会溢出怎样的呻吟。
    石榴只唱了一句便停了，天啊，这是自己的声音吗？！在桃林时只顾着乐呵，唱得怎样根本就没听进耳朵里去。现在周围很安静，她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自己的歌声，五音很齐全。
    ……她花了几秒钟来反应这个事情。
    反应完“我穿越了而且五音齐全了”之后，她又花了几秒钟去反应另一个事情：寿春郡王已经站在了她面前而且握住了她的披帛。
    “一深一浅，的确比单披一条要多彩。”李宪放下酒壶，伸手挽住石榴的浅粉和桃红披帛，稍一用力，便借着披帛的束缚，将石榴扯得近切，顺势揽入怀中。
    这次，石榴只花了一秒就明白过来：色狼！
    她本能得往后退，想挣脱色狼魔爪。可是披帛紧紧勒着她的腰背，反成了桎梏，连双臂也无法动弹，整个人都贴在李宪身上。
    李宪察觉到她有反抗，更加收紧那两条披帛，揽着石榴的左臂也搂紧她，左手轻轻安抚她的后背：“别怕，本郡王想要了你。”
    “郡王，您该去要十五岁的漂亮宫女，而不是我这种黄毛小丫头。”石榴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年龄遇到这种事！天啊，居然对还没开始发育的小宫女下手！
    李宪箍着她慢慢后退，重新来到榻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石榴发间簪着的桃花，凑到她耳边说：“你的歌声很美妙，让我忍不住想听一听你承欢时会如何娇啼。”
    “等我十五岁了您如果还有这个念头，还记得我这个人，您再来找我吧，那时候我就长大了，能更好地服侍您，行不？”石榴放慢语速说着话，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该怎么脱身。
    第一种脱身办法，劝他住手。寿春郡王看着挺斯文的，到目前为止还没强吻啥的，说不定分析分析利害关系就会放了自己。但自己似乎没有任何谈判的本钱，小宫女的身份和皇长子的身份对比，他占尽一切优势和道理。什么是道理？皇权就是道理。
    第二种，大呼救命，估计行不通。周围都是他的人，外头还有一群神策军在巡逻，就算跑出去也会被抓回来。那样不但无法脱身，搞不好惹恼了他还会落一个重虐的下场。想想就不寒而颤，太可怕了。
    第三种，曲意逢迎，趁他放松警惕时，咬破他的脸，踢断他的子孙根，叫他痛苦一辈子。这个如果成功，自己也活不了了。我是撞柱子好呢，还是去找太后自首，告诉她我有先知的本事，能助她成为女皇，以谋得一条小命呢？
    石榴沮丧地发现，只有放弃抵抗接受宠幸这一条道路最安全，一不会怀孕，二没有杀身之祸，三，他以后不会是皇帝。
    据说不能反抗时就要学会享受。据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据说以卵击石是愚蠢的。石榴不停地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脱离困境，任由李宪抿着嘴将她发间桃花一朵朵噙去。
    愁肠百结，最后在石榴脑中化为一句：他奶奶的，求个生就这么难？！凭甚要放弃！先礼后兵，大不了给宫里做点好人好事，免费替他们变此品质恶劣男为太监。然后再威胁他别告发我就是了。
    你还当你的郡王，有面子有尊严。而我替你保守关于你子孙根的秘密。这个足够拿来当筹码。没有谈判的筹码，就自己创造条件制造筹码嘛。石榴深呼吸一口气，万一谈不成，一命抵一命，谁也不亏。
    再出口时，是一声颤巍巍的“郡王～”
    “嗯？发了半天呆，想通了？这般乖巧。”李宪轻车熟路地在她额头轻吻一下。
    他已经唤来过四五宫女了，小宫女大都会呆上一会儿反应反应，只有十五六岁的宫女们才会急不可待地主动献媚。为此，他最近更喜欢带年龄小些的宫女回来，除了懵懂不知事的好处，还有一样便利：连汤药都不必给她们准备。顶多哄一会儿，无不百依百顺。
    于是指尖愈发温柔，隔着薄薄的衣衫慢慢向下摩挲。
                  榻上一劫
    石榴很想说“您能再用点力气不？俺就当享受免费的背部按摩，舒缓疲劳了。”
    想归想，两眼还得可怜巴巴地望着李宪，希望能劝得动他，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啊！放下萝莉，立地成佛……
    “郡王，我确实太小，难以消受您的宠幸。”石榴仰起头，尽量稳着自己的声音说：“而且，皇上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您早早淘空了身子。郡王，请多保重身体啊！您将来成了后宫之主还会有三千佳丽，就算每天临幸一个，一年也才三百六十个，十年才能全部幸完她们……”
    “郡王，为了您以后更加快活地享受三千佳丽的柔情似水，您现在一定要节制！要保养身体！不然就会太赔本。为什么婢子说您赔本呢？您如果不能临幸她们，就等于白花银子把她们养在宫中啊！首饰要钱，衣裳要钱，养了十年，只为过一夜，太赔本了。”
    石榴罗罗嗦嗦讲了一堆李宪不应该染指她的理由。
    李宪含着笑不时点头，待石榴说完后，告诉她：“你很伶俐，又这么费心替我考虑，这让我更难以抑制自己，最难消受美人恩……乖巧些，别再浪费你的嗓子说没有意义的废话了，懂么？”
    说着抱她坐下，贴紧石榴，得意地让她感受了一下是何处在难以抑制，咬住她的耳垂说：“不怪我，我本想慢慢来，三弟亦为你说情，我答应了他会温存怜惜。要怪就怪你刚才那些话。现在懂了么？”
    “懂、懂了……郡王，披帛勒得喘不过气来，能松开一点吗？我不劝阻您了，这总行了吧？”石榴无奈地退求其次，只能一步一步见机行事。
    他还提到三弟，他三弟不是李隆基么？该死的，小郡王明明知道他带我走是做什么，却一点儿都没提醒我！
    你们李家皇族没好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石榴再一次在心里哭诉：俺投奔太后去，俺坚决支持武周代李唐，最好是改变历史让太平公主继位当第二代女皇，世世代代只传女不传男，让大郡王小郡王全都喝西北风去，呜呜……
    李宪看到石榴含着泪水，以为披帛真勒疼了她，答应松开披帛。
    “谢郡王……”石榴口中称谢，悄悄挪动脚尖点在了脚踏了，思量着怎么趁他松开披帛的短暂空隙，狠准稳地踢中要害部位。
    酒劲渐渐涌上来了。李宪脸上泛着潮红，拽住披帛的两角,从石榴腕上绕过,缠在了因雕花而露出的镂空缝隙中，边将蹀躞带丢到一旁，解开衣衫，边说：“好了，披帛都当绳子捆住双臂和手腕了，再不会勒得你无法呼吸。即使本郡王松开它，你也逃不出这间屋子，不想被神策军射成刺猬就乖乖的，莫要忤逆我。”
    时机啊时机，一次大好的反击时机，被他扼杀了。石榴默默流着泪，看李宪把袍衫丢到榻下，看他急不可待地踢掉靴子，看他把帷帐一层层放下，纱帐因为被他猛拽银挂钩而扥裂了，刺啦啦的裂帛声昭示着他应该会很生猛。
    还差一点点……石榴精神高度集中，她要等到李宪全部收拾停当过来时，狠狠地踹上一脚。喂，你怎么还不过来，不用搞情调、点薰香了，赶紧过来做个了结……
    李宪将薰炉放好，绕到榻边上，从石榴背后伸出了手。这次他没客气，直接从领口伸进半臂里，滑向了锁骨之下，用食指勾住缠绕在裙头上的系带。
    “郡王，您上榻来吧，站在背后让婢子更害怕。”石榴歪脸蹭了蹭他的胳膊讨好他。这个色狼站在背后，无论如何也踢不到，还是牺牲一下色相把他哄到前面来比较好。
    李宪显然很享受这温软的肌肤之亲，不但没收回胳膊，反而贴得更紧了，边松石榴的裙带边示意她：“很好，继续。”
    “您到前面来，我就照刚才那样跟您亲近。”石榴见他喜欢，又轻轻蹭了下。脸颊上的泪痕也沾到李宪胳膊上了。
    “哭什么，我要了你，是你的福气。如果你服侍得好，就调来百福殿一直待在我身边。”李宪停下手中的动作，俯身替她擦去泪水，异常温柔。印象中，从未有宫女三番五次哄了赏了还流眼泪的。
    空气里一层一层往上涌着薰香的甜腻气味，石榴感觉到自己的脸蛋越来越烫，而跟李宪的每一丁点接触都让她燥热。这感觉好奇怪，她的年纪分明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你对付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宫女还点上催_情香？！”石榴瞬间觉察出这种异常感觉应该是受了越来越浓郁的薰香影响，稍加联系，就想通了。
    李宪并不反驳，勾开了最后一根系带，石榴的长裙便松松地滑至腰间。身上还带着一丝半缕桃林中的幽幽香气，发髻也散了，柔柔地垂在肩头颈窝。李宪好心地替她把头发拢起，又将上襦往下面拉了一小截，露出小肩膀来。
    流氓！小人！卑鄙！可耻！还有没有一点大唐皇子的节操？石榴被催_情香这种下三流的作风给刺激到了，咬着牙默默把他骂了一遍，干脆放弃讨好李宪，梗着脖子只等他爬上床榻，然后不管是踢是踹是咬，给他点颜色瞧瞧。
    “点上香不好么？”李宪感受到石榴的变化，笑嘻嘻地捏捏她鼻尖：“别乱叫催_情香，它只是让人身子发热四肢无力而已。这东西金贵，若非你年纪小，又是三弟认识的宫人，本郡王才舍不得点香呢。效果还不错吧？我只试过一次，当时那个宫人闻过以后浑身软成一团棉花，连手都举不起来了。待会儿管保叫你快活。”
    “你也会软成一根面条的！以后一辈子都是软面条！”石榴欲哭无泪，试着挪腿，果然一点儿劲都使不上。
    “男子闻了此香只会愈战愈勇。”李宪哈哈大笑，这会儿已经不担心她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了，解开捆着石榴双臂的披帛，翻身跨到榻上，将她搂在怀里恣情轻薄。
    衣带解了，却不褪尽，只让它们松松垮垮地裹着。李宪满意地欣赏着怀中人衣衫凌乱时露出来的小腿和脚踝，肆意揽住腰肢，从枕下抽出一本画册，翻开其中的一页，指着对石榴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这上面的美人。我们就效仿此画来尽欢吧。”
    石榴别过头去，闭上眼睛不理他。她现在无力逃脱，唯有筹划日后如何将此禽兽变为阉人。
    李宪不爽，强令她睁开眼睛：“取悦本王，否则待会儿取笔墨以你入画。对你够好了，还敢使性子，看我不画上八张十张，全画你在榻上……”
    “停，我睁眼。人家害羞闭个眼都不行啦？”石榴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再说必定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只好结束非暴力不合作倾向的举动，睁开眼睛，为自己辩解。
    “你的衣裳还齐全着，有什么可害羞的。”李宪换了个姿势，以胳膊撑着身子，俯视石榴：“还有一件没办到。取悦我，让我见识见识你的伶俐乖巧。”
    石榴坦言：“我不懂该如何取悦您，您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只当这是一个噩梦。”
    不能动弹了还敢嘴硬，李宪愈发想完完全全在气势上压过这丫头，遂盯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教导：“你要说，郡王，石榴想被您宠幸。”
    “郡王，石榴想被您宠幸。”石榴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乖。”李宪起身，双手拽住了石榴的胳膊，打算把她拖到边儿上好好怜爱一番。
    “郡王。”他一起身，石榴看见了某样她欲阉之而后快的物件。
    “嗯？”李宪停下来安抚她：“别怕，我只是打算找个更舒适的位置，不会捆你。”他毕竟是个相对斯文的人，眼下目的即将达到，语气不觉又恢复了温柔。
    “郡王，您……您的那个。”石榴以眼神示意。
    李宪随即明白过来，停下搬运动作，在榻上站起来向她炫耀：“威武否？”
    “恕我直言，实在是……”石榴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实在是太小了。郡王，您该找太医好好看看。我刚才就说过，您现在不保养好身体，将来必定力不从心。可是，不小心看到中衣之下您尊贵身体的轮廓以后，我觉得您将来不但力不从心，还要遭到三千佳丽的差评。”
    “你敢说它不威武？！”李宪何曾听到过这样的话，不由大怒：“很快你就知道威武不威武了！等着向我讨饶吧！”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压下来。石榴挣扎不得，口里忙喊：“不信您去看刚才那本册子，一对比就知道了，郡王，我这是为你好啊，虽然现在不威武，好好保养身体，将来一定可以比别人更威武……”
    李宪觉得很受辱，瞪了她几眼，还是去把那本画册子拿过来了，捧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分明很威武。我比画上的男子更年轻，自然更威武。”
    石榴赶紧在一边指点：“郡王，这画得比着看。您是皇子，肯定有师傅教习琴棋书画，还说过要把我画进去……其实画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该晓得画中树比房子高，房子比人高。不能画成树比人还小，对吧？
    李宪点点头。石榴一鼓作气追击到底：“所以，您看看画里头那个男的，他的小臂有多长，下面……呃，又有多长，比之于小臂，其大小粗细如何。”
    古代的画，还没有透视比例七头身九头身一说，多半都是失调的，更何况这种见不得人的册子呢。她方才扫过一眼画册，直到李宪要拖她时，那点儿急智的火花才迸发出来。画上的人比例失调，可现实中的人，小臂多粗多长呀，不可能超越滴。况且他还在发育期。
    石榴噤了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李宪呼啦啦地一页页翻画册。然后看着他颓废地跌坐在自己身边。啊哈，一语成谶，变软面条了，他输了。这应该算是件比较伤自尊的事情吧，该威武的地方被别人说小……谁叫他还没发育好就火急火燎地要祸害宫女呢！
    “郡王，熄了那香吧，对身子不好。”石榴仍然不能动弹。李宪垂着头把小几上的茶水全泼了过去，之后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捂着脑袋蜷在一边。
    良久，李宪开了口：“你走吧，不许泄露只言片语，否则宫规伺候。”
    石榴无语，早想走了，四肢还不能动弹，没法走。她朝着李宪蜷缩的方向说：“郡王，我闻的那种香，药力要过多久才能消退？”
    李宪没好气地回答她：“一个时辰。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
    “唉，您别太难过，再过几年，您一定会非常威武。这里本来全都是太监宫女们，您不能对比自察也挺正常的，所幸我今天看了画册子发现这事儿得早早留神保养着。”石榴心中为逃过一劫而激动，就幸灾乐祸地多说了两句。
    说话的语气满是关心，而心中正窃喜着，希望他在改邪归正以前都被这个烦恼困扰，最好是一辈子。不然不足以平复他带给自己的心理创伤。苍天啊，差一点就身心受损了。
                  飞来横财
    寿春郡王所受的打击比较严重，他固执地蒙着脑袋当鸵鸟，不肯跟石榴说话。
    石榴所受的折磨也很严重，她十分想研究一下榻上那本画册子，却动弹不了。
    后来，无聊到躺着数绵羊，不知道是不是闻了香的副作用，竟然很快就睡着了……石榴昏昏沉沉打了个盹，黑甜一梦，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打呵欠时，发现胳膊腿儿都恢复了正常，身上还搭着一床薄薄的锦被。
    “咳，郡王，婢子告退了，您多保重。”石榴揉揉眼睛，冲着仍在装鸵鸟中的李宪告辞。掀开被子，重新系好裙带，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起身离开。
    寝室门外侍立着三位公公，看到石榴走出来了，都松了一口气。若皇后来探望郡王，发现一个身份低下的小宫女躺在郡王的床上，那他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一位老公公叫住石榴轻声询问：“郡王在休息吗？郡王有没有其它吩咐？”
    “嗯，他还在睡觉，你们待会儿弄点……弄点滋补的汤药送进去吧。”石榴略低头，揣摩着一个被临幸的宫女该有的正常表情和语气，回答了三位公公，行礼退出百福殿。
    外面已经掌上灯了。竟睡到这时辰！大概是高度紧张之后猛地放松下来，脑子太累了吧。石榴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拍了拍衣裳，唯恐他点过的香在身上还有残留。沿着进来时的道路往回走，刚出百福殿的宫门，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执着拂尘，石像一般站在一人高的石制灯阁旁。
    石榴心窝一热，快步走上前去，招手唤着：“小槐子，小槐子，我出来了。”
    小槐子忙迎上来，伸手扶住石榴的胳膊，脸上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皱眉，叫石榴看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从李隆基告诉他“石榴被寿春郡王带走”时，他就收拾了桃花和布匹，守在百福殿外头。那会儿心脏跳得特别快，尤其是想到石恩人跟寿春郡王第一面就被郡王看上了，他就很开心，乐呵呵地站在墙外祝福石榴早日成为媵人。
    这是他的夙愿，让寿春郡王认识石榴，记住石榴，喜欢上石榴，纳了石榴。没想到在这一天几乎实现了一大半。前阵子他还处心积虑地讨好寿春郡王，给他送石榴做的蜜饯慢慢打铺垫呢，结果石榴就出来摘了一趟桃花，嘿，全成了！
    虽然这事儿成的有点早。小槐子的计划里，是希望慢慢地花几年来培养她和寿春郡王的感情。现在百福殿里一个侍妾也不能有，他自然懂得规矩。
    小槐子把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喜视为老天爷开了眼。石恩人心地善良，自有上天庇护，好人有好报，将来她当个媵人吃香的喝辣的，最好能给郡王生下一男半女的，就齐全了。阿弥陀佛。小槐子在墙外念叨到正午，没见石榴出来，托老太监打听又毫无音信。
    午饭后，小槐子继续守着，边守边猜测里面的石榴和寿春郡王正在干什么。他觉得郡王一定待石榴很好，不然怎么留下她一起吃午饭呢？这样东想西想的，直到晚饭时间，才看到他的恩人一路伸着懒腰走过来。
    衣裳很整齐，却有着很明显的褶皱，连昏黄的宫灯都能照清楚。上午挽得精巧漂亮的发髻不见了，几瓣桃花凌落夹杂在发间，简简单单挽了个鬏。恩人她……受苦了么？
    小槐子虽不清楚寿春郡王领回宫女到寝室具体会发生什么事情，道听途说也大致了解一些。看到石榴一脸倦容外加一身狼藉，小槐子的眉毛皱得紧紧的，恩人真的受苦了。
    可是，不受这遭罪，将来没法当媵人。应该为恩人高兴啊！小槐子纠结了半天，才调整好情绪，在频繁皱眉舒眉之后，终于展颜：“天黑，小槐子扶你回院里。”
    这句窝心的话，勾起了石榴的辛酸，她“哇”一声哭出来了。唬得小槐子赶紧把她拉到路边，不停地问她怎么了要不要找医官开一些止血的药。
    “小槐子……”石榴哭着伸胳膊抱住了他，让小槐子全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了。
    “我没事，真的没事。借一下你的肩膀靠靠。”她在最欢乐的日子里，遇到了最痛苦的事，被一直都无条件信任着的人给出卖，然后面前只剩下这个最亲近的小槐子。幸好还剩一个来温暖她受了惊的小心脏。
    石榴伏在小槐子的肩膀上，抽泣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诉苦：“他们都欺负我，只有你在外头等我，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小槐子，姐姐以后会对你好的，咱们安生本分地干活，再也不要招惹那些皇子皇孙了，我再也不出司膳坊了。”
    小槐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不明白石榴为什么要哭。但石榴肯把他当亲人，他幸福地都要晕倒了，忙递上手帕给石榴擦眼泪，犹豫一下，轻轻说了句：“石榴姐，别哭了，眼睛哭肿可不好看。”
    “不、许、叫、我、石、榴、姐！”
    本来还在流眼泪的石榴一听到这三字，眼泪也被震回去了，立刻跳起来戳着小槐子的脑门，发出正式警告：“随便你喊石榴姐姐或者姐姐，或者仍旧喊石榴，唯独不能喊石榴姐这三个字。”
    “石榴姐姐，您别生气。槐、槐记住了。”他战战兢兢看着石榴，不明白为什么“石榴姐”这三个字能让她的情绪来了个从冬天到夏天的大变化，泪也不流了，眼神也不悲戚了，整个人跟重新活了过来一样。
    石榴抹尽最后一把辛酸泪，摸摸肚子，瘪的。但一点胃口都没，也不觉得饿，大概是睡太久，胃还没睡醒。“唉——今天真倒霉。”她长长吁道。
    “石榴姐姐，今天苦一下，往后就都幸福了啊，我觉得你今天被老天爷眷顾了。咱们回去吧。”小槐子小心地扶着她，生怕力气大了让她不舒服。
    “……不是眷顾，是倒了八辈子大霉。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石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小槐子以前给寿春郡王送过礼，便低声提醒他：“以后别去招惹寿春郡王，非得送礼以谋出路的话，你去送给小郡王，他以后会有大出息。还有太后那边，千万别得罪太后的人。”
    小槐子点头一一记下。石榴都跟寿春郡王在一起了，他自然不再需要去送蜜饯。而小郡王，一直关系不错。有干爹在，他的太监之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灾大难，一阶一阶慢慢爬呗。
    提着半兜子桃花瓣回到院里以后，石榴沉默了下来。即使是朝夕共处的好姐妹，她也没办法如实告诉她们这种事情。陈皮等人偏偏关切地拉着她问个不停，因为石榴的样子实在狼狈。
    “石榴，你别害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欺负了你，我们熬上十年再教训回去！”
    “石榴，对方是不是蒙了面？我们去找七娘，求她给你作主。”
    “我看，石榴一定是被抢劫了，她头上的花钿一个都不见了，肯定是司饰那边的人干的。”
    “对，她们嫉妒石榴有钱。”
    听到钱字，石榴茫然地问众人：“姐妹们，我有钱么？我记得我的钱上次全部换了披帛啊……难道她们发了善心，把吞进去的钱又给吐出来了？”
    “石榴，你的钱在这里～”丁香跑到床铺边儿上，从一个隐蔽的角落掏出雪白的手帕，递给她，解释说：“今天你走了以后，司饰派人来告诉我，这个玉镯子是上好的蓝田美玉所制，特别值钱。”
    石榴眼前一亮，立刻打开手帕，把镯子取出来套在手腕上，寻找了一下“有钱人的感觉”。她还戴不了，镯子太大，手腕太纤细，走路会脱落。看了一会儿，才问：“特别值钱大概是多少钱？”
    陈皮搓着手心抢先报出来：“拿到宫外可以卖四十万钱！”
    “四十万个铜板？”石榴有点绕不过来……她的货币观念是根据在宫里能兑换多少日常用品来衡量的，只知道一千个铜板是一贯钱，一贯钱能装好几个钱匣子。
    众人一致点头，四十万个铜板，没错。
    “可是，四十万个铜板等于多少两银子？多少两金子？”石榴拍拍脑袋，总算想起黄金是硬通货来。她在小郡王的厨房里干活，收的就是金豆子呀。
    “四十万钱就是四百两银子呢！”丁香羡慕地看着石榴腕上的玉镯：“你真是好运气，司饰那边肯定有人见了这个，嫉妒你，又不敢从管事姐姐那里把这个镯子偷走，以为你今天会托人把它卖掉，才去抢劫你吧？幸亏石榴出门时镯子还没送来，不然就要被她们得逞了。”
    “唉，不关她们事，大伙别乱猜。我今天弄得这么狼狈，全怪自己。上午去采桃花时不小心冲撞了大人物，最后被一群公公监督着罚了站，差点挨板子。”石榴想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应付了大家。
    不过四百两银子是不是太少了点儿？石榴印象中，大地主大官们动辄就是几千两、几万两地往外扔啊。她把手镯褪下来，重新拿手帕包住，说：“不过四百两而已嘛。大家不要激动。等下次旬休的时候，咱们一起去藕塘再挖挖。”
    “四百两你还嫌少？”这下轮到四喜跳起来：“在我们家乡，四百钱就能买一亩地，四百两能买四千亩地呢！就算全买成好田，也够买上一千亩当地主婆过好日子了。”
    于是石榴在众人的忆苦思甜和故乡生活大杂烩中，了解到四百两在民间是多大一笔银子，能做多少事。大伙围在一起算完这笔帐以后，石榴把镯子认真收好，嘱咐道：“往后见了别人就说这个镯子已经托人带出宫便宜卖了，免得惹麻烦。下次旬休，一定要认真挖一回。还有平时走路最好也格外留些神，说不定捡到宝。”
    就算没有这个玉镯飞来横财，守着司膳坊这么一个大食堂，照样可以过得好好的，石榴不想再跟皇子们有瓜葛了。小宫女们正在兴头上，一群人围在灯下七嘴八舌说了好一阵子，约定旬休时带着渔网去藕塘再淘宝贝。
    这一夜，小宫女们是枕着挖宝的梦境入眠的。
    石榴白天睡多了，随便垫补了几块点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寐。
    这一夜，小槐子是挤在罗公公身边叫着石榴姐姐睡着的。
    而寿春郡王李宪花了半宿时间去撕毁他所有的珍藏画册子。
    只有小郡王李隆基无事一身轻，照旧读书写字，叫厨役不必等石榴，只管照老方子做一些点心送到太后寝宫，安排完就早早休息了。
    “那个丫头，明天一定连路都没法走了吧。”李隆基怏怏地望着窗户里洒进来的月色。据侍卫的汇报，石榴待在百福殿里整整伺候了一天，直至掌灯前都没看到她出来，百福殿的老公公说她与寿春郡王甚是相得。
    甚是相得……待了一天……看来大哥很喜欢她啊，说不定熬上一段日子就会正式纳进百福殿。原以为大哥只是一时兴起，宠幸一回就撇开忘干净。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厚着脸皮认下她是属于鹤翔殿的。
    “唉。”李隆基有点遗憾，他物色来的得力厨娘，就这么被大哥挖去了。
                  《番外》排队上辛晋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睡前发现小文已经成了新晋榜的尾巴尖儿~
    感谢大家悉心关怀和爱护，感谢每一份收藏点击评论与鼓励，90度鞠躬ing
    >.　　[注：此番外纯属恶搞胡扯雷天雷小白邪恶8CJ，如有不适状况，请选择性下滑鼠鼠浏览。另，新晋拟人等于辛晋。]
    传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房子。
    某天，七娘正在给各位小宫女讲这个传说中的故事之宫廷版。
    “丫头们，宫里有座山，山上有座房子，房子里有个公子，姓辛，名晋。”七娘两眼放着光，托腮徐徐道来：“这位辛公子与别的男子不同，等你们见了他，一定会倾心于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见过了辛公子，再看这六宫男宠，就懒得去花痴他们那种平平姿色了。唉，想当年，我还是个小宫女时，教导我的那位姐姐就常常提起辛公子。”
    众人：七娘，你说得好夸张，辛公子再惊艳，容貌再怎么绝世，也不过鲜活三五年，终究会老去，变成辛老头子。这都过了很多很多年了，辛公子变辛大爷了吧……
    “年龄才是辛公子的奇特之处呀！他永远年轻，而且，永远只接纳年轻的小宫女们前去探望。”七娘沉溺在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倘若你在三十天之内见到了他，你还可、可以、可以……上了他。”
    上了他？啊啊啊，嗷嗷嗷，啊嗷！
    众人集体狼变：七娘，你说得好玄乎，带我们去看一看吧，辛公子到底有多神奇。
    众狼女潜台词：七娘，我们要上他！不上怎知他中用不中用！
    七娘莞尔：“想看他就自己去呀，只要你们肯花点儿力气爬山。”
    辛公子住在一座叫“榜”的山上。榜山很高，光是休息使用的凉亭就修了两百个。二十四司的众多新宫女听说了这个消息，一齐拥到七娘屋前，打探如何去上辛公子。她们按着指示，先走到了宫中碧波荡漾的小河。那河叫晋_江，常年环绕在辛晋公子所居住的榜山之下。
    众宫女纷纷在渡口登记姓名，划船摇桨，渡过晋_江。她们从山脚开始，爬啊爬，爬啊爬。只要在渡口登记三十天内爬到山上的小房子里，就能见到辛晋公子了。
    一天过去了，连凉亭的影子都没望见。小宫女们互相鼓劲，继续爬榜山。
    两天过去了，连凉亭的影子都没望见。小宫女们吃了点干粮，继续爬榜山。
    三天过去了，终于望见了第一座凉亭的影子，大伙很开心，铆足力气冲向第一座凉亭。
    十天过去了，很多人因为长途跋涉，脚底长了泡，一踩上石阶就会痛。有的人继续忍痛往前走，毕竟美男的力量无穷大。有的人觉得太辛苦，就找了个凉亭选择休息一下再前进。
    原本整齐的爬山队伍越拉越长，渐渐地，有人爬得快，有人歇得久，大家远远地能望见彼此，但是在山上，却无法挽着手一起爬榜山了。
    “喂——在我前面的——你们要加油啊，早点爬上去，果断上了——记得拍照！”那些选择慢慢爬的人冲半山腰喊。
    “喂——在我后面的——你们也要加油啊，快点爬几步，我在山顶等你们来——大家一起上才是真的上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加油爬。”那些走在前面的人冲山下喊。
    “喂——别喊那么大声啦，一个个的都不知道羞字怎么写吗——记得拍照就行啦！”那些比较腼腆的，很不好意思在山里直抒胸臆喊出“上了谁”之类的话，因为满山都会有很悠远的回声一遍遍重复着“上了他……上了他……了他……他……”
    过了一段日子，有的人爬到了山顶，有的人还停留在山腰的凉亭里。后面的人就拢着手当喇叭，大声召唤已经到了山顶的人直播一下辛晋公子的现场。
    “到底是神马情况——前面的——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我们要听现场直播——”众人很焦急，后来为了把声音传递到山顶去，她们开始自发地合唱，节选其片断如下：
    “亲爱的，你慢慢爬，记得数数多少台阶啊。
    亲爱的，你快快讲，上面到底是神马情况啊。”-两只蝴蝶版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嗷嗷嗷声声响起，还差十几里。”-青花瓷版
    “辛晋，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团结歌版，其实反观一下，石榴觉得这段最后一句话很到位，还可以拿来用在推倒之夜。
    司膳坊的小宫女们扛着食物，走得比较慢。司苑那一拨人爬山快很多。然而已经爬上山顶的人并没有向山下汇报情况，只听见整个榜山终日回荡着“嗷嗷嗷”的狼嚎声。有人猜测说是肉多了太兴奋，也有人猜测说是肉少了不够分，饿嗷嗷的。
    想当年，白骨夫人、琵琶精、盘丝洞蜘蛛精等各路美人遇到唐僧时，也兴奋地嗷过来着，但最后都被孙悟空给灭了，被灭之前还痛苦嗷嗷过。
    究竟是辛公子太英俊。让爬上去的姑娘流连忘返呢？还是辛公子太可怕、进去了就出不来呢？没爬到山顶的众人继续爬啊爬。司膳坊的小宫女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爬上了榜山平顶峰。
    山顶有座小房子，小房子门口站着个卖票的，卖票的旁边竖着一个大木板子，大木板子上面贴着一张粉嫩嫩的告示，告示里清清楚楚写着：“凭票入内，排队参观，请勿S_M”。
    “吖，到了！这是我的船票，还没到三十天，可以进去看看了吧？”其中一名紫衣姑娘，即石榴的朋友、小宫女丁香，掏出渡过晋_江时登记的船票，递给卖票的。卖票的接过船票，核对了号码之后，说：“进去吧，轮到你了。”
    说完，卖票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从怀里掏出薄薄的一本册子，放进丁香手中：“姑娘，悠着点儿，前头爬上来的不少人都没力气下山了，还得雇人给抬下去。”
    只见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四个大字：《旅游指南》，碧水印刷出品。丁香翻开第一页，里面还有目录：
    第一章第一节-教你如何上辛晋；
    第一章第二节-你可以的，让辛晋更加持久！
    第一章第三节-搭讪辛晋必杀技之“真空”上阵；
    第一章第四节-八卦秘史，那些为了辛晋爬榜山的男人们成“攻”了吗；
    第一章第五节-九门秘笈，跟九扇门著名捕头学绳艺，直到他无力反抗；
    第一章第六节-十全大补丸，强力保障，品质过关，一丸就变小粉红；
    第一章第七节-重口味，纯洁慎入；
    ……
    “史诗级大作吖，分类如此详细，讲解如此简明扼要。”丁香便翻开《旅游指南》第一节“教你如何上辛晋”，带着嗷嗷直叫的小心肝小情怀，推开了小屋子的木板门。
    屋里长着一棵桃树，或许这屋子本来就是拿木板搭在桃树下建成的。树干已经突破了屋顶，从天窗伸出屋外。树枝则高高低低舒展着，占据了小木屋的大部分空间。粉色的桃花瓣洒洒扬扬飘落一地，让人怀疑这不是十一月的天气。
    树下，重重红绳缚着一位美男。凌乱不堪的衣衫遮不住仍在颤抖的身体。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眸中的迷离神色，叫人分不清楚他的神情是邀请还是拒绝。
    “你……也是来……来欺负我的么？”
    丁香抹了一把嘀嗒往下自由坠落的鼻血，摇了摇头。
    “谢谢……你是个纯洁的好姑娘……”
    丁香又抹了一把鼻血，摇了摇头：“我在等我的姐妹们，我们一共二十三个呢。”
    话音未落，简陋的木门被推开，探进一排脑袋，环佩叮叮当当乱响。其中一个问：“丁香，我们数了数，背上山的行囊里就剩十坛子酒了，够用吗？”
    “够，这本指南上写，酒是色媒人，媒人嘛，应该只搬一个就够了。”丁香指着书上的那一行，嫣然回首，那二十二人正在桃花灿烂处，外加十坛子酒，和四处飞溅的鼻血。
    “七娘诚不欺我！果然绝色美男子！”
    “上吧！不然我会因缺血而晕倒……”
    “好，预备，上！”
    二十三个小宫女一拥而上，抱着酒坛子围到了辛晋面前。
    辛晋下意识地闭紧眼睛，指尖一如既往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颤颤不止，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一定是接受过无数次爱的炙热虎摸和蹂_躏才会不自觉流露如斯吧。
    众狼女嗷嗷地吼着，把一坛酒放在屋中央，然后，
    “上！”
    “上~”
    “矜持点儿，我们默默地，嗯，默默地上就好。”
    “预备，一齐上！”
    小宫女们手挽手，从辛晋君的腰上、大腿上，激动地抬腿跨了过去。
    没错，跟“齐步——走，向前——进”是同一个姿势同一个步距……
    她们嗷嗷叫着，快乐地离开了。留下辛晋君用他迷离又迷茫的眼神一遍遍看着屋中央的酒坛子。
    七娘守在门口，张开双臂迎接了爬山归来的女孩子们：“成功上了？个个红光满面眼角含俏的，快告诉七娘，感觉如何？”
    “我们一起上了辛晋公子！”
    七娘惊讶地合不拢嘴：“彪悍，实在是彪悍。我老啦，赶不上潮流了。你们二十三个竟然一起上了辛晋？太邪恶了！怎么办到的？”
    “我们扛着媒人上的山！”
    七娘不解了，问：“宫里啥时候有媒婆了？”
    众人回想起辛晋，兴奋地嗷嗷叫着，一齐回答道：“酒是色媒人！”
    再后来，七娘给最新入宫的小宫女们讲故事时，就采用了最新版本：“从前，宫里有座山，山上有座房子，房子里有个公子，姓辛，名晋。辛公子的奇特之处是他永远年轻，精力充沛。七娘曾经亲自见证过他的奇迹。”
    “什么奇迹吖？”小小宫女问。
    七娘神采飞扬，左手比二，右手比三，答道：“有一次，二十三个小宫女一齐上了他……”
                  坚决辞职
    翌日，石榴请小槐子替她到鹤翔殿小厨房请假，推说身体不适，不能过去给小郡王做点心。但她会定期将食谱誊抄一份送过去，那些厨役们按照食谱多多试验即可。
    “你就跟小郡王说，我要养病，干不了活，情愿将金豆子减半。”石榴把一个封好了的信笺交给小槐子，里面是她猜度着整理出来的烤饼干步骤。
    呼，这下既不违约也不用去见那些讨厌的皇子们了。石榴蘸着凉水轻轻抿整齐发梢，只拿一根木簪子固定住发髻，便去大厨房那边开始一整天的学习和劳作。未来一个月里大概只能戴木簪了，银首饰全都落在寿春郡王那边，实在不想回去取。等到拿了月钱再重新置办吧。
    “师傅，您总是这么早，石榴都不敢睡懒觉了，生怕误了时辰。”她推开门，清清爽爽站在长案前，跟哑师傅行礼打招呼。
    哑师傅笑着招手，把身边的一个大竹筐往前推了推。石榴会意，挽起袖口搬过小凳子，准备干活。竹筐上面贴着红纸，石榴扫了一眼，是琼州运来的。揭掉封条，里面装着一整筐椰子。
    “椰子怎么做蜜饯？师傅，他们送错地方了吧……椰子应该送到前面取椰汁喝啊。”石榴双手抱过一个大椰子，举到哑师傅耳边晃了晃，里面有椰汁在晃荡：“您听，全都是椰汁。”
    哑师傅点头，取出纸笔。不管做不做蜜饯，运进屋里的东西全都得留底。石榴知道她这是要做记录，很默契地把椰子一个一个搬出来，摆在桌上。两个人正在那里清点椰子数目，外面又有太监抬着竹筐送椰子。
    石榴刚要制止，哑师傅抬手让她继续清点。太监们不断地抬进来，没多久就堆成了半人高的一垛。石榴忙着把椰子取出来点数，点过之后再放回去，差不多点清了两筐的时候，又有太监抬着钻了碗大洞口的案板送过来安置。
    接着，几个高大有力的厨役鱼贯而入。一时间，原本就不太宽敞的蜜饯房更拥挤了。哑师傅看到厨役来了，起身把清点过数目的竹筐指给他们看。
    厨役将椰子放在带洞案板上卡住，“扑”的一声，手起刀落，椰子被劈成两半，椰汁便淅淅沥沥落进案下瓷缸里。石榴在一旁只顾观摩了，椰子也被丢在一边。哑师傅拉她回去，指指竹筐，叫她赶紧数。
    看来这些椰子活计也是司膳坊做熟了的。椰汁由厨役们抬出去，椰肉由宫女们挖出来。不过半日，一垛竹筐全都空了，满屋子飘着淡淡的椰香味，还有点青秸秆的味道。石榴喊进几个太监帮忙一起清理了杂物以后，哑师傅才关好屋门。
    “师傅，我们是不是要做糖椰块啊？”石榴望着留给她们的椰肉，想说她其实更希望那些太监把椰汁留下几瓢来当饮料。
    哑师傅颔首微笑，慢慢走到石榴面前，把她头上戴的木簪子取下来。
    “师傅，不能戴木簪么？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这些讲究。”石榴不知哑师傅此举何意，望着她想了想，把自己认为最接近的理由说出来。她们平时也这样交流，石榴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一个一个地问，哑师傅点头或者摇头，直到石榴明白为止。
    哑师傅摇摇头。并没有这样的禁忌，她只是不太习惯石榴身上少了那串叮当作响的铃铛，想问问她为何不戴铃铛花钿了。
    石榴看到哑师傅指着她自己发髻上面插戴的步摇，又指指石榴的木簪，才弄清楚师傅的意思。她解释说：“不小心丢了，先戴着木的，我觉得木簪也很别致。”
    “啪。”木簪在空中划过一道简洁的弧线，干净利落越过长案，沿着无数块果核果皮滑过的轨迹，准确落进废料篓子里。哑师傅看都不看一眼，她认定的废料，全都得进篓子。
    一手扶着发髻，一手将掐丝镶珍珠的对簪取下，连着一柄精致的花鸟纹玉插梳，全都给了石榴。她的徒弟，怎能随便戴个木簪出门。小姑娘家，太素净了不好看。
    “……师傅，我不能收，对石榴来说，它们太贵重了，万一不小心掉在路上，岂不是辜负了师傅的一番好意。”石榴连连推辞，不肯收。
    颜宫人哑然失笑，这就算贵重了么？她打开存放各种簿册等事物的匣子，慢慢地翻检，将一本泛黄的旧册子递给石榴。那上面记录着她盛年时所获得的各种赏赐。
    “师傅，您真厉害。”石榴小心地翻着，一行行墨字里，全都是哑师傅的荣耀。按照她挖出来的那个蓝田玉镯值四百两的标准来衡量，哑师傅的身家，绝对超过八千两，因为她清楚地看到有一页写着：“各色绢十匹，金馃子十枚，镯十对。”光玉镯赏赐就十对以上了，皇帝赐的镯子肯定更值钱……
    哑师傅随意笑笑，露出一副“想当年”的表情。比起满满一册的赏赐，俩簪子瞬时变得不值钱了。石榴这才把对簪一左一右插入发中，谢过哑师傅。
    好好干，学会了师傅七八分皮毛手艺，也足以让你获得很多赏赐了。哑师傅拉过石榴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鼓励。
    大师做蜜饯，自然有大师的手法。选瓷罐、筛糖、切片、一层层铺进罐里，石榴跟着哑师傅忙前忙后，一会儿洒糖，一会儿洒特制调料，一会儿又要给瓶瓶罐罐抹上黄泥运到院中去薰烤。这么多待制椰肉，够她们忙活好一阵子了。
    到了第八天头上，蜜饯房里的椰肉才算完成了前两道工序。第三道工序得由哑师傅独自去做，石榴的刀工还不到家，去了只会帮倒忙。她暂时闲下来，寻了字帖练习写字。
    横竖撇捺练了一个时辰，石榴忽然想起还没给小郡王那边送食谱。唉，最近只顾着学怎么伺候椰子，都给忙忘了这茬子事。石榴拍拍脑门，小厨房里应该能烤出饼干来了，这次就写如何熬制糖浆抹在饼干或者蛋糕上吧，那些东西的比例搭配足够厨役们琢磨好几天。
    写完糖浆做法，石榴满意地吹干墨痕。这次比上次的字好看多了，至少结构紧凑，不像上次，一个字拆成好几块来写，唯恐写不对，最后还是惨不忍睹……封好信口，石榴洗净手上沾染的墨汁，出门去把信交给鹤翔殿的侍卫。
    转身没走多远，踏踏声从身后传来，一队神策军跑在石板路上。石榴很规矩地站到一边，想等他们跑过去以后再上路。这挺正常，人家要执行公务嘛。可这队神策军绕过石榴之后，步伐一致、整齐划一地停了，就停在石榴前方五步远的地方，把石板路拦腰堵住。
    “吾等奉命请宫人留步。”一个侍卫冲着石榴喊道。
    被拦截？石榴马上认出来他是鹤翔殿守门的。往后扭头一看，不远处乌压压好大一群太监宫女们。李隆基要搞什么？
    拦截个手无寸铁的小宫女至于出动这么大阵仗么。石榴很无奈地耸耸肩，站在原地。等宫女太监们簇拥着李隆基走了过来，她才上前去行礼：“婢子见过小郡王。”
    “免了。听说你身子不适，今天能出来送食谱，我看你脸色红润，可大好了吧？”李隆基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石榴戴着的珍珠簪子上。珠光虽暗淡了些，可颗颗都是透了点浅玫瑰色的珍珠。
    除了圆、正、大的上品白珍珠以外，带颜色的种类里，就数这种最值钱了。更何况还是一对攒花簪子，十二颗相同颜色相近大小的珍珠不好找。
    这绝不是一个小宫女能用得起的东西。李隆基愈发确定大哥李宪有意于石榴，瞧，连簪子都送了。他本来还想拦住石榴劝一劝，希望她继续在他的小厨房里干活，将来熬个从六品的宫官也不错嘛。现在却不得不改变主意。
    “石榴，我要到大哥那边去，特地叫他们追上你，正好一起走，大哥肯定会欢喜的。”李隆基挥手撤了前面的侍卫，让他们跟在后头。
    石榴躲李宪还来不及，哪肯跟着李隆基走。扯东扯西编了一大堆理由，总之，没空去。
    “大胆。本郡王命令你，你敢不从？”李隆基本来就正在为失去一位得力厨娘烦躁，听石榴啰嗦，登时拉下脸来，冷哼一声，又挥挥手，把侍卫们从后面喊到前头来摆威风。
    “您、您请注意形象，这可不是鹤翔殿。皇上待宫人一向仁慈，他肯定不会喜欢小郡王年未弱冠就无故苛责宫人。”石榴不卑不亢地回了他，但面对武装齐全的神策军，还是得选择屈服：“婢子跟您过去就是。”
    惹恼了你大哥可不关我的事。石榴冲着李隆基的背影埋怨：见死不救的坏人。把我推入火坑的坏人。活该你待会儿自讨没趣，那位寿春郡王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见到我呢……
    依稀记得早晨吃饭时陈皮念叨过，今天煞北，宜“开光、掘土、修井、安葬、挖坟”。是个十年一遇的极品日子，先掘土，再挖坟，后安葬，三件事全都是“宜”，再没比今天更顺的了。
    石榴默默祈祷，希望这个极品日子能借着李宪的怒气降临到李隆基头上，哪怕降临给他点“喝凉水塞到牙”或者“走路踩石子硌了脚”这种小倒霉的事也不错。
    李宪听太监来报说三弟到访，立刻让人摆果子茶点。兄弟见面分外亲，聊了一会儿正经事，李隆基才使眼色叫他的随从去喊石榴。
    “半路遇到的，就给大哥带来了。大哥一定会喜欢。”李隆基揶揄几句，却没从李宪脸上看到惯常该有的表情。不由奇怪，细问李宪是否昨夜让宫人留宿了，以致了无兴趣。
    “戒了。我们当以社稷为重，多多研习治国的道理。旁的事都不重要，哥哥全戒了。”李宪淡淡一句带过。
    石榴正好在这时被带到了李宪面前。她看看李宪，又看看李隆基，行过礼，垂手站在一旁，静候李宪爆发，俩人大吵一架。哈哈，吵吧吵吧，别让我这个围观宫女失望。
    李宪见是石榴，脸色刷一下子就变白了，只觉坐着跟针扎似的难受。他站起来背对石榴，才好过一些，边抑制情绪边跟李隆基说：“三弟的心意，大哥心领了，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宫人，让她回去吧。”
    “她没伺候好哥哥？”李隆基大为震惊。
    李宪没有多说，只重复了一句：“我不想见到她。”
    石榴还没来得及等到两个人吵架，就被李隆基带出了百福殿。俩人感情好不吵架就算了吧，李隆基看上去还挺开心的。石榴暗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惹恼了哥哥，自己却乐呵。
    走到岔路，石榴要回住处，向小郡王说了一声她得换另一条路，就此告退。
    “跟我回鹤翔殿，大哥不要你正好，继续在我的小厨房里干活，过几年我保你做个宫官，有品阶，比媵人好多了。”李隆基满面笑意，他需要这个能做出新奇点心来讨太后欢心的厨娘。
    石榴对这事早有准备，直接回答她愿意将金豆子再减半，只提供食谱，不去小厨房当差。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司膳坊的差事又重，往后颜师傅教导紧起来更没时间，没法去他的小厨房指导做糕点了。
    “据我所知，在你师傅做完椰子蜜饯之前，你都闲着啊。来吧，我不减你的金豆子。” 面对失而复得的厨娘，他依旧笑呵呵的，出手都比平时大方。
    “……如果婢子执意不去，郡王会怎样？”石榴躬身询问。
    “金豆子翻倍，够优厚了吧？”他盘算一下，值得。
    “如果婢子不要金豆子，且执意不去，郡王会怎样？”
    “送内教坊呗，还能怎样。呵呵，石榴，别跟我开玩笑砍价钱了，每月三颗金豆子，再不能添了。”李隆基解下荷包丢给她：“接着，定金。”
    石榴没伸手，那荷包尴尬地滚了一截，跟石板上的几簇绿苔藓打了个照面。
    “依郡王所言，请把石榴送到内教坊去吧。”石榴依礼向李隆基致谢：“谢郡王恩赐婢子入职内教坊的机会。”
    “喂，你胡说什么呢？！”小郡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以退为进
    石榴明明白白告诉李隆基，她宁愿去内教坊，也不想到他的小厨房干活。李隆基绕着她走来走去，不停地想着，宫中还有哪个地方比内教坊更有威慑力。
    得镇住她。昔年皇奶奶驯服烈马时，不就是靠着一下比一下狠厉的鞭挞么。内教坊的名号不管用了，换别的，槌米扫地倒夜香，他不信收服不了眼前的这匹忽然烈性起来的小马。
    李隆基想了半天，还真没有比内教坊更累更苦的地方。他只能继续吓唬石榴：“进了内教坊，你就得给无数男人唱歌听，唱到嗓子说不出话来，还要伺候他们喝酒，武将们的醉相可不文雅，说不定会扯断你的头发。等你破了相，就只能去槌米扫地倒夜香了。”
    “郡王允了进内教坊？婢子告退。”石榴心中窃喜，哼哼，咱这叫“无欲无求无所恐惧”，不求你了，随便你怎么压迫，咱自力更生去，菩萨还说过“求人不如求己”哩。你除了拿内教坊来压制人，再没别的招数了吧？可惜第一回管用，再二再三就没效果了哦~
    石榴敢无视他手里的筹码，并不是一时赌气玩。她手里还攥着一个价值四百两的镯子，财大了，气就跟着粗了，拿去送给七娘，不愁调不回司膳坊。
    李隆基威逼利诱两条路都没走通，眼睁睁看着石榴从他面前转身拐弯离开。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好哇，阳关大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非要闯进去，不知天高地厚。他当即吩咐随从，去内教坊给石榴办妥一切，她爱去，就叫她去。这个丫头非得吃点苦才肯回头，让她慢慢苦去，直到回心转意自愿来给他做点心为止。
    “每十天去内教坊找她要一次糕点方子，别忘了。”生气归生气，账目必须算清楚，她的那点新鲜技艺必须全部剥削过来，更何况两人有约定在先。李隆基打发人去内教坊的时候特意多嘱咐上这么一句。
    石榴回到住处没坐多久，内教坊就来人了。七娘跟在内教坊的花大娘后头，满脸都是问号，不停地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哪位贵人看上了石榴。花大娘嘻嘻哈哈笑着恭喜她，只说是奉了上头的指令，把石榴调去教习教习，免得委屈了石榴的一幅好嗓子。
    “就当参加短期培训提高文艺修养……”石榴很看得开。原本就是计划着退却，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做做蜜饯，陪陪哑师傅，跟姐妹们荡个秋千绣个手帕，再欺负欺负认来的弟弟小槐子，多么温馨的宫中生活啊！
    此次她不求以退为进，至少也得求出退了一步之后的海阔天空。
    根据平常大家闲聊得来的信息，无关紧要的小调动，拿五十两银子差不多就够了。更何况她是从光鲜热门的内教坊调进相对冷门的厨娘行列。石榴觉得四百两银子完全有把握搞定这件事，才敢态度强硬地回绝李隆基。
    临走之前，她把七娘拉到一边，悄悄拜托七娘：“过几天您再把我要回来吧，我还是喜欢司膳坊。需要打点多少，您说，我有私房。”
    “傻妮子，进了内教坊，好好唱，那可是鲤鱼跳龙门的地方。还想着回来做什么？”七娘顺手替她整理整理衣裳，教导她要多多察言观色，人后长点心眼，人前练点媚眼。“你去了，是好是歹都要给自己谋条出路，哪怕跟了外臣也好，别熬个白头空寂寞。”
    石榴见七娘指望不上，只能先收拾包裹，把玉镯装好，准备在内教坊安顿下来之后再贿赂花大娘。她还给小槐子留了封信，讲明自己“已调去内教坊，少则十来天，多则月余即归”。哑师傅最近用不到她帮忙，去内教坊逛逛也好，说不定在地上还能捡到耳环……
    内教坊地上没瞧见耳环脚链，养眼美人却随处可见。跟着花大娘转了一圈，石榴发现这儿的住宿条件比司膳坊好了不止一倍，氛围也很积极向上，新人都在抢着练习，是一种自愿的“吃苦”。那些跟她差不多大的宫女们有的握着绳索翻跟斗，有的垒起青砖练柔韧，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滴，看到花大娘过来了，纷纷恳请她加以指导校正，无一人抱怨或吃不了苦掉眼泪的。
    石榴随便跟同屋的新姐妹聊了聊，谈及内教坊练舞太苦时，她们竟然同时用吃惊的眼神看着石榴：“不吃苦中苦，哪能成为人上人？不练基本功，怎么打胡旋？赵飞燕也是一介舞女，靠着刻苦练功才使身段柔软轻盈能跳掌中舞，宠冠后宫。我们不趁着年幼勤快些，将来骨头硬了后悔都来不及。大好光阴，岂能偷懒。”
    唉，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她们觉得快乐就好。也不知道花大娘平时怎么给她们洗的脑，这么辛苦的训练，一个个甘之若饴。石榴铺好自己的被褥，拿出花大娘派发给她的乐府集子，开始预习。
    据同屋们说，作为一个歌女，最开始的训练就是背完花大娘手中各式各样的册子。花大娘也对石榴讲过，第五天必须把内容全部默记下来，之后学唱，十天必须记住全部曲调。这期间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问，但过了十五天的期限，以后再考起，出错必重罚。一本一本往下学，过关了再学发声的技巧。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内教坊绝对是高徒产量最多的地方。
    先应付上几天再行贿吧。石榴心知不可能立马调回去，玉镯在手，倒也不惧怕花大娘会责罚她记错歌词，除非李隆基心肠坏透嘱咐花大娘来折磨她。
    凭着这个人在历史上能把唐朝推到鼎盛极点的气势，凭着他在李唐家族一贯的血亲互残史中脱颖而出、善待自家兄弟的心性，石榴愿意相信这个小郡王不会以卑鄙手段加害于她。
    如果真加害了呢？认命，留在内教坊，徐徐图之呗。
    遇到困难就逃避的宫女，不是好宫女。石榴坚信只要朝着目标努力，早晚都能谋到机会重返司膳坊。“虽然你身份尊贵现在可以害我吃些苦头，但我的仇早就全权委托给杨玉环大美人去报啦，嘿嘿，您就慢慢等着安史之乱吧。”石榴想到这一层，心情大好。
    “外面有位小公公来找亲戚，石榴住这屋吗？”
    “在，我在，就来~”石榴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奔了过去。
    小槐子两眼通红，抱着一个四层装的大食盒站在阶上，看到石榴，喊的那声“石榴姐姐”叫石榴本人听了都心酸。
    “我没事，好得很，还能读书识字，你就算担心我，也不用送那么多吃的来啊！长胖了很难减下去。”石榴忙接过食盒，好言安抚他。
    “石榴姐姐，我去求过干爹了，他说能托人照顾你。要不然我让干爹把你调去百福殿吧？那样你们……就能朝夕相对！”小槐子握着石榴的手，仔细察看有没有伤口。他见过表演舞剑反被划伤的情形。
    石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不去百福殿，去了也会被赶出来。伯伯能把我调回司膳坊么？你等一下。”
    小槐子还没回答，石榴已经抽身跑进屋子里。她取出玉镯，交给小槐子：“这个拿去给伯伯，值四百两。不用给我省钱，我只求调回司膳坊，最好是半个月之后再调，那样理由就充分了：小宫女石榴学艺不精，不适合在内教坊，还令其返回原职。”
    “石榴是谁？有人来找。”一名高挑舞女引着个太监，边走边喊起来。
    “我在这里。”石榴应声望去。会是谁？自己平时跟太监门一向亲厚，患难见真情啊，要不然再认个哥哥弟弟吧……
    那太监一直低着头，走到跟前才抬起来。
    “……这身打扮很衬您的气质，比小槐子更像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公。”石榴看清对方是谁之后，没忘占点口头便宜。小槐子自觉站在一边闭了眼捂上耳朵，以示他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我想跟你谈谈。”小郡王开门见山。
    “您请讲。”石榴很体贴地拿帕子擦了擦廊下矮栏，请他坐在上面。“大老远的抽空来看望我，总不好意思让您站着。”
    小郡王依言坐下，赞她细心体贴。可坐下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跟石榴说话必须得抬着头，这感觉就像看《孙子》讲六种地形与安营扎寨时，石榴把帐篷安在了山顶，而他坐到了半山腰。
    石榴居高临下，站得直直的。俯视和仰望的气场绝对不一样，她现在抢先占了高度优势，很体贴地把劣势让给了小郡王。石榴率先提问：“您为何而来？”
    “来安慰你啊……我今天莽撞了，没意识到你刚被大哥他抛弃……不该在你伤心时叫你回去干活。”他仰着头，慢慢说。
    这是他母亲窦妃讲的道理。源于他母妃想见见做蛋糕的人，他陪着大致聊了聊石榴的事情。在他看来，不想要某个宫人，赏些东西便了事，而母妃却从他完全没有涉足过的角度来看待：那个叫石榴的宫人，被抛弃时一定很伤心吧，伤心的人做不出甜蜜的点心，你何必难为她。
    原来女儿家如此脆弱，他顿足。本着惜才爱才的目的外加一点点内疚，李隆基偷偷换上太监装来找石榴。可是看着石榴气定神闲拉着小槐子说话、还有心情擦栏杆让他坐的样子，也不像母妃说的那样伤心欲绝啊。
    “我收回今天的决定，并且给你百日长休来恢复心情。大哥他……你忘了他吧。”语气很诚恳。
    石榴本来摆足了谈判的架势，遇见这种情况，反而不知道开口讲些什么才好。这厮小小年纪就知道探究女人心，长大了那还了得？还指望着杨美人将来狠狠祸害他呢，别到最后是他迷倒了玉环姑娘，无法接受啊……
    石榴考虑了一会儿，才说：“忘了你的大哥哥，将来还会有你的二表哥三堂兄四弟弟五弟弟六叔叔七舅姥爷出现在你的鹤翔殿里，出现在大明宫里。我只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小宫女，无法拒绝什么，最安全的法子就是永远生活在司膳坊，不再单独出行。还请郡王体谅。”
    见他没有应声，石榴又说：“如果您想吃新奇的点心，叫大司膳新增一个点心房，我把炼丹炉摆进去专门做，您派人来取便好。”
    “不，这些东西必须是鹤翔殿的特产。搬到大厨房人人都学会了，我要它何用。”李隆基立刻拒绝了这个提议。
    石榴暗松一口气，她对于小郡王来说，果然还有不少利用价值……那么好吧，各取所需，要取就取个长期管用的。此时不谈条件，更待何时？！趁着皇上还是他亲爹，人又好相与，早点捞个保障。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愿求皇上一道口谕，赐宫女石榴只伺奉饮食、永不侍夜。”
                  扶风窦氏
    “皇上口谕是那么好求的吗？你当都跟司膳坊的大白菜一样要多少有多少啊。金口玉言，很贵的，懂么。”李隆基一听石榴的话，他的思维便条件反射进入了砍价流程。所以说，太熟悉一件事固然有“清油过铜钱，熟能生巧耳”的好处，也容易被人摸透了路子牵着走。
    石榴彻底放下心，这事儿，准成！剩下的不过是陪小郡王过一把针锋相对谈条件的瘾。他熟，她也熟，当下如对弈一般，轮番吆喝起来。
    小槐子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半眯着偷瞧他们在廊下一立一坐，滔滔不绝讲了半天，仍僵持着。他不明白，为什么石榴姐姐非要请这样一道旨意。永不侍夜，那不就是白白陪了寿春郡王一回吗？
    大好的机会做媵人，放弃了叫他怎么报恩。他以前还彻夜不眠去琢磨如何把石榴介绍给郡王认识呢。能在大明宫茫茫的人海之中被郡王看中带进百福殿，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石榴姐姐是不是被气傻了……一点都不像她。。
    “成交。”小槐子正胡思乱想时，石榴已经跟李隆基击掌为约谈妥了。代价是唱几首民间小调给他母妃解闷。
    “小槐子，我们速度逃，再不走就要被小郡王剥削地连饭都吃不上了。哦对，那边坐着的小太监，别偷懒了，过来过来，帮忙抬铺盖。”石榴点名指了太监装的李隆基，随口开玩笑让他来做点太监们惯常做的差事。
    “诺，小基子这就抬上给石宫人送到鹤翔殿。”李隆基居然无视了石榴的大胆玩笑话，乐呵呵从地上提起了大食盒，先开路回他老窝去。
    石榴怔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问小槐子：“你听到了吗？郡王管自己叫——小、鸡、子。”
    她只是看彼此心情都好，顺口开个玩笑啊，真没敢故意劳动郡王大驾去搬行李。
    莫非此人不但遗传了李家和武家的双份优秀基因，还遗传了他爷爷怕强势女人的秉性？可谈起条件又寸步不让，不像是。大概他爷爷李治的“屈服于强势女人”和他太爷爷李世民的“喜欢征服强势女人”同时存在，导致了如此奇怪的行为？
    “小孩子活泼好动装太监玩上瘾了而已，我想多了。”石榴揉揉太阳穴，拉着小槐子去收拾包裹。她不过借着“退让后会反弹”的劲头偶尔强势一回，谈了半天还是费脑子的。女王样是轻松好摆的谱么？武则天的气场，连韦后和太平公主都学不来，何谈她小小一名宫女。
    “姐姐，你还好吧？槐觉得，石榴姐姐冒傻气在先，小郡王变奇怪在后，追究起来，看上去像是……像是姐姐把小郡王带傻了……”小槐子扛着铺盖卷，把他旁观所得的感受如实告诉了石榴。
    “傻才好。傻人有傻福，上天有好生之德，总罩着他们。聪明呢反被聪明误，就算没误也会落个操劳过度。”石榴的玉镯算是省下来了，打点停当，就催小槐子：“我们快点走，别去晚了被皇妃怪罪。东西先带去鹤翔殿，忙完了再往司膳坊搬。”
    “不碍事，窦妃待下以宽，人很和善。”小槐子想了想他在长生殿所见过的窦氏，觉得当今皇上实在是太幸福了，上有母亲帮着治理国家，皇上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内有刘氏窦氏温良恭顺，后宫佳丽尽归他一人；下有儿女成群，小公主个个玉雪可爱，三位郡王进学都很用功。
    可是皇上对着玉玺发呆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有时候收起了玉玺，握着御笔架子也能盯出了神。君心果然最难揣测，幸亏皇上只爱发呆，从不责骂他们。
    有时候皇后刘氏也常常携了德妃来奉茶递水，在一群太监宫女面前，陪着皇上发呆。刘氏是刑部尚书的孙女，父亲任着陕川刺史，生了李宪和寿昌、代国两位公主。德妃窦氏，开国大将窦抗的曾孙女，祖父是莘国公，父亲任着润州刺史。李隆基是她的儿子。
    怎么看都是又般配又和美的一家人。
    说起窦氏，她本还有个更加渊源显赫的族谱背景，扶风大族窦家。只不过到唐朝确立科举制度选拔人才之后，那些靠着门阀出身谋求仕途的关、崔、郑、王等族渐渐衰落下来。故而窦家便不再提以前的事情了。
    若再往上数，窦氏的太爷爷的母亲是隋文帝的姐姐，万安公主。还嫌不够要往久远里挖的话，按着族谱一辈一辈翻过去，什么桓思皇后、章德皇后、这个侯那个公，大将军大司马，多了去了，比如窦族一直坚信汉景帝的母亲窦太后就是窦家一分支清河郡里走出去的家人子。
    虽然士族在唐已式微，窦氏仍凭着良好的出身和姿容当上了德妃，并将她身上世代沉淀所蕴着的那一份智慧传承给她的下一代。众多皇孙中，武后只对李隆基一人特加宠异之，可见这隆基孩子在娘胎里时多么会挑基因，继承的大部分都是精华，天之宠儿啊！
    这天半下午，惠风和畅，杨絮和柳絮一齐纷飞在鹤翔殿外。窦德妃在儿子居处和蔼亲切地召见了从他儿子荷包里掏走不少颗金豆子的小宫女石榴。
    李隆基特别叮嘱石榴给他母妃特制些合胃口的糕点，要宜人又不腻的。石榴在他的小厨房里挑挑拣拣，最后只选了几枚皱巴巴的果子装碟。
    德妃含笑允石榴讲一讲为何不挑新鲜的樱桃当材料。
    “……这种果子在司膳坊的名册上叫做益母子，性酸味清香，长在在西突厥和吐蕃的交界处，过了吐谷浑便不能开花结果了，只有小片山地可以种植，因此南诏国和迦摩缕波国特别珍视，每年都将第一批益母子作为贡品进献给吐蕃赞普，赞普常常转赠我朝。”
    石榴端着一碟柠檬向德妃讲解：“吃腻了甜点，以此物作饮品可开胃。挤汁和入面中做点心也很好，可惜益母子数量有限，无法达成。”
    爱一行，干一行，石榴爱她所从事的行当，跟着哑师傅学习也格外用心，每读一本进贡记录册子，就能长一次知识。此时面对窦德妃，聊起奇珍异果来游刃有余。
    “因其极酸，配菜又易由酸转苦，司膳坊历来只储藏，很少拿去食用。其实益母子分为青黄两种，青果子并非未熟之色。黄色的益母子香味较浓，储过一段时间，瓤的滋味就弱了。青色的益母子香味较淡，即使外皮萎皱，切开之后仍可泡水。娘娘请试试这枚黄色的益母子。”青柠檬太酸了，还是别推荐给德妃比较好。
    德妃叫人按照石榴的说法，将益母子切半，挤几滴到碗中，加上蜂蜜调成一杯益母子蜂蜜水，掩袖尝了一口，果然令人舌上生津，余香满口。她笑着颔首，示意石榴上前来。
    “本宫以为做蛋糕的宫人是位经验老到的坑饪，听隆基说到不是坑饪是小宫女‘十六’时，本宫还当他指十六岁的宫人，已是赞叹玲珑心思了。及至讲明此石榴非十六，亲眼见了你说得头头是道，才肯相信。”
    德妃赏了她一串珊瑚项饰和绢花，笑对李隆基说：“太后昔日令上官婉儿任诏命时，婉儿才十四岁。普天下那些读书数十载才考上探花榜眼进士的男人们，谁能想到锦绣诏文皆出自未及笄的女子之手。如今石榴比婉儿还小，照本宫看，她到了十四岁，说不定也能当上司膳一职。”
    李隆基紧挨他母亲坐着，听到母亲夸奖石榴还赐东西，拖着德妃的手不依：“母亲好偏心，分明是孩儿知人善用，怎变成她一人的好处了。那个烤蛋糕的炉子还是孩儿的主意呢。”
    “都好，都好。去跟你父皇讨口谕吧。”德妃目送儿子出了殿门，才把石榴拉到身边，很和气地拍拍她的手，问她还需要些什么。
    石榴摇头谢恩。德妃饮了半盅益母子蜂蜜水，叹道：“益母子酸，以蜜调。你既然懂得这个道理，就多喝几杯蜜水去冲淡那些辛酸的事吧。本宫育有金仙、玉真两位公主，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做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遇人不淑，唱起‘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这样的调子。”
    “婢子明白，不曾为寿春郡王的事情伤神，娘娘是位好母亲，公主们都能觅到好夫婿的。”石榴打心底感激这个细腻温柔的德妃安慰自己，反正在别人看来，她是被李宪始乱终弃了。
    “明白就好。隆基说你还会唱民间小调？来哼一支解解闷吧。”德妃握着琉璃盏，小口啜着蜜色益母子水，益母子，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石榴清了清嗓子，刚要唱她的桃花朵朵开，门外来报团儿求见。
    “请她进来。”德妃放下杯子，脸上神色又恢复到初见时的恭顺模样。
    石榴侍立一旁，不住拿眼去瞅走进来的宫人团儿。波涛胸涌啊……团儿看上去二十出头，跟许多宫人一样，个子不高，微微发胖，翻领衣裳，领口开得极低，腰身又束得偏上，愈发使两团白肉露得触目惊心。
    “德妃娘娘，太后诏。”
    “有劳了，本宫即刻就去。”
    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宫人。石榴又看着那位胸前揣着俩大白兔乱颤的奔放宫人团儿跟在窦德妃后面摆仪仗出去了。她这才到偏殿找了小槐子一起往司膳坊搬铺盖。
    “小槐子，你见过太后吗？”
    “见过，又没见过。”小槐子为难答道。
    “喂，这话怎么说的。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哪有既见又没见的说法。”
    “我见过太后身边的女官摆着雉扇驾到，然后我们就都跪下了，只见到一地的裙角和云头鞋。”想了想，的确是一地裙摆，他哪敢抬头看。
    “就一回？太后胖不？鞋子有多大？”石榴不满意，竭力想让小槐子再挖掘一两块印象碎片，好拼接她脑中的武后，应该有五六十岁了吧？一定很富态。
    小槐子挠挠头，承诺他会去找长生殿一起当值的老公公和老宫女们打听打听。
    紫宸殿中，一排排宫官肃静而立。
    武后正在批阅奏折，时不时叫婉儿替她拟出华美些的措辞誊到诏令上。
    “德妃已候在外面了。”团儿进来复命，看了看婉儿的眼色，自觉将殿中诸人都带了下去。
    婉儿服侍武后从案前立起，她自己也退出去了。这是德妃和太后的婆媳时间，以前的儿媳妇们，也是这样与太后独处的，恭顺地捧着各式补品进去，待上一会儿，再含着笑或忧心忡忡地离开，连婉儿都不能入内近身待命。
    婉儿蹙眉，日子过得真快，大儿媳妇裴氏妃、二儿媳妇房氏妃、 三儿媳妇赵氏妃和韦氏妃，眨眼间，被唤来紫宸殿尽孝心的次序，就轮到了四儿媳妇窦氏妃。
                  天道有常
    窦德妃进殿前，默默解下衣带所系的数枚雕花玉玲珑球，与腕上金钏一起塞给上官婉儿。黄金有价玉无价，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后刚才在批阅奏折，德妃娘娘请进吧。”上官婉儿亦不推辞，有价的无价的都托付给了她，她自然会为德妃锦上添花。比方说待会儿替德妃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以及最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事态无可挽回时，帮她讨个痛快的归西鸠酒。
    三儿媳妇赵妃被无辜迁怒死于非命就是前车之鉴，德妃可不想在天上默默注视着她的儿女们。
    看到上官婉儿点头指了指发髻之后，窦德妃才接过宫人新调的羹汤，捧着托盘向层层帷幕之后走去。上次被太后叫进来，还是皇上登基之前的事。太后细细嘱了她许多话。这次恐怕是为了验收成果吧。
    来不及多想，龙涎香的气味已经飘入鼻中。太后正站在薰炉旁拨弄这些被海水浸泡了百年以上的白色香块，精神很不错。
    “您的头发还是那么浓密。”窦德妃把银钵放到一边，小心按照上官婉儿的提示，挑了关于头发的话题作为开场。
    “浓密有什么用，没人看了。早晚会变成并州冬天里的霜。”太后由窦德妃虚扶着，停在窗前。
    窦德妃暗忖，夸头发没见太后高兴，那么上官婉儿所指定是发簪了。她略侧目看了看太后的首饰，新制的，很眼熟。德妃恍然大悟，及时转移了话题：“头发浓密，是您圣体安康的最好征兆。臣妾曾见过一些命妇，刚过了知天命的年岁，头发稀少得连玉搔头都挂不住。您不但可以挽起高高的发髻，还能佩戴凤钗十二支之多，仪容就如同佛龛里供着的菩萨般庄严。”
    太后喜欢被尊为弥勒佛转世，德妃轻轻地绕了个弯来表达了这个意思。
    “窦氏，哀家没看错你，钗子就是哀家叫人按普贤菩萨女相上头的纹样新打的，以示虔诚礼佛。”太后果然露出些笑容，看着外面的流云，对德妃说：“叫你来，是问问皇上最近心性如何。他还是不敢从哀家手中拿走驾驽天下的权力？”
    “皇上他只想一心孝敬您，从无那样的念头。臣妾提起过数次，皇上……皇上不愿。”德妃恭顺地低着头。
    “他不愿，你去想办法让他愿！”
    “哀家掌权太久，粗算起来，也有三十余载。昔日养的看门狗，一年一年借着哀家积起势来，都快被养成利齿老虎了。皇上如果还不肯接过去试着挫一挫虎牙，将来一定坐不稳江山。”太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窦德妃身上：“哀家绝不允许龙椅和疆域版图有任何闪失。”
    德妃忙屈膝跪下：“臣妾惶恐，有负您的重托，万死难辞其咎。”
    “免了，起来吧。你和刘氏再去劝劝他，若还是办不到，哀家会出手的。” 太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窦氏：“扶风窦姓白出了那么多皇后了？听闻扶风多豪士，派人到族里选几个来，好好辅佐皇上。别学韦氏那个小家子样，封来封去，封了一堆没用的废物。”
    “太后恕罪，皇上他、他真的是无意于政务。”德妃每次看到李旦发呆，心里都替他难受。作为太后最小的一个儿子，上面的哥哥里又有李弘李贤两位优秀出众的，李旦从小就没想过当皇帝的事。结果大哥死了，二哥死了，三哥贬了，剩下李旦无奈坐了九五之尊的位置，既不谙帝王之术，又生性纯良，叫他如何去压制那些嚣张的武家新贵……
    太后叹道：“我的儿子，我清楚。过上几年，也就历练出来了。你们两个用心做他的左右手，哀家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罢叫窦德妃附耳上来，低声说：“如果皇上这次仍不肯扭转心意，哀家会择日改元登基称帝。”
    德妃咬紧嘴唇。闻所未闻的事情……，太后一介女子要称帝……该如何回答？！
    “你不必惊慌，我若称帝，必有数地举兵反之。只要皇上站出来挥挥旗子，就能干干净净地一举除掉含元殿前不该有的荒草了。作为母亲，我会派人马归入他麾下。作为先帝的未亡人，哀家得考校他有没有能力挥剑斩草。”
    德妃颤声问：“若皇上不愿站出来挥旗子呢？”
    “不配做我的儿子。”太后语气极淡。
    因为我不仅仅是一位母亲，我还是天下人的皇太后。你不敢放手去做天下人的皇上，便不配做我的儿子，不配。她在心中默默向神明祈祷，希望这次可以成功逼出李旦的血性来。
    窦德妃走出紫宸殿时，中衣已经被汗水湿透，紧贴着身子，整个人像伤了风寒发热时那样，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她能劝动皇上吗？看太后的意思，分明是要皇上先在朝堂战胜她的党羽去亲政。如果皇上不能办到，或者不愿去亲政，那么她就要借用外力来使他被迫迅速积蓄自己的势力，同时趁着战事，光明正大地除去他和她都不需要的官员。
    然后，这万里疆土，就被重新洗得山青水绿了。
    敢拿天下来育成最后一个儿子的铁腕女人。
    “若不成呢？”窦德妃喃喃问着自己。“若不成，她有把握控制得住时局么？”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让窦德妃离开前都忘记了去亲手奉给太后一盅新调的蜜水，忘记告诉她，那盏中盛着的，叫做“益母子”。忘了提醒她，“益母子”虽好，味却极酸，须以蜜调。
    这样一场声势浩大又反纲逆常的覆手**之势，是否真能“益母子”……
    窦德妃所担忧的事情，终于在她和刘皇后一起苦劝了李旦数月之后，按部就班地发生了。太后使中书令上表要求还政于皇上李旦，李旦固辞不受。太后又让监察御史诟陷上了那份表章的中书令入狱，李旦不闻不问。
    于是太后果断地启动了她的终极计划，授意武家子侄造起种种声势，琢出一块“瑞石”刻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作为宝物。武氏新贵恨不得像螃蟹一样长出八条腿来忙这些事情，然后，等改了朝换了代，他们就真的可以变成螃蟹，肆意横行了。
    窦德妃很隐晦地向族中政治经验比较丰富的老人讲了讲自己所担忧的：蚌鹤相争，恐渔翁得利。
    她害怕太后女流之辈在遍地揭竿的情况下控制不住局面，而李旦又不像是个冲锋陷阵指挥人马扫平天下的人。这样，江山岂不是会被有心之人趁机取得？不怕李旦输，就怕太后也输了，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窦家和刘家迅速搜罗并送来了一批人，有善用兵的，有善游说的，有武功高强的。还有几个善用刑的，极合太后心意，他们后来被朝臣们称作“酷吏”。
    一切都在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太后冷眼旁观，早早安排好了自己和武系子侄们的去处，一面催促皇后和德妃继续劝说皇上，一面着手布置两边的力量，调的调，升的升，铺路的铺路，只等那些老学究们给皇上讲透兵法，只等那些李系将军们磨亮了刀箭。
    太后决定在正月里登基。
    宫中到处流传着各种有关于太后圣母神皇要女主天下的最新天象，但这并没有妨碍宫人们按部就班的生活。
    前面朝堂点兵布将各自为营的时候，后面宫廷里的岁月也流水般悄然淌走。石榴和姐妹们一起长高了，系诃子时需要小心地扯紧带子来护住日渐隆起的小胸脯。万幸，身材没有因厨娘的身份而变胖走样……
    她最近忙着跟哑师傅一起日日不停地制作蜜饯，因为她们的蜜饯也被武三思选定，成为众多道具里的一种。武三思想要搞出潮水般的祥瑞，民间全国各地都祥瑞了，宫里当然不能放松。
    比方说，具体到石榴的工作上，象征平安的苹果要整个拿蜜酒浸住，不可以削开。但十来坛子里必须得放一个烫出弥勒佛图形的苹果。酿苹果稍酿得入了些许滋味，就派发到宫中各处包括大臣们议事的偏殿，供人随意食用，以达到“弥勒出平安”的视觉效果和舆论效果。
    太后是弥勒佛转世嘛，这高帽多少年前就有人给她戴上了。弥勒佛和平安同时出现，多么祥瑞！
    这些花样是要时常翻新的，二十四司的领头宫官几乎都接到了任务。司饰司宝的宫女们天天抱着一大斗珍珠挑，她们得从无数珍珠翡翠玉石中，挑选出形状稍微像人形或字形的，天然东西造假不易，眼睛都挑花了。司衣就轻松很多，没什么能跟祥瑞扯上关系，唯有不停地绣山河社稷图、绣寿星捧桃、绣弥勒像、绣太后故乡的蔷薇花，绣好了拿去妆点各处进献给太后的礼物。
    其中数司膳坊完成地最好。武三思的重金奖励常常翻着浪花奔入大小司膳的腰包，大司膳身为太后的人自然要去报功，而小司膳七娘则会美滋滋地掏点银子分给最爱干这事儿的石榴。
    支援武后登基称帝，义不容辞啊！石榴深情抚摸着日渐肥美的荷包，愈发乐此不疲，不光陪着哑师傅做，还替陈皮她们出主意拿赏钱。这事儿说白了，不就是造假嘛！
    “你先把猪腿切个十字，慢慢剔净露出一小块骨头来，要完整的。然后找司簿那里管刺字的老公公刻个武皇万岁，刷点豆瓣酱上去当颜色，再把猪肉原样盖好，清蒸红烧随你，管它哪个筵席，上菜，拿赏钱。”石榴边掰着摊成薄片的芝麻花生糖往嘴里塞，边指点陈皮该如何造假。
    “可是那猪腿上本来没有武皇万岁四个字啊……假装是老天爷，会遭天谴雷劈的。”陈皮很迷信。她执着地认为“天降祥瑞”就是有一天在剁鸡块或者红烧猪蹄子的时候，面前真的出现了长着字的小猪蹄。这是要通过不断地剁鸡块烧猪蹄去发现的。而石榴所说的那种，不是祥瑞。
    “陈皮，你没绕明白。我这就是在替天行道……”石榴欢乐地抹干净嘴角的芝麻粒，说：“原本小猪蹄子上没有字对吧？后来我刻了几个万岁上去，它就有字了对吧？我为什么不在别的小猪蹄上刻字而偏偏刻在了它上面呢？因为它就是老天爷冥冥之中选定了的祥瑞，所以只有它才能被刻上万岁。”
    陈皮仍然很困惑：“那它就是天降祥瑞降到你面前让你刻字的？”
    “对！”石榴很豪迈地拍拍陈皮，对屋里头的姐妹们说：“让我们抓紧时间多多替天行道吧！”
                  试毒谬论
    小槐子来找石榴时，她正在司膳坊大院儿里忙活，左手端着一个浅口碟子，右手握着蘸满金粉的毛笔，和一群宫女们蹲在鸡笼子前头，执笔点金。
    笼子里关了几十只还未被炖汤的乌鸡。确切地说，它们叫做白凤。乌骨鸡分三种，黑羽毛、白羽毛、花斑羽毛。白凤就是白羽毛那种。因为它名字里带一个凤字，便很荣幸地被众小宫女提拔为新的祥瑞花样：拿金粉涂一涂它头上的凤羽，鸡笼系上红绸子，又金贵又好看。
    “石榴姐姐，我干爹想请你过去一趟。”小槐子双手叠在胸前，想找石榴去帮忙。他天天在殿外挨晒，变黑了点儿，除了没有司膳坊的小太监们长得白胖之外，一举一动都是很标准的殿前太监模样。
    “就来~”石榴放下金粉碟子，嘱咐陈皮待会儿领赏的时候别忘了替她一起领回去。
    “哎，也不知道是谁整天说着，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自己却半个鸡蛋壳也不乐意叫风给吹走。你放心去吧，你的那份赏钱，大伙一定平分。丁香，金枣，咱们也得叫石榴安乐一回，对不？”陈皮举笔装作要往石榴脸上抹点金粉，大有抹到了才肯罢休的架势。
    石榴忙跳开一步，躲到小槐子身后去，露出半个脑袋冲陈皮作鬼脸道：“小槐子，快掩护姐姐。那边儿的小皮子、小枣子、小香子要欺负人。”
    别人还好，独陈皮一人最受不了“小皮子”这叫法，偏偏石榴爱揪住开开玩笑。陈皮当下乍了毛，跳起来笑着把两个人推出院门去：“赶紧走，别耽误我们瓜分你的赏钱。”
    一路笑闹出了司膳坊角门，石榴问他，罗公公叫她去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只在去找小槐子玩的时候见过罗公公几次，并不很熟。
    “是我跟干爹提议找你帮忙的，他老人家想不出修缮宫殿如何才能有祥瑞。”小槐子稳稳地迈着小步，脸上时刻挂着笑容。跟着皇上在含元殿当差，保持良好的仪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日子一久，面部肌肉几乎固定成那副模样，成职业特征了。
    石榴抬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了一头还多的殿前太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现在又不是站岗时辰，不用苦哈哈地摆笑脸了，放松放松，来，给姐哭一个看看。”
    哭一个？他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石榴姐姐，我今天挺高兴的，哭不出来。”小槐子把嘴角又往上提了提，摆出更加喜气的笑脸。最近差事多，难得有空来司膳坊找石榴。跟她走在一块儿，小槐子高兴还来不及。
    “小心以后脸上长笑纹，老了变褶子脸。你看郡王他多懂得保养，整天绷着个脸装深沉，往后顶多有几道抬头纹。偶尔学学面瘫也不并非全是坏处啊。”石榴边走边跟小槐子聊天，顺便讨论如何帮助罗公公。
    “罗公公只要把手下干活的宫人们派到司膳坊参观学习几天就行了。”石榴决定受人以渔：“我一个人想出来的主意毕竟有限，今天帮了罗公公，明天后天再需要时还得帮。不如让他们来看看司膳坊是如何祥瑞不断的。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大伙聚在一起多想想，总会想出好办法来的。”
    小槐子点点头，领着石榴回到住处，陪罗公公坐了一会儿才一起离开。路上能望见含元殿那边的建筑群，歇山式的殿宇楼阁，在晴空之下格外恢宏。几个窈窕宫女从他俩身边路过，毫不遮掩地热烈谈论着太后会不会废了皇上另立武家人做皇帝，武三思频繁出入禁中会不会顺路拈花惹草。
    时势至此，但凡不是比石头还愚笨的宫人，大都能察觉宫中越来越明朗的局面，认定了跟着太后才有肉吃。石榴把小槐子扯到路边，四顾无人，悄悄问：“皇上最近怎么样？你是内侍，有空了进言劝劝他，别想不开，日子还长着呢。”再怎么说，皇上也是给她提供过帮助的大恩人。
    “皇上还是老样子，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口说话，最近连两位娘娘也不肯见。除了上朝，就是呆坐看书，写写字画会儿画，不过写完就烧掉了。”小槐子小声答道：“前几天，试膳的公公病了，不知道是谁指派来一位眼生的，我们都没见过。皇上举箸不动，我就上前去重新尝了一遍，才给皇上挟的菜。”
    石榴大惊：“你不要命啦？皇上是真龙天子，吃什么都没事。万一你误食毒药，被毒死了怎么办？”历史上李旦还会第二次登基当皇帝，可是历史上小槐子算哪根葱啊……保不准武三思按捺不住，提前给李旦下点慢性毒药，然后药死了某些倒霉的宫人。
    “不会的，全都拿银盘银筷子盛着，有毒的菜会让银器变色。”小槐子丝毫不为这个发愁。“不光用银筷子，肉块稍微大些，还得用银针刺入。我不会被毒死，一点事都没。皇上愿意看到信得过的宫人试膳，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谬论。银针根本不可靠，简直是误人性命，跟我来。”石榴二话不说，拽住他的香檀拂尘柄拖上他就走，这个时代有多少种毒她不清楚，但银针试毒是化学反应，如果毒药里没有某种特定的化学元素，那么银针就试不出来。
    石榴拖着小槐子来到鹤翔殿的小厨房里，把新做的蛋黄月饼拿出来，指着月饼对小槐子说：“咬开看看是什么馅，然后再用你的银针试试有没有毒。自己的命自己要珍惜！”
    正在小厨房烤蛋糕的几个厨役看到石榴一脸严肃似有怒气，以为这个太监得罪了她。有位好心的就上来充当和事佬：“石榴，老叔替你教训他，别糟蹋了好不容易新做出来的月饼。过几天赏月可就没得吃了。”辛辛苦苦做的月饼，少一个他都心疼。
    那个年代，中秋赏月时，吃的是“玩月羹”，把桂圆和莲子拿藕粉煮了，用圆园的桂圆和白色的莲子比拟圆月落入盆中。石榴自从吃过玩月羹，生出做月饼吃的心思以后，在小厨房里干活时就常常跟厨役们琢磨如何制作带馅的圆月饼。
    蜜饯馅料好解决，无非是枣泥之类，而她最爱吃的蛋黄月饼却是失败了很多次才成功的。此外，铸模具也花了不少时间，陆陆续续地试烤，差不多用了两个多月来试验，直到入了冬才做出几炉像样的成品。
    厨役们把这些新做成的月饼当成心血，舍不得拿给无关紧要的人吃。石榴一想也对，刚才是太着急了些，只想到蛋黄月饼可以让小槐子发现一些能保命的事情，没注意月饼有限，是珍稀物品。她忙收回月饼，自去篮子中取鸡蛋磕进碗里，叫小槐子插银针试试看。
    “这个鸡蛋没毒，不必拿银针试。”小槐子摇摇头。
    “你□去，我自有道理。按照你的试毒方法，这个鸡蛋有毒。”石榴招呼其他几位厨役也过来看一看。“诸位也瞧瞧吧，一会儿银针变黑了就说明咱们筐里的鸡蛋真的有毒。如果鸡蛋没毒，银针却变黑了，就说明不能全靠银针测毒。”
    众人围在盛着鸡蛋的碗前边，里头黄白分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石榴今天是怎么了。小厨房的鸡蛋个个新鲜，全都是早晨才从鸡舍里拾出来的，这中间都没有来过外人，怎么可能会有毒。
    司膳坊的菜单子里可没有西红柿炒鸡蛋，鸡蛋一般用来做汤羹或者菜的浇头，试膳时，银针也是搅进汤里，结果鸡蛋能使银子变黑现象，一直到石榴做月饼不慎掉了银钗子时，才被石榴发现。当时也没当回事，现在听到小槐子给皇上尝饭菜，她不能坐视不管。
    小槐子将信将疑，取出银针，慢慢刺破蛋黄外面的薄膜，捏住银针搅了搅，□擦掉蛋液，银针并没有变黑。
    “不可能啊……我的银钗子沾了蛋黄明明会变黑……”这下轮到石榴吃惊了。
    “石榴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花了眼睛？我给你捏捏肩吧。”小槐子搬过凳子放在石榴身边。她一定是忙坏了，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银针试毒，自古就是这样。若没了银针，那得枉死多少个试膳太监啊。不光是饭菜，皇上的酒杯都是银质的，只不过外面包着一层金子皮，不太容易看出来而已。
    “也许是时间不够？”石榴从小槐子手里拿走银针，两手掰了掰，的确是一根纯度很高的银子。她叫大家耐心等等，把银针重新放进蛋黄里，让它充分接触。停了一会儿，银针上慢慢现出黑色来。
    “我就说嘛，看，变黑了吧。”石榴把银针传给众人细看，严肃地提醒小槐子不可以轻信银针。“如果是信不过的试膳宫人，找个理由把他打发走。你不许再逞能随便拿银针探一下就去试吃了。”
    小槐子忧心忡忡收回银针，匆匆向石榴告别。这事得赶紧告诉干爹去，如果银针不能确认菜里有没有毒，那皇上的安危如何保障？
    罗公公听完小槐子说的那些话，坐立不安。在这种敏感的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这种身在局中的老虾米们神经紧张。而石榴那种无关紧要的小虾米宫人，反倒可以自由游弋。罗公公思量再三，摆膳宫人和试膳宫人用谁不用谁，他们无法决定，惟有劝说皇上改变用膳的地点，一日三餐换着地方吃，走到哪个宫就叫哪个宫摆膳。
    其实可选择的宫殿不多，皇上能放心去吃东西的地方，也就皇后、德妃、东宫太子和小郡王这四处。
    晚膳时分，皇上采纳了罗公公的建议，驾临鹤翔殿。
    石榴正好在小厨房里做月饼，听说皇上来了，主动捧着菜盘子跑去上菜，总算是跟在一队捧盘子的宫女后头看了一眼皇上。人很憔悴，不是累得那种憔悴，是非常消极的感觉，眼睛毫无光彩。大概生活在压力里太久了，再撑下去就是崩溃的边缘。
    没想到皇上的状况如此糟糕。这样下去可不行，还是把真相告诉他，让他早点解脱吧……石榴又去上了一次菜，撤下托盘时，瞅准机会，冲着另外一张席上正看她的李隆基对口型：“有事，有事，过来。”
    李隆基放下筷子，没过去，而是招手叫人把她给带上前来：“石榴，斟酒。”
    大庭广众之下，能不斟么。石榴端起酒壶，装模作样地给他满上一杯，眼神却在抱怨：我好心叫你说点事情，你倒摆上谱使唤起我来了。这年头，好人真是做不得。
    李隆基慢条斯理地举杯掩袖饮了一口，才低声对她说：“没规矩。父皇在用膳，我岂能离席。”
    “就是因为皇上在你这里，才方便跟他说话谈事啊。别处我不放心。”石榴很敬业，说着话还不忘给他把酒杯再次添满。“你看着办吧，好话不讲二遍。”
    迟疑片刻，李隆基还是起身禀道：“孩儿亲自到厨下为父皇选些补中益气的菜式。”看到皇上点了头，石榴紧跟着他走出大殿。
    “讲，什么事要这样神秘兮兮。”李隆基把石榴领进他的书房，关好门窗细问。
    “你知道太后打算登基称帝了吗？这些事情在宫人之间沸沸扬扬议论了好久。”
    “谣言惑众，太后不可能称帝，再怎么造势，她也只能是太后或者太皇太后。”李隆基不以为然，皇帝的位子虽然常常换，换来换去都是自家人，见惯了。皇奶奶如果不满意父皇，估计会直接让已经是太子的李宪提前登基，她继续垂帘听政。按父皇的性情来说，自己当皇帝和看自己儿子当皇帝实在没有太大区别，说不定父皇还会开心地抚上一曲。
    “可是她真的会称帝，我不骗你。你有空多想想怎么开解皇上，最好是待会儿就跟皇上说。他这样老担着心也不是个事，索性知道了结果，心里有个底，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享受的享受，不必再整天为此事殚精竭虑。”石榴想起有种病叫神经衰弱，长期消极又焦躁很可能拖垮身体。
    李隆基学着石榴平时耸肩摊手的样子，冲她摊了摊手：“宫里人人都这么说，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谣言惑众，任它去吧，不必再提。这种话连我都懒得听，父皇更不会放到心里。没别的事了吧？石宫人主动跑进大殿里干活，我可不想错过。回去继续伺候晚膳，本郡王今晚打算饮三壶酒，你慢慢斟。”
    “别打岔，我是认真的！好吧好吧，就算皇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你总要为你的父亲谋划谋划后路吧，万一被贬到庐陵跟韦氏他们搭伙吃野菜呢？你平时不是挺深沉挺有计谋的么？事情到了自家头上怎么比我还笨了。”石榴无奈地叹气道：“反正没人能改变结果，我只是想让皇上经历的过程少受些熬煎，多享点福。言尽于此，你家兴衰，关我何事。”
    “此言差矣，我比你谋划在前。女主天下的传言不过像你跟我讨价还价一样是个虚幌子，借此拉父皇自愿下台罢了。等大哥当上了新帝，父亲就是太上皇，依旧在宫中享福啊。皇奶奶不会贬父皇到庐陵去，父皇垂拱而治，什么都没做，所以什么也不会做错，又一直孝顺她老人家，皇奶奶没理由贬帝。”李隆基有点想笑，小虾米如何会懂得大鱼们的心思，他们李氏皇族，一手缔造了这个朝代，绝不可能被压垮。
    李隆基推开门，晚风冷飕飕地吹进来。过了冬天就是春天，等皇奶奶折腾完，父皇就可以作个逍遥的太上皇在太液池泛舟赏春了。那个发难的大日子应该选在了新年的第一天吧？按照皇奶奶的喜好，新年、新帝、新的太上皇和新的太皇太后，很吉利。
    石榴还想再说几句，刚张开嘴，就被李隆基摆着食指给禁掉了：“回大殿。石榴，你这么爱唠叨，我不介意送走父皇以后把你留下来秉烛夜谈。”
                  醒与不醒
    斟酒也是一门体力活，对方喜欢慢慢喝，倒酒的就得端着酒壶耐心等。不但考验耐心，还考验耐力：一直跪坐着，腰得挺直，身要坐正，腿会被压麻。就算腰酸胳膊痛腿抽筋了，笑容不能减，斟酒的姿势不能不优雅。
    如果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那大明宫里四五万宫人至少干着七百二十种以上的细分职业。斟酒的宫人专门研习斟酒，执扇的宫人只管摆弄扇子。不仅宫中如此，达官贵人家中也养着许多职业花瓶，风尘三侠之红拂女干什么的？手执红色拂尘在宴席中当背景啊。
    正因为如此，负责斟酒的宫人才有足够的精力和空闲，将自己的职业技能提升到一个美轮美奂的高度，令无数出使大唐的番国客人为其倾倒、为之折服。日本派来唐朝留学的贵族们，就深深地爱着斟酒美人，并把这种斟酒手法照葫芦画瓢带回去，好让他们的女人学一点天朝女子的魅力。
    直至一千三百年后，日本的艺伎仍保留了这门斟酒勾魂术，还出了本回忆录来讲述需要学习的种种仪态，如走路的姿势、跪坐的姿势、推开门的姿势、斟酒的姿势等等：一手执壶，另一手巧妙地挽住袖口使之远离菜肴，一小截雪白的玉腕藕臂恰到好处展示在宾客面前，轻抬兰花手，斟满美人酒，莫道秀色可观不可餐，且醉风流。
    作为没有接受过长时间跪坐训练的厨娘，石榴勉强坚持了一会儿，就表示这差事压力太大。全身的重量全都压在小腿上了，血液流通不畅，压得那个麻呀！
    小槐子伺候在皇上身后，从席上看到石榴一会儿左歪歪，一会儿右歪歪，不停地偷空调整坐姿。一看便知她坐不惯，却没法过去替换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石榴姐姐，别往右歪，再歪就靠着郡王了，别歪别歪。”
    咦，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就算歪倒在郡王肩上导致御前失仪，皇上郡王也不会怪罪石榴姐姐吧？为什么不想让她往右歪……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脑中一闪而逝，唬得小槐子立刻摇头掐断这念想。
    不可能的事情，还是不要去放在脑子里自寻烦恼比较妥当。
    石榴好不容易才熬到皇上吃完饭摆驾回寝宫。趁恭送圣驾时，伸手揉了揉小腿。她还没来得及扭扭腰活络血脉，李隆基就转回来坐下继续享用他面前的梅菜扣肉，并把空酒杯往前推了推。
    唉，为啥人家天生主子命，咱只是个被统治阶级？石榴重新坐正，举起酒壶给他把杯子注满，然后继续跪坐在侧。看看周围几个跟自己一样在伺候三郡王吃饭的宫女，都好专业啊，一点疲惫的神情都没有。石榴接过她们拿酒旋子新温的酒，将倒空了的酒壶撤下。
    食不语，寝不言，这顿饭在沉默中显得更加漫长。饭毕，撤了碗筷，一碟盐渍青梅又被摆上案几，供李隆基佐酒。石榴看见那些司膳坊出品的青梅，都悔青了肠子，早知道这厮酒量好又喝得这么磨蹭，她就不为满足一时的好奇心贸然混进大殿来看皇上的模样了。
    回去一定要劝说哑师傅，即日起不做咸梅子，减少产量，叫他无青梅可吃，哼。瞧这小日子给滋润的，根本没把乱成一团的时事放在心里嘛。鲁迅先生说过一句名言，生活太安逸了，工作就被生活所累了。皇族的生活不应该天天喝着小酒享受安逸……
    “石榴，酒。”李隆基似乎喝得很尽兴，第三壶见了底，又叫石榴倒第四壶。酒壶再小，里面装的也是酒精呐，闻闻浓烈的酒香味就知道度数不低。石榴艰难地挪了挪麻木的双腿，给他倒满。看见老公公抱过来未开封的酒坛子候在一旁，石榴心里开始哀号。
    斟到第五壶时，石榴再也坚持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就会晕倒，比站军姿还累。反正都会晕，何必死撑着。她决定偷懒逃避劳役，估摸准旁边的一位宫女的位置，两眼一闭，双手一松，斜斜往她那个方向晕倒。
    晕一下又不会磕到脑袋变失忆，晕了就能带着工伤名正言顺回司膳坊滚床单会周公去了。好心的宫女姐姐，千万别怪我砸着你，我会尽力慢慢地倒过去。石榴闭紧双眼，预习着黑暗中即将到来的尖叫声，她都做好了挨痛被掐人中的心理准备。
    还没碰到绫罗衣裳，就感觉到有个手臂从后面扶住了自己。这个姐姐人真好，反应也快，晓得接住我。待会儿醒来要好好感谢她。石榴继续闭着眼睛装晕。
    “郡王，她好像累晕了，刚才就一直在左右摇晃，无法坐稳。”鹤翔殿的宫女素养不错，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尖叫。
    “要紧吗？坐着也能坐晕人？”嗯，这是李隆基的声音，石榴暗暗磨了磨牙。
    “回郡王，她大概很少这样跪坐。新来的宫人初受训时无法掌握正确的坐姿，个别体弱的也会晕厥，歇会儿就没事了，不要紧。”宫女仔细察看了靠在李隆基臂弯中的石榴，唇色尚红，指尖也未灰白，并不严重。
    接下来应该是常规的掐人中，灌热水，或是拿帕子蘸了凉水擦脸，然后她悠然转醒，被抬回司膳坊。小郡王为了表示体恤下属，说不定还会准许多休息几天。石榴美美地放松身体，像一位真正晕倒在地的人那样做出四肢无力的样子来。
    “你们退下吧。”
    “遵命，郡王。”
    ……见死不救？放任一位因工晕倒的宫女挺在大殿上晒月亮？太卑鄙了！
    石榴咬着牙打算，待会儿一挨着地面上冰冷又生硬的缠枝葡萄雕莲花石铺砖，就立刻转醒，然后痛斥李隆基的恶行。她正准备生受一下被撇在地板上的痛楚，忽然感觉到有只胳膊伸到了她膝窝里，然后，整个人就飞升了……
    一瞬空白。怎么回事。
    闭着眼睛不能看，惟有用耳朵去听，用鼻子去嗅，耳观鼻，鼻观心。
    殿外檐间，铁马儿丁当，对着多半轮将满未满的皎月，悠哉悠哉，抑抑扬扬。
    耳旁有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这走动引起了空气微弱对流，吹在石榴脸上，偕着殿中弥漫已久的醇香酒气。
    空白之后，石榴瞬间明白过来，刚才竟是被郡王接住，而不是什么宫女。
    窘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拿破仑遭遇滑铁卢了，老马失了前蹄了，小石榴不叫石榴改叫小白了，小白逃学被老师抓住了，老师五肢健全并且最爱罚抄作业了。
    现在，体恤下属、仁爱宽厚的郡王大人，似乎要亲自救助伤员。他力气那么大，冲着人中一指甲掐下去，万一掐破了落个疤痕，该多难看。
    醒，还是不醒，这是个问题。石榴想。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抱着石榴的那个人想。
    一步一步缓缓行着，低头看看昏迷中的石榴，她的气息好像不太稳。不过宫人说歇会儿就没事了，那应该没什么大碍。嗯，没什么大碍……没大碍意味着可以吃。
    “石榴者，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缤纷磊落，垂光耀质，商秋授气，收华敛实，滋味浸液，馨香流溢。”李隆基心中默诵，这是昔日读过的一篇赋。
    其花红，其果籽剔透；其叶繁，其茎枝郁郁；其性甘，其皮、根、花、叶皆入药；其味美，其……他垂眸。
    其狡黠、其狡黠可爱……
    月色皎皎，冬夜漫漫，只愁长，不苦短。
    宫中另外一处小路上，小槐子已伺候皇上安了寝，正揣着他的拂尘赶回住处休息。罗公公回来得早，倒了一盆子热水在泡脚解乏，看到小槐子回来，招手叫他坐过来一起泡泡。顺便问了问皇上晚膳用得可好。
    “干爹，皇上在鹤翔殿跟三郡王一起吃的晚饭，还饮了两杯酒，没说什么话。回到寝宫以后看了会儿书就歇了，孩儿觉得皇上比昨天吃的多一些。”小槐子把皇上的起居事无巨细地向罗公公描述了一遍。
    “那就好，那就好。槐儿啊，干爹还记得皇上幼年时，二圣新得了小公主，对小公主宠爱有加。几位皇子也很喜欢唯一的小妹妹，公主走到哪里，二圣的仪仗就摆到哪里，紧紧护着她。”罗公公忆起往事，不免感慨：“那时候，干爹被二圣拨去服侍皇上，可小公主在宫中是如此明亮耀眼，反倒显得皇上受了二圣的冷落。”
    小槐子点点头：“干爹说过，皇上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呆着。”
    “是啊，后来皇上身边有了皇后和窦妃，笑容才多起来。干爹想啊，二圣总算疼爱了皇上一回，给他选定的妃子都很好，皇上儿女双全，下半辈子作个闲散相王，福禄寿平安到老，一辈子也就圆满了。”罗公公叹了一口气。
    “干爹养你，也没有别的指望，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将来给干爹养老送终，免得干爹这一把老骨头零落在野狐岗子里。槐儿，皇上怕是享不了闲散了。宫中……你也懂。哪一次都得有人遭殃。如果皇上遇难，你该挡就去挡，拿着皇上的钱粮，就要为皇上尽忠、效命。”
    小槐子闻言，点头称他一定会做到。
    “干爹会给你体面安葬，就算将来没人给干爹收拾后事，干爹去野狐岗当孤魂野鬼也认了。你是为国尽忠而死，到了地下就算遇到你的亲爹亲娘责问我为何没把你养好，干爹能拍着胸脯挺直腰杆说句无愧于心。”
    罗公公紧紧握着小槐子的手，交待他的后事：“如果干爹走在你前头，你就不必拼命了，给干爹找个好墓穴，早早投奔太子。太子不行了，就去投奔二郡王，二郡王不行了，伺候三郡王去。干爹在宫里这么多年，也算是个老人，太后所疼爱的，头一个是大儿子太子弘，第二个是唯一的小女儿太平公主。再往下，就是三郡王李隆基。他小时候的眉眼，像太子弘，又聪明伶俐。”
    “唉，扯远啦。不管跟了谁，你要一直住在这座院里，早晚各给干爹的牌位烧一次香，决不可弃干爹而去，也不要让其他人住进来扰了干爹清静。干爹就这么点儿后事。”
    罗公公说完，望着他问：“槐儿，你说说，万一是你走在干爹前头，可有什么心愿要干爹替你达成吗？”
                  两处心乱
    临终遗嘱？还有什么心愿需要干爹帮忙去实现，这种话……
    这种话叫小槐子听得心生悲凉。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有点理解了皇上，每日呆坐的愁结，烧掉字画的痛楚，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不敢跟任何人随便分享心情，还要天天早朝，看着一班子应该属于自己的朝臣山呼万岁，对象却是坐在帘后的母亲。一定很压抑吧？皇上他应该也在一遍遍地考虑死去之后的事情，那神态，看上去一点生气都没有。
    原来，九五之尊和寻常太监没什么两样，都逃不过死亡所带来的阴影，都会难受。他想了想，反倒看开了，皇帝都愁的事，他一个奴才，再愁也顶不上用。葬在何处都一样，反正等干爹百年之后，他们父子一对太监，都没后人来供奉香火纸钱。
    这样想着，便答道：“孩儿没什么特别的心愿，能活这些年，全凭干爹教养。如果孩儿不幸去了，就请干爹不必厚葬孩儿，唯愿干爹拿着孩儿的俸禄，买一只通圆的蓝田玉镯。”
    “……槐儿，要镯子何用？”这个心愿太奇怪，假使送给心仪的宫人，也该是一双才对。罗公公很不解。
    “陪葬呀，孩儿想要一件陪葬的东西。”小槐子比划着玉镯的形状，憨憨回答。
    罗公公怆然，哽咽了两声，说：“槐儿，玉镯算什么。干爹会给你置办全套的金银器皿，叫你带下去享用。绫罗绸缎，甚至买一门阴亲，只要干爹能办到，一定不会亏待你。”
    “不，恕孩儿执拗，只想要玉镯，别的什么也不要。干爹您一定要答应。”他摇摇头。
    “好，你说玉镯就玉镯，干爹答应你。”最后的心愿，应该满足他。罗公公颔首，问道：“能不能告诉干爹，为何非玉镯不可？为何不要一对戴在左右胳膊上，只要一只？槐儿有心事瞒着干爹么？”
    小槐子拽着衣角，低了好一会儿头，才小声说：“孩儿……孩儿听司宝里的老公公说，血沁玉石最昂贵，一颗心，只能以血去沁一块玉。因此想，万一有一天不能继续侍奉干爹，就手戴玉镯置于心口安眠。千百年之后，若不幸遭沧海桑田之变，曝于日光之下，或不幸遭了盗……他们取走已沁血的玉镯，应该会回报于原主，择地让孩儿重新入土为安。”
    罗公公叹着气，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血沁玉，是啊，非得那样才能叫做血沁玉。不知不觉间，槐儿真的长大了，竟然已经能考虑得如此久远，千百年之后的事都惦记到。看来即使他先走一步，这个孩子在宫里也能好好地生存下去。
    “水凉了，再去添些热的来。”罗公公指指木盆，叫小槐子添水。“干爹再泡一会儿，你去睡吧，早晨起来还得拆下被褥来洗。”
    “嗯。”小槐子答应一声，擦干脚，趿着鞋给罗公公添上热水，自己胡乱抹了一把洗漱过，钻进被窝里假寐着想心事。
    如果为国尽忠了，他想要一个玉镯，陪着自己度过地下的岁月。
    不为什么血沁玉土沁玉黑沁玉，谁有闲心去考虑那个东西。人都死了，积财何用？只想要一只和石榴姐姐的镯子长得差不多的替代品，捂暖了，和自己一起，悄悄地藏了匿了，再也找不见了。
    只想假装那是一对镯子中的另一半，可以暖心的一半。
    最好是口中再含上半块糖……小槐子胡思乱想到这里，顺势把头埋进被子，裹了个严实。仿佛躲进被子里，他的小心思就可以是个暖和又保险的秘密。
    转念一想，血沁了的话也不错嘛，那样就是心口的血流进了镯子里，永远都不会分离。
    对，还要让干爹把他葬在石榴树底下。听说沁过血的玉是与天地分外相通，每年春雷在天空炸响一次，它就会随着春雷的余震往上浮起一寸。等过了很多很多年，血沁玉终于被春雷震出地面时，玉面所映出的第一件事物，会在它上面留下永不磨灭的形影。比如花鸟纹、石纹、水纹，抑或天空中云卷云舒的样子、电闪雷鸣的样子。
    司宝的一位掌玉公公曾跟他闲侃过这些。掌玉公公肚子里有说不完的典故，他见到过很多珍奇宝物。他说，大明宫宝阁收着一件玉佩，就是春雷震上来的血沁佩。这块血沁玉佩被春雷震出地面时，第一次见到阳光的地方，是片野草地，草地正好跑过了一只野兔。于是玉佩上面就映进了绿莹莹的奔兔纹，有耳朵有尾巴，连红眼睛和三瓣嘴都栩栩如生，是极品中的极品。
    那就住在石榴树下吧，当他心口的玉镯被春雷震上来时，会不会映上满树的石榴呢？小槐子在被窝里偷偷笑了，真是越想越容易变傻，春雷发生在春天，树上怎么可能结出石榴。石榴开花也要等到五月里了哩。
    “映个石榴叶子也行，总比野兔子好。”小槐子畅想了一遍镯子上布满石榴叶纹的样子，终于带着满脸笑容沉沉睡去。
    “石榴树……”小槐子在梦里还没忘呢喃一句，脸颊轻轻蹭了蹭被角。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梦中，他似乎听到了携着春雷滚滚而来的阵阵风声，大风在宫中肃穆的黑瓦殿宇间穿行，檐下一排排尺余长的铁马儿玉马儿摇曳不止，互相撞击，发出悠长的金鸣之声，丁当——丁丁——当—— 像是在催促着太液池里的荷花快快抽苞，催促着御花园里的榴花快快绽放。
    丁——当——
    这是鹤翔殿檐角挂着的铁马儿在对月而吟。
    小郡王将石榴抱进寝室，平放到他榻上，以手搭脉。虽谈不上懂医术，但医书读过，也向太医请教过。作为一名皇室成员，学一点皮毛，粗通医理，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脉连着心，心关系着人。脉分寸、关、尺，脉显浮、中、沉。李隆基默默回想着太医跟他讲授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时，按住腕上哪根脉能推断病患身体安然无恙呢？左寸心，左关肝？还是右寸心，左尺肾？不对不对，仿佛是左尺心。到底是哪个脉……
    酒劲开始上涌，他脑中混乱，愈发想不清楚该按哪一根脉。
    算了，挨个按一遍。李隆基扶着额头，干脆坐在榻下，横竖地上铺着波斯国进贡的厚地毯。他斜倚住榻沿，伸手搭到石榴的手腕上。
    这个位置应该是寸脉吧？还是再靠后一点儿？手指不免滑来滑去，一阵摸索。
    石榴原本闭着眼睛平躺着，在“掐人中之后醒”还是“没掐之前醒”两者之间做最后的抉择。左手却被对方抓去，似乎，在不老实的来回摸她手腕？
    哦哦，忘记了，他们家兄弟在基因上说应该流淌着同样的血液，色狼之血。
    果断醒！然后痛斥他不顾下属工伤在身，强加二次伤害！
    石榴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从小郡王手中使劲抽回胳膊。
    “左……”李隆基随之向后倒去，四仰八叉躺在了地毯上。
    “喂，喂，郡王？”石榴忙跳下来，他怎么摔倒了呢？万一被搞失忆，没法继承大统开创盛世，这罪状她可担当不起，愧对天下百姓。
    石榴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但没有效果。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均匀绵长。把耳朵凑到左胸前听了听，心跳怦怦有力。
    那么就按土法子，掐人中吧！石榴甩甩胳膊，十指交叉，活动了活动指关节，然后照着鼻下唇上使劲按下去，边按边叫他：“郡王，醒醒，郡王，你没事吧，别吓唬我啊！”
    “左寸心……”大概是被掐痛了，李隆基嘴缝里吐出他仍在费力思考的三个字，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石榴挥手扇着酒气，没听没明白左寸心是啥意思。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厮醉了。而且醉得挺厉害，刚才郡王靠拽着她的胳膊勉强坐着，她猛得抽手，就把郡王给带倒了。也有可能是他恰好在那个时候醉倒过去，自己躺到了地上。
    好在郡王大人醉相还算优雅，睡着了总比发酒疯好。有的人醉了会手舞足蹈，有的人会作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说抱住酒壶喊爹什么的。酒徒之狂，无奇不有。
    石榴小心地用食指戳了戳李隆基的后背：“郡王？您醉了，起来到榻上休息吧。”没有回应。石榴又戳，仍无回应。她放心了。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没有战斗力的魔鬼，就是纸魔鬼。
    一切邪恶的统治阶级色狼，醉了都是纸狼。可以拿起剪刀随心所欲咔嚓之。爱剪成圆的就剪成圆的，爱剪成方的就剪成方的，有兴趣剪个喜鹊闹梅贴窗花应该也可以。
    石榴大胆地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成一把剪刀，捏捏他的鼻梁，又捏捏他的脸蛋。
    想了想，机会难得，顺便替他未出世的儿子出出气，以手作笔，在他背后划拉了俩字：“禽兽”。划完想到他未出世的儿媳妇在没有被强占被祸害之前，应该跟他未出世的儿子站在同一条战线。
    于是石榴又多划了俩字：“不如！”
    “手感不错。赚回来了。本姑娘就不计较你拽着我的手腕子乱摸小豆腐的事情了。”石榴满意地收回手，不敢再继续实施后续想法。比如给他扎上满头小辫，或者往脸上涂个乌龟，抹点胭脂水粉口脂。那虽爽快，却太疯狂。石榴自知疯狂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灾难，在宫中要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此案了结，明儿见。石榴从他床上拖下一床锦被，给醉鬼盖好，又关了窗户点上安神香，拍拍手打算走人。
    “左……左寸……心……”醉了的李隆基又翻了个身，把被子都踢开了也浑然不觉。石榴好心地又从他身下拽出被子来，重新盖上。
    “举手之劳，不用谢了哈。郡王好眠，石榴告退。”掖好被角，石榴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忽然来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都说醉后吐真言，看他这个醉成一摊烂泥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样子，会不会有问必答呢？石榴饶有趣味地支着下巴重新坐在了李隆基面前的地毯上，重复了一遍问题，来验证这个“醉后吐真言”的民间智慧结晶是否好用：“你叫什么名字？”
    “本王名隆基……”他是真醉了。
    “你大哥叫什么？”石榴挑了个简单点的问题，据说这种问话要从易到难，慢慢来。
    “太子殿……殿下……名成器，改……改宪。”李隆基完全无知觉中。
    “你喜欢吃什么？”
    “……甜的，咸的，酸的，苦的……”
    “你不喜欢吃什么？”
    “咸的，甜的……苦的，酸的……”
    “你喜欢杨玉环吗？”
    “酸的……咸的，苦的，甜的。”
    石榴耐心地听他重复了无数遍酸的甜的苦的咸的之后，重新开始问：“你是谁？”
    “隆……隆基。”这下好了，总算又恢复正常，不复读机了。
    石榴忙抓紧时机，问了个比较八卦但是平常又不好打听到的八卦问题：“你宠幸过宫人吗？”
                  朝贺机会
    虽然这问题直接了点儿，直白了点儿，但不能一针见血戳中对方死穴的狗仔绝不是个好狗仔。
    称职的狗仔队都会紧抓不放挖掘到底，牺牲你一个，娱乐全人民。一定得把盯上的人十八辈子情史都翻出来，然后再拿去安慰或者去破碎无数粉丝的心。
    石榴甚至计划着，等他老了，马嵬坡之变结束了，如果有机会，再来灌醉他问问，对杨玉环的爱，是情大一些呢还是欲大一些，收了杨玉环之后有没有觉得对不起儿子，有没有惧怕过青史留骂名之类之类。
    最重要的一点疑问，历代皇上都是万花丛中走过一遭的人，倾城国色没见过三千至少也有三百，而且美人们种类齐全，不会存在审美疲劳追求另类口味的问题。为什么李隆基会在阅美无数之后，看上了杨玉环？
    被美貌所迷惑，一见钟情么？人人都是两条眉毛一个嘴巴，再美貌，也无非是那样子。爱好音乐，趣味相投么？一对年轻人志同道合日久生情也不是没可能，但年龄差上三十多岁就不好玩了。
    有人歌颂，有人唾弃，这是一个让后世津津乐道了无数代并且还在不断臆测中的命题。
    至于他现在“有没有宠幸过宫人”，肯定会是宠幸过嘛，鹤翔殿里适龄宫女挺多的。石榴只等李隆基回答一句“是”，然后就可以顺利抛出下一个重量级问题：他喜欢啥姿势。
    这可是非常严肃的技术性问题。做学问态度得认真，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据说杨贵妃娘娘体丰怯热，后世的人都说她非常胖。那么两个人在一起是怎么达到和谐的呢？此问题就要寻根溯源，得从李隆基年轻时期的爱好来研究起。
    趁他醉着，有话一齐问了。
    等搞明白之后，她要弄块大理石，把答案刻上去，深深地埋在大明宫下，留给后世的狗仔们前来膜拜，从此成为一代宗师，任何一个新手狗仔都该记住她的名字，石榴。哦不，当狗仔记者要用化名，而且要走国际范儿，以便拿去给外国仔仔们参考学习。
    石榴坐在李隆基面前，沉吟片刻，决定等将来有了大理石，就刻上“石?阿门陀佛?日月湾流求?蜜饯颜第一代关门弟子?吾曾经戳过隆基夫斯基兔斯基?榴”作为记者名。
    这名字看似混乱，实则恢宏大气，非常适合在这样一个伟大朝代下的、伟大宫殿里的、伟大的醉酒君主身边的宫女使用。它兼容了欧美主流宗教信仰名词“阿门”和武后时期的主流宗教信仰名词“陀佛”、并直指台湾自古以来是就是我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流求”、自己的门派出身“蜜饯颜第一代关门弟子”、标志性历史事件当事人“隆基”同学、异国情调之“夫斯基”、偶尔跟隆基同学一起作深沉表情的“兔斯基”，以及这个采访的案例策划者，石榴。
    此段混乱的逻辑和语言，正是石榴受了酒气熏染后也有些微醺了荡漾了的狗仔之心。也许小槐子梦里招来的那一道春雷“轰隆隆”劈中了她，石榴觉得，不让自己外焦里嫩一把，忒对不起雷公电母。
    酒徒多狂，狗仔行为是其一：酒气叫人神经兴奋，敢做的不敢做的都激发出来了。
    怀着这样醺醺然的感觉，石榴又轻声问了一遍李隆基：“你宠幸过宫人吗？”
    赶紧回答“是”，然后咱们好继续下一个问题。石榴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边流下的些许龙涎，皇子流口水，明天被宫人看到，他应该会很尴尬。将心比心，要从他这里挖走八卦，就不能太亏待他……
    李隆基口齿不清地答道：“没……没有……”
    “没有？”石榴的玻璃心哗啦啦碎了一地，正等着问一下一个问题呢，没有宠幸过，怎么问。“算了，当我没问，过几年咱们再重来。”起身找了个小宫灯，就着烛台点燃蜡烛，准备回去休息。
    “呕——”李隆基趴在地上，剧烈地吐起来。他边吐边念叨着甜的酸的咸的苦的，一地狼藉。
    “刚夸了你醉相优雅哎……这就吐起来了。”其实喝醉酒吐出来歇一觉反而没事，积在胃里会更难受。石榴跑到外面，把鹤翔殿值夜的宫人都喊过来，帮郡王清理秽物，擦脸，脱靴，服侍他坐下，轮番替他轻轻拍着背，端茶递水上醒酒汤。
    宫人们都很尽心，石榴不想再逗留，提着宫灯跟几位相熟的宫人道别，到小厨房取了自己的斗篷，裹紧，往回撤。风已静了，倒走出一身汗来。
    “石榴，留步！”后面有人匆匆追了上来，说郡王喊她回去。
    “郡王不是醉了吗？！”石榴一身的热汗都被这句“郡王喊她”给惊回去了，难道刚才在寝室内一时得意忘形，郡王装醉把她给诳了么？
    来不及多想，拉着宫人就飞奔，一路喘着气回到鹤翔殿，李隆基已经被收拾干净抬进锦衾中，屋里围立着十来位侍者。石榴走到前面，疑惑地问：“郡王睡意正浓，怎么会喊我呢？诸位姐姐，石榴还是告退吧，夜已深了。”
    “你留下。”一位四十多岁的管事宫女指尖冲准石榴：“郡王刚才呕吐时的确喊过石榴的名字，难道你想违反宫规擅自离开吗？”
    “婢子不敢，既然郡王有令，婢子当随侍左右。但皇上曾赐过石榴一道口谕，永远不需要侍夜。还请姐姐明察。”石榴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恕婢子先行告退。”
    床上躺着的人似乎睡得不安稳，嘴里嘟嘟囔囔说着酸的甜的。他身边的宫女倾身去听，向大家传递李隆基的意思：“甜的，咸的。”
    “……石榴。”李隆基喊出了这两个字。
    于是石榴被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宫女给推上前去。石榴伏在枕边，轻声问：“郡王，您找石榴有何吩咐吗？天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
    “左……左寸心。”大概是醒酒汤的效果，李隆基迷迷糊糊中伸着胳膊四处抓挠了一会儿，攥住石榴的右手不放松。“左寸心……本王记……记起来了，左。”
    石榴不便抽手出来，扭头问她们：“诸位姐姐，左寸心是什么？可是郡王要吃此物？”
    “是指把脉。左手寸处脉象即心相。”太医也站在一旁。看来她走的那段时间，这屋里又惊动了不少人来来往往。
    石榴不侍夜，郡王又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一屋子人只好陪着，以示这不算侍夜。第二天郡王醒来时，值夜的宫女们仍兢兢业业候在他床前。
    “怎么回事？”他想揉揉眼睛，再抬眼，对上了石榴黑着眼圈充满怨恨的目光。
    “郡王，您终于醒了，请放开婢子的胳膊。”石榴忍着困意，往回抽手。
    “我……我们昨晚没怎样吧？”李隆基松开手，看到石榴腕上果然有一道红印。
    “有。婢子斟酒累晕了，您喝醉了，然后您答应带婢子去见太后。”石榴揉着胳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您还赏了婢子半年休息，一匣金豆子。郡王，您该不会全忘了吧？”纯粹是想一睹太后风采，顺便讨要一点精神损失费。再稍带着考量考量，此人有情义否，会不会带上被留过宿的宫女去向太后讨个恩典。
    听到太后二字，李隆基酒醒了大半。他半撑着坐起来，认真看着石榴，尔后笑道：“你哄我。”
    “郡王，您别赖账。”石榴别过脸去，拿袖子遮住眼睛嘤嘤诉道：“我怎么这样命苦。不吃不喝服侍了郡王一夜，天一亮酒一醒您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命苦呜呜。”原来薄情寡义如斯么？
    “你们都辛苦了，先退下吧。”李隆基挥挥手遣走其他宫人，懒洋洋地重新躺回去，拍拍枕头说：“没哄我呢，就自己上来，宽衣解带，再跟本郡王温存一会儿。哄我呢，就主动把荷包留下，当做罚金。来吧，本王虚榻以待。”
    石榴放下袖子，很爽快地把荷包解下来丢过去：“郡王英明，莫非昨晚诈醉，才记得如此清楚？”
    李隆基接住荷包捏了捏，瘪的，笑着塞进枕下，指指脑袋说：“真醉了，现在头还晕。以前也常常醉，我在慢慢练酒量。我醉了而你醒着，你又有口谕护身誓不侍夜的，多半是我吃亏，故断定你哄我。”
    说罢，将胳膊枕到脑后，摆出一幅淡然姿态感慨道：“像你这样的人，若落到了我手里，我定会将往日所受的暗亏全都找补回来，少说也要把你折腾个半死吧？你除了腕上红痕，别处并无一丝半点伤损，实在不像我的作风，唉，你该烧香拜佛庆幸自己不是我宫里的人。”
    “您英明神武……婢子告退，得回去补觉。”石榴懒得揭穿他，打着呵欠要走。
    “等会儿，见太后的事，可以允你。”李隆基伸手拦住她：“正月初一，我会到含元殿参加朝贺，到时候你跟在后面捧礼盒即可。你回去想想，给我列三个礼品单子，一份贺太皇太后，一份贺太上皇，另一份贺太子登基。”
    “多少两银子都可以吗？”石榴想了想，去含元殿看朝贺的吸引力很大。就点头说：“办一份贺礼足矣，贺新帝登基。”
    “咦，你不奇怪我为何要把这样重的差事交给你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李隆基反问她。
    石榴伸出手，呵欠连天答道：“给钱吧，郡王。您不问我会不会贪墨您的银子，我自然乐得接您的差事。我备的礼品，绝对有把握在初一晚上让新帝继续宠着您，若办不到，情愿给您特制一罐子佐酒小食，外加悉数奉还货款。”
    “正经的。”他从暗格中抽出一个匣子，递给石榴：“比一匣金豆值钱。你爱贪就贪去，总之，见太后，我答应了。一匣金，我答应了。休息半年，这个可以先休息到正月，忙过新帝登基，再继续休到四月。你说我答应过的话，我一个不漏悉数做到，愿求你明日再来此室斟酒。”
    “别，没那些事。”石榴困极了，没有精神分辩下去，搂紧了钱匣子胡乱应付：“情啊爱的，谈起时费心经营，伤神；谈久了难免要夜夜侍寝，伤身；谈不拢时，徒添愁肠，伤心。我昨夜听会了一个新的词，太医说叫做左寸心。”
    “左寸心怎么了？我记得醉倒前想替你把把脉，就是搭在左寸处。”
    “连医术最高明的太医都需要通过左寸诊脉来观其心，还不一定诊得对。我一个脉象都不会把的人又如何去判断人心善恶美丑呢？索性全当是好的，不去细究他是真心好还是假意好，糊涂度日罢了。譬如我不会烤蛋糕，您也就不会给我金豆子。”
    李隆基坐在榻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但她说的又都是实话，自己最初留下她，的确因为她会做新奇糕点。只能先说：“石榴，你困了。前言不搭后语，回去睡吧。睡醒了好好琢磨该备哪些礼品，我会派人过去协助料理。”
    “不用协助……石榴会替您呈上日月当空之饼，这个饼呢能保你们一家继续安乐、不用跑去庐陵嚼野菜。算友情价卖给你家，仅此一次特价，没有下回。”揉揉眼睛，搂着钱匣子，石榴躬身退至门口，从宫人手中接过斗篷，摇摇晃晃迎着朝霞走向司膳坊。
    唉，学雷锋，做好事，最后一项本事，就卖一匣金吧。
                  磨粉做饼
    麦饭石做成的一架小磨盘支在木底座上，吱呀吱呀随着手柄的节奏慢慢碾过。石榴坐在桌边，时不时往磨盘上添些料，细小的果仁颗粒被接到袋中，由下一个磨盘继续研磨。十道磨盘走过去，还得过三遍箩。食不厌精，磨多少遍都不嫌多。
    桌上堆满了半尺高的白布口袋，里头装着松子仁、炒熟了的甜杏仁、胡桃仁、婆淡树上结出来的巴旦木、银杏仁、白芝麻、柏子仁、葵花子、榛子、南瓜子、莲子、薏珠子等。桌下还堆着磨好了的五谷五豆与栗子粉。整个蜜饯房都没地方下脚走路了。
    “师傅，它们能和成面吗？”石榴摇着磨盘，感觉把白芝麻放进去更像是在磨芝麻酱……这已经是第五次调干果调磨盘调人手进她们的屋子干活了，前四次都不太成功。
    哑师傅握着银勺，一点一点地去兑各种果仁微粒与谷粉栗粉。她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鼻尖，顾不上回答石榴的问题。每一种果仁都有自身的香气，而不同的香气混在一起将形成更奇妙的混合体。闻起来和做出了的效果又会不一样，所以调配这些东西需要非常敏锐地嗅觉和老道的经验来配合。
    去含元殿当然要隆重地办起来，不能拿张纸写个字了事。这年代没有泡打粉，正统饼干并不好做。石榴先向哑师傅请教，选什么材料烤制酥饼会比较好吃。没想到哑师傅听石榴说是要拿去当朝贺礼品时，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一心要将它制成收官之作，作为自己在蜜枣制作巅峰之外的第二个高峰。
    哑师傅重新焕发了无尽的精力，每天第一个来到司膳坊，严厉督导着被调来的人手按着时辰上磨。屋内还设了小小的供奉处，上面列着颜宫人先人的画像，新鲜瓜果和香花都供在画像前。
    大概这是某种家族仪式。石榴看着她师傅每天都虔诚地叩拜画像，觉得整个屋子都神经兮兮起来了。但还是配合着哑师傅捣腾这个仁那个仁的，就算实在做不出来也没有多大关系，她还有月饼当替补。这份礼要的是饼上的字“日月当空”，饼好吃固然锦上添花，不好吃也凑合得过去。
    石榴最大的本钱是提前知道了历史，时下无人肯真正相信的“武后称了帝并且没被推翻”，也许武后本人也不确定这事儿能成多久吧？
    她决定最后动用一次本钱，见证完武后称帝，就金盆洗手，再不涉足。
    最开始只是想着，哪天要投奔女皇时，把这个字弄成祥瑞，然后拿一大笔封赏或者混个宫官。后来听小槐子说他在给皇上试膳，石榴意识到，皇上和太后之间的战事根本就不是简单的你输了我赢了这样简单的薄薄一页纸。什么改朝换代血流成河李家死了多少人啊造就了多少冤案啊，至少他们以后会追封、会平反。而无辜宫人却在作垫背。死了个把太监宫女算什么？
    人都说宫斗残酷，可是大明宫里宫斗下场最惨的萧淑妃也不过是丧了自己性命，耽误了女儿的青春，连累了几个宫人拿不到高薪厚禄而已。
    而政斗一牵连就是九族，站对队伍太重要。
    现在她更乐意把这件事交给皇上或者郡王去做。反正都是把字交给武皇，由她献上去，只是个人多获得一些恩宠的效果。由皇上献上去，则他们一家子都讨武皇欢心，那么生活在李旦树冠下的诸多小花小草小蚂蚱都能够得到庇护了。
    要动历史本钱，就要尽力用这点本钱做到利益最大化。在不触动历史质变的前提下，能让大家都吃着肉过日子最好不过。即使李隆基没托她置办朝贺礼品，石榴也会将“瞾”字让小槐子献给皇上。
    石榴自我感觉良好，甚至有了那么一点“悲天悯人”的心境。只是她不知道，单凭着历史本钱，以小虾米的肚量枉自去揣测大鱼们的胃口，是件很愚蠢的事情。有时候，好心也会办了坏事。
    腊月二十，窦德妃和皇后几乎同时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她们一前一后从太后那里出来，坐在同一张辇上，轻声谈论着。
    “姐姐，太子那边妥当了吗？” 德妃清楚皇上根本就不会站出来。她和儿子的看法一致，认为太后在对李旦失望之后会选李宪来当皇帝。
    皇后摇头道：“我给东宫派了三倍于平时的侍卫，只怕太后迁怒宪儿，重新召回庐陵王。不瞒妹妹，我派了人在庐陵守着驿站等候圣旨。如果要召他们，事关紧要，也只能对韦姐姐说声一路走好了。”
    “庐陵王在位时就只有吃喝二字，太后又已不喜韦氏，不会召他们回来。”德妃叹着气：“希望时局可以很快稳定下来，太子登基，姐姐做太后。我们娘俩也能有些倚仗。”
    “若战事不稳，太后败了，丈夫和儿子，你会保哪个？”皇后问。她已思虑多日，无法抉择。
    德妃闻得此句，挽住皇后的手，未出声已带了哭腔：“姐姐别问我，我不敢想。没了丈夫，如何保得住儿子？没了儿子，纵使丈夫给我筑黄金台又有何意义？”
    “唉，怪不得当时你只被太后点为德妃，而我成了皇后。论聪慧，我不如你，论温顺恭谦，我也不如你。只在眼界一样上比你略强些，哭哭啼啼有什么用……”皇后替德妃擦了擦眼角：“别哭了，咱们搏一搏吧。皇上不能站出来保护妻儿，我们就站出去保护丈夫和儿子。”
    “搏一搏？”德妃哭得更厉害了：“搏不了，姐姐，若皇上愿意领兵，或许一切都像太后交代我们的那样，皇上顺利亲政。我们如何能代替他站出去呢？站出来便是跟太后和韦氏一样干政了，只会激起叛军的怒气，叫人坐收渔翁之利啊！”
    皇后目光坚定，在她手心写下她的回答：子代父征。
    德妃一怔，随即小声在皇后耳边说：“皇上今天会到东宫还是鹤翔殿用膳？两边都叫人预备上吧，皇上必须抱恙。”如果稳妥，说不定两个都能保下来。
    腊月二十一，皇后称皇上染恙，亲自陪伴皇上离开大明宫，带着大批侍卫和神策军，移驾太极宫调养。窦德妃觐见太后，称皇上前往太极宫筹备领兵事宜。太后心情很好，留儿媳谈了半宿。
    腊月二十二，小槐子头一回睡误，没起来。罗公公怎么也叫不醒他，以为他生了病，慌着请来医官，医官直言小太监中了******。施过针，小槐子还迷迷瞪瞪的。罗公公送走医官，悄悄问小槐子：“昨天吃了什么？医官说你吃了******才睡成这样。”
    “昨天在东宫，皇上赏了孩儿一块豌豆糕。”小槐子想了想，其它东西都是跟他干爹一起吃的。
    “坏了，坏大事了……”银筷子能试毒，试不出******。罗公公跺着脚直奔长生殿，哪里还有皇上的踪影，侍卫说去太极宫养病，今日不早朝。
    扫地的太监看见罗公公站在长生殿前一脸焦急，知道他是服侍过皇上的老人，忙安慰他：“罗公公，别担心，太医说太极宫里头的泉水好，适宜调养，皇后跟去太极宫亲自为皇上熬药照顾呢，估计不久就能龙体安康，”
    听到皇后也去了，罗公公才放下心。昨夜皇上一定也被下了******，幸亏皇后在，不然那些下******的刺客们就有机会趁虚而入刺杀皇上。连东宫的饮食都不安全了，到太极宫避一避风头也好。
    腊月二十三，皇后召太子前往太极宫侍疾，为确保太子安全，又一大批人马被调去作护卫，太后亦拨调神策军随行。
    李隆基在鹤翔殿知道了这件事，欲同去，窦德妃拦下了他：“老实待在鹤翔殿，哪里也不许去！你想去跟太子抢孝名吗？母妃不允许你去，除非皇后召你。”
    李隆基想想，的确有道理，说不定这还是皇奶奶的安排呢，先叫父亲离开大明宫，然后派许多骑兵守住太极宫，让他在太极宫当个太上皇。既然大哥就快要继承大统，他还是安分守己作郡王，待在这里孝顺母妃孝顺皇奶奶为好。
    反正皇后和太子都在太极宫，不会出什么大事。这样想着，他就去找石榴专心准备贺礼去了。
    一进司膳坊，两边的宫人们就都停下手里的活，向他行礼。李隆基摆摆手，直接凭着印象找到作蜜饯的那间屋子，推开门：“石榴，我要的东西你做好没有？”
    他抬腿，却发现屋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一地的白布袋子，面粉扬的满屋子都是。李隆基被呛着了，忙退出去，站在外头咳嗽：“咳咳，我就不进去了，你出来吧。”
    “再等一会儿，您还真来对了时辰，马上就好！”石榴正忙着，擦擦汗，冲外面喊了一声算作回答。
    一刻钟之后，石榴端着碟子走到门外，兴奋地嚷着：“瞧，颜师傅和我呕心沥血，结合了传统和番国手艺才配出来的，香吧？”
    李隆基扫了一眼碟子，抱住胳膊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石榴，确定她是真的高兴，而不是开玩笑之后，才开口：“我那一匣金子，就换来这些白面？然后你们做一碗面条叫我趁热乎呈上去，祝皇上吃了长寿面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榴边擦不小心沾在脸上的面粉，边说：“你不识货了吧？这些面可来得不容易。等它和酥油、蜜饯丁一起做成饼干，再以我熬的果酱在上面饰字，绝对又好看又好吃。”
    看到李隆基还在用看面条的目光看着蜜饯房辛苦磨出来的面，石榴忙把碟子护在怀里，生怕他一咳嗽把面给污染了。“你等着，两个时辰之后，叫你见识见识我师傅的厉害。”
    说罢，冲屋里招呼：“陈皮，小锅呢？架上架上，备糖，洗莓子。丁香，调油，让郡王看看什么才叫伊丽莎白二世享用的点心。”
    “上次不是说给我做日月当空之饼，又改叫什么沙白耳饰了？这名字不好听。”李隆基疑惑地说：“别闹啊，不敬上可是大罪。”
    石榴甩甩袖子，把身上的面粉扑通到空中，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扭头就回去忙，撇下一句：“不会不敬上，特别敬呢，只有女皇的点心才能配得上女皇吖。郡王稍等片刻。”
    “你别呛我，把话说清楚啊。”李隆基刚咳嗽完，满身是面粉的陈皮撩帘子出来，又是一路粉末飞扬。
    “……来人，把窗户给本郡王拆了，让屋里透透气。这呛的。”李隆基捂住口鼻向里面张望。
                  元日献字
    两个时辰后，哑师傅沐浴更衣已毕，净手焚香，先在屋里拜过仙人，然后又领着石榴等人到司膳坊正门三拜东厨司命九灵元王定福神君，也就是灶神。礼全之后，才由石榴扶着，到灶前开炉。
    实际上烘烤那些小圆饼只用了一小会儿，只不过哑师傅点灶讲究大，要小火烧一会儿，再大火烧一会儿，烧透了继续减少柴火，如此反复，谓之文武双全，直到灶内的火候不大不小，撤了火，把面放进去，任其依靠余温烤熟。
    金灿灿的一炉圆饼烤成了。李隆基在一旁闻着香，伸手就要去拿来尝尝。站在他身侧的丁香立刻制止：“郡王，尚未做好，您先等等。”
    哑师傅也欠了欠身，表示歉意。跟在她身后的宫女们轻车熟路地摆上火盆，一人手执数支香木香花，在上面略略烤过，而后将其装入瓷缸内。烤好的圆饼也被装碟置于其中。李隆基看明白了，这是往上面薰花木香气。他饮酒时，也尝过以这种办法酿的酒。
    石榴很自豪地跟他说：“郡王，这些圆饼干是拿九十多样东西磨粉做成的，再过两天，凑成一百样也不是问题。我师傅厉害吧？”材料越多，越不好做。就像画画调颜料，蘸的色多了，色调就脏了。哑师傅要挑战的，就是辅料的数量。
    李隆基适时地向这位老宫人表示了赞赏，然后开始等着尝。但碟子被取出来之后，并没被送到他面前，石榴直接端走去拿新熬的果酱往上面写“曌”字。
    “这就是日月当空饼？”李隆基有种被坑蒙拐骗了的感觉。“写个日、月、空就算做好了？”
    “对啊。”石榴将圆饼分给众人，这些天她们一直在改进口感。她咬了一口，觉得这次可以算成品。
    李隆基大嚼之后，大为不满：“我承认这饼闻起来有麦香果香花香，也承认它吃起来比你以前给我吃过的任何一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要好吃，可是，朝贺拿这么点东西当贺礼，太说不过去！还是把这些百果五谷面做成面条吧，好歹也是长寿面。”
    “郡王息怒，此物另有渊源。”石榴放下掰了一小块的圆饼，以双手拢成屏障，踮着脚尖在李隆基耳边如此这般述说一遍，末了，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新帝必定喜欢。”
    “如果皇上不喜欢呢？你敢立军令状吗？”李隆基将信将疑。
    “愿闻其详。”石榴很有把握。
    “如果你做的这些日月当空之饼叫本王在朝堂之上出了丑，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如果皇上喜欢，我满足你一个要求。力所能及范围之内，限三日完成。军令如山，立了军令状，就必须遵守，谁说情也不管用。你要立么？”
    “不侍夜、不斟酒、不唱歌，立。”石榴爽快地答应下来，转身拜向哑师傅：“师傅，您给石榴作个见证吧。从今日起，石榴立志光耀咱们蜜饯房的门楣，续写您的赏赐记录簿子。”
    哑师傅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允了。看来回去得裁些新纸重新装订赏赐簿才行啊，这个徒弟比自己还爱积攒东西。
    虽然立下了军令状，李隆基回到鹤翔殿之后，仍将金银玉器置办归整，披五彩以备作贺礼。他预想中的日月当空之饼应该是十个人抬着才能抬上含元殿的气吞山河大饼，像番人烤骆驼烤全羊那样。石榴做的袖珍小圆饼实在拿不出手，权当点心送上去吧。
    腊月二十六，洗福禄。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李隆基正陪着太后赏梅，太极宫往返递信的宫人来报说皇上仍未痊愈。太后随意问了句：“宪儿回来过除夕夜吗？哀家想跟孙子孙女们聚聚，热闹一天。你去问问他。”宫人领旨去了。
    手捧梅花正在插瓶的窦德妃却惊出了一手心汗。
    她日日遣人往来于两宫之间跟皇后互通消息，也在太后的默许之下做了不少大动作。只差两天了，捱过小年夜，太后便会宣布登基，早已准备好的人马就会打出李家旗号，然后由太子代替皇上出头，慢慢地将各地叛军收拢，再掉头按着她们和太后拟定的名单一一清理。
    这期间，不管李旦是真病假病，木已成舟，他都不可能再回头了。也许能把他逼上马，那么重获太后欢心，稳坐帝位。也许他会拒绝这苦差，太子必被拥立。被拥立和被钦点的形势可完全不同。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要把太子叫回大明宫来过除夕夜。窦德妃低着头，不敢往太后那边看，一枝一枝继续插她的梅花，心里祈祷皇后能设法让太子在太极宫拖延过这两天。
    “皇后一人服侍皇上想必辛苦，德妃今日也过去帮着点吧。”太后接过李隆基奉上来的茶水，对他说：“隆基，去给你母妃倒杯热茶，路上冷。”
    “臣妾定当好好服侍皇上，替太后分忧。”窦德妃深深跪拜下去，太后已经给她的族人拨了兵，她本应前往皇上身边料理事务。
    窦德妃退下之后，李隆基总觉得屋里气氛不太对，皇奶奶脸色沉沉的。他主动把太后爱吃的点心端过去，石榴说过，吃点甜的或者闻些糕饼香气能让人愉悦。经过他的检验，此法在皇奶奶这里相当适用。
    “隆基，过完年，哀家就将你过继到弘的名下。看见你，总想起他。”太后闭上眼睛斜歪在榻上，上官婉儿示意两个宫人上前去给她捶腿。
    “奶奶，您不必太伤怀，孙儿会一直陪着您。”李隆基暗松了一口气，原来太后是因为哀思而神色不悦，他还以为是母妃没早早去太极宫惹恼了太后。
    静静陪侍了许久，太后都没说话。李隆基望向上官婉儿，得到她的眼神许可之后，才蹑手蹑脚离开，唯恐一不小心惊扰了皇奶奶休息。
    “婉儿。”太后仍然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回忆她的儿子弘。
    “您有什么吩咐吗？三郡王已经离开了。”婉儿应声。
    “快过年了，想让弘儿也高兴高兴，他不是一直跟我吵着要让那两妪的女儿嫁户好人家吗？你去办吧，这次挑户富裕的，不许为官，不许纳妾，不必待她们好，不许待她们差。”太后拔下一枚凤钗，指了指榻上所雕莲花，指完便将那钗掷到地上。她不愿提起那两个名字，更不会再戴这钗。
    老天，她们令我失去第一个女儿，我杀了她们。她们的女儿又害我失去第一个儿子，可我并没有杀她们的女儿，我还要给她们第二次婚姻，这算是积阴德吗？如果算，请回报给我最后一个儿子，请保佑他披上战甲，取回他的江山。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养神，上官婉儿明白她所指的是幽禁在锦莲苑的红白莲公主，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凤钗折断，带了几个宫人一起去办这趟差事。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腊月三十，宴设蓬莱殿，除夕夜。
    李宪匆匆由太极宫赶回来参加筵席，眼窝深深抠搂着，吓了李隆基一跳，忙问他：“怎么搞成这副模样，明天就是你的正经好日子了，千万别顶着俩黑眼圈叫大臣们乱想。”
    李宪苦笑着摇摇头：“好日子几时青睐过历任东宫之主？我怕是要跨上马去追赶好日子了，祝我早日猎中它吧！”
    李隆基笑着给了他一拳：“祝皇兄马到成功，弟还等着兄作媒赐彩礼呢。”
    玉磬响，琵琶铮铮，内教坊的宫人们载歌载舞，珍馐时蔬流水般奉上各席。李宪作为太子，头一个起身上前敬酒，恭祝太后福寿绵长。上官婉儿捧金盘接下酒樽，交给身后的宫人转入银杯。太后抬抬手，赐李宪与她同席。
    “宪儿，你就这么跑去太极宫，一点也不担心哀家找不到你，随意点了他们之中任意一个来坐在哀家身边，共享哀家面前满满的一桌子酒菜吗？”太后举箸，指了指案上，侧头轻声提醒这个孙子。
    她要历练的是她儿子。除了儿媳，谁也别想到太极宫去陪着皇上过大年初一。
    李宪连称不敢，散席后，犹豫许久，还是留在了百福殿。长生殿里暂时闲置下的太监们被临时调过来打扫殿室，伺候太子过夜。小槐子自然也在，李宪信得过他，直接把他叫进内室。
    “你穿上我的袍子，躺在这里，替我应付一夜，我得出宫。”李宪边解衣服，边向小槐子吩咐：“你的衣裳脱下来借我用用，他日必厚待你。”
    太后不让他走，可是母亲还在等着他去领兵。太子位和母亲比起来，母亲更重要。李宪装扮停当，低头随众太监一起退出百福殿，拿着腰牌直奔太极宫。
    正月初一，三朝元朔日，丹凤五门齐开。
    石榴紧紧跟在李隆基身后，捧着她的日月当空之饼，边往两旁偷瞥，边在心里埋怨李隆基不肯相信她的小圆饼威力无穷。因为她身后还跟着五位太监，手捧珍宝玩物，一看就是昂贵礼品。
    “跟紧，别乱看，不然下次不带你。”李隆基回头叮嘱她。
    “知道了知道了。待会儿献饼的时候，除了要讲渊源之外，记得把你的亲戚朋友全都捎带上啊，一百种材料做成的，能捎一百家子呢，千万别浪费名额。切记切记。”石榴也小声叮嘱他，唯恐他不当一回事，又念叨一遍。
    列班入殿，皇位依旧空着，皇奶奶坐在珠帘后面。
    李隆基碰碰石榴的脚尖，露出一副“我就知道她不会当真称帝”的轻松神情。四下望不见太子，心想他大概已经在丹凤门上面准备登基大典了吧。
    “皇三子李隆基进贺——饼一碟，玉如意六柄，紫笋茶六罐……”司仪公公手执礼单，拖着长长的尾音唱贺。
    一份份礼品被殿上的小公公们接过，依次呈到珠帘前，供太后过目，她点头即收入宫中，摇头即不感兴趣，随收赐赏给堂上诸臣。李隆基的贺礼被呈上时，金黄色圆饼上一个红色的“曌”字格外鲜艳。
    “隆基，这饼子写的是什么？”太后隔着珠帘问。
    “皇奶奶，此饼名日月当空，合为曌字。”军令状在先，李隆基一字不漏地按石榴所言，上前把曌饼讲解一番：“每一个酥饼都集百家谷果磨了月余做成，香酥异常。”
    “以饼载字，是司膳坊效仿了波斯国西北一隅名叫英格兰德国的习俗。他们想向上天表达这几户人的共同心愿时，就收集每家每户的谷果，烤成饼，写上所愿之字。每逢新帝登基，如果请愿的酥饼写满了新帝的名讳，那么新帝就会受到上苍庇佑。”
    “儿臣进献的酥饼不止一碟，总共一百个。百家，百个，表万民之愿。这个新字‘曌’，取日月同辉，普照万民的意思，是对皇恩浩荡感恩不尽的拳拳赤子之心。儿臣愿携百家万户所祈，为帝献上曌字。”
                  老罗出马
    “老宫人？起来说话。”太后把他呈的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四个“曌”饼。
    罗公公以额抵地，眼泪扑簌簌顺着满脸皱纹淌下来：“奴才认了个小太监当干儿子，希望他将来能给老奴摔盆戴孝，每年清明烧点纸钱，浇杯水酒，拔一拔坟头的荒草。奴才为此犯了错。”
    “这算什么错。领养小公公又不犯唐律、不违宫规。你的干儿子孝顺吗？在哪里当差？”太后看着罗公公头上的白发，心生感慨，叫婉儿赐他一碗黑芝麻调的羹。
    “老奴的干儿子很孝顺，宁肯自己挨罚也不愿意给老奴添一丁点麻烦。他现在是殿前太监，领的俸禄都给了老奴。”罗公公抹一把老泪，见太后赐食给他，知道今天来对了，继续挑拣斟酌着说：“老奴平常没怎么教导他，他就懂得把钱上缴。老奴问，槐儿，你是不是老天爷赏给干爹养老的呀？老奴养的干儿子却说，他在长生殿日夜侍奉主子，主子孝顺太后，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天长日久，不知觉间就被教化了。”
    太后点头道：“哀家的旦儿一向孝顺。”只是太懦弱了些，凡事都躲避。
    罗公公嚎啕大哭起来：“可是老奴就要失去这个孝顺的干儿子了，他被困在长生殿。老奴心里痛楚难捱，私自出宫去求昔日服侍过的相王主子，求他救救老奴的螟蛉之子。相王却说槐儿根本就算不上孝顺，不值得老奴拼了性命去求他。老奴自知有罪，来请太后惩处。请惩老奴私自出宫的错处，请下令禁止宫内认养小太监小宫女，免得他们将来重蹈奴才的覆辙。”
    “你去见过相王？仔细说来。”太后盯着曌字饼，这难道是从旦儿处得来的？
    罗公公逐条相陈，从相王小时候如何乖巧不哭闹、爱跟着太子弘读书说起，一直讲到李旦以身作则教导出李隆基这样的孝顺郡王，边讲边窥太后颜色。太后果然闭上了眼睛在听。
    人老了就成精了，罗公公要以那些儿时琐事，来唤起太后的回忆，对最珍爱的儿子弘的回忆。
    他唠唠叨叨讲了很多，太后也闭眼听了很久，似乎闭上眼睛，一切都能回到过去：她抱着小太平去温泉戏水，弘儿站在外面读新写的策论给她听，皇上夸弘儿是个美少年，要给他选遍天下闺秀，挑个最好的太子妃。太平裹上衣服推倒了屏风，把头发上的水珠甩了皇上一身，仰着稚脸说，“谁也不许抢走我的弘哥哥”。那天太平跑得急，还被裙脚绊倒了……
    历历在目，恍若昨日。再睁开眼睛时，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宫人已经讲到李旦了，“……相王孝顺您，情愿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奉给您，而老奴的干儿子不过是给了老奴几贯铜钱，老奴却为了将来有个烧纸钱的人而为他触犯宫规，请太后责罚。”
    “酥饼是相王让你送来的？”太后问。
    罗公公跪答：“是，相王希望您能享用最好的点心。而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儿子奉上的心意更好的点心呢？”他不知道这盒子点心有什么奥妙，但他尝了一个，很香酥美味。
    “他不配做我的儿子，念在他给你教导了一个孝顺干儿子的份上，就叫他继续做他父亲的儿子吧！”得知罗公公带来的酥饼是李旦的意思时，太后就意识到她的育成计划已经失败。隆基说过，按这饼子的风俗，每逢新帝登基，请愿的酥饼写满新帝名讳能得到上天庇佑。李旦献饼，即献帝位。
    她也意识到，这些年，四个儿子中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如果剩下的两个没了，那她就跟这个哭泣的老宫人一样，要担心将来谁披麻戴孝谁给她烧纸钱。这样想着，那股子非要培养出一代英主来的气性，禁不住瘪了几分。年轻时气盛，生了孩子依旧气盛，如今孙子们都大了，这气盛的毛病，怎么就收敛不起来……儿子成不了名帝，又不是一桩没脸见列祖列宗的事。
    “婉儿，拿着虎符，把那些兵马都收回来。旦儿不会调用它们了。”太后做好决定之后，先收兵。越王已经反了，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反她。李旦不愿意去围剿，天下自然还有许多愿意为高官厚禄卖命的人能派去围剿反军。李旦不愿意当皇帝，她倒要假戏真做，当上这个皇帝看看！武曌，药王佛送来的名字，她用定了！
    太后又留罗公公说了些旧时闲话，信使进来复命：“禀太后，皇后和德妃已经被带回来了，现候在殿外。皇上他没有任何表示。”
    皇后披头散发，德妃刚刚苏醒，正在寻死觅活哀不欲生。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觐见太后。太后瞧见她们视死如归的模样，苦笑道：“我登基称帝废了他的皇位；我逐个折磨他的子女；我要残忍地赐死他的妻子。如果这些都无法逼李旦跨上战马，那任何事情都不能够逼他去厮杀了。我该夸你们嫁了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好丈夫吗？还是该替你们大哭一场？”
    德妃哭得连气都上不来了，称只愿求去：“望婆婆成全儿媳，儿媳要去陪伴隆基。”
    “准，杖毙。你们不能替哀家规劝皇上走上正途，哀家要你们何用，无功讨赏，本不该允。但是哀家今夜想起了弘儿，心情好，有求必应。”太后难得对她们露个笑脸，全都允了。
    须臾，杖刑公公奉命入内。一后一妃再也没有从那个地方走出来。负责编撰史书的刀笔吏们记录了这一时刻：杀之宫中，葬秘莫知。
    罗公公心惊胆战地活着走出来了，带出了那碗黑芝麻羹，以及太后对他说的话：“老苍头，看在弘儿的面子上，朕恕你无罪。朕要大赦天下。”
    太后自称朕，而不是哀家。罗公公揉揉泪痕未干的眼窝，蹒跚前行，这都是什么世道啊，太后不说哀家改说朕了……那皇上呢，皇上以后要改称哀家吗？
    罗公公走到长生殿前，把太后赐的黑芝麻羹冲禁卫亮了亮：“太后赐给我干儿子罗槐的，他是殿前太监，劳烦叫他出来受赏谢恩。”太后所用器皿皆为特制，禁卫辨认一番，进去转了一圈，告诉罗公公：“罗槐调到百福殿帮忙，不在这里。”
    罗公公挪动老腿，拐去百福殿。他一路都在琢磨着，太后自称朕，大赦天下……
    夜半时分，整个大明宫还没安生下来，到处响着神策军整齐的跑步声和戈戟刀甲铮铮摩擦之声。几座被封宫的殿宇相继解禁，大批宫人被派往丹凤门扫尘除垢，司膳坊里的坑饪们也被喊起床，一车一车从酒窖中往外运酒。七娘打着呵欠吩咐准备三牲五畜，石榴被临时分去给大灶扇风。
    “七娘，发生什么事了，大半夜猪嚎鸡叫的，我还以为要地震。”石榴扇了两下，困得睁不开眼睛，索性猛扇一阵再假寐一阵。
    “登基大典。好好扇，别偷懒。忙完今夜就是大批赏赐了。”七娘双手浸泡在冰水里雕果球，十指被冻得通红。她周围的厨役也个个干劲很足。这种大典类差事最受欢迎，菜单和祭品都是礼部规定好的，而且永远不会被挑剔太咸太淡。要知道各宫各殿众口难调，在宫里当大厨得咽下行业内的辛酸……
    太极宫也不安生，马匹的嘶鸣声和踢踏声层层叠加，一队一队人马点起火把，依次撤出城外。而煎熬了半宿终于决定“反”的李旦，握着那枚小小的虎符，走出太极宫的长乐门，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场面：火把如长龙蜿蜒不绝，映着四周黑压压的士卒和半边夜幕。拆帐篷的人们喊着号子，运辎重的车马前后相接，人们的呼吸几乎形成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
    挥汗成雨，呼气成雾，喷火成龙。这些书籍上形容神仙法术高明的字句，活生生摆在了李旦面前。原来兵力就是神仙，可以保护妻子儿女，可以保护天下，可以开疆拓土，可以叫十万人生，叫十万人死，叫万里锦绣江山顷刻易主。李旦被火把所升腾起的炽烈热情所感染，心中竟也随之升上来一点点豪情。他随意拍了拍一个校尉模样的士兵，说：“我有虎符，你们这里谁管事？”
    年轻的士兵脸色黝黑，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在夜色中分外闪亮，他告诉李旦：“您的这枚小虎符不管用啦，刚才俺们接的军令，来了个大虎符，叫俺们原路返回。谁的虎符大，俺们就听谁的调遣。官爷，俺瞅着您长得挺富贵，别一听它小就这么灰心，俺还见过比这个更小的虎符哩。慢慢跟着皇上混，早晚能混到大将军拿上大虎符。俺就常寻思，皇上能调动全大唐的人马，您说皇上手里的虎符该有多大呦？怎么也得专门盖一间屋子来放吧！”
    原路返回？李旦仰天大笑，笑到流出了眼泪。这下他真成了孤家寡人，一直以为是他在忍让迁就母亲，到头来，他离开了母亲的大虎符，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是了……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卒子有见识，至少小卒子能看到前面有大将军可以混。而他却无所事事地霸占了帅的位置这么久。
    如果刀笔吏随侍太极宫，一定也能记录下这一幕，睿宗笑复哭，与小卒相谈投契，初试戎装。
    不过，野史作为野火烧不尽、转笔又重生的强大存在，仍然补上了此笔糊涂帐：曾经有一份马上就成功的逼子成材大好计划，放在武后面前，武后没有继续。曾经有一枚小小的但能调动很多人马的虎符，放在李旦面前，李旦没有珍惜，等他们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他们一个机会再来一次，他们会对石榴说三个字：我恨你。如果非要给这份恨加上一个过程，他们希望是，用日月当空之饼噎死她。
    除了大明宫和太极宫，整个长安城都没能好好安睡到天明。女皇正式筹办登基大典的消息，已经随着大赦天下的告示传遍大街小巷。
    许多百姓被里正和县丞组织着，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以庆贺新帝登基。也有看不惯的人们窃窃私语：“女皇帝要登基喽，公鸡不用打鸣喽。”“听说女皇帝要选男妃子充实后宫。”“你们不懂别瞎说，我听说，女皇帝六十多岁，比十六岁的小姑娘还水灵。”
    “喂，那边的，赶紧干活。”里正看到一老一少两个闲着手的人，就走过去督促。“咦，眼生，你们哪条街上的？”
                  太监出宫
    “走亲戚，正在找客栈，您忙。”老人拱着手，小心地往路边退了退。里正也没多问，只叫这一老一少走路看着点儿，别挡住泼水净街的街坊们。
    有位热心的大婶看上了老人身边的年轻人，嬉笑着从水桶里撩出一捧水泼过去：“往东没客栈，老哥儿，过了这条街，朝南走，那里客栈多。寻不着亲戚就回来寻我家吧，我家还缺个女婿。”
    周围的男女街坊哄笑起来，纷纷开玩笑怂恿那个高高大大的年轻小伙子入赘了她家。两人讪讪地干笑几声，快步拐进另外一条巷子。一避开后面那些人，老人忙叫少年坐在地上，一点儿也顾不得浮土会弄污袍子。他打开包裹，翻出两寸高的瓷瓶，就要少年解衣服。
    “干爹，孩儿没事，只溅到了一丁点水。我们继续走吧。”罗槐不好意思地按紧衣带，不想在外头上药。这条巷子里虽没有人，隔不远处却是大街。
    罗公公拉着脸，拔开红布瓶塞，训道：“他们又扬土又泼水，沾染到伤口上可不是闹着玩的。”罗槐只肯稍微解松，由着罗公公把瓷瓶里的粉末顺着脊梁一点点洒进去。
    他们刚从大明宫里出来，沿着重玄门一直走到了胜业街。按着罗公公偶尔跟着采买出来透气时残留的印象，再走一会儿就是东市。他们便可以找家客栈安顿下，给罗槐好好医治鞭伤。
    那天晚上，李宪穿着小槐子的太监服想悄悄潜回太极宫，刚走出百福殿就被太后的人给请回去思过。而小太监罗槐由宫人鞭二百，以示惩戒知情不报的过错。他用荷包里的碎银子贿赂过，但也只换来分四次鞭完的结果，那点钱实在是太少了。罗公公拿太后赏赐的黑芝麻羹找到百福殿来时，小槐子正抱着柱子在苦挨第一百五十三下。
    罗公公用一根金条抵了小槐子剩下的刑数，他抱着槐儿又一次老泪纵横了，两百下，这不是要了他干儿的命嘛。待宫外的神策军一撤走，罗公公毅然决然地做了他这辈子里最疯狂的第二件事情：逃出大明宫。严格来说不叫做“逃”，叫做审时度势，有安全离开的机会，不走是傻子。
    小槐子不同意，他说想留在宫里继续保护皇上和郡王们。才挨了几下鞭子就舍弃道义，不是君子的作为。离开大明宫还怎么向皇上效忠啊。而且……离开大明宫就见不到石榴了。
    罗公公只说了一句话，就叫小槐子噤了声：“干爹决定走，你不为我养老送终？”
    太后登基，大赦天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罗公公在权衡他那份从六品尚工职位和干儿子的性命孰轻孰重之后，收拾细软积蓄，把穿旧了的太监装豁开几剪子，棉衣反穿上，露出里子那面颜色，又拿笔涂上些墨汁，装进包裹里。趁着宫里连夜准备登基大典，在混乱中用他的尚工腰牌借口出去筹办大典用的物品，把小槐子带出了宫，换上旧棉袄逃之夭夭。
    日上三竿时，父子俩才一路打听着走到东市。路边地摊和店铺前人来人往，酒肆里的店小二们站在街上赛着吆喝，异常热闹。小槐子第一次出宫，很想多看看，背上的鞭伤却叫他痛得不能扭头。两人挑了一家中等客栈歇下，小槐子才解衣让罗公公替他换药。
    背上全都是紫青色的瘀肿，鞭痕一道道叠着，有两三处打重了的地方在渗血。罗公公心疼地拿巾子蘸上药给他敷，小槐子嘶嘶倒抽冷气，忍过了敷药时的痛楚后，安慰他说：“干爹，不要紧。比我想象中轻多了。孩儿最开始还以为会被鞭得血肉翻开。”
    “傻槐儿，血肉翻开顶多留几道子疤，你哪里晓得他们下手不为伤人肌肤，直接奔着筋骨去。待会儿干爹去买几套衣裳，请个大夫来给你好好瞧瞧。”罗公公帮他上好药，把值钱的物品都藏好，才出门。
    请大夫、抓药、置办行头、典当值钱的小物件、填户籍，罗公公一样一样办好。在宫里卑躬屈膝惯了，猛地投入到市井生活里，罗公公有点不习惯。
    户籍上填的假名，他报了姜罗、姜槐。这么快就办妥新身份，还得感谢那会儿的科举制度。时下非常流行“冒籍取解”，又叫做寄应，很多人都爱买一份登第人数较多的府州户籍，以便能有更大的概率通过府试。罗公公在宫中就见过不少通过寄应中了进士的官员，因此他假称是领着儿子进京备考，递上银子，轻松获得两份文书。
    “喏，姜槐，你的老名字。”罗公公把文书拿给小槐子看。
    “干爹，孩儿更喜欢罗槐。至于我的父亲，他并没有养育我。孩儿只当您是爹，以后也只孝敬您。”小槐子呲着牙叫了一声：“爹。”
    这些事，罗公公以前都跟他讲过，司簿那里黑字白纸记得清楚，犯不着隐瞒。有一群官联着名在朝上犯事闹腾，武后很利落地掀了他们的家，甭管真冤枉假冤枉，男的杀，女的入宫，有牵连的一律流放。槐儿的娘就是其中一个，她从姜府少夫人沦为浣衣宫婢，挺着四五个月大的肚子浆洗衣裳。后来因难产香逝，遗子成了小太监。
    小槐子对自己的身世倒没什么太多的想法，罪臣的子女在宫里多了去了，男的当太监，女的作宫婢，上官婉儿就是罪臣后代里头混得最好的那个。谁养的孩子跟谁亲，连上官婉儿这样的出色人物都没想过找武后报仇，小槐子更是从未生出“冤有头，债有主”的念头。上辈子的恩怨，自有阴曹地府里的判官去判，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他跟着罗公公长大，自然愿意认罗公公当爹。
    罗公公笑眯眯地接受了小槐子的心意，摸了摸他的脑袋，感慨道：“我一个阉人，以后能享受子孙香火，这辈子再没有其它遗憾了。”
    “爹，您放心，孩儿伤好了就去孤儿堂给您领养个孙子。然后咱们买几亩地种石榴，结了果子拿到市上卖钱，当个有钱的果农。”小槐子很快就想到了遥遥祝福石榴的法子。
    罗公公依旧笑眯眯：“不必去领养，槐儿娶个媳妇就能给爹生孙子了呀。”
    “爹，槐儿也是阉人……不能祸害别人家的女儿来守活寡。”他想起早晨那个在大街上开玩笑要他作女婿的大婶，忙阻止罗公公不切实际的念头：“您千万别送我去给别人当女婿。”
    “你不是。”罗公公畅快地笑出了声：“我认的是个真正的干儿子，哈哈。总算出宫了，省得过几年再费心思调你去当采买或者罚去守陵以谋此事。”
    “……您一夜未眠，太累了，歇歇吧。”小槐子完全相信罗公公出了宫高兴过了头开始说起了胡话。虽然他不跟其他太监睡大通铺，但李宪长大时也长了短短的胡子茬，李隆基的喉结开始渐渐明显，这两样东西，他们这些小太监一辈子都无法拥有。小槐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光溜溜的，昭然证明着他是个宦官。
    罗公公摆摆手，娓娓道来。
    “你娘怀胎十月，我时有照顾，当时希望她能生下个女儿，这样就不必受一剪子的苦楚，平平安安认作我的干女儿。她生产那天，叫不来老宫女协助，我就去了。谁知你娘诞下你之后，腹中还有一子。两次折磨，不但要了她的性命，也带走了你弟弟。”
    “你生下来时，十分羸弱。假如你被去了势流血不止，必定更难活下来，所以我打算给你用系绳之法。这时候司簿已经被请到了外头喝茶，正等着给你记录。我去取绳子，司簿说绳子太麻烦，还是用刀吧，活不活得下来看命，罪臣之子，不用多花时间。”
    “一念间，我不想自己的头一个干儿子死。于是就把你弟弟裹进襁褓抱了出去，给他净身，让司簿检验，然后登入簿子。你没哭，别人也没进屋看，我顺利地收养下了一个真正的儿子。”罗公公说到激动处，脸上泛起红光来：“这辈子第一件疯狂的事情，竟然如此顺利。”
    “但很快烦恼就来了，我必须得独自抚养你，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每次抱着你让别人逗弄，我都会给你裹上布带，有时候还会涂一些鸡血表示你的状况很糟糕，不让她们碰那里。好在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婴儿，无人特意留心。熬过了最初的艰难时光，总算健康长大了。”
    “没长大时老担心你养不活。长大了又要担心如何教导你保护自己。槐儿，你还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从核桃树上敲下来很多青核桃的事吗？我捣了青核桃皮汁液叫你涂，你被蜇得哇哇直叫。我不是有意让你受罪，只是必须要做一些事情防患于未燃，它能褪掉毛发。我还给你用过许多妃嫔们那里流传的方子，不生汗毛，皮肤细腻，使你看起来更象一个太监。”
    “你一天天长大，我要担心的也多起来。包括不允许你在住处以外的地方出恭，不许乱听乱看。万一我比你先走，也要让你在院中给我守孝，以防和别人合屋而居。自从你当了殿前太监，晒糙之后反倒不需要吃什么玉容养颜丸遮掩了。槐儿啊，爹只对你说过一次瞎话，其实需要洗被褥的那个，不是尿床，你别老惦记着。回头养好伤，爹就给你抓补药来好好壮一壮……你还年轻，个头还会再往上蹿呢，咱们托太后的福，提前出来了，我看补补身子，明年就能给你娶妻。”
    “所以，这次爹舍下官职也要带你出来。我已经在太后面前为相王作了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槐儿你也为李宪的缘故挨了这么多鞭子，算得上是忠于李氏皇族。现在大赦天下，咱们父子俩平安了，正经的好日子慢慢过起来，爹的积蓄在宫里不算多，拿到州县里去绝不算少，不至于寒酸到去种石榴当果农。”
    罗公公边说边憧憬着儿孙满堂的晚年生活：“儿啊，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爹先找几个官媒打听起来，问名纳礼下聘也需要小半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娶亲不能耽误。”
    “爹，我得回宫！”小槐子的声音都在颤抖。
    罗公公把晾温了的汤药端到床前，告诉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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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皇登基，大赦天下，遍赏六局，普宫同庆。七娘领着一队坑饪满载酒食而去，超载银钱而归，大伙兴冲冲地围在司膳坊大院里，排着队领赏钱。几十口大箱子摆在院中央，足以抵消一夜的辛苦劳累了。有的人得钱多，荷包里都装不下，便拿布围兜着，披帛裹着，沉甸甸抱在怀里结伴去兑金银。
    “我的钱又够买耳环啦，你们有什么要捎的吗？”陈皮数清楚她面前那一堆铜板，打算立刻拿去找小槐子换成新耳环。其他小宫女们纷纷点头，过年过节的，谁不想给自己添置些东西。一时间，要胭脂的、要项圈的、要针线包的、要新鲜玩意儿的，全都数出钱来，托陈皮一趟办了。
    “我说，姐妹们，少买点。就算你们不想攒钱，也不能一下子开出这么长的单子叫我弟弟跑断小腿啊！”石榴看着陈皮兜中的铜钱小山越聚越高，不免要开口阻止。虽然登基大典办了，局势定了，宫里怎么也得过上三五天才能安生下来，让小槐子这会儿到处走动帮她们购物，不太妥当。
    陈皮笑着伸手去刮石榴的脸蛋：“哎呦呦，我这个扛钱出苦力的都没嚷嚷累，你倒要替别人操心，胳膊肘不兴往外拐，罚你也扛钱做苦力。”说着，把铜钱分作两堆，包好打结，推给石榴一包袱钱，让她陪着同去。
    两个人来到罗公公的住处，叫了两声，没人答应。陈皮想要把钱和单子留给小槐子，就和石榴一起推开虚掩的院门进去了。她们进了屋，只见一地狼藉，火盆早就烧尽，柜门大开，还有几条碎布散落在地上。
    石榴小脸吓得煞白，俩人遭难了？她立刻拽着陈皮往外跑，得先找七娘打听打听罗公公和小槐子犯了什么事、关在何处、还有没有救。
    鹤翔等诸殿封宫又解禁的事，石榴倒是早早就从送膳的宫人那里得到了消息，反正他们都是天子命，死不了，因此只在食盒里捎去些糕饼以示关心。怎么连罗公公也受到牵连？他明明拿着很多酥饼，武皇今早登基明明用了新字，就算罗公公是相王的人，两国交兵也不斩来使啊……
    刚跑出院门没几步，迎面就走来几个公公，拿着扫帚柄蘸糨糊往门上刷了刷，贴上封条。封条一出，定没好事，陈皮使劲往边儿上拉石榴，唯恐惹祸上身。石榴掂掂手里的铜钱包，估摸着分量够，对陈皮作了个“嘘”的口型，摆摆手叫她别出声继续走。
    她自己则转回去，指着门上的封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罗公公不住在这里了吗？婢子奉公主之命来给罗公公发赏钱。找不到罗公公，这些赏钱可该怎么处置呀！”
    “罗公公跑了，甭找他了。”端着糨糊的宫人说。
    跑了？石榴暗惊，抓出一把铜钱挨个递给他们，想求个详细解释：“婢子还得向公主回话，请问罗公公跑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他们握着钱没有要讲的意思，石榴忙塞上第二次贿赂，把整个包裹都送空了：“找不着罗公公，这些赏钱咱们见者有份，均分，均分。”
    收足了钱，公公们才露出笑容，你一句我一句告诉石榴：罗公公昨夜潜逃出宫，直到上午六局宫官聚在一起，商量凑钱向新帝献一尊佛像时，才发觉罗尚工不在。派人一查，守门的核对了出入宫记录，罗公公早已拿腰牌跑走了，还拐带了殿前太监罗槐。
    “逃跑？他们会被抓回来打死吗？”石榴强装好奇，继续问。
    “皇上大赦呢，抓什么抓。既往不咎呗。可惜了他的官儿，要走也该说一声让给亲信嘛，白白丢了从六品。他一个没家没族的宦官，出了宫就是平民百姓，见个县令都得拜，哪有当尚工舒服。”贴封条的人觉得罗公公选错了路子。
    石榴这才放下心，大概两人逃跑时事态紧急，没办法留下口信吧。平安就好。她跑回去赶上陈皮，把罗公公的事情跟她讲了讲，感叹自己不如老太监们，个个老奸巨猾，懂得如何保命。石榴提出大家应该抓紧时机一起逃：“陈皮，罗公公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不如我们也逃出去吧，开个酒肆，赚银子养活自己，有钱了去做地主，爱雇几个小厮就雇几个小厮……他们说大赦天下不会被抓回来，多好的皇上啊，不逃实在对不起这份大赦令。”
    “别瞎想了，你出不去。”陈皮及时敲碎了石榴的美好念头。“罗公公出逃在先，赦令颁布在后，所以他被赦了。我们逃走肯定会被抓回来。”
    石榴想想也对，如果在赦令颁布之后的烧杀抢掠还能无罪，刑部绝对会乱了套。遂灰心丧气地灭了这个效仿罗公公出宫的念头，默默祝福他们“旅途愉快”，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一颗金豆子补上刚才的亏空，带着陈皮往鹤翔殿走。她在那边小厨房结识的不少宫人都有门路替宫女们置办些零碎货物。
    “小槐子是个好太监。”路上，陈皮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嗯。”石榴应着，竟伤感起来。往常差事忙时，七八天见不了一回，等他巴巴地跑到司膳坊，还要替这个跑腿，替那个办事，自己都没能认真做一回蜜饯给他吃，这姐姐当的忒不称职。如今说走就走了，唉。
    走了也好，省得担惊受怕，他的差事不比司膳坊。司膳坊安逸，像她的哑师傅，半辈子不出司膳坊的地盘都没事。殿前太监得跟着皇上混。伴君如伴虎，不如归去啊！
    “小槐子从来不跟咱们要跑腿钱，我最爱听他在院门外边敲门边喊石榴姐姐，而你又不在，大伙就一起出去逮住他，瓜分各种稀罕东西。你别生气啊。”陈皮开始想念他了。
    “嗯。”石榴也开始想念他了。
    走到鹤翔殿，打听清楚殿里一切平安没发生什么大事后，石榴把陈皮介绍给王公公认识。留下陈皮跟王公公详谈购物单子，自己抽身端了杯热茶，往书房去找临淄郡王。一般情况下，她只在小厨房安份干活，绝不乱走。这间书房是第三次进来。
    门口的小公公禀过郡王后，示意石榴可以进去。还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您悠着点儿，里头那位闷了好几个时辰不说话了。”
    石榴点头，女皇登基，搁谁身上也得消化几天。李隆基闹情绪可以理解。但是他们立下的军令状三天期限一拖就过，石榴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讨要这笔帐。如果他心情非常不好就算了，只当是拿这个转移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不定发通脾气砸个茶碗发泄发泄，心里会好受很多。
    托盘被轻轻放到桌角。屋里熏着五六炉安神香，石榴从门外进来一下子还适应不了这么浓又重的烟雾。空气很浑浊，感觉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
    李隆基坐在桌前，正握着香囊贴在鼻下使劲嗅，他需要镇定。燃了大量的香饼，可头脑依然平静不下来，想睡一觉忘掉这些事情，拼命嗅安神香，却毫无睡意。
    “郡王，婢子来讨债了。”石榴奉上茶，她做好了往左跳跃或往右跳跃以逃避碎瓷渣的准备。
    没回应……石榴小心地把茶碗放到李隆基手边，试着问了句：“您还好吧？”对方眼里布满血丝，香囊看上去已经被捏变形了。果然好大的怨气。
    仍然没回应。石榴建议道：“要不然您摔个茶碗？碎碎平安。”李隆基抬眼看了看她，没动。
    石榴默不作声地行了个礼，拿出陈皮那个装铜钱的包袱皮，开始一件一件往里面装东西。镇纸、砚台、摆件，但凡看着值钱的，都收了。他是个只爱进不爱出的铁公鸡郡王，按理不会坐视石榴大肆掠夺他的财物。
    来跟我讨价还价呀，来冲我发脾气呀，回头多付点工钱就行了。石榴边想边扫荡。
    直到她装满一大包，李隆基还在沉默着。
    好吧好吧，这厮终于从装深沉进化到真深沉了。石榴又把装好的东西重新一件一件摆回桌上，抢他东西都没反应，还是别要了，深沉的红眼郡王太可怕，放弃努力，脚底抹油撤吧。原本想着劝慰劝慰，好叫他心情好转，替自己画一副小槐子小像，以便带回去收起来留作纪念。现在恐怕不好讨要。
    “郡王保重，婢子告退。”摆完东西，石榴要走。
    “等等。”低声喝住了她。
    “郡王您终于说话了，我跟您说啊，其实吧，女皇帝跟男皇帝都是皇帝，玉玺在谁手里都是玉玺，您想想皇上的年纪，人生七十古来稀，皇上一旦去了西方极乐世界，皇位不还得传给儿子们嘛，且宽怀，且宽怀。”石榴忙抓紧时机劝了两句。
    李隆基放下香囊，对她说：“你包袱里还剩一张红笺没拿出来。”
    “……马上还，刚才看着花纹好看就收进去了，没留神。”石榴忙不迭打开包裹，把纸张平平整整搁回桌上。郡王有心思惦记着他的纸，至少说明神志清醒没有精分。唉，吓一跳，还以为他真要变红眼魔王了呢。
    “你要什么？多少金豆子？军令不可违，我不赖账。说吧。”李隆基捏住红笺一角，问她。
    石榴说她想要一张画：“小槐子跟着他干爹出宫走了，石榴想求郡王给画一幅小像留着聊解思念。一是您丹青妙手，比花钱找来的画匠要好。二是您见过小槐子，音容笑貌，婢子不需形容，您也可以画出来，比请别人画的更像。”说完，殷勤地把茶杯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如果您心情不好，就先喝杯茶降降火。婢子就在这里等您慢慢画，不着急。”
    小槐子？帮大哥遮掩行踪而挨了打之后出宫走了？李隆基疑惑地看着石榴。石榴点点头，确认了小槐子已走的事实：“出宫是好事，婢子心里为他高兴。”
    宫墙高，禁卫严，太监尚能谋得出宫，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堂堂郡王不如一个宦官乎？！李隆基顿悟了。纵使他现在要尊皇奶奶一声吾皇万岁，将来怎样，看的是他有多大本事，而不是皇奶奶给他筑起的壁垒有多高。诚如石榴所言，皇奶奶会慢慢老去，终有一天将无法挥鞭驯服厩里成群的桀骜马驹。
    “嘶——”指间捏着的笺纸，被轻易撕碎了。
    “走，陪我打马球去！”拍案而起，一扬眉，展尽羁绊，临淄郡王英姿勃发。
    石榴被钳住手腕拖在后面，连声叫着：“郡王，放手，明明是我赢了军令状，请先作完我要的画！喂，你放手啊，我不会骑马！我不想摔残疾……陈皮，陈皮你在哪里，找医官救我！”
                  训马击鞠
    陈皮听到有人喊她，从屋中探身寻声，眼睁睁看着石榴被一个男子拖着带了出去，后面还跟着几个常侍宫女太监。她身边的王公公及时向她科普：“那位是临淄郡王，鹤翔殿的正主。”
    “王公公，您多照应着点儿，我的姐妹石榴有时候缺心眼。”陈皮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带着一丝含意不明的暧昧笑容，额外塞给王公公几个钱。旋即告辞，回司膳坊去向众人通告这个好消息。郡王带石榴去骑马，多么有前途的一件事，等石榴回来得好好炒几个菜庆祝一下。
    李隆基拽着石榴来到一大片空旷的场地时，他的手下已经将马匹和护具备好了。侍卫递上鞠杆，询问是否需要组一支四人马球队来陪他。
    “不必。”郡王认镫扳鞍，翻身上马，抖着缰绳驱它跑了一圈，绕回来停在石榴面前。
    石榴跟其他随从站到了一处，撇嘴扭过头去看另一匹白马，马眼睛比人温柔多了，水水的。石榴伸出手，想摸一摸它，结果白马一偏脖，打着响鼻躲了过去。
    临淄郡王大笑道：“哈哈，它不认你。你打算怎么骑上它？”
    “它认不认我有什么关系，我不骑它。郡王去打球取乐吧。”石榴猛摇头，往后退了退，躲进随从堆里。唯恐这位恢复了精神的郡王没事找事。运动是改善心情的好途径，但她宁愿跑步也不想被马拖着跑，让李隆基自己去发泄情绪好了。
    “本王命令你回答，现在。”郡王高高在上，一手执缰，一手执鞠杆直直指到石榴鼻尖前。他不但重新找回了作为一个皇家子孙该有的傲气，更开始刻意去强化权威。不管谁当皇帝，都无法改变他也是候选继承人的事实，既如此，从现在起，就做好候选继承人该做的所有事情。
    周围的随从们很不安地看着他们的临淄郡王，又看看石榴。以前没见过郡王这样待人啊！
    石榴下意识地往边儿上站了站。被人用鞠杆指着鼻子的感觉很不舒服。心里想着“就算你要找存在感，也别拿我开刀好不好”，嘴上却恭敬地回答：“给它吃黄豆、草料，让它喜欢我，不再对我有敌意。这样就能骑上它了。”
    “照她说的做。”郡王对马伕打了个手势，接着将革球一抛，又打马去追逐去驰骋了。挥杆，击球，松缰，伏在马背上尽情享受飞奔的乐趣。冷风飕飕灌进领口，纵马绕着场地又跑了几圈，才勒缰勾起革球，一杆挥进门中。
    场外围观的随从们高声呼喊着“好！”给郡王喝彩。他兜回来，等着马伕取饲料。
    半袋子混着黄豆的草料搁在白马面前。石榴从里面抓出一把，伸直胳膊往白马跟前递。白马“咴咴”哼了两声，踏着蹄子表示不感兴趣。
    好尴尬，石榴又拿草料碰了碰它。被人鄙视会很郁闷，被马鄙视那简直就是郁闷到家了。“马兄，您给点面子好不？不然我就找猴子来，把你关进猴山。听说弼马瘟管天马很有一套，马兄，你应该害怕猴子的吧？”
    白马甩了甩尾巴，对石榴不屑一顾。
    “郡王，它不饿。等饿它两顿，婢子再喂它草料。”石榴撇开草料，重新回到随从堆里，打算继续当观众观赏郡王免费的马术表演。
    可是郡王似乎不满意这个借口。他把石榴点出来，说：“这是本王的坐骑，只认本王为主人，你饿它十顿也无济于事。这个办法行不通。你再回答。”
    原来是白马和王子啊……怪不得这么雪白可爱的马被带坏了脾气，他主子上梁不正，可惜了这匹马。石榴眼珠一转，答道：“请允婢子换上马伕的衣裳，或者换上郡王您的衣裳，这样它就同意让我上鞍了。”
    “准。”郡王在马背上解开衣带，将圆领袍脱下来抛给石榴。
    “您真奔放。”石榴愣了一下，披上外衣，迈着方步大摇大摆走到白马面前，伸手去拍它。唔，多穿一件就是好，暖和多了。
    白马往后退了退，佩戴的辔头和金饰哗啦啦响起来，石榴伸出去的手又落空了。
    真是个坏脾气的倔马。没奈何，石榴躬身道：“您的宝马忠贞不二，婢子无法骑上它。”我认输，这下你该满意了吧？唉，看在要请你给我画罗槐小像的面子上，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
    “本王命令你必须骑上它。”郡王不依不饶。他的随从们不敢言语，可相互间的眼神交流里满是不解，郡王这是怎么了？
    石榴苦笑，某些人千万不能宠，稍微宠一下就要翘尾巴得瑟。我又不是武则天，就算您要移恨，也别拿骑马作筏子啊，不是人人都有武才人当年以铁鞭驯狮子骢的胆量的。我若怀柔对它，它不睬我。我若强硬对它，您一定会想起武才人的事，从而心有梗刺。何必呢？早知道就不去关怀安慰你了，亏我把你当半个朋友……，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矛盾果然是天生不可调和的。
    不能杀、不能鞭打、喂吃食不管用、往自己身上沾些马尿气味以求同类好相处的原始部落做法绝对不能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用呢？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抬头回答：“如果只需要骑上它，那很简单，连鞭子都不需要。不知道郡王是否只有骑上它这一个要求？”
    咱不驯马，改训马……
    看到李隆基点头，石榴清了清嗓子，站在白马面前，大声说：“白马兄，郡王命令石榴必须骑上你，如有得罪，还请包涵。石榴刚刚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在顺利骑上你之前，鄙视你一百遍，剃掉你英俊的马鬃；把你的尾巴扎成麻花；拿墨汁把你小腿上雪白的皮毛染黑；拿赭石在你的身上涂‘龙阳君’让你在漂亮的小母马面前抬不起头；还要在你的马身另一侧写上‘求蹂躏’。马兄，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抽打你，涂字一点都不痛，真的。”
    边说边斜眼去窥郡王的神情。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黑拉长，石榴唯恐周围的人听不清楚，又提高音量，用尽力气喊道：“白马兄，为了彰显你在马厩里的尊贵地位，我还要请郡王定做一付黄金辔头，铸上‘临淄郡王之坐骑’。这样你就是左书‘龙阳君’右写‘求蹂躏’的‘临淄郡王之坐骑’了。”
    龙阳君何许人也？魏王的心头好，男宠的祖师爷。
    随从中有人悄悄转身，不敢再看郡王面孔。石榴理直气壮地跟白马对完话，退到一旁。成也罢，不成也罢，痛快说上一气，总不至于亏了阵势。
    石榴何许人也？循规蹈矩的小宫女兼有恃无恐的临淄郡王小厨房特聘糕点蜜饯师。
    郡王黑着脸，一纵身从黑马背上跃到了自家坐骑白马背上，止住“咴儿咴儿”直抗议的白马，驱到石榴身边，把手递到她面前，说：“你的办法太麻烦了，这样更简单些。”
    “什么办法？”石榴抬头问。
    他探身，拦腰揽住石榴，二话不说，擒上马来。
    石榴意识到腰里一股横劲扫过。双脚离地时，她本能地收紧胳膊闭了眼。下一刻，已经横坐在鞍上了。她立刻紧紧揪住郡王，以防落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摔一下毁容事小，搞不好会骨折瘸腿，那就得上演身残志坚的奋斗史了。
    “您再往后点儿，我换个姿势。”趁着马还没跑起来，石榴慢慢往后移，借着李隆基作支撑，把右腿收上来跨过去，由横坐改为正常的骑马姿势。好在裙摆足够宽，而且是一片式的，不然根本没办法这样骑。现在安全多了……她轻呼一口气，牢牢抓着马鞍的边缘。
    真是个奇怪的宫女，竟然自己调整位置，占去了半个鞍子。害怕跌下马的话，横坐环住腰不是贴得更近更保险些吗？李隆基默默回想了一遍历年踏青时他见过的男女共乘的情形，似乎，他们都是女子横坐骑马的，尤其是没穿胡装时。呃……她刚才说什么？再往后点换个姿势？
    “石榴，再说一遍。”他握着缰绳抖了抖，白马撒开四蹄轻快地溜达着。
    石榴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双手上，听到郡王问他，直接答道：“回郡王，石榴刚才说，您再往后点儿，我换个姿势。不过现在已经换好了。石榴第一次骑，您别太快。”
    有个免费骑马的机会要好好珍惜，平常见匹活马都不容易啊，见到的都是司膳坊里的马肉。石榴虽然不悦被强行掳上马，但骑上一匹真正的白马仍属于美好经历的范畴。想当年，白雪公主就是被白马驮走的呀！至于马背上的另一个人，她早已学会了选择性无视。
    “本王没听清楚，你再说次。”一低头就能凑到她耳边，骑马果然是美好的经历。
    石榴正处在初次骑马的紧张和新奇感中，想也没想又重复了一遍：“您再往后点儿，我换个姿势。”
    “驾！”郡王听了三次最后一句“换个姿势”，抿嘴无声笑了，心情大好，双腿加紧马肚，吆喝着坐骑猛地奔跑起来。石榴冷不防，不觉尖叫一声，随着惯性往后靠，几乎要整个靠近郡王怀中。
    为什么不是夏天……他伸手环住石榴的腰，扬起鞠杆挥了挥，示意场外的侍卫扔个马球进来。一面又存心要炫技，不住地催快马蹄，忽地勒马转向，令白马扬起前蹄昂首嘶鸣。
    这下整个人都跌进怀里了。李隆基得意地看看怀中人，紧闭双眼，鼻梁皱起细小的纹，五官都快凑到一起，缩着肩膀战栗着，还不肯放松十指，紧紧扣住鞍沿。顺势飞快地在她耳边轻啄一下，轻得跟不小心碰到没区别。他笑道：“原来你也有示弱的时候。”
    “石榴已死，有事烧纸。”石榴哆嗦着答道。这马撒蹄子成九十度角的强度比坐过山车还剧烈，最不能接受的是坐这个过山车没有安全带可系！什么白雪公主啊骑男女授受不亲啊这些念头统统去死吧，保命第一，太危险了啊啊啊！她紧张得都没察觉到刚被占了便宜。
    “哦？那这样呢？”催马飙起速度来，瞅准场外飞进来的马球，扬杆把它又打出场外，揽着石榴俯下贴住马颈，说了声“别动”。
    白马四蹄腾空，跃起一米多高，优雅地从围栏上凌空而过。
    “啾，驾！”未及马球落地，鞠杆反手一击，那个可怜的皮革小球就带着朱红色的影子,直直砸到了场内的球门木板上。
    “偏了一点儿，再来！”郡王遗憾地叹了口气，驱马前行，掉头返跃。
    白马再次流矢般跨过围栏。
                  急火慢火
    世人常说女孩子像猫。天生尤物，食量小好养活，会自己梳理皮毛养容颜，偶尔也眯起眸子，阐释何为媚眼如丝。猫儿每天最大的快乐，无外乎晒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懒懒睡上一觉，醒来时月朗星稀岁月静好，心情不坏，便迈着猫步跳上床，伸个懒腰蜷进主人怀中，幸福地喵上几声。
    世人常说男孩子当学习鹰。天之骄子，盘旋在九霄云上，在风雨中砥硬了翅膀和筋骨，有着无所畏惧的精神和勇往直前的劲头。雄鹰每天最大的快乐，无外乎巡视某片田野时发现了肥兔，俯冲下去抓走它吃掉果腹，此谓之事业有成；或俯冲下去抓住又松开，松开又抓住，藉以娱乐，此谓之感情高手。
    所以“猫样乖巧又不失妩媚的女人”“鹰样志怀高远搏击长空的男人”是两种典范。
    李隆基便有着雄鹰的志向，并且揽了一只蜷成团的石榴在怀。
    策马扬鞠杆，风动、球动、衣衫动，人心动不动？
    “石榴，本王在马球场上是一只鹰，每次都能准确击中革球。而你像一只猫，胆怯到只会闭着眼睛。”李隆基连击连中，意气风发。
    “郡王，烧纸请下马，风大。”石榴依旧在哆嗦，五脏六腑被颠簸了个够。
    “哈哈！好吧，本王尽兴了。”遂放慢速度，信马由缰，沿着围栏溜圈，把臂弯收紧些，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石榴，谢谢。”
    谢谢你在鹤翔殿封宫之时借着送膳的食盒送进糕点，又在其中秘密夹入字条，告知我“相王平安”；谢谢你破例捧茶来书房，主动劝慰我“且自宽怀”，我知你很少踏足厨房以外的门槛；谢谢你由着我任性，不吵不闹在鞍上强自忍耐，陪我散心打马球。石榴，谢谢。
    马速慢下来，凉风吹面，石榴才恢复了点儿精神，因紧抓鞍沿而僵硬的胳膊稍微放松，回道：“不客气，您是郡王，婢子想违命也不成。只是婢子觉得郡王不像鹰，像猫。”
    “何出此言？”郡王驻马而立。
    “扔给猫儿一个绒球，它就可以扑来跳去玩上整整一天。扔给郡王一个马球，郡王也玩得不亦乐乎啊！故郡王像猫。”石榴往前挪挪，好争取一些空隙，让两个人不至于贴得太紧。说实在的，慢速度骑马的感觉很不错，怪不得后世的贵族们热衷于马上运动。改天去央管屠宰的厨役留一匹别杀，该抽空学一学。
    “那你像什么，鹰吗？”郡王语滞，无法反驳，干脆直接向石榴提出问题。
    石榴扭头咧嘴一笑：“婢子长了两颗小虎牙，所以婢子不像鹰，像老虎。”
    “非也非也，长了虎牙就是老虎吗？你学个虎啸我听听，像了就是，不像便不是。”
    石榴原本璀璨的露虎齿笑容，被背后一阵苛刻刁钻的冷风给冻住了。马背上的玩笑闲谈，不能当真计较。想张嘴“啊呜”一声，又没那气势，只好垂首去拍马脖子：白马白马，叫你欺负我，小心我揪掉你的鬃毛。
    骑马打球归来，石榴迅速撤离鹤翔殿，那地方能少待一刻绝不能逗留半分。一溜烟跑回司膳坊找管屠宰的公公们讨要老马，顺便看看司膳坊有没有养骆驼，如果有，就号召姐妹们一起去骑。石榴的业余生活可不像郡王那样乏味，她有一大群小宫女做伴呢。
    临淄郡王随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沐浴之后补上了长长一觉。大概是打马球消耗体力比较多，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香甜，直到晚饭时分，锦莲殿里派了位宫人来请他，才被宫人叫醒。锦莲殿的来使禀道：“郡王，红莲公主、白莲公主请您过去叙一叙。”
    “姑姑找我？”李隆基揉了揉眼睛，想起来好几个月没机会去看望两位姑姑。他忙更衣，叫人装上各式吃食，自己跟从前一样，扮作太监模样，拎着食盒前往锦莲殿探望。
    一走进锦莲殿的大门，他就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跟以往探望时死气沉沉的氛围大不相同。再看两边，庭中再也看不见半尺厚的枯叶残枝，宫灯里的油芯子剪得十分明亮，香气袅袅，更有水仙数盆添了些景致。
    “姑姑，隆基来迟了，这殿里还是打理起来好，多有生气。隆基一会儿命人搬些金橘子树，幔帐也一起换上时新的花样吧！”他边说边往内走，及至转过屏风来到两位姑姑的诵经处，放下食盒，一抬头，愕然。
    两位华服女子笑盈盈望着他。
    “母后，母妃！”李隆基激动地奔过去，先给刘氏行礼，再向窦氏行礼。窦妃张开双臂抱住儿子，不住地摩挲，喜极而泣。
    “有人报信说，皇奶奶以行厌胜之术的罪名杖毙了母后和母妃，孩儿不信，以为您被皇奶奶扣在了她那里以要挟刘窦二族。没想到能在锦莲殿见到您。”李隆基替他娘亲擦着眼泪：“姑姑呢？红白莲公主不住这里了吗？”
    “见了面还哭什么，唉，我见了宪儿被打肿的腿都没掉眼泪。隆基啊，快别叫母后了，我们现在可不是皇后和德妃。”刘氏递上手帕，大略跟李隆基说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日她们以为武后真的对子孙下了毒手，德妃哭成了泪人，想跟着死去的儿子同赴地府。武后虚张声势，然后将二人安置到这里，顶替红白莲公主来照顾那一池子据说可以影响国运的破莲花。而红白莲公主早已领旨出阁再次嫁人了。听上官婉儿说，武后要完成弘儿的心愿，这次挑了锦衣玉食的富裕人家，不会亏待了她们。
    “记得上贺表，别跟你皇奶奶闹别扭。她需要铁腕的名声，妃位对于你娘亲可抵不上儿子重要。”刘氏及时提醒李隆基在新帝面前不可放肆。“宪儿挨了一次打，这对你们都是个教训。”
    窦氏抹干眼泪，仔细打量着儿子，生怕他吃了苦。看了一阵子，发现些微妙，便把他拉到身边，小声问：“我儿，你宠幸过宫人了？”
    李隆基赶紧澄清：“没有没有。我没大哥的雅兴，不好那个。”
    窦氏以为他害羞不肯说，冲刘氏欠身笑了笑：“姐姐闲坐吃些点心吧，妹妹领着隆基到里面说几句体己话，还望姐姐别见怪。”
    刘氏闻言，也走到近前，上下看了看李隆基，直看得他不好意思起来。刘氏这才收起目光，对窦氏说：“妹妹心细如发。果然是得说几句体己话才行。你这孩子比宪儿省心，估计一点就通了，快去吧。”
    窦氏抱着手炉，领着儿子到了内室，叫他坐在榻上，含笑道：“说吧，这里没外人，在娘亲面前还要隐瞒么？唉唉，儿子大了，不中留了呀！可有及时进补？娘亲这里还有不少方子。都是太医斟酌过的验方，你父亲服过的。”
    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李隆基“刷”地红了脸，但还是坚定地摇头否认：“并未留宿宫人，孩儿离二十岁还早。娘亲说笑了。”
    窦氏以指尖轻轻点在李隆基的额头上，说：“你呀，面带桃花，还想瞒过娘亲的眼睛？虽说二十迎娶王妃算不得晚，但早早开枝散叶也是皇家子弟的责任所在。瞧你宪哥哥，几年前就晓得这些事了。隆基，有合心意合眼缘的就带来给娘亲看看，先纳作媵人吧。”
    “也没那样……孩儿只不过是、只不过是遇到了一匹很特别的小马儿，想、想……想看看能不能驯服她。”李隆基低着头去绕腰间系的玉佩。
    窦氏报以了然的微笑，拉过李隆基的手，拍着说道：“隆基，娘亲是过来人。这追逐小母马呢，跟煎药是一个道理。先得武火急攻，将药液从药材中逼出来，再慢慢拿文火慢炖，使各种药性在沙锅中互相渗透融合。尤其呀，花花草草那种，质地轻，气味芬芳，如果你不拿急火先煮出它的精华，稍微一超时辰，它们的药性就挥发了。”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娘亲给你支招开方子。第一招叫做急火煎，十八般武艺一齐上。”窦氏轻声跟儿子交流如何虏获佳人芳心。
    锦莲殿的母子畅谈心事时，客栈里的父子俩也在讨论熬药的问题。
    “槐儿，你看这碗药，爹熬了一个时辰才能端来给你服用。”老罗一边扶着小槐子喝药，一边跟他分析回宫的可能性：“回宫呢，跟煎药是一个道理。要先开药方子，拿着药方到药铺子里一样一样买回来，该泡的泡上，该研磨的研磨，全都准备好了，再架沙锅慢慢熬。你看，一锅清水，最后熬成浓浓的药汁，得花多少步骤和时间啊！”
    小槐子点点头。他坚持要回宫去找石榴，罗公公也只能勉为其难，替干儿子筹划。不管回得去回不去，这些道理是要跟儿子讲明白的。
    “现在爹给你开个回宫的药方，头一件事，就是把身体调养好。不光要养鞭伤，还要大补，多长点肉，再蹿一蹿个子。做完这一步，咱们才能泡药、上沙锅、熬出汤药来。熬完药，不算结束，还得把药渣倒在街上，叫别人踏走病气。全都康复了，依旧不算结束，必须由大夫号脉诊断，才能确保无恙。”
    “所以说，回宫也好、娶妻也罢，都是件比熬药还麻烦的事情，慢慢商议，不要着急。” 罗公公的观点显然跟窦氏不太相同。他教导小槐子谋定而后动，不能轻举妄动。
    小槐子使劲点头，一大碗苦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汤药，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就全咽下去了。
    “来，再喝点儿这个，大夫说对你大有裨益。”老罗放下残留着药渣子的空碗，又从沙锅中滤出另外一碗苦药汁，递到小槐子面前。
    两家长辈悉心向下一代传授经验，而那个被谋划的目标：石榴，正沉浸在骑骆驼的快乐中。司膳坊里圈养的骆驼被牵出来拴在柱子上，身边搁着石榴搬来的凳子供人上下。
    陈皮煮了一大锅海参米粥守在旁边，苦着脸抱怨：“石榴，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特意给你熬了防受寒的粥，你却霸占住骆驼，叫别人骑也不让我上去玩一下。太不够意思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小皮子，谁让你造谣说我跟临淄郡王好上啦？陈皮，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特意把你介绍给王公公认识，你却跟丁香她们传播我的八卦，太不够意思了。”石榴作个鬼脸，学陈皮的语气回她。
    陈皮敲着锅沿抗议：“下次不煮海参，煮石榴！”
    “下次直接急火煎，记住了么？”锦莲殿中的窦氏恨不得叫儿子立刻示范给她看。
    临淄郡王郑重地应下：“孩儿谨记娘亲教诲。”
    无论是从陈皮、小槐子、小基子的角度，还是从窦氏、罗公公的角度，石榴似乎都难逃出“丢锅里翻滚”的命运了。
                  骆驼槐子
    自从石榴成功使钱赎出一匹老骆驼之后，司膳坊悄然刮起饲养宠物之风。大家感叹着“原来只需要花二十个铜板就能让可爱的小白兔远离大火炕”，纷纷掏荷包贿赂后院里的严公公，挑选各自心仪的飞禽走兽，小的养在屋中，大的依旧寄养在后院。
    严公公乐得合不拢嘴，连着好几天都从梦中笑醒，愈发卖力地修整窝棚，以求多隔出几栏空间来替她们养宠。反正少宰一只也影响不了每天流水一般的肉食单子，还能赚些草料钱，这简直是一笔固定外快啊！
    鉴于石榴拒绝邀请陈皮骑她的宠物骆驼，陈皮一气之下买了只牙口很好的小毛驴，跟石榴的骆驼养在同一个栏圈里，好叫她的驴子早早抢尽骆驼的豆子以示愤慨。
    而其他宫女们没有陈皮和石榴那么重的口味，烤乳鸽用的鸽子和腌兔腿用的兔子成为最热门的宠物对象，此外，梅花鹿也颇受欢迎，丁香就没能忍住小鹿的诱惑，花大价钱弄回一只幼鹿，一心盼望着它早日长出美丽的犄角来。
    石榴管她家温顺的老骆驼叫“骆驼槐子”，并亲手改制了半条小棉褥，用长带系在两个驼峰之间当坐垫。一有闲暇，就爬上去端着半碟子蜜饯细细咀嚼，神游大沙漠。有时也会喂骆驼吃几块甜的，跟骑在旁边驴背上的陈皮聊几句饲宠心得。
    “我家骆驼槐子秃了一块毛，你说我该去哪里找个兽医来看看？”石榴倚着驼峰，十分关心骆驼的健康状况。
    “老了呗。要不然你偷偷给它喂点何首乌，别被七娘逮着。”陈皮正用树枝吊着个萝卜逗她的毛驴，此驴因皮毛泛灰，被石榴命名为“灰姬”。陈皮觉得还不错，就采纳了。
    “唉，不知道小槐子在宫外头过得好不好。”石榴仰倒在驼峰上，望着蓝天想心事：“师傅刚才给了我一本蜜饯谱，我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开始学。”
    “立刻学，技多不压身。”陈皮建议。
    石榴叹道：“哪像你说的那么轻巧。我翻了翻蜜饯谱，头一遭要辨味，尝尽果子五味二态。比方说冬天做柿饼吧，随便来一种涩柿就够难忍耐了，那上面竟然画出尖柿扁柿数十种，我怕舌头受不了，正琢磨拖延时间呢。”
    哑师傅想把颜家绝学传授给她，要求石榴必须先打扎实基本功。 石榴想得过且过，好歹学些够用就行了，收下蜜饯谱后一直没跟师傅明确表态。不如拖到夏天再开始辨味基本功的训练，夏天瓜果大都很甜。主意打定，拍了拍骆驼叫它曲腿，石榴跳下骆驼，去鹤翔殿找临淄郡王取画像。
    明天上元灯节，郡王答应在灯节之前裱好罗槐画像送来，到现在还没动静，得催一催。石榴来到鹤翔殿小厨房，先询问厨役们新方子姜汁人饼干是否可口。
    “这个……已经烤好了，味道还可以，但没有呈给郡王和皇上。”厨役为难答道。
    “是因为样子不好看吗？不做小姜人还可以改莲花姜饼嘛。”石榴大为不解，一直以来，她跟小厨房的公公们合作都很愉快。
    厨役一五一十地告诉石榴：“孙真人生前曾说过，秋冬多食姜，至春多患眼，损寿减筋力。这个姜饼恐怕用姜太过，失了温平，故做出来不敢随意给郡王用，郡王最近虚火旺……”
    石榴一听就明白了，怕上火。厨役说起的孙真人，在宫里就是指孙思邈。孙真人不但精通医术药石，在药膳上也很有研究，司膳坊里许多人都把他当作是神仙。石榴生得晚，无缘一睹活神仙风采。
    “那算了，下回换别的，做点花生酱夹心饼。郡王呢？在书房么？”石榴洗手拿了个小姜人吃掉，选出几枚蜜橘在案上揉松，榨出汁兑了一盏新鲜的橘子水，打算捧到书房去。
    厨役又为难了，伸手将那盏橘子水接过，劝道：“石榴啊，这个也不能给郡王用。换成败火的柚子吧，柜里还有盐亭柚。虽然它酸苦了些，不如橘汁好喝，咱们只敢进奉有益于郡王的饮食，免得被太医抓去训斥。”
    “……怪不得好多天没见到郡王在院里溜达，上火上得这么厉害呀？”石榴从善如流，切开大柚子重新调了一杯。
    当值的厨役素知石榴爱听些小道闲话，一群人又是好几年混熟了的，当下往外头张望一番，凑在石榴耳边小声说：“都是宁王祸害的。咱们郡王前几天去探宁王，带回来一摞子书，挑灯夜读，一晚上就给累上火了。”
    “吓，看不出来，郡王如此勤奋？我得去催一催，免得郡王忙起来忘干净我托他画的小像。”石榴装好托盘，第四次往书房走。
    李隆基正在聚精会神埋头苦读，听得门口传报石榴奉茶，赶紧从书架子上扯过几本书挡在面前，才喊她进来。
    “郡王，听说您上火了？小厨房特意叫给您败败火，这是柚子汁兑的，您尝尝。婢子还有一事要问，罗槐小像裱好了没？明天就是上元灯节了。”石榴躬身将柚子茶奉上，觉得李隆基有点不对劲，不像上火，像发烧。
    越看他的脸色，越觉得不正常，石榴好心提醒道：“郡王，您好像发热了，额头烫么？召太医诊一诊吧。看着跟着了风寒似的。”
    “本王无碍，画已裱好，桌角那一轴就是。”郡王依旧埋头苦读。
    石榴解了轴上丝带，慢慢展开画卷。画中的小槐子笑脸很标准，郡王画功不错，果然酷似。把它卷好抱住，对李隆基道了声谢：“郡王所绘身形容貌皆佳，只是……小槐子在宫里不得不笑，婢子想，他出了宫一定不用强摆笑脸。能否您画一张不笑的？婢子愿拿金豆子付您润笔费。”
    “可以画，不必提钱。”郡王满口应承着。窦氏教导，对方若有求，必应。先答应下来再考虑能不能兑现。
    石榴诧异地看了一眼郡王，觉得他肯定是发烧了：“您没事吧？”
    “有。上元节陪本王打马球。”匆匆翻完最后几页，他抬起头，打算开始驯马之旅。
    窦氏说，特殊的节日具有纪念意义，选在节日里，更容易成功。窦氏说，要收紧围栏，不能让猎物有后路可逃。综合这两条，李隆基觉得上元节在马背上很有发展前途。万一不成功，窦氏还说，先纳了，争取日久生情。
    原来是陪玩。石榴松了一口气，询问他，能否带着轮休的姐妹们到马球场喝彩，她们约好了一起过节的，比郡王约在先。
    “可以带。多带些人，本王有赏。”照旧满口答应。窦氏教导，出手要大方。
    石榴走后，李隆基才把挡在面前的书推开。他手中，赫然握着《山海经》，书内套着的是《**经》。桌下瓷瓶内还藏了几十本《玄洞子》之类的书册，这些都是改邪归正后的李宪大哥重新搜罗来赠给他，以助一臂之力的。
    不上火才怪。
    “博大精深啊，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郡王态度端正、学习用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不知不觉看得舌燥，顺手端起柚子汁灌了一口，连柚子的酸苦味都没尝出来，继续攻读李宪所选的秘笈。
    正月十五，卯正，绯云满天，晨光微曦。
    临淄郡王哼着小曲立在铜镜前，从宫人手中挑出一件鸾鸟衔绶联宝相花的暗红织锦衫，戴好幞头，系上玉带，转身看了看，不甚满意，又换革带。三番五次，最后用了鹿纹金蹀躞带，挂了柄小刀，佩好香球钱袋，蹬上长靿靴，打扮停当才带着侍卫踱出殿门。
    早上骑马，中午把她带去锦莲殿给两位长辈看看，下午成就好事，晚上直接领到家宴向皇奶奶讨个封，从宫人石榴变为媵人石榴，看灯过节。郡王安排了满满一天的日程。
    石榴的日程也很满当，早上陪郡王骑马，中午司膳坊聚餐大吃一顿，下午睡觉补眠，晚上起床值夜，看月亮东升西落，守灯过节。
    “骆驼，你看，这个人像不像你？踏踏左蹄子张嘴说像。”石榴把骆驼牵到了她们院里，举着小槐子的画像给它看。老骆驼眨巴眨巴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唉这个以后再训练吧。骆驼，你看，灰姬灰过来了。”石榴把画像收进屋里，倚在门口指着陈皮身边的小毛驴说。老骆驼立刻扬了扬脑袋，它认识这只老跟它抢饲料的邻居毛驴灰姬。
    “我家骆驼槐子最聪明。”石榴满意地拍拍它。陈皮不甘示弱，对她的毛驴灰姬击了两下掌，灰姬便支楞着驴耳朵左右摇晃起来。
    陈皮欣慰地站在一旁说：“这是灰姬在吟诗。看它摇头晃脑的样子多么投入。我家灰姬比你家骆驼槐子有学问多了。”
    丁香生怕冻着了她的小梅花鹿，几乎用整床被子裹着鹿，跟在陈皮后面，向石榴打听关于马球的事。石榴很简要地跟大伙说：“咱们就是去看热闹见世面的，到时候不管郡王进不进球，大家都要高声喝彩，这样赏钱就多了。”
    小宫女们兴高采烈地上路，逶迤成队拖家带口奔赴马球场，宠们也要过上元节透透气啊！
    当临淄郡王鲜衣怒马赶来时，那里已经有一群人了。
    确切的说，还有一匹跪在地上的老骆驼、一头嚼着萝卜的驴子、一只披着棉被瑟瑟发抖的梅花鹿、一个残了后腿的粉色小猪、四五只装在竹篮里的白兔。马球场上方盘桓着一群鸽子，咕咕直叫……
    李隆基反应了片刻，得出一个他认为合理的解释，这些老弱病残牲畜是这些宫女刻意献兽讨好，抓来以备他狩猎用的。心意可以领，但他今天只打算圆满完成一件事。
    “郡王今天精神真好。”石榴及时露出她璀璨的虎齿笑，和众人一起行礼。
    冲那些宫女们点了点头之后，他含笑向石榴伸出手：“上来，我教你打球。”
    石榴挥着披帛指了指她的老骆驼说：“婢子有坐骑了，它叫骆驼槐子。虽然没您的白马好用，婢子觉得骑它不容易摔下来，两个驼峰挡着，稳妥些。今天就骑它陪郡王打马球吧。”两个人挤同一匹马的事情，可一不可二，这次受邀打马球，石榴有备而来。
    “它能禁得住两个人骑乘吗？”临淄郡王下马走到老骆驼身边，寻思着怎么个骑法。驼背上的空间看上去比马背更小，嗯……意味着可以贴得更近些，不错。
    窦氏说，亲近、亲近，两个人挨得近了才能亲，亲了才能更“近”一步。
    郡王立刻决定弃马改用骆驼：“石榴，上来，我教你骑骆驼打马球。”
                  如狼似虎
    郡王率先跨上骆驼，靠住后驼峰，笑吟吟望着石榴，他不介意再强行掳一回。
    “好！”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喝起彩来。被石榴叮嘱过的诸宫女想起“喝彩能多拿赏钱”那话，纷纷附和。石榴扭头把宫女群众扫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陈皮身上，看得陈皮一阵颤抖。
    陈皮看看石榴，再看看李隆基，在心里默念着“石榴啊，这是为你好……哪怕你一辈子不让我骑你的骆驼，我也要坚决地喊出这一声！”，悄悄拿眼色示意丁香：“瞧，我没说错吧，他们俩好上了。”
    石榴扫完四周的局势，认定她今天带错了这帮子人了。本来想把她们和她们的宠物领来作为自己的坚实后盾，没料到居然全被陈皮带着叛变到郡王那边去。莫非促成她和郡王，司膳坊也能分到好处？
    总之，又一次变成孤军奋战之势。
    石榴扶住驼峰，看着面前刻意打扮过的郡王，再琢磨琢磨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难不成这厮感情生活空虚，然后……想谈恋爱了？
    平心而论，他是个英俊又有朝气傲气的皇子。至于杨贵妃……把尚未发生的事情提前当作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强加在他身上，会不会有点太苛刻。毕竟石榴现在看到的李隆基只是一个酒后吐真言“没有宠幸过宫人”的纯情娃。抛开成见，此男还是蛮有魅力的，比他哥哥好。
    “石榴，上来。”这算是宠溺的声调么？李隆基执著地伸着手。
    “郡王，您该拥有更好的……婢子曾经在百福殿服侍过……”垂首低眸，石榴淡淡答道。
    即使有魅力，比他哥哥好，又能怎样呢？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宠了，淡了，弃了，她不过是服侍过李宪又服侍过李隆基的宫人罢了。说出这句话，郡王会就此收手吧？
    白马王子应该和白雪公主在一起，灰姑娘应该和会魔法的仙女在一起。她不是白雪公主，也没有南瓜车和水晶鞋，何必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您该拥有更好的。婢子替您牵骆驼。”石榴深呼吸，抛开杂念，拍了拍骆驼。
    “石榴，看着我，上来。”
    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一直伸向你、从未收回的手。如果你介怀百福殿，那就上来吧，交给我，一切都交给我去抚平。石榴，看着我，上来。
    她抬头，对上他志在必得的坚定神色，这是征服，还是爱情？
    不是幡动，不是风动，一瞬心动。
    心动，则万象生。
    随即莞尔，搭住面前的狼爪，反身骑上骆驼去。好吧，若李宪是色狼，李隆基则是雄赳赳气昂昂的骁勇狼王，同为狼，狼性不相像。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女子，兔固狡矣，狼亦黠矣，所为的也不过是小女子的小心思。石榴坐定，背对马球场，面朝郡王，笑得春暖花开。
    君既有心，定不负君。君如狼，石榴当似虎。如此，便配得上你。
    很自然地伸出双臂，松松环住对方的腰，石榴小声说：“往旁边林子里走，别在人前。”
    像一片飞花，轻轻柔柔飘扬在波光之上，再低些，便会随了流水去。
    李隆基呆了片刻，脑中全是空白的，心里不停念着她抱我了她抱我了……半晌，才举起因激动而僵直的胳膊，曲指碰了碰石榴的垂髻，抖动绳套，驱骆驼站起来。打个手势止住身后的随从，朝着马球场边一片松林缓缓而行。
    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腱紧绷，僵得厉害，石榴索性贴了上去，把脑袋靠在临淄郡王的肩膀上,枕着低语：“郡王不喜欢这样吗？”
    “喜欢，只是恍惚间觉得不像是真的。”手指小心地顺着青丝往下滑，触到了脖颈细腻的皮肤。没有抵触，没有逃避，心里惦记着的人正乖巧伏在肩上，任他怜爱，他甚至还没说那些准备好的甜言蜜语和告白，还没作出关于地位和身份的许诺，胜利来得如此迅速，是在梦中么？
    “为何不反抗？”一手抚住石榴的背，犹豫着问。
    石榴叹了一口气，凑在李隆基耳边说：“你想让我反抗成功，然后叫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对吧？还是想压制住我的反抗，叫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是了，怀中这个伶牙又俐齿、狡黠爱诡辩的人，是石榴无疑，不是做梦。李隆基得意地勾起嘴角，嗯哼，早知道她不会束手就擒，一定正在打着进了松林以后逃走的算盘。小石榴，进了松林，就等着被剥开榴裙吃掉吧，哈哈！
    老骆驼晃晃荡荡走到松林中央跪下，树梢有松鼠甩着尾巴跳来跳去。李隆基想先下去拴好骆驼，却被石榴主动伸手吊住了脖子。
    “抱我一起下去。”石榴环顾，野林子真是个好地方，宫中幽会必选场所。
    “好。不许动歪念头逃跑，你跑不过我。”紧紧揽住，生怕她会冷不丁挥来一拳头。
    “不跑，肯跟着你来，自然心甘情愿，非要我说明白么？”从怀中伸手蹭了蹭他的下巴。
    心甘情愿服侍你，为着五载相知，一瞬心动。
    而后相忘于江湖，为着你我终究不能同路……
    葱指碰到他的下唇时，被轻轻吻了。暖意沿着指尖蔓延开，此狼好温柔。
    石榴笑着抽手，顺势扯住了狼肩上的衣衫系带，一勾一挑，尽数拽开。
    “你是温柔狼，我却是色老虎。”边说边趁着他因衣服被扯开的一错神空隙，果断推之扑之。人不风流枉少年，何况树下是美男！
    “石榴，别、别。你要谋杀亲夫吗……”临淄郡王一个招架不住，跌倒在地。
    石榴已经成功扑之骑之了。“哎？上元节把我找来，难道只是为了打打马球，别的什么也不做？您特地打扮得新郎倌似的，非要叫我跟着您上骆驼，不就是为了这样吗？郡王有这样的心思，我怎能装作不知道。若你是狼中色者，我就是开颜料铺子的，大色，特色，五颜六色。”
    不就是只狼嘛，兵者，诡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你想吞掉我，我偏反过来主动色了你。
    未及他反应过来，石榴已两手按在郡王肩上，戏他道：“狼，我该从哪里下爪子把你吃干抹净呢？先剥了狼皮，再看看何处适宜一口咬掉，怎样？”
    第一件被石榴扒下来扔掉的是蹀躞带，上面挂的小匕首和香薰球叮当当碰撞了几声，一齐躺在了远处地面上。
    郡王何曾见过石榴如此恣情神态，偏偏想起这几日刻苦攻读的书籍，脸上立马就涨红了，让他愈发紧张得不知所措。片刻之间，石榴已经呵暖了手，探进他的中衣内，细细摸索起两道微突锁骨，那手势，颇有从上往下探寻到底的趋向。
    “石榴……哪根带子可以解开？”郡王半躺在树下，紧张之中捏住了石榴的裙带，放松、放松，先解带子，然后就能一览□。宫人们几股彩绦绞在一起又打了成串花结的复杂系带，对于被人服侍惯了的郡王来说，是个必须用刀子解决的问题。不幸的是，他准备好的小匕首已随着腰带被抛出去了。
    “先拽红带，再拽紫带。”石榴俯身，闭着眼睛一点点贴下去，这厮怀里真暖和……要奉上初吻么？反正在这个宫墙里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像他这样值得去推倒。
    樱色香唇挨近了，带着石榴身上惯有的糕饼与蜜汁甜味。郡王的心跳忽得漏了一拍，右手拈着紫绳停住了动作，垂下眼睑，准备迎接人生中第一个美好的亲吻。
    松脂香气在松林中缓慢挥发着，石榴稍稍停顿，嗅了嗅，扬脖，偏过唇齿，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像昨日小厨房新烤的姜汁饼，一不小心，就叫人上了火。”石榴笑嘻嘻坐起来，忽略对方满脸的失望，继续伸手去摸索，想摸摸看这个爱打马球的人有没有腹肌。
    “嗯……再往下点儿……”郡王随即被分散了注意力，心思又从唇上转到了脐下。拽了拽紫裙带，那个繁杂的花结未能解开。
    “狼，乖乖别动。”石榴收回手，三两下绕开裙带，一手提着裙头护在胸前，一手伸食指摆了摆：“想看对么？想再往下点儿对么？忍着，我认真服侍你一回。”
    从肩膀捏起，时而捶一捶，时而抵住穴位揉一揉。石榴单手给他疏松筋骨，这些全是野路子，由伺候哑师傅的实际经验中总结而来。自肩，至双臂，再到大腿。她捶得尽力，额上很快就冒出了细汗。
    “……石榴，是上面，再往上。”忍得好辛苦。
    石榴依言换了个手继续往上游走，再一次有选择性地越过了某些不该碰的地方。
    终于忍无可忍的郡王撑起胳膊，没头没脑地搂住她，拢起被石榴未褪尽的半幅上衣直接翻过身，凭着本能把石榴裹进怀里压在身下，哑着嗓子低吼：“石榴……”
    “狼，我想先回去沐浴更衣。”石榴紧紧护着尚不饱满的胸口。
    “也好，回殿。我耐得住外面冷风，会冻着你。”郡王松开胳膊，攥着拳头倒在一旁，喘着粗气对自己说，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没提防石榴系好裙带之后又扑着骑在了他身上。
    “不回殿了，就在这里！作我的人，现在，这里！”郡王再一次受到刺激，放弃忍耐，主动向老天爷要求当回常人。
    “莫吼，狼，你好笨，竟然不会系带子解带子。难道就敞着怀走回去？”石榴把他的衣裳一一系好。这才站起来拍怕身上的浮土松针，笑道：“不用谢了，在殿里等我，就来。”
    石榴牵着不知世事的老骆驼翩然离去，带走了满襟松香。
    “我以为她是只偶尔会亮几下小尖爪子的猫。当我做好给猫修爪子挨挠的准备时，她却毫不迟疑地以行动叫嚣着自己是色老虎，真有趣。松鼠，你怕老虎吗？”李隆基躺在松林里，伸手抓住一只试图从他身边跳过去的松鼠。
    她说，郎，我该从哪里下爪子把你吃干抹净……
    她说，郎，乖乖别动……
    她说，郎，你好笨，竟然不会系带子解带子……
    她说，郎，我想先回去沐浴更衣……
    石榴的确回去沐浴更衣了，换了藏褶墨绿象牙白的间色裙，颈间一串琥珀，腕上一只玉镯，抱着铺盖卷和日用品，匆匆走进司膳坊。
    “……师傅，石榴今天又赚了对么？师傅，石榴以为遇到了一匹狼，可它却是条长得跟狼一样的爱斯基摩犬……师傅，这个画像上的太监您还记得不？他出宫了，自由了。师傅，您想过出宫去看看吗？我知道很多宫外的故事，在北面，有雪山。在南面，有大海……”
    哑师傅默默拉着徒弟的手，给她盛了一碟蜜饯。
                  醉相思枣
    孩子，你寂寞了。
    哑师傅以小勺柄一笔一划在桌上写出来：寂寞。
    石榴叹气，对啊，寂寞了。寂寞时才会奢望冬天里有双大手来握着小手传递温暖吧。
    “师傅，那只爱斯基摩犬摸上去手感挺好，徒儿是不是很没定力……明知道不应该跟郡王扯上太多关系，老老实实给他做点心拿金豆子才对。唉，徒儿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偶尔动一下心应该不算怀春，对吧师傅？连天仙女都有生出凡心的时候嘛。要淡定、淡定、再淡定。”石榴往嘴里塞了一块蜜枣，平常总嫌蜜枣太甜，现在却尝不出一丝味道。
    “您说，我要不要放开胆子，勇敢地去追求一下？那样至少能享受三五个月的快乐，然后顺其自然，被冷淡，被遗忘，消失在他庞大的后宫里？”石榴推开碟子，认真跟她师傅探讨。“可是，我又害怕到时候不满足于短暂的快乐，害怕会进一步想要更多。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走火入魔，陷进宫斗的泥沼不能自拔。”
    哑师傅点点头，争宠是宫里的家常便饭，谁不会吃饭，谁就得饿死。
    “师傅，我不想被整死在宫斗里，也不想整天挖空心思去琢磨如何整死别人。徒儿只能选择出宫。您一起走吗？到了外面徒儿会一直照顾您。”石榴叙完旧，发泄完心中莫名的情绪，扶住哑婆婆，希望带她一起走。
    陈皮她们还年轻，有无数的希望和可能。哑师傅老了，一个人太孤独。更何况她在宫外还有家，有亲戚。半辈子见不到亲人，一定很痛苦。
    哑师傅面露担忧之色，伸手在脖子上比划。孩子，你想得太轻巧，逃亡是在赌人命。
    石榴看懂了，脸上浮出笑容，握住哑师傅的手，说：“我办事，您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顺利的话，咱们下午就能出发。”
    哑师傅摇着头，指指自己手上的老年斑，重新坐回桌后，摆弄着她的果子，表示不想离开。老了，像一棵空了心的老树，挪不动了。
    石榴不再多作劝说，恭敬地拜了三拜：“愿师傅健康长寿，福乐安康。石榴就此别过。”
    哑师傅抬手叫石榴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把她领到后面。迈过门槛，是哑师傅居住的小院。院中栽满了枣树，树干上挖着洞，木箱子被制成精巧形状，依次镶进去，涂上特制的泥固定住，只留下一层树皮供给养分。一眼望去，满院子枣树都拴着大大小小的铜锁。
    每年宴请番使时，司膳坊的人会来这里开锁取枣。能划出比纸片还薄的蜜枣是颜宫人祖传绝学，而她做好的上品蜜枣，全都储藏在枣树的树干内，据说这叫以枣养枣，能让腌制出来的蜜枣更加美味。哑师傅掐着指头辨认一番，指出其中一棵枣树，叫石榴取钥匙打开。
    石榴从枣树洞里抱出一个粗陶坛子，按照哑师傅的意思搬回屋内启封打开。浓郁的酒香气瞬时间就充盈了整个屋子。
    “师傅，您要送一碟醉枣给徒弟饯别吗？”石榴拈出一枚沾酒入坛制成的醉枣。师傅存在枣树里头的，无一不是上品，她没敢搁嘴里尝。
    哑师傅招手，把石榴唤到面前，取勺子将里面的醉枣盛进碟内。这些东西，一开封，就没办法再放回枣树。哑师傅对储藏条件要求很严格。做醉枣，酒多了容易变苦，酒少了容易变酸。存放坛子的地方太热了容易腐烂，而一旦开了封口，酒气必定也会减弱。做一坛子，不过够一桌子人品尝一次罢了。
    做醉枣不难，得好酒难。哑师傅多年来仅攒到少许，枣树里也只存了这么一小坛。
    一层五枚，一坛五层，寻常的醉枣，到了哑师傅手里，依旧能变化出奥妙来：五层用了五种酒，且不会因为封在同一个坛子里而串味，五层醉枣各有千秋，逐层加重。哑师傅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分盛完毕，取笔蘸清水在桌面上给石榴讲解。
    第一层，名曰醉合欢，食之忘忧；第二层，名曰醉老翁，食之酩酊；第三层，名曰醉春醪，食之立醉，脚步踉跄；第四层，名曰醉仙人，食之可醉整宿，仙人也难醒；最后一层，名曰醉相思，“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情字当头，最苦处莫过于相思难忘。食之可醉三五日，消一切烦恼。
    “师傅，醉三天哩，这枣子不会吃坏事吗？”石榴疑惑地捧起醉相思闻了闻，担心做醉枣的酒太有讲究，度数太高，导致吃了以后会酒精中毒……看到哑师傅确切地表示无碍以后，她才接过哑师傅送给她的一坛醉枣，致谢道：“等出了宫，跑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石榴就去买个铺子卖蜜饯，把师傅的枣子当作镇店之宝。”
    哑师傅连连摆手，做了个吃的动作。
    “您想让我现在尝尝？”石榴想了想，师傅送的礼物，拿了就走似乎不礼貌。在哑师傅的坚持下，她往嘴里塞了一枚酒味闻起来比较淡的醉合欢，大赞好吃，这才抱着铺盖卷离开。
    哑师傅望着石榴的背影，默道：孩子，你年轻，做事难免太冲动。吃个醉枣，睡一觉，忘了那些烦恼，醒来又是新的一天。这世上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千万不要拿命去冒险。石榴，别怪师傅教错你，那五层，若储存超过额定天数，便皆被最底层的酒气熏成醉相思。
    品了颜家醉相思，酒仙也要醉三日。
    离开司膳坊后，石榴肩扛铺盖卷，手抱醉枣坛子，嘴叼一柄团扇，赶在马球场那群小姐妹回来之前，急匆匆地绕近道去了鹤翔殿。她的出宫腰牌还指望着从临淄郡王那里顺手牵羊呢。万一顺手牵不走，想个法子讨来也不难。头有些昏昏的，大概是头发没干透就跑吹了风的缘故？石榴揉揉太阳穴，脚底下走得愈发快了。
    “石榴！”李隆基已站在鹤翔殿外张开双臂等着她。
    “你穿了绿裙！还带了团扇！”他兴奋地跑下台阶，拎过石榴肩上的铺盖。“这些被褥还沉甸甸扛来干嘛，笑话本王用不起好料子？你喜欢哪种布料，我遣人到司衣现做去。”
    石榴白他一眼，腾出手拿下团扇，忿忿道：“嫁妆，懂么？”
    “铺盖卷儿再小，也算是我的嫁妆。你不许贪污它。”石榴继续说：“礼成以后，我的东西是我的，你的东西如果我想要，也得是我的。还价吗？要讨价还价就提前协商好，否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只需你的腰牌，讨来当作一丁点彩礼不过分吧……
    “诺。你的铺盖属于你，我的铺盖也属于你，满意否？”郡王喜滋滋地拎着石榴的“嫁妆”，把她迎进鹤翔殿。看到绿裙团扇，才意识到石榴这样在意自己，他都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石榴听七娘说过，花钗青质连裳，青衣革带韈履，是女子的嫁衣。
    虽然石榴那身衣裳只是件绿色的宫装，李隆基也心满意足了。他着红袍，石榴穿绿裙，以扇遮面，便可关起门来悄悄行却扇礼。简单到极点的仪式，却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一进门，就看到屋内早摆好了酒菜。石榴觉得头晕得厉害，只当感冒了，打开醉枣坛子，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醉相思，回头挥手招呼李隆基：“我师傅送的贺礼，你来尝一个。”
    郡王把她的铺盖卷搁在榻上，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揽住石榴，亲昵地贴着耳根说：“好香的酒枣，你衔来，我才肯吃。”
    “狼，别太过分……”伸手往他腰里摸了摸，没牌子。
    “分明是你太过分，手脚不老实。不要乱摸……”嘴上这样说，却没阻止石榴。
    “先等等，腰牌硌的不舒服，我放好它。”石榴解下自己的腰牌，问：“你的呢？搁在一处吧，我想让它们也成双成对待着，免得待会儿屋里乱糟糟弄丢了。”
    话音刚落，人已被打横抱起。
    “狼，是抱我去放腰牌么？”石榴眨着眼睛，用手指去戳他的胸脯。
    “抱你去放腰牌、摘首饰、关门、却扇、坐床。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慢慢消遣。”
    石榴盯住金匣内盛着的郡王腰牌，笑答：“狼，抱我到桌边，为你衔次枣子，下不为例。”
    举箸挟住酒枣醉相思，石榴心中暗道：隆基，拜拜~我会到马嵬坡安顿个窝，以方便几十年后见证属于你和杨贵妃的历史时刻。然后把它刻在石板上，成就一代狗仔宗师的第一份八卦新闻。你在宫中要好好表现啊，争取早日登基，早日纳妃，早日马嵬坡。
    “师傅做的枣子可是上品，第五层叫醉相思，食之可消一切烦恼。狼，你尝尝。”石榴把枣挟起来，递给李隆基。
    “不是说衔来喂的么？”郡王很委屈。
    “狼，我变卦了呀。”石榴笑眼弯弯，把醉相思塞进郡王口中。
    长安城，东市悬壶之馆，等着诊脉的人都排到了大街上。罗公公提着一串药包走出来，向相熟的几个街坊打了声招呼，才慢慢往新购的宅子走。大夫说服完这几剂药，槐儿就没大碍了。
    “姜罗老哥，来碗馄饨？”摆摊的吆喝着。
    “等我儿子养好了，带他来吃三大碗。”罗公公一路逛着，笑呵呵的，逢着认识的人都要聊上几句，说一定会领着他儿子走访街坊邻居。
                  大隐于宫
    罗公公溜达回家，正要推门，却发现锁将军把着门。他忙跑到巷口左右张望，才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家里怎么就锁上门了？儿子哪里去了？巷子里空荡荡，再往外走走，街上人来人往，根本看不到小槐子的身影。
    “槐儿，槐儿！”罗公公跺着脚大喊，可千万别出了什么事啊！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罗公公一拍脑袋，出了宫，脑子一闲下来就老糊涂了。街门定是槐儿锁上的，着什么急呀。他摸出钥匙，进屋放好药材，果然在桌上找到了小槐子留下来的字条：
    “爹，里正鸣锣，募二十至六十岁男子入伍为府兵。儿代您去了，乡人皆言南衙役轻，月余可归田，勿念。”子代父不是什么稀罕事，有壮丁谁要老头子，里正才懒得去管他是否虚报了年龄。
    罗公公欣慰地抹了一把老泪：“我儿孝顺。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多年在宫里，忘了外头还得服兵役。百密一疏啊，办户籍时该写上你未满十岁，我已逾七十……”
    虽然户籍年龄出了疏漏是个遗憾，罗公公并没有特别担忧槐儿被征募去当府兵一事。住在长安的好处在于，府兵基本不需要像其它州府那样去征战或戍边，长安人称南衙禁军。他们多半就近充入上番府兵里，宿卫京师，和其他抽调来宿卫的折冲府兵一样，轮一个月的兵职就可以回家继续种地。下次轮到则再去当一个月兵，如此往复。
    平日务农，农闲训练，募时当兵，便是府兵制度。现下春耕未至，南衙禁军趁着上元节各家人口齐全，募些府兵好扩大京师防御力量，为新帝做好坚实后盾，组织一些演习性质的教战，训练各个兵种，并为北衙禁军输送人才。
    小槐子在军籍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握拳反复想着募人时，里正所说的话：“在南衙骑射出色就会被挑进北衙，北衙担着守卫宫禁的肥差，比你们父子种地强多了。”
    比干爹说的“谋定而后动，考科举入仕进宫随侍东宫，考不上再议……”强多了。只要肯吃苦肯拼血汗，还有什么比军功更直接更快吗？超过同一营房的十个人，成为火长；再超过同队的五十人，成为队长；超过同旅的一百人，成为旅帅；超过同团的两个旅，成为校尉，或许还能当上都尉。校尉都尉不重要，重要的是选进北衙禁军便能进宫……
    “超过十个人，我能做到！”姜槐抱着甲胄一头扎进了盘营之中。
    鹤翔殿里的李隆基也一头扎进了罗帐之中，抱着解了裙带的石榴。
    颜宫人做的酒枣果然格外醇香，此贺礼理当分食，一人一半，他咬着酒枣拨开石榴挡住脸的团扇，递到她嘴边，想一亲芳泽。
    “我闻不惯酒气，你把我那一半替我吃了吧。”石榴捏捏他发烫发红的脸颊。
    “依你。”尽数嚼尽，又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碗饮了一口清水，以去除酒味。
    石榴抱住锦衾，躺在榻上看他站起来去落两边银钩，连背影透着快乐。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往后别什么都胡嚼乱咽，免得被人下毒暗算。殿里也备上试膳的人吧。”
    “你的郎很笨吗？放心，自初一之后，本王所用的饮食，全部由宫人尝验过。这个酒枣是例外，就算里头有砒霜，郎也认了，甘之如饴。”
    落下最后一层轻纱帐，临淄郡王用他的小匕首三下五去二解决了自己的衣着问题，掀开被角，笑着贴过去：“我记得有个叫石榴的色老虎在松林里说要好好服侍郎一回，这句话不许变卦。如果你变卦，我就不客气了，决不轻饶。”
    石榴支起胳膊，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墨瞳里满满都是欢欣，像她小时候等七娘发饴糖时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她那会儿规规矩矩等七娘发糖，而此狼已经不老实地把狼爪伸过界了。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石榴清楚地感受到一双大手正肆无忌惮地沿着她的腰往下探索。
    “狼，你当本姑娘不敢强了你么？”石榴推开狼爪，一分腿，张牙舞爪缠上去。不就是滚床单嘛，多打几个滚儿，拖延一下时间，希望师傅送的那个醉相思酒枣赶紧生效。
    可是一滚过去，不就是被他压在下面了吗？那样太危险了，这种棘手的技术问题该怎么解决才好……石榴打算拖着李隆基一起滚时，意识到了翻滚的两面性。
    “咳，我们从前戏开始。”石榴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居高询问□人：“前戏就是跟调戏差不多的事，你先说下哪里不能碰，比如说痒痒肉什么的，免得我待会儿不小心碰到了，惹你笑场，扫了兴致，变成软面条。”
    “随便碰，没禁忌。前戏之后呢？”狼爪又一次袭来，这次搭在了石榴腿上。石榴企图挠此狼痒痒的计划还没实施就宣布失败。
    “咳咳，前戏之后么，如果你没有变成软面条，我就毫不犹豫地强上了你。”看到郡王仍没消停，石榴绷起小脸说：“喂，我很严肃的，在下面的人不许乱动。”
    “没乱动……”狼爪不甘心地从石榴腿上撤回，与她的手十指相扣：“你呢？你喜欢怎样？”她已经在鹤翔殿床上了，插翅难逃，是囫囵咽掉还是一口一口啃干净，全都取决于此殿主人。在吃掉石榴之前逗逗她也不错，还想着软面条？笑话，待会儿郎要听娇喘求饶声。
    “我喜欢跟相爱的人依偎在一起，谈诗论画，谈古说今，总之，谈得越高雅越好，研究一下太上老君或者阿弥陀佛色即是空就最好不过了。”石榴头一次觉得存天理灭人欲是门很高深的学问。
    研究一下太上老君或者阿弥陀佛色即是空？放弃吧，石榴，不挂一丝是空，空即是色，让郎看看你不挂一丝的模样，再谈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今天什么都依你。我们谈佛理吧。”狼不动声色地微调了身体的位置。
    “好，咳，释迦牟尼原本是和你一样身份尊贵的悉达多王子，但是人家戒了色，成佛了。”石榴抽手揉着太阳穴，默默祈祷，希望这些浪费时间的谈话能有一点点效果，早点熬到他醉倒。万一哑师傅给的酒枣不管用，就只能壮烈牺牲了。师傅啊，徒儿可是完全信赖您的神技。
    狼已经做好了随时把猎物压在身下的准备。“除了这些，佛寺里还有尊观音像，观音坐在莲花上，就像石榴你现在这个样子。听说房中乐事有一式名唤观音坐＿莲，咱们就用这个姿势吧……石榴，来，再往后坐坐，莲蓬在后面……”
    石榴颤着胆子往前挪了挪，不想壮烈啊，就算是爱上了谁要献身，至少也得等十八岁以后。
    躺着等待被强上的狼伸出爪子，认为前戏时间可以结束了，笑着逗石榴：“不喜欢观音坐莲？没事，咱们换个姿势。石榴，你还记得第一次去打马球吗？你足足说了三次‘换个姿势’，啧啧，没想到小石榴早就芳心荡漾呵。还说‘第一次骑’，叫我慢点。今天也换三次如何？你的郎保证不变软面条，保证让你骑够。”
    “……我、我……你这个坏人！”石榴幡然醒悟，咬牙切齿，用实际行动堵住了狼嘴。
    “唔，别咬……”狼含糊不清地呜咽了几声，紧紧拢住石榴的手。
    狼边享受唇舌吮咂的滋味，边暗乐。她不敢煺尽小衣，明明心中有怯，却小白兔强装大老虎。她是个一贯不肯服输的性子，只不过稍稍激将，便真反攻。似乎还特别喜欢在上面骑着，莫非是带她骑马的效果？说起来，石榴的小白兔还得多揉一揉才好，有点小，慢慢养上两年会是什么样子……以后只循此道激她，不愁夜夜帐中**啊。
    夜夜**啊……郡王怀着无比美好的愿望，沉醉在越来越轻柔的亲吻中。
    伸向石榴胸前的狼爪慢慢垂下，果真沉醉了。
    “哑师傅出品，必属上品。”石榴擦擦有些红肿的嘴唇，轻轻抚摸着他眉眼的轮廓，竟有一丝不舍。是头晕难受得心中闷闷么？闭眼蜷在一旁，听着他的心跳，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最后的吻，带着尚未褪去的温热湿润，依着朋友间的礼节，吻在脸颊。
    忽然舍不得走……我不过是寂寞了，你不过是恰好出现在我心里的一瞬悸动。你不过是空虚了，我不过是恰好出现在你手心的一只猎物，还在留恋什么，走吧。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想了想，在枕边放了张笺：“已逃出宫，所有的金豆子都留给你，请接受我的贿赂，谢绝追杀。否则我就刻石板讲你和你哥哥一样是软面条。石榴留。”
    “狼，我走了。我希望以后不用在马嵬坡见到你，那样你就是个完美的帝王，没有杨玉环，没有安史之乱，没有马嵬坡，不用受到后世唾骂。唉，反正历史不会改变，好好宠爱你的杨玉环，好歹人家也是四大美人。临淄郡王，善自珍重。咱们从此相忘于江湖。”掖好被角，石榴穿衣取走腰牌，扛上她的小铺盖卷儿，抱着哑师傅给她的坛子，里面还剩二十四颗酒枣。
    小路、偏门，直奔进哑师傅小院。蹑手蹑脚躲在蜜饯房后门，听到里面很安静，没别人，这才推门进去。头很晕，感冒了。得赶快喝姜汤睡一觉。
    “师傅，借一步说话。”石榴把哑师傅往后院请。
    哑师傅惊讶地看着石榴，醉相思失效了？不可能啊。她急急拉着石榴，从坛子里把酒枣一个一个拣出来，数得二十四枚，闻了闻味道并没减淡。哑师傅取笔写出来，问石榴吃下酒枣后有何感觉。作为御用蜜饯师傅，她绝不允许自己的酒枣莫名其妙出现问题，一定要找到原因。
    石榴扶着哑师傅坐下，答道：“师傅，枣子酒味太浓，徒儿今天原打算逃出去，怕吃了那个影响精神，出门后就又吐出来放回去了，留着以后再吃。少的那枚，是徒儿拿去送人了。师傅您干吗这么紧张啊，没有人来抓徒儿，真的。”
    哑师傅放下心，考虑要不要把石榴锁在院里让她冷静几天。她提笔写，出宫这念头太危险。
    “师傅，徒儿有难言之隐，想在这里藏几年。您提过的蜜饯谱一事，徒儿愿继承师傅衣钵，闭关学艺。” 石榴拜倒在地，恳求哑师傅收留她，并替她保密。“任何人问起，您摇头即可。还请师傅成全。”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宫。
    狡兔三窟，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这座生长着她无数回忆的宫内。哑师傅的小院不但是上品蜜枣储存重地，闲人不能入内，更有地窖相连，足够备作万一之需。石榴贴身藏起郡王的腰牌，频频给哑师傅磕头。
    不过是寂寞了，何必要逃脱。耐得住寂寞的人，才不寂寞。
                  生日愿望
    日子需要沉淀，就让它沉淀下来吧。石榴强迫自己开始了隐居生活。
    潜在哑师傅小院里，她只是个做蜜饯的小宫女。师傅说，果子沾上糖汁，日日月月浸着，待甜入骨去，就成了蜜饯。它能把青的酸的涩的变为甜蜜，也能把这份甜蜜储存地很深很久远。蜜饯的味道，便是岁月的味道。
    岁月该是甜的。倘若它不甜了，大可以丢掉，再去寻一段新的旅程；也可以泡在蜜罐子里浸一浸，说不定能从旧时光里淘出点新风景。
    只要别停下脚步，向前冲和向后退都是一种方向啊！譬如爬山，即使攀到顶端又如何呢？看够了风景，终究要一步一步再爬下去，继续朝着下一个目标出发。
    石榴谨慎地选择了向后走，重新回到她应该在的轨道，跟着师傅做蜜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时，至少要先保住一样。先尝熊掌，再尝鱼，或者先清蒸鱼，再红烧熊掌。年轻的李隆基很值得动一次心，可惜不能圈起来养。他的手感太好了，以后会有无数女人抢着上去摸的。
    哑师傅时常带些外面的消息回来，石榴有时也靠在蜜饯房的后门，侧耳倾听屋内动静。除了送饭食和送材料取蜜饯的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多半日子里，一整天都只能听到风吹过枣树林的声音，像是被枝杈撕扯成漫天玻璃心碎片，嘶嘶裂开。
    石榴仰头望天。安徒生说过，魔鬼的镜子从天上掉下来，变成了无数碎片，如果落进人的眼睛里，人心就会变成冰块，看什么都不顺眼了，也不会再有爱。
    “今天风真大，会掉下来魔鬼镜子的碎片吗？”石榴放下手里的指环刀，捂起眼睛，犹豫着是否该向过往的风祈祷一份冰冷之心。
    隐居后的第一个重阳节，女皇正式改国号为周，迁都洛阳。
    司膳坊级别较高的坑饪都打点行装随幸新都，少了一位无关紧要的宫女并不影响整个司膳坊的格局，皇上的儿媳妇都已经消失了三个在宫里了，何况石榴。陈皮则坚定地认为石榴是被郡王纳在外面金屋藏娇。哑师傅以她的蜜枣储存地不宜变动为由，留在大明宫。
    秋风起，木叶萧萧，落满一宫寂寞。
    “师傅，鹤翔殿也人去楼空了，对么？”石榴红着眼睛，把脖子上的琥珀摘下来，贴住嘴唇一遍一遍嗅，让淡淡的松脂香气环绕住自己，希望回忆能够永远停格在上元节、小松林，上有苍天，下有厚土，松下一对人，无牵无挂相伴到地老天荒……
    琥珀，虎魄也。据说北方有一种虎，住在常年积雪的高山深林里，孤独地觅食，孤独地游荡。如果它无法在游荡时遇到另一只异性老虎繁衍后代，便只能作为一山之中孤独的王，寂寞老去，临终落下的孤独眼泪，或坠入水中，或埋于土下，逾千年，化为虎魄。
    琥珀，松牢也。据说西方有一种松，每棵松树里都蕴着一个小树精，它们的双腿是根须，被固定在土壤中无法行动。夏天偶有飞鸟停在树枝上时，它们才能听到一些叽叽喳喳的新闻。小树精不满于寒冷无趣的生活，想办法结出松果，吸引松鼠来采摘，热闹上整个秋冬。春天里没有飞鸟和松鼠，小树精就不断抛出黏稠透明的树脂，沾住忙着采蜜的过路蜜蜂，囚禁起来给自己讲鲜花和蝴蝶的故事。树精老去，蜜蜂也会随之囚死。千年以后松树成了黑炭，蜜蜂成了琥珀。
    石榴手中金黄色的琥珀没有囚着蜜蜂，只有几道细小的冰花，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光芒。
    她现在日日红绳挽发，首饰只戴琥珀和玉镯。哑师傅嫌小姑娘太素净不好，拿出成匣的珠宝，执意要给她簪花插钿，石榴婉辞：“师傅，这是藕塘里挖出来的幸运镯子，不寒酸。”
    那么琥珀呢？它非虫珀，不值钱，放在药铺子里不过是一堆治病用的粉末。换成蜜蜡吧。师傅老了，尚在修饰容颜，小姑娘更应该打扮。哑师傅挑出一串蜜蜡珠，递给石榴。
    它非虫珀，是心珀。囚着心，没法弃啊。石榴低下头，往右手套上第三个特制的指环刀片，忍着心酸答道：“琥珀有岁寒之香嘛，省得佩香囊麻烦。”
    鹤翔殿空了，想要在同一个宫墙里远远关注着的那个人去洛阳了，隐居的意义只剩下学艺。石榴没有迈出哑师傅的院门，仍旧潜在屋内练刀工、默配方。闭关岂能轻易半途而废。
    隐居的第二年春天，李宪从洛阳派人回来寻找一个叫石榴的宫女，一直查到司膳坊哑巴蜜饯师颜宫人，终是无果而归。石榴托哑师傅辗转相询，得知李宪娶了元氏妃，住在洛阳兴庆坊的五王宅。李宪纳妃，李隆基应该也快了……
    “唉，那厮还不如李宪长情啊，李宪都知道娶了媳妇以后回来打听打听旧情人，他当年连查个出入宫记录都没去费神，活该登基后被后宫三千佳丽轮着上啊……老天爷，赶紧叫贵妃娘娘去祸害他吧，替小女子报此仇、雪此恨。”石榴怨念着，仍希望他们在洛阳一切都好。
    这年夏天，哑师傅照例将制好的上品蜜饯封口发往洛阳，但没有像往年一样拿到吐番那边的菠萝等原材料。哑师傅以为交通不便，又等了一旬，还是没运来。找留守的宫官打听后才知道，外头打起来了，吐蕃抢占安西四镇，武皇要大周兵马给他们点儿教训。
    一时间募兵无数，连大明宫里的南衙禁卫都被抽调到前线支援。石榴忧心忡忡地劝哑师傅将大件的财物埋起，跟吐蕃打仗她不怕，但宫里少了保安可是一件关系到自身安危的大事。皇宫这么大，侍卫这么少，库里无数件金银器和无法随幸洛阳的女宫人，就等于无人看守的巨额财色。随便来个江洋大盗采花贼什么的，她可扮不来侠女大战三百回合。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石榴帮着哑师傅把埋藏地点选在了藕塘附近。她觉得那是块幸运宝藏地，又荒凉偏僻，不会被注意到，等战事一结束赶紧再挖回来，万无一失。
    戴上帷帽，用长长的垂纱遮住面容，石榴提着竹篮详装采莲蓬，陪哑师傅到太液池旁的藕塘去挖坑埋金器。这是她闭关后第一次出来，司膳坊里到处是铁锁铜锁，只剩下三排大灶台还冒着青烟烹煮伙食，再无当年繁华景象。
    她扶着哑师傅一路走出去，无一侍卫守门。宫禁竟松散到了这地步。
    “师傅，这里很保险。”石榴选好一棵临塘的歪脖柳树，拿小铁铲开始挖坑。哑师傅很久没出来逛过，看见满塘荷叶和荷花因无人打理，疯了似地挤满整个水面，一时被荷香所吸引，往塘边走了走，打算摘下一朵簪在发髻上。
    哑师傅折下荷花时，看到旁边有两个女子抱着木盆顶着荷叶走来。她想转身藏于树后，奈何年迈步缓，又不能出声喊石榴，被那两个女子给看见了。
    “老婆婆，您来摘荷花呀？”绯衣女子挥了挥胳膊，向哑师傅打招呼。
    哑师傅只能报以微笑，走到石榴面前，用裙摆掩住树下的藏宝坑。石榴也听到了动静，起身解掉帷帽，打算把她们支走以后再继续挖。她这一看不要紧，冤家路窄，那不是临淄郡王他娘窦妃么？！
    “婢子见过娘娘。”石榴忙拉着哑师傅一起行礼，心中纳闷，她们怎么没跟着丈夫儿子到洛阳去。看窦娘娘居于另一女子身后的情形，那个打扮并不鲜艳的女子应该是比她位高的娘娘。宫里都冷清成这样了，竟还有高位妃子留守。
    “你是……石榴？”窦氏认出了这个给她调过益母子蜂蜜水的宫女，高兴地向刘氏推荐：“姐姐，这下不愁闹饥荒了，石榴便是会做蛋糕的那个宫人。”
    一面又正色告诉石榴和哑师傅：“我们的名号是红白莲公主，切记，本公主只讲这一次，如果喊错，依宫规处置。”
    哑师傅按着发呆的石榴谢了两位公主。石榴见窦氏对她并没有异常举动，才放下心来，郡王一定没跟他娘说过自己的事情。但窦妃口口声声要她叫白莲公主，难道相王娶了姊妹？好混乱……
    窦氏问清楚她们挖坑是为了埋金器的事情后，掩嘴笑个不停，声称要把自己的私房一起埋。她们那里也撤了守卫，进出方便许多，这才来藕塘摘莲蓬，打算自己做些莲子羹改善伙食。好坑饪都去洛阳了，她们有钱也寻不来一顿精致饭菜。现在遇到哑师傅和石榴，哪肯放过，带去锦莲殿摆弄了一天膳食按下不提。
    自从牵上这根线，窦氏隔三差五都会差人到司膳坊找零嘴。石榴的新任炼丹烤蛋糕炉不得不在小院角落里重新开火，悄悄烤蛋糕。好在窦氏为人和善体贴，听石榴说正在闭关学艺不便外出，每次只点名哑师傅领赏，并不打扰石榴。
    这年除夕时，宫里果然遭了盗，虽然只洗劫了一处偏殿，但性质是“盗”，天家威严，岂容侵犯，留守宫官忙不迭地递表上书，要求增派守卫。
    窦氏闲得慌，生出无聊的观星爱好来，自石榴成功预见了宫中失窃一事后，认定石榴机警可造，常常选些卜算和天象的书籍送到哑师傅那里去，希望石榴有空学一学，将来好替她测字算卦、预测吉凶。这让石榴捧着书坐在灯下哭笑不得。
    隐居的第三年，石榴满了十八岁。
    其实到底多少岁她也不太清楚，当时填花名册，七娘统一都给写了十岁，从司簿记录上来说，石榴终于十八了。呃，这不仅仅意味着换了稍大些的裹胸诃子，还意味着岁月催人老，哑师傅送给石榴的礼物是一匣子胭脂水粉，一共十八样。
    “师傅，您太残忍了，干嘛非要提醒人家青春已逝，嘤嘤嘤……”石榴夸张地抹着眼角，从匣内挑了个红艳艳的花钿，拿水融了琼胶，贴到额心，以庆成年。
    生日愿望许个什么好呢？石榴抚摸着胸前的琥珀珠，祈祷老天爷扔几个洛阳的男宠下来叫她开开眼。身处如此有历史意义的女皇后宫，没见过男宠？刻石板上太丢人了。
    “老天爷，男宠掉不下来您就让武皇把他们都带回来嘛，多好的太液池，白白浪费了一池碧水。石榴想看男宠在太液池里游泳秀肌肉，今年就这一个愿望，您要是再不满足，明年我就不朝您许愿了，改信上帝去。”石榴虔诚地在哑师傅的小佛龛前念叨一番，点上三炷香，托菩萨替她向玉帝稍个生日愿望口信。
    在她许愿的第二天，大明宫入驻了一批新守卫，据说是直接从前线调回来的。出于对宫内保安情况的关心，石榴又戴上了帷帽，借着要往锦莲殿送糕点的机会，四处溜达了一圈。
    如果宫中再次戒备森严，她就继续隐居，减少外出以防意外。如果还是那么松散，首饰之类的东西也必须挖坑藏起来，侍卫巡逻不靠谱啊。
    石板路上迎面跑来一队执戈的守卫。石榴退到路边，撩起垂纱一角张望。领队很高大，新守卫貌似质量很不错，嗯，跑近了，笑容也很不错，跟小槐子似的……不，天啊，那分明就是！
    石榴捂住嘴，硬生生把那一声“小槐子”给憋了回去。
    老天爷，您显灵了？！
    观音姐姐捎错口信了吧？俺求的是男宠，您送来的是太监……
    算了，先签收这个，记得再送次男宠……
                  听老人言
    石榴放下帷帽上垂纱，匆匆拐进小径，抄近道回了司膳坊。小槐子在以前住院子里找不到自己，肯定会到哑师傅那里去，她这个作姐姐当然要准备一桌接风洗尘点心，好好补偿一下。
    “师傅，您猜我刚才看到谁了？”石榴兴冲冲地撇下帷帽，盛水洗手，系上围裙。“徒儿以前就觉得您和罗公公这把年纪老宫人特别高深，罗公公带小槐子出宫已经够厉害了，现在居然又叫小槐子当上了武官，盔明甲亮，领着一队人在宫里巡逻呢。”
    “不过师傅您放心，徒儿绝不背叛师门。”石榴理所当然地把罗公公归入了老狐狸辈，老宫人是宫里最大隐性财富，她哑师傅在专业技术上也很厉害，不比罗公公差。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备好案板。
    哑师傅笑着摘下墙壁上挂着罗槐小像，卷起来放进箱子里。
    石榴看见了，十分不解，停手问：“挂在那里挺好呀，师傅，您怕小槐子看到他画像泛了黄不开心么？画挂久了都是那样。更何况泛黄也是郡王亲笔所画，将来能卖很大一笔银子。那张画多像他，小槐子见了肯定高兴。”
    哑师傅摇摇头，比划着自己身上衣服，又伸手在头顶比划官帽。意指罗槐现在能领一队人，必定是个有品阶官，再低品阶也比殿前太监荣耀，屋里挂着他太监像，实在不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三年。有些事，一辈子都是宦官心头刺。
    三年世事多变幻，勿以旧心待旧人。哑师傅写给她。
    “唉呀师傅您多虑了，小槐子不是那样人，不会因为当了官就不认我这个姐姐。”石榴不以为然，她和小槐子是从小革命友谊，跟陈皮她们一样，从小闺蜜多年熬到老闺蜜，即使十年不见面，心里也会祝福彼此幸福平安，可以共患难，也可以共富贵。
    可以共患难……石榴舀面动作无端滞了一下，跟某郡王也是多年交情，勉强算半个闺蜜吧，唉。石榴皱眉，不再说话，专心做她点心，把各色蜜饯切成丁揉进去，打算烤个意式Panettone。按说应该给前线归来士兵上一份提拉米苏，那个传说中象征着爱情糕点。但石榴只能在梦里回忆滋味，目前技术不成熟，缺少巧克力，还做不出来。
    哑师傅听到石榴这样说，便很默契地下窖里取了一瓶烈酒，放到石榴手边。她平日也很喜欢炼丹炉里烤出这种“潘娜陀妮”点心。蜜饯和一丁点烈酒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使得它香味四溢，做成之后还能储存一个月之久。比起开了封口就得糟蹋掉酒枣和蛋糕，潘娜陀妮显然更好。
    哑师傅管这种易储存又美味西域点心叫“潘胡姬”，已经收入她配方册子中去了。哑师傅衷心希望窦白莲公主不要再送乱七八糟书来占用石榴时间，好让石榴一心一意练手艺。再闭关学上三年，心灵手巧徒弟石榴一定能成为她骄傲。
    午饭时分，石榴烤好了“潘胡姬”，擦擦汗，坐到蜜饯房里等小槐子来找她。司膳坊再怎么冷清，这间屋子里永远不会失了幽幽甜香气。
    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好呢？石榴趴在桌子上，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好吧，第一句话就问他是不是想让我饿死，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直等到哑师傅切开了“潘胡姬”端来给她挡饥，小槐子都没出现。石榴随意吃了几口，继续等晚饭时分。“师傅，他应该正在站岗吧？我就在这里守到晚上，反正潘胡姬已经凉了，不在乎多放几个时辰。”
    哑师傅默许了石榴认亲行为，多给她半天假。
    “师傅，您说徒儿是否该准备点礼物庆贺他升官发财？比如马鬃毛做假胡须，小槐子不能长胡子，将来会被美髯同僚们歧视。”石榴百无聊赖，把重逢情景设想了不下一百遍。
    哑师傅塞给她一本蜜饯谱，叫她闲坐时不要偷懒。石榴翻了两页，看不下去，回屋抱出一匣子窦白莲公主赠书，挑来挑去，挑出本《尔雅注》，胡乱读着熬时辰。
    “释言、释器、释山。师傅，这个里头还有释木，写得真全。”石榴循目录翻到释木一节，想找找自己名字。一行行读下来，读到了“槐”字。
    守宫槐，叶昼聂，宵炕。旁有注：“槐叶昼日聂合而夜炕布者，名为守宫槐。”
    世上还有这种树？石榴拿着书去问哑师傅：“白天叶子闭合，晚上才舒展槐树，宫里有吗？师傅你看，这本书里写它叫守宫槐。应该是种在宫里吧？徒儿从来没在石板路两边见到过像含羞草一样闭着叶子槐树。”
    哑师傅笑了，指了指柜上纸笔砚台，示意石榴磨墨备纸。长安东西建了十一条街，南北铺了十四条街，哪条街上没种着槐树？她还记得初入长安被送进宫时，整座城正是桃李芬芳、槐花成串。挥着竹竿勾槐花不知名顽童还赠给她一串以饰环髻。
    你见到槐树，就是守宫槐。哑师傅拍拍石榴手，告诉她，也许是先有了《尔雅》这本书，历朝历代才开始往宫里种槐树，取其守宫之意。也许是宫中种多了槐树，人们才叫它守宫槐。总之，你见到槐树，就是守宫槐。
    守在宫墙之下、石板路旁，为宫人们遮风挡雨，便是守宫槐了。
    “原来如此……守宫槐，木生田侧，小槐子名字还不错嘛。”石榴点点头，继续往下翻榴字。“我看看我名字是个什么解释。”最近看多了窦白莲公主送来杂书，石榴也能胡诌一番测字之术了。凡事说上一半好，一半坏，忽悠人绝对好使。
    从释木章翻到尾，都没有看到“榴”字。石榴失望地合上书，抱怨它收录不全。哑师傅笑着跟她用纸笔慢慢交流，安石榴是从西域带回来果木，本不是中原所生，怎能苛求释木不予收录。就像潘胡姬这种糕点，不过刚刚写进她配方册子里而已。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早过了宫中禁卫轮岗换班时辰。哑师傅叹着气，早提醒过她，勿以旧心待旧人。如今夜色将深，那个太监估计不来找石榴认亲了。哑师傅起身安置好烛台，到外面灶上挑了几样菜蔬，拉着石榴回院吃晚饭。石榴不想去：“师傅，我再等会儿，现在真不饿。”
    哑师傅无奈，沉着脸作势要打，严正警告石榴：不许恣意胡为、再为外物所动。
    不管对方是上次那个害她徒弟消沉了三年郡王，还是这个拜把子太监禁军弟弟，都不允许。她苦心培养出来徒弟，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心思从蜜饯上挪开。有法，门有门规，决定学艺，就必须学到底。
    这个时辰，石榴本应该在屋里吃饭，然后刻苦练习刀工。俗语说，一日不练，手生脚慢，三日不练，成了门外汉。眼看着石榴已经能套上四片小刀，蜜枣也划得差不多了，偷半天懒尚能接受，但晚上刀工不可不练。
    “他不来，我去找他！问问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师傅，徒儿不饿，很快就回来。”石榴快步去后院拿帷帽。再回到前门时，石榴看到哑师傅举着门闩棒子堵在门口。
    哑师傅摆出长者威严来，严禁石榴迈出门槛半步。孩子，你弟弟有了新生活，不要去揭起他“曾经做过太监”这种伤疤。罗尚工带他出宫，难道是为了让他被别人耻笑吗？还是说你又动了出宫念头要借他职务便利？对方是太监啊！为师决不允许颜家传人做下这种龌龊不堪事。绝了所有不该有念想吧，三年了你还没长大吗？
    “师傅，顶多就半个时辰，徒儿明天多干一个时辰活，补回来，成不？”石榴小心翼翼地向师傅请假。她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莫名其妙惹师傅发火了。
    哑师傅半抬着头，冷冷盯住石榴。烛光跳跃，在她脸上映出沉重阴影。
    石榴从未见师傅这样凌厉地瞪她，瞬间感觉到了压力和约束。弟弟可以慢点认，师傅不能得罪。对，沟通最重要了，她忙捧来纸笔，请师傅写字沟通。
    哑师傅一手拄门闩，一手执笔，边写边瞪石榴。石榴惴惴地捧着托盘，从不动怒人，怒起来最可怕了，师傅您别瞪了，招架不住……
    看着师傅写出来话，石榴脸色随之骤变。她急着解释：“师傅，徒儿真没有那种吃对食念头，也没想着让他带我出宫，徒儿三年前就已经决定继承您衣钵了。如果有，您就把我打死在这屋里，徒儿在阎王跟前绝不抱怨一句。师傅您别生气了，气大伤身，徒儿只是想跟小槐子聚一聚，好歹在宫里姐弟一场。”
    “师傅，当年郡王白送我都没要啊！师傅您不能冤枉石榴。”石榴几乎窘到要哭出来，哑师傅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呢？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大了，需要被师傅打个预防针，来掐断所有少女怀春之情么？
    她猛地想起，有一次闲聊时，跟师傅说过“人生只有一个十八岁，有人觉得，如果十八岁没谈情说爱，那么人生就不完整”之类话。
    所以师傅要严守屋门，防止自己去侍卫堆男人堆里寻找十八岁恋情？
    比上官婉儿他爹还冤枉啊！
    石榴指着胸前琥珀，告诉哑师傅：“徒儿为了心无旁骛地学艺，已经把心囚进这颗琥珀中了，不会随便招惹那些禁军。要不然，徒儿往脸上抹点锅底黑灰，怎么丑怎么整，然后再去？那样就保险了，不会被他们骚扰。”
    哑师傅神色稍松，看来吓唬吓唬还是管用，怪不得说“严师出高徒”。她把写完字纸递给石榴，告诫她，如果真把小槐子当亲人弟弟看，为了他好，就别主动去见他。他找来，见了也别太亲近，一是容易被人注意到他先前宦官身份，说到底不利于仕途，白白遭人耻笑。二是宫女和禁卫往来密切，惹人非议，不但不利于他仕途，宫人也会被责罚。
    石榴沉默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哑师傅说不无道理。好端端一个自小入深宫女宫人，怎么会主动去找新驻守侍卫叙旧日情谊呢？好事者再追究下去话……
    小槐子将身败名裂。
                  不认姐姐
    爱他，就离开他？
    离开了临淄郡王，离开了陈皮丁香，离开了老骆驼，如今连小槐子也要避而远之……
    守宫槐，难道不是守护宫人吗？我是个宫人啊！难道宫人不能从守宫槐下过吗？石榴纠结片刻，还是听从了哑师傅劝告。
    作为宫女，可以跟郡王亲近，因为他是皇孙，是大明宫半个主人。可以跟陈皮丁香亲近，因为她们是姐妹。可以跟太监姐姐弟弟哥哥妹妹亲近，因为他们是宦官。唯独不能跟皇族以外非女性群体亲近，比方说，朝臣、禁卫。
    为他好，就冷淡他。石榴不担心小槐子不认她，只担心连累他。
    颓然撤步。替哑师傅吹灭蜡烛，扶着她往小院里去。时辰不早了，练完刀工该洗洗睡了。小槐子何时来，便何时现取些蜜果子招待他吧，有一个当宫女姐姐，不光彩。大家都过得好好，就够了。
    三年，沉淀了她心，也沉淀了她锐气。刀锋需要常常磨拭，而隐居使她开始习惯后退。石榴垂首，木然地往右手尾指套上第五个特制指环刀，从篓中拿起一枚青枣，固定在木架凹槽上，一指一刀划下去。
    这姿势其实不算太差，用哑师傅眼光来看，算得上优美：像纤纤素手在拨捻琴弦，刀片带着月光与烛影，由浅入深抚过青枣。石榴指法越来越灵活了，真不愧是个好徒弟。将来继承了颜家衣钵，做一个技高望重御用蜜饯师，岂不比出宫随意跟个混帐男人成亲生子在灶上操劳终生来得更荣耀些？
    想见小槐子也不能废弃技艺。甚至于鹤翔殿那位郡王，只要石榴顺利出师，以后所有番贡品都将由她接手，不愁明堂筵上见不到。哑师傅眼中含了悲悯，她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唯独想不明白一件事——钱财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东西，男人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东西啊！既然能放下钱财，为何放不下情字魔障。
    哑师傅又添上一根蜡烛，悉心指导石榴如何控制力度与下刀方向，石榴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这时候马虎不得，稍有失误便会割破自己手指。
    “笃、笃”，有人敲门。哑师傅按住石榴肩膀，让她继续练习。
    “有人在吗？颜婆婆您在吗？”小槐子继续敲着外面门。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裹，背上还搭了个褡裢，前前后后都装得鼓鼓。
    没人应声，奇怪。小槐子在门外徘徊一圈，他明明打听清楚了司膳坊里随行洛阳宫女中没有石榴，而且路过洛阳抽空去拜访李宪时，也确认了石榴不在洛阳宫中。石榴分明留守在大明宫，旧院无人，定是来照顾哑婆婆了。
    立了一会儿，仍旧无人应答。小槐子继续敲门：“颜宫人，折冲都尉有公干，颜宫人，速速开门，再不开门，在下只得破门而入了！”
    石榴在屋里听得一愣，外头站还是以前小槐子吗？破门而入，江洋大盗采花贼才这个进门法。她褪下手指上刀子，打算扶着哑师傅过去开门，然后就站在门口，把话说清楚，大家各自过各自生活最好。如今宫里人少，修缮也不到位，万一真被外头人踢坏了门，没地方找匠人来补。
    哑师傅再次拦住石榴。吹灭了蜡烛，按兵不动。又不是圣旨到，一个都尉，没理由叫她睡下了再爬起来。石榴很不解地看着哑师傅，哑师傅在石榴手心写下昼字。
    有话白天说，晚上得避嫌。哑师傅严格要求石榴在特殊时期要遵守特殊规矩。
    外面敲门声一直持续了半柱香时间，终于消停下来。哑师傅这才放下心，重新点上蜡烛，准备继续教徒弟练刀工。蜡烛刚点亮，窗纸就映出了一个黑影。
    “笃、笃”小槐子抬手敲门，长舒一口气。总算守到屋里亮蜡烛了，这墙没白翻。
    石榴对哑师傅摊手：“师傅，您看，避不过嫌。徒儿有分寸，您别太紧张。”说着拢了拢鬓角，举起烛台把门打开，弯腰行礼：“颜宫人口不能言，夜深了，宫里又不太平，如有怠慢，还望海涵。”
    “石榴！”小槐子大包小包拎着，站在门口激动地喊了一声。
    石榴低头保持着行礼姿势，答道：“不知您找颜宫人何事。” 为什么不喊石榴姐姐了？升了官就不认穷亲戚了么？师傅果然是师傅，一语中。
    “找颜婆婆没事！我找你！”小槐子抬腿就要往屋里迈。
    石榴忙把蜡烛往前面挡，不让他进屋：“等等，您什么意思啊？您刚刚犯了三条罪状，还想进我们屋子？罪一、擅闯司膳坊枣林重地，理当抓起来治罪，懂吗？罪二、我们没开前门，您怎么进来？非翻墙即爬树，这叫鸡鸣狗盗之徒，宫禁之内，宫规最大，懂吗？罪三、无事假传冲折都尉命令，假公济私，要拉出去打军棍，懂吗？您请往后站，不然被蜡烛烧到变成乌眼鸡，我可不管。”
    枉了我还在师傅面前说你不是那样人。罪四、你应该叫我石榴姐姐，懂吗？！
    蜡烛“啪”地结了个灯花。石榴斗志重燃。
    小槐子才说了一句半话，就被石榴劈头盖脸训斥一通。他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几步，旋即重新鼓起勇气，走到门前，说：“随便几条罪吧，我找你！”
    “找我何事？”石榴端着烛台，火苗扑簌簌直跳。
    “给你送点东西！”小槐子见石榴没赶走他，立刻把包袱和褡裢都堆到面前。“里面有于阗产玉佩；焉耆葡萄干；龟兹横笛、篦篥、小羯鼓；河北道披帛。”
    哑师傅从胡凳上站起来，走到了石榴身边。石榴看看他手里大包裹，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举高蜡烛照了照眼前人，三年不见，又长高了。
    “谢谢您礼物，但是以后请别再来这里了。您是肩负大明宫安全重任守卫，婢子是宫女。私相授受，只会毁了您前程，要了婢子性命。”石榴又向他行礼。多留几件纪念品也是好。
    这……小槐子愈加不知所措。他看到哑师傅正满脸怒气盯着自己，而石榴又低着头不说话。爹今天教给他可完全不是这种情形啊！爹说送上礼物就可以拉手了，但是现在送了礼物要被赶走……
    该怎么办才好？局促了好久，小槐子终于拱了拱手作揖：“折冲都尉请石宫人去做点心。”
    哑师傅点头允许，是公事就好。上府也是个四品官了，下府五品亦不低。如果是新驻守禁卫领头，那比六局还要高些，她可以不去，石榴这种普通宫人得去。
    哑师傅又瞪了小槐子一眼警告他，别拿私事来打扰石榴学徒生活。
    石榴回屋放好包裹，提着宫灯走在小槐子后面，一步也不肯多跟，远远拉开距离。小槐子见石榴走得慢，就停下来等她：“石榴，不着急，我等你。小心路上，别崴了脚。”
    “别停，往前走。你停我就停。”石榴心里憋着气，反了反了，拿两包破东西就打发了她这个姐姐称呼问题了？！还石榴石榴叫个不停，等着吧，见了都尉一定要告上一状。
    老天爷啊，我那个纯良可爱整天想着报恩小槐子弟弟怎么一出宫就变得连患难姐姐都不认了。社会就是一大染缸没错，但古代这么纯天然环境都逃脱不了染黑么，呜呜，当为吾槐一大哭！
    小槐子听话地走在前面，两个人默默走了一路，最后来到一座大院子，三面都是房屋，院里还有刀枪架子，听喧杂动静，应该住满了禁卫。石榴跟着他走进东面小门，推开以后发现还有一进小院子，三间屋都黑着灯。
    “小黑屋？”石榴立刻停住。
    “就是这里。姜都尉住地方。”小槐子也停下来，冲着石榴笑。
    月黑风高夜，江洋大盗采花贼出没之时啊！石榴疑惑地向那三间黑漆漆屋子看了两眼，联想起哑师傅说那些事，难道……？她本来就憋着气，现在几乎要气炸了，跳起来质问小槐子：“你拿两包礼物把我贱卖给姜都尉侍夜？想都别想了，姐姐我有免侍口谕。陪酒唱歌跳舞通通免谈！”
    “没、我没有。”小槐子又一次惊慌失措了，她怎么会这样想呢？
    “哼，心虚什么？躲什么？刚才不是笑得挺标准吗？鄙视你，我没认过你这种弟弟。”石榴别过头去。气咻咻地叉住腰。谁敢打她主意，除非不怕掉脑袋。“那个都尉呢？叫他出来，我倒要瞧瞧他是吃了豹子胆还是目无王法了，敢玷污皇上后宫。”
    “石榴你别生气，我没把你献给都尉，我就是姜都尉啊，姓姜名槐。”小槐子忙跟着石榴绕过去。
    “叫姐姐。”石榴把头转向另外一边。这才是她心结所在。出了趟宫、升了个官，就不六亲不认了，岂有此理。姐可以为了你前途远离你，但你要先负恩不认我话，我立刻就认了你。
    “石榴，我不能认你当姐姐……”小槐子随着石榴扭头方向转过去。
    “六亲不认，忘恩负义。”石榴重新活动了一下颈椎。
    “石榴，我没忘恩负义，我是特意回来向你报恩……”小槐子一脸委屈，石榴这是怎么了啊？
    罗公公忘了教小槐子这一点：生气中人是不能拿常理去衡量……
    “叫姐姐。”石榴斩钉截铁地要求小槐子加上后缀。
                  黑屋求婚
    外面开始有好事禁卫们伸出头来张望，但发现是个宫女在和姜槐都尉说话，他们立刻知趣地各自回屋睡觉去。孤男寡女夜，采花正当时啊……要理解，一定要理解都尉大人夜里还要不辞辛苦保家卫守护宫女们敬业精神。
    “石榴，我们进屋说。”小槐子显然也听见了院那边窃窃私语声，脸立马就红了。
    “先叫姐姐，后进屋。”石榴十分坚持原则。因为大部分最先让步人，会一溃到底彻底让步。哼，谁怕谁啊，本姑娘是李宪老情人，不在乎多加个都尉小情人伪头衔。
    “石榴，我不能叫你姐姐……”小槐子小声跟她商量：“咱们进屋吧？”
    石榴双手反对：“你不认我这个姐姐，我为什么要进你屋？抱歉，男女有别，您请自重。”
    “石榴，被别人看见不好……”
    石榴只当听不见，闭着眼睛猛摇头，坚持什么时候听见“姐姐”二字了，什么时候再原谅他。
    姜槐都尉飞快地往院门看了看，左手捂住石榴嘴，胳膊伸在她脖子下，右手就势勒住石榴腰，像以前无数次执行任务时偷袭对方士卒那样，没等石榴反应过来，就把她扛肩上带进了屋里。不能叫姐姐啊，叫了姐姐就没办法娶回家了。
    “石榴，对不起，不方便再在外面说。没有勒痛你吧？”拴好门，他松开石榴，掏出火褶子吹亮，点上屋里灯烛，准备迎接石榴更猛烈斥责。
    可是没有。石榴只是安静地站着，背对他。没发火，也没跳起来嚷着要他喊姐姐。
    他忐忑不安地凑过去，搓着满是茧子手，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是不是刚才用力气太大了？石榴，你别不说话。”
    石榴转过身来，已是两行清泪聚到了下巴尖，滑到胸前琥珀珠子上。泪眼瞥了瞥小槐子，胳膊交叉到胸前，扬起脸，就那么看着他，任由眼泪不停地涌出来。
    这让对面那个人慌得直捶脑袋：“石榴，你怎么了……都怪我，都怪我，一定是勒痛你了。”捶完脑袋又忙忙地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伸到一半，想起手上都是茧子，粗糙不堪，赶紧收回来。
    慌张张浑身上下找手帕，野地里营房里待惯了，身上哪里还会准备这些东西。摸索不到手帕，他急得直奔榻上，“嘶啦”一声，扯开被子，拽下一块缎子被面，递到石榴面前。
    石榴没接，以“无声不理睬”抗议了这块被角。
    “石榴，别哭了，我、我不是故意，已经很小心了。别哭了好不？”
    “最后说这一遍，叫姐姐。”石榴张口了。
    “不、我不能叫你姐姐。”小槐子急红了眼睛，仍不肯改口。“石榴，你听我说……”
    “够了，没良心。不稀罕听。”石榴没抹泪，直接甩着披帛拨开门闩，踹门扬长而去。
    长大了，有力气了，可以为所欲为了，不用尊敬姐姐了，敢拿武力来袭击她了。李宪欺负她，李隆基欺负她，连小槐子也来欺负她。这世界真是变化太快，快到三年没怎么出来，就天翻地覆了么？如果这是一个陌生男人，她会想尽办法周旋到底，敌进我退，敌退我攻。但被我方人员小槐子像人质一样捂住嘴，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大字，比大明宫还大两个大字：“叛徒”。
    然后是一个小到不想去看到字：“忍”。因为不能反击，不想反击。算了，就当看槐花，被过路蚂蚁夹了一下手指。姐姐我懒得费力气踩一脚。石榴走出屋门，流了点眼泪，感觉轻松许多。
    有个提水禁卫正好或是蓄意潜伏装作路过，看到石榴泪流满面地奔出来，立刻拎着水桶跑进他屋子里向兄弟们汇报最新进展：“不好了，都尉大人失手了，没能攻下那妞！”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屋内迅速掀起了夜谈会高涨情绪。然后第二个提水人被派了出去。
    他屏息贴在墙根，悄悄向院里探出了小半个脑袋。眼前忽然恍过一道绿，紧接着，石榴绿披帛准确无误地甩在了他脸上。
    “小打水洗脚，路过，路过。”那禁卫立刻把手里水桶拿出来当盾牌。
    石榴扭头看了看还愣在屋门口槐都尉，又把披帛朝这个路人禁卫挥了挥：“甭听墙角了，你就是听上一整夜，那屋里也不会有动静。要不然咱俩找间小屋聊一聊大明宫里哪个池子哪口井水比较清甜？我瞧你模样也不错嘛~”太监怎么会有动静呢……可怜娃。
    打水禁卫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讪讪笑了两声，抱头鼠窜回屋，向兄弟们汇报最新军情：“大事不好了，都尉大人看上那个妞会武术哇，身手敏捷，耳聪目明，一下子就发现了我潜伏地点。只见绿光一闪，暗器纷飞，幸亏我躲得及时，你们没看见呐，那妞用兵器是条软烟罗，嗖嗖，差点甩得我毁了容。”
    屋里窃窃私语话题随之变为“宫女会武术，都尉挡不住”。
    第三个被派出去侦察兵，是全屋潜伏能力最高一个。他没拿水桶当道具，直接轻装上阵，蹑手蹑脚溜了出去，并以他高超贴墙术和八十斤不到小身板，逐渐挨近那个折损了他俩兄弟院门。
    然后他带回了一个令人振奋消息：“都尉大人发威了，又把那妞弄进了屋。”
    “快，详解，扛进去？抱进去？还是拖进去？”一窝久旱麦苗们急需春雨浇灌。
    “自动跟着走进去！都尉大人只用了一句话，就虏获美人心！”
    “你七舅姥爷个熊，就不能一次说完？不要整那些文绉绉词，直接上肉！”一条破枕巾在屋里划过愤怒弧线，直接飘到了第三个侦察兵脑袋上。
    “都尉大人说姐姐你别生气了我叫你姐姐还不行吗咱们进屋吧我错了我该打求姐姐进屋听我说我还有洛阳口信要捎给姐姐但是姐姐我真不能管你叫姐姐。”侦察兵一口气说完，英勇壮烈地倒在了铺上直喘气。
    “哎哟额滴七舅姥爷啊，足足叫了六声姐姐，那妞赚大发了啊！”一屋子人唏嘘不已。
    来自于洛阳消息，石榴很在意。
    小黑屋中，石榴跟槐都尉相对而坐，进行了他们重逢后第一次口齿清晰、思维正常沟通交流。首先，都尉大人转达了来自洛阳口信，李宪在找她，希望能跟石榴见一面。接着，宫女石榴对此事来龙去脉刨了根问到底，但都尉大人表示行军匆匆，没有得到更多信息。
    小槐子暗松一口气，原来石榴姐姐只有在听到正经事时候才会恢复正常啊……那么可以继续谈下一件事情了。他小心地看了看石榴，说：“我军籍上现在是二十三了，比你大五岁，不能再叫你姐姐，你叫我哥哥可以吗？”
    “我可以特许你叫我石榴姐。”石榴很诚恳地提出了自己意见。
    “那、那，我不用你叫我哥哥了，我叫你石榴妹妹，可以吗？”依旧是小心地看着石榴，手里紧攥着那块被角，以防她突然哭起来。
    “不可以，看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份上，姐姐就不跟你计较今天当叛徒事情了。”听到小槐子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叫姐姐，石榴心里还是受用。只要不是背叛，别都好说。
    “那、那，我不叫你石榴妹妹，也不用你叫我哥哥，我叫你石榴，你叫我槐，可以吗？”小槐子锲而不舍，孜孜不倦，低着头来回揉手里被角。
    “你怕我叫错了害你被别人发现身份？这个不用担心，我会离你远远，都尉大人。”石榴顺手挑了挑灯芯，叫小槐子好好干。“反正以后也不怎么能见面了，我有话一次说完。”
    “你以后要跟定临淄郡王李隆基，别投靠李宪。等干到五十岁就卸甲归田，别有任何留恋。还有两个私人问题，第一，可以拿琼脂或者鱼瞟胶自己做点胡须粘上。第二，回了宫为什么不马上来找我？我等了你一整天。”石榴打了个呵欠：“没别事了，你说吧，说完我要回去休息。”
    “……轮完岗以后，回了趟家，爹现在作着清闲员外，我给他捎了点虎骨和麝香，治腿痛。”小槐子隐下了后半段：我去向爹请教该怎么跟你在一起，但爹办法不管用……
    “晚安，有空也别去找我玩。杀敌不要冲在头一个。荣华富贵那就是四大皆空啊，姐走了，别给我找弟媳妇，否则我替你休了她。”石榴起身去提宫灯。
    “不找弟媳妇，我爹不会同意。石榴，要不然，你……你……你嫁给我吧！”
    石榴闻言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脸认真地端详一番，又摸了摸自己额头，确定两个人都没有发烧说胡话或者出现幻听后，石榴问了个很常规问题：“何出此言？”
    “我会一直保护你！你要什么就给你买什么！不离不弃！”小槐子立刻把手覆在了石榴手上。这三句话是他爹智慧结晶，据说先皇当年最常用就是这几句话，在宫里非常好使。
    “何以见得？何以见得你能让我快乐？我挣赏钱很简单，至少比你当都尉起早贪黑地站岗容易。刚刚拿对付人质法子令我痛苦，何以见得你会对我不离不弃？”石榴想抽手，感觉到了粗糙茧子，便把他手翻看细看。粗糙得不成样子。摸上去比干裂松皮还硌手。
    “令尊缺钱么？我这里还有不少。”石榴看完了手，又捋起他袖子看胳膊。罗公公怎么搞啊，买官最好一次性使银子买个利落，银钱肯定没使够，不然小槐子何至于皮糙如斯。越看越心惊，石榴伸手解开了搭绊，要看看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你同意嫁给我了是吗？现在就解、解衣服洞房？”正在被解衣服人立刻配合地吹灭了蜡烛。
    第四个探子火速撤回屋内，鼓起腮帮子“噗”地把屋里蜡烛也给弄熄了，在黑暗中发布了第一手情报：“兄弟们，都尉大人要洞房了！紧急集合，都穿好衣服排队过去蹲墙角！”
                  听墙角计
    一群禁卫悄悄潜到了小黑屋外，竖起耳朵贴着墙偷听。
    “火褶子在哪？”石榴要点上蜡烛看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都尉大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外面响起一个回答：“俺兜里有火褶子。”
    那个抢答成功禁卫立刻被五六双手同时捂住嘴拖下去了，取消听墙角资格。领头探子笑呵呵地在门口打圆场：“巡逻路过、路过。您要火褶子不？大火褶子和小伙子都有，点上吧，点上看得清楚……不点也没事，继续、继续……”
    石榴推开门，她看到了门前一堆高矮胖瘦禁卫。禁卫看到了门内都尉大人已经被解开衣裳露出半个肩膀。
    “……你们在听墙角？”石榴直接问。
    一群禁卫集体摇头：“不敢、不敢，我们巡逻。”
    “巡逻不穿盔甲不带刀？想听就直接说嘛。”石榴背靠门框，朝众禁卫挥了挥她小手帕，接着扭头又对屋里挥帕子：“都尉大人，千万别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呀！”
    这一刻，她成功当了一次唐伯虎点秋香里风华绝代石榴姐。
    屋外顿时炸了锅，那群禁卫集体点头：“不要怜惜、不要怜惜。”多么善解人意姑娘啊，不但温柔体贴帮都尉大人宽衣，还热情奔放，当着众人面就敢调戏都尉大人。不但热情奔放，还体恤下属特意出门来咨询听墙角意见，晓得他们孤苦伶仃、两眼一睁忙到吹灯、极度缺乏娱乐生活需要听墙角来调剂……
    “妞，俺支持你！俺跟俺七舅姥爷都支持你！”一个禁卫激动地站起来表态：“你是俺听过墙角里唯一没泼洗脚水出来淋俺一身湿妞！”
    “感谢支持，替我问你家七舅姥姥好。”石榴收起帕子，笑问他们：“你们确定要听墙角？待会儿打雷下雨刮大风下冰雹了也都要听？”
    众禁卫整齐划一地点头：“为都尉巡逻，万死不辞！风雨无阻！”
    “同志们辛苦了，一人搬个小凳子排好队摆在墙角吧。只许听，不许看，全都捂上眼睛。”石榴很大方地举起胳膊挥手，检阅了这支听墙角队伍，听吧听吧，不能浪费这些禁卫力量。转身要走时，想起屋里蜡烛还没点上，顺口问：“火褶子呢？”
    十几个火褶子全被吹亮了递到石榴面前。
    石榴尽数收了，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束星光点点火玫瑰。折身关门，只留下一条绿披帛逝影在众禁卫面前晃啊晃。
    屋内蜡烛重新亮起。屋外捂着眼睛禁卫立刻放下了手，把眼睛瞪得铜铃铛一般，死死盯住小黑屋糊着窗纸大窗户。那妞把烛台端起来了！那妞把烛台放到桌上了！那妞甩着帕子走到都尉大人面前了！一件衣裳飞走了！又一件衣裳飞走了！都尉大人胳膊举起来了！都尉大人上身衣裳全飞光了！
    屋外一片扑通通心跳声。妞，你还愣着干吗？上啊！哦不，都尉大人，您还愣着干吗？上啊！不要因为她是娇花而怜惜她！
    小槐子袒着上身，满脸通红，指着蜡烛小声说：“石榴，洞、洞房熄了蜡烛吧？不然会被他们看光。我不怕看，你、你不能被他们看。”石榴，从此以后你只能让我一个人看……
    石榴绕到椅后，伸手抚着他肩膀，目光一直往下扫过整个后背。深深浅浅疤，一道道铭刻出沙场上风霜伐戮。右肩上还涂着药，那处伤尚未结好疤。石榴低下头，贴着他耳朵问：“你不要命了吗？这几年，是怎么过……”
    “都是皮肉伤，没事。两边一打起来谁也顾不上摆花架子，血拼。见了敌人就砍，能砍几刀算几刀。他们见了我们也是同样。挨一两下不要紧，护心镜挡着要害呢。”一边跟石榴说话，一边犹豫着把手伸向烛台，打算熄灭蜡烛。
    “别灭，让它亮着。”石榴轻轻拍了拍小槐子。
    “我我我、我怕你害羞。”小槐子可以想象出外头那一群听墙角在伸着脖子等什么。
    石榴闻言笑道：“是你红了脸在害羞吧？来，亲一个。”
    屋外围观禁卫沸腾起来，大窗户上赫然映出两个暧昧影子，那妞和都尉大人亲了亲了！不要怜惜啊不要怜惜！
    小槐子闭眼等了片刻，只听到外面有一阵骚动。睁开眼睛，看见了离自己尚有半尺远石榴。他大着胆子往前探身，石榴随之后退，调整了个位置，重新停在离他半尺远地方。烛影摇红，把他们两人影子映在窗户上，贴得密不可分。
    “不是说要亲一个么……”小槐子咬着嘴唇。
    “嘘。”石榴压低声音：“他们看着呢，你别乱动。这个角度正好是咱们在相亲相爱。”
    “熄掉蜡烛他们就看不见了。”再一次把手伸向烛台。
    “笨。他们必须得看见！”石榴低声喝道。
    小槐子被按住。石榴悉心教导：“我想过了，这样就能坐实你和宫女缠绵过一夜事实，将来没人会质疑你身份，谁说你是个宦官，就叫谁找他们求证去。众目睽睽，绝好机会，姐姐不能让你错过今夜。乖乖坐着，叫他们从头看到尾再熄蜡烛。”
    此计名曰“听墙角计”。
    “一定要这样吗？”嘴唇上都快被咬出一排血印了。
    “对。你始终是我记挂着亲人啊，姐姐跟你分开前，该为你好好筹划一次。以前都没能多照顾你，算作补偿。”石榴亲昵地捏了他一把：“总觉得你还是那个小太监小槐子呢，现在肉硬得都快捏不动了。这下消除了你后顾之忧，我也能安心地继续闭关去。”
    “最亲亲人是夫妻，嫁给我吧！”被捏之后，雄心顿起。
    “那叫?***懂么……乖，**苦短，抓紧时间。”石榴绕过这个话题，师傅不允许事情，她得三思而后行。更何况根据最近观星心得，今夜很有可能下大雨。要赶在听墙角人被淋走之前让他们看完。边说着边伸出胳膊：“要抱抱。”
    都尉大人这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主动抱住。石榴闷在他怀里捶胸：“喂，我说是在蜡烛前面假装抱一下，你松开啊我要被憋死了。”
    “嘘，他们在外面看呢，别被瞧出破绽。”抱着石榴胳膊又收紧了些。
    大窗户忠实无误地现场放映了这一画面：那妞伸出玉臂，都尉大人熊抱了那妞。
    “妞，推倒吧！哥力挺你！”支持石榴禁卫振臂高呼。
    “大人，推倒吧！别孬啊！别给兄弟们丢脸！”支持他们头头禁卫扯嗓子喊。
    在他们分成两派争执不休时，大窗户又同步直播了最新画面。只见都尉大人抱着那妞站了起来，哗啦啦响起一阵锁子甲声音，都尉大人抱着那妞走到了窗前。离观众席好近……两个身影瞬间占满了大窗户。
    石榴对着口型说：“太近了。”离窗户这么近，说话稍微大一点声就会被外面听见啊！还是到榻上去吧，一上榻就可以摆几个姿势然后灭蜡烛收工了，还能顺便躺着歇一会儿。
    “别说话，这样更保险。他们都是听了无数次墙角老探子了，一个不谨慎我们就会前功尽弃。”对着石榴耳语完，他以腿勾住桌脚，把整个桌子拽到窗前。
    石榴会意，主动往他怀里贴近些。自家弟弟，又不是那只狼，怕什么。唉，当姐姐最苦恼事情莫过于看到弟弟妹妹们一个个长大，反衬得自己越来越老。这个时候，狼在做什么呢？李宪派人寻她有什么事情呢？
    她正在胡思乱想，都尉大人已经腾出手将蜡烛远远推到了桌角。石榴被轻轻地放到了桌上坐着。窗外传来是一阵欢呼声：“大人威武！”支持都尉大人推倒那妞一派占了上风。
    “妞，哥仍然挺你！”支持那妞一派立刻聚在一起给石榴隔墙支招：“用你披帛捆住他双手，然后反败为胜！哥支持观音大妹子！哥支持坐莲花！”
    石榴笑着伸手去刮脸羞小槐子：“哎呀呀，别告诉我每次听墙角你也有份。怎么听着跟一大群采花贼混进了南衙禁卫军似，一个个都潜伏着好养肥了宫女吃窝边草呢。”
    “我……我没跟他们一块听。”小槐子忙跟外面那群采花贼撇清关系。要吃也不吃草，只吃石榴。嗯，新鲜石榴，红润润。
    支持他禁卫不干了，起哄道：“大人，敢做要敢当！远远地听墙角那也是听！”
    “石榴，我离得很远，听、听不到。”小槐子挨近了些。
    石榴只笑他：“瞧，听了别人墙角，如今轮到别人来听你了。”说着伸胳膊勾住他脖子，在他耳边低语：“要不要呻_吟两声？你嗷嗷个。”
    暖暖气流随着这句话呵在了他耳垂。深呼吸一口气，往窗外瞥了瞥，兄弟们，今夜成不成，就全靠你们了！着火下刀子都不能给我撤，抗住了！等我洞完房，请大家伙喝酒！
    他低头看看贴在胸前摸伤疤石榴，暗道：比起爹来，还是你办法比较管用啊！这可是你说，众目睽睽，绝好机会，不能让我错过今夜……你说，都尉大人，千万别因为你是娇花而怜惜你……我会小心怜惜，决不再像先前那样用过了力气弄痛你。
    笨人最省心计谋，就是“将计就计”。
    （大窗户随即跳出一行字幕：余下四百字内容赠送在‘作者有话要说’里，请继续往下滑动鼠标观看纯洁内容现场直播，支持石榴那妞左排就座，支持小槐子那娃右排就座，俩都不支持，可凭票领取酱油一瓶，以备日后咸死小基子。）
                  必先攻之
    断革带，铁甲铿锵坠地。
    行军打仗人，欲取，必夺城占垒，搭云梯，以强弩载于冲车，投石放火，无所不为，取之。尔后出告示，安民。
    煎汤熬药人，欲治，必先攻后补，除其疾，祛其病，黄连味苦，厚朴性温，辅以滋养，治之。尔后益气，安神。
    都尉姜槐是个跟着王将军行军打仗人。太监罗槐是个跟着罗公公慢火熬药人。当姜槐和罗槐以小槐子身份握着石榴脚踝时，槐，是个必先攻之人。
    因为无数次沙场砥砺教会他“且顾眼前”。误了这一刻挥剑，下一刻或许就是被人搭着弓射箭装饰成刺猬了。误了这一夜，明天也许就被调到别处再也见不到石榴了。
    还因为无数次听墙角以及那些损友禁卫们胡扯海侃夜谈会里，始终激荡着一个很损主旋律：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件能让女人快乐事情。闺怨就是在埋怨闺中不够快乐啊，如何才能让女人快乐没有闺怨呢？攻之啊……
    他抱着必先攻信念，把手伸向了石榴衣裳。
    绕开十字丁香结，一帕红杏，半抹护胸，掩不及，春光骤泄。
    石榴怒了。欺人太甚！抱便由你抱，亲就让你亲，姐姐舍己为人，默认了。但是，桌可坐，腿可抬，衣服不可随意碰！总共没穿几件，一脱，就衣不遮体了，坚决反对走光。石榴上牙一松，樱口变作虎口，用了六分力气，直接咬下去。凭感觉应该是没咬错地方，六分够把小槐子唇上咬出血来。
    想当年，本姑娘只使出三分力气，那狼就吃痛了。念在你是自家人份上，多送三分，如再不知悔改，立刻翻倍，九分、十二分，非把你嘴唇咬出个豁口叫你变成司膳坊里大兔子。石榴愤愤地又用了点力气。
    有咸腥血丝渗到石榴舌尖。瞧，咬破了吧？石榴松开牙，准备先礼后兵。如果他不听劝，那就得扬手扇醒眼前这个发了疯着了魔障小槐子。
    “小槐子，你疯了？呜……”才要讲道理，又一次被堵上了嘴。
    这次她没来得及闭紧牙关，也没来得及再咬一口。
    屋外禁卫们屏气凝神看着大窗户上两个身影。都尉大人站在桌前，一边亲那妞，一边紧紧搂住了那妞，那妞腿勾着都尉大人腰，胳膊扬起，似乎是想搭在都尉大人肩上或者摸摸脸。忽得，那妞胳膊又垂了下去。
    石榴被搂紧时，觉出了异样。
    是来自于异性异样。无论触觉、热度、还是位置，都……非常异样……
    石榴诧异着，想问问小槐子，抬眸却看到他正闭了眼专心纠缠于舌上。
    “呜！呜！”石榴试图开口说话。都尉大人不但不允许，反而更变本加厉，侧过头，深深吻下去。一面又稍微放松了怀抱，捉住石榴手往腰下送。
    一触疑生，再触疑深，三触惊愕。
    石榴忙抽手，这是怎么回事？是小槐子发疯了还是自己魔障了？他不是个太监么？从小阶级感情无限深、一个宫里混大太监啊！
    石榴刚抽出来手又被都尉大人握住放回去，一寸一寸引导着她去摸索去释疑。饶是石榴这样自诩要去阅遍女皇后宫美男子资深色老虎，也不好意思了，脸上火烧云一般，染满红晕。这确是个异样物品……
    那么，手摸为实，小槐子不是真太监，是个真异性，是处在危险状态男人。
    惊愕之后，石榴反倒异常镇定了，平静地以指尖划字：“解释”。
    在宫里没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怕遭贼、怕重活、怕划蜜枣一不小心划了手，颜家绝学也还没学出师，唯独锻炼出来一样本事：不怕男人。来一个挡一个，来俩拍扁一双。拍不扁免费送终身软面条待遇。万一来了仨以上，招架不住怎么办？统统献给武皇当男宠，哼哼。
    都尉大人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他意犹未尽强吻，蹭着粉颈低声说：“洞房吧，爹还等着抱孙子呢！还用解释什么，你不是都摸、摸到了吗？”
    “如果我拒绝呢？”石榴伸胳膊端起烛台，折断蜡烛，直接把它摁在桌面上，摁灭了那簇火苗。屋里顿时陷入黑暗，成为了名副其实小黑屋。
    大窗户同步放映戛然而止。众禁卫迅速搬着凳子贴到了屋门外。熄灯了熄灯了！这意味着床上部分要开始了！看不到，还能听得到！
    “先攻后补。”小槐子眼睛在夜色中闪着亮光。以身相许，嗯，报恩都是以身相许！一定会待石榴比待自己更好，将来还可以拿军功挣来“夫人”给她凤冠霞帔。更何况石榴是心里日日夜夜想念着人啊！
    “攻石榴者，如此烛。”石榴把摁灭了两截残烛用力甩到地上。“我把你当弟弟，不惜自毁清白换你与宫女缠绵一夜名声，你却要做禽兽。你是男人我就一定要跟你洞房吗？笑话。姐姐四大皆空了，软硬不吃，强来没用，懂？”
    气都要气饱了，还吃什么吃啊……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发现身边还藏着个男娃可供蹂躏呢？浪费了多少岁月……石榴如是想。
    “可是我喜欢你，石榴。我想见到你，朝思暮想，放在心里存着，无时无刻不在想。每打一次胜仗，我就买下一件土仪，把它当成是你，捧在怀里想，想着什么时候能升职能回长安，想着什么时候能把我荣耀亲手送给你。现在终于见到你了！”小槐子在黑暗中摸索到地上蜡烛，把它们重新放到桌上，说：“就算你把我砍成两截，我也要先攻。”
    窗外一阵唏嘘，那妞和都尉大人竟有旧……那妞拒了一往情深都尉大人……
    “妞，你就从了俺们大人吧。俺可以作证，他没听过墙角，也没找过小寡妇。”支持石榴禁卫开始叛变了。
    “不从。”石榴没好气地朝外头吼了一句：“你们这群禽兽！带头是个大禽兽，吆喝是群小禽兽，一个比一个坏，等着被送进洛阳后宫里吧！”
    外面人立刻噤了声。那妞和都尉两口子吵架，旧情复燃比翼双飞也罢，新仇旧恨自挂东南枝也罢，千万别把战火转移到他们这些听墙角路人身上来。
    都尉大人已经决定先攻后补了，怎会白白错过战机。石榴话音刚落，他就把门打开一条缝，冲着墙角下那群人说：“散了散了，别在这里惹石榴生气。”转身关好门，拥着手脚乱抓乱踢抵死反抗石榴到榻上去。
    “禽兽。”石榴被撂在硬邦邦木床板上，一只手死死挽住裙子，另一只手紧攥胸前琥珀珠，丝毫不领小槐子情。说两句好听情话就能掩饰他禽兽目么？没门儿。有这么多情话，以前藏着掖着不说，干嘛去了？！
    “对，吐蕃人管我叫笑面虎，石榴说禽兽没错，虎是兽。”铺开被褥，他脸上笑容依旧如殿前太监那般标准。“石榴，他们都走了，没人敢再来听墙角。我们先洞房，洞完房悄悄送你出宫，如果你不想跟我出去，我会托王将军去向皇上求个赏，请皇上赏个宫人给我。这次回来经过洛阳时，王将军已允。”
    笑面虎么？石榴抚摸着琥珀珠。
    她戴着孤独虎魄，为狼囚着心。忽然有一天对面又走来了个笑面虎。那狼是只可以动心但不能去碰狼王，而这虎便是既可以动心又可以蹂之躏之宿命么？说起来，似乎也算得上青梅竹马……
    薄薄被子已经被小槐子铺平垫在榻上。他见石榴躺着没有闹，便轻轻替她褪去鞋子，很认真地说：“石榴，你别怕，会快乐。”我知道，你这样抗拒，是因为曾经被寿春郡王伤害过。我记得，那时候你伏在我肩头哭得很厉害。我错了，曾经傻乎乎地想让李宪喜欢上你，直到他元妃在府里为将士设宴，腕上瘀青点点，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李宪在房中一定是个比禽兽还禽兽禽兽……
    “别怕，会快乐。”小槐子俯身看着石榴，郑重许下诺言。
    在第三次强吻即将袭来瞬间，石榴想起了守宫槐。师傅说，“你看到槐树，就是守宫槐”。
    是天意吗？翻遍《尔雅》，找不到一个“榴”字。外来石榴，因为不是中原土生土长，便不该被尔雅释木？穿越石榴，因为不敢触碰历史，便不去追求幸福？初恋没结果不意味着要为一棵小松树放弃整片森林啊。这不还有棵槐树么。槐树不行就去找找桃树梧桐树，总有一棵能够让走倦了旅人停下来栖息。
    尔雅不释我，我自释。
    石榴松了攥着裙子手，仰头迎上小槐子，含住他下唇，轻轻一吮便分开，搂着脖子问他：“你愿意做我守宫槐吗？”
    “愿意，做什么都愿意。”愣了一愣，旋即爆发，连撕带咬扯净石榴身上最后几片衣衫。
    “什么都愿意？那你做我男宠吧，正好是老天爷送来。”石榴趁着小槐子扯拽她裙子，往床边挪了挪，曲腿从裙中滑出来，熟练地按着肩膀把他推倒，翻身骑在了小槐子身上。要说在宫中学会第二个本事，按熟练程度来说，大概翻身上骆驼能排到前头。
    “木在左，留在右。合为一个榴。我为我自己释此榴字，男左女右，你是左槐木，当为我所留。”石榴伸手戳了戳他，又不怀好意地隔着小槐子下衣去蹭槐树根，笑道：“右为上，左为下，我要在上面。”
    屋顶响起一阵细微悉悉索索瓦片与靴底磨擦声音。正在奋力揭瓦片众禁卫听到这句话险些跌下房去。都尉大人，别怪俺们不支持您在上头，实在是人家说得很有道理呀！听起来就该是那妞在上头才天经地义……
    尽管屋里没点着蜡烛，都尉大人仍被眼前剥了石榴皮白皙身影晃晕了。他痛苦地“嘶”了一声，一抿嘴，下唇才凝上血口子又被扯裂，渗出血来。
    石榴看不清楚，低头一路吻到唇边才发现小槐子一脸扭曲，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忙问：“你怎么了？我还没开始啊！刚亲了几下而已，待会儿要痛也应该是我痛才对……”
    “不、不是，肩上有伤，不能躺。”小槐子倒吸一口冷气，平日都是趴着睡养伤口，现在被石榴一推一压，肩膀蹭在床板上，撕皮扯肉，几乎要让他痛晕。
    “……这样啊，身体要紧，我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就要你卖身，睡吧。”石榴把他重新翻过来，自己躺到一边去，扯来被子盖上，打算开始数绵羊。一只又肥又有肉绵羊跳过去了，又一只浑身印满H字母绵羊跳过去了……姐姐我清心寡欲，四大皆空……
    “嘶，痛。”小槐子没消停下来。
    “不是不用躺着了吗？你肩膀还在痛？”石榴扭过头，看着自己身边那只黑色、带伤、未来可以吃、印满H字母大肥羊、兼可以骑小骆驼、兼可以连根推倒小槐树，关切地问他要不要紧。
    “唔，趴着就压到了那、那里。”小槐子苦不堪言。
    石榴关怀备至：“我帮你侧躺过来。”
    才伸胳膊，就被压了。石榴正色阻止道：“肩膀有伤，不宜躺着运动。”
    “我在上面，便不会蹭着伤口。”必先攻之啊攻之！小槐子笑容标准，成功翻身将石榴压在身下。什么叫笑面虎呢？不光因为总是习惯性地带着殿前太监微笑，更多缘故是笑面后藏着一只猛虎呵。
    “大人威武……”屋顶上成功揭了瓦众禁卫一致点头，都尉大人您一定要在上面，不能给兄弟们丢脸啊！
    “啊啊啊啊！我要把你们这群偷看采花贼都送去洛阳当男宠！”石榴慌忙搂紧小槐子，躲在他身下哀号。
    白光闪过，天空轰隆隆响起滚雷声。
    观星所推测大雨姗姗来迟，终于在夜半倾盆而降。
                  霪雨霏霏
    下大雨了，从长安到洛阳，皆被乌云压着，电闪雷鸣。雨势紧一阵，缓一阵，水柱从屋檐瓦口直击下来，重重砸在石阶上，四面八方溅开去，大有一击穿石劲道。
    李隆基推开窗，伸出手，想借着雨水将指间墨痕冲刷干净。夜里无聊，画了一树石榴，画来画去总不满意，涂涂改改，手上蹭了几点松墨。
    “真可恶，走都走了，连画个石榴你都不让我安生，非得给我手上染点颜色瞧瞧。唉。”他咬着牙，无奈地耸耸肩，随手扯过画案上一张绢擦干手，屈指敲着画中墨色石榴，自言自语：“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有本事就一辈子别让我再见到你。这都三年了，一年翻上一道，我不信十年翻不出你来。”
    天下有十道，为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和岭南道。十道下辖州府三百六十余，州府下辖县千五百余。
    李隆基打算花上十年来梳理这三百六十个州府，反正也要慢慢建立起自己网，无论是出于危时自保还是出于未雨绸缪，多攒点儿背后力量总是好。
    然后捎带着找找那个偷走他腰牌狂妄宫女。
    嗯，捎带着找找，本王决不是为了她才打定主意去暗中梳理十道。李隆基回想起那个夜晚，总有种莫名感觉不可言说。自己仿佛是吃了酒枣不胜酒力睡过去了，可是又清晰地记得石榴确实骑在上面。醒来时不该穿衣裳都没穿着，被子都踢到角落去了。到底是酒后反扑乱了性呢，还是酒后被扑乱了性？
    醉相思，可消一切烦恼，梦中**，想起来亦**。
    按照他对石榴了解，石榴八成是把他吃干抹净然后拍拍手留下字条，甩了他。李隆基几乎可以想象出石榴正在背地里笑他样子了：“喏，你不是要上我么？我偏偏强上了你。上了你就遂了你愿吧？否，婢子跟郡王在一起何时吃过亏让您遂过愿呀，因此我上了您之后甩了您，跑了，海阔天空去了，你却找不到我，捉迷藏输了吧？打猎输了吧？郎，老虎可不是好猎到，哈哈。”
    “可恶……”他立刻提笔把绢上石榴树涂成一块大山石。
    非宁静无以致远，静心，静气，静下来……石榴说过什么来着，哦对，冲动是魔鬼。李隆基边提醒自己，边翻出一本经书来看。她说过喜欢和相爱人依偎在一起，谈论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打住，不想她了，至少看看经书能静静心。
    抽出来是《本生经》。随便什么吧，李隆基挑亮灯芯，一字一句看起来：“本生因缘。过去久远世时，波罗奈山中有仙人。”
    讲是很久以前，佛陀有一世轮回时，轮回在波罗奈里。在山中，住着一位有神通仙人。仙人们不分西域北域还是东土大唐，统统都住在山里，这一点李隆基非常认同。很多年后，他确也在终南山发现了个谪仙李白，这是后话。
    在东土大唐，人们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住着谁谁谁。
    在波罗奈，人们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屋，屋里住着个仙人。
    春季某一天，这位波罗奈仙人打了盆水，坐着沐浴洁身。由于春天是万物复苏群兽繁衍季节，一对野生鹿追逐嬉戏着就跑到了仙人附近，并遵从大自然旨意，开始鹿欢鹿爱。仙人看到之后，可悲地硬了，并遗于盆中。
    后来这只欢爱完母鹿口渴寻水，走到仙人水盆旁，“饮之，既时有身”。大概仙人那盆水已经有了女儿子母河功效，让母鹿喝了以后立刻就有孕，怀上小鹿。
    李隆基想到了马球场，那一排宫女中有个拿被子抱着鹿。明日进宫时应该去司膳坊找找看，如果小鹿还活着，就牵回来养。
    接着看，母鹿怀孕，第二年产下一个半鹿人，是个跟山杜尔族半人马差不多家伙。母鹿将这个可怜小家伙叼到了山里唯一不是兽仙人面前，“见子似人，以付仙人而去”。翻译出来大抵逃不脱这意思：“你娃，你得负责。”
    于是仙人开始独自抚养儿子，并十分疼爱，教导它学习说话，将来好继续学五种神通。由于他鹿儿生着蹄子，有一天走山路，遇到大雨，石头滑，此鹿人不幸跌倒，瓶子摔碎了，划伤若干处。
    仙人爱子心切，便下了一道咒语，令此地十二年不再下雨，以防每年长达半年雨季里摔坏他鹿儿子。十二年后，他儿子长大了，不至于雨季里摔跤时，这里才能继续下雨。咒语一出，波罗奈果然大旱，农民颗粒无收。王很焦心，贴出告示，求雨，求能够破解此咒办法。
    有个叫约善陀美貌女子出了个主意。约善陀决定以美□惑仙人，好叫他解除咒语。万一诱惑不成，就采用下九流手段，强行推倒，与之发生关系，让他失去仙人神通。人民智慧总是相通，美人计不但在中原好使，在西域也一样流行。
    “怪不得后宫要有三千佳丽。纳尽天下美色，看都要看反胃了，从此可以不受美人计困扰，专心朝政以保社稷平安。”李隆基边看边点头，开卷有益啊，反美人计确需要广纳美人，防患于未然。
    这位约善陀美人，领着一群妖娆美人，进了山。她们仅以少量树叶和花瓣遮住身体重要部位，搭起华美房子，床板铺上丝绸和罗纱，准备好提前挖空填了欢喜药物果子和清水，日夜轻歌曼舞。
    仙人在山中行走，被歌声所吸引，后来……美人计得逞，仙人破戒了，天为大雨。
    仙人在这过程中，到底是为情还是为欲，不得而知。但不管动了情还是动了欲，波罗奈终于迎来了一场雨。
    窗外雨还在下。霪雨霏霏霪，当去雨字头。
    “今夜天为大雨，是哪位仙人动了凡心跟美人共赴**呢？”李隆基略略扫了一眼后面几行劝人戒色言论，合上《本生经》，枕着胳膊仰卧于榻上听雨。
    “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雨声淅沥，他心绪也跟着湿润起来。如果石榴要用美人计，会不会也仅以花瓣遮身，轻歌曼舞呢？嗯……花瓣遮身，应该还不错……
    他长吁，嘴角带笑，翻身睡去。石榴，你等着，最好别被我人抓到，否则本王定要逼你使出美人计来欣赏一番。
    长安骤雨，淋跑了揭瓦听墙角禁卫。
    雨滴透过屋顶漏瓦小洞，飘进小黑屋。水汽随着门缝中跑进来夜风，吹到石榴脸上去，凉丝丝。
    “石榴……”都尉大人以肘撑床，忘情亲吻榻上人。慢慢来，一定不能让她再觉得受到了伤害。过了头一关，以后就好说了。
    石榴婉转逢迎，他要亲，便张口。他要吮，便伸舌。他要看，便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动不闹，任其肆意而为。
    察觉到石榴情绪平平，他停下来握着她手问：“石榴你怎么了？不开心？要不然我让你在上面。”想了想，无非是肩伤痛上小半个时辰而已，不成大碍。
    “开心，找到我守宫槐了当然开心。但躺在这里被你看来亲去，完全没有那种男女间感觉，你能明白么？大概是我们太熟，不需要爱情就直接上升到亲情了。这么说也不准确，我一直都拿你当亲人待……”石榴笑笑，伸手去捏他脸。
    身体没有反应这种事，让石榴很困惑。无论怎样暗示自己要有**，也激不起足够波澜来。即使翻身骑在上面，脑中跳出来全是那只狼表情。唉，潜意识里仍认定小槐子是个太监加亲人缘故？抑或性冷淡了？
    既然选定了眼前这个人，便不应该再有任何旁顾与犹豫。剩下只是如何经营幸福而已。也许身体没有反应仅仅是因为还未经人事，多来几次可能会好些，不是都说女人三十如狼么？离三十还有十二年，早得很。
    石榴看到他一脸受伤害却竭力隐忍模样，主动提议进入正题：“我们现在开始洞房，你大胆来，我忍一下就没事了。”
    听她这么说，小槐子反而爬起来要下榻。石榴忙叫住，问小槐子要做什么。
    “我去找他们拿点儿益女丹。”小槐子边说边披衣服：“他们用过，效果不错。”
    “回来！不是说先攻吗？来攻，什么丹都别拿！你拿了药，就找别女人逍遥去，我不吃。”石榴也觉得挺受伤害，躲进被窝里不露头了。第一回两厢情愿欢好就借助药物来催情，会给她造成心理阴影。
    小槐子默默回到石榴身边，也拿被子蒙住头，小声说：“石榴，一丸丹药而已，会让你更愉悦，不是么？我只想你能舒服些。”
    石榴赌气拱过去，寻摸到他腰下，右手作划蜜枣状：“我现在想戴上指环刀叫你作个真太监，划上个五百八百刀，断了你念想和我念想，四大皆空，大家都舒服。”
    五指纤纤，又受过颜师傅专门训练，虽然是练习划蜜枣刀工，但这个频率……
    这个频率叫指下人再难把持，呻|吟一声，半跪着抬起石榴双腿搭到肩上，攻之。
    紧涩干涸身体承受不住忽然刺入猛烈苦楚，石榴口中呼着痛，本能地拢腿后退，却激发了对方更大热情，直被推着抵到榻角，再无退路。
    石榴痛不欲生，在失去意识前，抓住一团被角死死咬紧。
    她怕禁不住痛，咬到舌头，自己平白多找一份罪受。
    风急雨骤，卷落残红海棠瘦。恨煞砖家，教科书不写痛为媾。
    待石榴被她家男人搂在怀里小心擦拭抚慰，悠然转醒时，只含泪说了一句话：“遭天杀，我再也不要在上面也不要在下面了，痛，呜呜呜！”
    罪魁祸首都尉大人忙忏悔：“石榴，我、我不知道你还没……”他疯狂完才发现褥上染了血，那个悔啊，早问清楚话打死也不先攻强攻了，至少要先偷偷化一丸益女丹给她服。
    “再也不要了呜呜，你去纳妾吧，我不要了呜。”石榴哭得梨花带雨。
    “不纳！”这个时候除了好好哄着，小槐子再不敢多动了。尽管他初尝滋味，正在亢奋之中，很想证实一下自己体力尚好年轻精力旺一夜几次几次之类。
    “你不纳我给你纳，倒贴钱给你纳，呜呜。”石榴无力地去捶他胸膛。
    被捶人反应过来了，好端端地怎么提起妾来。这不是要给他纳妾，是让他别纳妾反话啊……立刻指天发誓：“今生今世，只作你守宫槐，如有负心，天打雷劈。”
    说完又吻她：“一辈子都会对你好，安心吧。”
    “如果我无后呢？”石榴抬头问。
    这是个很现实问题，从小槐子回到大明宫，到真正把自己交付给他，这些个时辰过得太混乱，有气也有恼有喜，乱到她没来得及想清楚，小槐子已经是有品阶武官了，律曰，良贱不能婚……还有什么七出啊乱七八糟东西，连正常妇人都有概率生不出儿子，谁能保证穿越来人一定顺利地身怀六甲呀。
    她对小槐子有**成信心。但对罗公公可是连一成信心都没有。
    坚决不能从宫斗火坑里跳出去以后又跳进了宅斗火坑。
    “如果我命中无子，你爹要给你纳妾，你纳么？想清楚哦，我要立字据。”石榴闭着眼睛蹭了蹭小槐子，说：“我不着急要答案，什么时候有空了先问下罗尚工意见再回答。还有，要娶我呢，就正儿八经地娶。我会在宫里等你替我脱宫奴籍。睡吧，下雨天，最利好眠。要抱抱睡。”
    小槐子侧身伸出胳膊让她枕着，笑道：“石榴姐姐总是比我想事情多。天一亮我就去问爹，然后签字画押把自己卖给你，囫囵，从身到心全卖给你，这总行了吧？”
    “再叫姐姐我就戴上指环刀让你重新当太监去。人家明明还在花骨朵年纪，而都尉大人说他军籍上比我大五岁。”石榴威胁性地伸出右手，比划一下。
    小槐子两眼放光，把自己枕头往上推了推，轻轻捏住石榴手，央她现在就付诸行动：“我难受，还想要……”
    石榴点头应允，她现在明白练习刀工还有什么好处了。
    只两三下，就听到耳畔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小槐子手落在她头上颈间慢慢抚，以示鼓励。厚厚茧子和有些开裂粗糙之处，像苍松树皮，游走在肌肤上，熨贴，厚实，微微硌得慌。这感觉唤醒了石榴。
    颈间仍挂着琥珀未褪，松香幽幽。小火苗在石榴神经末梢兹啦啦燃起来。
    “嗯……手别停，继续，就像刚才那样，一直往下……我觉得，我也想要了。”石榴忍不住发出这夜里第一声呢喃。
    屋外霪雨霏霏，屋内一对人缠绵良久，终于尽欢。
    第二天清早，石榴望着被小槐子撕扯不成样子衣裙，捂着脸直赖他：“这下没脸见师傅了，你叫我穿什么回去啊，都怪你！”
    司膳坊门口，哑师傅正撑着一柄油纸伞翘首等石榴。她手里有份寅时才递到宫官手中旨意。安西四镇攻下来了，帝设安西大都护府，辖葱岭以东，天山以南。
    帝拟今夏于明堂受吐蕃贺，诏长安与番贡相关留守宫官前往洛阳，以备明堂大宴所需。
    颜宫人名列其中。她焦急地等着石榴，去了一夜，怎么还不见回来。
                  洛阳途中
    护送留守宫人去洛阳命令很快就传达到了都尉大人暂住小黑屋里。
    “石榴，等着我，很快就能从洛阳回来。”小槐子披挂停当，坐在桌边给罗公公写信。石榴穿上他拿来小号禁卫服，挨过去瞧信件内容。
    “这是什么？”石榴眼尖，一下子就从纸堆中认出了司膳坊三个字。挑出来细读，原来哑师傅也在随行名单中。石榴放下单子，嘱咐他一路上多多照顾颜宫人。“我师傅要茶要水不便利，你记得每天帮她在车里备好。”
    “遵命。”封好信口，半蹲下来，拍拍肩膀说：“昨夜辛苦，你是伤员，我背你回去。”
    石榴戴好沉甸甸头盔，笑着伸出胳膊扑过去，伏在宽厚肩头，一手揽着脖子，小心避开了他肩上有伤地方。另一手甩开油伞，撑在头顶：“走吧，背媳妇都尉大人。”
    院中半宿没睡好禁卫们顶着大黑眼圈目送二人离去，其中一个还不忘冲着姜都尉背上小禁卫挥手道别：“妞，有空常来坐坐。”
    “他们叫我常来这院里玩儿呢，你说，我要不要替你关心下属送点糕饼来？”石榴蹭了蹭小槐子半边脸。
    “不行！我走以后，你哪里都不许去，安生待在老地方。”小槐子边走边说：“要不然，你跟我一起上路？这样我才能放心。”
    石榴立刻否决了。她宁愿冒着禁卫再次减少后被抢劫偷盗危险在长安宫里隐居，也不要到洛阳去招惹麻烦。
    “那好吧，照顾好自己，养得胖胖等着我。”靴子踏在湿漉漉石板上，稳稳前行。
    “知道啦，半辈子幸福全都指望你了，路上小心。”撑伞胳膊举酸了，未曾偏斜。
    “为何是半辈子，不是一辈子？”走路人耿耿于怀。
    “剩下另一半时间用来给你幸福呀，合在一起是一辈子。我会烤蛋糕，会蒸馍馍，会制蜜饯，会缝补衣服，只要你别嫌针脚太粗。会在下雨天给你打伞，在下雪天替你暖床，在春天陪你郊游，在秋天支个架子烧烤。满意否？”举伞人没说她不会炒菜这个致命缺点。
    “不满意。”
    “为什么？我都这么乖巧了，还不够贤妻标准？”亮出虎牙冲他示威，喂，别太贪心。
    走路人停下步子，扭头吻住背上人，缠着舌尖戏了许久，才回答：“石榴，你没说在白天让我随便亲，在夜里让我随便……你懂，没有这一样，为夫怎么会满意呢？”
    “这个很好解决，多纳几房美妾嘛。”石榴抬手捏住他脸，没好气地说：“我说呢，没有几房美妾，威武都尉大人怎么会满意。你放心吧，包管个个如花似玉。”
    “……都写在信里说不纳了，你还踢我……小心踢到铁片上戳痛脚趾头。”小槐子把她往上托一托，拐过路口，继续前行。
    宫路两侧植着守宫槐，被雨水滋润得郁郁葱葱。
    小槐子背着石榴走到司膳坊门前时，守在那里人已经从哑师傅一人增加到三个了。
    “石榴，你这身打扮挺精神啊！”宫装女子笑着对身边另一位宫装女子说：“姐姐，要不然我们也女扮男装吧，瞧石榴扮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窦氏和刘氏笑盈盈看着她。
    石榴不明白眼前这两位妃子加公主到底搭错了哪根筋。她先按了一把小槐子肩膀，示意同样认出了二妃小槐子不要声张。
    从小槐子背上滑下来，石榴还是尊重了两位娘娘宫女装扮，先行礼喊了声：“莲姐”，然后扶住满眼担忧哑师傅，跟她轻声解释：“师傅，昨夜雨大，泥水弄脏衣裙崴了脚，就留在小槐子屋里歇了一晚叙旧，他……他现在是都尉了，您别往坏处想，徒儿一切都好。”
    哑师傅点点头，石榴夜出未归，雨又急，她还担心小槐子所说那个都尉不安全。如果仅是跟太监叙了叙旧，倒没什么。
    哑师傅拉过石榴，把名单指给她看，告诉石榴，自己要去洛阳了。
    “师傅，徒儿会好好看管您枣林，已经拜托了小槐子照顾您。”石榴也点点头，她知道哑师傅放心不下那一院子上品蜜饯。
    “哎，石榴，你不一起去洛阳？颜宫人就交给姐姐们照顾吧，姐姐也去。”大概是石榴一声“莲姐”，让窦氏和刘氏觉得青春尚未远去，她们满脸都是高兴。
    “您也去……？”石榴忐忑看看李宪他娘和李隆基他娘，再看看小槐子。这可比擅离锦莲殿到处遛弯严重多了，一溜达就奔着洛阳去，倘若日后追究起责任来，她可承受不起。
    窦氏她们本来趁着雨好，带了茶具来司膳坊找点心。听到要从大明宫往洛阳调人消息，思子心切，立刻决定铤而走险，换衣裳装宫女搭一趟顺风车。
    都尉大人竟然是罗公公干儿子，昔日常侍李旦左右殿前太监。都是自家人……这样好机会，岂容错过！
    只见两人一左一右挽住颜师傅胳膊，目光坚定，异口同声道：“去洛阳。”
    刘氏颇具深意地看了小槐子一眼，说：“都尉大人护送，想必不会出差错。”
    “属下定不辱命。”小槐子施礼，默认了二妃要离宫举动。“他们在洛阳也时刻挂念着两位……两位宫人。”混在队里带过去，回来时候再带回来，应该没事。
    他始终是跟着他爹向李旦一家尽忠，从小便是。
    刘氏满意地收回目光，指着哑师傅手中单子讲：“我们就作为伺候体迈颜宫人普通宫女随行吧，登车造册时写上莲大姐，莲二姐即可。”
    “莲姐、师傅、都尉大人，路上小心。我去给师傅打点行装。”石榴无奈地看着他们。小槐子这次是真得小心了，两位妃子公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十个小槐子也不够抵账。
    小槐自一把拉住了她：“石榴，你也去。”
    “我得留下来看家。”石榴指了指蜜饯房方向。
    “你当禁卫，守在两位莲宫人身边。我不便频繁照料在宫女乘坐车子旁，派别人不稳妥。”小槐子拍了拍石榴肩膀，看上去就是在拍他手下一名禁卫。
    石榴转瞬就明白了，她们身份尊贵，万一路上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禁卫闷得无聊了，当她们是普通宫女，调戏两三句事小，乱了规矩或者闹出点荒唐事来，可了不得。
    “石榴，跟我们一起去，大家有个照应。你在，我放心些。遇到麻烦还能一起商量商量。”窦氏亦希望石榴同行。窦氏还有个暗地里小心思没说出来，那便是她对石榴好感日益增多，替儿子相中了此人，打算把她送到儿子跟前。
    如果儿子不喜欢，就留她在自己身边做个女官。窦氏打量着石榴，越看越满意。
    石榴考虑片刻，与其在大明宫提心吊胆为他们一行人担忧，不如随行。师傅需要照顾，两位娘娘需要服侍，小槐子需要她帮助。
    至于洛阳么，有什么不敢去呢？洛阳那么大，不愁没地方住。想找一个人很难，想躲一个人很容易啊。
    将种种关节思虑一遍，石榴恳求过刘氏和窦氏为她行踪保密之后，才扶着哑师傅入内收拾包裹，把枣林诸事托付给宫官代为料理。
    二日后，天气放晴，姜都尉选出品行皆优精兵，护着十几辆马车驰向洛阳。
    他们是东行，这天煞南、冲虎，宜出行。石榴扮作禁卫，坐在车夫旁边。她们这一车是小槐子特意安排过，驾车之人算他半个生死交，就是那天夜里曾为石榴振臂高呼过禁卫之一，人其实挺忠厚善良。
    所以当车夫看到都尉大人驱马从前头跑来他车边巡视时，露出了会心微笑：“大人，您放心，车里什么都不缺。您带这位小兄弟到别处转转？”
    话音未落，石榴已奉上了一枚蜜枣：“大哥，咱能不打扰都尉大人公干不？好歹我也贿赂了您不少好吃啊，做人要厚道。”
    都尉大人在马背上笑笑，没有多做停留。越是重要车子，越得平常心待之。
    日行夜宿，这天早早在驿站补给粮水，预备进一段山路林路。但车上都是经不住颠簸宫人，走得太慢。姜都尉看看天色，赶不及在日落前过去，便下了官道，就近找了个镇子驻扎下来休息过夜，等天亮再继续走。
    安顿完诸车，他对副手交待照看营地事务，说前几天下雨，也不知道林子里是否泥泞，他要先带人到前面探探路。他牵着马四处转了一圈，若无其事地把正在跟车夫掷色子玩石榴点出来：“你跟我去探路。”
    石榴依言跟在后面，小声问：“现在离天黑还有一个半时辰呢，走得好好干吗下了官道。前面会不会有山贼强盗啊？危险不？”
    “一点事都没有，那林子安全得很，白天走更太平些。乡人说此处前几天大雨，路上估计有积水，我怕天色暗了看不清泥洼，还得垫草抬车，太麻烦。”眼看着渐渐远离了驻扎地，小槐子抱着石榴上了马：“想你了。”
    “……原来不是探路，是私奔呀？”石榴坐在鞍上，拍了拍这匹枣红马。
    “确为探路，你料错了。”姜槐都尉笑着更正，从后面把手伸到石榴肋下，解开革甲系带，撩起衣角一路探进去，将她左边胸前那团暖软之处握在手中揉捏。
    “坏人。”石榴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被别人看到说你有断袖之癖，我可不管。”
    “那带你到没人地方去。”不依不饶地向下探，拽开小衣暗绊，覆手摩挲。顺便抖抖缰绳，吆喝着枣红马撒蹄子慢跑起来。
    “想我么？”滚烫脸颊贴住了石榴脖颈。
    石榴把鞍下挂着水囊摘下来举了举：“不是天天都见面嘛，我不想你。”
    “前面有一眼泉水，不用这个。”小槐子了然，笑着吻下去：“太不公平，我想你，你却不想我。今夜就调你到我帐中值夜，以儆效尤。”
    左手却是很老实地收回来了，规规矩矩只游走在上半身。石榴想要干干净净，他怎会去逆她意。迎着风行了一段路，放慢速度按着记忆中那眼泉水位置找寻，不到一刻就听到了汩汩水声。小槐子把石榴抱下马，指着清冽泉水问：“水很清，可以洗石榴吃石榴了吧？”
    “我不要在上面，也不要在下面，你看着办吧。”石榴捂着滑落了一半护甲扑上去。
                  资深萝莉
    姜槐倒退着，勉强没被石榴扑倒在泉水中。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对主人弃它不顾十分不满，甩着尾巴寻嫩草啃去了。两人嬉闹了一会儿，石榴才坐到泉边光滑大石块上，晃着腿，朝清泉指指。
    “真希望它不是一眼细泉，如果这里有条小河多好，可以一起做鸳鸯。”小槐子掬起一捧泉水，有点犹豫。水太凉了，就这样浇下去会不会出问题。 河水被日头晒一天，即使到傍晚也还温热，洗澡戏水都没事。这眼泉从地下涌出，周围又有合围大树遮荫，跟冰水似凉。
    但回头看到石榴正在解衣，他还是横着心掬起一捧又一捧泉水，把自己当成是上盘入食盒美味，洗涮干净呈给心爱人。
    石榴穿着中衣走过来，只碰了一下水就缩回手指：“这是冬天还是夏天？水好冷。”低头瞄了一眼槐树根，刚才还很值得一看，现在至少小了两号。慌忙阻止，让他别用这么凉水擦洗。一辈子幸福啊，不能毁在此地。
    “不碍事，我用手心暖热了。回去等着。”小槐子清洗完毕，拿水囊装满水，在怀里捂了片刻，才一点一点倒在帕上，替石榴擦身。伺候人这件事，是他老本行。
    “小槐子……”石榴轻声唤他。
    “嗯？还凉？我再捂会儿水就温了。”果然停下手中动作，让水囊重新贴住胸口。
    “我……小槐子，别捂了，我想跟你说几句话。”石榴把水囊抢过来，握紧他冰凉手慢慢暖。“小槐子，昨天我还在想，跟着你，算不算亏本下嫁……因为我自持比你聪明，比你知道多……”
    “石榴，好好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已经入过洞房，你答应了嫁给我啊！亏本也不能反悔，缺多少，先欠着，我补给你。到了洛阳，一定给你正式销籍，堂堂正正娶你。”他忽然有种“石榴想悔婚”不良预感。
    石榴握着他手，放在自己心口，黯然垂眸，叹道：“现在我才发现曾经犯下多么愚蠢错误。小槐子，遇见你，是我赚了……”赚到一个愿意捂热冰凉泉水来给自己擦身人，非常划算。
    一花见春，一叶知秋。于细微处，重新审视了这个好男人。
    那么便要敞开心扉，公平地给予他出入自由。不是圈养起来当替补队员男二号、男宠，也不是牢牢抓在手里当终身依靠男驿站、长期饭票，不是征服和占有，而是分享，与之分享生活，分享生命。
    再抬头时，拉着他手去碰了碰颈间挂着琥珀珠，告诉他：“这里曾经囚着我心，还住着一位朋友。我不会主动去扔。如果你不喜欢它，现在就可以把它摘下来扔掉。”
    “戴着很好看，不扔。”小槐子面带愧疚地别过脸去，小声说：“对不起，恐怕我们得回去，刚才我以为你要悔婚，一着急就……”就软面条了。
    “什么？休夫、合离、义绝！现在我悔婚了。”石榴笑着蹭过去，五指缠住他讨要赔偿。两个人翻滚了几次，干柴又遇烈火，石榴终于成功骑住，实现了她夙愿“在上面”。然后，骑在那里不动了。停了好一会儿都没动。
    在一旁观战枣红马同它主人一起对这一幕表示了深深愤怒。
    “石榴，你怎么了？”被压着小槐子忍着肩伤问道。
    石榴很诧异，反问他：“我怎么了？我很好呀，这不是正在上面嘛。你舒服不？我觉得还行。”
    小槐子嗷了：“在上面人要动……”
    石榴也嗷了：“谁规定？！我在上面不动不动就不动，这姿势不是叫做观音姐姐坐莲花吗？！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观音姐姐坐莲花从来不动，你别想欺负我不懂这个，就这样！我感觉挺好。”
    几片绿叶打着旋儿从空中飘落。
    如果枣红马能出具鉴定书，一定不吝啬给石榴打个评：她就是一冒充御姐资深萝莉……
    石榴坚持坐莲不动，小槐子只得发扬军中邪恶优良传统，自力更生，努力翻身，攻之。
    狂风暴雨攻、如狼似虎攻、惜花护花攻、一系列攻在石榴死去活来间轮番上阵省略号……攻完之后，还不忘抚慰一下未婚妻那颗受伤害心，翻转过来让她骑在腰里：“坐莲花吧，再坐半个时辰咱们就回去。”
    “嘤嘤嘤……花都谢了，你还叫我坐什么，明明是人家先在上面，明明观音姐姐不动。下次我再也不跟你出来探路了，嘤嘤。”石榴委屈地系上松散衣带，把他当熊皮垫子坐，足足数着绵羊熬够半个时辰，才在暮色中起身，挽着都尉大人手往回走。
    他们离开之后，又有几片绿叶落到地上。
    “唉呀，早知此处有活?***看，老子就该选对面那棵树睡觉了，视野好啊。天黑月昏，在这棵树上光能听见声，看不着影儿……”从树上跳下来中年男子伸了个懒腰。
    说他是中年，因为此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人瘦，下巴尖，看上去老面。笑起来不但有深深笑纹和褶子，眼神看上去也极得猥琐真髓之精光。
    兼，牙口不太美观。上下两排牙各有几颗长得东倒西歪。都说相由心生，从偷听路人在野外欢好不但不堵耳朵捂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还往树底下撒叶子捣乱这件事来看，他心一定很符合他相貌。
    他也从腰里摘了水囊，解下随身包裹，拿出饼子，接点泉水，就着咸菜疙瘩大嚼起来。
    这些寒酸食物和这付不甚雅观吃相，实在叫人想不到他还有个相对美好名字，叫慕容宣超。他三岁宝贝儿子则有个更美好名字，叫慕容曦皓。
    此人乃鲜卑族首领，祖上都顶着可汗名号，世代居住在吐谷浑，也可以理解为，他老家就是出产古代酸型柠檬地方。但此君故土已被吐蕃攻陷，目前住在大唐安乐州。武皇给了他大将军虚职，仍称之为乌地也拔勒豆可汗。
    简记为“无敌也、拔了豆、可汗”。
    慕容宣超更喜欢被简称作“无敌可汗”。他也是受邀前往洛阳参加庆功宴，毕竟打败了吐蕃等于间接替他家报了点小仇。出于游牧民族习惯性安全思路，他赴宴队伍还摆着仪仗在路上慢悠悠晃荡。而他只身四处游历，顺路体验一下中原江湖生活。
    比如今天，他想在树上过一夜。这是前几天遇到一个职业强盗教给他办法，晚上睡在树杈上，一看就是同行，不容易被打劫。
    无敌可汗才咽完一张饼，林子里又想起了踏踏马蹄声。他忙躲到一棵大柳树后面去，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来看。只见刚才离开那对男女去而复返。
    “再来一次吧！总算能离近点儿看看了。”可汗默默祈祷活?***能在月光下给他加演一场。
    石榴这次是来做点心。她在司膳坊为小槐子准备潘娜陀妮“潘胡姬”没能拿给小槐子吃，今天遇到了冰凉彻骨泉水，又被小槐子攻得比较身心愉悦，所以兴致很高，要为他补做一份“雪梅娘”点心来聊表慰劳之心意。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车上没有现成糯米粉之类东西供她细调，石榴便揉碎了几块粉团子糕和绿豆糕，混在一起，从乡人家中借擀面杖擀匀了，架锅略炒热，和油，兑了些糖，擀成几张薄饼，填入各色蜜饯馅心，团成丸子和花形，装在瓷瓶中，央小槐子再带她来泉水处。
    “瞧，这些雪梅娘掺了绿豆糕颜色，该改名叫青梅娘或者绿豆娘了，绿萼娘也不错。虽然不如我潘胡姬储存时间长。”石榴将瓷瓶浸入冷水中，汲取它清凉。“不如就叫绿豆娘吧，师傅一定会喜欢这名字，将来还可以举一反三作出红豆娘和豌豆娘，跟潘胡姬收据进同一本册子里。”
    这会儿没冰箱，不代表没零度环境。宫中连冰碗儿都有呢。遇到了温度适宜泉水，自然要做些清凉爽口小点心。石榴提着瓶口用泉水给绿豆娘降温，小槐子满脸幸福，在后面环着她腰，耐心等待爱心糕点完工。
    先攻后补啊，原来攻完之后，体贴石榴姐姐是会主动做好吃给他补一补，咳，太幸福了，以后要坚定地攻下去，先攻后补，再攻再补……小槐子如是想。
    糕点和蜜饯香气顺着晚风飘到了慕容宣超鼻子里。比大饼和咸菜疙瘩好闻多了。他摸摸荷包，里面有不少金子。但想想自己能体验中原正宗江湖生活机会和日子都不多，还是咽了咽口水，把手从荷包上拿开了。
    “绿豆娘？潘胡姬？”他再次将手伸向荷包。中原人常说秀色可餐，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食物都叫成美人名字，吃进肚子里就是秀色可餐，回去了立刻把他菜单也改掉，全部换成娇艳欲滴美人名。
    肚子里馋虫又被勾起。错过了这个机会，往后也许吃不到绿豆娘了。慕容宣超决定给自己打个牙祭，同时体验江湖生活。满足这两个条件途径有一条，那就是抢劫他们。
                  卢浮逛街
    洛阳，定鼎神都，天邑繁华地。
    进了“宝剑直千金，被服丽且鲜”洛阳城，岂有空手归道理？石榴摩拳擦掌，在客栈里换上干练胡装和软底靴，折好两大块包袱皮，准备大肆扫购一番。
    日中，击鼓三百声，市开。
    挑竹担、推独轮木车、赶毛驴、摆地摊……各种小本生意商贾都涌入市中，以求抢占一个好位置。抢不到人便出些钱，赁下临街铺面前空地，摆好货物，亮嗓子吆喝起一天买卖来。麦子还美熟，农闲，连老妪都衲些褙子乌靴来赚几百钱。
    石榴怀抱一匣子土仪，肩扛各色布料，手执数串烤肉，满头大汗穿梭在熙熙攘攘人群中。被她雇来作向导客栈店小二累得直喘气。女人啊，逛起街来真是疯狂。
    “姑娘，您慢点儿走，今天逛不完，明天继续逛嘛。”店小二实在搞不明白，买绸缎去两三家逛逛就足够了，这位客人至少逛了十几家，他开始后悔贪图那点赏钱出来带路了。
    店小二肯明天再带她来，石榴可一刻也不愿浪费。因为太阳落山前七刻，这里会击钲三百声散市，许多流动小摊位只能赶在坊市开放时间交易货物，逛街买东西当然要趁热闹啊。
    “再多逛一条街，我请你吃冰。”石榴边说，边迈进街边店铺内继续扫货。熬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出宫逛街，太值得纪念了，一定要多买点纪念品才行。更何况除了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这些在宫中见惯东西，基本所有市井货物对她而言，都是新鲜出炉古董。
    石榴看着满大街货物，就像看着一座卢浮宫。全都是货真价实古董呦！
    随手从店里拿了个瓷花瓶端详，这要是搁后世拍卖会上，那得多少张银行卡才能买到……她清楚地记得，一件清乾隆洋彩锦上添花“万寿连延长颈葫芦瓶”，轻松拍出上亿港元天价。
    再看向手中年代更古老唐朝花瓶时，石榴目光炽烈，如同握着两亿港元。买！
    此刻，洛阳就是一座向石榴敞开大门“无限量供货、任君选购”卢浮宫。
    店小二永远也理解不了石榴这会儿感觉：徜徉在卢浮宫里，身边围绕着各种肤色际友人，卷发胡人和黑肤昆仑奴应有尽有，大家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某样瓷器价值几何、花纹是否美丽有艺术性、做工多么精细。而石榴完全不需要担心法语不地道……
    “我该端上一杯葡萄酒，好好享受这样日子。”石榴在胡商堆里显摆了一下她汉语如何流利之后，拉着店小二走进酒肆。
    尽管早对胡姬跳舞情形有了预想，当亲眼看到碧眼□浪卷儿波斯美女在酒肆中殷勤劝酒，扭着柳腰飞旋如风时，石榴仍旧忍不住坐下好好地欣赏了一支舞。
    这一坐，钱又变成了东流水。高昌葡萄酒、大食龙膏酒、三勒浆、香喷喷胡麻饼、毕罗饼、还没到秋天螃蟹肥季节，却掺了蟹黄小肉包、阿月浑子果仁、进店里来兜售西域宝石、契丹璎珞、龟兹特产……刚过中午，石榴荷包已空大半。
    “姑娘，您又逛了一条街了，咱们回吧？”店小二叫苦连天。
    “先请你吃冰。”她停在一个生意很红火冰樱桃摊子前。
    卖冰蒯人们一面将甘蔗榨出甜汁来，一面舀了碎冰，做成冰凉解暑甘蔗水。再将小核多肉、栗子般大大樱桃摆进碗中，当街吆喝起“冰樱桃，三十文呦！”牵骆驼胡商讲着拗口洛阳话，围在摊前挑选合心意冰果子。
    “来两碗，多搁些樱桃。”石榴把购来货物堆到凳上，取帕子擦了一把汗，盘点战利品。哪些适合送给哑师傅，哪些可以进献两位妃子，还有罗公公份也得预留出来。既然买了，顺便托小槐子往洛阳宫里给陈皮和七娘她们稍些胭脂。礼品单子越列越长，她拣点一遍，懊恼地发现，血拼来这点东西，根本不够拿去分。
    石榴归完类，给包袱打上结，殷勤地把自己面前冰碗也推到了店小二面前，邀请他吃完冰樱桃以后再带她逛逛：“咱们都走了一半了，干脆全逛完吧！”
    店小二委婉推辞道：“姑娘，小回去以后还得抹桌子扫楼梯，实在不能耽搁太久。”
    “我可以再付你点儿钱……”石榴捏捏瘪荷包，后悔没带多些。
    吃完冰樱桃，又逛了一条街。店小二两腿发软，不得不放弃赏钱，采取一劳永逸法子，将石榴带到经籍铺里，招来店主人，要了一份洛阳地图。
    石榴捧着地图，热泪盈眶：“店家，您这里货真全，连这样好东西都卖。”
    手中地图上北下南，经纬分明，将洛阳街道标注得一清二楚。石榴原以为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将军们议事案几上，像偷地图献地图这种情节不是常出现在史书和电视剧里么？她万万没有想到民间有卖，有地图就不怕在城里迷路了。
    “职方司新绘新印，最新制版。保管您一图在手，走遍洛阳不用愁。”店主人笑呵呵地收下铜板，跟这个外乡人聊了两句：“没这图，番使就转了向找不到明堂喽，胡商们一进洛阳，先买不是瓷器，是洛阳图。听说东瀛人要照着咱们洛阳仿建哩。”
    石榴猛点头，洛阳自助游全靠这图。日本京都分为两部分，东京仿洛阳，西京仿长安，倒是很会有样学样，把洛阳和长安糅一起了。她大件物品托店小二带回客栈，按着地图继续逛街。
    直到闭市，石榴才拖着疲惫不堪脚步，揉着胃往回走。尝了一下午胡食，吃得很撑。宫中食物虽精致美味，怎及市上做原汁原味。她已经打定主意第二天继续上街给各家食摊评分了。
    “姑娘，有人找。”店小二殷勤地把石榴迎进客栈。
    “哦，男吧？叫他另订房间，我屋里不留宿男。”石榴想都没想，肯定是小槐子来找。坏家伙，连一天逛街假期都不给她，晚上坚决不同屋，不能白天累了晚上还累。
    店小二挠了挠头，告诉石榴：“除了早间来那位阿郎，还有位娘子。”
    石榴闻言，也顾不得揉胃了，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跑上楼去。哪儿来小娘子，莫非小槐子被人劫了色？还是说他倒霉走大街上被招亲绣球砸中了？她今天在外头围观过一次抛绣球招亲，那叫个惨不忍睹呦，一英俊小生被满脸麻子幸运大闺女给掠进门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外面响起了梆子声。
    “火烛算什么……民风太开放，小心女流氓……小槐子，姐姐救你来了，坚持住！”石榴直奔她房间，几乎是用身子撞开门。
    屋内一男一女，男立在一旁，女戴着帷帽。石榴一愣，刘氏怎么到客栈里来了？她忙关好屋门行礼，询问刘氏是否遭遇变故，导致无法去见李宪。
    “石榴，你得跟我走一趟。我儿需要你。”刘氏无奈地站起身来。
    “为什么？”石榴和小槐子同时发问。
    小槐子心里揣着跟石榴共度良宵念头，自然不想让石榴出门。刘氏只拿小槐子当太监，并不避嫌，当着他面挽住石榴手，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心痛还得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让石榴跟她去服侍李宪一夜，好解开李宪心结。
    石榴只觉得胃里更难受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事情呀！不就是很多年前她不小心让李宪软面条了一次嘛，李宪没法推倒元妃，跟她有啥关系。就算她曾经给李宪造成过心理阴影，刑事诉讼还有个追诉期限，过期无效呢，凭什么烂摊子都往她头上推……
    想了想，李宪事，毕竟关系到他一院子妻妾幸福。同为女子，不由心戚戚然，遂点头应允，开解他几句应该就没事了。石榴从桌上堆着礼物中挑出一份送给刘氏。刘氏接过，笑道：“你是个识大体好丫头，宪儿身边还空着个儒人位子，我做主许给你。”
    “不用，您千万别。”石榴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推辞说：“石榴立志跟哑师傅学艺，少说也要闭关七八年，宁愿作宫人。”
    石榴乐意帮忙，刘氏眉开眼笑，小槐子脸上一贯笑容却早已结上冰霜。他在旁边听得真切，这会儿见石榴点头，恨不得立刻把门堵死。他一挪身，挡在了屋门口，冷着脸劝阻：“石榴，你不能去。”
    “没事，我昔日深受王宠，老相好了。”石榴故意去逗他，说：“许多年不见，心里很挂念。今天买了不少礼物，正好送他一份。”
    边说，边把桌上东西收拢起来，统统裹进包袱里，递到小槐子面前，笑着看他脸上由冰霜变为冰冻三尺：“拿着，还请都尉护送。”
    刘氏不想耽搁时间，命他即刻起身。石榴见小槐子倔在门口一动不动，扬起脸，眨眨眼，给了他一个“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表情，才抬手推他道：“速去方能速回，都尉还愣着做什么，去雇辆车吧，逛了一天街，现在走不动半步，又不能劳烦您来背。”
    两个戴帷帽女人便被折冲都尉护送到了李宪宅中。石榴开门见山，直接问：“寝室在何处？”
    “跟我来，宪儿在里面等着。”刘氏跟石榴厮混熟了，拉着她手就往里面带。小槐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刘氏不解，回头止住他：“你候在厅中即可，内宅都是女眷。”
    “叫都尉也进去伺候吧。”石榴压低声音在刘氏耳旁说：“反正他是个宦官，还能出力气帮忙抬盆香汤。您知道，婢子这算私离长安，不想再被旁闲杂下人看见。”
    刘氏从善如流，招手允许小槐子跟随。一行三人由元妃伴着来到李宪寝处。刘氏和元妃自觉地留在了外院。石榴带小槐子走进去，又过了一道门，才看见竹林中掩着一座青瓦小筑。
    她径自撩起竹帘。屋中似是早已布置过，香气颇重。帘子落下时，石榴轻轻握了一下小槐子手，示意他别担心。
    “如有不测，打晕他。”石榴摘掉帷帽，对小槐子作最后交待。
    “打晕？”李宪从屏风后走出来，指节攥得咯咯直响。就是这个宫人，害他在元妃面前丢尽了男人尊严。他对小槐子指了指门口，咬着牙说：“你出去，只留她一个人。”
    “……婢子还没开始给您治心病呢，您就要赶走女医婢助手。”石榴立刻躲到了小槐子身后，呃，情况比她想象要糟糕一丁点。“小槐子，现在就打晕他！”
    “哼，他不敢打晕本王，除非他不想活了。”李宪甩了甩袖子。
    竹林另一头，连着李隆基宅院。他正卧在竹间饮酒赏月。
    人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石榴冤家们果然都聚到了这片风水宝地。
                  冤家聚头
    月下幽篁疏影，片片枝枝，皆印到了李隆基手中所擎宝剑上。最近武承嗣和武三思气焰太嚣张，竟然要与父亲争抢祭典大礼上位置。他酒意恰到微醺处，就手拨了个剑花，脱口而出：“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身为三子而站出来慨然抚长剑，纵使不为邀名，是否太过逾越了哥哥们……他在动与静之间犹豫着。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星旌纷电举，日羽肃天行。遍野屯万骑，临原驻五营。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太宗皇帝旧日所作。
    太宗能杀兄逼父，他可不想坏了手足情谊。遂又斟一杯酒，在杯中追逐曾祖太宗皇帝昔日慨然。当年曾爷爷率领万骑大军平定关东，旌旗高举，羽箭簇簇，军报和军令闪电般一个接着一个，将士们跋山涉水，浴血奋战，才结束了割据局面，得以“宇宙平”。
    太宗说，他为济世，不为邀名。
    “唉，何时轮到我乱想这些了。皇奶奶刚设完安西四府，这世，是由她老人家去济。我还是慢慢屯五营吧。”李隆基正要举杯再饮，耳听得那边宅子里隐约传来“乒——”响声。
    随之“乒乒乓乓”喧闹渐起。难道是哥哥和嫂子吵架了？
    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开竹席，掸了掸衣裳，信步往李宪宅中走去。他们兄弟感情一直深厚，为了共享这片竹林，连院墙都打通了一截，只粗粗扎着几道竹篱以方便往来。哥嫂从未红脸，今夜吵架，当弟弟理应去劝一劝。
    李隆基踏着一地清辉，伸手拨开挡在头上竹枝。“乒——”，听这清脆碎裂声，准是又摔了一件。哥嫂二人似乎闹得很凶啊。
    “你给我站住，小槐子让开！”
    “乒——乓”
    “禽兽！色狼！”
    这声音……石榴？李隆基心上一颤，顾不得脚下有旧竹断茬，也顾不得竹叶与细枝划脸，急急奔到小筑后面，踉跄上阶，拽门而入。
    屋里正闹得不可开交，笔架、香炉、木雕、铜镜、瓷片……遍地狼藉。
    石榴左手紧紧抓着小槐子腰间革带，借着他掩护，右手一扬，花瓶里插着一大束莲蓬准确地掷向了对面，在李宪胸前留下湿漉漉印子，滚落到地上。
    “大禽兽！大色狼！小槐子，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上啊！先扭他胳膊，再扫他后腿！”石榴边发号施令，边快速伸手抓起身边一切可以利用东西。
    “小心！”小槐子护着她闪到另一侧去，躲过了李宪扔过来茶碗。
    石榴被溅起来瓷渣子擦了一下手背，虽然没擦破皮，下一个茶碗难保躲得过啊。她立刻从小槐子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横眉怒指李宪：“不怕扎破您自己脚就继续扔，别以为婢子不敢冲您扔碟子，婢子在司膳坊玩丢沙包和投壶从来没失过手，要毁容大家一起毁容！”
    李宪丝毫不惧，弯腰抱起半人高大花瓶，口里喊着：“让开！小槐子，王令你也不遵了？”
    小槐子一声不吭，张开双臂护在石榴面前。他确实无话可说，一边是李宪，他需要尽忠对象。另一边是石榴，他需要爱护对象。石榴叫他违背臣子之规去打晕李宪，他不能那么做；同样，李宪叫他违背心中所爱留下石榴，他更加做不到。
    只能默默噤了声，夹在两人中间，一面护着石榴别被李宪砸到，另一面还要防止石榴掷出尖利物品伤了李宪。先等李宪发完火再见机行事吧……唉，石榴啊石榴，听一句劝别来这里多好。
    李宪搬着花瓶费力地举起来，一步一步向着石榴逼近。
    “有本事赤手空拳来抓我呀，砸花瓶算哪门子英雄。”石榴心痛地望向那个大花瓶，至少值两亿啊两亿……越想越心痛，张口继续讨伐起李宪来：“禽兽，色狼！”
    “石榴，郎在这里！”李隆基扶着门，在混乱中认准了石榴。
    他喊了一声石榴，抬脚就要往里走。正在玩老鹰抓小鸡李宪、小槐子和石榴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向后面望过去。临淄郡王，李隆基。
    三年不见，他清瘦了。
    “别动，郡王您别动。”石榴忙制止他：“地上有瓷片，小心扎。”
    李宪抱着个大花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看着从后门绕进来李隆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说：“今夜有些私事要办，不便久留弟弟，夜深了，早些回去安寝吧。”
    “那就不打扰大哥了，弟这就将石榴领走。还请看在弟弟面子上，别跟这个不懂规矩丫头一般计较。”李隆基踏着满地碎瓷渣，向李宪作了个揖，随便她犯了什么错惹恼大哥吧，替她担待下来便是。
    他笑着朝石榴张开双臂：“是梦么？我大概醉厉害了……石榴，过来，这些年寻你险些把郎小金库寻到亏空，你得补偿。”
    砰——
    李宪手一滑，大花瓶滑落在地上。所幸花瓶胚子厚，磕缺了一角，带着裂痕滚到了桌角下。
    “你……想要她？”李宪指着石榴，问弟弟。看到弟弟肯定地点了点头之后，他伸手拍了两下李隆基肩膀，低声说：“这个不能给你。她今夜必须留在我身边。”
    “为何？”李隆基费力地调动着他半醉后缓慢凝滞思维，问了句很没水准废话：“因为你是大哥吗？弟弟从未逾越过，也从未争抢过……只是个宫人而已，为何？”
    石榴胆颤心惊地瞥了一眼李隆基，这厮不但消瘦了，还笨到不会说场面话了？察觉到兄弟两人间气氛莫名带上了一丝火药味，石榴松开小槐子手，从他身后走出来。她先给临淄郡王行礼，解释道：“婢子此次到小筑，只不过是受公主之托，替宁王医治一项顽疾。郡王，您确是醉了。”
    “醉话当不得真，还请宁王千万别往心里去。石榴既来，便是带着诚意来，您先歇会儿喝杯茶，待送走郡王之后婢子再奉陪摔茶碗吧。” 石榴说完，又向李宪致歉。
    “石榴，你改行当医女了？怪不得糕点铺子找不到你……给哥哥治病要紧，郎在一旁等。”李隆基不明就里，乐呵呵地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拿起一盏幸免于祸酸梅子汤，掀起盖子呷了一口。石榴不喜欢酒气，他记得清清楚楚。
    小槐子站在角落里阴沉着一张脸，时刻准备冲上去当盾牌。今天一定不是什么黄道吉日，明天必须到庙里替石榴求几份平安符，好叫她从头挂到脚。
    “隆基，你先回去。”李宪下了逐客令。
    “宁王，他醉了。”石榴不愿面对这样艰难场面，对着自己未婚夫和初恋情人，去恭维另一个色狼男人身形威武以及无处不威武？！给她块豆腐撞死吧……
    她看了一眼郡王，扭过头去，跟小槐子说：“郡王醉了，你扶他回住处休息。”小槐子梗着脖子，一动没动。谁也别让他从这屋里离开。
    一时间，屋里气氛就像一团浆糊，混沌粘稠叫人喘不过气来。小槐子阴着苦脸，李宪阴着恨脸，李隆基摆着一张阴晴不定醉脸，三双眼睛都互相盯来扫去，时不时落在石榴身上，石榴暗道糟糕。
    糟就糟在越僵持越尴尬，越会加深不必要胡思乱想。此役不可僵持。李宪和李隆基这一对兄弟说不定因这件事生出芥蒂。小槐子虽然闷葫芦，但看到自己无力与之抗争两个男人都要带走石榴，心里难保会留下点什么创伤。
    唉呦我冤家们，你们就不能说个话么？都沉默着等爆发呀？石榴就一个，不能掰成三份来分，俺给诸位滴溜溜滚上一遭，饶了我吧……石榴心里喊着糟糕，手上迅速采取了应对措施。
    她抓起桌上一大串葡萄，用尽力气朝李宪身上扔过去，重新喊了一句：“禽兽！来抓我呀，抓到了不就任您处置了嘛。”
    柿子要拣软捏。在对比过这三位冤家脾气性情之后，石榴选择了较容易激怒李宪下手。
    李宪被葡萄砸后果然大怒，焕发了精神，将李隆基手里酸梅汤盅子夺过来，扬手就泼。小槐子立马蹿到前面，默不作声挡住石榴。
    “哥哥，石榴是我人，你不能泼她。”李隆基扶着桌子站起身，要跟李宪理论一番。身为三子，自己为了他这个大哥面子和名声，都隐忍许久没替父亲出头打抱不平了。撵狗还要看主人呢，何况是他要女人，岂可随意泼水折辱。
    石榴顺势拽着小槐子高叫：“右边，掩护我往右，那里多宝格上还有不少东西能砸。小槐子，砸晕这个禽兽！”另一串葡萄加桃子一刻都没耽误，接二连三跟李宪做了亲密接触。
    “石榴，他是我哥哥，你不能砸他。”李隆基看着满身果渍李宪，觉得他需要先批评教育一番石榴，再去劝大哥。怎么能这样没大没小，跟自己闹也就罢了，哥哥得尊重。
    “让开，别挡着我！”李宪又掷出了瓷碗。堂堂宁王，天家子孙，竟然被一个小宫女戏弄过，成亲纳妃了还要被她戏弄，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何必强忍，想砸晕宁王？今天一定要先砸晕她！
    新一轮老鹰抓小鸡在李隆基加入后再度上演，屋内乒乓不断：石榴躲在小槐子身后东窜西窜；李宪咬牙切齿，抄起什么就砸什么；李隆基醉步踉跄，一会儿挡在石榴面前要她别砸李宪，一会儿又拉着李宪胳膊让他别砸石榴，醉眼朦胧中，只觉得天旋地转，蜜桃与核桃齐舞，茶水共梅汤一色，果子纷飞，禽兽之声不绝于耳，比太宗皇帝打关东还激烈。
    沦为战争牺牲品桃子和葡萄躺在地上相拥而泣：哪里是激烈？分明该叫惨烈啊惨烈。
    元妃在院外听着里面动静，十分担忧，叠着手踱来踱去，几次想要派人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被刘氏拦下了。刘氏很淡定地点了一桌子洛阳菜，招呼元妃坐下吃夜宵：“别担心，那个宫人我知根知底，闹就由他们闹去，没准儿呀一闹就好了。”
    竹林子里那几间经不住折腾小筑，被三男一女蹂|躏了半个时辰后，终于败下阵来，宣告再无一物可供宁王和石榴互相投掷。
    石榴累得伏在小槐子肩头直嚷胳膊酸。李宪仍在坚持着，举起一摞子画画用白绢，扔得漫天都是，可惜已经造不成任何杀伤力了。
    “小槐子，喊人抬香汤，我要沐浴，闹出一身汗来。”石榴有气无力地吩咐他：“再来四碗吃，我饿了，大家都补点吧。吃完了速战速决，还等着回去休息明天逛街呢。”
    小槐子诧异地望着她，眼里满是责问：速战速决什么？绝不允许宁王碰你一个指头。
    石榴仍贴在他身上，朝着李宪说：“您也累了吧？婢子早就说了，既来，便是带着诚意来。更何况奉了公主命令，结果您倒好，非要先动手砸，总算是砸光这一屋子东西了，赶紧，入正题。请坐下歇歇，婢子一定尽最大努力治愈您。”
    “哥哥，坐。”李隆基搬过椅子，放在李宪身后：“叫石榴号脉开方子吧，弟等着带她回去。”
    李宪愤然坐下，朝石榴冷哼道：“怎么治？治不好了你就别想再走出这间屋子。”
    实际上，他砸了石榴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兴奋感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软面条太久，太医都束手无策，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今夜无非是琢磨一下如何报复石榴才能稍微抵消些他痛苦。
    “郡王也在这里看着？婢子愿聘郡王作个帮手。”石榴见李隆基不肯走，索性放开了。横竖闹了这么半天，东躲西藏，她那点儿努力维持美好小形象早已化为浮云随着那夜风去……
    “隆基，你回去。”李宪脸色很难看。
    “哥哥，石榴聘了我。”李隆基脸色很桃花。
    “你要怎样？”李宪直直望向石榴。他就那么分着腿敞开坐着，明白无误地以残酷现实告诉石榴，他衣衫平整，波澜不惊，“老鹰抓小鸡”没效果。
    “婢子还能怎样？您是男子，对付男子，最后办法与最稳妥办法只有一样——美人计。”石榴无力地拍拍小槐子，说：“香汤、夜宵、红绫、外加一把扫帚和普通绣鞋，屋门口喊一嗓子去，叫人送来。”
    小槐子没挪地，直接扯嗓子冲外头吼：“宁王传香汤夜宵红绫扫帚绣鞋，速速备齐。”
    元妃在外头听得真切，立刻派人打点。刘氏喜上眉梢，香汤那不是鸳鸯浴么，石榴这孩子靠谱。
    “哥哥所患何病？”李隆基在头晕目眩中听到美人计三字，仍强打起精神，牢牢抓住了石榴那句话关键所在，美人计？！
    他面绽桃花，笑对石榴：“菩萨果真灵验，才许过，就应了。明天再给哥哥号脉开方子吧，今晚先跟郎回去，给郎来个美人计，郎要只以花瓣作饰那种……”
    “您真喝多了，往后少贪杯中物为宜。既是婢子聘来助手，劳烦郡王将宁王双手缚住，以便于施针下药。”石榴披帛递给李隆基，煞有介事地对李宪说：“婢子跟窦公主学了许久奇门异术，也算小有所成。此番带着诚意来，还请您配合。说不定一次就成功了，也有可能得花上四五次慢慢治疗。”
    她猛地这么一正经，倒唬住了屋里三个大男人。
                  红绫铜管
    李宪将信将疑，犹豫着伸出双手，询问石榴有多少把握。李隆基着急着要带石榴回去，劝他先试一试。李宪终是抵不住重振雄风巨大吸引力，由李隆基帮着他把胳膊和手腕都捆在了一起。
    “宁王，您病症除了婢子尽力之外，还得向女宿星君祷告祷告。捆上双手是略尽祭祀之意，这样您诚心就更能感动上天了。”石榴满意地检查了一遍李宪双手，向他解释。她好歹也跟着窦氏看过几本浑仪监主簿给书籍，现编个理由不成问题。
    女宿星君，主阴阳。李宪遂安心，母亲没有托错人。
    石榴随即解下她第二条披帛，递给小槐子，对面前两兄弟提出了进一步要求：“屋中所有男子必须都缚上双手，这才显得对女宿星君恭敬。宁王病情最重要，郡王，您如果不离开，也只能……如有得罪，还请海涵。小槐子是宦官，可免。”
    李隆基痛快地坐在椅上，背过手去，喊小槐子帮他也捆好。还不忘催促她： “石榴，快些给哥哥诊治，诊完跟我回去。”
    唉，如此聪明一个人，竟也能被一条披帛缚住。是太过于相信她无害呢，还是酒精麻醉了他神经？石榴默叹，酒这东西，除了李白那种“斗酒诗百篇”，喝是酒吐是锦绣文章异类，一般资质不好人还是别沾为好。像李隆基，喝酒太降智商了。找机会应该劝他戒掉，免得往后说不定哪天被人灌醉当傀儡摆布。
    而披帛这东西，披得越多越好啊，美观又实用，实乃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首选。像石榴这种旦夕祸福人，就一直坚持随身佩带两条披帛。这不，一条捆了李宪，还能再抽一条捆住李隆基，轻松便捷，一物多用。披帛在石榴心目中江湖地位，目前仅次集“试毒、典当换钱、毁容、行凶、装饰”于一体万能型银簪子。
    屋外有仆妇抬来所传诸物。小槐子这时候才真正放下心，到外面将它们一一搬进屋中。石榴说过会有分寸，那肯定能平安地来，平安地去。两个假象敌都被捆在椅子上行动不便了，果不虚言。
    他将一叠软红绫和簇新绣鞋放在石榴手中，捏了捏她指尖以示信任和关怀。石榴抬头，看到小槐子脸上终于阴转晴了，对他笑着说：“宦官都尉，屋里就剩您一个壮劳力了，请扫地。”
    小槐子这才明白原来石榴要扫帚是为了让他干活。
    石榴果然得罪不起，刚冷了一下脸色，就被罚扫地。伺候洗澡是无望了……小槐子握着扫帚，充满怨念地从浴盆旁边开始打扫。
    石榴看着小槐子拿着扫帚干净了地上危险瓷片，才去挪来屏风摆在合适位置。
    “宁王，您再稍等片刻，婢子沐浴完七香汤就过去。” 石榴拈起盆中一片粉荷花嗅嗅，宁王在洛阳小日子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得好些，至少用得起香料和花瓣浴。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洗个澡再说。逛了一天街，外加全程奉陪了半宿老鹰抓小鸡，出了不少汗。更何况那身衣服也拜李宪投掷所赐，满是茶渍酸梅汤和果渍，早就不能要了。
    “呼——还是泡澡最舒服。”石榴撩了会儿水，扒着金箍盆沿，朝屏风后两个模糊身影说：“郡王您说美人计要用花瓣对吧？可惜夜深了，花已睡去，没有新鲜。”
    “明日亦可。”李隆基偏过头去问李宪：“哥哥，究竟所患何疾，以至于需要向女宿星君祈求？”他现在思维比往常慢了不止半拍，女宿……模模糊糊有点印象，似是主阴阳？
    “隐疾。”宁王含糊其辞，往后扭头欲寻石榴，却只能看到屏风一角。
    “哦……”李隆基醉目微饧，听到那边撩水声已止住了。祭女宿自然要沐浴更衣虔诚恭敬，女宿…阴阳…隐疾……石榴……
    想得头痛，干脆不想了，还是集中精神筹划一下明天要寻那些香花来欣赏美人计吧。他摇摇头，继续靠在椅背上将养精神。
    三尺红绫，绕胸三匝。石榴小心翼翼地用这鲜艳颜色将自己裹起来，自胸至膝上，裹成紧贴身子小抹胸超短裙，再绕回腰间挽好结。里面当然没忘做好保险防走光。
    发梢还带着水滴，未挽，就那么自由自在披散着，沾了不少细碎花瓣。趿上绣鞋，她拿手比了比自己腰围，没有胡姬姐姐纤细……算啦算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比起平时穿宽大裙子来，应该可以称为轻盈杨柳腰了。反正灯火昏暗，离远一点，两只狼不一定能看清楚。
    哑师傅曾经教她做过一种点心，叫做红绫饼餤。因其用料复杂，虽味美，但难以做成，每得之，皆以红绫裹起，表示它非常珍贵。
    石榴也如那般裹好了自己，深呼吸，带着一抹无奈笑容，稳稳走出屏风。椅子上背对她而坐，便是老情人和老敌人了。
    脚下不由自主偏了半步，先停在了李隆基椅后。一时玩心起，伸胳膊捂住他眼睛，歪头说道：“猜猜我是谁？”
    “是调皮石榴。”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快乐。这还用猜么？真笨。李隆基动了动他被捆在椅后手，没能碰到背后那团香气。
    其实只差一寸了。石榴抿嘴，将胳膊肘撑在他肩上。只差一寸，有缘，无份。
    松开手时，给他系上一条红绫遮眼，不想被这个人看到，系了红绫，聊胜于无吧。“郡王，石榴今夜为宁王而来。明日之约，怕不能再赴。郡王心意，石榴珍藏了。然而思君令人老，石榴不想早早老去……还请您努力加餐饭。”
    李隆基睁开眼，满眼红绫色，朦胧中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个红石榴，露着白生生胳膊和小腿，在向谁招手。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起不能赴约？不行，石榴又要溜走了，得先抓回去再说。挣扎着要站起来，紫赤花榈木椅子沉如磐石，堕得他无法起身。
    “石榴，松开我！”他大叫。
    “宁王，您看……？”石榴望了望李宪。石医女行医很严肃。
    李宪立刻扭头止住弟弟：“勿喧嚣。小槐子，要不然你送郡王先回府吧，实在不便招待。”
    思维慢了几拍李隆基这时候终于想通了，女宿主阴阳、哥哥有隐疾，那便是、便是不能行人道隐疾！石榴说什么来着？她说最后最稳妥法子是美人计……
    菩萨作弄人，求来了美人计，被献媚对象却不是自己，是哥哥。
    他头痛欲裂，大吼起来：“石榴，你出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穿成这样留下来取悦别男人？！跑啊！越远越好，拿着我腰牌赶快出城跑走！”
    “谁说我要取悦别男人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石榴假若要取悦，那也只为取悦一个男人，绝不是别男人。今夜是，以后也是，只一个。”石榴凑到李隆基面前，歪头笑着反驳他。
    李隆基琢磨着她这话意思时，石榴已招手示意小槐子过来站到她旁边，对李宪说：“您可以在屋中竖起一根铜管。今天来不及了，假装小槐子就是铜管。”
    石榴抬手搭在小槐子臂上，绕着他走了一圈，选定位置后，以右脚尖勾住小槐子腿，一手握住他腕子作为支撑，左腿顺势攀在他腰间缓缓伸直，徐徐往下滑到快挨着地面。第一次生疏铜管舞基本动作尝试结束，石榴仰头甩了甩头发，自笑道：“比我想要容易些。”没跳过，还没看过么，不就是抱根管子转来转去、攀上滑下嘛。又不用跳芭蕾。
    随即收腿重新攀住，三五回之后，渐渐熟悉了转圈时惯性力道，动作流畅起来，曲膝展臂，略费了些心思留意，定格动作无不优美。
    或勾或旋，青丝飞扬；若即若离，红绫含香；
    静时柔，一如陌上花开，迎郎缓缓归；动时却似，相思已成狂。
    每每抬头，总能看到小槐子脸上红扑扑，他却装铜管一动不动。石榴越发被那副动了情却吃不得模样带入了佳境，绕了两圈，旁若无人般双腿交叉缠着滑下去。
    松开手，整个身子仰在地上，一头乌发肆意洒开。偏不肯收腿，仍倒挂着，贴了小槐子革制护膝纠缠挑衅，频睐明眸，似是在说：来推倒呀，不敢吧，哈哈。
    绣鞋转圈时掉了一只，小槐子弯腰捡起，轻轻握住脚踝，替她穿上。心中仍是受用，哪怕在这般境地，她依然能够做到，只取悦一个男人。身为这个被取悦男人，小槐子很受用。
    李隆基也很受用，红光朦胧中，石榴跳舞很有意思呵，当初自己打算送她去内教坊真是太先见之明了，如果那会儿坚持练下来，现在肯定跳得更精彩。屋中只有两个男人，除了李宪，就是他。石榴无意于李宪，那么今夜是在取悦他。他嘴角又扬成弯弯弧度。
    石榴伸手，小槐子很默契地将她拉起来。石榴往李宪那边看了一眼，将绫结松开，掖入小槐子腰上革带中，双手护着胸，一步一转，慢慢走到李宪面前。
    腰上红绫已快转尽了，再转下去，小抹胸红礼裙就要变成红绫泳装。
    石榴并拢双腿，捂好胸，弯腰含笑说：“此舞名为铜管舞，宁王愿为铜管乎？”
    不等李宪回答，石榴又指着那个曾被她一语成谶软面条了地方，继续说：“婢闻铜管舞者，当磨管、当坐管、当滑管、当缠管。窃以为磨坐滑缠之铜管，此处甚威武，堪任。”
    李宪见过胡姬舞，见过拓枝舞，何曾见过铜管舞。眼前这个只裹了红绫娇艳女子，带着浴后湿漉漉、热乎乎气息，触手可及，就像宫中裹红绫饼餤，色香味俱全。
    如果说忠诚是因为背叛筹码不够高，那么没雄起也不过是因为感官刺激不够激烈。石榴送给他一份不属于这个年代刺激，新鲜又激烈。
    昔日披着浅粉与桃红两条披帛、唱着曲子被他带回殿里小宫人长大了……他怔然，想伸手去摸摸，动了动胳膊，才意识到自己还被缚着双手。
    石榴却已经转过身去，曲下膝，下意识地捏住胸前琥珀珠，攥在手心里，平视着另一个捆了双手人说：“石榴今夜只为取悦一个男人。”你别为此而低看了我，红绫裹身，非我所愿。
    “今夜之后呢？”透过红绫，李隆基眼中世界带了蜡烛桔色光晕，一片暖红。今夜之后就跟着我吧，石榴啊，你何必总跟我别扭着。
    “今夜之后，夜夜是好夜呀。”石榴笑着直起身子。她没忘给李宪留下医嘱：“您叫王妃也学学铜管舞，做点儿比胡姬舞裙用料还少衣裳，把屋门一关，保证夜夜是好夜。婢子告退。”
    “石榴，站住！别跑！”李隆基见她又要溜，忙喊。
    “郡王亲口说要让石榴拿着您腰牌出城跑走，您怎么能出尔反尔。”伸手一拽，第二块郡王腰牌再次成为收藏品。此时不跑，干等着被抓住关小黑屋里一遍又一遍跳铜管舞么……石榴捂着那点儿可怜红绫，径自从李宪柜中拿了一件圆领衫套上。
    “喏，今天第一次逛洛阳，买礼物，送给你们。”石榴翻出带来包裹，把玉笛放在李宪腿上，小羯鼓则放在李隆基腿上。又拿了一大包绢花，托李宪捎给司膳坊姐妹们分。
    然后果断走人，到了外面跟刘氏说宁王已经大好了，但屋里正在祭祀女宿星君，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一个时辰以后再进去。
    “好孩子，回到长安就搬来锦莲殿一起住吧，平常还能聊天解闷。”刘氏赠了她一袋金。
    石榴走出李宪宅，问跟在后面小槐子：“我出城好还是换间客栈住下好？快马加鞭话，一个时辰能逃多远？你枣红马有千里马一半脚力么？”
    要不然躲进宫里？倒夜香地方应该很安全。只是大半夜不好进去，翻墙太危险。一个时辰，必须安全逃脱。石榴左思右想，决定先换客栈，每天换一家，然后躲到人挤人市中逛街去，一流动起来，就不容易被抓到了。
    “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 游击战也是经过历史检验了优良战术啊！
    石榴拉着小槐子，看到他满脸潮红走路怪异，禁不住跺脚道：“我都快被别人抓小黑屋了，你还有心思去想那个。快，换客栈。”
    “遵命。”小槐子一把扛起她，是得快点找家客栈，当了那么长时间铜管，人要崩溃了。
    “喂，你这是强抢民女……”在扛着变成背着之后，石榴有气无力地抗议了一声，伏在他背上不动了。今夜太累，伤神劳体，得好好休息一下。
    连走了四五家，王记客栈福来客栈等都打烊不再接待新客人。好不容易找到个还开着门客栈，掌柜却告诉石榴，最后一间上房被订下了。
    石榴感慨地对客栈掌柜说：“史掌柜，就冲着您门口《史记客栈》大招牌，上房没有，下房也住！下房若无，打地铺我也认了。在史记诸世家面前，吾等小老百姓就算睡马厩都值……”
    “呦，绿豆娘，别来无恙啊？”慕容宣超一进客栈门，就认出了小槐子和石榴两人，他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让史掌柜带他看房间：“老子订上房必须朝阳，没日头晒不要。”
    “您不要我们要，我最喜欢晒月亮，最不喜欢被太阳晒黑。”石榴很诚恳地跟这位可汗商量。
    史掌柜客栈内卖花儿羽悠悠：“感谢正版阅读，六百字赠送继续”
                  投奔可汗
    手足酸软，又怎能推得开峰巅蛮力之人。石榴攥了枕巾捂住嘴，再不发一言，硬捱下来。事毕，蜷起身子，强自忍耐红肿带来不适与痛楚，搭上薄被合眼而眠。
    “别盯着我看了，睡吧。”察觉到对方粗糙指肚划在她脸上，石榴伸手拨开，叹道：“我很累，没有力气奉承你，请好歹体谅些。”
    脖子里一紧，琥珀项链被小槐子拽了过去。
    石榴连眼都没睁，倦怠地说：“不必问我，住在这里面朋友就是他。你不喜欢就解下来丢了，身外之物，有便有，无便无，你随意。”
    “你喜欢？”喜欢人，还是喜欢珠子？
    “当然喜欢了，不喜欢戴它做什么。”石榴摸索着，将手搁在他心口位置，迟疑片刻，又收回来，说：“我珍惜我所得到一切，包括琥珀带来松香气，也包括你。所以痛能忍，苦能捱。不像有人，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说罢，转过身去，留给小槐子一个脊梁：“什么时候娶我，什么时候再碰我。白受了半天罪，从长安到洛阳一路压着我滚床单人不是你？没良心，我亏了。”
    小槐子忙松开项链温存抚慰，懊恼自己怎么把对郡王莫名敌意一股脑转移到石榴身上。及至石榴红着眼睛披衣起身，点亮蜡烛坐在床边叫他看红肿处，小槐子这才意识到犯下大错伤了石榴，慌了神，小心陪不是：“我不知道会这样，再也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补偿。”石榴委屈地捏起粉拳捶他：“每天炒菜来补偿，直到把我养胖为止。”
    “我……我不会炒菜。换成捶肩捏腿行吗？”小槐子看着自己粗糙不堪手，认为他无法完成这补偿。不过他随即提议：“石榴，明天换了岗，我带你去吃遍洛阳。”
    说到“明天”二字，石榴揉揉太阳穴，强打精神，嘱咐小槐子万万不可再出入这家客栈。“郡王跟我有新仇旧恨，今夜绑了他，明日他必来追查，估计也会派人跟踪你。我打算每天换一处客栈，顺便在洛阳逛一逛。帮我把包袱里洛阳图拿来。”
    小槐子依言取出。石榴按照街巷纵横之数，将图理为棋盘模样，横为甲乙丙，纵为一二三，约定每隔一日按图循纵横交接处，各自留下标记。
    “如此甚好。”小槐子一看就明白了石榴意思，遂将军中那一套暗号教给石榴，告诉她平安该怎么画，见到哪种痕迹是表明将要离洛阳返长安。
    “你不怕泄露机密被革职呀？”石榴模仿了几个，打着呵欠问。
    小槐子在她手心继续画，顺口答道：“当然不会泄露军情，教你是吐蕃兵常用暗号。”
    “再学下去都能当女细作了。”石榴一一记下，累得再也睁不开眼睛。
    小槐子伸出胳膊让她枕着，宽慰她：“赏赐名单不日就会颁下来，也许在离开洛阳之前你就自由了。今天我入宫时已经上下打点妥了，多半可赐宫人。听说高祖时曾因军功赏过武阳公三百奴婢，武阳公那时才是个从五品下司马。我只求一个奴婢，断无驳回之理。”
    “三百个？”石榴听了，睡意全无，支着胳膊问小槐子是真是假。
    “真，那次一共赏赐下去一千五百余奴婢，个个年轻貌美。”小槐子点头，为此他才笃定能娶回石榴。虽然良贱不可通婚，但官婢可赐为番户、杂户，运气好些还能直接成为良人，越过婢为妾不可为妻律令，直接娶进家门作妻子。
    “当司马还带走三百个哩，你不多要点就吃大亏了。小槐子，明天再去打点，照着一百个要！就算他们讨价还价，打个折总还能送你五十个。”石榴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你先前太监朋友，我先前宫女朋友，还有哑师傅也要接出来养老，总之，多要点。”
    小槐子沉默片刻，实事求是地说：“石榴，为夫养不起那么多人。原本可以全部花在你身上钱，现在要分给五十个人花，我怕没余钱给你买新料子做衣裳，也怕大家都吃不好穿不暖。宫中样样皆有定例，她们在宫里比外头享福。”
    他一年俸禄其实还比不上石榴腕上镯子……五十两俸银，六顷职田，不到两百石俸料。养活二十个仆役不成问题，五十个就有些紧张了。
    石榴不甘心，坚持要他多要些。又憧憬着将来怎么带着五十个兄弟姐妹发家致富，思来想去，反而因为错过自然入睡时间，完全没了睡意。直到小槐子沉沉睡去，她还在睁着眼畅想未来。快天亮了，索性起床梳洗，跑到楼下跟店小二挑了几样吃食，端进屋中。
    晨光微熹，窗外有鸟雀叽叽喳喳飞过。石榴瞧了瞧更漏时辰，走到床边，打算叫小槐子起床。张开口还没叫出声时，改了主意，凑到他唇边开始亲，亲完脸颊又拉开被子亲锁骨，抚着疤痕左亲右亲。
    被温柔唤醒那人闭眼伸手要揽，石榴捏住鼻子尖嗓变声嚷道：“恩客，您折腾了奴家一夜，喝花酒钱什么时候付了呀？”党教导我们，经得起考验战士才是好战士，不妨一试。
    伸向石榴双手立刻缩了回去，小槐子腾地坐起来揉眼。待看清是石榴以后，直拍胸口：“姐姐，别吓唬我，我上有老父，下有娇妻，还有五十口人等着去领，吓死了没法养家……”
    “再叫姐姐，就把你卖到控鹤府去。”石榴笑着给他递青盐和柳刷。
    “控鹤府是何处？饲养仙鹤地方？”小槐子边穿衣边问。
    难道收容男宠机构还没正式设立么？石榴自知说漏了嘴，搁下不提，帮他整理衣带，端茶递水，殷勤伺候了一次早餐。
    “今晨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亲手与你奉汤饭，唯愿一切顺利。”石榴将洛阳地图折好，塞进小槐子怀中，与他告别。
    “瞧你说，哪里用得了那么久。若这两日没有消息，明堂大宴后定能办妥。自己多注意身子，记得去医馆叫大夫给调理一下，抓些消肿药煎了喝。”两人额头相抵，小槐子仔细嘱咐一番，才推门出去。
    倚在大杨树上可汗折下一根细树枝，敲窗户喊石榴：“开窗，老子等了半个时辰了。”
    石榴不敢有违，立刻把窗打开，恭敬迎接可汗大将军从窗而降，并把她那一份早餐摆好，请可汗先吃。慕容宣超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桌上食物，又接过石榴递上来漱口水。
    “绿豆娘，你男人跟你吵了一宿架？”慕容宣超打了个饱嗝，擦擦手。他隐约记得晒月亮睡着以前屋里动静挺大。
    “又和好了，谢可汗关心。还有，婢子不叫绿豆，叫石榴。您说绿豆娘，需要冰水浸泡才能做，卖冰人得等开了市才会摆摊。婢子不能久留于此，不如换个别点心吧？”石榴收拾了桌子，坐在一边随便喝了半碗粥充饥。
    堂堂洛阳，会缺冰水？石榴搞不到，不代表他搞不到。可汗一拍桌子：“石榴娘，鸿胪寺有冰，跟老子去要一车来做。”
    “您可以唤婢子为石榴，或者石氏石姑娘石丫头石小娘子。婢子不叫石榴娘。”石榴擦了一把冷汗，绿豆娘倒好些，不至于让她想到当娘事情上去。
    出了客栈，石榴戴上帷帽跟着慕容宣超慢慢走。经过东市边儿上时，果然见到有护卫模样一队人马在挨户查问。石榴悄悄向路边纳鞋底老婆婆打听，老婆婆说是积善坊里逃跑了个奴婢。逃跑无非是挨板子，这个逃婢罪在窃走主人家大宗财物，主人家报了官，正在捉拿。
    “过上一两日，城门口就该贴出告示图喽，那丫头太贪，少拿两件跑走也不至于这样。”老婆婆一脸可惜：“这要是抓回去，那还不得打死呀！”
    那厮不厚道，诬陷她盗窃。石榴听得直把帽沿往下压，低声问可汗：“能租借您帐篷住几天吗？豌豆娘红豆娘全都奉送。”
    慕容宣超打量她两眼，小胡子一翘，咧嘴笑了。他也低声问石榴：“你就是被通缉逃婢窃贼，对不对？先装成奴婢进入富家，然后窃取财物潜逃？莫怕，咱们是一路。老子罩着你。”
    石榴猛然想起，这位可汗有特殊癖好，爱装强盗。她立刻很狗腿地拱手道：“老大，小跟着您混了，一定为老大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小不但会做糕饼蜜饯，还知道许多江湖典故，什么丐帮、武当、武林盟主争霸啊、古墓派、盗墓派、师太和道长不得不说故事，小都了如指掌。您收下我一定稳赚不赔。小绰号江谷歌，我老相好绰号湖百度，从里到外一身黑，跟黑熊似。江湖里也人也管他叫度熊。”
    欲相忘于江湖，须先入江湖。
    “好说好说。”慕容宣超得意洋洋地收下了一个他认为很正宗“中原江湖人士”。有了手下，作老大当然要晋一级。他把自己直接晋到帮主地位：“老子行走江湖也该有名号，就叫无敌帮主吧。”
    “帮主无敌神武，一统江湖……帮主您叫维基或者推特也不错。”石榴将这位可汗鉴定为“受战场刺激过度”患后遗症，不排除他有角色扮演倾向，因为清朝皇帝们也常常扮着玩。乾隆爷全家都穿明朝衣服，雍正爷更进一步，直接把西洋假发套戴上了。
    石榴意犹未尽，在脑中勾勒了一下李隆基穿燕尾服模样，应该很勾人……至于小槐子，抽空给他做一身带尾巴和耳朵兔女郎装，应该很震撼……
    走到负责接待外宾鸿胪寺门口，慕容宣超掉头就往后。石榴不明白，紧跟在后面问他为什么不进去。慕容宣超指着自己装束解释：“老子忘了带仪仗出来，随便进去会被笑话不知礼仪没面子。先回帐篷，再派人来取冰。”
    “让开！”
    街上有人驾着牛车过来。石榴退到路边，车上满是稻草，白汽不断冒出来。牛车轱辘辘驰过去，石榴被冷气一激，更精神了。
    “待会儿就是老子了。冰车。”慕容宣超挥挥手，示意石榴跟他回去。
    石榴看着连绵不绝直延伸到街尽头冰车队伍，感叹道：“真奢侈，我在长安都没见过这么多冰。现在全挖出来，到了三伏天用什么？少说也有十几辆车啊，搁一天，全融化糟蹋了。”
    “这算啥，老子进了洛阳以后，这地方就没断过冰。一进去跟冰窖似，待会儿你也裹件皮袄。”慕容宣超丝毫不以为奇。
    石榴却习惯性地留上了心。司膳坊昔日筹备消暑筵席都无法动用如此阵势，如今虽说都城在洛阳，可掌权还是那位女皇啊，奢侈也该奢侈到宫中去，为何数量如此庞大储冰都运到了鸿胪寺？若为夸富，直接分配给诸蕃使岂不更好。可汗却得来此讨要。
    事出反常必有妖。石榴注视着绵长冰车队伍，皱了皱眉。
    不过她很快就赶上可汗脚步出城去了，金盆洗手矣，何必再问朝中事。
                  营地所闻
    洛阳城外，官道上进城出城车马络绎不绝。
    石榴跟在慕容宣超后面，来到一片毫不起眼灰帐篷营地。营地中央堆着大石块，围成四尺阔火灶，铁锅架在木支架上咕嘟嘟冒着泡泡。五六个胡装男子手握铁叉，或立或坐，围火烧烤。然而铁叉之上，串不是肉块，而是烤到黄澄澄细面炊饼。
    “可汗……您就住在这儿？”石榴惊叹于可汗生活之艰苦朴素。
    “偶尔住。”慕容宣超钻进一顶帐篷里，顷刻就换了一身正经装束出来。大大小小不知名宝石缀满项链和腰带，连臂上都戴了许多金佩饰。日光之下，险些晃花石榴眼睛。
    “帮主，咱们帮真有钱。”石榴肃然起敬，真人不露相啊，这么多宝贝，开家珠宝铺子绰绰有余。闲坐烤炊饼那几个见可汗换了衣裳，自动放下炊饼，簇拥在他周围护卫。
    一行人又走了一截，才见到属于可汗结五彩青毡大帐。可汗让身后仆人把石榴领去做饭地方，又拨了一顶小帐篷供她休息。自己则回主帐中遣人到城里取冰，安排妥当后去见妻儿。
    “父亲！带曦皓去猎狐狸！”三岁二儿子曦皓已不满足于在帐中跑跳。他想要跟着哥哥一起和父亲到外面玩，然后母亲就有数不清暖和狐裘过冬了。
    “曦皓，今天给你猎回来一只会做甜点心石阿姐，待会儿吃绿豆娘。”可汗伸手抱起他在空中转了两圈，逗得小曦皓咯咯直笑。
    “阿姐也是中了箭狐狸吗？她尾巴一定很漂亮，父亲猎回来狐狸都有漂亮尾巴。”慕容曦皓骑在可汗脖子上，手舞足蹈。
    崔氏在一旁笑着纠正：“曦皓，狐狸是狐狸，阿姐是阿姐，石阿姐就像仆伊娄康和仆兰一样，是服侍你做饭穿衣仆人。你可以唤她仆石。”可汉带回来女人，除了仆人还是仆人。
    慕容宣超妻子是与唐联姻娶到博陵崔氏女。崔姓，除了皇族李家和皇戚长孙家之外，第一流高门士族，氏族志上名列第三。
    每个耀眼姓氏，单单依靠功名场中男族人们，撑不起。崔氏深谙各士族闺中女儿使命，嫁出去，嫁到能荣泽门楣地方去。当堂兄来询问是否愿意与可汗联姻时，她毫不犹豫点了头。
    “石榴不是仆人，只在这里借住。她男人会来接走她。”可汗放下儿子，撵他出去，唤了仆役看着。回帐掏出一个小巧香囊，递给崔氏，腆着脸说：“买给你。”
    “谢可汗。”崔氏双手接过，眼窝一热，终未落下泪水。他虽知冷知暖，终究是个蛮夷，貌丑人粗，怎能与温文尔雅堂兄相比。光是看到那两排东倒西歪牙，崔氏就反胃。
    然而身为博陵大族之女，无论多么反胃和排斥，崔氏依然举止得体，作着可汗妻子，为他生养儿子。好在孩子们相貌都随了娘。这大概是她住在这个帐篷里唯一顺心事。
    “这趟没法带你回博陵，但你亲人们我已命人去接来洛阳相见。明天咱们搬去驿站等候，不必太挂念他们，我每年都送去成群骏马。”慕容宣超呲牙笑了笑，向妻子张开双臂。
    崔氏温顺地依偎过去，替他宽衣解带。
    反胃也要忍啊，堂兄说过，吐谷浑可汗尚有余部可以借力。崔氏衣衫褪尽，闭上眼，熟稔装出可以令慕容宣超满足低吟，心中默念着，这一声是为了家族，下一声是为了堂兄……
    离主帐百十步远地方，石榴正在和面。她手边放着帐篷里挑出来奶酪，但石榴不确定这种奶酪能不能烤披萨。旁边石堆灶上异香扑鼻，一位粗壮大娘熟练地做着胡炮肉。
    “好香呵，大娘，您做绝对比宫里坑饪好吃。我闻着味儿都忍不住咽口水。”石榴扭头看着大娘将胡椒和葱姜调入羊肉中。她吃过这东西宫中改良版，感觉也就是那么一回事。现在瞧见了正宗做法，自然不肯错过偷师机会。
    大娘只当石榴以后也要与她共事，一起为可汗做饭。当下热心地教起这个未来帮厨来：“宫里做胡炮肉可汉带回来过，差远了。一嚼就知道是老羊，光切瘦肉了，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老、老羊？”石榴回想起陈皮学这个菜时，跟她唠叨了好几遍那些才养了一年肥羊肉是如何嫩、如何好切。到了吐谷浑大娘嘴里，就成了老羊？
    大娘抓起案板上半成品，说：“六个月大羔子，我都嫌老。”边说边示范，花椒胡椒和荜拔这些调料每一样该加多少，豆豉该选哪种咸度，瘦肉里要混上肥肉。
    石榴停下手中活计，看着大娘把灶中火灰拿铲子挖开，置入搁羊肉铜器，盖炭添火闷上。
    “可汗一家过得真滋润，伙食比宫里还好。”闻着香味，石榴不由自主地感叹。大娘也点头赞同，说可汗对他汉妻百依百顺，在外面遇到好吃饭菜一定带回来共享。全吐谷浑女人都在抱怨为什么自己不是帐篷里那个汉女。
    肉汁香气四溢，火光灼人。石榴擦了擦汗，和这位大娘边干活边聊天，不多一会儿就打听到许多“可汗帐篷里事”。从崔氏到她俩儿子，大娘一讲就是半天。
    待胡炮肉烤好，石榴如愿以偿分到一大块来“尝尝”。她将自己做奶酪酥饼放好，又备下作绿豆娘用料，只等冰车运来冰。
    “冰车怎么还不来呀？”快到中午，石榴有些困了。毕竟一天一夜没有睡，身体又不太舒服，干了会儿活，吃饱肉卷，倦意自然涌上来。
    大娘拿抹布清理着灶台，听说冰车二字，想起近日她得知新鲜事，谈兴未尽，跟石榴说：“妮子，你知道吐蕃这次打败仗不？”
    “知道，可汉来洛阳不就是为了参加大宴嘛。”石榴无处可坐，只好斜倚着案台。
    “嘿，我听说呀，吐蕃败后为求皇上止战，这次大宴要进贡一批秘藏宝，珠宝比斗大夜明珠还耀眼，药材比千年灵芝还珍贵。”大娘也倚到石榴身边，一五一十讲起她在洛阳城外各个番使帐篷里听来小道消息。
    其实也非有意打听，帐篷里厨娘们都要进城买肉买菜，有时候搭个伴同行，路上总会闲聊几句。聊多了，无意中也就知道多了。
    吐蕃带来“雪仙果”头一次被当作贡品，关于它食用方法和烹饪方法，在各个番使厨娘帐篷里是时下一大热门话题。慕容宣超厨娘也不例外，身为厨娘，她对如何发挥雪仙果最大食用效果很感兴趣。
    据说雪仙果只有攀到雪山顶上勇士才能摘到，食之令人青春不老，容颜永驻。这种仙果是天神在雪山上洒下种子，一年长十二寸，直到长够十二年，才在十二月份里开花，开满十二个时辰，便凋零了，花房孕育出拳头大小果子。果子中有十二枚晶莹剔透晶粒，它是天神用来记录时间绳结。
    每次结果，人间已度过了十二年。倘若取走它，便能从天神那里获得十二年光阴逆溯，人容颜也会焕发青春，不再衰老。
    当第一枚雪仙果被摘回来，无人能识。吐蕃赞普血祭师翻开典籍，确认了它地位，将其依照典籍所记载，称为“雪仙果”。赞普曾派大量勇士攀登雪山去采集，存在冰盒里。这次战败，贡品中就有一车雪仙果。
    “不可能吧？”石榴自动剔除了那一段谁知道是胡诌还是瞎编来糊弄武皇天神传说。“雪山顶上全是雪啊，雪下是石头和硬邦邦冻土，怎么可能长仙果。”
    “妮子，你没去过，不知道。恰果苏巴，就是你们汉人说雪莲花，一生下来就长在雪山上。寒冬冻死了人，都冻不死冰雪下面雪莲根。到了七月里，一株一株生出淡绿色花苞，美极了。”大娘双手合十，比出一个硕大花苞模样。
    石榴点头，雪莲花确有美容药效。司膳坊膳食单子里就有好几种要用到雪莲花菜。比如说祛斑补身子用雪莲乌鸡煲、养肝用山药雪莲炖乳鸽、曾经呈给诸皇子补阳用雪莲姜红花甲鱼汤……不过那都是切碎了炮制好雪莲花。鲜花长什么样子，石榴没见过。
    “大娘，雪莲花真是在雪地里开花吗？”石榴好奇地问。她总感觉低于零度，植物就无法生长了。大自然再怎么神奇，最基本自然法则从未变过。
    大娘摊开手，很和蔼地笑着告诉石榴：“我见过雪莲花都开放在雪水消融七月。再往积雪高处，我就无法攀上去了。也许上面还有更珍贵雪莲花。”
    石榴也摊开手，就说嘛，根在雪里没冻死已经很神奇了，不可能在寒冷十二月开花结果。雪仙果，假冒伪劣产品。靠大量冰储着，说不定武皇吃了还会闹肚子。
    “大娘，我先去歇歇，冰车来了您喊我。”石榴倦极，打着呵欠躺倒在小帐篷里。
    吐蕃派来使者已经很多天没睡过囫囵觉了。鸿胪寺和驿站被他们整成冰窟来存放贡果，日夜看守。一个红衣侍卫掀开稻草察看冰车，手起手落间，冰上已被作了标记。
    俱妥，速办。
                  明堂大宴
    大概帐篷外火灶里香气太美好，石榴梦到了身着兔子装小槐子架起一堆篝火，跟她一起野营烧烤。不是烤胡炮肉，是西式烧烤棉花糖。栗子大小雪白棉花糖在火苗上慢慢蓬松变黄，外面烤成了焦糖，里面则融化为浓香糖浆。
    一梦旖旎。
    “唔……别乱摸，火星会蹦到衣服上。”石榴在梦中去推不老实小槐子。
    “要奶。”一个男娃趴在石榴胸前乱拱，奶声奶气地说。
    美梦变噩梦了？石榴惊醒。
    待看清楚面前是个白净小娃娃后，石榴禁不住涨红了脸，把那个还赖在她身上找奶吃娃拎起来。张口要训，又觉得小孩子童言无忌，训一通“小色狼”有点过分。
    “娃娃，你爬错帐篷了。”石榴提着他往外走。
    小曦皓被拎起之后，不哭反笑，以为这个姐姐也要跟他父亲一样举着他玩。他伸出小手挥舞着，嘟起嘴又要求了一遍：“奶，要奶。”
    可汗儿子在帐篷内外任何要求都应该满足。小曦皓可从来没被拒绝过。
    石榴走出帐篷，候在一旁仆妇立刻伸手接过了慕容曦皓。小曦皓哇哇不干了，哭着喊着干嚎：“要奶！”仆妇忙抱他一边颠着一边哄。
    “大婶，你家儿子这么大了还不断奶呀？”石榴整了整睡乱了头发，随口问。
    “小主人五岁才断奶。”仆妇掏出手帕给曦皓擦脸。石榴一听是可汗儿子，就多看了两眼。小娃娃完全不像他爹。帮主长得很江湖，这孩子长得很书生，白嫩可爱。她伸手去逗道：“别哭，姐姐兜里有糖吃。”
    曦皓止住哭声，抓住石榴递过来糖块含进嘴里，用他那没长全小白牙磨着咬。石榴四顾无外人，继续逗他：“叫姐姐。叫了再给你一块糖。如果不叫，一会儿做绿豆娘不让你吃。”
    “阿姐，你是父亲猎回来狐狸，为什么没有尾巴？” 小曦皓听到绿豆娘想起了可汗说话，挣扎着想跳下地去看石榴把火红尾巴藏到了哪里。他还要尾巴给母亲做狐裘呢。
    石榴只得放弃逗小孩子念头，远远离开这个小鬼，取水擦了一把脸，伸个懒腰往灶台走去。冰车已经停在帐篷旁边了，嘀嗒嘀嗒往下淌着水。
    “奢侈啊，这么大一车，足够做个冰雕了。”石榴拿掉草席，从叠在最上面冰层上敲下一块冰，装进碗里去冷冻她备好面料。这里小弯刀比司膳坊菜刀锋利许多，石榴冰镇好绿豆娘之后，又握着刀子劈下尺余长四方冰块，摆在案上东砍西削，试图做个冰雕或冰灯出来。
    第一次试验，失败。石榴把冰渣子装入碗内化冰水，又提刀去挖冰。一大车，不用白不用。她绕着冰车转，挑剔地审视着冰块，考虑直接就着车子做个狮身人面像，效果应该也不错。左看右看，目光随之落到了一处纹样上。
    刀尖划出来痕迹还翻着白色冰末，冰上被划了三个不怎么规则圈，圈中一条竖线。旁边竖线长些，画着尖尖镞。隔了两指阔距离处则戳有水纹。石榴停下脚步，细瞧这个眼熟划痕。
    都尉教过她那些暗号，似乎也是这样子啊……
    石榴握着刀子在冰上画：三圆圈代表野地堆三块石头砌灶，圈中有物则为炊熟，即“饭好了”。若遇到这样记号，那便是番兵探子已经做完某件事。小槐子叫石榴用这个符号来表示平安。
    而箭头模样镞记，若指向锅中，表示危险速撤。若不带尾羽，表示无异样。水纹符小槐子没有提到，划入冰中很深，多半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可能是另一个前来对接暗号人留下回话。
    石榴端详着冰上划痕，直白翻译出来也许是“饭好了，没危险，来吃吧，您喝水不？”
    这些冰车，本应属于吐蕃使者保存雪仙果专用，意外地被可汗讨了一车来。冰出自洛阳皇家所贮，没什么问题，现在出现番兵暗号，无外乎两个情况，吐蕃使者在果子上做了手脚，或者，果子安全可食用，他们另有图谋，借冰车来交接暗号罢了。
    “人性恶”和“人性善”。总要选一个出发点去考虑。
    前者假定所有人都有犯罪嫌疑，提供不在场证据而排除嫌疑。后者假定所有人都是无罪，直到寻找到犯罪证据再判定有罪。
    面对吐蕃，毫无疑问该选择“人性恶”。石榴不惮以最大恶意去揣测这些暗号：那些雪仙果不但是假冒伪劣产品，还有很严重质量问题。
    反复刻了两遍，不得要领，石榴怏怏地抛开这件事，给了小曦皓一个做好绿豆娘，将剩下拿银盆盛起，端到主帐给可汗送去。
    管它有什么见不得人阴谋呢！武皇不会死，李隆基也不会死。金盆洗手好多年了，何必替古人瞎操心。石榴端着盘子想。
    走到帐外时，正在玩耍小曦皓见到兜里有糖吃石榴，跑过来抱住了她腿。石榴只顾着低头想事，没提防，险些失了手打翻银盘。
    一瞬间神色大变，石榴忽然想到，她师傅或许会死！
    贡果向来由哑师傅负责，假设最坏情况是果中有毒，试膳太监丧了命，番使闭口否认，那么为了大局，最后所有罪名都会落在贡果保管者哑师傅头上。
    石榴匆匆塞给小曦皓一枚绿豆娘，甩开他。此时不能去见小槐子，只有依靠可汗了。石榴一头扎进帐中找可汗：“明堂大宴何时举行？”
    “明日午正，连宴三天。你男人要轮三天岗，想他了？”可汗让石榴将银盘呈给崔氏先挑。
    时间紧迫，她得赶在明堂宴前找到哑师傅，哪怕请她割破手指也要推开当天差事。石榴急忙说：“求您带我入宫！ 我男人腰牌落在我这里了，求求您！”
    可汗点点头，从帐外把小曦皓抱进来交给石榴，让她扮成奶娘：“今天晚了，明天你抱曦皓跟着吧。进去之后不许偷窃。一晚上不出宫饿不死你男人。”
    “糖……”那小鬼黏在石榴身上不动了。
    崔氏无法入宫参宴，石榴只得接受这个身份安排。抱着小曦皓一走出帐篷，就把他两只小手从自己胸前拿开，拢在一起握住，低声吓唬他：“爪子别乱碰，小心大灰狼晚上会来咬你。”
    “打狼皮做帽子！” 小曦皓听到可以打猎，兴奋起来。
    这天夜里，小曦皓瞪着大眼要守狼。石榴神经紧绷着，怎么都放松不下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守在一起失眠了，直到后半夜才耗尽精力阖眼倒下。
    小曦皓很自然地把脑袋拱进新奶娘胸前，也不管对方并未解衣，咂着嘴到梦里去猎狼。石榴叹一口气，伸手拍他入睡，当个孩子多好，什么都不懂，没有烦恼。
    第二天早起梳洗，石榴略施脂粉掩住浓浓黑眼圈，换上仆兰衣裳，抱着还没睡醒小曦皓，随可汗入宫。可汗派了一队膀圆腰粗侍卫贴身照看小曦皓，给石榴放假去寻她男人。
    好在有可汗金字名头，石榴只花了一丁点银子，就成功贿赂到一名洛阳太监，打听了司膳坊位置。角门照旧有人站岗，司膳重地，岂可随意出入。
    石榴按下焦躁，候在门外，总算盼来了一个熟悉身影，直接逮住陈皮，问她哑师傅现在何处。
    “石、石榴！”陈皮大喜过望，扯着她袖子问：“郡王给你买胡服？很漂亮呀。”
    “陈大姑奶奶，要出人命了……快，把哑师傅叫出来。”石榴跺着脚把她推进去。
    陈皮见石榴神色不对，忙跑到里面扶出颜宫人。因是老闺蜜了，彼此信任，石榴索性连陈皮一块拉到僻静处，向哑师傅大致讲了自己所见所闻。陈皮听到吐蕃暗号那一段，直拍心口，脸色也严肃起来。没有人比司膳坊更害怕饮食出问题了。一关系到食物，陈皮也敏感。
    “师傅，吐蕃进贡雪仙果，您收下了么？中间别人碰过吗？”石榴飞快地琢磨着各种情况。
    “没有。颜师傅要当场划果，大伙都为这个雪仙果在忙。因为吐蕃在大宴上才进贡，七娘也准备好了炭灶架于桌上，已经运到明堂，只等开宴后领着坑饪做。难得司膳坊去露一次脸，七娘嘱咐我们都打扮漂亮些，她正描眉呢。”
    陈皮告诉石榴，皇上下令要大办此宴，尤其是第一次进贡、无人做过雪仙果，一定要展示出我朝人才济济，展示出无论多么珍稀贡品也不过是道佳肴。
    这次她们至少要做五十余道雪仙果菜肴，除了西域三十六每席一道，朝臣、亲贵、皇戚席上都有份。大小司膳商量好一灶一种烹法。摩拳擦掌，只待午正。
    “五十灶，每灶两个坑饪一个厨役，司膳坊几乎一半人都得去明堂做菜。”陈皮说。
    “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原想着让师傅随便划破手指不要参加大宴筹备。现在竟然有百余人要上明堂去碰那个晦气雪仙果。”
    石榴一下一下捶着身边老柳树，恨不得用拳头把雪仙果都砸烂：“总不能让整个司膳坊全都划破手指，平白叫吐蕃看了笑话去。没毒最好，万一有毒，就被吐蕃一窝掀了。”
    不光一窝掀了司膳坊去陪葬，还能一窝掀了明堂，毒死不少重臣和番王。一席一道雪仙果啊！倘若石榴是战败受辱吐蕃使者，遇到这样好机会，多半也会抱了必死决心一试，灭掉几个算几个。
    哑师傅伸手抚平两个晚辈紧皱眉毛，做了个吃动作。席上有试膳宫人，下毒必会被发现。人老了，风浪见得多，遇事晓得先舒展眉头以免加深皱纹。哑师傅平静得很。
    “师傅，徒弟跟您去。”事关重大，预防为先。石榴让陈皮去报告七娘，她跟着哑师傅换了宫装。生活再一次超出了她能掌控范围，石榴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惊慌失措过。大概是连续两天没休息好，精神不济所以心律不稳吧，石榴默默调整呼吸，稳定情绪。
    然而七娘丝毫不把陈皮所说危险当作一回事。还叫陈皮来问石榴，郡王待她如何？若不好，别害臊，回司膳坊来，俸禄都压在七娘手里呢，只管把七娘当娘家人。
    石榴嗔了陈皮一眼，都是她造谣。
    陈皮忙反瞪回去：“证据确凿！若你不在郡王那里，他为何要来司膳坊牵走你老骆驼？”
    “唉，大祸当前，别事以后再说。”石榴摆摆手。也许只是她杯弓蛇影，自己吓着了自己。也许一个小小疏忽，就足以令司膳坊毁于今日。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妖还是坏妖，谁也不知道。
    午正，明堂大宴。
    一对对翟扇团扇列于两侧。石榴站在哑师傅旁边，躬身顿首，在角落里听着宫人依次击响编钟。诵与乐一齐在耳边回响：“仰膺历数，俯顺讴歌。远安迩肃，俗阜时和。化光玉镜，讼息金科。方兴典礼，永戢干戈。”乐止，却扇，帝始出。
    “至人光俗，大孝通神。谦以表性，恭惟立身……”又是一阵乐声，皇嗣李旦出。
    ****官肃事，万朝宗……”重臣与王公纷纷行礼。
    宫角微商羽各按其班诵唱奏乐，直到最后一个尾音落在“红粒方殷稔岁”，哑师傅才直起身子。石榴悄悄往堂上扫了一眼，离得太远了，一时辨不出郡王坐在何处。
    在漫长奏乐与番王进贺表之后，终于有一箱箱覆着红绸贡品被抬上来，冷气直冒，隔了老远，石榴都能感觉到寒嗖嗖。
    大司膳即刻示意颜宫人上前。石榴扶着她师傅，看到了箱中碎冰上躺着白玉球般“雪仙果”。
    哑师傅垫帕取出一枚，放在银钵中以清水略略解冻，往右手套上指环刀，打算施展绝学，将其划成薄片。石榴眼睛一眨不眨，她手边备着数枚银针和一小块新鲜生猪肉。
    若切下来果片有毒，肉上应该会有反应吧……试膳人命攸关，不到万不得已，不赌最后一步。
    李隆基在席上一肚子火气盯着颜宫人身边石榴。居然逃进宫里避难，还明目张胆跑到明堂上挑衅。你以为进了宫我就抓不到你了？待会儿祝酒时就求皇奶奶赐与本王！
    石榴这会儿完全顾不上筵席间有多少人在盯着她们师徒二人欣赏这头一份“雪仙果厨艺表演”。她屏气凝神，以银箸夹出桔子大小雪仙果放在案上。清水浸泡，水中无毒，则果皮无毒。银箸虽不能辨百毒，至少也除去了七八种剧毒可能性。
    颜师傅举起右手，五片薄刃在指间闪着白光。
    “司膳坊颜宫人献艺——千刀仙果雪冰碗——”老公公拖着长长尾音报单子。
    席间有人轻声议论，听名字是要划上一千刀，划成雪花一般了。这技艺着实罕见。
    “圣神皇帝！”吐蕃使者高叫着行礼，打断了颜宫人动作。
    雪仙果滚动曰：“未完待续往下滑”
                  赐错姻缘
    李隆基站了起来，对面席上瀚海大都督之子伏帝匐也站了起来。此人代表着回纥，下辖六府七州，北漠九姓里悍族。
    自漠北地区归顺太宗皇帝后，他们常常通过“参天可汗道”来京朝拜。而回纥除了在对突厥作战时屡派兵马相助、编回纥人入唐军之外，还是唐与突厥间天然屏障，不能不重视。
    李隆基友好地拱手后退半步，请他先祝酒。
    “圣神皇帝，臣来朝时，臣母可敦（回纥皇后）告诉臣，洛阳女儿美，多多带回去。” 都督之子敬酒道：“圣神皇帝庄严大慈天相。臣今日始知洛阳女儿美在何处，非胭脂美，是走在街巷上落落大方美，是肆铺里与男子并肩劳作美，是作为女官昂首行走在朝堂上美。”
    上官婉儿笑着遣太监下阶接过他酒。小声对武皇说：“回纥都督儿子。看样子想跟皇上结门亲家呢，适龄皇戚这会儿没年龄相当，他得再等两三年了。”
    “臣愿求方才频频以银针试膳洛阳女儿。”都督之子指向了石榴。刚才石榴专注于雪仙果时，他就盯着石榴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这个洛阳女儿很美。
    认真工作女人最美，回纥人不爱花瓶。
    “准奏，赐百金。”武皇饮了一口杯中酒，很受用伏帝匐恭维。
    拦着石榴那两个侍卫立刻放开了她。石榴被这个忽然劈下来天雷震到了，被、被皇上赏赐给那个陌生外人？七娘慌忙走过来推了她一把：“谢恩……”
    说罢强扶着石榴行礼，礼毕仍不敢放开她，怕她一时受不了，跌倒在明堂上，殿前失仪。七娘扶石榴往后站了站，看到临淄郡王手中酒杯摇晃，酒水洒湿了衣襟，忍不住默叹，一对冤家啊，可惜不能终成眷属。
    “认命吧，石榴。他将来做了瀚海大都督，你不就跟着享福了？”七娘悄悄在石榴耳边介绍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男人。哑师傅也走过来握住石榴手，默默传递自己关怀。
    石榴定定神，把求助目光抛向吐谷浑可汗。老大，您不能见死不救哇……
    可汗岂不知她有相好男人，当下为难地摇了摇头，指指小曦皓：绿豆娘，别怪帮主不管你，帮主我已经有了崔氏夫人了，二儿子都这么大了，没办法再跟回纥那小子抢女人，会被明堂上下笑话死。你想法子自己溜……
    石榴又把目光投向小曦皓，今天不该带你这小鬼来，没有你，可汗还能装一把色狼。怎么办才好呦，老天爷，观音姐姐，显个灵吧！
    小曦皓看到石榴在盯她，以为又有糖吃了，自觉地从可汗腿上爬下来，一路跑着奔向石榴。
    石榴眼中一亮，好样，小鬼，赶紧过来把姐姐拽过去，你爹不能当色狼，你还可以顶上嘛！想必女皇更喜欢小孩子，那个什么都督之子应该也不好意思跟一个小娃娃抢女人。
    她心中有了计较，微微伸出双手，示意小曦皓过来。小曦皓在众目睽睽之下，没辜负石榴期望，直接跑到她跟前，习惯性地抱住了石榴双腿。
    石榴暗舒一口气，朗声朝着都督之子说：“这位小可汗似乎有意与您抢亲呢。宫婢虽蒙圣眷被赐与您，依着草原上抢亲风俗，宫婢此时已被小可汗牢牢抓住，当嫁给他。”
    不等都督之子回答，李隆基已经快步走到了前面启奏：“皇奶奶，吐谷浑与漠北确有此民俗，不如另择洛阳女儿赐与回纥，两全其美。恭喜皇奶奶今日可饮两次喜酒了。”
    先甩了回纥要紧。李隆基和石榴在这一点上高度一致，一个随机应变，另一个紧跟相合，抢亲之势已成，哪怕为了面子，回纥也不会在明堂上当众跟吐谷浑撕破脸，更何况抱着石榴是个年仅三岁却与他同样地位尊贵娃娃。
    大家头一次见面，彼此又没有生死契阔感情，都督之子应顺水推舟再讨美人，撇开石榴给小曦皓算了。此为当前形势下最圆满结果。石榴垂首，伸臂抱起小曦皓无声示威。她和郡王懂利害关系，回纥都督之子一定也懂。
    都督之子果然一笑了之，顿首再拜，等着武皇赐他个更好洛阳女儿补偿。
    “……要奶！”小曦皓贴在石榴胸前，想起了他一直没能得到满足要求，嚷嚷起来。小拳头紧紧捏着，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像命令仆兰那样冲着石榴嘟嘴：“要糖，要奶！”
    武皇见状，忍不住掩袖而笑，指着小曦皓对上官婉儿说：“大类太平，一刻也离不了乳娘。”随即和蔼地命太监把他抱上来，亲手赏赐金银玩器。
    “皇上，他叫慕容曦皓，吐谷浑可汗之二子。”上官婉儿在旁边禀明这小孩身份。
    “曦皓，朕赐你乳娘三人，糖百匣，可好？”武皇从呈上来玩器中拿出一柄金镶玉拨浪鼓，摇着逗这个小孩子玩。孙辈已长成，她开始盼曾孙了。
    小曦皓被拨浪鼓吸引，抓在手里喊着好。有糖，还有拨浪鼓，小孩子最容易满足。
    上官婉儿便宣了圣谕，司膳坊宫人仍赐与回纥伏帝匐，另有百金与十名良人同赏，待三年后选适龄宗室女再结姻亲。乳娘三人赐与吐谷浑慕容曦皓，另有百匣新制御糖点心同赏。
    李隆基跺着脚，要冲上去再求，被石榴抢先一步挡在了他前面。
    可汗讨得，临淄郡王讨不得。这是与属之间事，关系微妙，石榴不想再复杂化。
    “郡王，回去扩修马厩，战马就要送来了。替我照顾小槐子。”石榴勾起嘴角，借着七娘在身侧掩护，朝他轻飘飘地撇下这句话，一丝不苟地循礼上前谢恩，站到另一个陌生而高大男人背后。回纥？我不但敢去敢回，还不空手回。郡王，你不是缺马么，石榴到回纥给你谋些。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
    也只能以这些“所谓”来安慰自己了。难道非得撞柱而死闹得所有人都不愉快啊……
    石榴随着她新男人跪坐于席上，恭敬地为他斟了一杯酒：“婢子唤作石榴。您可以赐婢子回纥新名。不知依着回纥规矩，该如何称呼您？”
    “就依着你们汉人称呼，叫我郎君吧。” 伏帝匐满意地一饮而尽。抬眼看看对面捏着酒杯竭力遏制怒色李隆基，再看看石榴，问她：“那个人喜欢你吗？”
    “散宴之后，您可以拿我向他换千金。”石榴燃起一丝希望。
    “我得到绝不会再售出。能让那个人动气，你一定值更多。” 伏帝匐扣倒酒杯，掐灭了她念头。
    明堂宴罢，石榴目不斜视，规矩跟在回纥使者后面。心知郡王正在看她，却不敢回头，只恐一回头，凭白添出不必要麻烦来。也不敢往两边看，怕在众多侍卫中看到小槐子，让他一冲动，做出傻事，自毁性命。要怨也怨不得别人，都怪吐蕃，都怪她自己要进宫。既出了事，一人做事一人当，唯有担下，石榴坚信没有过不去坎。
    连肖申克靠小榔头挖了十年墙都能逃出监狱重获自由，她又没铁笼子锁着，愁什么。有那点发愁时间，一百条法子都想出来了。石榴数着步子，寻思如何度过今夜。
    “小槐子，好好等着我人。狼，好好等着我马。”迈出宫墙时，石榴默默祷告。
    小槐子今天没在明堂站岗，石榴离开那会儿，他领着一队人四处巡逻。午后换了岗，小槐子揣好几锭官银去寻王将军。虽然上午已经催过一遍了，下午再催一遍更保险些。早一日办妥石榴事，也好早一日回长安成亲去。石榴还在洛阳东躲西藏过日子，小槐子很急。
    王将军打了个酒嗝，满嘴酒气，拍着他肩膀说：“老弟，好好干，少不了你。大宴一完，我就去找了上官说这事，你看，都在这里。”他从怀中掏出赏赐单子，翻到姜槐那一张。
    小槐子接过来，看到上面清楚明白写着“赐宫奴二十名，俸银十月，帛五十匹，柴三百束，米百石。”他早就打点过司簿，奴二十名，缺了哪个也不会缺石榴。小槐子欢天喜地收好，将官银奉上：“权当酒钱，到时候请您做个主婚人。”
    王将军笑呵呵推掉，叫他帮着把剩下单子分发下去。“赶紧买栋大宅，别睡营房叫人笑话，二十人，就算一半是宫女，也够你逍遥几天了。明日找司簿领人去，我给你多放个旬休。”
    “谢将军！属下这就去领人，先安排她们住进客栈，回长安时一趟带过去，长安有宅子。”小槐子眉开眼笑奔去找司簿。
    司膳坊早就炸了窝，宴后有人来点了几个名字，叫她们收拾包裹准备出宫，七娘茫然地捧着名单问陈皮：“刚才那个小公公是不是假传圣旨……从来往外赏都是从内教坊挑人啊，我都快奔四十徐娘了，出宫如何在都尉府里存身……”
    陈皮战战兢兢地指着哑师傅说：“七娘，您别怕，颜师傅也在里头，估计、估计那个都尉是饕餮之徒，才专门从司膳坊要人，咱们出宫做饭、做饭存身。”
    要说怕，陈皮她们这些正当年纪小姑娘最害怕。出宫固然不算坏事，可要是摊上个暴虐主人，那还不如在宫里切菜过得舒心。
    一群人一时猜好，一时猜坏，正忐忑时，小槐子满面笑容拿着司簿给出宫令牌过来了。司簿说洛阳宫中查无石榴，他也没在意，督促着司簿给石榴也办好手续，对司簿只称石榴是长安宫人。有了这些文书，石榴便能正大光明跟他在一起了。
    哑师傅一直沉默着，看到小槐子，知道他就是那个姜都尉，连包裹也没收拾，直接就往外走。她值钱东西都埋在大明宫里，回长安再挖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小槐子！”陈皮认出他来，跳过去捶了他一拳：“你怎么还笑得跟殿前太监似？哎，我跟你打听个事，你认不认识姜都尉，他人多老，脾气好不好？”
    小槐子咧嘴笑了，忙把令牌亮出来：“出宫，今天就走，石榴还在外头等着咱们汇合到一处团聚，随身衣裳带几件，别到了宫外再添置。我就是姜都尉。”
    “……石榴被赐给了回纥人。”陈皮告诉他。
    晴天霹雳。小槐子险些没站稳，待哑师傅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七娘把石榴如何回宫，如何在明堂上拆穿毒果，又如何被赐给回纥人，从头到尾细述一遍。小槐子听完，一刻也等不得了：“现在出宫，想走跟着我，不想走不强求。”
    “郡王。”七娘看到临淄郡王走了过来，忙领着大伙行礼。
    李隆基直接走到姜槐面前，邀他回府一聚：“找你找了老半天，小槐子，跟我喝酒去。”
    “回郡王，请恕属下难以从命，属下还有要事。”小槐子心急如焚，作揖谢绝了郡王。
    “找你姐姐石榴对吧？甭去了，先后有两拨强盗去劫，都没得手。”郡王从他手里拿过令牌看了看，出宫用。“石榴托本王照顾你，本王岂能任你去送死。捆上。”
    他派了两批人装作强盗劫持，全败。与突厥厮杀成长起来回纥汉子，果然强悍。
    “放开我！”小槐子被十来个侍卫围住卸下佩刀，被捆了，仍以肩膀抵撞，试图挣脱。李隆基心烦意乱，挥手说：“打晕拖回去。还有你们，收拾收拾，一起走，都住到积善坊。”
    怨不得别人，怪就怪他承让了回纥那小子一步。一步错，满盘皆死局。而他手里抽不出第三批精英杀手去劫回纥使团了。李隆基沉吟片刻，问哑师傅：“颜婆，你酒枣还有多少？”
    哑师傅摇摇头，一枚也无。
    七娘大着胆子插了一句：“郡王，为她好，就放她去吧，回纥虽远，缺不了石榴吃喝。她自小在宫里长大，又有手艺，用不了多久一定能固宠。胡人饮食，咱们司膳坊也做，不怕她住不惯。这兴师动众又是强盗又是劫匪，万一惹恼回纥人，拿石榴出气就不好了……”
    陈皮毛驴灰姬很适时“咴”了一声，似是表示赞同。
                  九救石榴
    积善坊临淄郡王宅，大门紧闭。李隆基反锁了书房门，一个人吃闷茶。茶汤咸，茶团皱巴巴地蜷着沉在碗底，四五攒白沫飘于茶汤上，像回纥人，居高临下，嘲笑他皱巴巴心。
    压下无名火，一口气把茶水吞尽，他开锁摔门，脚不沾地从竹林奔到邻家。兄弟齐心，其力断金。还有四位王兄王弟侍卫可以借，李隆基要纠集五王宅之力再发起一次劫持。
    失败了两次，不信会在一帮回纥人手中失败第三次！
    借侍卫很顺利，隆基宅后院顷刻聚齐了两百余名侍卫。他这次吸取自家侍卫劫持失败经验教训，不再搞轮流骚扰战术，直接将这两百人编在一起，指明回纥营地所在位置，打算以四倍于回纥亲卫力量，明着聚众抢。
    “你们统一易装，分批从后门出去，刀枪也不要带惯用，直接去铺子买。待出城聚齐后，以黑布蒙面。速战速决，勿伤都督之子，只要劫回这个姑娘，本王自有重赏。”李隆基悬起一幅石榴画像，向他们布置任务。
    “三王，这不是上次通缉那个逃婢么？难道她回纥细作？”有位常在城里办事护院眼尖，一下子认出石榴。其他人纷纷点头。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止住他们议论：“总之，要活，务必要抓回来。”
    “得令！”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如果真是细作，抓到此婢就是立下了军功。
    四个打一个，这次总不会再失手了。李隆基安心地舒展眉头，到寝室搬出积蓄，快速计算着该如何补偿那些受伤侍卫，还得拨出一笔赏金预备着待会儿发辛苦钱。
    “石榴，你还没进门，却快花光我金子了。这笔帐要利滚利……”他数出五袋金豆子，顿觉囊中羞涩。看来今年秋天要早早去收田产上来充实小金库。
    往年时不时有皇奶奶赏赐，不觉得花销大。如今皇奶奶只爱赏赐和尚，无疑使他少了一大笔金子来源。李隆基暗暗决定，等石榴一回来就把帐簿交给她去打理。“敛财如伊，定能掌好账簿。”锁上钱箱，开始等候捷报传来。
    盯着漏更，戌时。这会儿他们应该到了，赶在晚饭时辰去劫营，天助我也。
    戌时三刻，守门来禀：“郡王，城外递过来包裹。”李隆基忙打开，里面是他给侍卫头目洛阳图。距回纥营地所在位置一掌远林地染了小片血痕。
    怎么可能！四打一，竟然败了！一群没用废物！
    临淄郡王翻过地图，背面是侍卫标记无疑。他攥拳将金银包好，递给守门人，指着染了血地方说：“侍卫暂藏于此处。你骑马出城，带上伤药和大夫，令他们分批撤回来。”
    李隆基又把自己关进书房。
    窦氏因晚饭时没见到儿子，问过他几个媵妾，才知道儿子在书房，拒了送去晚饭。窦氏可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搁下碗筷，亲自去叫儿子出来吃饭。
    “隆基。”窦氏扣门，里面没动静。“开门，连母亲也不见吗？”
    门拴磕哒一声落下去了。窦氏推门进去，指着地上横七竖八书籍问：“母亲教导你要制怒，你就是这样制怒？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去吃饭，饭后再说。”
    窦氏随手将书捡起来放回案上去，见到案上搁着石榴画像，她便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确实是石榴。因指画笑道：“谁画？石榴人不错，我正要跟你商量这个司膳坊宫人事。待迎娶了王妃，就纳石榴为儒人吧。有她在洛阳，母亲居于长安深宫也不用担心你饮食起居了。”
    见儿子皱眉不语，窦氏放下画像说：“你不愿也无妨，留她在长安还能陪着我解解闷。走，吃饭去，下个月就要结青庐娶妃子了，多多调养身体才好。”
    “母亲，孩儿愿意，可是她今天被赐给回纥。孩儿只晚了一步。”
    窦氏瞧着他样子，再看看一地狼藉，心里已明白大半，想到晚饭前院中一片喧嚣，忙拉过儿子责问：“隆基，你派人去滋事了？一个宫人，不值得。”
    “不是滋事，是救人。”他不肯动摇这个事性质问题。
    “比你父亲强……随母亲来，为你卜一卦。”听到“救”字，窦氏彻底站在了儿子这边。李旦不肯救她，致使她有家归不得，有子近不得，深宫青灯，何其怨也。
    净手，焚香，卜卦。卦数为九。
    “九者，阳之极数，数极则反，故为变。”窦氏收起卦筹，慎重地警告儿子：“隆基，你为阳，石榴为阴，这卦象是阳盛，该你去救她。但只可以试九次，如果失败，不准继续，唯有各安天命。否则恐生数极之变相。”
    李隆基显然对母亲这种半路出家占卜招数不太相信，反驳道：“母亲，您上次算卦时说孩儿今天有财运，可孩儿今天不但一文未得，反倒赔了许多钱财进去，根本不准……”
    “那再算一次。”窦氏本着“多卜几次总有准一回”精神，凝神念念有词。
    卦数仍为九。
    这次李隆基信了。母子二人推心置腹，在烛下密谋不到片刻，窦氏就替他做出第四次营救石榴安排。侍卫虽折损，尚有十余人可用，欲以一敌五，必须出奇制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将军难打无兵之仗。没了虎符，她仍是武后选中窦氏，那个有资格充当相王左膀右臂窦氏。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母亲此法唤作——马踏连营。”窦氏很沉着地向儿子展示她和刘氏为丈夫效力时积累下宝贵经验。
    兵马兵马，兵不足，换马。
    “母亲！”李隆基深切感受到自己尚缺乏锻炼。
    窦氏拍拍他，笑着说：“去布置吧，马到成功。不必这样看着母亲，你要迎娶王氏应该也有这些见识来辅佐你，她亦出身军伍家。我赞同你父亲为你选王妃。王氏若不堪重任，还有石榴呢，速去，安排完即刻回来吃饭。”
    依着窦氏“马踏连营”主意，或购或赁，将洛阳所有车马铺里马匹牛驼都编作一个正常行脚车队，效仿战大将田单火牛阵，令其以“车队失控”之势驰入回纥使者营地，冲倒帐篷，制造混乱。那时，乔装成商人侍卫便能趁机救出石榴了。
    如果不是顾及双方地位，必须以私人身份去行动，窦氏一定会令侍卫泼油点火。但都督之子伤不得，和回纥官方友好关系伤不得。窦氏只能让侍卫找时机扇些烟障，不敢用火。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就要入夜了。夜里那些可恶回纥人一定会行禽兽事。李隆基匆匆扒了两口饭填肚子，点了条艾草放在身边，在门口守着外面消息。
    陈皮从后院跑到前边来找他：“郡王，小槐子醒了，要见您，您还捆着他呢。”
    “松开小槐子，带他过来一起等。陈皮，做些压惊安神汤给石榴煨上。”郡王这次底气足了一些，心中虽然担忧，脸上神色却比中午轻松多了。回纥人再强悍，经过下午两轮打劫和晚饭时一轮酣战，定有伤残，精力也会下降，人不是铁打啊。此时不屈不挠地继续下去，不给对方哪怕一个时辰喘息时间，以车轮马蹄踏平回纥营地，胜算极大。
    他甚至把石榴老骆驼也牵到身边。看见小槐子走过来，笑着对他说：“这个骆驼是石榴骆驼槐子，你跟它长得一点也不像。”
    “郡王，属下要去找石榴，就此别过。”重获自由小槐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别给本王添乱，老实在这里等。人马已经派出去了，误事你担待得起？”李隆基按着他同自己坐在一处，让小槐子挥艾草熏跑蚊虫。“哎，有一次石榴找本王讨债，我们立了军令状，原以为她会毫不留情地榨干本王荷包，结果只为你要讨了幅小像。小槐子啊，本王嫉妒你。”
    小槐子没吱声，挥着艾草，伸手一下一下去抚老骆驼。想从回纥人手里救石榴，他恐怕不得不借助郡王力量。如果救了回来，自己是否该退出。
    “小槐子，我们这样坐在这里，像不像一户普通人家在等她回来？有郎，有弟弟，有老骆驼，有灶上热乎乎粥。还有我母亲，七娘，哑师傅。一大户人家。”郡王望着黑夜中艾草燃烧时星星点点红光，心情也跟着好转。
    “郡王，您能够娶她做妻子吗？像一户普通人家那样，作妻，不是妾。”小槐子停止挥舞艾草，下了很大决心，问他。
    郡王笑着直接挥过去一拳：“你比你姐姐还会榨我。”
    “能吗？”
    “……明知故问，妃位之选皆由父母择定，小槐子，我力不足。”
    “那我也不能，不能让石榴在您府中作妾。”小槐子放下心，终于不用面临这样抉择。他掏出司簿盖了印文书说：“郡王，白纸黑字，石榴属于我，我有权利带走她。”
    “小槐子，别老扫兴啊。咱俩交情也不浅吧……先等石榴回来。”李隆基枕着胳膊靠在骆驼上，照着陈皮教给他口诀念：“看，灰姬灰过来了。”
    老骆驼应声左右摇晃脖子，和这两个男人一起守候石榴。
    亥初，马嘶声准时划破了洛阳城外静寂。从吐谷浑可汗帐篷里望去，似乎是运货物车队中有一辆失了火，不知怎，全队马匹骡子蛮牛都失了控，拖着车子冲向官道之下一处连营帐篷。霎时间烟尘飞扬，遮天蔽月，四周乱成一片。
    “再快些！”车夫装扮侍卫将小匕首刺入马臀。
                  一朵浮云
    上回说到窦氏为李隆基出谋划策，派出了马队去踏连营，霎时间烟尘飞扬，遮天蔽月，四周乱成一片，九救石榴第四次努力正在进行中。
    羽悠悠施礼拜上：“亲爱看官们，当您看到这一行时，您正在和作者一起体验传说中人工防火防盗防挖墙脚。虽然说神马都是浮云，但是偶尔看着蓝天上飘过一朵棉花糖一样白色浮云，嗯，行到山尽处，坐看云起时，也不错……”
    “今日天气晴、有浮云。请您下滑鼠标直接进入《作者有话要说》观看此章节正文图片；如果您是手机订阅用户，请继续下滑鼠标，文字版本附在图片之后。对此次浮云事件所造成阅读不便，敬请谅解。”
    “早九点天气预报播放完毕，下面是新闻联播时间……主要内容有：
    （1）漫步在云端羽悠悠迷失航向；
    （2）司膳坊七娘特派记者大公鸡带来了洛阳城前线报道；
    （3）长安果农罗公公讲述种田史；
    （4）大明宫糗事不完全记录；
    （5）昨日章节回顾
    广告之后也精彩，欢迎您选择继续收看“浮云频道”新闻节目，或选择下滑鼠标进入正文。
    嘟——插广告。“俺很厚道，即便是浮云，也争取让这朵云值得一看……浮云防盗门，晋江制造，质量保障，绿色无公害低碳安全产品。”
    “感谢回来，新闻继续。据本台获得最新消息，羽悠悠昨日梦中跟团旅游，进行了一场浪漫但短暂漫步云端观景活动。由于云层无指航灯，羽悠悠不幸迷失航向，手捧大纲反复修改，陷入纠结天雷。下面是她语无伦次雷电实况。”
    羽悠悠：我愿望不复杂，把想到故事写出来，流利通顺地讲完整。如果它能娱乐我自己，同时也娱乐更多人，那最好不过了。有时候会想，写轻松一点，一群人到果园子里种种田，就像亲爱读者们提到那样，平平淡淡过日子，甜甜蜜蜜在一起，不好么？曲折啊争斗啊磨难啊无事生非啊胡扯情节一会儿山南一会儿海北什么最讨厌……
    家长里短看起来会更亲切，也更容易写得很萌，是吧？纯正种田文应该走这个道路。也许Ｖ章之后直接进入农夫果园生活，会更讨大家欢心。（好吧，写完这个再开新文确那类型滴。）
    但这个故事不完全是那样＝。＝、至少在这个剧情段不是。
    只是一个会作蜜饯小宫女故事。
    抛开所有“宫廷侯爵，种田文”标签，这只是一个故事，有时间地点人物，有事情起因发展经过，等该发生都发生了，也会和所有故事一样，有一个水到渠成结局。
    只是一个供大家看看解闷故事。
    每个故事在点开下一章时，一切都有可能改变。请和我一起围观吧。
    在云端徘徊也许会跌得头破血流，也许太过于接近天空，中雷几率更大，也许能够看到云那边不一样风景。（别问俺为啥现在不给她长安幸福种田小日子……）。
    一个男人，每年至少要酩酊大醉两次，这是个原则。－雷蒙德?钱德勒
    那么一个处在女皇时期女人，这一辈子至少要做一件可以让自己有个酩酊大醉理由事，这是我给石榴原则。不依靠任何后世“历史知识”（金盆洗手了），只靠自己，同那个时代所有女子一样，靠自己去做一件让男人们拱手敬酒事。（虽然文中男人数量比较有限……）
    成功，则痛饮庆功酒，功成身退。
    失败，酒入愁肠，亦可醉。
    在摇摆不定时，决定按着大纲方向往下写，因为被赐番使设定是一开始就有滴。（泪流满面，其实完全按大纲话，小槐子要到最后时刻才能推倒石榴……呜呜呜）
    我有去想，什么可以让她人生回忆起来也有过勇往直前时？不是跟罗公公玩宅斗驱散了多少小妾，也不是一次次被迫耍小心思脱险，而是由她主动去努力事情。老了说起想当年来，想当年啊！想当年，石榴也有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作为浸了两个时代小女子，石榴应该有属于她自己意志活法。
    但是、但是、对手指=。=，偶笔力有限，也不知道写着写着会变成啥样……大家看着玩儿吧……喜欢了或者不喜欢了都可以说……
    还是那句话，岁月该是甜。要是觉得暂时不太合口味，大可以先养着，结局会很甜。
    嘟——插广告。咳咳，第一段新闻超时，广告掐掉，下面直接切入司膳坊七娘特派记者带来前线报道。（还有比大公鸡更合适记者行当司膳坊家禽么？答曰：母鸡更温柔。可惜母鸡请假下蛋去了。）
    特派记者奋战在剧情第一线，扑棱着翅膀跳入驿馆厨房，成功找到了本文女主石榴。
    公鸡：咯咯，咯咯咯。
    石榴大惊：夜半公鸡叫！
    公鸡分辩：咯！咯咯！
    石榴惆怅：公鸡，我请不到同步传译……
    于是这次采访只录到了一段石榴对小槐子唱歌。（许巍唱版本比较沧桑。）
    每个夜晚夜来临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驿馆没有小槐子暖床呜呜）
    每个黄昏心跳等候，是你无限温柔 （呜呜也没有小槐子玩亲亲了）
    每次面对着你时候，不敢看着你双眸 （呜呜你双眸里写满了要剥皮吃石榴）
    在你温柔笑容背后，有多少泪水哀愁 （呜呜想念标准殿前太监笑……）
    不管时空怎么转变世界怎么改变，你爱总在我心田，你是否明白（呜呜都让你在上面了）
    我想超越这平凡生活，注定现在暂时漂泊 （呜呜俺去出个差就回来）
    无法停止我内心狂热，对未来执著 （呜呜，小别胜新婚，为了狂热啊狂热）
    拥抱着你ＯＨ　ＭＹ　ＢＡＢＹ（抱住大公鸡）
    我看到你在流泪 （公鸡，哭。再不哭就揪掉你三根尾羽做毽子）
    是否爱我让你伤悲，让你心碎 （算了，莫哭，俺戒了人参母鸡汤了……）
    可你知道我无法后退 （抽风作者说大纲就是这样呜呜）
    纵然使我苍白憔悴，伤痕累累（小槐子，俺想你……你要守身如玉，呜呜……）
    嘟——插广告。“殿前太监笑，标准又温柔。欲练此笑，请先入殿前，大明宫敞开大门欢迎每一个有志于殿前太监笑男人。《葵花笑典》，继《葵花宝典》之后又一宫廷与江湖必备秒杀技教科书，十二月全面上市，葵花笑典，值得你拥有。”
    鉴于本新闻严重超时，下面直接播放上章内容回顾。“长安果农罗公公讲述种田史”和“大明宫糗事不完全记录”将另择时间放映。
    浮云节目就到这里，阅读正文请下滑至作者有话要说，分别为图片版和文字版，感谢收看。
    —迷茫中羽悠悠为您播报结束—上章内容回放。
    “郡王，属下要去找石榴，就此别过。”重获自由小槐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别给本王添乱，老实在这里等。人马已经派出去了，误事你担待得起？”李隆基按着他同自己坐在一处，让小槐子挥艾草熏跑蚊虫。“哎，有一次石榴找本王讨债，我们立了军令状，原以为她会毫不留情地榨干本王荷包，结果只为你要讨了幅小像。小槐子啊，本王嫉妒你。”
    小槐子没吱声，挥着艾草，伸手一下一下去抚老骆驼。想从回纥人手里救石榴，他恐怕不得不借助郡王力量。如果救了回来，自己是否该退出。
    “小槐子，我们这样坐在这里，像不像一户普通人家在等她回来？有郎，有弟弟，有老骆驼，有灶上热乎乎粥。还有我母亲，七娘，哑师傅。一大户人家。”郡王望着黑夜中艾草燃烧时星星点点红光，心情也跟着好转。
    “郡王，您能够娶她做妻子吗？像一户普通人家那样，作妻，不是妾。”小槐子停止挥舞艾草，下了很大决心，问他。
    郡王笑着直接挥过去一拳：“你比你姐姐还会榨我。”
    “能吗？”
    “……明知故问，妃位之选皆由父母择定，小槐子，我力不足。”
    “那我也不能，不能让石榴在您府中作妾。”小槐子放下心，终于不用面临这样抉择。他掏出司簿盖了印文书说：“郡王，白纸黑字，石榴属于我，我有权利带走她。”
    “小槐子，别老扫兴啊。咱俩交情也不浅吧……先等石榴回来。”李隆基枕着胳膊靠在骆驼上，照着陈皮教给他口诀念：“看，灰姬灰过来了。”
    老骆驼应声左右摇晃脖子，和这两个男人一起守候石榴。
    亥初，马嘶声准时划破了洛阳城外静寂。从吐谷浑可汗帐篷里望去，似乎是运货物车队中有一辆失了火，不知怎，全队马匹骡子蛮牛都失了控，拖着车子冲向官道之下一处连营帐篷。霎时间烟尘飞扬，遮天蔽月，四周乱成一片。
    “再快些！”车夫装扮侍卫将小匕首刺入马臀。
                  有盐足矣
    裁下一整片裙子，蘸着陈醋写完书信，石榴把剩下布都用刀划成了长方形布条。捡了个大小合适，弯腰拖出案下竹筐里猪腿，在骨碴子处慢慢将宝贵猪血都蹭到布上去。
    “可解七天燃眉之急。”石榴满意地折好布条，掀起罩裙，把它掖在腰带上。这是第二手准备，以防万一用，如果待会儿第一手准备不幸失败，就告诉都督之子，来月事了，不能行房，会触霉头。这个禁忌放之四海而皆准。
    瓦罐中盐则被石榴一勺勺舀出来倒向小布片。一罐不够，打开柜子又找了罐。她把装着盐小布包一一捆好，缠胳膊上固定住，留出撒盐口子，放下衣袖遮盖严实。
    火炉烧得正旺，铁锅中水已经煮沸了，水蒸汽快要在屋里形成一层白雾。石榴将衣裙残布拢作一团，丢进灶中烧尽，从锅里舀出一瓷碗热水来，搁在旁边。
    “或许我没法做个合格宫女，但我绝对是个合格司膳坊杂役。”石榴再次检查一遍袖子，心里有了六成把握。“说到柴米油盐，还有谁比厨娘更熟悉呢？”
    万事俱备。司膳坊坑饪做菜，有盐，足矣。
    石榴敛着袖子，把帘子撩到门上，毫不理睬门口两个回纥守卫，自顾自地在门槛内就地坐了下来，左腿叠于右腿之上，双手合十，摆出个观音姐姐造型。
    回纥守卫一看，奇了怪啊，这个汉女怎么打起坐来了？他们虽然受洛阳风气影响，信萨满同时也信奉佛教，可是从来没听说洛阳做饭也要打坐念佛……汉人规矩真是大。其中一个守卫有样学样，双手合十，礼貌地向石榴打了个问询：“汉女，饭菜熟了吗？”
    “吾乃司膳天女，尔等休得无礼。”石榴板着脸，一字一句缓慢地说：“传首领与香花供品，天女将显神通。”
    “神法加库出现了？”回纥守卫互相看了一眼，立刻跑去向他们头头禀告。在回纥萨满教里，法加库就是灵魂转生意思。每个有法加库附身征兆人都有可能脱胎换骨成为萨满，正式获得进行各种祭祀资格，不可小视。
    石榴不清楚法加库是指什么，她只清楚一点，装神弄鬼要玄、要慎之又慎。如果在错时间地点和错人物面前装神弄鬼，有很大可能被当作妖女一把火烧了。
    所以她只敢在这个时代和这群回纥人面前装神弄鬼。其可行性有二：
    第一，女皇本身号称弥勒佛转世，并且造势很凶猛，不但写到了《大云经》里，还在全各地造寺庙宣讲这件事，佛教就像灶中火一样被抬旺。弥勒转世，天女随着转世散散花，这是祥瑞。女皇都造势了，趁着热浪还在，利用一把，此为“借势”。
    第二，面对女皇和洛阳人民，石榴不敢装天女，搞不好得陪伴青灯古佛一辈子。而在回纥人面前就不一样了，洛阳不缺高僧和寺庙，遥远回纥很缺。物以稀为贵，受到礼遇可能性更大。此为“审势，度势”。
    有了上面两成可能性，再加上两成小伎俩与两成真材实料杀手锏，石榴算得六成成功把握。既然超过了百分之五十几率，大形势下又有保障不至于被烧死，大可一试。最最倒霉，也还能借着生理期名号先躲七天。
    她本来计划先弄点血，躲一步看一步。进灶间找禽牲鲜血时，碰到了盐。盐让她想起吐蕃人。吐蕃人不但住过这个驿馆，还在盐冰中藏了毒。盐么……“装神弄鬼”这个大胆而冲动念头随之萌发。吐蕃人会用盐，司膳坊小宫女照样也会用盐。
    石榴认真琢磨，觉得六成把握值得尝试。没什么比直接进入回纥统治阶层更直接权力来源了，也没什么比权力更直接保身途径了。有捷径，为何不走。
    冲动是魔鬼，谨慎是天使，石榴提醒着自己，细细地筹备天女之法。
    冲动主意，加谨慎行事，合起来等于——“天使和魔鬼混合体”：天使面孔、魔鬼身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大雁见了撞地，咸鱼见了翻身。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回纥使团核心人物都聚在了石榴面前。石榴直接开口说：“回纥人应当以香花和鲜果供养天女。”
    “你有百毒不侵身体吗？”都督之子想起石榴在明堂上破解贡果事，先信了三分。
    “佛陀死于栴檀树菌茸做汤。”石榴平静地看着他，阐述这一事实。毒菇知识来自于年幼时授课公公那些基础知识教导。连佛陀都会中毒，天女又如何能够百毒不侵，无需反驳。
    “你有何神通？”另一个使节毫不客气，迈向前一步，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个汉女，大笑道：“我见过天女都褪下了衣裳，袒露上身与双腿在三雄宝殿藻顶跳舞。你们汉人寺院里天女全都□。”
    石榴想呸他一声色狼。她合着双手站起来，对这个使节说：“请守口摄意，以免祸从口出，给回纥带来灾难。”
    接着转过身去，走到水泡沸腾铁锅前站定，石榴让他们看清楚这锅水：“天女咒语，可以让沸水停止翻滚。”嘴中念念有词，一只手做出各种优美动作来吸引他们注意力。
    另一只手则借着衣袖遮掩，频频抖动，将袖中藏盐快速倾入锅中。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石榴摇头晃脑高声吟唱，一锅沸水在她吟唱声中渐渐趋于平静，再无大水泡翻滚。
    吐蕃人用盐凝冰，因为它冰点低于零度。石榴用盐煮水，则反其道而行之：盐水沸点大于一百度，越浓越不易沸。
    石榴脸上仍僵着，面无表情，伸手端起案板旁边那碗水，指着它，对那些瞪大了眼睛一会儿看看灶下柴火一会儿看看锅回纥人说：“把这个碗放进锅里，天女神通可以让锅中水不沸、碗中水仍沸。”
    都督之子示意身边人上前按石榴所说做。那人接过瓷碗，小心伸手试了试，温。银戒指试过后又喝了一口，没有问题，是水。他捏紧碗沿将碗放进去大半个，留出三指高露在锅中水面上，以防锅里水漫进碗里去。
    热气不断激上来，执碗回纥人扭头报告：“水汽很烫。”
    石榴站到一边瞧了瞧火候，不急也不慢熟火，比较到位。现在这个状态足够烧滚纯水，而不至于太高温烧滚浓盐水。想当年没白给灶上扇风啊，一摸起柴禾就有手感呐，扔几根能烧到什么程度早就滚瓜烂熟记在心里了。她重新吟唱起咒语：“高德——布赖司——密，亥欧——色无——尤欧。”（God-bless-me，Hell-serve-you。上帝保佑我，地狱伺候你们。）
    碗中那些温水，随着石榴反复吟唱，在一群回纥人注视下，沸腾了。而铁锅里水依然兴致缺缺，没精打采地冒着热气。
    同样一灶火，碗中沸而锅水不沸，执碗人看得手腕直颤，一下没捏紧，瓷碗翻进锅中，“叮铛”，缓缓沉于锅底。
    其实很简单，铁锅内热度使碗中水达到一百度，水自然沸腾，而浓盐仍沸不动。
    火候无误，两招皆成功。石榴抬眼，将眼前使者团表情尽收眼底，随即垂眸，凝聚精神，乘胜追击，祭出她押了足足两成比重真材实料杀手锏，给今夜那罐子盐再加上一重保险。
    “om ban-ze re sa-due-sa-ma-ya，ma-nu-ba-la-ya。ben-ze re-sa-due-dei-no-ba-di-chan-zhi-duo-mei-ba-wa。”
    自然而然摆起佛龛中那些雕像姿势，半跌跏，右手拇指捻住中指结定印，左手平放于膝上，口中发出一串奇怪音符。石榴做足了样子，朗朗而歌。
    这是梵文调子，在长安和洛阳待过些日子贵族们最先反应过来。“她、她会说梵语！她在念什么咒！”回纥使团愕然，随即谴责起那个说了天女坏话人：“你惹了她！”
    用梵语唱出《金刚萨垛百字明咒》，石榴杀手锏。
    这要感谢格莱美，感谢它曾经提名过一首叫做《万物生》歌。华人音乐跟格莱美一向缘分浅，此歌进入候选名单引起热议时，石榴关注了，好奇了，跟着哼哼了，然后派上用场了……
    现在穿越到古代唱“明月几时有”早已过时，小语种才吃香啊！石榴闭上眼睛，慢慢循记忆唱着：“西大新锐呀，葫芦哈哈哈哞，苏伯塔鱼，美吧哇，阿奴拉刀美吧哇。”
    先前出言不逊那位使者，毕恭毕敬合十，向眼前这位天女行礼，虔诚恳求她宽恕。任何一位懂梵文僧人在洛阳都能获得极大尊重，更何况回纥缺少梵文经书翻译者。
    一个吟唱梵文咒语年轻宫女，她能让水同时呈现沸腾与不沸腾两种状态，她称自己是天女。回纥使团集体折腰，给予石榴回纥人最尊贵礼节。
    玄乎么？不玄。不过是一罐盐，半首歌，极其平常东西，组合起来玄了而已。即使没有梵文咒，那点盐“神通”也够石榴配合上她跟窦氏胡乱学过天象去忽悠个天女名号了。
    “不必惊慌，百字明咒，祈福。请帮我把这封信转交临淄郡王，现在就去，可保一夜平安无事。”石榴按捺下心中狂喜，竭力作矜持状，把案边那一大块裙布交给回纥使节。
    都督之子展开布帛，上面写着：石苔小青色，榴花怀黄蕊。去年子满枝，买镜照红翠。马前顾踟蹰，勿贪好酒醉。添衣自加餐，乱饮已伤胃。
    天女诗文水平远低于梵文水平。
                  藏头藏心
    大人常教导小孩子，遇到了陌生人，一定别告诉他家庭住址和名字。石榴长大了，忘了。要不然怎么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百密难逃一疏，无心之失无法避免。
    “天女诗文水平远低于梵文水平。”多次居于长安和那些新罗人、遣唐使同堂受过良好教育都督之子这样想着，又看了一遍布帛。中原人最爱在文字里下工夫，南朝那些回文诗他曾经背过无数次，诗文，一定要细细读。
    都督之子一字一句默念下去。明堂上，这位天女说过，她叫石榴。而信上出现了石字和榴字。他凭敏感将首字联起来，赫然是“石榴去买马勿添乱”。
    石榴尚不知自己触了礁，自取盖子将铁锅盖好。见对方并没有将那块裙布交给手下去送信，走上前催促道：“最好今夜就送去，我观天象，天有灾星，恐怕是不欲令天女离开洛阳。灾星位置处于五王宅。您和大周五位皇子或许还有血光之祸，速速让临淄郡王烧了这片布，我写字化为火符咒，灾星收到之后，方可消难。三牲五畜也准备上，送一车吧。”
    “或者您将我留在洛阳，灾星自然消去。”有没全忽悠一通，整晕一个算一个。石榴考虑要不要把灾难后果说严重些。
    都督之子抬起头，指着那些字“石榴去买马勿添乱”，纵使心有疑惑，他却不敢不恭敬：“天女，您将要去往何处买马？您焚与灾星，那么灾星会不会影响到您买回来马？回纥重新强大可全都指望在战马之上，请您三思。”
    他衷心希望这位天女被派下凡使命是帮助回纥，而非灭亡回纥。
    见到都督之子指出句首之字，石榴暗喊大事不好。败露了？！
    唐伯虎点秋香时，把“我为秋香”写进卖身契里，华府不是没人看出来么？现在面前这些洛阳话都说不纯正回纥人，竟然能读懂？
    彼时“我为秋香”四字非华府管家敏感字。而此时，石榴已经自报过姓名……瞬间想通这个让人郁闷关节，石榴不敢多呼一口气，生怕被他们瞧出异常来。自己心跳声几乎都能听到了。半晚上努力可千万别功亏一篑，毁在这个憋屈事上。
    唉，谁叫她只粗通几个字，每天读都是蜜饯配方呢！多读几本诗书，说不定就能写出更加隐晦巧妙信件了。这样藏头诗太直白，果然过不了关么……石榴微微咬了咬嘴唇。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维护，只怕说话越多，越容易被人揪出破绽来。更何况石榴行是“装天女”这种成功则全胜、失败则全输谎言。
    “天女，这封信……”都督之子看着石榴。
    “您无权过问天女与星宿之间书信。天机不可泄漏。”在她慢慢涨红脸色还没把她彻底出卖之前，石榴高傲地用抬起右臂，食指尖正冲都督之子鼻子。天女要装就干脆高贵冷艳目空一切……天女要风，不能来雨，天女应该说一不二，对，高贵冷艳白莲花。
    所幸都督之子还没怀疑到“奸细”上面，封建迷信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至少神通震慑还在。
    难装也要装下去啊，石榴提了一口气硬撑着，坚持就是胜利，决不后退。
    旁边使者面露罔色，若有所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悄悄擦了一把汗，施礼道：“布上五言诗首字，读起来颇有歧义。这种字呈给临淄郡王看，是否不太合适？天女，我们跟武李皇族一向友好互待，引起不必要误会，恐怕不太好……您还有其他符文消灾吗？”
    言下之意，他们不能把这块布送到临淄郡王府中去，天女最好重新画符写字。
    石榴听得心里也颤悠悠，她也不能再让他们继续胡思乱想了，再想迟早会出事。
    她食指尖在都督之子面前停留了短暂两秒，向下折去，蜻蜓点水般戳在布帛上，从起首“石”字开始，慢慢滑过。
    “既然这些字让诸位顾虑，我通透一回。”石榴摘下面纱，对拿着布都督之子笑了笑：“您似乎对文字很有天赋，如果您感兴趣，本天女愿传授您一种叫做英语语言。”
    “但是，您断错句读了。”如果早知道回纥人这么精通汉字，她肯定不直白地写。
    “布上并非五言诗，而是本天女写给灾星长短句，叙叙旧，请他收到之后看在本天女面子上减点灾祸。”石榴抑扬顿挫地读出来：“石苔小，青色榴花怀黄蕊。去年子满枝，买镜照红，翠马前顾，踟蹰勿贪好酒醉。添衣自加餐乱饮，已伤胃。”
    都说天衣无缝、天书无字，如今见到位天女，人家写了字了，照旧不好懂。天人都很玄乎啊，不能拿常理去揣测，好好供养为上。众人释然。
    “派去送信人就照这样读给临淄郡王。布帛已经写好，无法再添加标符，那样会毁了它灵力。”石榴收回胳膊，并提醒他们，天机原本不可泄漏，自己亲口读出来，效果已经削减。“让临淄郡王供奉三日再焚祭灾星。”
    “我本不该插手这件事，死几个回纥人与我何干？各安天命算了，诸位好自为之。”三天，那厮应该能看懂吧。石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撇下他们，径自到房中休息。回纥人依言捧着消灾布帛，下去牵马送信。
    饿着肚子躺在床上，石榴抱住枕头，枕里只填了一半黍子，松松软软，不像小槐子胳膊结实有力量。那布给了李隆基，他决不会烧掉，但愿郡王能把它拿给小槐子看。
    “别怪我，亲爱。我保证这不是逃婚。”石榴搂紧枕头。哪怕今夜脱险有了天女身份，想逃跑会简单很多，她也要继续走下去，去回纥，去完成心中那个疯狂主意。
    不为别，就为她有幸生于这个女皇时代；为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为捎带着给老朋友弄些战马；以及，为小槐子和自己谋个后路……隆基那个昏君能抢儿媳妇，未必将来不动“强抢臣妻”念头。看他对自己态度一次比一次坚决，躲得过一时，躲得了一世么？躲避终究不是法子。
    人呐，总有老那一天，对镜悲白发，非石榴所愿。自从踏上明堂前丹墀，远远望见了仪仗之后那位皇上，石榴便不由自主被那种气场所感染，说不明道不白，心潮澎湃了，也想要去做一件让男人们刮目相看事来证明一下自己。
    得了天女身份，岂能随意浪费。异域、塞外、突厥，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可惜不能跟小槐子一起分享了。这次她要完完全全一个人去办妥战马事，谁也别想阻挠，更不许帮忙，哪怕是未婚夫也不行。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石榴舒展眉头，成群骏马扬蹄奔入她梦中来。
    五王宅中，临淄郡王已经点了安神香睡下了。回纥信使坚持要见郡王，不肯将物品转交。待李隆基被唤醒、穿戴整齐出来之后，回纥信使才按照石榴交待那样宣诵，交待完毕，回驿馆复命。
    “司膳天女？三日后焚祭可消灾？”李隆基拿冷水擦了一把脸，坐在灯下看那块裙布。司膳天女当为石榴无疑。“呵，摇身一变，成天女了呀。石榴，你怎么不直接说自己是菩萨，真笨，寺里天女散花都穿得很少，跟没穿一样。”
    他按着信使所诵，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劲，特意托人送来，就为了抒发抒发感慨然后劝他戒酒？既然是石榴给他书信，狡黠如石榴，定是设障眼法。
    再读，豁然开朗。他禁不住笑了，如此不通句子，待日后要手把手教导她如何写诗。
    “唉，你总是这样。回纥荒蛮，我不舍得自家姊妹去，怎舍得你去。”李隆基将布帛折好收起，觉得石榴简直就是在肆意胡闹。无论如何，明天他还是要下帖子，争取把石榴给救回来。
    石苔小青色，
    榴花怀黄蕊。
    去年子满枝，
    买镜照红翠。
    马前顾踟蹰，
    勿贪好酒醉。
    添衣自加餐，
    乱饮已伤胃。
    石榴去买马勿添乱，小怀子照顾好自已。
    首字藏头，告诉郡王，石榴要去买马，不要擅自行动干扰到她计划。中间藏心，告诉小槐子，照顾好自己。石榴在烧柴裁布筹划一罐盐时，所能拼凑思量出这样诗句，至此已是不易了。这番苦心，不知那人能不能收到，收到之后，能不能懂呢？
    你在我心中啊……越是珍贵，越要藏起来。像红绫饼，像哑师傅蜜枣。女儿家心思，一笔一画，都藏在这陈醋所书字里行间。
    “小槐子，我不在时，严禁纳妾。”石榴于梦中仍念念不忘，闻到布帛上醋味了么？姐姐我可是预先怀了满满醋意警告你哦，敢出轨，阉立决，没有秋后算账那一说。
    翌日清晨，鸿胪寺派来护卫拜见了回纥使团。他们接到回纥都督之子所递洛阳治安混乱函，奉命前来护送使团返程。
    参天可汗道，六十八处驿站，来自于神都洛阳护送令已发送。
                  奔赴边塞
    两匹白马拖着描八鸾碧里青偏幰铜木轺车，停在石榴面前。
    很华美，车顶有缀了五彩绦伞盖，左侧跪着御奴。石榴看到都督之子在她前面登上了另一辆车子，才扶着木辕上车坐好。这个四处漏风不挡尘土花瓶车子，一点都不如她从长安到洛阳时用那辆普通马车舒服。
    “出城。”护卫统领一声令下，旌旗齐动。石榴独自坐在车上向左右两边街道张望，护卫太多了，都骑着马，叫她无法分辨远处那团飞驰过来模糊人影到底是路人还是熟人。
    洛阳，她还未曾好好亲近这座城，便随着回纥使团匆匆离开了。
    催马来迟临淄郡王没有赶上送帖子宴请回纥人。待向驿馆里小吏询问清楚鸿胪寺派人沿途护送之后，他不得不调转马头，没精打采地原路返回。
    有人护送，意味着连在半路设埋伏希望都没了。看来皇奶奶跟他一样重视回纥在突厥人面前天然优势地位。区区五十个回纥人，还真成了抢不得打不得杀不得棘手问题。
    “出去逛逛也好，她叫我吃了这些年亏，定然也能祸害回纥不浅。”李隆基勒住马，遥望天上飘过白云。云都比他自由啊！至少能飘出洛阳去。
    有天女身份在，石榴应该不会受委屈。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因为想到石榴此行表明了为他买马而去，这算是在尽一个“身边人”职责在辅助他么？李隆基肯定地点点头，一直都算呀，从小时候做蛋糕供他孝敬武后开始，一直都算。
    “那么，尽情去飞吧，郎等着你好消息！”拢起双手，冲西边大喊了一声，险些惊到路边挑着担子赶市行脚商人。
    “郎放你去作飞天，但不许对别人散花！”最后这一句，喊得格外洪亮。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权当她是个任性女干将吧。终究还是自己势未积成，力不从心，掣肘处太多。他叹着气，驱马朝积善坊走去，有太多事情等着他重新考量和布置。
    半个月后，回纥使团仍走在参天可汗道上。
    石榴晒黑了一层，瘦了两圈。旅途比她想象情形辛苦许多，首先是她需要顾及形象问题，白天不能躺在车上睡觉，坐来坐去，腿都快失去知觉了。其次，无人同车说话解闷，憋成了哑巴。星垂平野阔这类景象，看一回叫大自然震撼，看两回叫美景，看三回、十回、直到闭眼是它睁眼还是它，那叫视觉疲劳、单调乏味。
    然而回纥人却越来越有精神，每天大嚼烤馕大烧羊腿，比在洛阳看上去精壮多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果然如此。
    尽管行程漫长又辛苦，石榴一路上也尽了她职责。作为一个司膳天女，她向回纥使团提供了多种方法来保证饮食洁净。此外，偶尔也能观星蒙对“明日刮风、下雨”之类天气预报。
    坐轺车上发呆是件很痛苦事情，石榴难以忍受风吹日晒外加双腿酸胀、无可消遣天女生活，开始在脑中给小槐子排演一套榻上秘籍，从最基本坐着躺着立着，到难度稍大些“半坐着”“半躺着”“像迈克尔杰克逊那样呈45度角立着”，总之，小槐子是她。
    等石榴想够了整整一百零八种招式时，回纥使团终于越过阴山和克鲁伦河，进入翰海府境内。下了参天可汗道，他们再走上两三天路程就能到家。
    两三天，很近了，几乎等于站在家门口。驿站那些饭菜早吃腻了。这天午饭选在一座相对繁华小镇上解决。一下车，石榴便被回纥语包围住，听不懂，布幌子上头写奇怪文字也看不懂。但她仍兴致勃勃地跟着都督之子走进店里去，总算能下地走动走动，顺便跟另外十个被赐回纥洛阳宫人说说话。
    他们人多，一家小店坐不下。回纥使者又领着石榴等人到隔壁食铺中，这才勉强凑够二十多张桌子。石榴好奇待会儿能吃到哪些招牌菜，想跟掌勺聊聊厨艺，却不会说回纥语。她身份特殊，那十位姑娘常常敬而远之，石榴只好坐在条凳上看街景，耐心等待午饭。
    外面来来往往都是回纥装行人。赶着羊群、牵骆驼、骑驴子，石榴定睛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逮到一个骑马。幞头、圆领衫……这是位老乡啊！
    “老乡，您贵姓？”石榴朝他挥手。
    骑马人转过头来，人挺富态，大圆脸，五官长得很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待他翻身下马，石榴才看清楚这个中等身材肚子微腆圆脸小伙。
    “某姓王，单字翰。”他很热情，向石榴和店内坐着一群人拱手问好。
    石榴也热情地回应了他：“用过午饭没？一起吧，难得遇到老乡。”她往旁边挪了挪，跟在自己家招待客人没两样，腾出一片地方来给王翰坐。
    王翰摸摸肚子，他刚吃过。盛情难却，又是汉人，他还是坐了下来，跟店家比比划划，右手半握作了个喝动作，要点一壶茶水。
    石榴见他不会说回纥话，很惊讶，问：“翰兄，你就这么点菜？如果想吃一盘炒鸡蛋，难道学母鸡下蛋吗？既然不通晓语言，为何在这里骑马？”
    “哈哈，小娘子此言差矣，某照着别人桌上菜来点。今天已经吃饱了，只消来壶水润润喉。”王翰端着茶碗品了一口，辛涩不堪，加胡椒太多了。跟他在家中享用茶汤根本没法比。遂不勉强自己吃苦，搁下茶碗又对店家比划一番，站起来东倒西歪走了两步，示意他要酒。
    “您是来回纥游历吗？”石榴想起很多年轻诗人会跑到塞外寻找灵感，以为眼前这位也是。
    王翰摇头，拿起一根筷子蘸着茶汤在桌子上写名字：“某名翰，故来翰海看一看。”
    石榴哦哦应着，跟他攀谈起来。王翰过得很洒脱，至少在石榴看来，他是个很洒脱人，有足够田地供他剥削银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边塞上这些地方差不多都走过了。听他讲，翰海像一条大鱼，而雪山则像伸出爪子捕鱼白熊。
    “河是这样流向，它源头在巴颜喀拉山。翻过山再西走是天竺。越过大海一直往南将到达一片冰雪大陆，如果继续往西则是生产黄金和香料地方。”石榴好不容易逮住一个陪聊人，谈兴正浓，也拿过一根筷子蘸水在桌面上画起来。
    不多时，桌上已经布满了茶水痕迹。王翰啧啧称奇，笑问石榴从何处知道。他游走了五年也未能走遍这些地方。
    “我是天女，自然晓得。”石榴站起来调皮地把双手举起，说：“会散花天女。”
    “哈哈，小娘子从兜率天来？烧香许愿灵验吗？某要许个愿。”王翰以箸击桌，摇头晃脑道：“一愿美人常在怀，二愿美酒常满杯。”
    石榴手腕回转间，已经伸指从香囊中捏了一撮熏过香料干花瓣来，摊在手心叫王翰看：“你是要散花，还是要许愿？一次只能满足一个要求。”
    “花。”王翰坦然以手护头，大笑：“美人与美酒好求，天女难求。”
    “真没原则，为了半掌花瓣放弃两个长久好处。”石榴亦笑着讲干花瓣扬到他身上。如果是李隆基，一定选择美人美酒。如果是小槐子，一定会抛开这个选择，直接抱她去摘满捧新鲜花，再替她簪入发髻。
    王翰随意抖落衣襟上香花，倒了半碗酒饮尽，驳道：“某入仕后才讲原则。如今只要自在。将来参了军，想随意走动也不能够了。”
    “祝你一生平安。”石榴以茶代酒，同他拱手互敬了一杯。
    “战死沙场是每个男儿荣耀。”王翰仰头灌进喉咙里。
    “翰兄回长安或者洛阳吗？想请您捎个口信。”石榴指着隔壁店里那些宫人，说：“她们都是洛阳宫人，翰兄索性当次信使吧！作为回报，我愿意满足您第二个愿望，美酒。”
    王翰点头同意，石榴向他索纸，要赠他司膳坊特制春醪配方。
    待王翰从马鞍下革带中取出一叠诗稿交给她写方子时，石榴恭维说：“翰兄除了作逍遥旅人，还是个大诗人呀，这么多首，真厉害。”
    “哈哈，过奖了。”王翰看着石榴挑出一张空白较多纸写下配方。她字迹并不清秀，勉强算写得清楚，因戏问道，兜率天天女会作诗否。
    “天女只会一句，可应对百句。”石榴把她要捎口信人名跟酒方一并写在纸上，吹干墨迹，折好交给王翰。这次她学聪明了，不让回纥人知道她写是什么。交给王翰收好之后，石榴招手叫坐在一旁闲听聊天回纥使团成员一起加入。他们中有也能作上两三首。
    店家把桌上茶渍擦干净，一盘一盘开始上菜上汤。石榴招呼众人围坐于一桌，笑呵呵地说：“天女心不可动，故那一句诗也不可动，不管它是四字五字七字，我只以‘一树石榴压小槐’胡乱对之。比如，关关雎鸠，一树石榴；白毛浮绿水，石榴压小槐；与君离别意，石榴压小槐。滕王高阁临江渚，一树石榴压小槐。只会这一句，别再不能。诸位见笑了，我还指望着将来翰兄扬了名，能替我写几句诗呢。”
    说罢自饮一杯水当作罚酒，让回纥使者和王翰互相探讨诗歌去。一桌人吃吃喝喝侃得差不多了，王翰喝够了酒，两边都问过要往洛阳捎带什么话，方起身告辞。
    “翰兄保重。”石榴挥帕送别这位好心陪聊兼信使。
    “石榴保重。”王翰走得不带一丝牵挂，连头都没回一下。
    三日后，正式到达翰海府政治中心。
    回纥使者团不但带回了洛阳珍奇货物，还带回洛阳女儿与一位天女。先遣报信人早他们一天到，故而整个回纥上层社会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齐聚于都督府中宴饮，等着去瞧这位天女长什么模样。
    翰海都督给传说中会梵文会神通天女配备了一流待遇，包括一位会汉文回纥奴隶。此刻，他正在屋内等候新主人，洗尘沐浴用牛乳已注满浴盆，而松软卧榻对面便是满架梵经。
    居所正中佛龛，饰着黄金、白银、琉璃、颇梨、美玉、赤珠、琥珀。莲枝蔓蔓，七宝熠熠生辉，同长明灯一起映亮了龛中所供欢喜佛。
                  貌似享乐
    石榴下了轺车，盘坐在步辇上，由四个回纥人抬着。十个洛阳宫人紧随其后。都督之子走在最前面，隔了老远就朝他母亲张开双臂大喊：“可敦，我回来了！”
    大厅中拍着皮鼓乐手停下演奏，贵族们纷纷起立迎接。回纥皇后可敦满面笑容抱住儿子，继而松开，同都督一起向步辇上坐着那个年轻姑娘致敬。
    石榴听不懂，礼貌地笑了笑，双手合十还礼，然后将目光投向都督之子求翻译。
    “他们说，欢迎您，尊贵天女。”翻译官立刻站了出来。都督夫妇不通汉语，故而有什么事要去见皇上，都是派儿子代劳。
    石榴点点头，下了辇，随他们一起到大厅赴宴。来时一路上也见了不少回纥村镇，跟洛阳根本没法比。原以为翰海府会是个贫瘠地方，没想到厅中装潢不比大明宫差，地上铺着厚厚波斯地毯，四壁帐幕均选用上好彩纱，轻柔又飘逸。都督坐席背后屏风钉有一整张白虎皮，柱子上也随处可见狩猎纹银饰，无一不展示着这个首领富有与骁勇善战。
    歌舞欢宴，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席上碗碟随着光线转暗而透出荧荧光彩，石榴好奇地端起杯子把玩。翻译官一直陪在石榴身边，见她感兴趣，便向她讲解哪些是夜光盘，哪些是颇梨杯。半透明颇梨高足酒杯，基本就是玻璃杯了。石榴举杯轻轻抿了一口，心想，随便卖几个碗碟应该够回纥人在那些贫苦小镇中盖上一大片房子收容老弱病残，这个都督显然只关心自己享乐，看样子不像是个好首领。封建社会统治阶级腐朽奢侈生活啊！
    “你以后专门跟着我翻译么？”石榴放下酒杯，问络腮胡子翻译官。
    络腮胡子摇头道：“都督为您准备了一名奴隶，他会跟着您、服侍您。您放心，如果他不能令您满意，您告诉我，我再给您挑选更好。”
    “那个……有没有懂汉话女奴隶？”石榴听到奴隶二字，忽然意识到，这里或许还停留在奴隶时期。怪不得厅中筵席如此奢华，皆因剥削奴隶不需要付工钱缘故。
    “眼下没有，如果您需要，我明天就去找合适女童，差不多十来年就能用了。”络腮胡子主要工作就是为回纥培养翻译人才，他们不但需要懂汉字奴隶去跟随贵族商人们交易绢丝和茶叶，还需要各种奴隶同西边说着不同语言胡商们打交道。
    石榴连连摆手，十年太漫长，一年后她在不在回纥都是个未知数。
    “那些人都是谁？”石榴侧头向翻译官打听。她想先搜索出负责战马官员，再贿赂买马。
    络腮胡子见天女拒绝了女奴培养计划，也没往心上去，女奴隶嘛，还是送去学习跳舞比较好。他挨个向天女介绍为那些迎接她和都督之子而出席接风宴来宾。“起首第一席您认识，都督之子，我们称他特勒。那边三位是内宰相，他们身后坐着六位是外宰相。外宰相旁边分别是叶护和吐屯。”
    石榴不一会儿就听得云里雾里，回纥人显然在向中原制度学习，一些官员名字非常接近三省六部，这方面比较好理解。另一方面，他们也保留了自己称呼，对石榴来说，很难记忆。听络腮胡子讲，他们十分热爱取长补短，不但参考了天可汗官职，还有一些是从突厥人那里学会，比如吐屯，主要职务是监察官吏，类似于天可汗御史大夫。
    回纥人还真是海纳百川兼容并收……石榴默默记下显要官吏和贵族大致模样。
    “天女，那位长者是善无畏上师，从天竺来，比您早到几个月。”络腮胡子介绍完左边起首一排，转向右边起首开始介绍。他们坐在右边第二席，第一席自然也是位尊贵客人。
    善无畏，男，六十岁，根正苗红，刹帝利种姓，王种。“王种”啥意思？如果你姓刹帝利，那么它意味着，在印度你有机会执掌除了神权以外所有家权力，仅次于婆罗门。除此之外，善无畏还跟佛教创始人有血缘关系，他是释迦牟尼叔父甘露饭王后裔。
    “上师十三岁就做了王，后来他兄长发动暴乱，上师心怀慈悲，不但赦免了他，还传位给兄长，自己选择剃度，四海为家，传播教义。”络腮胡子感慨一番，对石榴说：“上师和天女同时降临翰海府，必将给回纥带来大运。我们萨满大人也是这么认为。不过他们今天有设坛重任，无法出席。”
    石榴终于对回纥人兼收并蓄开放精神五体投地了。简直一锅大杂烩呀！设坛，那不是道士们玩把戏嘛，萨满、佛教、道教、突厥人……还有什么是回纥不接受？
    隔着络腮胡子向善无畏和尚施了一礼，石榴决定不跟他产生交集。毕竟这是个正宗梵文和尚，而自己纯属假冒伪劣。少接触为妙。希望出家人慈悲为怀，别揪她小辫子。
    “天女，都督说，他想邀请您参加今夜轮宝供养，善无畏上师将亲自主持法事。”络腮胡子介绍到一半，都督站起来祝酒了。他忙将都督意思翻译给石榴听。
    作法事啊？跟在善无畏和尚身后磕头烧香拜佛念经，应该是这个流程没错。以天女身份，还是参加比较好。石榴表示同意，说她会准时出席。
    看到天女点头，席上来宾似乎更加开心，杯觥交错，豪饮之态尽现。
    “你也去吗？”石榴周围只有络腮胡子一人会说汉话，她随口问了问。
    “您、您邀请我去？那将是我一生荣幸。”络腮胡子激动地差点结巴。轮宝供养他去过，但有“天女”轮宝供养，可遇不可求，绝对是千载难逢机会。
    “一起来吧，佛说众生都是平等，我眼里没有都督与奴隶区别。”石榴见他这么激动，以为这种法事会很隆重，既然说出口了，那就请他跟着去围观围观，不就是一场法事么。
    接风宴办得很圆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红光满面。
    宴后，石榴又坐回步辇上，络腮胡子说，这是送她去住处沐浴更衣。他用回纥语嘱咐了抬辇人几句，便匆匆跟在散宴贵族们后面，他们也需要换衣裳。
    出入有人抬日子真惬意。下了辇一进门，石榴立刻对都督好感大增，给她安排这套屋子很不错，各种摆设齐全，粗望过去，大件玉器价值应该不亚于鹤翔殿那只狼寝室。
    “装神”果然是上上之选。天女待遇真好。
    石榴遣散了抬辇随从，看到面前站着个男仆模样人，想必就是充当翻译奴隶了。
    打量一眼，很标准回纥人，鼻梁高，眼窝深，头发留到了耳根处，腰里围着过夜保暖用虎皮裙，跟都督之子身量差不多，但气质差了很多。这个奴隶弯着腰，态度很恭卑。
    孙悟空也穿虎皮裙呵，倒是很衬人。石榴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主人，奴还没有名字。”奴隶匍匐下去，打算以善无畏上师所提起过礼节来对待天女。他想用额头去触碰石榴脚背。
    “免礼免礼。”石榴以为这个带着回纥口音奴隶要跪拜，忙不迭叫他免礼。“不用跪，往后你就叫空吧……”
    她想说“往后你就叫悟空”来着，话到嘴边，又觉得他虽然穿虎皮裙，长相并不像猴子，于是只说了个空字出来。也好，四大皆空，这个叫大空，下个奴隶叫二空，依次轮下去，方便管理。
    “空奴记下了。”他给石榴端来一杯热饮，询问是否需要熬制茶汤。
    “不用，我得沐浴更衣，一会儿参加善上师法事。”石榴巡视完她新窝，越看越满意，只有一处地方不太合适，那就是屋中供着欢喜佛。
    佛龛再华丽，也掩饰不住里面那尊佛像极其不和谐事实。欢喜佛，顾名思义，是正在行男女欢好之事佛像。佛教在印度式微之后，有一个分支结合了印度教一些教义，提倡男女双修，自立一宗，在人口相对稀少吐蕃那块儿比较流行，也就是后世所说藏传密宗。
    据说现在印度教还保留着臭名昭著一条陋习，在神庙里圈养“寺奴圣女”，从七岁幼女到十四岁小姑娘，都可以被“嫁给神”，供高僧们享用。密宗就是跟它融合以后诞生。
    吐蕃需要繁衍人口，故提倡密宗，不鼓励牧民清心寡欲。而东土大唐寺院里则严格地奉行了僧尼戒律，禁欲。在大部分朝代，中原总是和谐第一，河蟹这种生物一向横着走嘛。人人都能借着出家名号左拥右抱艳福无边，那还了得？！社会风气该乱成什么样子……
    不用说了，这个欢喜佛，定然是爱四处学习回纥人向吐蕃取经后果。
    石榴停在欢喜佛像面前，飞速扫了这尊一男盘坐、一女扭腰承欢不和谐金像，命令她空奴将其撤走：“大空，我要换成观音菩萨像，先拿块布把它掩上吧。”
    “主人，这是善上师赠与都督佛像，都督特别命空奴安放在您住处，以示尊敬天女。”空奴奉上一叠衣服，对石榴说：“您浴盆已经准备好了，主人，现在沐浴吗？”
    原来冤枉了吐蕃人，善无畏老和尚来到回纥传教带密宗欢喜佛。石榴略琢磨了那个老者，宴上似乎一直很和蔼，对人都是笑脸。能舍弃王位人，绝非好色之徒。鉴于他地位比自己高，还是尊重为好。她想通之后，无视了它，不再执意要求撤佛像，脱下鞋子去洗澡。
    盆中**随着热气散发出来，石榴啧啧赞道：“比宁王府里花瓣香汤还好。”
    “善上师说他们那里都是如此沐浴，因此都督吩咐给您同样待遇。”
                  学欢喜佛
    太邪恶了……
    平淡种田生活，随便加点糖就可口了，麻辣双修生活，该加什么调味品去除重口味啊？石榴战战兢兢捂着胸口向空奴打听清楚轮宝供养所有细节之后，问他：“如果参加供养女子来月事怎么办？”
    啊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月事上！传说中无敌不克必胜法宝。
    “供养不能轮空，大概、大概上师会给予特别指导吧。主人，时辰不早了，还换胸衣吗？”空奴涨红了脸，却不敢不回答详细。他思索片刻，终于想到了合适汉人表达方法：“玉树流光照□。”
    好、好重口味……石榴几近崩溃，法宝失灵了，不能拿月事当借口。
    “大空，如果我和都督同时落水，你会救谁？”转念之间，石榴盯住他问。
    “救您，除非您把空奴赠与都督，或是您命令空奴别那么做。”空奴弯下腰，他可不想因为背叛主人而给自己灵魂惹来永世不得翻身大麻烦。络腮胡子对奴隶们训导是全方位，头一条要义便是忠于主人，永不背叛。
    “那你到佛像前起个誓。”石榴站起来，她需要这个男奴。
    空奴恭顺地匍匐在欢喜佛前，三拜发誓。石榴从桌上首饰匣子里挑出一个金臂镯，稍用力掰开，亲手替他戴上，并告诉他：“我会给你自由，只要你服从我。”
    不知道这个筹码够不够收买一颗忠心呢？石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天女会保佑你往生极乐世界。”出家人不打诳语，她不是出家人，偶尔撒个谎情有可原，在迷信社会里有时候也需要用迷信来当紧箍咒，多加一道保险总是好。
    石榴没换那件桃红色胸衣，她往头上多戴了几支极其锋利发簪。
    夜深，辇至。
    “坐上去，这是我命令。”石榴掩上面纱，好在并不是所有回纥人都能听得懂中原话。空奴不敢有违，在辇夫诧异目光中盘腿坐好。石榴随即坐在了他大腿上，就像一尊欢喜佛那样。
    “让他们抬起来，到轮宝供养地方去。”石榴散开罩裙下摆，又解披帛，把两人挨着腰部遮了个严实。遮好之后，将右手搭在她男奴肩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大空脖颈。
    一丝金属才有凉意，紧紧噬住颈上皮肤。空奴哆嗦了一下，不敢乱动，用回纥语吩辇夫们抬起这块覆着柔软羔羊皮木板前去参加夜半时分轮宝供养。
    “主人，您要杀死空奴吗？空奴哪里做错了……”他大着胆子小声提问。抵在颈间东西，足以刺破他喉咙。主要奴死，奴不得不死，可是他不明白新主人为何想杀他。
    石榴并没有把指间利簪收回袖中。鬼才知道这个奴隶到底是会听她话还是听都督话呢！她按住簪杆在空奴脖子上划了划，压低声音冷冷地说：“大空，你没做错什么，你主人喜欢这样而已。照我说做，忠于我，给你自由。否则今夜要你小命为我陪葬！”
    而左手，则暗扣着另一支簪子，拽开他衣服，准确无误贴于对方右边胸口。
    从前面两个辇夫角度来看，天女一手攀着男奴脖子，另一手不断在男奴胸口抚摸，双腿松松环成一圈，耳语不止。这姿势，比金银塑僵硬欢喜佛像更生动。
    后面两个辇夫看到是另一幅情形。天女锦鞋尖尖翘起，半趿半褪，露出整个脚踝和半条小腿，踝上银环索索，银铃随辇摇曳，一路叮叮，摇着细碎风流。
    沐浴时混了乳与蜂蜜淡淡甜味还萦绕在她周围，近看活色，小嗅生香。
    只是此色为带了刺玫瑰色，此香为可致命迷迭香。空奴瘆懔，冒出一身冷汗。
    当步辇被抬至法堂时，早早候在这里贵族们几乎要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了。天女竟然比善上师更懂得双修真谛，瞧，在辇上就摆出欢喜佛姿势，她、她是正在跟辇上男奴双修吗？当众啊……亮堂堂大月亮下面，四周燃着熊熊篝火，映得天女面若红霞。
    都督咽了咽口水，比起年迈善上师，青春佳人与健壮男奴身材相貌与这个姿势结合起来，显然天女更具视觉刺激。他忙合十，请天女下辇参加轮宝供养。
    “告诉他，我已经在修炼中了，今夜此辇便是我道场，叫人直接抬进去。”石榴笑意盈盈。大题可小作，魔窟要抽选胸衣，我躲开这步骤！此位置已有男人，恕不接待，您呐，另找吧。
    空奴谨慎地翻译着天女意思，刚说完，心口一凉，那簪尖又贴上来了。耳边响起天女极低声音：“摆腰，动起来，给我念五字诀——嗯啊唔哦呣。”
    石榴并不比空奴轻松多少，她脸上笑靥满满，神经却都在紧紧绷着，如果这个奴隶此时叛变，人生地不熟，她再无退路，必会被一群禽兽轮着虐，陷入魔窟万劫不复。纵她不肯轻生，以后该如何面对小槐子。顾不得别了，石榴心里一急，说时迟那时快，左手扣着簪子往空奴胸前划了下去。
    “啊！”她男奴终于发出了一声痛叫，石榴随之喃喃。这些短促声音，在这个含义暧昧姿势中，成功挑起阶上男人们欲念。都督大手一挥，下令尽快开始轮宝供养。
    今夜轮不到与天女同修，至少看到了天女，以后再慢慢轮。都督心跳加快，催促众人入内，别误了时辰，还要听善上师**，时间太有限了。
    天女道场被抬进法堂，摆在最中央。而善上师正端坐于欢喜佛像下数念珠，他面前搁着一个木匣。石榴辇夫退下之后，有一队妙龄女子被引入堂中。她们背对着诸贵族与大臣，依次在上师面前解下胸衣，轻轻放入木匣内。
    善上师盖好匣子，拍拍手，奴隶端上来一盘盘鱼、肉、谷物和酒。接着他开始念诵梵经。法堂内人显然已经参加过多次轮宝供养了，俱合十拜向欢喜佛，各自净手从盘中取鱼肉食用。
    石榴伏在空奴肩头，看着他们一脸猥琐地狼吞虎咽，倒替善无畏上师悲哀起来。这些人根本不是来虔心求法，何谈悟道呢？就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色即是空”，他们只顾着酒肉，善上师啊，您走错地方了，应该到中原去，找道士们谈一谈，道士也讲究采阴补阳。
    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保得自家安危要紧。石榴悄悄往手心看了一眼，她划破了空奴胸口，血还在往外渗。捂好之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会死，你别怕。”
    “男身为法，女身为智慧，相合为一，法界智慧无穷。”善上师念完梵咒，宣布轮宝供养可以进入最后仪式了。“诸莲花智慧女上前。”
    于是那些从匣内轮流抽到胸衣王公贵族领着属于自己莲花女坐到席上。善上师也有一个。不同年龄莲花女分别代表不同元素，从十一岁开始，气、火、水、土、音、触觉、味觉、形状、嗅觉，每一样都不能少。火与烛在地毯上投出各色各式法界智慧，法堂内顿时光影交叠，有喘息声，有荡笑声，有呼痛声。梵音穿插其中不绝于耳，经文在这样场合里听上去格外诡异而荒诞。
    没有情，那么欲就成了纯粹荒唐。
    一切都是浮云，今夜飘过是一大朵黑色浮云。
    石榴默念着一切都是浮云啊浮云，闭目养神。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右手里藏着簪子却丝毫不敢懈怠。察觉到她男奴被周围靡靡之音感染，不该有动静地方出现反应，石榴毫不客气地戳了下去。
    一针见血，空奴再次发出了很合拍痛呻。
    “主人，空奴不是故意。”他忙辩解。挨了两下刺，每次都很痛。空奴不笨，天女带他来轮宝供养做样子，应该是看不上这些男人。天女应该跟**王双修才对。但是……有些反应很难控制。
    “你敢故意我早割断你喉咙了。”石榴脸上还得笑成一朵花，心中苦极，这地方，再不来了。
    夜半礼毕，辇夫又将天女抬回住所。石榴怕空奴身上血迹被人看到，依旧同他一起坐在辇上，原样不动。走了一段，才把簪子收进袖中。
    “谢谢。”石榴诚心道了一声谢。
    “您为何不与善无畏上师同修呢？他是位很了不起上师，又为王族，不会辱没了天女。”空奴一想到未来再办这种法会他还得被天女戳成刺猬，心有余悸，立刻向主人推荐回纥最衬她人选。
    石榴替他掩好衣襟，自己坐到一旁，仰头看着星星说：“我心中有爱，如同爱着天上明月与璀璨星辰。我只与我所爱同修今世来生。大空，你替我翻译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更多。”
    “月亮并不能跑下来变成男子。”空奴见她收起簪子，心知不会再挨刺，想趁机劝主人跟上师同修，这样对大家都好。
    石榴莞尔笑道：“月亮不能跑下来也没关系啊。它圆或者缺，我都能在夜晚看到它，它不生不灭。他喜或者哀，我都能在心里看到他，我不离不弃。我在回纥，他在天边，我伸手，无法去触碰他，可是，我闭眼，他就在我梦里，有温度，有笑容。”
    他是住在心中人。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他都在。
                  志愿护士
    “要抱抱。”睡梦之中，石榴不自觉地抱住了榻上那床锦衾。
    屏风那侧，空奴支楞起耳朵，确信他听到了主人命令。主人说，要抱抱。
    他立刻从地铺上爬起来，披着衣服轻手轻脚绕过屏风，严格地执行主人命令，尽到一个男奴所有应尽职责，侧身躺在边沿，伸出胳膊隔着被子环住他女主人。
    “主人，这样抱可以吗？您还有哪些要求？”空奴小声询问石榴是否满意。然而他主人似乎说完这句话就沉沉睡去了，等了半晌，除了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
    空奴不敢掉以轻心，第一次伺候主人过夜，倘若出了什么差错，传出去，他一定会被那群人笑死。笑他连一个女主人都满足不了。唉，那群人是被训练来取悦中原女皇和公主们，虽然大家都是奴隶，都需要学习汉话，都住在一个屋子里，但他们确更持久。
    “如果我也像他们那样持久，大概也能进入下一批进贡中原名单了。中原人人都会作诗吗？书上说中原人很厉害，走七步路时间就能写出一首诗，明天问一问主人吧。”空奴反复背诵着络腮胡子教给他们诗歌，以防睡着。
    石榴睡觉不老实，或许又梦到了什么事，踢开被子抓挠一番，在黑暗中摸索到了空奴胳膊，揽住不动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几句，复又睡去。
    无法躺平，只能在狭窄边缘部分侧了半边身子，勉强捱着。空奴觉得他应该向管事申请给天女换张大床。
    主人嘴角翘着，眉毛也舒展着，应该是比较满意。虽然屋里很黑，但离得近，空奴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研究清楚了他主人并无任何不悦。还是保持清醒比较好，万一主人又有新动作了呢？怀着这样忐忑心理，他睁眼到天亮。
    世上最幸福事情是什么？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对石榴来说，世上最幸福事用哑师傅最厚蜜饯簿子都记录不完，“睡觉睡到自然醒”肯定也占其中之一。
    石榴自然醒来，习惯性地要先伸懒腰再睁眼。
    “又是崭新一天啊！我青春，我健康，我自信，我自强，我是正义奥特曼！今天也要过得开心哦！”石榴昨夜梦到了小槐子，心情相当好，好到舍不得整开眼睛了。她默默念完那一长串据说可以自我励志话，伸了个懒腰，睁眼迎接崭新阳光。
    身边是谁？石榴一睁眼，眼角余光落在枕边，意识到有问题。
    “啊禽兽！”手脚并用，将空奴推下去。石榴连衣裳也顾不得穿了，直接一身中单就跳下床，四处翻寻屋中有没有比簪子更好用利器可以防身。
    空奴满眼血丝外加惶恐，伏在地上问：“主人，您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该我问你才对！第一，昨夜你在我床上；第二，你不是我丈夫。”石榴找不到顺手东西，只好挑出一根粗粗金簪，扔到空奴面前，没好气地说：“我现在吩咐你自行了断。往哪儿戳，你自己决定吧。”
    如果他敢拣起来自裁，从此纳为心腹。如果他敢往禽兽处戳去，从此纳为心腹。如果他不拣，那么不可以纳为心腹，此后不能再让他在屋中过夜，说到底，还是自己昨夜太困，脑子没转过来，一时大意了。
    石榴跳下床之后，思维也随之清醒。她还穿着中衣，她男奴也穿着衣服。两个人隔了被子，这意味着并没犯下孤男寡女间任何实质性过错。思维清醒后石榴非常迅速地做出判断，抛给空奴一枚金簪。
    “您昨夜命令空奴那样做……”他不敢去拣。
    “我命令你？笑话，我最后下给你命令是到屏风后头打地铺去。”石榴见他狡辩，不再搭理，心中判定此人留不得，没法培养成心腹。她自去木架前将扁嘴银壶里水倒了半盆，洗脸，刷牙，梳头发。
    空奴期期艾艾地解释：“您半夜时分，下令要抱抱。”
    石榴握着梳子手停在了半空中。说梦话了？她放下梳子，让空奴将昨夜情形如实讲来。听到自己只说了这一句梦话之后，心才放回肚子里去。
    要是被大空听到再宣讲出去，我就别想出门见人了。石榴默默地埋怨了一回周公，分明见不到，何苦要送小槐子入她梦中来。然后又默默地埋怨了一回小槐子，分明梦是假，何苦要在梦中与她“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既如此，起来吧。簪子赏你了。”石榴走过去，蹲在旁边拍拍他肩膀：“去端早饭来，再带上几张馕，我要出去走走。”
    柳下惠坐怀不乱，那大空至少算得上半个柳下惠。轮宝供养时他配合了，自己半夜说梦话出糗时他依旧没乱来。石榴思量了一会儿，把这个男奴归入心腹。
    空奴很快准备好了石榴所需要事物，跟在辇后陪她出门。
    “派人告诉都督，天女要到翰海府广散福祉，包括兵营。请都督派官吏跟随。”石榴端坐，一袭象牙白罩裙令她也有了点儿所谓天女气质。
    既然第一等第二等战马都在军中，这里又无一个熟人，她只能从正大光明渠道去了解战马情况。而有个回纥官吏跟在身边就最好不过了，天女可不是白吃他们回纥饭摆设，请个官吏来监督着，既能出入方便，又能明确表示自己确在为回纥广散福祉，四处念经消灾。人们常说，“外来和尚会念经”，她如今什么西洋经都能张口念。
    关键时刻，麦当劳叔叔和肯德基爷爷也可以拿出来念一念……
    原本只想着在军中探一探虚实，再根据实际情况谋划战马。当真正乘着辇被抬进营盘里，石榴才知道什么叫回纥兵，什么叫战争。所有关于马背上骁勇身影想象，都抗不过它背后血淋淋断臂残肢那些残酷现实。
    这些人刚跟突厥有过小规模冲突，火拼了一仗之后撤回。此时军营是伤病营。石榴一行人还没进辕门，就看到十来匹战马吐着白沫倒在地上，空气中浓重咸腥味铺天盖地涌来，血水混着泥沙流了一地。负了伤回纥兵都坐在帐外等着医官上药，惨叫一声一声传进耳中。血肉翻裂，比司膳坊里杀猪场景更令人头晕目眩。石榴差点晕血。
    她强忍着想呕吐反胃感觉，念了一遍阿弥陀佛观音姐姐玉帝大叔外加圣母玛丽亚伟大主阿门等天上天下一切诸神为伤员祈福。都是些无辜人啊！其上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然而不攻城，何以练兵。突厥与回纥冲突不断，想必也有这些考虑。
    石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里医疗水平远远低于她在宫中所见。伤口最易被细菌感染，怎么能随便用布条包裹呢？自然要提出她建议，帮着减少些残疾率。
    “大空，告诉医官，在营前架起大灶，放布帛煮沸水再晾干。但凡需要包扎伤口人，都使用这种布。再问问他们，此地惯以何物止血，是小蓟还是紫珠草、框木、三七？如果库里不缺，拿些一起煮了。”石榴轻声吩咐。框木之类，全赖她在古代长大，有些事自然而然会懂得，比如常备药物。就像在现代长大，感冒了会去买非处方感冒药先吃着。
    “再以小锅煮醋，四处熏上。”醋亦可起些杀菌消毒作用。
    在这个缺医少药地方，那些回纥兵依然一茬茬屹立着抵抗突厥，果真是刀尖儿上舔血摸爬滚打出来硬汉子。石榴下了辇，写出几张补血食材，交给空奴去翻译。
    她自己则挽起袖子，志愿充当了一回护士。战马固然重要，眼前人命更重要。下不了狠心像医官那样在火上烤刀剜去血肉，至少能替他们清洁伤口，递上一碗糖水。
    其实陈皮完全可以改行当医女专门从事小护士职业，她那把刀子比回纥军医切得更精准。
    石榴将她所能想到一切适用知识都告诉了随行官吏，该如何改善这里医疗，如何给病患进补，如何提高效率在伤员衣上作标记来按时换药，以及如何炖参汤。
    “主人，他说您要求无法全部做到。”空奴翻译。
    “能完成多少算多少吧，天女要求，哪怕做到一半也是件功德。”条件有限，荒蛮之地，都督再奢侈，这里也是回纥，不是长安。石榴无奈地拧干帕子，替一位老回纥兵拭去血污。熬过了太多血而眩晕那一阵，护士并不难当。
    在第二个轮宝法会到来之前，石榴以天女身份四处奔走了十天。
                  行百里者
    红柳悄然闭起一穗穗粉色繁花，入夜了，下弦月。
    石榴裹紧大袄，带着空奴同一位寡居妇人告别：“明天我大概不能来探望你们，不过你可以照我教办法做些甜饼试着兜售，将摊子摆在人多地方。”
    明天是法会日子，行程已经定下，不能更改。
    那位妇人念叨了一大堆回纥话，又从屋里抱出白瓷罐子，除去上面塞布，往石榴手中送。这位天女从军中给她孩子带来了药物，妇人感激不尽。
    空奴在一旁原封不动翻译过去。告诉石榴罐子里装是肉苁蓉，春天在红柳树下所挖。大概这是屋里最值钱东西了，石榴收下一小块作为纪念，剩下仍退给妇人。
    “她说您是翰海府最好心萨满。”空奴替主人披上另外一件棉衫御寒。
    “纠正她，我是天女，不是萨满。”石榴笑笑，穿过丛丛红柳，信步闲走。
    红柳旁，沙木蓼卷曲了自己小叶子早早入睡。石榴指着还在夜里摇摆绿茎矮木，问空奴这种树叫什么名字。空奴告诉她，那是梭梭树，虽然寿命没有胡杨长，也能长上百余年，但种子存活时间却极短。
    梭梭树种，如果在一个半时辰内获得一点点水，便能立刻生根发芽活下来，再没有比它生命力更顽强种子了。如果错过了这一个半时辰“可发芽时间”，它会死去，永远无法享受成长为树木后百十年寿命。
    “哦？错过一个半时辰就会死去？树尚且需要抓住一时之机，更何况人呢。这样想想，人比树幸福些，至少机会多。”石榴点头，她最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就像昔日孟尝君养了三千门客，最后救他于危难之际是鸡鸣狗盗之徒，谁知道哪一天哪一个人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呀。人生地不熟，但凡能结识之人，石榴都去接触了，她现在恨不得把一天掰碎当成二十四天来用。
    然而石榴并非盲目乱撒网，可交易四等战马非她所愿，都督好色不可多作接触，重金贿赂权臣亦行不通，卖了她也拼不过这些大奴隶主们家财。唯有直奔着战马出产地：军中，这一条道路最便捷。因此连走访贫困家庭都有所侧重，今夜所访这个妇人，她丈夫死于战场。城中有许多战争遗孀需要帮助。
    石榴发扬支援回纥地区志愿者奉献精神，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来深入基层。干一行，爱一行，顶着天女光环，确实有更多便利去做圣母玛利亚事情。比如免费诵经，免费摸一摸小童们额头，口称赐福。轻而易举可以办到，不费吹灰之力，却能令她们好过很多。也能令自己受益很多。
    声望是种无形资产， 而资产需要积累。
    石榴踏踏实实做着每件该做事情，一点点累积她在翰海城声望。有了天女名号，更需要好好经营珍惜，自下而上，让更多回纥人感受到，天女不是一张画。
    她到回纥所有目列出来很简单：战马、后路。前者靠谋，后者靠势。加一块靠运气。
    仔细想来，吐谷浑可汗虽勉强算个熟人，吐谷浑不够强大，可汗不够硬气，靠不住。将来有一天携家带口地往他那里去避难，说不定会被打包送回到长安去。
    撇开结了仇吐蕃和汉人无法居住突厥，列番之中，能让郡王忌惮又与石榴恰有机缘，第一个就是回纥。回纥除了马，还是个后路机会。
    而有些机会稍纵即逝，就像回纥沙地中生长着梭梭树。一颗古梭梭或许会经历很多黄沙与狂风，但它这一辈子需要奋尽全力吸收水汽时光其实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假如再有一次选择，石榴仍会离开洛阳。求佛不如求己，骨子里，石榴觉得她是姐姐，是该张开双翼去保护小槐子和他干爹人。还有司膳坊那群亲人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被赐出宫了。希望她们一切都好。
    “主人，早些回吧，再往前没什么好看了，都是荒凉野树。您今夜该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养着精神参加法会。”空奴走得身上都出了汗，她主人还没有停下来意思。“您想去地方，叫辇夫抬您去，空奴从没走过这么远，再往前说不定会迷路。”
    随手抚过路边梭梭树枝，石榴回过神来，笑着对空奴说：“大空，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咱们还在城里呢，你就怕了。将来如何跟着我到处走。”
    翌日，善上师轮宝供养日子。
    同时也是萨满惯例设坛日子。
    这天还是天女法会日子。
    没错，石榴在红柳与梭梭丛中，阔刀辟出了自己道路。
    炉香乍热，法界蒙熏，天女要在善上师选定供养吉日和吉时为营中伤病患者办法会祈福，超度亡灵。有五位将军和两个萨满在都督面前表示支持。
    十天斡旋，为是彻底跳出轮宝供养荒唐圈子，自立门户。
    善上师合十微笑，赠与石榴一串菩提子，法不同，而善心同，他厌恶杀戮才舍弃王位。自然支持这个法会。面对这位梵文老僧口吐莲花般梵文鸟语，石榴很恭敬地朝他行礼，一个字也没回，沉默是金。
    议事厅上，那些垂涎与天女双修会有类似于延年益寿效用官吏们直勾勾望着都督，却不敢站出来反对。都督看看他大将，还是军心重要些。
    自此，每逢吉日，翰海城里贵族们有了三个去处。或者参与善上师轮宝供养，或者看萨满跳大神，或者到城外营中接受天女赐福。天女通常会做许多供品祭祀神灵，摆在一大片阔地上，焚香静坐，乐班列于两侧奏乐，然后把供品散于众人分食。
    都督妻子可敦开始追随天女法会。有一半原因是看腻了萨满，另一半原因大概要归功于天女美味供品。
    不少官吏私下感慨：“与天女双修，跟吃天女做供品比起来，哪个效果更大些？”感慨归感慨，他们不离开轮宝，却会另派人参加天女那边法会，好去弄一些供品来吃。
    红柳花凋零时，天女法会邀请到不少萨满。围观了正宗萨满跳法以后，石榴将萨满因素吸收进法会来，她法会几乎要演变成一场篝火舞会……
    每月三次，营地点心与舞蹈时间。
    回纥兵们把树叶含在嘴里，吹出哨声。乐人腰上挎着皮鼓，怦怦怦拍响。一架架半人高木柴被点燃，竹竿由中原购入，一节节裁断，不停地扔进篝火中。火苗舔上来，它们噼里啪啦成了爆竹。城里居民成群结队举着火把，带上各自供养，来营地外参加法会，如果有幸分到天女制作点心，那简直该去马场押上一次宝，运气好到家了。
    “left- left， right- right， go， turn -around ，go- go -go！”人们边跳，边高喊着天女新咒语，据说可以祛病除灾。
    石榴不厚道地教了他们兔子舞。左踢腿，右踢腿，蹦一蹦，跳一跳，后面人将双手搭在前面伙伴肩膀上，人人满面红光尽情享受天女亲自主持法会。尤其是未婚男子，总无法静下心来虔诚跳大神，眼睛一会儿就飘到旁边姑娘脸上了。火光熊熊，鼓乐锵锵，哨声不断，跳兔子舞队伍有时庞大到从营地一直顺着大路延至城门外。
    “大空，你不去找个姑娘一起跳么？”石榴主持完仪式，走进临时搭起帐篷里，坐下来喝水休息。见他一动不动，石榴笑着指指外面热闹人群说：“我命令你，去找个姑娘跳舞，欢喜佛和月老会同时保佑今夜相逢男男女女。”
    听到是命令，他才不情愿地走出帐篷，加入兔子舞队伍。不过马上就跑回来了。
    “被甩啦？”石榴顺手补了补妆，作法事总要隆重些。蘸朱对镜，往额前描了一朵红莲花。拍拍脸颊，禁不住叹息，最近瘦多了。
    “禀主人，空奴被别人踩到脚了。”他重新盘坐在毯子上，给女主人递去一碟炙羊肉。
    石榴摇头推开：“太腻。”肉吃到腻歪，菜少，严重营养失调，不瘦才怪。
    每日奔波在翰海城里里外外，回来还要挑灯整理各个将军喜好信息，操心啊。就算以辇代步，人还是止不住地瘦下去。倘若拢了手，镯子会从腕间滑落。石榴看着大空再次端上来一盘子杏酱香豕头，挥挥手叫他撤了。
    “主人，您好歹吃一些吧！”空奴不明白他主人拒绝进餐次数为何越来越多。
    “天女饿不死……大空，明天准备水和马车，我想往远处那片驻地走走。听说星星峡周围也有大批驻军，你去找官吏替我安排。”石榴脸色并不红润。没有脂粉遮掩时，眼圈整日青着。唯独她精神还是好，两眼明亮如秋日夜空里星星。
    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等到了冬天，我或许能够为出征将军们占卜凶吉。”石榴勾起一点胭脂，细细涂在腮上。镜中模糊容颜，重新焕发出光彩。
    人虽瘦，她相看战马可不瘦。秋天养膘，正是秋高马肥好季节。待人和马都贴上了秋膘，一入冬，两边就又要打起来了，抢马，抢粮食，抢过冬物资。对回纥人和突厥人来说，冬闲没事练上几仗很平常，更何况天气一冷，对方防备也会随之降低。即便突厥不来抢回纥，回纥也要去抢突厥。
    慢慢摸清了大概形势以后，石榴也计划在初冬战役中横插一脚，反正大家都在抢，她可不肯错过最好战马。
    寒霜染白了草杆与梭梭树枝时，天女名声已传遍了翰海四周。
    连往来于参天可汗道上商人们都知道回纥有一位天女，会一户一户给孤儿寡母送去牛乳，会写所有人都看不懂天书。这些话越传越玄乎，以至于各种各样臆想都被添加进去，说她穿白衣服时候天上开始降霜，穿蓝衣服时候不会下雨，还能未卜先知。
    “哎哟我可是亲眼见！您别不信！天女踏上回纥土地时候，天边儿挂了一整条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那美，从东到西，横贯整个翰海！”一位棕髯深目商人在客栈里咂了一盅酒，跟同座路人们谈了个不亦乐乎。
    “再后来您猜怎么着？”棕髯商人挟起盘中白面馍，举着它比划着：“那条彩虹起始地方种什么结什么，跟聚宝盆一样。尤其是天女去过以后种下番石榴，那个头大，比俩馍还大，人都不管它叫番石榴，改了个名叫彩虹垄啦！现在上自可敦，下自城中百姓，都时行念天女咒保平安！那舌头卷，天书不好学呀。”
    座上另一位客人闻言匆匆扒下碗里饭食，付了钱，骑上他枣红马继续赶路。
    一个月前，王翰把石榴口信捎到洛阳五王宅时，大夫正在给他卸去腿上护板。翰海府？他从胡凳上跳起来，问清楚王翰路线，立刻就要裹了盘缠上路。
    临淄郡王指着石榴走前所书“小槐子照顾好自己”，不让他去回纥，拦截未果，再一次动用武力将他捆了拖进屋里去。
    “石榴把你托付给我，我必须好好看着你。”郡王握着一杯茶，坐在小槐子对面，唏嘘道：“别去给石榴添乱，你不懂她。”
    在李隆基眼里，从小就憨小槐子不懂石榴，就像那个看上去就有点莽撞实际上也很莽撞王氏永远不会懂自己一样。偏偏王氏还爱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似乎不显摆一下就辱没了她出身似。不怕围观，就怕添乱啊！他不能放任小槐子去给石榴添乱。
    “郡王，她在回纥那个荒蛮之地不安全。我想去看看，不给她添乱。”小槐子恳求。
    “不行，死了这条心吧。万一你出事了呢？你出事我就完了，又让她找到借口跟我谈条件，说我没照顾好她家人，我找谁诉苦去。”郡王很明智地禁止了小槐子，又宽慰他：“你别担心，这次从长计议，本王都安排差不多了，明年回纥来朝拜时，一定不会失手。”
    小槐子想了想，说：“既然郡王有所安排，我腿伤也好了，想回长安去侍奉父亲。”
    “这才对，安安稳稳在长安待着，等来年二月里停俸挨罚一过，你还到大明宫去当差。母妃在宫中虽有几个人照看着，终究男女有别，比不上你稳妥。等明年你爹园子里石榴花开时候，我叫回纥使者原封原带回石榴。本王保证。相信我，我比你更难离开她。”李隆基拍拍小槐子肩膀，目光坚毅。
    吃一堑，长一智，他吃了那么多次堑，再失手就把李字倒过来写。
    而小槐子一到长安就把那群宫人交给他爹安顿，自己借口有任务，背上干粮银子铜板，打马直往西边千里寻妻去了。
    快马加鞭，绝对赶得上二月回转，我这不算欺骗和背叛郡王。小槐子一路自我解释着。憨厚如他，决不会使诈金蝉脱壳什么……而且石榴也没禁止自己去找她啊！留字上只说照顾好自己，嗯，我这不算“没听石榴话”，一日三餐都吃得很饱。
    回纥蛮地，岂可久留，石榴多待一天都是要命危险。
    行伍三年，他深知冬天意味着什么。偷袭与反偷袭、抢掠与反抢掠大大小小混战，边境每年一度冬季狂欢从未停止过。哪怕沿途听到不少商人们闲聊回纥天女如何赐福消息，小槐子也不敢多做一刻停留，已经霜降了，之后便是立冬、小雪、大雪。突厥人素来都是雪地里贪婪嗜血魔，今年不知又要扑向哪片土地撕肉茹毛饮血。
                  三生有幸
    /名^书    寻来寻去，小槐子挑中了不远处山脚下一处避风凹。顺手拿刀砍了几根树枝子，抖抖雪，牵马朝那里走。绕过一大块山石之后，他才发现这里早已藏了个逃兵。
    “我过路。”小槐子先表明自己身份，又指指马背上驮着包裹，生怕对方听不懂。他意思是，你逃你，我走我，虽然咱们都带着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合伙在这个相对安全又保暖地方藏一夜。
    “嘿嘿，小兄弟，打算去哪儿贩货？”对方揣着手没挪地方，抬抬下巴示意小槐子也坐。“我算老买卖人喽，走过南，闯过北，大江口上凫过水。你要做点什么生意，说说，老哥给你把把行情。小兄弟头一回出关吧？这兵荒马乱，经验老到行商都赶在入冬以前囤好了货。”
    原来是个服兵役胡商，中原话说得还挺地道。无商不奸呵，晓得一打仗就溜，不肯白白送死去。小槐子把树枝挡在外面，从地上掬起雪洒上，布置好掩护之后，才坐到他旁边，两个人紧挨着马匹一起御寒。
    “老哥儿，您是做买卖好手，头一回上战场吧？这块好地方不遮住些，待会儿再过来突厥人，一逮一个准。”两个人听着山那边越来越嘈杂厮杀声，小声攀谈起来。
    胡商比较健谈，从茶叶到香料，无所不通，靠着侃生意练出来嘴皮子，滔滔不绝地跟小槐子侃起明年该运些什么货才能赚钱。小槐子得知他是回纥人之后，拉着他打听天女消息。
    “天女人好，尤其对我们好。先前光听别人说她好，我才被抓来充了一个月役，就心服口服了，那真是好。不光亲自下营照顾伤病，前阵子还带出一队医女，可敦和大将军抢着给发钱粮。其实那群小寡妇也算不上医女，但有人照顾着换药喂水，感觉就是比医官好。”
    胡商啧啧几声，叹道：“小兄弟，实话跟你说，假如今天没逃成功，老哥也不怕挨几刀。被人抬回去往营里一躺，那待遇，有奶有肉有酒有点心有人伺候还能常常见着天女，值喽。”
    “不打仗岂不是更好。万一你被突厥人砍死了，再好待遇也无法享受。”小槐子彻底放下心来：可敦和将军罩着，在军中还有了威望，石榴似乎过不错。
    平安就好。等到了翰海，早早带她离开。
    山那边动静越来越大了，小槐子一心等着他们赶紧打完，好继续赶路，就问胡商：“多少人阵势啊？怎么听上去如此激烈，打一整天还没分出胜负？”
    “才刚开始打。星星峡这里零零碎碎地闹腾过几仗，今天晚上才动真格。要不然我还在营里烤肉吃呢，刚洒上孜然粉还没咬两口哩，战鼓咚咚响上了。”胡商拿胳膊肘碰了碰小槐子，挤挤眼睛对他低声说：“小兄弟，待会儿带你去发财。”
    “发什么财？！逝者东西，拿了要遭天遣。”小槐子不屑一顾。所谓发财，就是有些人在清理战场时会将死者兜里钱财饰物都扒出来据为己有，丧尽天良才会去那么做。
    胡商同样不屑一顾，摇头道：“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二字，老哥这么实诚生意人怎会乱拿。小兄弟，不是你说那个发财。”
    他朝着枣红马看了看，凑到小槐子耳边说：“咱们在这里躲着，等那边一打完，赶紧过去堵几匹乱马，牵回去供养给天女，她会赐福咱们。拿着天女赐福点心到城里卖掉，能赚很多贯。反正今年跟突厥干仗就为了抢马，咱不堵，别人也会套上牵走。”
    说完，颇有得意之色，挺自豪地跟小槐子炫耀：“天女庇护着回纥，今年一定能大败突厥人。你们没这样福气，边儿上那几个州又被突厥掠了吧？”
    “呵呵，我们大周懒得跟突厥计较，你看吐蕃，蹦跶了几天，照样被打回去当孙子。我只关心今晚能不能过星星峡，谁胜谁负都一样。”不能灭自家威风……
    “回纥必胜。”胡商语气极其肯定。
    “未必未必，打仗事，谁也说不准。”小槐子深有感慨。
    “天女上阵，回纥必胜。”胡商一脸骄傲，笑嘻嘻对小槐子说：“你别睡着啊，等后半夜打完了，老哥带你去见证回纥人胜利。”
    什么什么？天女上阵？她不要命了？！小槐子急忙又问胡商，这消息是真是假。
    “老哥还骗你个毛小子玩儿？天女今天穿件雪一样白狐裘莅临星星峡，萨满披了张老虎皮和她站在一起，祭台就在战车上搭着，我冲出来时亲眼所见。”胡商信誓旦旦。
    “喂，小兄弟，你要干嘛？别走啊，喂，你马和铺盖不要啦？”
    小槐子狂奔向主战场。
    战鼓喧天，两边人都杀红了眼睛。
    山口之下，乌压压一片铁盔，刀光寒，月光寒，雪寒，风寒，唯有马鼻子里喷出白色雾气与触目鲜血热烈地合着战鼓，沸腾在一阵高过一阵冲杀声中。
    小槐子谨慎沿着兵力相对薄弱空隙奔跑，尽力避开双方人马，一点一点朝回纥那方阵后移动。靠一个人力量在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绝对是主动送命给阎王，他不求别，只想顺利滑过去，找到石榴，然后护着石榴撤。不管石榴是主动观战还是被迫上阵，都必须带她撤。
    东躲西闪，避不过时，少不得挥刀拼杀几招。行到阵中部，小槐子觉得背上痛，扭头反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彩，摸到一手红颜色。司空见惯，痛就痛吧……没事人一样继续向前，远处那个白色身影，是石榴么？
    近了，更近了……战车之上一定是石榴。小槐子坚定地朝回纥方向白色目标移动。
    “弩！”一排令旗齐刷刷挥下。
    无数排浸了毒利镞随之齐刷刷飞出。
    小槐子狼狈地伏在地上，爬到一具死马后面躲箭，心里默念着千万别被马蹄子踏过去。这些回纥人，不会打仗就别乱打啊！弓箭应该在一开始射向敌军，现在两边阵型都混到一处乱战了，箭没眼睛，不分敌我，伤敌五百同时也会自伤五百……
    “强弩！”又一排令旗。受伤回纥兵潮水般后撤。
    瞧，打伤自己人了吧？躲过这一轮乱箭，小槐子重新前进，他几乎能看清战车上那个人影了。今夜回纥多半会败，更需要救走石榴。
    “撤！”回纥帅旗挥舞，鸣金收兵。
    突厥人帅旗也在挥，听说回纥现在靠什么萨满和天女占卜打仗，可汗说没错，纯属胡来。打仗可不是跳大神，哈哈！他们迅速集结，重整阵型，意欲将对方一举歼灭。
    小槐子位置不太好，快被正在集结突厥方队围住。他迅速摔倒一名负伤突厥兵，扣上他皮毛帽子，想趁乱冲过去。反正突厥会赢，装突厥保险。
    “石榴——快撤——”看到回纥人都在跑，而远处战车仍屹立不动，小槐子边挥着刀往前冲，边着急地大喊。
    “人回差不多了，放吧。”石榴瞭望片刻，吩咐他身边全副武装举着盾空奴去翻译。将军同样在手搭凉棚密切关注着战局：“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估计那边已经得手，放。”
    “放滚石。”石榴将手笼进狐皮暖筒子里，居高临下俯瞰突厥人。
    “碌！”传令官摇起旌旗，两边山上白衣白帽满身雪回纥兵挥刀砍断了革索。
    厚雪掩着攻事再无遮拦，倾尽其数，礮石檑木翻着筋斗滚下来，铺天盖地，轰隆隆比夏日雷电还要震耳。
    整个星星峡全都是回纥人囊中物。
    小槐子那一声“石榴快撤——”还没落下尾音，便湮没在漫山回荡着滚石碌碌与惨叫之中。一大排檑木携着迸裂山石汹涌而至，他眼前一黑，没能喊出第二声石榴。
    太好了，是滚石檑木。这下突厥要输，石榴安全了。小槐子倒地前如是想。
    冷风呼呼长啸，刮走了血腥气，也刮走了鬼号狼哭，不多会儿，一切结束。
    未中箭回纥兵们被派出去清理战场，该补刀补刀，该俘虏俘虏，该扒扒，该拖拖。而医女队伍则在阵后忙个不停，剜箭头，涂解药，为伤口止血，把重伤人员抬到车上送回营地去。探子们驱马分成两路，一路向都督报战果，另一路去探今夜真正主战场消息。
    他们天女、萨满各自乘上辇，绕行于星星峡间，壮烈牺牲战士诵念经文。
    姜槐被檑木和僵冷突厥人压着，双腿在檑木下汩汩冒血。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痛与不痛，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在呼吸，除了血在淌，人已麻木。常在沙场混，没人能平安。刀尖上欠过，终究要还，拿起弓箭刀枪那一天，便学会了无视死亡。然而就这样去了么，在离心上人只有半个星星峡远近地方……
    想睁开眼睛再看看这个地方，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皮。也好，不至于死不瞑目。小槐子意识越来越涣散，浑沌之中，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飘过来。
    “……这里能长出鲜美石榴，怎么就种不活槐树呢。大空，按说槐树不用结果子，该比石榴好活才对呀！”
    “主人，等雪融了，空奴再去找商人给您从中原移植槐树。”
    “罢了，挪来白受黄沙烈日苦楚，最后还是会死掉。让它在长安好好地长着吧……大空，你知道么，大明宫里种满了槐树，可以遮风避雨纳凉。我很想念它。”
    是石榴！小槐子用尽所有精神，撑起千斤重眼皮，血光模糊中，看到一团白色坐在辇上，越来越近。
    毛茸茸雪狐裘，裹着无比熟悉身形。小槐子费力地张口，然而睁眼已经令他耗干气血，无论怎样强大意志都不能逆天呼喊出半个字了。嗯，狐裘，很好，冻不着……
    “我很想念他。”石榴抬头望了望夜幕，月亮很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空奴举高火把引路，辇上新换大毛垫子边缘缀满了镂梵经羊脂玉白象。辇夫抬着石榴，渐渐走近，又渐渐走远。
    四周再次沉寂下来，连玉象丁丁相撞细微回声也在小槐子耳朵里消失了。
    石榴消失了。呼吸与心跳追随着她，消失了。
    安静地阖上眼，一片黑暗。
    三生有幸，临死之时，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三生有幸，听到最后一句话，是你说想念我……
    愿我来世为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年年岁岁，于漠上守住番石榴，守住你，守到地老天荒。
    愿你今生……愿你今生……忘了我……
                  生不如死
    /名^书    分开时，眼角含着泪，心中溢满了欢喜。
    “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官。”石榴轻声问。
    “死去活来。”姜槐睁开眼，大梦初醒。
    不单单是昏迷又苏醒，还有刚刚那个完完全全随他心意去主导长吻，若说感觉如何……便是死去活来了。往常，这事断断由不得小槐子，她从来都是一只机敏小兽，徘徊在山林子里，渴了也会伸舌去溪中饮水，间或抬起爪子撩水嬉戏一番，不爱逢迎时径自甩尾巴走开，管你溪水是清凉还是甘甜呢。总之，石榴是自由，有时候攻之也吃不得。
    然而刚才不一样，刚才一切都顺着他。他抿嘴笑道：“总算没白挨了砸。”
    “自找。谁让你自作主张跑来回纥，没看到我留字条吗？”人命关天，岂容玩笑，你死了我找谁赔个一模一样小槐子来……石榴招手，从空奴手里接过补血汤，舀出一勺递到他嘴边：“喝汤。”
    “复死去，求活来。”
    他又闭眼靠回身后一垛软枕上。怎么可以随便降低待遇嘛，刚才分明是那样喂，人醒了，反而变成这样喂了？千里寻妻不易，坚决申请犒劳。
    石榴端着碗，看他闭目向后仰、直挺挺装死等亲吻样子，再想到好好一个人，因为她缘故，要生受如此苦楚，眼窝里忍不住扑簌簌涌出泪来。她忙拭去，扭头朝空奴指指外面，说：“大空，去帮他办妥身份，天女选定了这个人，要留他在身边服侍。一应该有，都别落下。”
    “遵命，空奴这就去为二空料理。”空奴瞥了姜槐一眼，视其为下属。他是大空，那这个人自然要使用主人拟好名字：二空，排在他后面。他有权来管教这个下属。
    “叫那四个辇夫在帐篷外头守上，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支使走大空，石榴才过去扶起小槐子：“好好喝汤，半躺不躺，容易呛着。”
    辇夫听不懂中原话，支走大空，帐篷里就是二人世界，说话做事，都会方便许多。
    小槐子没睁眼，摸索着握住石榴手，想攥紧，却没有力气，便一指一指依次扣住。停了一会儿，待稍微恢复了一些，问道：“我伤得重吗？医官给开什么方子？”
    “活都活过来啦，还计较伤势重不重。若叫阎王听见，定捉了你去回炉再打一遍，贪心不足家伙。”石榴笑着拉起他大手往自己脸上蹭：“医官说只是失血太多，养几天就没事啦。你才昏迷了一天一夜而已，比外头那些回纥兵厉害。还是咱们司膳坊养出来人身子骨壮实。喝汤吧，好好补一补。”
    只要醒过来，一切都是好。医官为小槐子检查伤势时，石榴全程紧盯在一旁监督，除去背上有个浅浅刀伤和腿上被划了深深口子之外，没有别伤。
    小槐子却不肯信。自知是被檑木砸中，伤势轻不了。砸折胳膊腿倒也不是没见到过，无非还象洛阳那样，捆上夹板休养几个月。但他醒来之后，除了乏力，没有感觉到往常受伤时一阵阵钻心剧痛，心里已经知道大事不妙。
    双腿没有知觉，连疼痛感都无。莫非被埋在雪里太久，被救回来时冻坏了身子？酷寒之时，别说冻皴手足了，冻掉鼻子耳朵都有。
    想到这里，哑声猜测：“石榴，别骗我。我……已废了么？”
    不敢睁眼，怕睁开眼，一切都不能再回到梦里。
    “瞎说什么呀？！”石榴主动凑上去吻了他一下，把他腿上盖着被子掀开，说：“你自己看，五肢健全，胳膊腿还有那第五处，哪儿都没缺。”
    “可是我腿不听使唤。”他摇摇头。
    “正常，医官说得养养才能站起来。”石榴早就问遍了营中医官，按着他们丰富经验，小槐子如果早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如果昏了好几天才醒，有可能要落点毛病。如果醒不来，那就是壮烈了。
    强悍回纥兵多半都能恢复，只有那些断了腿接不上兵卒才会坐轮椅。石榴一点都不担心小槐子康复问题，她现在有资格使用最昂贵药材与食材。
    “石榴，我腿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冷暖。大概是檑木先撞到腰，后有尖刺戳破了腿以致失血。可问题出在腰上。”他闭着眼睛慢慢体验黑暗，不如死去啊……“我觉得我可以重新回宫里当个半残太监，腰以下，俱废了。”
    “哈，你想重新做太监？想得美，奴家已经委身于你，休逃。”石榴笑嘻嘻伸手，隔着中衣抚了一把小槐子认为已经不中用地方。虽然这会儿握起来软绵绵像一团面筋，但此处没废，大空早晨为小槐子擦身换药时还向她汇报过，从头到脚都汇报了。
    石榴索性放下补血汤，在火盆上烤暖了双手，合掌覆在他两股之间：“热乎吧？老夫老妻了，我夫呀，您好意思撇下我进宫当太监？”
    小槐子睁开眼，热气一激，这里确实还有知觉。看来军医说对，只是失血昏迷而已，养一养，腿也会慢慢恢复过来。
    抛开了心里沉甸甸包袱，眼前顿时一片光明，遂展颜欢笑，抬手替她将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去。这会儿喝汤心有了，吃肉心也有了，指着矮桌上面糕饼说他有胃口。
    “就来！”石榴掖好被子，洗手服侍他用了些点心。
    小槐子恢复精神后食欲很好，连那一碗补血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由于双腿暂无知觉，他一点痛苦都没有，稍进了些饮食，就感觉血液又开始在体内周转奔腾了。石榴怕他昏迷初醒，身体虚弱难以消化，没有从帐篷外叫人送烤肉和硬馕。看着差不多了，石榴撤下食物，只准他七分饱：“慢慢补，一口吃不成胖子。”
    “石榴，这边。”小槐子缓了过来，倚在软枕上招招手。
    她颠儿颠儿地跑到榻旁：“要喝茶么？我泡着参茶呢。”
    “石榴 ，把发髻散了，我想看你满肩青丝样子。”
    她三下五除二褪下发间首饰，取牛角梳将头发理顺，原地转了个圈，飞扬给他看。
    “石榴，哼个曲子来听吧，我闷了。”
    她清清嗓子，捡着素日听熟回纥小调唱了半首。
    “石榴，亲一个。”
    她仰头奉上，不但奉上香吻，还赠送捏胳膊捶肩膀服务。
    “石榴，你是石榴吗？”在所有要求都被无条件满足之后，小槐子揉着她头发问。
    “您还满意吧？”石榴殷勤地伺候着伤员。
    “我在想，我石榴什么时候比殿前太监伺候皇上还殷勤懂事了……是不是无论我要你做任何事你今天都会答应？”他对这待遇有了新追求。
    石榴点头笑允：“你是伤员，你最大。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除了纳回纥美女为妾，别好说。要我去煮龙肝凤髓也不是问题。”鉴于这个伤员为她而来，又伤在她滚石檑木下，且正处于双腿还没恢复好重要恢复时期，保持伤员心情愉快很重要。
    他闻言，右手顺着她脸颊滑下去，曲起食指停在了唇角，自右到左缓缓移着，继又反折回去，抵在唇间最饱满处，慢慢摩挲。
    石榴低头，垂发掩住大半个脸。光顾着看护小槐子了，今天都没顾上抹些胭脂遮憔悴。最近脸色大不如以前，会不会不好看……
    “石榴，这样子，你答应吗？”
    指关节已向内努了一分，横于唇齿间。看上去像是石榴在衔着。
    石榴抬头，眼神很迷茫。这样子是什么样子？她现在样子是半歪着身子坐在榻旁，而小槐子样子是斜倚榻上，只有胳膊能动，双腿还碰不得。两个人样子合起来是一对很正常老夫老妻一起围着大毛氅和火盆在榻上闲坐样子。虽然还没行六礼，也没真正滚过几回床单，但从小长这么大，多少年情分了，算得上老夫妻。难道小槐子要她从此以后不挽发髻、天天披头散发唱回纥小调？
    她迷茫地朝小槐子眨眼。
    “这样含着……”他轻轻动了动手指，颧骨上显出酡红颜色。
    石榴顿悟了。上牙一咬下牙，给他食指盖上了两排细小整齐牙印。
    “也罢。”小槐子倒吸一口冷气，抽回手去。果然得寸进尺这种事不适用于石榴，她肯乖巧一时，绝无法做到乖巧一整日，这不，还没半个时辰呢，就又抖擞起爪牙来，变回林中小兽了。还是死了那条心、安分守己地抱着爱妻过日子吧。
    “你身子弱，等养好，我答应你养好伤以后那样含，行不？”石榴心里一软，想想也有半年没见面了，他很少提过分要求，如今趁伤才敢壮着胆子提一次，还是拿命换来。说到底，是自己间接害惨了他。
    “现在。”对方眼中复又燃出噼里啪啦小火花，温饱思霪欲，此言不差。
    石榴正犹豫要不要答应时，一直游走在她胸前那只手已经将裙头拽住，生生往下褪了四指有余，胸脯露出大半。然而那人还不知足，继续一寸寸剥布，直到雪上红梅捻于指间，才安稳下来，凭记忆慢慢揉着寻着，半眯起眼睛，那神情，似要浅斟慢酌。
    “别……姐姐我半年没碰男人了，别惹我祸害你……”低低呜咽如细水，一声叠着一声漾满了整个帐篷。
    “此处将死，求活来。”他满意地收手，撩去被子，解开下衣，指指“求活来”位置。
    情难再禁，石榴咬住他脖子狠狠地吼了一声：“叫你带伤惹我叫你惹我！我要是上了你我就是女禽兽一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祸害了你我就是禽兽里禽兽！叫你惹我！”
    “石榴……咬错地方了……”张开双臂将她揽住，不声不响解开背后彩绦。
    “还求什么死去活来，你等着，我叫你生不如死。”石榴以牙齿印完新戳，忿忿地爬起来。
    衣衫随之滑落。
    “你！你！”慌忙提衣，士可杀，不可辱。好吧，坏家伙，等着那里被盖上两排红色戳印然后痛死吧！居然偷偷解了裙带，居然，居然！石榴磨牙霍霍，低下头去。
    “我叫你生不如死、死去活来、活来继续生不如死，嗯哼。”默念着，张牙舞爪俯身。
    乌发散在他腹上，每随摆动轻颤一下都像水滑丝绸贴着身子，蹭得他心中痒。
    伸手绕住一缕发丝，昂扬得意地迎接他女人。
                  打开天窗
    /名^书    大空被唤进帐篷时，看到了满面红光女主人，以及红光满面伤员二空。旖旎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这气味他太熟悉了。大空瞧瞧更漏，再看看主人，走到榻前，一手指着小槐子，一手指着自己，满脸委屈：“主人，空奴比他更持久！”
    那表情，无异于失了宠小妾在控诉小小妾。
    他虽然是奴隶，但天女第一奴隶地位竟轻易被二空给撼颠簸了，职场危机啊！二空一来就被主人选中，一醒就跟主人男女双修。叫鞍前马后辛苦服侍主人大空如何不委屈。
    都督为女皇选择男宠全是按持久时间来挑人，哪怕是排资论辈，也轮不到这个新男奴。大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当先服侍天女。
    姜槐听得莫名其妙，望向石榴，石榴慌忙摆手撇清关系：“大空是为我翻译回纥话奴隶。他持久是他事，跟我没一两银子关系。”
    “我也很持久。”姜槐伸手往石榴脸上摸了一把，以实际行动回击这个回纥人。
    “要称自己为奴！主人，他不懂规矩，胆大妄为，需要惩戒！”空奴向石榴控诉。
    “好了别闹了。大空，晚上饭菜多炖会儿，闷得烂烂。今夜我在这里歇下，去取我帐中地图和贴身衣物，收拾好以后和晚饭一起送来。将养三五日咱们就回翰海府，毕竟那边伙食好些，药材也全。”石榴正色止住了两个人之间无中生有较量，把日常事务分摊给大空去办。
    大空临转身也没忘瞪二空一眼以示警告。
    “为夫不够持久么？”小槐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了。
    石榴笑嘻嘻捏捏他脸：“棒槌见过吗？棒槌只粗不细最持久，你想当棒槌呀。”一般要是谁谁被别人说“棒槌”，那就是笑话他又笨又木头意思了。
    “果然不够持久么？”小槐子眉头纠结地皱成川字。
    “哈，还真跟一当差打杂奴隶较上劲啦。你要娶我还是娶他。”石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将自家男人好好哄着夸了一番，小槐子这才释怀，握着她手认真商量：“养够七日，咱们雇辆车，跟我回长安去，你师傅和陈皮她们都在。”
    “攒够战马就回。”石榴坐在床沿，低头摆弄裙带。
    “要马何用？石榴，我养得起你，长安米再贵，家里还有一大片果园子供应着，不需要你辛苦贩马赚钱贴补。”他从衣内缝着暗袋中掏出一纸文书，递给石榴：“你看，我都画好押了，黑纸白字，永不纳妾，永不休妻。爹点过头允下。”
    石榴将纸打开，见上头写着“永不休妻，永不纳妾。”后面有姜槐手印，还有罗公公名字。本来该感动事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很快驳了回去：“我还没进你家门呢，罗公公就肯签？八成已经替你置下别宅妇好开枝散叶多生大胖小子了吧？他要是能看破红尘，当年何必收养个小太监以续香火。小槐子，我问你，假如我跟罗公公同时掉进河里，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救爹。”丝毫不需要考虑，小槐子张口答道。
    跟石榴预料答案一模一样，唉，这个连甜言蜜语都不会说笨家伙。
    石榴折好文书贴身收了，靠在他肩上，轻声感慨：“不怕这样回答惹恼我吗？你该在我面前说救我，在你爹面前说救他。”
    “如果我们两个人同时问，你该闭上嘴，出门买好酒菜送给你爹；买布料首饰送给我。这样总不至于立刻就被你爹拿拐杖痛打不孝子，或是被我拿槌米棍子痛打薄情郎。”
    一股凉风顺着帐篷缝隙吹进来，唯恐屋中冷气压还不够。火盆中慵懒熟炭被激了个冷颤，重新现出些火色，一会儿明红一会儿暗红，试图再为帐篷里空气输些热量。
    一时陷入了沉寂。两个人各自揣着话，寻思该如何开口。小槐子拉起被角，往石榴那边搭上些。锦被下，两个人手依旧紧紧握着。
    “生气了？”小槐子首先打破僵冷气氛。
    “没。在琢磨别事。”石榴侧身转过来，看着他侧脸说：“别瞎想，这辈子跟定你了。你不救我也没关系，我不亏。”她还真没往心里去，这才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又不会欺骗她小槐子呀。更何况为她跑来回纥受罪险些丧命，已经亏欠了他。
    “跟我回长安，路上教你凫水。”这样就两全了，小槐子想。
    “正攒战马，我不能半途而废。况且都在郡王面前说了马事，我更不能空手回去让他笑话。小槐子，等我几个月好么？”为了表示歉意，石榴主动献吻。察觉到对方心不在焉，她停下来，问：“累了？先歇着吧，晚上我给你守夜。”
    小槐子从被中抽出手，捏起石榴胸前一直所佩琥珀珠子细看。“给他攒马比跟我成亲还重要吗？郡王多次跟我说，他想纳你。”
    “第三次吃醋。事不过三哦，心眼比针尖儿还小啦？”石榴撑着胳膊肘，饶有趣味地盯住小槐子，鬼门关走了一遭，胆量大有长进呵，敢拒绝跟姐姐玩亲亲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赐死，你有本事抗旨不遵？”石榴笑问。
    “没。”小槐子如实回答。抗旨？不用等他走出明堂就会变成乱箭下可怜刺猬。
    “很好。你死了，我寡了，无论是罪臣妇身份入宫为婢，还是直接抢进去充实脂粉队伍，谁来救我？谁去救我们孩子？谁赡养罗公公和哑师傅？”石榴越发笑得灿烂，似乎在说一件好玩有趣事情。
    “我辞官。”小槐子利落答道。“辞官到乡间种地去。”
    “准奏。”石榴低头落下浅浅一吻，继续说：“我呢，就随你做个快乐地主婆，直到有一天，一大群持刀拿枪神策军围在了门外，高高举起火把，将你和我所有亲人劫为人质，以此要挟，令我求死不得，负着你们性命去承欢，直到他厌倦了我为止。”
    “我想我会答应欢声笑语奉承另一个男人，因为我爱你。”
    石榴歪头，笑着望向他眸中那个小小自己，像望着迟早湮没于大明宫浮尘中石美人，宠了，弃了，老了，微不足道，没名没字，无法从历史书里预知命运。她一个人是无所谓，现在有了一大家子人，是幸福，也同样是羁绊。
    小槐子伸手抚摸她脸，石榴总是这样，爱思来想去，越想越复杂。“圣神皇帝还坐着江山呢，你一个妇道人家怕啥。石榴，杞人忧天，你思虑太多了。小心祸从口出。”
    “我可是认真。哎，我悄悄告诉你，卜了一卦，绝对准。”石榴咬着他耳朵，告诉姜槐，李隆基以后会当上皇帝，而且后宫庞大。
    “郡王品行皆端，断不会作出夺妻这种丑事。”小槐子前后一对照石榴所说话，赶紧捂住她嘴。祸从口出，这可不是闹着玩。
    “笨槐呀，你错了……他们兄弟有这种抢□子恶趣味爱好。”石榴正儿八经摆摆手，叫小槐子别拿怀疑眼神瞄她。“曹操不是说过一句‘汝妻子，吾养之’嘛，得，开了风气之先，爱纳□，成专门兴趣类型了。”
    至于李家皇族，从来都不缺这样例子。好好一李隆基，多么优秀基因，唯独坏在这一条不良基因上。
    头一个，从高祖李渊开始说吧，他跟隋炀帝是亲亲表兄弟呦，都喊孤独信叫爷爷。李渊妹妹女儿成了隋炀帝妃子，隋炀帝女儿成了李渊儿媳妇。撇开这辈分颠倒亲戚关系，李渊还和隋炀帝两个妃子有染。
    下一个，第二位皇帝，太宗李世民。他勇敢地突破年龄阻碍，把隋炀帝结发妻子给纳了，很是宠爱。还纳下隋炀帝一个女儿。也就是他同时拥有自己亲大伯妻子和女儿……
    然后第三个皇帝李治，众所周知，从性质上来说，他抢了自己老爹女人，后来这位女性成了伟大女皇陛下。她教导出四个儿子倒都没怎么抢别人老婆，但在胡风日渐风靡中原，社会风气相对开放情况下，李家这个不良基因仍然很不幸地遗传了下去。
    “临淄郡王我就先不说啦，以后你跟我一起去羞他老不要脸。宁王好色那是你我亲眼所见吧？他可不止这么一档子事，宁王他抢卖饼人娇妻。”石榴一脸鄙夷地跟小槐子讲，那个怀揣着色狼之心宁王在被治愈后是如何本性难移又做了坏事。
    “石榴，你怎么知道？”小槐子回想一下，他住在五王宅时并没听说这样事。
    “善上师未卜先知，不久前一起夜观星相时候观出来。”石榴拍拍手，把责任都推到梵文老和尚身上去。不管现在抢了没抢，反正李宪那只色狼将来也会抢。
    因为将来会有一首诗救出那位可怜女同胞。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我们王维大诗人是位好同志。
    李宪那只从小就偷着色色狼，某年某月某日，走在大街上，看中一位摆摊卖饼美貌妇人。色狼之心一起，强买强卖了。付给饼摊老板一笔银子，将人家妻子带回家去当妾。敢不去吗？对方是踩死他们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轻松宁王呀。虽然他算只性子较温吞又风雅色狼，没动用武力，也对那妇人挺好，但是，此事性质很严重，三个字：夺□。
    真是有其爷爷必有其孙子，有其兄必有其弟。一窝狼。
    李宪宠了这妇人以后，多半也曾问过她这样话：“还想念你丈夫吗？本王给了你数不清绫罗绸缎，府里有吃不清山珍海味。本王玉容丰姿，又时常为你吹笛作画。你应该感谢本王给了你这样生活，使你免于受烟熏火燎之苦，能用上昂贵脂粉来修饰花容月貌。比起跟着你那个起早贪黑烤饼卖几个铜板糊口丈夫，简直是天上地下。”
    妇人总是默默垂下头，不作回答。李宪一日设宴，卖饼人想了法子到府上送饼，欲打听她过得怎样，受没受苦。妇人看见前夫，泣不成声。卖饼人不敢逾越，妇人亦不能说她不喜欢李宪，唯有掩面擦干两行清泪。一对鸳鸯，活生生被拆散。
    王维那天受邀赴宴，见此情形，便于席上作了一首《息夫人》。
    息夫人又是谁？她美若桃花，人称桃花夫人，春秋时楚王灭息后，被抢进宫。面对杀死了自己丈夫、摧毁了自己家楚王，息夫人选择非暴力不合作态度，闭口不言。
    别以为今天这些恩宠能让我忘记旧日恩情，我被迫来到了这里，被迫委身于你这个禽兽，我有眼泪只朝着花去哭，却决不会同你说一句话。息夫人抗争如斯。
    “后来那位诗人写诗救下卖饼妇，宁王放她回家跟丈夫团聚了。郡王可比宁王性子强硬许多，他们一家从祖爷爷起就不禁忌这个。就算郡王将来没当上皇帝，他也是王。你想想看，我算杞人忧天不？”石榴蹭蹭小槐子，把话跟他挑明说：“假如你为卖饼人，我为你妻，王要纳我，我当如何是好？”
    “夫呀，王会入园摘石榴，连根拔走。”
    小槐子额上已经渗出汗来了。是啊，他们是王，即便石榴在书面手续上确被赐给了自己，身契文书也在他手里，但他们是王……
    “我们不回长安了，把爹接来，隐姓埋名躲在三十六番里，一年换一个番住。”他终于意识到，石榴树长在一片太显眼地方，别人会强行闯入他果园摘走石榴。石榴最好还是揣在怀中随身携带，胡乱做个商人赚银子算了。
    “但是这里种不活槐树。”石榴掰着手指说：“不但不方便养花种草，还缺少时鲜蔬菜。每天肉啊肉，吃不惯。你看，我都饿得瘦成这样。此外，缺医少药，罗公公和哑师傅年纪越来越大，你忍心叫两位老人家在这里受苦？每年冬天呢，还会混战，非常不安全。唯一可取地方，大概也就剩下羊脂美玉比较便宜这一条了吧。”
    不仅不安全，一旦沦为战俘，就是奴隶。奴隶孩子还是奴隶，何其无辜。如此荒蛮之地，我自己混个天女还勉强生活得下去，若要嫁你，为子孙计短长，必回长安。
    “夫啊，你瞧，无路可走呢。要不然我毁容自保？或者你先把我献给宁王，同时也献给郡王，让他们俩一起分石榴？”她笑着去逗小槐子。
                  马不停蹄
    /名^书    “郡王说没错，我不懂你。”姜槐举手投降：“石榴，你有主意了对么？我听你安排。”
    “乖。先在这里攒够战马。你正好养养身子。”石榴笑道：“春天燕子都往回飞时候，天女在回纥保命燕巢应该能筑得差不多了吧。我们跟北归燕子一起飞回长安去，重筑新巢，好好过日子。”
    姜槐不解，问她这跟攒战马有何关系。石榴将其中利害一一为他说明。
    “你想呀，我连这么多战马都能搞到，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呢？假如这是一支回纥精兵队伍……郡王会好好考虑。”彼此太熟悉了，石榴深知郡王识才善用。
    “将马送给他，是我想尽朋友间情谊，单单看在这份礼物上，我就该获得与吐谷浑崔夫人相同礼遇。” 这是进路，进，有所恃。
    “除了这一样，我还是回纥有声望天女。上至可敦和将军，下至翰海百姓，谁不尊重天女。倘若郡王来日动了不该有心思，他可以不忌惮我天女身份，却得顾着边疆安稳。退一万步讲，果真不顾及时，这里也能作为我保命燕巢，避开长安寒冬。”此为退路，退，亦有所恃。
    有恃才能无恐。
    如果说治理天下人需要娴熟掌握“法、术、势”，那么当对手是一位治理天下之人时，亦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着对方惯用“法、术、势”去跟郡王讨要一丁点生存空间。
    法就甭指望了，规矩是人家当权者制定，说翻脸就翻脸，没办法啊。术么，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而势，可以借来充一充数。石榴学狐狸那样躲在了老虎后面，借着虎威，想用回纥势力和天女声势给她保命燕巢撑开一把保护伞。
    我不知道我一生会怎样，可是，临淄郡王，我知道你一生。回纥固然只是个臣属之地，不够强大，但躲躲风雨也足够用了。石榴如是想。
    “都督之子将来当了首领，依他脾气，肯定比吐谷浑可汗对郡王态度更强势。我愿意赌十块羊脂玉。咱们先把窝筑在他这里。”石榴提链子晃晃胸前所佩琥珀，冲着它说：“喂，老朋友，你住了我琥珀，总该也给我个住在中原权利吧？”
    “我听你。”小槐子点点头，将胳膊垫在石榴脖颈下。他承认自己比石榴笨上一截。
    石榴却翻身起来，端详他一会儿，仔仔细细看个够，昔日大明宫中萋萋小草如今经了霜雨，已被沙场磨砺成疾风中劲草，有棱有角，很耐看。
    顺手捏一把，说：“小槐子，你越长越沧桑了……以前笑起来很殿前，现在笑起来很塞外。将来老了，你或许能长成一位老年美大爷。”
    “不喜欢？”小槐子琢磨着，一直都是这样笑啊。什么叫笑起来很“塞外”？
    “喜欢……但是我听别人讲，女儿随爹，儿子随娘。万一怀个闺女长成沧桑姑娘，再加上你体格，及笄之时剑眉黑脸虎背熊腰……”石榴打了个冷颤。
    “别愁，如果闺女随爹，就为她取名姜军，以后当个女将军，给她娘挣一份诰命夫人凤冠霞帔，完成她爹未竟抱负。”小槐子很看得开，捉住石榴手说：“你能教她读书识字学兵法，我能教她骑马射箭。文武双全女儿，别人家想要也不一定能养出来呢。”
    “如果没有孩子，你真不介意吗？”石榴始终放不下这个心结，尤其是滚过床单之后她没一下子中标，更让她觉得作为穿越女有可能会无后。
    小槐子伸手抚平她眉头，笑道：“介意，权当你这辈子欠我一个将军女儿，下辈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再遇到你、得到你、让你为我补上龙凤双胞胎了。”
    “这可是你说。如此，我便心安理得霸占你了。要亲亲，要抱抱！从我离开洛阳那天开始补起，一天一个吻，不过分吧？”四大皆空清心寡欲日子终于有所好转啊！
    石榴欣欣然接受了有小槐子陪伴清心寡欲新日子。为着他伤势着想，需要清心寡欲。至少还能拉拉手，比以前孤枕数绵羊夜生活也算得上是一大进步。哪怕这日子着实有点短暂。
    空奴每天都能看到女主人笑容，但他对于二空教导并没有因为主人宠爱二空而有所松懈。趁着二空还在闲躺养病，大空给他灌输了许多男奴该记住事，比如主人衣服有多少箱、首饰如何定期擦亮、吃烤肉时爱蘸那些酱汁等事项，他都耐心地坐在小槐子面前讲解示范，力求能够带好这个下属。
    石榴领着几名军医和小槐子一起抵达翰海时，小槐子伤口才刚结疤。
    石榴一到翰海，整个人忙得陀螺一样，前线不断地来人来信请她过去，天女使命如此，而她也在惦记着那边战事：每一仗打赢了都能掠来成群战马，错过这个冬季太可惜。
    她一路上都在研究地形图与战报，眼看着小槐子腿伤好转，翰海府又是她大本营，一切上等饮食药物应有尽有，大可以放心让小槐子在这里休养。
    “我得往东边战线去赐福，差不多半月就能回来。如果中间出了状况，拼下这一仗外加来回路程，四十天总够用。突厥人不会拖太久。”石榴稍作安排，便准备马不停蹄赶到东边去看看战事进展。
    “注意安全，别逞能。”小槐子亲手在狐裘内为她添了护心镜。
    石榴披上狐裘，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硌，硬邦邦，穿着不舒服。不用这么担心啦，需要到阵前鼓舞士气时，我都紧随将军左右，决不多往前走一步路，很安全。你在这里吃好喝好养好身体，我在东边就万事大吉了。大空会留下来照顾你。我回来必须看到你长胖，否则以后再也不给你暖床。”
    “大空，他要是瘦了，我重重罚你，懂么？”石榴亦嘱咐空奴要小心照顾伤员。
    “主人，您放心！”空奴毕恭毕敬地弯腰领命。
    翌日天还未亮，石榴整装，带着络腮胡子新配给她翻译出发奔赴前线。小槐子躺在车中去送她，一直送到了翰海边儿上。
    水面结着冰，映出漫天朝霞。
    “秋天我来看过这片湖，很美。等来年春天湖边绿草都发了芽，那会是它最美丽季节。我该下车了。”石榴小声说：“春天咱们就在湖边搭个帐篷过一夜吧……”
    “春天教你凫水，此处甚好。一夜怎么够……”姜槐替石榴系紧大氅，声音极低又极快地说了一句石榴昨夜要他说、他却没好意思说出口话：“我爱你。”
    “听不清。”石榴笑着捂住耳朵。
    “我……爱你。”这一次清楚明白地说出来了。
    “我圆满了。”笑嘻嘻贴贴脸，嘱他按时喝药进补。
    “喏，我幸运镯子，让它保佑你早日康复。”石榴把她蓝田玉镯褪下来放进小槐子手里。小槐子依依不舍地望着她骑马离开，石榴一直没有回头。
    “回纥军风，勇往直前，绝不回头。”空奴看到小槐子追寻背影时眼里满是落寞，好心地开解他：“二空，主人上阵从来不回头，别望了。”
    小槐子坚持让他打着车帘，直到再也望不见远处身影，他才让空奴驱车：“回住处。”
    “二空，你看今天朝霞，接天连地。壮观吗？”空奴没驾车，撩起帘子坐进小槐子身边，从车窗指着天空问他。
    小槐子点点头，确壮观。尽管石榴说这个男奴是绝对忠心，石榴一走，小槐子还是凭借对番人本能自动进入警戒状态。他盯着空奴说：“大空，驾车回住处。天女交待过你，她不在时，一切我说了算。难道你忘记了？”
    “聊几句再走吧，难得有这样好朝霞。二空，我接受训练时，背过很多诗，现在看到朝霞，想起一句：‘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朝霞如此短暂，人命如此短暂，短到不能够去犯错。一旦犯了错，就没时间剩下去改正错误了。你我也不例外。”空奴也转过头去盯住小槐子，对视片刻，说：“刚才你对天女说，你爱她。”
    “是，我爱她。”这一点上，小槐子立场坚定。“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霞，她是我朝霞、我命。大空，你不必胡思乱想，天女会给你自由身，将来你也能够寻觅到属于你美丽朝霞，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空奴绷起脸摆出一副说教面孔：“二空，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正在犯下一个致命错误，作为主人第一位男奴，我需要教你立刻改正这个错误。”
    “何错？”小槐子听多了，不以为意，随口问他。
    “对天女说你爱她，大错。这事儿不是‘你爱不爱她’，是‘你能不能去爱她’。我们是主人男奴，不能说爱她，只能说遵从她。”空奴严肃地纠正新人。
    小槐子笑笑，无所谓地摊开双手：“大空，主人将来也会给我自由身，我们不是男奴。”
    “那你更不能爱她！”空奴拍拍自己双腿说：“如果你双腿残废了，你还能去爱她吗？她摔倒了你连扶起她这么简单事都做不到！你不能爱她。”
    “我没残废，只是需要时间调养而已。”小槐子心里一颤，强自镇定。
    空奴深叹一口气，瞥了瞥小槐子腿，告诉他：“二空，看在咱俩共事一主份上，实话说，你腿已经废了。在你苏醒当天，医官就已经诊断出你情况无法康复，但另外一个医官说不如再开些药试一试，千万别得罪了天女。因为天女很在意你伤势，他们不敢随意敷衍，就让我翻译时讲可以慢慢养。”
    “不信？我给你找个会说中原话医官，你自己问去。”空奴补上一句，随即掀开棉车帘，坐到前面扬鞭赶车。
    小槐子没有接腔，低头沉默了一路。回到住处后，空奴果然出去给他找来个能看懂汉字医书大夫。把过脉看过伤，送走大夫，小槐子继续沉默着，没动桌上汤药。
    空奴陪他坐到夜幕降临，打了个呵欠，两臂交叉在胸前，似是无意地闲聊道：“二空，早些休息吧。你要是闷得慌，明天我带你去看看那些进贡到洛阳去男宠，他们弹奏乐器可好听了。过几天他们就要被送去洛阳，往后想听都听不到喽。”
    小槐子半倚在榻上，闻言，抬起头望向空奴：“大空，我想托你办件事。”
    三日后，使者们前往洛阳去参加新年朝贺，长长车队驰出了瀚海府。这次贺礼是都督精心为皇上准备男乐班。说白了就是男宠。男皇帝当权，献美女。女皇帝当权，献美男，非常简单又讨喜贺礼守则。
    “呼——祝你一路顺风，永不再见。”大空站在送行人群中，怀里揣着二空亲笔信。
    这年除夕夜，回纥人和突厥人在厮杀中携手跨过新春。回纥足足打了大大小小近百场战役，赢多输少，百年一遇。都督认为老天爷庇护，不但没有答应将军和天女“见好就收”提议，还联合了周围几个番一起围剿突厥，趁着他们吃败仗，多捞些战利。
    石榴只得继续待在军中，为将军们出谋划策，对战事谈一些自己看法，为士卒们送衣送药，有时候还需要同萨满一起上阵。每每得了战马，她那一份便被送到翰海附近马场里养起来。围剿战斗严重超过石榴预计四十天，两边差不多打了将近两个月才收尾。
    突厥到受重创，转而向武皇示好。将军在回程路上跟天女聊起这件事，眼神满是不屑。那个没用突厥新可汗居然要认武皇为母亲。冬天大家打仗归打仗，跑去向别人求救，还甘愿自降身份当儿子，真没骨气。
    “他不配跟回纥打。”将军说他怀念老可汗了。尽管那时候回纥败时候多一些。
    “将军，他肯抛下母亲和可汗脸面，死乞白赖地要作武皇儿子，还有什么不肯舍弃呢？还有什么不敢去做呢？您还是小心为好。中原从来不缺少忍辱负重例子。”石榴没有去深究突厥可汗，她现在精疲力竭，只想回去泡澡休息，连接风宴都不想参加。
    将军听完翻译，“嗯”了一声，从皮囊中取出一块信物符和文书交给石榴。这代表着供养给天女最后一批战利品。石榴凝神将先前战利默算了一下，光马场就有十一座之多，这个冬天算得上丰收季节。
    回到翰海府，酒宴早已摆好。厅前到处都是在欢庆胜利舞娘，唱着从玉门关流传到回纥营中小调：“东风吹，战鼓擂，美人醉，盼君回，捷报飞，壮士归。”
    借口身体不适推掉筵席后，石榴坐在辇上，将鬓发稍稍整理。想着待会儿就能见到小槐子了，满是倦容脸上又浮起笑意。两个月没见，他该痊愈了吧？今夜泡个澡解解乏，明天就能彻底结束四大皆空清心寡欲生活。
    哎，冬天已过，春天来了。东风吹，战鼓擂，明晚榻上谁压谁？
    她抬手解下面纱，揉揉太阳穴打起精神，一路笑着，想以最良好姿态跟小槐子重逢。可千万别被他瞧出这两个月辛苦来。
    未融冰雪在辇夫脚下“咯喳－咯喳”直响，远远儿地望见了空奴正在外面候着她。
    “主人，恭喜您凯旋归来。温水今天一直备着呢，饭菜也都是热。”空奴恭敬地扶石榴下辇。石榴向他道了声辛苦，急急忙忙奔进屋里。小槐子没出来，是还病着么？
    “我回来了——”屋里空无一人，看不到小槐子。
    “大空，他人呢？出门？你怎么没跟着？我不是命令你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吗？你玩忽职守？”石榴把几间屋子挨个找了一遍，急着问空奴。
    空奴忙将书信递上：“主人，二空回中原去了，这是他留给您信。”
    石榴一把夺过信，顾不得拿剪子裁，直接撕了信皮，展开里面薄薄一张花笺，逐字扫过。长吁一声，放下心来。
    “已愈返长安。守宫。”七个字，简洁明了。石榴又重新看了一遍，没错，下面还画着小槐子教过她吐蕃暗号，三个圈，中间围着一点。这符号图形意思指石灶上饭好了，等着你来吃。而翻译过来应当是：平安，盼归。
    “大空，随我到宴上去，今天就请都督给你自由。”石榴向空奴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小槐子在长安等着她回去呢！该办事都办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干脆马不停蹄地进行下一步吧！免得夜长梦多，再横生出是非来。
    石榴重新坐回辇上，对空奴说：“待会儿你替我翻译，告诉都督，我要启程往天竺去游历修行，为回纥而去。请他为我颁文牒与节旄，或许我将带回来更多经书增添福祉。”
    “主人，空奴想跟着您。”空奴边走边回答。
    “不怕迷路就来。反正你自由了，爱去哪里都可以。”石榴含笑点头：“我给你那些首饰足够变卖了安身，大空，你到洛阳开间铺子也不错呀。那里有不少胡商。”
    天竺修行是假，绕道回长安会情郎是真。
    石榴往行囊里塞满羊脂玉，带着大空，在一个朝霞满天清晨，离开翰海府。
    行百里者半九十，所余十里个中艰辛，惟有她自己清楚。好在总算要回长安去了，一时辛苦，换得一世幸福，值。石榴在心里念叨：“我在回纥筑好了巢，要随燕子一起飞回去了。夫呀，你彩礼备齐了么？”
    揣着十一处马场信物与天女牒，石榴极目远眺，直望向天尽处。按照回纥军中风气，她一眼都没有回头往后看。
    再见，翰海。
                  马失前蹄
    /名^书    石榴马不停蹄地出回纥、取道吐谷浑，自吐谷浑踏上平坦驿路。她归心似箭，连小曦皓都没多抱着捏几下脸蛋，装好崔氏托她捎给崔表哥书信后，就换马告别可汗一家。
    信皮上封缄泥印倒过来隐约像枚鸳鸯纹，石榴瞧出些端倪。崔家有马，头一份功劳是这位崔夫人。同为女子，立刻琢磨明白了，或许她舍弃大族富贵，千里迢迢嫁来吐谷浑，全是为收信这人。可怜天下相思苦……
    临走前，石榴独自找崔氏劝了两句：“夫人，可汗他丑虽丑些，但对您真好到没话说。您该珍惜。不为可汗着想没什么，思念崔大人也没什么，可是您还有两个可爱孩子。可汗若垮台，您儿子将失去本该属于他们土地与牛羊。”
    “我……竟糊涂了。”一语惊醒崔夫人。
    “您多保重。世事坎坷，苦中更有苦中人，需得看开些。我曾陪伴相王二妃，至少您比她们幸福。” 石榴取出两枚回纥产上等美玉长命锁送给崔氏：“远道而来，身边也没太值钱东西。叨扰了可汗一顿好饭和两匹快马，这玉权当谢礼，给孩子们戴着玩吧。”
    在通往天竺岔道口上拐了个弯，可汗赠与石榴两匹快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玉门关，八蹄生风，撒着花儿直奔洛阳。
    洛阳春早，绿柳新燕暖风熏，街上已经有爱俏洛阳女儿换上了薄纱衣衫。
    “大空，这就是洛阳。热闹吧？”
    “主人，我们从洛阳走到天竺是不是太绕远？”
    “唉，我说过多少遍，大空你摆脱奴隶身份了，不用再喊主人。”
    “走，我带你去洛阳最红火酒肆奢侈一顿。”石榴牵马走在市中，掩不住雀跃心情。作胡商除了旅途辛苦些，果真是一本万利好买卖，她只在当铺中胡乱抵了几块羊脂玉，身家立马就从无产阶级晋为小资。
    大空抱着满满一箱银子跟在石榴身后，被这座繁华帝都给震住了，左看右看，全都是他未曾见过货物，身前身后摩肩接踵，全都是衣着鲜艳行人，他瞪大眼睛，目不暇接。
    只消朝路边摆摊问一声：“最红火酒肆是哪家？”两边就有各个酒肆派出来卖吆喝店小二们揽客，搭着白抹布纷纷迎上作揖：“两位客官这边请——”
    “就你吧，带路。”石榴挑了个身材最胖店小二，要选他家。
    一进酒肆，胡姬踩着鼓点将他们领到雅间座上，大献殷勤。石榴叫尽管捡着好酒好菜上，还没坐定就吩咐店小二：“积善坊路认识吗？到五王宅去请三郡王来，就说回纥石姓贩马人今天在这里摆宴请他喝酒。中午没空晚上也行，只此一天，过期不候。”
    “您先吃着喝着，小这就给您递口信。”店小二收下赏钱，一溜烟跑出去。这可是位大财主呦，菜单子都不问，直接听凭掌柜乱宰。
    石榴吩咐完店小二，领着大空下了楼，同满肆男女客人一起围在大堂中央欣赏胡姬跳舞。一曲终了，拿胳膊肘碰碰两眼发直大空，揶揄笑道：“大空，洛阳美人多，你想抱几个？别不好意思，看中了就大胆上去一起跳。”
    “不、不敢。”大空擦擦鼻血，舞女真、真媚。
    “哈哈，怕甚，去吧！我命令你去，不喊你就别离开。”石榴将他推到前面，胡姬立刻很热情地贴到大空跟前扭腰飞旋。四角里鼓乐欢快急促，石榴拍着手带头起哄，旁客人应和着，要这个外域装束大男人也跳一支。
    一时间酒肆内热闹无比，石榴围观了一会儿，怕大空因为她在而不好意思，便抽身上楼到雅间去。门口站着一位腆着小肚腩蓝袍人，看上去挺面熟。呦，这不是王翰嘛！
    “贵客，有失远迎。”王翰朝她拱手。
    “翰兄！回纥一别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石榴笑着还礼，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谢谢翰兄替我捎口信，您也在这家酒肆用午饭？”
    王翰替石榴推开隔门：“某收帐，听到有位客人点了最好酒菜还命人去请临淄郡王，某只当哪位大官要来，掌柜说不是大官是一女子。一时好奇，便守在这里会一会。原来是天女大驾光临……请上坐。”
    “哈，你家酒肆？那石榴就不客气了，一起坐。”石榴屈膝跪坐席上，这次她总算有了货真价实谈资。论起一路所见风土人情，王翰或许要比石榴走地方更多。而谈到塞外军营、叱咤沙场、雪夜奇袭、凿冰设陷，还有什么善上师啊萨满啊突厥人冬天洗不洗皮袄啊之类事情，石榴绝对比王翰见多。
    两个人一谈欢、二谈欢，再次以箸作笔，蘸酒在桌上圈圈画画，聊了个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王翰接过胡姬递上来酒盅，一饮而尽。太畅快了，简直是知己啊知己。
    “酒逢知己千杯少，翰兄请！”
    太畅快了，王翰简直是活生生地理杂志，阅之不尽，图文并茂，活啊活。石榴杯中斟着葡萄酒，待要一饮而尽时，又觉得这物牛饮太糟蹋，而且万一度数不靠谱喝醉了多丢人。只浅浅抿了一下，在舌上尝尽醇甜滋味才入喉。
    “何不畅饮？美人与美酒，某素来先干为敬。”
    “您豪爽！美男与美酒这两样，小女子不敢先干……”
    那口酒热乎乎地暖着胃，也暖了胆儿，石榴一念之差，王翰话被强行扭曲成了邪恶意思。话溜出嘴边时，末尾那个字从平声过渡到四声，然后拖着四声余音慢慢弱下去。
    “哈哈，共尽此杯！”王翰击掌大笑，美人与美酒，他确是先干为净。
    “翰兄，我酒得慢慢喝，方不辜负它从春天发芽、夏天开花、初秋入窖、又在窖中沉淀了数载日升月落才酿出来这么一杯葡萄酒。其中酒色，风有之，雨有之，春夏芳华亦有之；其中滋味，甘有之，涩有之，酸甜香暖亦有之，我愿品它春去夏往、涩尽甜来，口齿留香。恕不能从命了。”石榴小口啜饮。
    “某愿品它不醉不归，换大觥。”王翰笑抬手，胡姬在一旁替他换杯重新斟满。
    李隆基喘着气拽开酒肆雅间隔门时，石榴正跟王翰推盅换盏谈得兴起。
    “石榴……”他激动地要扑过去，看了看王翰，咳嗽两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哎，我请客呢，干嘛赶走我客人。”石榴拍拍身旁席子，对王翰说：“翰兄，你坐到我旁边来，这位置不用留给郡王了，让郡王坐你那里。”
    王翰站起来，拱手向临淄郡王行礼。李隆基立刻快步走到石榴身边坐下，先占住位置再清场。碍于人前不便扑倒，他侧身面对石榴坐好，仔细看着她。终于又见到了！
    “我瘦了，完全不合您审美，郡王。”石榴放下酒杯，躲避着身边热烈又固执目光，解开放在一旁包袱，从里面拿出节旄。“这个您认识吧？回纥节旄。”
    李隆基余光扫了一眼节旄，点点头，继续盯着她看，很符合他审美。
    石榴也点点头，开始解胸前系带。
    王翰觉得这场景有趋势要同街上桃红柳绿盎然春光融为一体，多留尴尬无益，他悄悄地要撤走。石榴瞥见了，忙喊他留下来：“翰兄，您不在话就把我仆从叫上雅间。”
    李隆基抬手让王翰坐。石榴是谁，他最清楚了，人前解衣，绝对无关春风。
    果然，石榴解开系带后，一手牢牢捂着裙头，一手伸进胸衣里去摸索。衣衫瑟瑟，难免露了一些肌肤。
    王翰背过身去非礼勿视，连斟酒胡姬也退出门外待命了。李隆基一眨不眨盯住石榴，看她右手食指从胸衣内勾出一个小巧锦囊来。
    “总算平安带到洛阳了，贴身藏点东西真不容易。送给你！”石榴掩着胸，勾起绣满石榴锦囊，在李隆基面前晃了晃。
    指尖一转，锦囊落到他膝上，带着淡淡松香气。
    “定情信物么？”他攥住，里面似装了一堆银片，握在手心实实在在。
    “马，上等战马。”石榴快速系好裙带，正襟危坐。“打开数数，我可是一匹都没给自己剩，你马厩盖好没？洛阳盛不下就到外头买几处****子养吧。”她丝毫不担心王翰会听到，这种事交给郡王去摆平就行了。
    一枚、两枚、三枚……十枚、十一枚。
    李隆基捏起铁符，上面都是弯弯曲曲回纥文。锦囊中还有同样写满回纥文字纸。他将猜测目光投向石榴，得到了一个肯定对视。
    整整十一座大马场，一个挨一个排在桌上。
    “我胸衣可带不回养肥了秋膘马儿。”石榴耸耸肩笑道：“备好庄子，派人到回纥去。你是它们新主人了。粮草钱不关我事，本天女不倒贴。不用谢我，刮目相看一下然后为我喝声彩就行好。”
    肩头一块含义暧昧红色痕迹随着石榴动作从衣领中现了出来。
    “石榴，你……”李隆基看到红痕，眉头紧皱，沉着脸，一把纂了她腕子。为了弄这些马，你去取悦蛮人了？我以为你有足够应变自保，才肯放手随你。马重要还是我重要！马重要还是你重要！你！
    石榴莫名其妙，这算怎么回事嘛！送了他礼物，他倒生气了，眼里要喷出刀子来似。还没等她张口问，就被他硬生生拽进怀里箍紧。
    “是我不对，没能护下你。对不起。有朝一日，定为你屠尽那些禽兽回纥人报仇。”他伸手去抚石榴肩头红痕，音都颤了。
    禽兽二字一出，石榴恍然大悟。这厮想歪。果然禽兽跟禽兽思路是相通。
    “狼，松爪，我还没说完呢。”石榴以指尖戳了戳他。
    “就这样说吧，我再不会松开。”李隆基扭头，使眼色让王翰速度给他消失。
    石榴又戳了戳他：“我胳膊有伤，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样行禽兽之所为强抱良家妇女，勒裂了伤口付我十倍医药费吗？”
    这样一说，箍着她胳膊立刻松开了，急急忙忙要挽她袖子。石榴往后退了退，自己指着肩头说：“这里是箭伤，因为带着一些毒，涂上解药养好以后落下红色，消不掉了。”然后又拉开另一侧领子，扭过去叫他看背后一长道白痕：“这里是不小心跌下战车划到，从镜子里看，恢复还不错，正在涂玉肌膏消疤。”
    “回纥打突厥，每赢一场，天女能得一成战利供养。拼死拼活干干净净挣回来战马，你不领情拉倒！回头我卖给突厥人大赚一笔横财去。”石榴瞪了他一眼：“你觉得回纥蛮人比大明宫里禽兽还禽兽么？未免也太小瞧自己。”没错，别一脸无辜，喵了个咪，你以后就是那个名垂青史千古禽兽……
    说完没搭理对方脸上神情变化，从包袱里扒出她文牒展开：“这个您认识吧？文牒，带印。看清楚，吾乃回纥天女。看得，碰不得。供得，吃不得。”
    节旄、天女牒、十一枚铁符契，统统摆到了李隆基面前。
    石榴蘸着葡萄酒，指在刚才和王翰交谈时画在桌上还未干透一处地图，正色道：“天女意味着什么，您懂。”
    “抛掉那个破节旄，别做天女了，到郎身边来。图上那些，是皇奶奶要操心事，郎不在乎。”李隆基端起一杯酒，将它倾洒在桌上，漫过地图。她身份摆着，强要不得。
    “以后会在乎。”石榴笑着说：“而且，郡王，别忘了，婢子幼时便已立志永不侍夜，长大了又怎会自陷王侯与宫墙泥沼呢？石榴会选择嫁给小槐子，不嫁王。”
    “郎比太监差？”他颓然泄了气，耷拉下脑袋。回纥，现在还惹不起。小槐子他也惹不起比不过了？没道理……
    石榴摆摆手纠正他：“郡王此言差矣，不是太监，是我男人，姜槐。”
    “罗槐也好，姜槐也罢，他就是太监小槐子。石榴，郎比太监差？就因为我是王，你就不嫁我？宫中一起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懂么？”王是天给妃是父亲定，你不懂么？日日筹谋求全如履薄冰，你不懂么？我是怎样，你不懂么？
    “懂，太懂才逃掉。请别再这样问了，您为王，而我不再是小宫女。”石榴低头，轻声道：“您曾是整个大明宫里最值得去推倒少年，我已将记忆珍藏。”
    “我为王，便能得到我想要得到女人，包括你。”李隆基静静看着她，静静地威胁。
    石榴闻言抬头笑了，把她带来东西一一推到他面前：“出招吧，咱俩可是老相好老朋友了，谁不清楚谁呀，我不怕。与狼斗，其乐无穷。我说狼，您能把心思用到正道上不？浪费时间在女人身上，太不理智了。”
    “郡王，我势已积成，有了这牌子，想必皇上也会赐一座道场。您看得，碰不得，何必自撞南墙呢。纳我为媵，您不过是多了个暖床。放我自由，我只收每月一粒金豆子酬劳。附送蜜饯点心。友情价，如何？”石榴拈起一枚铁符，就着桌上残酒，写出两个字。
    寒冬百战历练出来，石榴丝毫不怵为他写这两个字。
    “附送暖床咱们就爽快成交。”他看得明白，抬手将字痕抹去。
    “不送。”
    “送吧，我小金库交给你。”
    “不送。”
    “大金库交给你。”
    “不送。”
    “那两个字也交给你，送不？”
    “没法谈了，我还是逃走吧，反正我很擅长，而你现在奈何不了我。”
    “附送陪酒、赏月、打马球、郊游。”
    “各退一步，打马球可以留下，别免谈。”
    “再加上个，随便什么。”
    “成交。胡姬，上酒菜，今天我在你家酒肆中摆庆功宴，招呼所有客人吃喝。”
    “李隆基。”石榴歪头笑着唤他名字。
    “嗯？”将坐席挪近了些。不能碰，看总可以吧……又没说不能离近了看。
    “小基子。”依旧笑着，仿佛笑看多年前，这厮也曾扮过小太监。
    “嗯。”记得那时母妃说，伤心人做不出甜蜜点心，你何必难为她。
    “狼，得了那么些马，不敬我一杯么？”
    她举盏，茫茫人海之中，有缘相遇，你不是我男人；悠悠岁月之中，缘尽宫墙，我是你背后同行无名友人。男男女女，如此罢了。
    他斟满，你看得，碰不得；你供得，吃不得。我却等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终有一日，你是我。回纥之行，辛苦你了。
    这一杯，皆一饮而尽。
    王翰酒肆狂欢了一整个下午。直到临淄郡王被石榴勒令停杯送回府去，这位女马贩庆功宴才算结束。
    “翰兄，就此别过，祝你族里产业生意兴隆，祝你早日入仕官运亨通。”石榴也有点晕，幸好还有大空扶着。
    “借您吉言。敢问要往何处去？”王翰拱手相送。
    “长安，我往长安去……郡王那边，替我说一声，就说我看望公主去了，回头给他写信……大、大空，雇辆车吧，晕乎乎……”黑店啊黑店，葡萄酒都整这么醇，一喝就显醉，咋不掺点水呢！
    然而当石榴马不停蹄赶到长安时，她没想到会马失前蹄。马车一下子翻到路边，幸而只擦到手上一些油皮，膝盖磕出一块青紫来。
    车夫慌忙去抽那马，石榴止了他，反正已经在城门下了，让大空背着包裹，付过车钱，一路走进长安去。这次她有了经验，先买地图，再打听着去寻客栈。
    “史记客栈长安分号……就这家。”石榴颠颠荷包，掏出一颗银豆子，向史掌柜订了两间天字号上房。稍稍梳洗，便找掌柜寻笔墨写信。封好后，按着记忆中小槐子给罗公公写信时那个地址，交给店小二去送。
    “那户人家要是没住着叫姜槐人，你还回来。别送错了。”石榴叮咛店小二。
    “错不了！置着一大片果园老姜家小姜！刚才给您房里端小樱桃就是他家种出来。城里樱桃树才抽了叶，姜家果子早就摘下来卖了。下个月，大樱桃也能熟！”店小二把巾子一搭，利落地跑出去送信。
    这下轮到石榴感慨了。罗公公就是厉害，看样子过得挺滋润呀，不知道是架了暖棚还是临近温泉才催熟了果子？唉，嫁进姜家不会用高科技种地该咋办……石榴回屋揪了一颗樱桃，边吃边琢磨以后要不要夫唱妻和，抛下点心铺想法改行卖果子去。
    石榴给小槐子写信说，已到长安，住在史记客栈长安分号，让他择吉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娶这件事，打算完全交给夫家去操心，她要在客栈等着当新娘子。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岂可轻率。六礼必须按步骤办。石榴吃完一碟子樱桃，伸个懒腰，惬意地躺下小憩了片刻。浮生难得半日闲啊！
    醒来时，店小二已经将回信塞进了屋门缝里。石榴揉着眼睛捡起信，有点失望，她以为小槐子会早早跑过来坐在床边含情脉脉温柔守候。浮生难得一次料错啊！
    坐在桌边拆信来看，不看则已，才看一行，花容顿失了颜色。
    “石娘子慧鉴：槐，上元夜已娶妻……”
    他说他正月十五娶了妻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说他生活美满幸福，他说在市中置了糕饼铺，是送给石榴姐姐，契约附在信中，祝她开张大吉。他说如果长安住不惯，洛阳五王宅也是个不错选择。他说他遣了丁香在临淄郡王厨下做事，姐姐去后可以放心饮食。他还说，对不起，负了你。但新妇长比你好，待我比你好，饭菜也做比你好。新妇温良恭顺，你刁蛮霸道。
    马不停蹄从回纥绕吐谷浑再进洛阳办妥事务歇都没歇日夜兼程一口气跑到长安，迎来就是这人仰马翻结果？石榴跺脚，握起拳头冲下楼去。
    “浮生难得遇小三啊！抢男人抢到老虎头上来了？大空，扛家伙，我不管你劈桌子还是卸门栓，有什么拿什么。火速牵马，我要去亲口问问他！”石榴快要气炸了。
                  八百马鞭
    石榴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她怀抱装银子大木匣，手握马鞭，站在了姜家门外。这条巷子挨着大街，布衣百姓们端簸箩、挑担子，往来不绝。更有果品买卖人赶着平板车吆喝着老牛，一径进了巷子，大约要往姜家库房去进货结账。石榴让大空将马拴好，左右看了看，选定离门七八步远地方，挺直腰板站稳脚跟，拉开了架势。
    “敲门。”石榴深呼吸一口气。
    大空不明所以然，拖着卸下来一条粗壮桌腿走到门前，伸手扣门：“有人在家吗？客人拜访。有人吗？”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吱呀”，打开半扇。一位笑容可掬小伙子从门里走出来。这是被赐给折冲都尉宫人之一。他见门外站着个胡人，拱手作揖道：“您订樱桃？不巧，这个月都卖光啦，下个月才有货。我们老当家在城外，您要订大樱桃得去庄子里找他。”
    大空扭头望向石榴。石榴扬鞭子往空中狠狠抽了一下：“六福，叫小槐子。”
    鞭尾带着嗖嗖风声打在地上，腾起一溜浮尘。
    “石榴？这就给您叫去。”应门六福忙不迭地关了门，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才家主还在廊子底下聚着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呢，一眨眼，得，正主打上门来了。
    听到小槐子三字，大空总算弄明白这里是二空家。主人脸色看上去似乎很生气啊。他跑到石榴身边问：“主人，您要抓二空回去当男奴吗？算了吧，天竺那么远，他住在中原更好。”好不容易才赶走二空，可不能再接回去越了他位。
    “少说话，多办事！一会儿我叫你打哪个你就打那个，看仔细了，别打到脑袋上。”石榴阴着脸，根本不搭理大空问题。
    小槐子正坐在屋中静候大驾。这会儿听到六福报“那位已经在门外头啦，还带着一个胡人打手”，他亦深呼吸一口气，将手里攥着一叠纸朝屋中诸人晃了晃，一字一句警告他们：“一切按先前演练过来。别怪我给诸位先撂下狠话！如有出错，军法处置。”
    六福战战兢兢地看着小槐子把他们身契折好收进怀中。身契啊……虽然住在姜家自由又快乐，是真正一大家子人在过生活，但从律令上来说，奴婢贱人，律比畜产，那叠子纸意味着他们劳动和性命都完全归姜槐所有。
    “都听清楚了吗？”姜槐没笑，神色严峻，一如在军中。
    外头是桃红柳绿春天，他这话一说出来，屋里顿时变作了冰霜刺骨寒冬天。十几个留在宅中宫人们诺诺，一迭声答应着听清楚了。
    “备马。”姜槐伸手捏了捏脸，尽力往嘴角两边堆出笑容来。
    一直在等这一天，也一直在预备这一天。该来总算要来了，石榴……姐姐。
    姜家大门再次打开，四五个穿戴整齐原太监们先走了出来，有手捧食盒，有提着银瓶。其中认识石榴人便点头笑笑算作打招呼，石榴没动，老同事叙旧先搁到一旁。她是守在这里狩猎母狮子，只对姜家那对新夫妇感兴趣。
    她想问问新妇，长安这么多男人，为何要将庚帖递到姜家。一个五品都尉，长安城里扔朵花儿都能砸中十来个。非得下手去钓姜槐来当金龟婿？！不要脸，若非使了见不得人龌龊手段，怎能撼动她小槐树！
    她想问问罗公公，明明已经同意娶她进门，为何换成了别人。哪怕她清楚将来若无所出时，罗公公必会为儿子别宅置妾好延续香火。可是尚未成亲，也许我也能养出个大胖小子啊。罗公公，您是老人家了，为何出尔反尔……
    她想问问七娘，问问陈皮，一大帮子人守在小槐子身边，就由着外人把她这个自己人给推出门外？二十个人，就算三人一排站成墙也有六层厚，挡不住一个小三？
    她想问问小槐子，翰海边儿上说话被大风刮跑了？洞房完还没满一年呢，就被小三洗脑了？我刁蛮霸道？很好，我刁蛮霸道！今天就挥鞭子刁蛮霸道一回，先鞭你那“温良恭顺”勾引了你新妇，再鞭你这“会对我好一辈子”薄情寡义负心郎。姐姐我有是银子交罚款，不怕聚众斗殴闹上公堂！
    姐姐我除了银子多，护身符也比你多。鞭完了看看心情，心情好呢就了事；心情不好呢，天女牒一亮，“二空”这个逃奴，扔回纥劳动改造去。
    除非你被皇上或者公主看中选进了控鹤府，我奈何不得。否则，门前受我八百鞭！
    石榴握马鞭右手因愤怒而微抖着，手心沁出细汗。
    大门里又走出来几个旧宫女，都是熟悉面孔。六福牵着马跟在后面，还冲石榴笑了笑。石榴抬头，目光越过六福肩膀，直勾勾盯向马背上那个人。
    那人衣裳簇新，面色红润，笑容标准。
    石榴仍旧没动。她在等小槐子先说话，喏，先给你机会陈述和辩解，省得怨我。
    姜槐满面春风，在马背上朝石榴作揖：“姐姐，槐正要携内人游春去，同朋友约了申时相聚。姐姐远道而来，本该为姐姐整治一桌酒菜接风洗尘，只是今日有约在先，恐不能够了，改天吧。铺子可还满意？”
    小槐子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切，石榴一声一句听得咬牙。大空站着，目光闪躲不定。
    “不解释吗？”石榴听来听去没听到重点，直接问。管你游春还是游水，少废话。
    “姐姐，槐已经解释过了啊……槐遇到了更值得喜欢和珍惜人。就像爹果园子所种樱桃那样，姐姐是最先红了小樱桃。槐年少不更事，摘了小樱桃尝时，觉得酸甜可口，便以为这是春天里唯一好吃果子。”
    “后来槐发现林子里还长着大樱桃，更美好，甘甜异常。因此不再迷恋旧日滋味了，禀过爹爹，将她明媒正娶抬进门来。仅此而已。”他骑在马背上，微笑注视几步外石榴。
    “小槐子，你被狐狸精勾引了，醒醒吧。她是不是偷偷给你下过药？我们生死交情，岂是说抢走就能抢走。你不必拿这些话来搪塞我。”石榴压根不信。
    小槐子一口咬定是他先看上对方，石榴直摇头。出鞭子也要先鞭罪魁祸首。
    一匹灰毛驴踢踢踏踏跨过门槛，载着一位戴帷帽华衣妇人走了出来，紧紧贴在姜槐枣红马旁。那妇人低着头，似不胜娇羞。
    这就是新妇？好，猎物齐全了。石榴转眼珠扫扫巷中渐渐围聚到一旁看热闹过路人，毫不客气地扬胳膊在空中又挥了一鞭。
    “啪！”鞭音砸在土地上，惊了门前那一众老熟人。
    “兀那骑驴小三，戴帷帽遮住丑貌看唱本呢？甭看了，今天这巷子里不唱‘妲己乱宫’，要唱就上一出‘三鞭回两锏’。哦，不对，是三鞭回太监，余下七百九十七鞭便宜了剩下那一锏（音同贱）。老实交待，你给他用了什么邪物。”
    “啪——！”石榴手起鞭落，照旧往空中抽去。这是第三鞭，战鼓敲过三遍后，战士便要挥着刀向前冲锋了。事不过三，趁我还在挥空鞭子，有什么要说就解释吧！
    然而那个华服妇人除了往姜槐身后躲闪外，一声也没吭。
    呦，伪装小白兔博同情？石榴嗤之以鼻：“你夫君说你是大樱桃、我是小樱桃。可惜啊，姑娘我姓石名榴，皮韧籽多忒实在，沉甸甸实在。拳头大石榴砸樱桃，那是一砸一个准！”
    “姐姐，我们要游春去了，您多保重。”姜槐拱拱手，打算带着他新妇离开。
    石榴左手一松，钱匣子落在地上，滚出一地白花花银子。旁边围观路人虽有那贪心想占便宜，但这姑娘正在盛怒骂街，旁边又站着打手，唯有袖了手继续看热闹。
    “父老乡亲们，我男人被她抢了。这些银子，买今日八百鞭。您爱报官衙就报去，若肯留下来喝声彩呢，一人三百钱，街上倒碗好茶喝，决不亏待诸位。”石榴伸手指了指地上钱，令大空将银锭装好，铜板散于众人。她不但要行贿官，还要行贿民来壮声势。
    那些熟识罗公公邻里意欲站出来为姜家说句话，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姜家又常闭着门，这妮子连当官儿小姜都敢惹，也许她家官更大……他们也都接过铜板噤了声。
    “姐姐，您该祝福我们。”小槐子挽着缰绳，很诚恳地望向石榴。
    石榴别过头去，叫大空：“谁拦我就抡棍子上去砸谁，砸死了算我。”
    同为宫人，她深知这些宫中人一个比一个精，没人嫌自己命太长。瞧，精壮回纥打手摆着呢，谁不怕死就来拦吧！
    几个收下铜板闲汉开始为石榴卖力起哄：“好——哦哦！”
    门前旧宫人们果然往后退了小半步，惶恐地望着小槐子：演练时可没这一幕，咋办？正主大姐火气冲天，要动真格拼命，咋办咋办，您倒是给个命令啊，别回头还没等到您上军法，石榴早把俺们给就地处置喽，没处喊冤呐。
    “都给我让开！”石榴右手握鞭，左手扽直鞭梢，高声喝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槐子伸出胳膊护住身后人，苦苦相求：“姐姐，您何必呢？强扭瓜不甜，弟已是有妇之夫了，非要动鞭子伤了和气么？”
    “让开！下一鞭子才是你！”石榴怒吼，举起马鞭蓄力要向那伪白兔小三抽去。
    鞭子嗖嗖割裂空气，眼看就要落在皮肉上开开荤腥，忽然打了个卷儿，被横□来阻力震反，在半空折回。“啪”，噬咬在石榴胳膊上。
    火辣辣痛意瞬间激得石榴眼里含了泪。她懵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仰起头，让泪水悉数倒流，不愿滚落一滴。抬手抹尽，眼角中看到是小槐子马鞭正停于她面前。
    他为他身后人出手阻挡了她鞭子。不但挡了，还反作用了她鞭子。
    敢挡我马鞭？石榴抹净泪水，怒气又腾起几分，再次扽直鞭梢。
    “姐姐，您不能打她，她有身孕，惊不得。”马背上人亦红了眼眶。
    “你……”石榴脸上刷地失了血色。
    小三有身孕小三有身孕……这才刚过三月初而已，上元节成亲，这么快就有了……小槐子从回纥赶回长安算着日子也不过在上元左右时候，这会儿诊出喜脉，身形也不臃肿，那便不是奉子成婚，是名正言顺婚后珠胎。
    自己天天祈求小宝宝，却被别人怀上……好吧，孩子是无辜，我可以不打她。石榴定神，复又扬鞭朝小槐子抡去。
    “替她受过吧。”哑然声嘶，用足了全身力气，双手握鞭，高高举起。
    “石榴，别打他！”那妇人掀开了帷帽，连声叫着。
    熟悉声音，熟悉面庞，熟悉到化成灰也能认出彼此——老闺蜜。
    陈皮、毛驴灰姬、小槐子、大樱桃、身孕……一系列熟悉不熟悉字眼在石榴眼前飞来舞去，“嗡”一声，急火攻心，她耳鸣了。
    马鞭颓然脱手，鞭身扭曲着，无力地跌到地上黄土褐尘中。
    是呵，他们也是一个宫里青梅竹马从小混到大男女，小槐子以前就爱给陈皮跑腿买这个买那个，还从来不收辛苦钱。她确实比我更听话更丰腴，又有一手好厨艺。
    石榴耳中嗡嗡响着，脚下发虚。她指着小槐子腰间系着蓝田玉，问陈皮为何要挖她墙角：“陈皮，难道你不认识他身上玉镯么？我东西。”
    “石榴，我没主动勾搭小槐子，真没有。”陈皮慌慌地对石榴说。“石榴你要相信我啊，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我不是那种贱人，石榴，信我！”
    “我信你。”石榴转向姜槐，指着他问：“那么是你禽兽了我闺蜜？”
    他在马背上握住陈皮手，缓缓答道：“不错。我们日久生情、两情相悦、如鱼得水。她……照顾我很周到，心思也细。你所给我，她都能给我，你不能给我，她也给了我。姐姐，我在沙场出生入死这些年，累了，也倦了，只想要现在和和美美生活。”
    “你负了我。”石榴伸平胳膊：“大空，牒。”
    大空忙从怀里掏出绸缎包裹着天女牒，展开放在石榴手心，在她耳边小声说：“主人，您别生气了，空奴会一直在您身边好好服侍您。回纥那么多男奴，您何必计较这个二空。赐福给他们吧，主人，您是整个翰海最慈悲人。”
    石榴展开天女牒，这是她在回纥辛辛苦苦筑好燕巢。也是她在中原最强有力护身符。耳中仍在轰鸣，大空余音不断回响着徘徊在耳膜上：“您是整个翰海最慈悲人……整个翰海最慈悲人……最慈悲人……”
    细究起来，她从未有机会对陈皮说起过自己跟小槐子不正当关系，也许陈皮只当他们是感情很好宫女姐姐和都尉弟弟吧。何必拆散这一对小燕巢，孩子没了爹多可怜。
    “陈皮，我祝福你。谨防下一个樱桃，前车之鉴。”石榴收起天女牒，走到灰姬前面，拍了拍它脑袋，踮起脚，轻轻拥抱她老闺蜜。
    陈皮哆嗦着接受了石榴拥抱，握着她手不停叮嘱：“石榴，找个更好郎君。你是我亲人，我希望你好，要好好！”
    耳中回响起“要好好……好好……”
    石榴笑笑，抽出手往后退了两步，望着高高在上小槐子，淡淡说道：“姜槐，你负了我，我不会祝福你。”
                  东市西市
    专家们研究出来过一项结论：人类百分百爱情存活期只有十八个月。
    抛开一系列复杂取样和测试过程，那种被命名为“爱情激素”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物将在热恋后慢慢递减至正常水平。否则它会“物极必反”损害人体机能。因此，从生理上来说，一年半是个极限。
    “……秋天有三个月，冬天又三个月，加上今年春天和去年夏天，整一年。那么我还有六个月才能脱离这该死爱情激素。”石榴托腮，对桌上饭菜毫无兴趣。
    “大空，告诉我，这件事不是真。”
    “主人，它不是假。”
    不是假——是假——假————耳鸣真难受。石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吃没喝。耳鸣和姜槐打击一起折磨着她，夜不成寐。
    晒了一宿月光，脑袋都要木胀胀地晕掉了，眸子却明亮不输织女星。石榴坐在窗前盯着夜空，期待着能遇到一颗流星。
    “都说对着流星许愿最灵验，如果今夜有，请灵验一回给我看看。”石榴坚守月色，天上这么多星星，不指望大熊星座力量了，随便来个什么小陨石都行啊。
    守到天亮，流星半颗也没出现。她黯然垂眸，接受了“她男人成了她老闺蜜男人”这个残酷又残忍现实。
    拿冷水擦了一把脸，石榴推开门，打算喊店小二上早饭。门一开，倚在门边大空失去支撑，一下子没靠住，跌进屋中。
    “您醒了？”空奴揉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你没回屋睡觉？”石榴惊讶地问。
    “守门，怕您半夜需要我。”空奴也顶着黑眼圈。
    这是他第一次没在石榴面前称自己为“空奴”。
    石榴没留神大空言辞间细微变化，让他坐进来一起用早饭，顺便交待给他需要去办事项。生活还得继续，长安居之不易，不能坐吃山空。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被石榴安排下去，仿佛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只不过是刚刚抵达长安正常行人。饭毕，石榴搁下筷子，告诉大空：“不用着急，你先回去歇足精神再出门。办不妥时回来等我拿主意。”
    “我一定会办好。”空奴揣好银子，替石榴撤了碗筷。
    “如果他们漫天要价，只管翻番地往上加，有钱能使鬼推磨，十万钱也不过百两银子而已，务必要买到。” 石榴趴在桌上，目送大空回屋休息。
    负心之人，不能就这样放他逍遥。
    孩子无辜，不想伤到闺蜜陈皮和她腹中胎儿。
    所以她得做点什么。哪怕仅仅为了白天忙一些、晚上好安稳入睡。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我曾以为帝王三宫六院，是这世上最不该接触男人。然而郡王未曾伤我，小槐子，你却伤了我。生死都经历过了，却抵不过温良恭顺四字，你当我没对你乖巧过呀？真是好笑……”
    通宵燃着蜡烛已熄了，淌出许多烛泪，凝满了铜座。石榴伸手将蜡烛取下，按在桌上掰成两截。以前那个混乱夜里，她曾折断红烛对他说：“攻石榴者，如此烛。”
    “弃我者，亦如此烛？也罢也罢，弃就弃，人生不如意十常**，权当遇上那**之数。我亦有过错，该带他赴战场，哪怕瘸了也还是我男人啊，现在可好，人恢复了，更有条件拈花惹草。”石榴怅然：“被攻了没被娶，我亏大了，得好好从别处赚回来。”
    只花了半天工夫，石榴手里便多出两张地契。一份是她新置宅子，在热闹繁华西市之中，与东市姜家隔了半座城。另一份是她新置地产，在姜家对面。
    “你是新掌柜，替我存好。”石榴将第二份地契交给大空：“每月一次到西市交帐即可，经营上不用担心，我会写信去向王翰求几个得力伙计。”
    在客栈等到哑师傅之后，石榴正式入住西市新宅。从此你东我西，立场分明。
    “师傅，给徒弟做一坛子酒枣吧。”她将银钱全交给哑师傅掌管，自己从市上搜罗了几坛好酒，央哑师傅为她制酒枣，醉相思可解一切烦恼呀，至少能睡上三天。
    哑师傅摇摇头，小半年未见，这还是她那个得意门生吗？她翻过石榴右手去拗，手指僵硬且消瘦，指甲也不再泛着健康粉红色光泽，肤下血脉清晰，怎么瘦成这样！
    “我得靠它睡，您就酿一次吧……师傅，徒儿夜夜难以入眠，每熬到天亮时勉强迷糊一会儿，一两个时辰又醒，反反复复日夜颠倒，头痛欲裂，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恐怕徒儿天天拼命往嘴里塞肉也养不胖了。”石榴无奈地揉着太阳穴。
    原以为做些事让自己忙起来会累到自然睡着，可情况比石榴预料糟糕许多。大空那边都募齐泥水匠准备破土动工了，她还在被失眠困扰。
    哑师傅叹着气，问清楚石榴已经五六天没睡过囫囵觉之后，独自去了一趟药铺，回来为她蒸下一笼黄澄澄米糕，面粉中掺着酸枣仁，往上面缀了新鲜樱桃，递给她吃。
    “管用么？分量没有问题吧？”石榴端起米糕仔细嗅，这就是传说中行走江湖必备******味道？完全嗅不出来异味。但哑师傅确掺了药物进去。
    得到师傅肯定答复，石榴很干脆地拿筷子挟走糕上小樱桃，看都不看直接扔了，然后大口咽下米糕。糕很暄腾，嚼起来也无异味。
    “师傅，这样好技艺，您怎么不传授给徒弟……我想学！”石榴将那一小笼米糕全都吃尽，跟哑师傅抱怨了一会儿，便安心地洗漱干净躺到床上去等待药效发作。
    师傅最厉害了……石榴终于恬然睡去。
    那分量捏不轻不重，那药效发不急不缓，那味道是稷米淡淡香气，哑师傅给她带来了一个安逸梦境，梦里只有蓝天、白云、碧草、微风。
    哑师傅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背，睡吧，睡吧，孩子，糕里面不仅仅有助眠药，还有致幻草。皇上戮了王皇后和萧淑妃，夜里睡不安稳那几年，也曾传过这些膳食。为师调这糕饼有分寸，你放心。美美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这座紧邻着热闹西市宅子也渐渐花团锦簇地热闹起来。
    哑师傅做主，将里里外外全种上了花草，又雇人在庭中凿池垒山，买下邻近院子打通作为后园遍植枣树，彻底实现了她在闺中时对庭院所有设想。
    “师傅，您园林审美跟您蜜饯手艺一样令人叹为观止……”当看到哑师傅把整个院子全部填满，像蜜饯房里柜子那般划分成格子，连甬道都没放过时，石榴没忍住，一口茶差点呛住：“我们难道踩着兰花出门买菜么？没处下脚了，师傅。”
    哑师傅摆手让石榴该干嘛干嘛去。她要把几十年青春岁月给补回来。再不抓紧，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石榴只得搬了小凳子坐在廊下，拿西市里买来各种护肤膏脂往手上胳膊上抹。一边感慨着“张骞真是个伟大人啊！从西域带回了这么多好东西”，一边贴了满脸黄瓜片，坐看她师傅返老还童徜徉于花丛之中。
    在哑师傅眼里，她徒弟那些稀奇古怪护肤举措才叫叹为观止。黄瓜是菜，能抹脸？肯定不如神仙玉女粉效果好。石榴不肯听，且随她去吧。
    转眼就到了谷雨。
    谷雨这天，西市里一日既往熙熙攘攘，唯一跟平常不太一样是，酒肆茶楼之中最热门话题变成了东市那边奇闻。
    “……哎，你说得有多大冤屈呀，啧啧，全给砍了。”一位客人就着老醋花生在喝小酒，跟邻座一起议论才听来新鲜事。
    邻座连连摇头：“我觉得那人得进衙门，没树怎么遮荫凉。”
    另一位客人也凑过来，自称颇有内幕：“先买后砍！在下昨日从东市过亲眼所见，砍一棵，补两棵，端是大手笔。那边儿县丞怕是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抓他进衙门。木材又都散与邻里，人人争着去砍哩。”
    店小二消息最灵通，趁着添酒倒茶空当，点头哈腰来讨外快：“客官，您要打听点儿什么？十文钱包您满意。”
    “讲讲东市怪事。”客人大方地摸出铜板给了小二。
    店小二便把自己所闻添油加醋跟食客们讲了一遍，原来这根源在于东市边儿上新开张了一个酒肆叫“肯德姬”。要说吧，那胡人掌柜着实没眼光，酒肆嘛，自然要开在最热闹地方。可他倒好，不在东市旺地选址，偏买了处民宅推翻重盖，离那繁华之处隔着好一截。
    “这算什么？不值十文。”有客人敲了敲桌子。
    “您别急，还有，还有！小先去温上酒。”店小二麻利地跑了一圈，重新回到桌边，继续讲下去：“那东市怪事其实有三大异处。”
    店名叫酒肆却不卖酒，让人奇怪。
    酒楼上横着大字两行，让人唏嘘。
    胡姬都在桌子上跳舞，让人咂舌。
    “嘿，诸位客官，您要是想瞧稀罕，先从我们店里拎上一坛子好酒呗。去了那边可没喝。”店小二趁机向几位客人推销酒水。
    有胡姬在桌子上跳舞话……众人不免心动。猎奇与猎美是酒肆里永恒话题。
    “咱们往东市转转去？”一位客人提议。
    肯德姬酒肆就盖在果园姜家正对面。新漆味道还未散尽，梁上描画艳丽，大老远都能看见二丈余红布自楼顶垂下，比开染坊布店亮招牌布幌子还张扬，左右各挂一长条，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巷口站着俩小伙计笑脸来迎八方客：“几位，里边请。打尖儿还是赏乐？内有胡姬铜管舞，全长安独一份！”
    大空一身回纥装束，忙碌地执行着石榴留给他任务。很简单，就两样：开酒肆，雇人伐树。自打昨日生意开了张，进项还不错。石榴并没到她第一间铺子里来指点生意。平常除了派小伙计递话之外，大空也会抽空到西市去向她汇报进展。
    重金买下这块地皮，扒了民居盖酒肆，物色胡姬自学铜管舞，从王翰推荐人选里聘来账房和伙计，在西市揽客，在东市伐树，一切井然有序顺利进行着，大空忙团团转。
    “肯德姬”雕匾大招牌两侧，赫然是它那更引人注意红布垂幅，二尺一寸半还嫌不够阔，将两块红云锦缝在一起，足足遮全了二楼雅间窗户。上有斗大墨字。
    左曰：我未负君君负我
    右曰：立志砍尽长安槐
    横批：赚钱买树
    一字不差落进肯德姬酒肆对面姜家一众人视线内。
                  彩虹之下
    “小二，听说你们这酒肆不卖酒？”从西市赶来东市猎奇客人撩衣坐定。
    店小二立马给客人递上擦手巾子，竹筒倒豆子似唱道：“客官，肯德姬酒肆有荥阳运来土窟春、富平运来石冻春、剑南运来烧春、郢州运来富水酒、乌程运来若下酒、岭南运来灵溪酒、宜城运来九酝，还有咱们长安西市里顶顶好腔酒、波斯运来三勒浆、大食运来马朗！您要点哪样？”
    “……挺全嘛，来一壶腔酒，再来一壶九酝。我们三位客，三碟子小菜佐酒即可。”客人边说边将目光落在大堂中央那一溜木台子上。碧眼胡姬正在上面绕着铜管跳舞。
    “几位，对不住您了，一楼规矩是一桌只能点一壶酒，咱们东家实诚，酒里不掺水，怕您喝多了……”店小二没往下说。怕客人喝多了对胡姬动手动脚。不过他很快清了清嗓子弯腰说道：“不过咱们还有二楼雅间，雅间不限数，管够！”
    “二楼有这个？”客人指指胡姬舞女。
    店小二点头，凑近了，故意装作小声，一手遮在嘴上说：“上头贵，但贵得值！”
    其实就是穿露脐天竺装和哪儿都不露回纥装这点区别而已。但店小二肯定不会那么说。王翰从洛阳推荐给石榴人自然懂得如何招待食客。
    眼看着生意一日火过一日。虽比不得市中那些大酒肆流水帐，肯德姬这间酒肆仍稳稳地在东市一隅占住跟脚，单从银钱上来说，空奴已经雇人伐倒将近三百棵槐树了。
    有铺子生意好，就必定有铺子流失客人。一行有一行规矩，开酒肆可不是单单笼络好县丞就能高枕无忧每天数钱容易事。这天，外面阴沉沉飘着牛毛小雨，肯德姬酒肆来了一帮不速之客。俗称砸场子。
    为首正是东市福亨酒肆钱掌柜。大空并不熟悉这些人，那些洛阳伙计更不认识他，只如常客相待。钱掌柜占了先机，四下扫了一眼，上来就点这里招牌菜。
    店小二不知有诈，颠着脚给钱掌柜端上一大盘酒腌蒟蒻鸭，今日掌勺厨子最拿手就是这道。“客官，回纥烤肉明日才有，您先尝尝酒腌蒟蒻鸭？”
    钱掌柜从不认为自己是在领着一帮大厨砸场踢馆。他管这叫“斗厨”，跟街上斗鸡打擂似，技艺高下，一较便知。
    他伸手往鼻里扇些菜肴香气，颇轻松地掸掸衣襟坐到了一边，两腿大咧咧张着，一手按在膝上，一手朝他带来大厨们挥了挥：“开斗。”
    不过一盏茶工夫，大空和店内伙计们脸色都变了。
    钱掌柜得意洋洋坐着去瞧自己保养甚好双手，连眼都没抬：“胡人，你酒肆里招牌菜就这水平？听见我那几位厨子说蒟蒻该是什么味儿了吗？我们长安酒肆行当里有一句话叫‘羚羊角破金刚石，甭以为自己硬！’招牌菜都没，开什么酒肆叫人笑话呦。”
    “您有事请讲。”大空没遇过这样事，他隐约觉得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你说话算数吗？”钱掌柜随意看了大空一眼。大空摇摇头，告诉他酒肆东家拿主意。钱掌柜瞄过胡姬，捏着腔调说：“找个说话算数人来。”
    惯常行走于东西两市间递话送信小伙计连个遮雨油伞都没顾上拿，朝大空掌柜点了点头就直奔向后院去。他骑着马从东市跑到西市时，肩头已被细雨洇湿了一大片。急匆匆敲开女东家门，喘着气禀告：“东家，有人找茬滋事！”
    “慢慢讲，别着急。地痞流氓么？报官了没？”石榴额上还贴着黄瓜片。
    待小伙计把酒肆里事一五一十向石榴复述一遍之后，石榴叫他留在屋内服侍哑师傅。自己换了身衣裳，看看雨不大，便撑伞骑上他马，一手执缰慢慢跑向东市去。
    若没有这档子事，她才不到那边给自己心里添堵。但公私要分明，砸场子拆台人必须亲自会一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都是长安城里作买卖讨生活酒肆，你开得，我开不得？莫要欺人太甚。
    石榴进巷口时特意侧过身去，免得看到对面负心郎家院墙。
    大空迎出门来，殷勤候她下马、收伞。他还细心地掏出帕子替石榴拭去髻上雨滴。多半月没见，石榴比上次又水灵了些。
    “您更年轻了。”大空握住缰绳。
    “本来就不老呀。大空，下回我把我抹那些膏啊粉也给你置办一份，有中意姑娘就送她。今天生意如何？”石榴拢好碎发抬脚往里走，巡视着一堂客人，有喝酒猜拳，有色迷迷盯着胡姬看，一时分辨不出哪个砸场。
    大空把石榴带到楼梯旁，小声说：“他们厨子很厉害，说我们菜太难吃。我怕影响生意，悄悄送了他一锭银子让他们进雅间去了。”
    “下不为例。”石榴甩甩袖子：“再有这事，直接给他上一桌子好菜好酒，先收了他酒菜钱赚一笔，再说别。别挨了打还赶着倒贴人家。”
    说罢领着大空走到二楼，大空指指右手边一隔间，石榴了然，直接推门走进去施了个礼：“有失远迎，小女子便是这间酒肆拿主意人。大家一个市里卖酒菜，我家店小，生意也小，只赚几个砍树散钱，还望多多帮衬。不知诸位今日有何指教？”
    钱掌柜没料到当家是位小娘子，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这要是传出去，他一大老爷们砸场子砸了个雌，太不好听。那就不叫斗厨了，叫欺女欺弱……
    钱掌柜当下改了口：“阴着天，闲来无事到贵肆坐坐，小娘子生意不错嘛。”
    “招牌菜……”石榴笑着问他。
    “嘿，小娘子，钱某这是老毛病了，一进酒肆就要品评一番招牌菜。今日尝过了，你家厨子手艺不到家，钱某也评过了，告辞告辞。”他站起来，打算走人。
    “您请留步。这里招牌菜就跟您身边大厨们一样，不止一道。您若爱尝爱评，不如尝全了再走，万一有哪道菜入了您法眼，替我家酒肆积些口碑，小女子求之不得。”你们毁了我店里酒酿鸭子，我岂能任你们出门满口胡吣去。石榴转身引路：“楼下请！”
    钱掌柜一看，呦，我大发善心想放过你，你倒不放我了？在商言商，姑娘，待会儿可别怪伯伯掀了你桌面。你这店里没手艺还想抢我食客，看我怎么拆你台！
    一行人蹬蹬蹬鱼贯而下，石榴拍手止住歌舞，从容站在正中央。客人们都把注意力移了过来。石榴从容解下荷包，掏出一个精巧银盒。
    “进门都是客，招待需周详。今天外头下着雨，丝竹管弦音色都差些，正好换个乐子，给诸位来份招牌菜，您瞧着好呢，就捧个人场下回还来。”石榴顺手从桌上果碟中捡了一枚黄杏，捏捏硬度还算适合，便将那杏举起让众人看过。
    “钱伯，我听说刀工不好做不了鱼脍。”石榴在钱掌柜面前晃一晃杏子，笑道：“让您身后刀工最好人来切这枚黄杏，能切得比鱼脍还薄么？”
    食客们纷纷搁下筷子，端着酒杯慢慢咂，才看过福亨酒肆钱掌柜叫板斗厨，结果没斗起来不过瘾。总算赶上这家酒肆厨娘亮手艺，今日听了看了，便是明日茶余饭后谈资。
    那些大厨摇摇头。钱掌柜以手扣桌，问她：“小娘子，莫夸大话，你能？”
    石榴伸袖覆在银盒上，怕不保险，又抽出手帕掩好，悉悉索索抖了一阵，摸索着将她特殊工具套到指上。准备好两枚指环刀，抬头朝钱掌柜说：“我能。”
    众目睽睽之下，那枚黄杏被石榴捏在左手。她左右袖子笼在一起，只看见衣袖在动，看不见双手。石榴不肯将哑师傅绝学轻易现于人前。
    在宫中她得戴上四五柄刀子练习划枣，但酒肆里两柄刀足矣。石榴凭着感觉粗粗划着黄杏，拿出她两年前水准就差不多够用了。
    外面雨势已转急，绿豆大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小伙计忙掩了门挡住被风吹进店内雨丝。今天怕是做不了晚上生意了，雨太大，即使黄昏放晴，路上也会泥泞。
    片刻，石榴手中杏子已划过半颗去。她懒得做完，遂停了刀缩回右手，摊开左手，轻轻一捏，那黄杏薄片一整块一整块落在桌上。
    “诸位，拿去拨开验验厚薄吧。”石榴将银盒笼起，收拾停当，重新塞进荷包中去。
    一位年长些厨子看出点门道来，这门手艺听说过，只当是唬人用，没承想真见到了。他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您……姓颜？”
    “我师傅姓颜。”石榴爽快地回答他们。“钱伯，您评评？”
    “不敢，不敢。”钱掌柜连连摆手，自寻了个位置坐下，声称要给肯德姬捧个场。大空适时地遣胡姬们再次歌舞起来，伙计也殷勤伺候。雨大，虽然来不了新客人，现有这几位避着雨工夫恐怕还能再多消遣几碟子菜。
    石榴在账房那里翻了几页簿子，又到灶间转转，皆没什么须要操心地方。她闻不惯酒气，便独自上二楼找了个清静屋子坐着，留下大空待客。
    云重雨帘厚，本就没开窗户，愈发衬得屋里昏暗。石榴信步走到窗前，雨水往北潲厉害，红布条幅紧贴在窗棂子上面，墨字全糊成一片漆黑，污了镂花窗内贴着半幅竹篾纸。
    “怎就直接请人写上去……该用布缝出字形才对。”石榴暗叹大空在回纥事事妥当，到了长安终究还得适应一段时间才行。她伸手推开窗户，欲将条幅扯下或先拨到一边去。
    水汽被风吹到脸上，竟有些凉。今年第一场大雨来得忒早，眼下还没到夏至呢。石榴将红布条幅掖在窗下卡住，屋里光线顿时亮了一些。眼前再无遮掩，窗外风景一览无余。
    对面住着负心郎。
    他们院子看上去还不错。石榴迎着雨，瞧见前院有一架葡萄，二进里头似乎还种了不少树，绿茵茵很密实。骤雨倾盆，姜家院子自然无人，整个街上都空荡荡。
    “不如我师傅栽花儿多。”石榴释然微笑，关窗，关上了那座本应属于她院落。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去年也是个下雨天，他蓦地浇透了她生活。几瓣嫣红，一捻稚蕊，雨前含苞，雨中怯绽，叫她毫无准备便作了雨后石榴花，彼时身疼，此时心痛。
    今年又逢骤雨，雨霖铃儿，叮叮沥沥所唱着调子不是相见欢，侧耳听来，点点滴滴俱是春归怨。放下容易，不怨很难。
    “负心人。”石榴哀哀地怨了一声，踱到屋角，倚在美人靠上蜷了身子等雨停。
    外面起了风，这片云行得很快，没过多久，外面便转晴，重新现出初夏午后光亮来。有客人已结好帐，见雨歇了，不顾路上积水与泥泞要匆匆返家去。
    不过他须臾就返回店中。伙计不解，问：“您落下随身物什了？”
    “南边儿有虹，不吉利，避一避等散了再走。”这位客人是个商户，很讲究凶吉。
    石榴正好走到楼梯半腰上，听见他这么说，立刻跑上楼去。古人拿彩虹当不吉利事，她可不忌讳这东西。有漂亮彩虹，当然要看。站得高，看得远，得上楼去。
    推开窗户，石榴探出小半个身子，南天果然横着一抹长虹，自西向东透出缥缈淡彩。
    “呀，都快消失了。”幸亏抓住了彩虹消失前最后美景，她十分欣喜，在窗前张开双臂，想要远远儿地拥抱它。
    视线随着彩虹走势慢慢移，彩虹之下，是负心人院子。
    彩虹之下，两个仆役合力抬着躺椅从廊前过。
    彩虹之下，负心人伸手摘了一串葡萄。
    彩虹之下，他……怎么了？
    石榴愕然，捂住嘴飞奔下楼，泪如泉涌。
                  失而复得
    酒肆里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厨娘已经从账房手边抄起三分五珠裹着铜皮算盘，裙子都没提，抢钱似冲向了街对面。
    “我算盘……”账房正在誊单子，被东家这个突然举动搞得莫名其妙。转身要去寻回纥掌柜，大空却不在前头，取酒去了。账房只得遣伙计到后面酒窖里喊他。
    绣鞋下，水珠、泥点子，撒欢儿溅出，从酒肆门口一路绽到姜家。
    “跨街一厨娘，步步生泥花。”一位食客击瓯而吟，他有点喝高了，诗兴大发。
    “开门！你们这群骗子！”石榴拿算盘“咚咚”地砸着门。
    “怀抱算珠子，讨债南邻家。”那位食客很快就吟明白了前因后果。
    六福刚拨开门栓，还没看清楚是谁呢，就被石榴一算盘拍到胳膊上。他猛得挨了这么一下，痛直“哎呦”，紧扶着门扇手也自动松开了。一错神，一女子身影已经将他推搡到一边，挤开门缝从他眼前掠过去。
    “抢劫，不好啦，有人强闯民宅！”六福龇牙咧嘴振臂高呼。
    “你才抢劫！合伙抢了我男人还有胆子站在这里说？”石榴闻声，撤回来抡着算盘作势要打。六福这回看得清楚，来者是泪流满面正主。没哭女人已经够小槐子受了，一个哭着女人，这还了得……六福跳脚喊着就往里跑：“石榴、石榴来了！”
    再喊也来不及掩饰，石榴已经锁定了小槐子。
    六福紧跟着石榴一步一步走到葡萄架下，眼瞅形势不对，想赶紧找个借口往屋里躲一会儿。“我给您端杯茶去。”
    “六福，站住。”石榴伸手拽住他衣领，一抖算盘朝门口指指：“请媒婆去，我要官媒，立刻、马上！”
    六福巴不得离了这是非地避避难，忙点头应下，站在石榴身后甩给小槐子一记眼色：“自求多福”，扭头跑出去，关好大门、找媒婆。家事不可外扬。今天小槐子只怕逃不过，上回那马鞭嗖嗖……
    “娶我。”石榴满裙泥水，站在躺椅前。
    姜槐执拗地别过脸去，手里拢着那串青葡萄，一声不吭。
    石榴挪步，重新对上他眼睛，矢志不移：“娶我。”
    “不能娶你，已经娶了陈皮。”他把头扭到另一边，打定主意要抵赖。被石榴发现这真相，很伤自尊、很伤心。他费了那么大力气赶走石榴，只想将昔日健实身影留在对方记忆里。哪怕是个薄情负心人，也不想让她看到现在这副动也动不得狼狈模样。
    “陈皮，出来。”石榴抬袖抹净脸上泪水。好啊，还敢骗我。当我跟你一样笨还是当我跟你一样傻？
    陈皮忙从人堆里闪到前面：“石榴别哭啦，小槐子也是为你好……”
    “太不仗义了太不仗义了，陈皮我诅咒你喝一辈子人参母鸡汤没馒头！”石榴指着她扁平小腹又委屈起来：“这叫有身孕？呜呜，你们合伙欺负我。我为你两肋插刀，你说着为我好，还狠狠捅我一刀，陈皮，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偷偷带给你零嘴么呜呜！”
    “喂，不用这么狠毒吧？人参母鸡汤，呕。” 陈皮表示她承受不起：“看在我也给你偷带过猪肘子送你男人份上，换个别行不？石榴，我愿意将功补过，我向你举报，小槐子他对你心怀不轨，回长安后经常让我把肉切成番石榴形状变着花样烹，此行径十分恶劣。”
    原来他还贪着肉……
    石榴看看别扭着不肯转过头来小槐子，破涕为笑，捶了陈皮一拳。想起另一个合伙欺负她重要当事人，往门口一努嘴，说：“你要将功补过？对面那食肆掌柜叫大空，回纥人，联合小槐子骗我。交给你收拾了。办不妥当别怪我翻脸不认姐妹。”
    “不关他们事，全都是我一个人意思。”小槐子提起葡萄梗递过去：“新鲜，送给你，回吧。你立志砍槐，我立志不娶，我没干涉你志向，你也别插手我志向。”
    石榴没接葡萄，一串葡萄就想打发我走？知情不报就是骗，统统连坐。我先把你狗头军师们打发干净。一个个都帮你骗我，留下何益。
    算盘哗啦啦一抖，她叫院里人报月钱：“从现在开始，这院子我正式接手了。乐意留下来我不反对，乐意过自己日子去我也不反对，算账、结钱，去对面酒肆拿银子。往后还是朋友，年节间大家都是亲戚。”
    石榴在算盘上拨出一串数，端着给众人看：“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人多，乱七八糟事也多，罗公公镇得住，小槐子可没那本事。干脆一次办清楚。她本就没打算把这么多旧宫人留在姜家，原意是要趁机会多接几个人出宫自由生活。这会儿挨了骗，更心怀耿耿，一股脑把过错也给院里旧宫人们添上一份。石榴不愿让小槐子被这些没了拘束宫人们带坏学会“骗她”这一招。
    “石榴，那个……我们身契不在你手里……” 没人拒绝石榴手中临别赠礼，人往高处走，宫中宫外同理，能互相念着对方好已是不易。
    “在哪儿？罗公公收了？”
    “姜都尉随身带着……”
    石榴直接伸手到他衣中摸索，小槐子未加阻拦。如今有没有身契作威胁已经没意义了，更何况他从来没把这些老朋友当奴婢用。察觉到石榴指尖故意趁着机会在他胸前撩拨了几下，小槐子闭眼扭头不予理睬。不管怎样，只坚定一条信念，不娶。
    “劳烦诸位帮忙将他抬进屋里去。”石榴笑着折了那叠契纸，戳戳小槐子胸膛，轻声提醒：“小槐子，我非你不嫁。父母之命，罗公公允了。媒妁之言，六福去请了。你逃不掉。待会儿我们在屋里详谈婚姻大事。外头湿气重，对身子不好。”
    众人见小槐子没反对石榴放人，石榴给银钱又丰厚，皆大欢喜，依次谢了一遍，各自收拾行囊。六福带回官媒时，正赶上石榴发到他那一张。
    石榴见到媒婆跟见到亲姨一样，忙施礼，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过去：“这是茶水钱，三书六礼全交给您费心了，女名石榴，男名姜槐，生辰八字都按最吉利填。对面是我家酒肆，三十两以内您只管找账房支去，一切彩礼诸物全凭您安排。不求奢，只求个最早吉日依礼办完。”
    “包在婶婶身上。”官媒眉开眼笑应下，这姑娘八成是有了身孕拖不得日子，喝完喜酒说不定过半年还能来喝一回满月酒。因此她只略略问了几句家世户籍，石榴称自己是姜家收养孤女，户籍亦随姜家走。
    送走官媒大婶和一众旧宫人，独留下陈皮一人陪石榴站在院里。她难免抱怨：“你都放走，谁扫院子做饭？谁抬小槐子出来晒太阳？”
    “我店里不缺伙计。陈皮，你不走？”石榴从剩下几张纸中抽出陈皮那份。
    “那当然，你家就是我家，为啥要走。”陈皮俨然以半个主人自居。
    “就我一个人留下来，你不伤感么？好歹也是一起患难过姐妹，为了一纸契，都去了，姊妹齐全着多热闹。”陈皮颇有点伤怀。
    “本人重色轻友，男色当前，一点儿都不伤感。”石榴毫无压力，让陈皮拿着算盘到酒肆里去找账房核对银子。她还特意小声叮嘱了一句：“带上你菜刀，替我教训一下大空。办完了顺便教导教导那边厨子，待打烊后再回来。”
    陈皮恍然大悟，捂着脸嗔道：“你这重色轻友家伙，原来是要赶我走。”
    “谁叫你也骗我，我可不冤枉好人。”石榴紧推慢推把陈皮推出门外，牢牢顶上门拴。
    这院子终于是二人世界了。所谓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和谐一下，一切就都会朝着和谐方向前进。不和谐矛盾自然会过去。
    石榴提着裙裾跑到小槐子屋前，探出半个脑袋对他说：“我去洗洗就来。”
    不等里面答话，石榴已经蹦跳着下了台阶。她到灶上舀了一桶滚水提到厢房去寻老闺蜜房间，别人屋里都空了，剩下那间摆设齐整定是陈皮所住。当下兑好水温冲了个澡，擦干身子，要穿衣时才看见衣裳已被泥水溅脏了。
    “反正都是要脱掉，省事些。”石榴从陈皮柜子里随意翻了条干净间色裙，简单裹一圈当作浴巾，一路在心里欢呼“失而复得男人啊男人”，反手扣住他屋门。
    “新鲜，任君品尝。”石榴笑着把小槐子手里葡萄拿走丢开，凑上去索吻。
    然而小槐子真成了一截木头，双手护在腹下，闭了眼，对她不理不睬。
    “……你这是要守身如玉？我可没想着霸王硬上弓啊！”石榴见他这般举动，很诧异。伸手去掰小槐子手，越掰越紧，根本掰不动。石榴不忿，弃了下面去攻上面。但无论她怎么变位置，对方一直紧咬牙关不让她得逞。
    “夫君，相公？小槐子？”石榴在他耳边呵着热气柔柔地喊。
    据说这样子会管用。
    于是石榴忍住心中肉麻，果断补上一声：“情哥哥？”
                  一桌石榴
    东市店铺早已打了烊，街头墙角夜鸣草虫与蟋蟀们聒噪起来。陈皮抡着酒肆里拿来擀面杖，第五十次敲在门上。
    “五十一。石榴你给我开门，再不开，翻墙了啊！”陈皮又敲了一下。
    石榴扶着墙在里面应道：“听见了。陈皮，你敲胡旋鼓呢？总得让我穿衣趿鞋吧……马上就过去，别敲别敲，木门扇敲出坑就给你画张像贴上去补。”
    门外又是咚咚锵锵一通捶门声。
    “听听，外面是你温良恭顺新妇。”石榴绕着衣带挽出结，笑拿他信上那句“温良恭顺”去戏讽小槐子。
    姜槐伸手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你不在时，她确温良恭顺。你一回来，陈皮有了倚仗，胆子野了啊。她敢敲破我门，还不都是因为你接管了这院子？任她敲，不着急。慢慢走，别崴了脚。”
    小半个院子平平整整连个坑都没有，求崴脚都求不来。石榴笑他过分小心，从床下拎出一双乌靴套在脚上，踩小船似施施然站了起来，准备给陈皮开门去。
    “腰酸。”石榴揉揉腰，下一步会是背痛腿抽筋么？晚上得补一补钙才行。
    门栓撤到一旁，石榴左手扶门右手揉腰，里面系着陈皮长裙，外面披着小槐子圆领衫，叫陈皮赶紧进来做晚饭。
    “重色轻友，晚饭没有。”陈皮关好门，对石榴贪欢将她锁在门外这件事耿耿于怀。
    石榴正踢趿着往厨房那边走，听见陈皮这么说，顺手掀起袍子下摆叫她看里头长裙：“我可是先穿你裙子。小槐子衣裳只披在外面。重友轻色，你说反喽。”
    “说不过你……唉，没有我，你们这对鸳鸯岂不是要饿死。”陈皮摆摆手，抱了一束柴禾添到灶中点上，跟石榴汇报她酒肆情况。
    厨子手艺一般。反正陈皮没看出他哪点儿技艺好，迟早要被客人吃腻。帐上大约被支走了一旬流水，账房说得再攒两旬流水才能补上这笔亏空去伐树。
    “不过我告诉他以后不用砍槐树了。”陈皮洗了手，放好桃木板熟练地剁着小葱。
    石榴在一旁挽起袖子择菜，听完陈皮评价后，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司膳坊这块招牌利弊，说：“那间酒肆本只求个温饱，养得住我与哑师傅再捎带着砍砍树而已。一应事务我都交给大空去历练，他人生地不熟，能办成现在这样子很不错了。若为着银钱，你去帮厨，打上司膳坊招牌足矣。每月逢五、八之日，特供宫廷膳食，不愁不赚呐。”
    “陈皮，给自己攒点嫁妆？”石榴怂恿她接下这份差事。
    陈皮摇头不肯答应，她怕砸了招牌。两个人聚在灶边交头接耳嘀咕片刻，决定请七娘出山，把现在那位厨子换到城外庄子上给果农们做饭。
    “堂堂司膳在地里煮大锅菜，简直是浪费！”石榴不明白罗公公为啥不开食肆。
    “不浪费，罗公公还是堂堂尚工哩，够品阶吃七娘饭菜。”陈皮从柜中取出一扁匣。
    匣中依次摆着大小木模子与薄铜片箍成套形状。石榴拿了个木模子，瞧出刻是开口石榴。她郁闷地指着一匣子工具问陈皮：“你们天天用这个？”
    “对，自从小槐子负伤回长安休养之后，我们天天拿它做饭。”陈皮擀薄了面，选出一个铜皮围成石榴造型模子，双手按着压下去，一边飞快在案板上扣出核桃大小面片儿，一边向石榴致谢：“从汤中牢丸悟出来，多亏你在宫里时教我用铜片圈模。”
    先前有一回学牢丸，就是后世水饺，她们擀皮总不够圆。石榴就图省事从哑师傅那里寻了个铜模子，先擀出面皮，再按模去扣，一下一个，保证又圆又整齐。陈皮记在心里，等小槐子说要做这样那样东西来吃时，她找匠人打了一套姜家专用。
    石榴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石榴形面片儿飞进滚汤中，悔不该当初啊……
    这天晚上，姜家桌上摆饭菜是葱花清汤石榴面、百合石榴片煎狍肉、海石榴纹琉璃盏盛莲蓬豆腐、青石榴莴笋炒紫菘。
    碗里石榴形面汤，盘里石榴形菜肴，拿筷子石榴踌躇再三，下不了口。
    “咱往后别这么吃石榴，行不？” 她很乖巧地舀了一小勺豆腐送到小槐子嘴边。
    “不行，这样吃着有胃口。”一家之主拒绝了石榴请求。
    陈皮很豁达地劝她：“司膳坊走出来人一定要勇于牺牲奉献，你看我，陈皮，被煮了炖了佐味了，该怎么吃饭还是怎么吃饭。”
    “……好吧，我献了身献了心再献名字。”石榴委委屈屈地给小槐子挟菜。
    不过，第二天桌上饭菜就恢复常规了，那套烹饪工具被束之高阁。陈皮把这变动原因归结为：石榴向小槐子吹了枕边风。
    石榴和哑师傅住在西市日子很悠闲，挪到东市后，三个人日子忽地忙碌起来。不但石榴忙，陈皮也被石榴支使着忙到团团转。先是找木匠给小槐子做了件“轮椅”，锯掉姜家和对面酒肆所有门槛，以方便石榴推上小槐子到处走动。派了小伙计给罗公公和哑师傅送信，接回七娘来掌勺。还要满市里挑选布料、裁制嫁衣、购首饰、添妆，粉饰新房，将家具按着石榴意思重新摆放。哑师傅来看过一回，又指出不少需要改进地方，这一折腾，又给闹大了，哑师傅瞧不上那些金银饰物，非要罗公公想法子托人进宫把她埋在藕塘旁边私产给挖出来。两位老人便日日聚在一处商量。
    石榴每天一睁眼，要女为悦己者容，精心挽髻簪花；要照顾小槐子，悉心为他穿衣穿袜；还要照顾她酒肆，从钱掌柜结识起，举着颜家和姜家旗号，与姜槐一起四处拜访，同多位食肆掌柜有了往来；尽管忙里偷不出闲，郡王那边信件到了长安她也不能落下。反正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夜深人静时，她爱赖在小槐子怀里慢慢地去琢磨郡王所言之事可有疏漏，依着女性天生细腻缜密心思，为他提出一些或许能够有所裨益看法。
    “夫呀，吃醋么？”石榴折好洛阳来信，随手拿信皮扇熄了红烛。
    “不吃醋，一字一句我都看得清楚明白。”姜槐面色红润，笑容标准。
    “你心里没我了……以前都吃醋。”石榴扭头撅嘴。
    姜槐笑着换了个手捂在她腹上，另一只手笼住帐上垂着熏球，为握取那点儿袅袅暖意。他今日见石榴来月事抱着锡壶暖腹，虽不是盛夏季节，仍热出满头大汗来，便让她抛开锡壶，改为以双手为她暖腹。“腹痛好些了吗？要不然找个擅长妇人病症大夫调理调理？”
    “没事，都这样。小槐子，我觉得你很会伺候人，确实比刚才舒服很多。”女人啊，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男女不平等……
    “至少我还有这样用处。”他掖好被角：“睡吧，明天纳吉，有你忙。”
    石榴闻言，想起明日是男方送聘礼、女方回礼、问吉定婚期，三件事凑到一起办日子，转过身说：“我们不用操心，你爹和我师傅出面就行了。明天先到酒肆对帐，然后雇辆车去你送我糕饼铺勘察周围环境。吃过午饭出城摘果，我还没见过你家庄子呢。”
    这时节，青桃子差不多能摘下来糖拌了。农夫果园有点甜，一定得去看看。
    翌日，石榴推着改造过轮椅，和姜槐进了酒肆。时辰还早，灶上只有一位回纥厨子在收拾炭盆准备烤羊肉。七娘今日算她娘家人，同哑师傅一起守在西市。
    “早，昨天生意还好吧？”石榴叫来账房和大空，四人围了一张桌子，摊开笔墨对帐。石榴略扫了一眼，将账目交给小槐子去学，她则执笔蘸了墨在纸上涂涂画画，同大空商议给胡姬们订哪些舞衣会比较吸引客人。
    “你看，就是这样紧裹在身上，只露出半截小臂，其它地方都裹得严严实实，胸脯子也不能露出来。然后端着盘子上菜温酒，发髻缀一条长长流苏，客人们会喜欢吗？”石榴想让店里偶尔换换风格，比如说，大家都在露胸时候，换旗袍。
    大空点头，同意做出来试一试。两个人又讲了一阵子，差不多全都定下来了，石榴把手稿交给他。见小槐子正试着拨算盘，笨拙地一枚一枚去推算珠，她挪凳贴过去把小手覆在大手上，握住他手指轻拨过去：“你都快捏碎算珠了，放轻松，算这些红珠子就跟数糖葫芦串儿似，不难。”
    大空收好草图，扭头看到石榴跟二空相视一笑满眼爱意，低头看到桌面下二人手很自然交握在一起。连日来，这情形出现过无数次，次次都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为什么主人会如此爱护这个残废呢？！
    他咳嗽一声：“还有些事，您能随我上楼谈吗？”
    石榴应允，拍拍小槐子肩膀以示鼓励，跟大空一起到二楼雅间。大空闷头坐下了，石榴瞧着他皱眉叹气，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不方便在人前说难处：“尽管说，力所能及我帮你，力所不能及我也会想法子帮你，别害怕，只要不犯法，在长安没人能欺负我们。”
    “您不去天竺了，对吧？”大空问。
                  妙手福星
    “最近不去，天女要在长安停留，双修。”石榴简单回答。对大空，她习惯说一不二。
    见大空脸色不好看，石榴将桌上鲜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大空你不喜欢长安？想家乡了？我觉得你住在回纥绝不是个好主意，哪怕你是自由身，每年冬天也要面临被抓去充军打仗危险。再说了，在回纥可吃不到这么新鲜果蔬。”
    大空摇头道：“长安好，不回去。只是……陪您双修男奴不应该选个瘸腿之人。”
    “我选谁就是谁。大空，他在你眼里是瘸腿，在我眼里却同你一样，四肢健全。”桌上碟中盛着满满一碟鲜果，石榴捏着细长梗子提起一枚红彤彤大樱桃，说：“大空，你看它。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樱桃。”大空抬起头去看那颗红果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臂肘擎在桌上，双手一时紧握一时交叉，一时又抵着下巴支撑脑袋，犹犹豫豫，不知放到哪里好。
    石榴漫不经心地揪掉樱桃梗，掌心只剩一枚红果子。往空中轻轻一抛，跟儿时玩“抓石子”似，未及它落下已转过手去，待那道红影坠下来时，用手背稳当接住。
    一时童心起，石榴在手心颠着樱桃耍了三五回之后才将它举到大空面前，问：“倘若我把它切成两半去了核，交给七娘拍平了剁碎了，它还是樱桃吗？”
    大空点点头：“是，它是樱桃。”
    “樱桃还是樱桃，二空还是二空，一样。无法行走他仍然是他，就像拍平了樱桃不会被认作蟠桃。”石榴含笑向自己前男奴阐明。
    放下樱桃，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大空，你跟在我身边挺久了，我常常在忙天女该做事情，跟别人说了无数次善哉善哉，却未曾为你讲过一次经中道理。今天补上。”
    大空习惯性地合十俯首。面前人，是整个翰海最有声望尊贵天女，哪怕大空为着不知名冲动膨胀了胆子不再自称空奴，心中仍恭卑如初。这位旧主人不需要施威，只消一句“我命令你”，他会自觉遵从，也愿遵从。
    石榴亦合十，天女这回纥身份驾轻就熟。
    掌心中空，纤纤素手合为待放莲苞，双目轻阖，嘴角噙着浅浅笑容，那是沐了爱安逸恬然。一呼一吸间，有果香，也有近在咫尺空奴。
    “看着樱桃，大空。它成熟之后被摘离树枝，我们坐在这里才看到了这颗光泽水润美丽果子。如果你能看到它现在模样，也请你看到它过去与未来模样。”
    看着樱桃。看它从一粒小小种子破土萌芽，看它在春风秋雨中抽节长大，看它婆娑招展绿叶和粉色白色樱桃花。看它种子再次落地，在某个温暖宜人春天再次发芽开花，再次结出满树红玛瑙。
    “看着樱桃，大空。你在看是四季交替与一棵树一朵花生命。佛经里管它叫无常，叫色即是空。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我看到从来不是他瘸了腿这件事。我在看是四季交替与两个人生命。
    石榴睫毛微颤，在阖上了静谧又无尽视野中，她男人笑容清晰而温暖。
    睁开眼，伸平胳膊，笑着将手放在大空肩头：“试着看多一些，大空。中原有一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去看无常是空人面又有何用呢？心才是最需要看清楚。”
    “我……”大空喃喃，他从未跟石榴有过这样交谈，心有欣喜，也有惶惶。
    听主人意思，是一定要选那个叫小槐子二空男女双修并滞留长安了。但他依旧拿不定主意是否向她坦白：自己曾经欺瞒二空。
    石榴把整个碟子递给他：“你不懂么？没关系，开开心心在这里生活就好，不需要为我事操心。吃樱桃，趁着它还新鲜。你是掌柜，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别委屈了自己。”
    “我……我觉得回纥军中那些人医术太差，或许长安能找到更高明大夫。如果治好二空，我看到二空就不是废人了。”话到嘴边，他还是把前半截咽了下去，急急吐出后半截。大空不敢说出自己曾经欺骗主人，耍了个小心计赶走二空。昔日一处受训备选男宠们为他讲解如何争宠固宠时曾警告过他：“一定不能让你主人知道。”
    “嘿，大空，你虑事越来越周全了啊，这么一说，明年咱们还可以遣人往回纥贩一趟稀缺草药卖给都督，肯定不会赔。好好干，大有前途。”石榴整裙要下楼，她发现了新商机。
    大空一脸焦急，紧跟在后面。唉呦，她怎么一下子看远了看到贩药上去呢！万一真废了，主人跟残废双修，那就是他这个始作俑者八辈子也还不起债。大空向石榴强烈建议先为小槐子寻医治腿。
    “大空啊，你什么时候跟二空感情这么好啦？我可没说不给他找大夫看。这不是正要去嘛，莫催……”石榴提裙，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走，她倒没抱多大希望。被滚石檑木砸伤，能活下来已是侥幸。听了大空建议后，石榴只想着，让大夫为小槐子把把脉，纵使医治不好，开点滋补方子也行。
    她叫停了一楼账房课程，把姜槐推回家中，让陈皮好好看着门。自己骑上灰姬到两条街外医馆请回来一位大夫。一路上殷勤询问都是些妇人如何驻颜宜子等内容。
    “贵府不是寻跌打大夫？某善医跌打骨伤，不善妇人科……不过行医多年，偏方也积攒下许多。”大夫一边谦虚着，一边给石榴说了些偏方。但当石榴听说需要取鸡粪上白色那一层东西烘干入药时，她立刻放弃了这念头。
    陈皮给大夫奉过茶，同石榴站在一起看他诊脉。待仔细问过在回纥时怎样被砸中、怎样失血昏迷、用哪些药，大夫说他需要捏一捏筋骨检查脉络。
    石榴和陈皮合力帮姜槐翻过身。大夫抱着诊匣，在床边略站了一站，见那俩小娘子都没动静，捻着须咳嗽一声，欠身道：“两位，还请回避。此处不便留妇人。”
    “全赖您妙手。”陈皮窘了，赶紧拉着石榴关好门。
    石榴靠在门边小声跟陈皮说：“我不在跟前看着，心里不踏实。人家名医诊脉，丝线三根一悬上，手腕子都不用按就能断疾开方子。”
    “那得是御医。”陈皮瞪她一眼。“甭指望了，咱们请不动。”
    她们正听着屋里动静，外面传来敲门声。
    陈皮抬头看了看日头，大呼糟糕，撇下石榴快步跑去开门。罗公公昨夜高兴，难得贪了杯，宿醉呢，她都在屋门口叫过两回了，刚起来，在梳洗。这会儿送彩礼全福人早早敲门，大夫又在屋里诊脉捏筋骨，没个男来陪客真不够架势。
    远远瞅见是媒婆，石榴自忖今日不便在未婚夫家抛头露面，远远地避到厢房去。
    媒婆手捧一只镏金大雁，叫陈皮验过门外牛车上堆满大红绸子礼盘礼箱。揭开红绸，礼盒内装着象征吉利莲子、茶叶、芝麻、青缕、扁柏、红豆、绿豆、红枣、合桃干、龙眼干。礼匣内是聘金帖子、聘礼单子、成对红烛。剩下箱子里都是被褥衣裳器皿等物。另有一攒了绸花木斗，填满稻、黍、稷、麦、菽，以示五谷丰登。陈皮哪里通晓这些事，按媒婆指点，一样一样看过，行礼把她们迎进门。
    陈皮领着两位全福人和官媒进了客房等待吉时。端茶奉水已毕，陈皮退至门口，转身就去催罗公公：“您快点儿，媒婆都打扮好了。”
    “就好就好！”罗公公推开屋门，他递给陈皮一朵大红芍药，叫她也簪上：“陈皮，戴这朵更喜庆些，你也换身新鲜衣裳去。”
    罗公公花白发鬏上赫然别了一朵。脸上也似施过面脂，口中含着鸡舌香，一说话香喷喷……两腮上醉酒之态尚存，红扑扑像抹了胭脂，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
    “您、您。”陈皮揉揉眼睛，收下红芍药簪向脑后，结结巴巴地说：“您还用早饭吗？灶上热着粥，赶得上吉时。”
    “今早免了。我儿呢？石榴推着他出去游玩未归？”罗公公整整腰间玉带就往外走。
    陈皮答两个人确出去逛了一会儿，没多久又回来了。现在大夫正在屋里为小槐子号脉，石榴说让大夫看看他腿，再开些滋补方子给他调养调养。罗公公闻言，以为是婚前大补，乐呵呵地朝陈皮招手：“附耳过来。”
    陈皮往前走了两步，罗公公小声向她吩咐：“等那大夫走后，你先别抓药。我那里有宫中验方，不比三流大夫强？按宫里方子到两个药铺分开买齐，煎了给他服用。切勿外传。待纳了礼，叫石榴来找我，我有话要跟她说。”
    “石榴她……正不舒爽。”陈皮了然他所指何方了，告诉罗公公这药今天煎不得。
    “先备齐，以后煎。”罗公公又仔细叮嘱了一番饮食。
    “明白！您放心，膳食上头，我们七娘也有好本事。”陈皮窃笑两声，基本已经能断定未来一段日子里，将要天天看到石榴揉着腰、扶着墙、一脸冤屈到她屋大诉苦水模样了。她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罗公公这边。
    罗公公到前面陪媒婆，吉时一到，他们就要出发去西市哑师傅那边送彩礼。陈皮又候在了屋门外，以备大夫查完经脉她好进去研墨、铺纸、收方子、付诊金。
    床头针盒内，锦包上扎着银针已空了大半。大夫轻轻捻动银针，往梁丘又刺深几分：“痛否？”听到小槐子答无感，他抚着胡须，继续下一个穴位。
    这情形倒不是没见过。一骨未断而瘫，气血健旺，又在回纥那荒蛮地方，定是医治不当导致肤下有淤块未消，阻住经脉。施针强疏再以药石辅助，多半奏效。银针刺错能使正常人立瘫，同样，因症施针也能医瘫。大夫坐在床边，耐心探究症结被淤在了哪里。
    “可有一分生机？”姜槐问。都快半个时辰了，只怕没多少希望。
    “九分。”大夫以指为尺，找准位置，伸手取最粗那枚银针刺下。
    姜槐额上渗出豆大汗滴。
    “九分半。”大夫满意地拈细针往旁边斜刺入寸余，补上最后一针，从匣中摸出个小瓷瓶来，搁在桌上，说：“剩下那半分，按时服这药疏淤健筋即可，无需开方子。”
    陈皮等在外面，见屋门被推开，忙迎上去行礼：“大夫，您诊完了？”
    “石榴呢？”姜槐一手扶门，汗水湿透了小半幅衣襟。他站着。
    “神、神医！”陈皮瞠目结舌，足足倒退了三大步。她立刻高呼：“石榴！快来看神医！”喊完又飞奔去前院向罗公公报信。
    她这一喊，连媒婆也出来瞧了。罗公公老泪纵横握着大夫手，恨不得让木匠做个城门大牌匾给他送去。石榴被这忽然降临幸福砸眩晕之后，二话没说把荷包里所有金豆子和银锭全塞给大夫：“真应了那句话，全赖您妙手！”
    “多了多了。算不得多大病症。某从医，童叟妇孺老幼不欺。一半足矣。”大夫摆摆手，表示只收一半。石榴执意把整个荷包都给了他。
    涂着厚厚胭脂官媒在一旁笑着拍手：“大夫，您就收下吧，那一半儿，权当喜酒钱。姜家今日下聘礼定期，您这一来呀，福星高照，双喜临门！”
                  人在世间
    纳吉那天，罗公公押着礼车跟哑师傅一碰头，就像一只护崽老狐狸碰到了另一只护崽老狐狸。这一位头戴红芍药、想要早早抱孙子；那一位发簪红牡丹、想要早早抱走孙子。
    姜槐是罗公公。石榴是颜师傅。那么姜槐和石榴事，就是罗公公和颜师傅事。姜槐和石榴娃，就是罗公公和颜师傅兵家必争之地。两只老狐狸四目相对，很默契地互相交换了礼单，坐下商议抱孙子大计。
    哑师傅把桌上摆双色水晶莲糕碟子搁在正中，捡出一枚红水晶莲糕，指指自己，放在手边。她意思是，如果石榴生闺女，小孙女得先归她抱着带大。如果生男娃，她愿意让给罗公公先带，自己再等两三年。
    罗公公见状摇头摆手，将那红水晶莲糕重新放回去，挑了一块绿水晶莲糕，说：“准是这个。错不了。”
    哑师傅不信，又把红糕捡出，并排摆在一起，然后拿走，她想说：盼着他们争气来一对龙凤双胞胎哩，这事情说不准，你怎断定头一胎就是大胖小子。
    “一方在手，孙子不愁。”罗公公脸上笑成了一朵红芍药，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小心扣下玉牌腰带上一枚玉片，反转过来，递到哑师傅面前让她看。
    玉片后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皆是石青填色。
    皇宫大了，什么样宝贝都有。罗公公这尚工可没白当。他把本来应该交给石榴那份方子让哑师傅转交，毕竟当公公跟儿媳妇说此类话题多少都会有些尴尬。哑师傅得知昔日刘妃窦妃都用过此方且颇灵验时，不由地深信不疑。
    “老狐，吾弟子下嫁汝憨儿子，汝复谋吾孙，欺人太甚。”哑师傅藏好玉片，取笔写字同罗公公交谈。
    罗公公陪着笑作揖：“颜大妹子，我这一辈子就一个志向——给自己留个后。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且让让老哥！再说我也比你更有育子经验，你看槐儿养得多壮实。”
    哑师傅听到这句话才勉强点点头，毕竟罗公公是个太监，谦让他算了。两位老人很快达成“第几个孙子归谁抱”之狐狸协议，在石榴和姜槐缺席情况下，把那些影儿都还没见着孙子孙女们瓜分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胸有成竹地认定，石榴多籽，宜下手瓜分。
    当天，请完婚期，奠过大雁，给全福人和媒婆送了五彩丝线串着铜钱，哑师傅乘牛车来到姜家，拿出长辈威严来，把石榴从姜槐身边强行带回西市石家小院。
    还是分开保险些。两个人鸳鸯似在一起，朝夕相对，万一不小心失了火，药效尽失啊。哑师傅不但带走了石榴，连大门也紧紧锁上。
    石榴被哑师傅接回去关在了院子里，哑师傅美其名曰：闭关待嫁。
    “师傅，一定要闭关吗？有这个必要吗？”石榴蹙眉，捏住鼻子一口气喝完苦药汁，舌头都麻得打了结。她忙端起清水杯子猛灌，借以消除舌上苦味。太苦了，而且她还被哑师傅禁食甜品、禁碰冷水、禁戴银饰、禁涂粉、禁跑跳、禁香囊、禁房事……唉，全都因为碗里盛着是传说中喝了会“一举得子”大内秘方。
    按师傅说法，郡王就是窦妃连服此汤一个月产物……
    石榴不信，但师威如山，不得不喝。方子她看过，里面还有回纥物产肉苁蓉，跟玉竹水沉香之类混在一起。别药材她不熟，肉苁蓉却认得，在翰海府时曾经获赠此物。听大空讲，肉苁蓉跟人参差不多，大补。石榴口中苦味久久盘桓，难免吐舌抱怨：什么宜子秘方汤呀，大抵都是些滋阴补血益气药材添减几味，熬汤药唬人也罢了，偏偏非得故弄玄虚，服药期间不准行房，味道又苦，忒不人道。
    可怜她那刚被神医治好了未婚夫，还没一起散个步，就被王母娘娘分拆东西两市，隔银河相望都望不见。
    哑师傅腕上挂着个鱼形铜钥匙，笑眯眯监督她饮完汤药。而东市里，七娘则接手了姜家，日日为小槐子炖虫草鸭。冬虫夏草和一摞麻纸裹着药包塞满了厨房小柜，不像个厨房了，倒像药房。陈皮煎着药，觉得过完这个月小槐子很可能再也不会吃一口鸭肉了。想当年她们就被人参母鸡汤深深地伤过味蕾。
    “七娘，药煎好了，叫小槐子自己来喝吧，我出去，一会儿回来。”陈皮撇下扇子，拿出手帕擦擦汗，抬腿就要往外走。
    “哎？找大空呀？把他带这屋里，劈几捆木柴。劈不好不准拐走我人。”七娘守在灶旁抓着一把糖滚芝麻核桃仁，边吃边消遣陈皮。这孩子跟那回纥人越走越近了，不晓得时下异族通婚有大大难处么？！
    陈皮撩起帘子回头应一声：“七娘，我是去瞧胡姬跳舞，不找大空。”
    七娘摇摇头，胡姬值得一天三五趟跑去看？唉，她们都长大了，不中留了，由她去罢。
    三十剂汤药按着日子服完之后，石榴浑身沾满药气，嘴里比含了片苦瓜还苦，喝水都能喝出苦味来，这下可好，绝不用担心上火。
    “师傅，能吃点心了吧？”她把药碗扔进院中那小小一洼勺池，宣告调养结束。
    哑师傅挽着她手，走到后花园枣树下，从树干中取出贮存月余秘色四耳什锦罐，交给石榴。师傅给一般都是好东西，石榴轻轻揭开盖子，果然异香扑鼻。
    “新制？已经能吃了么？”她看了看蜜饯颜色，还没渍出糖霜来。
    哑师傅颔首微笑，同她坐在后园小亭内，示意石榴尝一尝。
    一罐雕花蜜饯。师傅又偷偷创新了，真厉害。石榴取箸挟出一枚，端起盘子左瞅右瞅，舍不得下口去咬。罐内每块核桃大瓜果都被雕成喜庆吉利模样。这些本属于小灶菜肴花纹，经了哑师傅手，顿时立体生动起来。比方说木瓜雕成“瓜瓞连绵”，黄茎黄藤围住一长串圆球小瓜，煞是可爱。
    这纹样有讲究，依稀记得是《诗经》里祝人多子。“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像藤蔓一样结出许多瓜……
    师傅把话做进蜜饯里对她说呢！
    石榴向师傅致谢：“我会尽力结瓜。尽人事，听天命吧。谢谢师傅吉言。”慢慢尝了甜木瓜，她又往罐中去挟，这次是青梅，还带出了一块红梅子。石榴一看，腾地一下子红了脸。
    “师傅，您怎么能……我可是您亲徒弟，这两个不吃。”她松了筷子，那两枚蜜饯随即落回罐里。石榴把四耳罐推到一边不敢再碰，因为刚才看到花样，一枚叫“鹭绕莲”，另一枚叫“鱼钻莲”。
    为何不碰？因为司膳坊中，鹭和鱼通常被用来代指某物，莲则是被侵犯那一方。按说这么不和谐菜式只应该悄悄出现在李宪等色狼们桌上，但由于莲有莲子，鱼亦多子，不知何时起，竟也归为大吉中去了。比结瓜啊开口石榴啊什么看上去更加邪恶。
    虽然当年听陈皮她们讲时，石榴也兴致勃勃地聊了半宿。可是哑师傅送来这礼物，长辈面前，她有点不好意思，再加上被迫与她家男人小别了三十天，猛地见了这些纹样，不由自主联想了一下，结果跟刚刚做错了事偷会情郎似，羞得满脸飞霞。
    哑师傅拍拍她手，含笑起身，摘下亭边斜生一朵石榴花，为她埋入髻中，露出一小团春光明媚红花瓣来。
    “笃——笃——”有人敲门。
    石榴往脸上扇着风给自己降温，向师傅讨了钥匙，小心翼翼在满院子花盆中寻找落脚点，一面应着“谁呀？就来”，一面往大门口走。
    门才打开，她就被结结实实揽进怀中去。熟悉苦药味道瞬间包围了她。
    “你爹也让你喝那药了？我想起来舌尖就发苦。你腿好了吧？”石榴没抬头，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不用猜也知道，这人准是小槐子。才解了禁就火急火燎跑过来……
    “嗯。”姜槐简短地答应一声，拥她迈进门槛，随手关上街门，靠在门背后，双臂紧环着，低头寻到石榴唇边索吻。
    不要啊，会被师傅看到。石榴脸上本已有片绯红火烧云，现在又抱又揉，左胸内扑通扑通跳得急促，连耳垂都泛出艳色，火烧云越发不可收拾，一径烧到心里去。
    姜槐才碰到她柔软舌尖，石榴就偏头避开了。他以为只是惯常嬉戏，闭了眼睛紧贴着石榴滚烫脸颊继续去寻。
    石榴扭着身子抽出胳膊来，伸手捂住他嘴，小声说：“不许偷情。师傅在。”
    姜槐闻言一愣，什么时候变成偷情了……明媒正娶妻，难道亲不得？石榴之前住在姜家照顾他，哑师傅也没说什么啊，她老人家分明允了这事。不能算偷情。
    “你是我妻。”他移开石榴小手，看到她满脸通红，忍不住又要去亲。
    石榴压低声音，正色拒绝：“还没过门，没拜高堂。”指尖戳着他，严肃地纠正他这个错误观点并警告道：“六礼未全，这叫偷——情——”
    她一本正经语气飘进姜槐耳中，只剩下了“偷情”二字挠人不已。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妻。”他捻住石榴耳垂，也正色道：“我们去哪里偷？你屋子在左边还是右边？”
    这座宅子对初次登门小槐子来说，除了花木就是花草，完全无路可循。
    “外边。”石榴抬下巴往他背后示意。“师傅在家呢，我……”
    他一听，也好也好，找家客栈，或者抱回家去慢慢享用。遂松了石榴去开门，前脚刚迈出去，石榴就挣脱了他手。“吱呀”，石榴把小槐子关在了外面。
    迅速栓好门加上锁，从门缝中冲他一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妻，偷妻不如偷不着！小槐子，偷情不光彩，老实回家等着娶我。”
    “石榴……为夫忍了整整三十天。”门外人无奈极了，一脸沮丧，扒着门缝装可怜。
    石榴摘下发髻上花，笑着丢到外面去，说：“三十天算啥，我忍了十好几年。小槐子啊，厚积勃发，回去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哦对了，青庐搭好了吗？记得帮我放点糕饼存进去，听全福人说合卺只给喝一杯酒，我可不要饿着肚子过夜。”
    略略一数，成亲当天至少有十三项礼仪要完成。根据媒婆教导以及石榴总结来经验，新娘一般都吃不上东西。好在她和小槐子没多少亲戚朋友，不至于闹洞房闹到天亮。
    “青庐毡子一应俱备，只等你来了。石榴，我做主将它改搭在城外果园西南角上，那里比城中好。”小槐子接住花握在手里，记下石榴嘱咐，问她还有何事需要提前安排。
    “哪里都行，我无所谓，有你在地方就是好地方。来，把你小指伸进来。”石榴朝她眨眨眼。小槐子依言。
    穿过窄门缝，两个人手勾在了一起。
    “执子之手。”石榴抬头，对上他眸子，轻语如是。
    “与子偕老。”女人呵，分明想着我，还要赶走我。指上绕紧，姜槐答如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石榴勾着他手指摇晃，在自己心中默念。
    默念完，朝门外飞吻一个，也不管他看得懂看不懂，石榴捂着脸转身跑走。再不能耽搁了，师傅啊，徒弟没偷情……您不能冤枉徒弟，送徒弟那些雕花蜜饯叫人家情何以堪……石榴一路跃花盆踏芳草拨树枝，奔到后花园找她师傅讨清白去。
    哑师傅看她衣衫整齐回到小亭子里，原本还弯着眉毛笑眯眯和蔼模样顿时黯淡了下来。她重重叹一口气，将那些蜜饯推给石榴。
    “师傅，徒儿没做对不起师门事，徒儿坚决反锁大门，客气送走了小槐子。”石榴把瓷盖子扣回秘色四耳罐上，双手举起，奉还哑师傅：“您好意，徒儿心领了，但这些蜜饯，容徒儿斗胆请师傅先收起，待昏礼之后再赠。”
    哑师傅眼里光彩又黯淡几分，为师我还等着抱孙女……
    她招招手叫石榴坐下，一笔一画在石桌上划字给她看。石榴目光紧紧循着师傅笔迹移动，她在自己手心依样写着，写完一个字就念一个字出来。
    “师——”
    “门——”
    “不——”
    “幸——”
                  天下攻心
    我姓李，名隆基，是相王三子。
    人们管我叫唐玄宗，玄，指是先明后暗那颗星星。
    人们还一代代前仆后继地编造出许许多多有关于我风流韵事。
    因为我娶了自己儿媳妇，我是个千古禽兽。
    而我，只恨这名号来太晚。
    人生七十古来稀。
    假如一个男人十岁为禽兽，那么他有六十年享受猎物。
    二十岁为禽兽，五十年享受猎物。
    四十岁为禽兽，三十年享受猎物。
    六十岁为禽兽，十年享受猎物。
    七十岁为禽兽，无物可享矣。
    兽性大小兽行早晚，与饥饱程度和享用时间成反比。我弄明白这道理时，已迟了。
    我这一辈子，见过许多女人，站在权力巅峰、攀在权力半山腰、舞在权力刀尖上、败于权力炮烙下，每一个都对着这片江山拔簪刻上名字，带着脂粉香。
    当然了，我也有过许多女人，美，美，更美。长安三宫，洛阳两宫，四万余名宫女，天下每五百个女人里头就有一个属于我，但凡稍微有点美，全在了。所以我有三十个儿子，二十九个闺女。
    快六十个娃了还不叫禽兽？咳，这不叫禽兽，这叫牲口。她们一个个都花枝招展媚眼如丝，时不时撒娇装小白争个风吃个醋。有时候我觉得不是她们伺候我，是我伺候她们。白天要在朝上忙，晚上要在宫里忙，还得在白日黑夜间抠出点时辰省着体力打马球啊，这日子，不是人过。
    这么多异性里面，固然有我不爱女人，但她们都不是我恨女人。
    我爱过一个女人，是不是唯一刻骨铭心爱我分不清楚，但我固执地恨了这个女人，唯一恨她，唯一刻骨铭心恨。
    有这个恨执念不好。作为一个君主，要善于权衡利弊，于公要气定神闲，于私要摈除一切杂念。有这个恨执念非常不好，会影响判断。于是在这个女人再次摆了我一道、让我再次面对出兵则失地、收兵则失美这种让人恨得牙痒痒困境之后，我去找娘亲，问一问有没有办法忘掉她。
    我娘说，又爱又恨，一辈子都别想忘了。
    娘还说，得不到，才是最好。她是最好，所以你得不到她。你是最好，所以她不想让你得到她。
    她就像娘一样，在我登基后不久，归隐了。我找得到娘，却找不到她。
    所以在这么多女人中，我还拥有一个“又爱又恨并且永远也得不到最好女人”。
    这个女人叫石榴。
    *
    我第一次能做禽兽机会，出现在锦莲殿。那时她就在离我不远藕塘干活，天寒地冻飘着雪没棉衣。我还小，错失了这个英雄救美大好机会。
    也许那时过去看一看，就能圆了这段缘分了。
    正式见到她时候，我不是小郡王，我是小太监。她做了冰糖葫芦，酸甜可口。
    也许穿宫衣装一辈子小太监，就能圆了这段缘分了。
    正式雇了她时候，我是小郡王，她是我小宫女厨娘，烤出许多闻所未闻糕点，供我拿去送给皇奶奶邀宠。
    也许狠心做个决绝雇主榨干她，就能圆了这段缘分了。
    正式开始担心她时候，我是相王三子，他是相王长子，她是我哥哥相中猎物。
    也许我再早慧一些早熟一些，想出更好法子拦下哥哥，就能圆了这段缘分了。
    正式萌发少年冲动时候，我喝了点酒，她陪酒。
    也许宫中佳酿多搀些水令人不醉，让我多清醒一会儿，就能圆了这段缘分了。
    我第一次兽行，仅仅摸到了她左手腕。左腕，寸脉，连着心地方。
    正式爱上她时候，她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了两次，一次是朝崖与命运，一次是心崖与神志。这样一个宫人，出得朝堂，入得厨房，只差“上得床”。
    那是我最痛苦而后最快乐一段日子。也是我最快乐而后最痛苦一段日子。
    也许再少爱她一些好辣手摧花禽兽一些，就能圆了这段缘分了。
    正式失去她时候，我不知道这叫做失去……
    正式重逢时候，我不知道这叫做重逢人会再次失去……
    正式求赐时候，我不知道这叫做求人不如求己……
    正式英雄救美时候，我不知道这叫做巾帼不让须眉……
    正式放她去飞时候，我知道她一直是我翅膀……
    正式为她庆功时候，我听到她第一次管我叫李隆基……
    也许我是李隆基而非李家郡王，就能圆了这段缘分了。
    圆了这段缘分，作她郎。
    *
    她为我写过两个字，天下。
    我得到了这两个字，天下。
    二人为天，不缺为下。
    二人不缺，是为天下。
    天下是什么？天下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精谋密算运筹帷幄胜不骄败不馁内布局外布势求与一批又一批敌人斗智斗勇斗时斗运谈条件谈价钱垒筹码揽人才揽民心千钧一发九死一生翻掌云覆手雨虐别人同时也在被别人虐最后败寇成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享下半辈子万里江山事情。
    我在洛阳为这两个字努力。
    想见她时，会挑出一些棘手、书信解决不了事。那样她便会根据事情棘手程度，从长安赶来，为我忙东忙西。我很乐意看到她戴着帷帽立在我身旁，被别人误认作王氏妃。如果她身边那个太监随侍都尉消失掉就更好了。
    她理应是我正妃。
    外人前，我从来都唤这个帷帽遮了颜面女人为妃。后来父皇为我册立王氏皇后，我知道哪几句话应该属于石榴。
    “顷属艰危，克扬功烈，聿兴昌运，实赖赞成。”
    没人知道那些艰难日子里她到底为我做了多少事。
    有一次时运不济，我玩砸了一回。其实不算个大事，人还活着。她建议我借机装落魄避一避，又借我大笔银子周旋。大概那年大家时运都不济，长安闹了饥馑，洛阳也没好到哪里去。于是一起落魄了。
    落魄之中，她仍遣人给我送了半袋子面一兜羊脂玉，说是罗公公为我贺生辰。我父王、我兄弟、还有我在宫中母妃，都收到了罗公公心意。在那个一对上品玉镯才能换几斛谷年景，我们家欠她家很多。
    我在洛阳喝着王氏亲手煮面汤时，她在长安带着人捋树叶挖野菜。第二年，小槐子从长安跑到洛阳办第一件事就是——揍了我一顿。我打不过他，石榴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
    世事就是这样，甜了苦了，苦了甜了，安了危了，危了安了。患难不仅仅是她为我弄了多少匹马我携她算计了多少官。患难是半袋子面，一口热汤。幸福是我挨揍时她笑了。
    罗公公忠于我父王，他干儿子小槐子却不忠于我。这真让人沮丧。我写信给罗公公，得到了一个新推荐人选，姓高，是武三思人，也是颜宫人和石榴在宫中线人。
    罗公公没推荐错，高力士确是个不错人。我不知道颜宫人和七娘在宫中还有哪些关系，但她们绝对有着自己根系与枝叶，就像颜宫人藏在枣树里蜜枣，饥馑时，取出来，能救人活命。我不知道石榴如何断定此太监值得信赖，大概因为他信佛而石榴会梵文？
    我更不知道石榴为什么会喜欢太监。她对每一个太监都很好，包括高力士。比如她乐意把新制蜜饯捎给高力士品尝，却再也不为我烤蛋糕了。
    高力士说，我没他们惨，所以我不能获得他们太监才能享受待遇。
    在我成为太子时候，我待遇里仍然没有烤蛋糕。但我不着急。我等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终有一日，她会是我。
    我们那时常常要跟我姑姑太平公主打交道。有一天，她来信问我，小基子，你爱你姑姑吗？如果有一天她不喜欢你了，你会恨她么？
    我便回信告诉她，别让我恨你。
    我姑姑田地遍布京畿，家中养着上千奴婢。把石榴放到她位置，或许我住在积善坊时也能用上几百奴婢体验一下奢侈生活了，她至少会跟我三七分成，我三份，她三份，小槐子四份。为毛小槐子是四份？石榴说我是三郎，排排坐，拿三份。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这种分法很满意，虽然比小槐子少了一份，但我跟她是平等，我们都是拿三份。
    如果把我姑姑放到石榴位置……姑姑锦衣玉食之际尚没有分我一杯羹……所以天家女儿生来就是富贵，姑姑永远都无法像石榴那样永远有着一股不屈不挠不卑不亢劲头。
    我爱我亲人们。我爱我姑姑。如果有一天她不喜欢我了，我不会恨她。
    总来说我还没什么人要恨，除了石榴。
    然而正如石榴说那样，没有永恒朋友，也没有永恒敌人，只有永恒猪肉卷。我和姑姑经常为分猪肉闹矛盾。也只有我们还能闹一闹矛盾了，亲人间总是不忌讳。这情形一直持续到父皇不胜其烦传位于我。
    侄子跟姑姑矛盾随之升级为天子和公主矛盾。我有七个宰相，五个属于姑姑。
    我以为这种棘手时刻，她依旧会戴着帷帽带着小槐子站在我身后。我要纳她。
    她拒绝了。
    我很卑鄙地派人带走了她一对儿女，带到了宫中。我坚信那即使是收养来孩子，她也会奋不顾身来跟我谈条件。我守了很久君子之约没碰她小巢，忍了很久君子之节操没过问她这俩孩子哪儿来，小槐子面上无须，下巴比高力士还光溜，无论她怎么强调那是她男人，太监就是个太监。
    这件事我还是输了……
    因为那俩孩子说，你长得好像娘亲屋里挂画像呀！
    我不知道这句话后半截是：娘亲天天吓唬我们如果不乖就会被画里禽兽叼走。
    在我母妃阴着脸被高力士请来时，我正一边抱着一个孩子教他们摆棋。她大儿子叫姜士，二女儿叫姜筠。我懂，指着棋盘上将字对姜筠说，看，这是你，将军。又指着将旁边士字对姜大郎说，看，这是你。
    一边是单将单士，另一边是单帅单士单兵。
    我手把手教这对小兄妹如何走赢这个孤兵之局，而不是被逼平。兵进、士退、兵平、将平、帅平、士进、兵进、将平、帅平、士退、帅平、士进，胜势已定。
    高力士说石榴怒气冲天执着她回纥节旄往公主府走了一趟。母妃斥我，一个母亲要保护孩子是不惜任何代价，先坐稳了这位置再说吧，你想纳她，还是攻心为上。
    以孩童为筹码，是母妃最不齿行径。母妃被皇奶奶那样逼迫过，见不得。
    殊不知是我被她先攻了心啊……
    姜筠挑走了我幼时玩过小弓箭。姜士卷走了我书房里所有好东西。他们满载而归。
    石榴却给我递了一封很详细信，告诉我她涂着乌唇、抹着金额、遍身回纥天女装从驿站乘辇执节造访公主府时，见到屏风后似有宫装女子。本也算不得稀罕事，公主嘛，哪儿能没宫里眼线。她借着要为公主看风水由头走近屏风，想吓唬那宫人玩玩，却嗅到了熟悉气味，脂粉之下掩不住烟火味。
    掩不住葱姜味、油盐酱醋味。每日里混在司膳坊人都无可避免要沾染在衣裳鞋子和头发间烹饪气味。石榴太熟悉这气息，所以她写信给我，要我加强警备。
    那信里附着她所知道所有试膳安全之法，附着前任小司膳七娘所知道所有投毒之法，附着颜宫人所知道所有****色味与不同食材搁在一起会发生哪些细微变化。
    她让我侍从们随身携带水囊，里面装上绿豆汁和鲜牛乳等解毒急救品。
    我笑了，她还是改不了对食物过分敏感性子。如果我是一块酥糖，她大概会先拿起我来看过、摸过、嗅过，然后品评一番火候几成，是否可改善滋味，如果她来做会是怎样。临入口中，还要细细咀嚼慢慢品尝。
    啊，老天爷，请让我变成一块糖吧！
    我问她不担心孩子们么？她说她相信窦氏，也相信我。
    没过几天，她职业敏感再一次救了我。石榴可解毒，我再次深信不疑。
    宫人元氏在我每早服用滋补品赤箭粉里面下了毒。当真是无色无味，银箸也验不出。但这个宫人连当年吐蕃人五成功力都没有，照旧挟一片生鱼脍佯装佐着吃，只一蘸，就令毒药现了形，白白糟蹋了我那一碗名贵天麻调成羹。
    我姑姑不喜欢我了。
    半年后，我终于像皇奶奶当年做那样，送姑姑去了该去地方。她需要消失。其实她不需要死亡，只需要消失。可惜她比我母妃骄傲一百倍，又没有石榴百分之一韧性，她是永远尊贵公主，我尊重姑姑选择。
    再没有人能跟我分猪肉卷。我雄心壮志地开始料理它，江山、天下。
    一男一女二个人不缺天下。
    然而石榴走了。在二人携手数年、这两个字终于稳稳为我所有时候，走了。前一天还在信中让我替她问高力士好，忽地就走了。带走了我爱，留下了我恨。
    都没给我个攻心为上机会。
    娘说，一步错，满盘皆输。你看，你叼了一次她崽，她挪窝不敢回来了。我请娘为我卜一卦。娘问我，九为数之极，你那九次用完了吗？
    *
    开元四年，善无畏抵达长安。他到中原来传播他教义，密宗禅。我礼待了他，封为善师。他向我讲述从天竺一路走来在各经历，讲到回纥。
    我坐着，听会梵文高僧在一旁翻译，听那些荒诞不经轮宝法会，听他讲到天女参加时，一屋子王公贵族两眼怎样放着光。听到心滴血。
    没人知道她到底为我做过些什么，绝不是立皇后诏上面四句话能概括。
    我问他，参加法会还有谁，我要屠尽这些畜牲。
    善师合十告诉我，她是头一个敢在法会上弄虚作假人。他看见了石榴手中簪尖。为了那个男奴性命，他默许。但善师又称赞她，赞她救助伤者。
    我从他那里得知了许多石榴事，然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没法在回纥抓到她。
    善师带来信息让我爱她更深。这信息推出结果让我恨她更深。
    我一遍一遍听我老宫人们讲她那夜怎样照顾我。我情愿认为那夜我真禽兽了她。
    我难过。我气闷。我招来我们唯一共同老相识王翰痛饮一场。我问王翰她为什么非得逃。王翰说，他们相谈甚欢大概是因为那友情没有负担，像滤过无数遍清酒一样清澈纯粹，饮了不会醉，也不会伤身。
    而我是太炽烈醇醪，她怕饮醉。
    醉了伤身心。
    王翰也告诉我一些石榴事，关于她在回纥食铺侃侃而论，关于在洛阳酒肆滔滔不绝。那是我从未见过石榴，她像一只自由鸟，替我巡视了整个江山。而我永远也见不到星星峡，见不到她在雪地中裹着白狐裘呵手，见不到她描绘那些河川。
    我不甘心，她该待在长安亲口讲给我听。
    我知道她善于逃跑，却不知道她更善于隐居。
    所以先知是这个世上最受欢迎人。
    我没有先知神算。
    于是年复一年，我派出许多人去巡边。
    只有王翰一个人懂我在做什么。当我派出张尚书巡边并依旧给了他一道秘密口谕时，那么多应制诗中，我看到王翰大着胆子写了我想做事。
    “紫绶尚书印，朱輧丞相车。登朝身许，出阃将辞家。不惮炎蒸苦，亲尝走集赊。选徒军有政，誓卒尔无哗。帝乐风初起，王城日半斜。宠行流圣作，寅饯照台华。骑历河南树，旌摇塞北沙。荣怀应尽服，严杀已先加。业峻灵祇保，功成道路嗟。宁如凿空使，远致石榴花。”
    远致石榴花。
    石榴，你还好吗？回来吧。
    *
    我宠过武惠妃。
    她是丧了父武家人，那时接在宫中养育。我在太液池遇到她，她尚小，娇笑着采莲花。我比她大十四岁，我不缺女人。这情形却勾起了很多年以前藕塘记忆，那时也有一群小宫女。也是在这片地方。
    于是我宠她，宠她长大，作我妃。
    我有一面石榴送羯鼓。我大哥有一支石榴送玉笛。我们常常在一起合奏，为着纪念那些曾经美好又飘渺光阴。
    年复一年，为这天下。
    我终于晓得，它是天天缺了一笔。
    缺了并肩而立携手联袂那一笔。
    所以二人不缺天下，不能天天在一起。
    大哥薨时，我让那鼓同笛子去陪他安眠。
    我觉得他比我幸福，至少还有过一夜逍遥。
    武惠妃也去了。
    我恍然若失，石榴会不会已经不在人间……
    在我五十六岁那个人生性格更年期敏感年岁上，高力士不忍看我郁郁寡欢。他悄悄告诉我，寿王妃很美，歌声也很美。他保证说，我一定会喜欢。
    于是他为我安排，杨妃温泉赐浴，红绫裹身。屏风之后，我看到是美人出水。哗啦啦水声撩起了昔日那段影像，石榴说，她只为取悦一个人。
    我终于禽兽了一回，六十岁为禽兽，十年享受猎物。
    我也宠杨贵妃。
    什么事都纵着她，尽管她体型并不美好，只因为她唱着石榴曾经唱过调子。这事说起来真是孽缘，我确是个禽兽。高力士偶然间听到寿王妃唱歌，同我跟他哼一模一样，那支桃花。高力士一厢情愿信誓旦旦地把她当作是石榴转世，并保证我一定会喜欢。我后来连问带查，弄清楚原来多年前曾经在姜家待过婢女又去杨家讨生活，服侍了贵妃，教她学会了这曲子。
    无妄之灾。杨氏哭过闹过，然后接受事实。她不算太笨。这一点，我喜欢。
    于是她爱石榴花，她穿石榴裙，她吃石榴，她为我唱歌，甚至将那曲子编排成一整套，叫做霓裳羽衣曲。我愈发宠她，宛如去宠石榴影子。我叫群臣拜倒在石榴裙下。我在华清池西绣岭和王母祠栽满石榴树，花开时节，摆酒筵，赏石榴。
    人老了，再不尽情活一回，来不及喽！
    石榴，是我解语花。
    *
    三千宠爱集一身。
    杨氏印证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先前一直奉行美人理论确没错。宠三千，决不会中美人计。宠一个，如果是宠一个当不起这份独宠人，会惹事。杨氏不足以当起我独宠，她家人也当不起。说到底，她不是石榴。后来安禄山反了。
    那会儿也不是打不过，只是我老矣，老到记不清楚一将一士一兵可取胜路数，犯了点糊涂。把哥舒翰一派出潼关，败。
    我往蜀地避难去。走到了马嵬坡。
    我不知道这里是我宿命，所以我不知道石榴在这里等着我。
    我看到了回纥兵。足够多回纥兵。来护我周全回纥兵。
    我不知道还有谁会为我做这件事，所以我确定辇上戴帷帽人是石榴。
    那么站在她身边白发人一定是小槐子了。
    “狼，狈呢？”她掀了帷帽跳下辇来，扶着小槐子走到我面前。
    她说，你真狼狈。
    沧海桑田……
    她依然是那个“缤纷磊落，垂光耀质，商秋授气，收华敛实，滋味浸液，馨香流溢”石榴，新鲜红艳。而我已沧海桑田。
    *
    也许下辈子，就能圆了这段缘分了。
    不做她郎，做她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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