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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　　名：罪妾   作　　者：黯香

　　楔子(修)

　　冷月寒风峭天边，伤情处，柔肠断。

　　大漠孤寂人更寒，回转间，灯已残。

　　大梦初醒已寒夜，花非花，雾非雾，似水欠流年。

　　无情怎笑多情痴，月如玉，柳似烟，欲别却流连。

　　夜深忽梦青纱帐，马蹄浅，遥相见。

　　似是非是终成殇，天高远，舞断弦。

　　*******************************

　　磅礴大雨，洗不尽整座城市的铅华。

　　一支彪壮铁骑迎着晨霭，静立茫茫荒野。

　　雨后的天空，并不气清，黑压压笼罩为首汗血马上的俊挺男子。

　　而他的一尺开外，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青葱马，马背上并没有人。

　　天地寂静，只闻雀声，很静，却陡然乌云翻涌，狂风骤起。

　　“主上，我们中计了。快撤！”

　　他没有动，半眯星眸，策马跟上那匹撒蹄狂奔的青葱马，寻找那个红衣身影。

　　狂风愈急，风沙更乱，他的脸，终于焦急起来，“你在哪里？”

　　“这条红纱巾还给你！”回应他的，是萦萦凄迷女子声，只见灰蒙蒙漫天风沙里，一条飞扬的红绫罗迎风卷来，扑上他的脸，“给你的新娘子做喜帕！”

　　他扯下拽在掌里，回首，果见他的部下纷纷倒在血泊中，“该死，你故意引我至此！”

　　“对！”女子一声大笑，婀娜红影骤现，却是一把利剑直直刺向马背上的男子，“我救你也是为了杀你，谁让你是……”

　　他出剑，反手一挡，却闻“嗤”的一声，剑尖直没红裳胸口，鲜血如朵朵血莲在那红衣上绽放，灼痛他的眼，“不！”

　　“我欠你的，全还清了。”女子挂在他的剑下，双手握刃迫剑再入三分，一脸的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了他的孩子，呵。”

　　“滚！”他脸色大变，撕心裂肺的大吼——

　　“哈哈。”女子的身子如一只折翅红蝶，被打飞在漫天风沙里，随风缓缓飘落，“我不后悔……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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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洛城，龙尊国仅次于京都的第二大城市，其地广物博人口繁盛，是龙尊第一个水运城市。因坐落三江口拥有四通八达的水运河，又主营盐运，故冠有“冰盐之城”的美称。十口之家，十口食盐；百口之家，百口食盐。以碱养血，盖与五谷同，说的便是盐铁官营的重中之重。而此座城市就是龙尊国的经济枢纽地带，除却京都外的第二个心脏。

　　洛城有三江，三江之首的盘龙江水运则历来被凌府垄断，制盐，运盐，租赁，放债，盐湖达上千，凌府生意买卖遍及各地，富可敌国无人敢侵犯，除了洛城第二世家蔺家。

　　蔺家也是主营盐运，从蔺家太爷那代就开始了，一直守在洛城第二水路攀至江进出口海盐，与凌家南北为二，在海边晒场各踞一方。

　　*****

　　此时正值初春，险峰叠翠，云雾缭绕。山腰的野花开得正盛，带着种莫名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按理说这个时候梅花早已凋谢了，但宣城的红烟山脚却有排红梅开得正盛，一树的红斜斜地伸着，在料峭的初春中怒放。

　　一阵风过，一朵红梅落，歇在一素白纤细的削肩上，而后再顽皮一跳，躺在了一双素手捧着的书页上。修长凝白的玉指将它捻起，放在鼻间闻了闻，轻轻夹在书页里。

　　“第五朵了。”妙音啼啭而出，女子阖上书册，从梅花树下站起身，怔怔眺望山坡下的那条寂静官道。

　　她穿一袭素白长裙，裙裾绣起点点红梅，因春风微起，红梅在那洁白上摆荡，清新淡雅却又傲骨不卑。可以看得出那身衣料是洗得发白的，干净素雅，不染一尘，却因那几朵绣上去的红梅，雅致起来。

　　而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用水蓝色的腰带束起了，一头青丝松松挽起，仅插一支梅花白玉簪。或许是刚才劳作过，她将云袖稍稍卷起，露出半截腕白肌红，细圆无节的手臂。

　　双眸似水，带着淡淡的冷，似能看透一切。十指纤纤，肤如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

　　女子是个绝色，叶底藏花般的绽放着，有了山谷幽兰的空灵。

　　此刻，她在等她盼了五年的情郎，却望穿了秋水。

　　这一排梅花树是他在离去前种下的，他说梅花盛开的第一年他就回来娶她，可是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他却始终没有回来。

　　“二小姐，二小姐。”这时山坡下陡然传来娇俏的女子声，打破了这片山头的寂静，引得梅花愈加落英缤纷，“原来你果然在这里，老爷正找你呢，快回去吧。”

　　跑上来的人是云浅，大房的丫鬟，因她与姐姐关系交好，故云浅有时也服侍她这个偏房的妾生小姐。

　　只见这个丫头跑得气喘吁吁，却大气没喘一下，立即帮她背起那个装满草药的背篓，拉着她往山下走，“老爷说洛城的凌少主明日要来宣城，让大小姐和二小姐你好好呆在府里准备一下，可是大小姐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不到……”

　　“是不是爹爹的店铺里出了什么事？”轻雪没挣脱开云浅的手，走在她后面轻皱烟眉。洛城凌家在宣城的分号一直交由爹爹打理，含辛茹苦这么多年这位大老板从没亲自莅临过，这次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老爷没说是什么事。”云浅回首，用一种很无奈的眼神看着她：“这次老爷让大小姐和二小姐在府里准备，肯定是有关你们姐妹二人的好事，二小姐你要好好把握。”

　　轻雪莞尔：“白杨在信上说现在在洛城总号做事，说不定这次就随大当家回来了。”

　　“回来？”云浅极度不满的冷嗤一声，轻声骂道：“如果要回来他早就回来了，何苦等到跟大当家一起回来？红颜易老，弹指一瞬间。难道你要用沉香一辈子遮住你的美貌？要知道在这个云府，只有翩若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翩若是翩若，我是我。”轻雪微微一笑，伸手去拿云浅手中的药篓，取出两株鲜嫩的沉香吃下：“今年的梅花还在盛开，说不定他明日就回来了。”

　　“好，那你继续等好了。”云浅劝词用尽，一把赌气的抢过药篓，转身往山下走：“那个王八蛋指不定已在洛城娶妻生子，享尽妻儿之福，只有傻瓜才会等这个负心汉。”

　　“浅，你先回去。”轻雪没有跟上云浅的脚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我想去看看我娘，日落前会回去。”

　　“轻雪！”云浅这下急得在她身后跳脚，“如果你不早点回来，我会不好向老爷和大夫人交代的！”

　　轻雪已是放下斗篷上的面纱，走入了官道旁的一条野草丛生的小道。

　　拨开蒿草往前走，顶着刺骨寒风在里面穿梭着，绣花鞋上沾满雪水浸湿后的泥浆，风吹衣袂飘飘举。而后等走到尽头，一片开阔的墓地尽收眼底。

　　这里是云家独占临风山半山腰的墓陵，与红烟山毗邻，高山流水，也就是所谓的龙脉地带。向左望去，只见云家特意在陵墓旁搭建的守孝小屋还在，屋顶上还留有积雪，雪水在暖阳下啪嗒啪嗒的滴落着。

　　她并没有立即朝那小屋走去，而是走向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座小碑前，将头上的斗笠面纱取下来。

　　冰肌玉肤，潋潋初弄月，娇美鹅蛋脸上却多了一块雀蛋大小的红斑。

　　她烟眉轻蹙，对那孤寂的墓碑道：“娘，五年前您为轻雪定下这门亲事，是想轻雪能得人照顾，与夫君举案齐眉。您帮轻雪选了白杨，那轻雪也相信白杨，所以一定会等他回来。”

　　墓碑上压着的纸钱随风翻飞，作为对她的回应。

　　她轻轻一笑：“娘保重，轻雪下次再来看您。”

　　绣履踏开，绣着傲梅的裙裾回旋，转身重新走进那片蒿草里。她不喜欢从那气派的正门走入，爱走这无人知晓的小道，爱这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只是人刚走进去，突听身边的蒿草里传来急促飒飒响，枯黄的草茎在不断摇晃，明显草里有禽兽或人。

　　她吓了一跳，连忙停下来，而草里同时也静下来，只有点点阳光洒在那草尖上，微微春风送来刺鼻的血腥味。

　　这蒿草齐人深，虽枯黄了，却密集得厉害，难以一眼望到深处。她拨开面前的蒿草往里瞧了瞧，没敢踏进去。却突然感觉脚下一紧，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人一阵天翻地覆就被拖进了草里。

　　“啊！”她被吓坏了，完全顺着求生意识来打拖她的人或猛禽，背下被硌得刺痛却浑然不觉，只是不断踢打抱住她双腿的那双手，“走开！”

　　天，这里怎么会有人，而且还是个暴戾的男人！

　　面前的男人一袭质地顶级华贵的深紫锦袍，体魄高大威猛，颀长结实，他胸前有一处很明显的刀伤，被利刀连里衣一刀划开，正汩汩流着鲜血，而那双粗壮的臂膀正紧紧抱着她的腿，使劲往他怀里一拖，她整个人被禁锢住。

　　“救－－”一声大呼还未喊出口，那只沾满鲜血的大掌已死死捂住她的檀口，一手禁锢着她的双手置于头顶，修长结实的双腿则压紧她踢动的玉腿，不让她动。

　　她睁着一双惊慌的秋水眸，无助盯着这个闭着眼睛的男人。只见他的眼睛四周淤青一片，明显是让人洒了毒粉，导致双目无法睁开。可是那饱满方正的额头又是青筋暴露，在这春寒料峭的天气里滴着热汗，薄唇抿着似在痛苦的压抑着什么。

　　压抑着什么呢？当他陡然放开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改用从她身上扯下来的腰带塞住她嘴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在压抑什么了。

　　她开始拼命挣扎，扭动，只是……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她没有再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而是平躺在木板上，身上搭着一件男人衣裳。

　　那衣裳上血腥味与体香混杂，丝丝窜入她的鼻尖。她玉指缓缓抓紧，一扯，陡然将那衣裳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

　　而那个男人只着染满鲜血的白色中衣躺在火堆旁一动不动，他眼窝，嘴唇皆开始发黑，面色暗沉，胸前的伤口只用布条稍稍缠了一圈，鲜血仍在渐渐渗出，不断扩大。

　　“你真该死！”她想用手去拔发上的发钗，想杀了这个男人，却闻“砰！”的一声，一块通体碧绿，雕琢一“亦”字的麒麟玉佩突然砸在地上，一声闷响，碾起地上厚厚的灰尘。她这才发现有块玉佩搁在她的腰带上，而她身上的衣物，早已穿戴整齐。

　　她没有去捡那块佩玉，也没有再去拔发钗，立即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她就这样被他毁了，再也回不去了，这块麒麟玉就能弥补他对她造成的伤害吗？

　　而后等回到云府，日头已经偏西了，云浅早在门口等着她了，看了看她的眼眶，问道：“二小姐你的斗篷呢？你有没有碰上大小姐，她刚才亲自去临风山寻你了……”

　　“翩若！”她大吃一惊，整个人都清醒了，想也不想立即转身往回走，“翩若不能上山……”

　　“二小姐！”云浅忙不迭拉住她，指指府里：“大小姐一直有家奴随行保护，不会有事的，现在有事的人是你，瞧你一身泥，发上的簪子也不见了，老爷和夫人见到一定会加以质问，我们现在赶快去换衣裳……不过二小姐，你在山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轻雪心头一酸，摇摇头：“我只是和娘亲说了会话。”

　　“那那支红梅白玉簪呢？”云浅瞧瞧轻雪散乱的青丝和她唇边的淡淡血迹，担忧起来：“那支簪是夫人的遗物，二小姐你一直视若珍宝，爱不释手的。”

　　“可能是刚才下山走的急，不小心掉在山上了，我明日去寻。”轻雪躲闪起来，不再看她，踏进门里去，“云浅，快为我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和一盆清水，我得快些去见爹爹和大娘。”

　　“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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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宣城距离洛城大概一日的脚程，不算远，专产细白如雪的花盐，有大小盐湖数百，盐铺数家，这些均属洛城凌家个人产业。而宣城的云家，便是这里的总商。盐湖晒盐，石膏矿中取膏盐，盐铺分销细盐，每个月的业绩洛城会有人来查探，再向凌弈轩上报，无需大老板亲自莅临。

　　可是这次，洛城那边却传来消息说凌弈轩要亲自来趟宣城，除了查看业绩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什么重要的事呢？

　　云孟亭在最初的汗流浃背后，老脸上笑开了花：“夫人，快去将翩若叫过来，我有几句重要的话吩咐她。”

　　此刻他就坐在书房的书桌前翻看账本，用手指点着那些明细账单一行一行看过后将账本阖起，摘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抒出一口气：“原来凌少主这次来宣城是为了挑选妾室，看来他开始信任我云孟亭了，好，太好了……”

　　“老爷。”他的正室乔氏正给他端了碗参汤来，见他捋着花白的胡子高兴成这样，不免担心道：“天佑捅下的篓子难道老爷忘了吗？他私自贩盐，卖矿给蔺家，我怕少主是为这事来……”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云孟亭听到此处脸色陡然大变，难看之极：“别在这胡说八道，天佑私下售出的盐根本不多，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账房那边也不说，一切就可风平浪静，好了，你现在去将翩若叫过来，快去！”他不耐烦的挥挥手。

　　“可是老爷。”乔氏依旧不肯放心，继续道：“少主早在五年前娶了正室，又纳了小妾，若儿嫁过去只是做填房，不会得宠的。正所谓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老爷，我们还是为若儿找户门当户对的夫家吧。”

　　云孟亭灰眉一竖：“这几年我们云家的门槛都快让提亲的人给踏破了，你看翩若瞧上谁了？嫁给凌弈轩虽然只能做妾，但是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要强数十倍不止，夫人你想想看……”

　　他老谋深算起来：“大夫人嫁进门五年了，至今没有怀上子嗣，如果我们若儿一嫁进去就怀上子嗣，是不是就可以母凭子贵？我听说少主跟大夫人的关系并不好。”

　　“可是少主还有其他房的妾室。”乔氏执拗的提醒他，并道：“就跟你当年非要娶那个带着拖油瓶的依兰一样，你们男人不就是贪图美色吗？”

　　“别说了。”云孟亭被说得老脸微僵，没有呵斥乔氏，而是沉着脸道：“你去将翩若叫过来，如果她同意，这门亲事就定下。”

　　“我觉得让那个拖油瓶嫁进去比较好。”

　　“叫你去你就去！”

　　“哦。”乔氏这才乖乖闭嘴，帕子一甩转身往书房门口走，刚打开门，突然被吓得一声大叫：“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怎么老是阴魂不散！”

　　轻雪穿着一袭干净素雅的襦裙站在门口，轻道：“大娘，是爹爹让我过来的，我刚来。”

　　乔氏瞪了她一眼，二话没说从她身边急匆匆走过去了。

　　轻雪淡淡抿唇，走进门来。

　　“你来了。”云孟亭不冷不热看她一眼，递过来一封信：“这是白杨的家书，他说这几日就回宣城了，你看看。”

　　轻雪接过，安静读完，道：“白杨这次果然是随大当家一起来宣城，荣归故里。”

　　“嗯。”云孟亭轻嗯一声，瞧一眼轻雪脸蛋上的那块红斑，眉头皱了皱：“他在洛城总号做事五年，现在终于做了少主的近身亲信，以后肯定有一番大作为的……只是你跟他的婚事，他一日不提，我也不好说什么……”

　　“女儿明白。”轻雪静静听着，秋水眼眸闪动了一下，敛下睫毛道：“白杨现在是大当家身边的大红人，爹爹是觉得女儿配不上他了，对吗？呵，女儿自知福浅，会顺天认命，不让爹爹丢脸。”

　　“倒不是这个意思。”云孟亭的眉头揪了揪，站起身来，“五年前你十二岁，白杨也才一十有七，现在你们都变了模样，我是怕你们面生情怯。”

　　轻雪悄悄抓紧自己身侧的裙摆，道：“女儿自知配不上他，倘若他忘记了这门亲事，就让他忘记吧。”

　　“荒唐！”云孟亭一声厉呵，斥责起来：“他要是忘记了，我的老脸往哪摆？当年他离开宣城时，你跟他定亲的事可是满城皆知，怎么能一朝得势就将我云孟亭不放在眼里？要知道当年如若不是我向少主举荐他，他现在还不知在哪个盐矿里取卤晒盐呢？人不能忘本，否则会遭天打雷劈的！”

　　轻雪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抬起清眸看着爹爹：“如果他不能接受女儿这……这张丑陋的脸蛋，爹爹打算怎么做？”

　　“不接受也得接受！”

　　轻雪沉默下来，没再说任何话。

　　“爹！”恰好此刻翩若进来了，一袭淡粉色华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绣花鞋上沾满泥浆。一张白嫩如玉的瓜子脸胭脂淡抹，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诱人的眸子，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

　　“轻雪，原来你在这里。”她笑得如七月的紫薇，灿烂多姿，脸蛋上更是微微酡红，“刚才在山上找你了半天……”

　　“翩若，你在山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轻雪担心的是这个问题，她看到翩若的绣花鞋上沾满泥浆，珍珠白湖绉裙上留有褶皱的痕迹，脸蛋红嫩红嫩的。

　　“能发生什么事。”翩若俏皮的笑了笑，抓起她的柔夷：“刚才害我白担心一场，以为你还在山上……以后不准到处乱跑了，知道吗？那片山头太偏僻了，又靠近官道，小心有坏人。”

　　“嗯。”轻雪淡淡一笑，放下心来。

　　“轻雪，你先出去。”云孟亭打断两姐妹的谈话，示意轻雪先出去，而后沉着脸打量了翩若一番，“刚才你跑到哪去了？怎么一脚的泥？”

　　“爹，我……”

　　“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我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什么事，爹？”

　　轻雪静静退出去，将门带上，隔离门内父女俩的话语。她明白爹爹要对翩若说什么，刚才爹与大娘的一番话她都听到了，一入侯门，此生便不能自主，不知道翩若会不会答应。

　　不过以她对翩若的了解，翩若答应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翩若曾对她说过，这辈子她谁都不嫁，只想嫁进洛城的凌府。

　　她微微叹了口气，往自己的房间走，倚在那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粉色桃花。翩若喜欢桃花，云府里便种满了桃树，于是哪里都是桃花香，粉的，红的，白的，落了满天的花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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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

　　伸手接住一片殷红的瓣捧在柔嫩的掌心里，敛眸瞧了瞧，素手一扬，飘散在空中。她就是这片狂风吹落后的桃花，落了就是落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二小姐，沐浴去吧。”云浅走过来打断她，手中捧着件崭新的霞色对襟袄，托给她看：“这是大夫人刚才让人送过来的，说让你明日穿上，迎接洛城来的贵客。”

　　轻雪淡淡看了一眼那细滑的缎面，往前走：“先搁着吧，帮我准备沐浴的热水。”

　　“已经准备好了。”

　　“好。”她不置一语走进自己的房间，背对着云浅将身上的衣物脱下，踏进浴桶里。

　　“二小姐。”云浅在身后微微叫了声，忙走过来：“你背上怎么受伤了？”只见那片洁白无瑕的白嫩上刮痕片片，似是让枯草的茎划伤，一条一条的。

　　“浅，我没事。”轻雪不慌不忙用墨发将背部掩住，用手掬了掬水，轻快道：“谢谢你为我摘的梅花，现在夜深了，你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轻雪，你在山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云浅不肯退出去，担忧的盯着那雪腕上的掐痕，心头愈加不安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轻雪继续保持掬水在肩背上的动作，笑了笑：“都说了没什么事，只是在下山的时候路滑跌了一跤，不小心将钗子掉枯草里了，等明日去寻。浅，你快去歇息，一会翩若会来我房里睡，你去跟她说下我在沐浴，让她晚些时候过来。”

　　“轻雪……好吧，我这就去。”云浅这才将手中的布巾放了，走出去。她本是大房的丫鬟，不该在大小姐就寝的时间失踪太久的，所以虽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得乖乖回去。

　　她一将门带上，浴桶里的轻雪就将头沉入水里了，任那些粉的白的梅花瓣在氤氲的水面飘荡，而后“哗啦”一声，她一脸湿透的浮出水面重重呼吸，发是湿的，睫毛是湿的，脸也是湿的。

　　原来所有的等待与努力，都抵不过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一个转身，她就由梅花绚烂的春，跌到了枫叶瑟索的秋，再也没有少女的如诗情怀。

　　“叩、叩。”半晌，门外传来翩若的敲门声，夹杂少女欢喜的声音，“轻雪，我可以进来吗？”

　　“等一下。”她忙从那早已凉掉的水中起身，用干巾将身子拭干，裹上外衫，对门外轻道：“翩若，你进来吧，帮我将发拧干。”

　　“嗯！”翩若推开门走进来，瞧瞧轻雪粉嫩的腮，轻巧取了干巾为她拧青丝上的水，笑道：“轻雪，听爹爹说白杨要回来了，他一回来我的好妹妹就要做新嫁娘了，我真舍不得。”

　　轻雪僵硬的扯了扯唇角：“婚事等白杨回来再说，翩若你是姐姐，理该比我先出阁。”

　　“如果我们姐妹俩能同一天出阁，不知有多好呢。”翩若笑弯了一双风情神韵的眼，转身去整理床榻上的被子，只铺了一床，爬上床去，仰面躺在里侧，“爹爹刚才将你叫去书房说了什么事？”

　　轻雪掀开被子安静躺在外侧，望着帐顶道：“只说了白杨的事，并未说其他。”

　　“哦。”翩若轻轻笑了声，翻过身来侧躺，伸手为轻雪拉高被子，陡然神秘兮兮道：“轻雪，你知道爹爹刚才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轻雪的反应非常平淡。

　　“爹爹说让我嫁到洛城去，嫁给凌弈轩。”翩若笑眯了眼，白嫩的双颊红润红润的，陷入到了自己的遐思里：“想不到少主这次来宣城是为了挑选妾室，爹爹有意让我争取，说只需让我吸引少主的注意力即可，其他的事由他来办。轻雪，你说我该用什么方式吸引少主的注意力呢？”

　　“卷香茵缥缈，舞袖称纤妙。翩若你擅长舞袖，不如在桃花树下舞一曲可好？”轻雪微微思忖，淡淡应答后闭上水眸。

　　“这个主意不错。”翩若笑开了，重新将身子躺平回去，眸中含笑：“听说凌弈轩爱女子舞姿，曾与府中姬妾吹箫弄舞三日三夜不休，更为美人掷下千金葺舞楼……”

　　轻雪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唉，虽说是这样，但我更愿意陪他一起狩猎，我喜欢征服的感觉……轻雪，你睡了吗？”翩若摇了摇她。

　　“没。”轻雪睁开清亮的水眸，轻道：“翩若你放轻松一些，一曲清歌酒一钟，合欢罗带两心同。”

　　“又来了。”翩若撇撇唇，娇俏的往被窝里钻：“不跟你说这些文绉绉的词，我歇了，爹爹说明日晌午少主就到达宣城，我们早些起来。”

　　“翩若。”静悄悄的帐子里，轻雪却碰了碰翩若的手，问道：“你考虑好了吗？你真的打算嫁进凌府？”

　　“嗯。”翩若睁开那双亮晶晶的凤眸，坚定道：“素闻凌弈轩不仅睿智沉稳，内敛深沉，更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比之那些坐吃山空的公子哥，这样的男人可算是百年一遇，此生难求。”

　　“即使是做他的妾？”轻雪扭头看向旁边的女子。

　　“我的好妹妹。”翩若无奈的笑了笑，握住轻雪被子底下的柔夷，认真道：“只要这个男人是我看上眼的，我不介意做他的妾……就如你对白杨的感情一样，即便他离去了五年，你依旧愿意等他。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歇吧，明日我给你梳发。”

　　“嗯。”轻雪侧回螓首，其实还有一句话未问出口。她想问翩若在山上有没有遇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是血尽而亡还是活了下来，却终是难以启齿，吞咽下肚。

　　随即，帐子内没有人再说话，静悄悄的，两姐妹不知是睡了还是在各想各的心思。罗帏舒卷，似有人开。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第四章

　　翌日一大早，雀儿出来觅食的蒙蒙亮，云府已经忙开了。丫鬟们在膳堂进进出出，捧了一盘盘香喷喷的精致糕点，冒着热气的小菜，在廊下鱼贯穿梭。家奴们则蹲在井边杀鸡宰羊，给野猪开膛破肚，忙得不亦乐乎。

　　这只硕大的豕是云家大少爷云天佑刚从山上猎来的，一拖下山，即被吩咐做迎接贵客的下酒菜，要求换着花样做美味。

　　“你舅舅来信说时间延后了，少主明日才到。”云孟亭沉重道。

　　“怎么又换成明日了？”云天佑明显被吓了一跳，问他：“爹，时间不是确定了吗？我们都准备好了，他倒不来了，摆什么架子。”

　　“天佑！”云孟亭睨着儿子，面色铁青：“告诉爹，你到底卖了多少膏盐给蔺家？那头野豕分明不是你从山上猎下来，而是在猎户那里买下的，昨日你到底在山上做了什么？”

　　“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云天佑即刻剑眉倒竖，霍的从椅子上站起身：“你怀疑你儿子居心叵测？不错，我是在私下卖了一些从盐矿取出的盐卤给蔺家，赚取一些盈头小利还债，但是数量并没多到露出马脚，只要爹你不说，少主就不会发现。”

　　“盐卤的事我不跟你追究。”云孟亭眉一皱，同样站起身，“我只想知道你跟蔺北皇除了私盐交易，还有什么瓜葛。梓柔说你昨日一大早就让人叫出去了，大半夜才回来，盐铺的人也说没见过你……”

　　“爹！”云天佑不悦的低吼一声，道：“毕竟上山狩猎一趟，如果我空手而归，拿什么见人？我这不也是迎接少主吗？山珍海味吃腻了，换些野味……”

　　“好了好了，你出去吧。”云孟亭不耐烦的对他挥挥手，懒得再听，“你只要不给我再惹事就行，这几天少主要来，你收敛点。”

　　“爹，我听说少主这次过来是为挑选妾室？”云天佑没有依言退出去，却陡然话锋一转，来了兴致：“您打算将翩若嫁过去还是将轻雪嫁过去？”

　　“等少主来宣城就知道了。”云孟亭干咳了几声，对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轻雪在名义上是你的妹妹，少打她的主意，你要娶妾室，到外面去找，别给我在这里丢脸。”

　　云天佑撇撇嘴：“白杨那小子一去就是五年，倘若他不认这门亲事，那轻雪岂不是要成为整个宣城的笑柄？爹，我这也是为轻雪着想……”

　　“放屁，轻雪是我们云家的女儿，你娶了她岂不是让我这张老脸更没地方放！”

　　“她是不是我们云家的人，我们心知肚明。”

　　“你给我滚出去！”云孟亭一把抓起砚观就朝儿子砸过来，实在是被气到了，“整日没个正经，白养了你这个窝囊废！”

　　“呀！”云天佑没料到爹爹又发怒了，忙不迭的往门外一钻，门一带，让那块砚直落落砸在门扉上，而后边走边骂道：“这算什么？我都已经娶妻生子，死老头还这样对我，整日打打骂骂！”

　　走着走着，刚好看到轻雪从门里出来，一身素雅的长裙，女儿腰盈盈一握，及腰青丝用一根发带松松挽成一束，转首回眸间，百媚丛生。

　　“轻雪。”他一下子笑开了眼，大步走过来：“你要去哪里？”

　　轻雪手中拎着个小包袱，浅浅笑道：“大哥，我刚给白杨的娘亲做了件衣裳，正要送过去。”

　　“是吗？”他一眨不眨盯着轻雪粉腮边的那块红斑和红唇边笑开的一对诱人梨涡，伸手过来接轻雪手中的包裹，趁势握住那双白嫩纤巧的柔夷，“让大哥给你送过去吧，少主明日才来宣城，白杨今日不会在的。”

　　轻雪忙将素手从男人掌中抽出来，后退一步：“大哥你有正事忙，还是让轻雪送过去吧，顺便陪大娘说说话。”

　　“不碍事，大哥顺路，不如陪你一起过去。”

　　“不麻烦大哥了。”

　　暗暗抒出一口气，连忙大步往门口走，没有打轿，拐入西边的一条大街。

　　第五章

　　她是沿着河道走的，听到河面上轻曼悦耳的古筝声远远流泻，歌舞升平，丝竹叮咚，宣城的富家公子哥携着花娘或心上人来游湖了。只是随即，画舫上有道声音却惊了她，让她瞬间如磐石般僵硬在了那里。

　　“停下！”这是白杨的声音，他在吩咐画舫上的芳官们停止奏乐吟唱，而后声音低下去，只见得画舫从她身边轻荡而过，让她从敞开的窗格子里看到穿一身绀色华衫褪去一脸稚气的成熟男子正为一个女子倒酒，殷勤的笑着，模样似柔出水来。

　　她一下子将身子躲到树后去，心头如遭五雷轰顶。

　　蓝袍男子是白杨，是二十有二的白杨，稳重了俊美了，风度翩翩了。可那个穿紫色夹袄，外披洁白裘衣，梳双飞髻的女子不正是翩若么？那发髻是一大早她帮她梳的，并插了一支纯净的羊脂白玉簪，简单而大方。

　　这是万万不会认错的，怎么会这样？

　　她不死心的从树后走出来，怔怔看着那划过去的画舫，一眼就瞧见了那张巧笑倩兮的侧脸。这个女子不是满面含春的翩若，又会是谁？

　　而画舫里的两人并没有看到岸上的她，始终恣意谈笑着，相谈甚欢。末了，白杨还站起身绕过来，为翩若拉好肩上的白裘，并顺手关上窗。

　　岸上的她朝前走了几步，追了几步，终是停下来，眼睁睁看着那画舫钻入另一个桥洞，而后渐渐消失在眼界。

　　追过去做什么？让自己难堪么？

　　终是转身大步往回走，一直低着头，越走越疾。她云轻雪到底错在哪里，要遭这样的背弃？那些梅花树下的誓言难道都是假的吗？

　　“轻雪，等这排梅花开了，我就回来娶你。”这样的亲密呢喃还犹在耳边回荡，低低的，沉沉的，让她脸红心跳的，那年他们亲手在红烟山山脚栽下那排梅树，树下立誓言表同心，说好一等他回宣城他们就成亲。可是一转身，他果然有了其他的女人，而且还是翩若！

　　心里越想越乱，终是在巷子的尽头，一个拐弯，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肉墙。“呀”的一声，头上的斗篷被撞落，脚下收不住势的后退了一步。

　　“姑娘，小心一些！”低沉的男中音，浅色华衫一翻掀，一支扇柄顶住了她的腰肢。

　　男子身高七尺左右，修眉凤眼，细细的肤，邪邪的唇角，明明是颠倒众生的模样，却偏偏带着疏离的味道。他没有用手掺她，而是用他的扇柄轻点在她腰上，阻止她往后倒。

　　如此，也算是有君子风度。

　　她却让那双凤眸闪了下神，心头一震，站直身子。这个男子像极一朵逐水流的桃花，或者说像一阵去留无意的风，本该是洒脱不羁雨过不沾衣的，却隐隐有股忧郁在那双眸子里流转，让他整个人疏离起来。

　　这样的搭配，很矛盾。

　　“多谢公子。”与男子对视了一眼，她忙瞥开视线，去寻掉落地上的面纱斗篷。

　　“给。”却见得男子已弯腰帮她拾起，递过来，模样竟是温文尔雅，“下次走转角时记得抬起头。”他道，凤眸在看到她脸上那块红斑后，明显闪过失望的眸色。

　　“多谢。”她接过，将斗篷轻轻戴上，习惯男子眸中的失望。他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京云，发生了什么事？”有声音从男子身后的软轿中传出，催促男子：“时辰不早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下去。”

　　“京云知道，嫂嫂。”男子对轻雪礼貌颔首，转身走向轿边，道：“嫂嫂，我们初次来宣城，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不如让这个女子帮我们找家可靠的客栈歇脚可好？”

　　轿内安静了片刻，终是再次传出女子的声音：“京云，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我们走吧。”

　　“哦，好。”名为京云的男子不得不看看站在一旁的轻雪，再友好的一颔首，随着轿子走过她面前。

　　轻雪这才发现叔嫂两人身边除了两个轿夫，没有一个仆人，可是看男子身上袍子的质地和那一身高贵气质，不难推算出两人非富即贵，定是出身大户人家，这等不带奴仆的场面不免有些怪异，倒像是两人偷偷出来，低调行事。

　　她唇角勾了勾，暗笑自己的多事。随即望一望天边的夕阳，疾步往云府走。

　　第六章

　　随即等回到云府，翩若还未回来，云浅却回来了，捧着一匹崭新的细滑浅紫锦缎笑眯眯道：“大小姐真有心，给自己定制舞衣的当会不忘给二小姐你带来这匹缎子，你看漂亮吧？素雅大方，很适合二小姐你呢。”

　　轻雪听着，轻道：“浅，将这匹缎子拿去给自己做几件新衣裳，多添置几件新袄子。”

　　云浅吓了一跳：“二小姐，你怎么了？这是大小姐送给你的，一般你都会攒起来，留给自己做嫁妆……”

　　轻雪苦苦一笑：“浅，你是几刻回来的？翩若有告诉你她去哪里了吗？”

　　“她说去见个朋友，用晚膳的时候赶回来。二小姐，今日你见过大小姐了？”

　　“嗯。”她将红唇轻轻咬起，眸中冷意流转：“我见过她了，还见到了她的那位朋友。”

　　“这位公子怎么样？”云浅已转身给她整理床铺，没嗅到她的不对劲，一如往昔的打趣道：“追求大小姐的公子哥历来有如过江之鲫，却没一个瞧得上眼的，唉，看来只有这次洛城来的凌少主能压她一压了……二小姐，这次的这个应该又没戏了吧？二小姐？”

　　轻雪没应声，默默看着外头的火红夕阳。

　　随即，果见穿着白裘的翩若在那片夕阳里缓缓朝这边走过来，手中提着一个包得鼓鼓的油纸袋，还没进门就笑道：“好妹妹，快来趁热将这醉鸡吃了，是我特意从酒楼带来的，还热着呢。云浅，你也来吃。”

　　笑说着，自己亲手将那包鸡散开了，递到轻雪面前：“轻雪，你太瘦了，多吃点。”

　　轻雪没有接，冷冷瞧着翩若含笑的眼睛，道：“翩若，这只醉鸡是白杨让你带过来的？”

　　翩若伸在半空的手一僵，笑道：“轻雪，你说什么呢？这是我买的，怎么提到白杨了？”

　　轻雪不做声，只是瞧着翩若的眸子愈来愈冷，结成冰。她从来不知道翩若有如此从善如流的本事，这样的谎言，那双含笑的眸子里竟然连一丝愧疚都没有。深吸一口气，她道：“翩若，我看到你跟白杨了，那艘画舫里，白杨为你揽裘衣。”

　　呵，说的够明白了吗？

　　“二小姐！”旁边的云浅被狠狠吓了一跳。

　　“云浅，你先出去。”翩若睨了云浅一眼，眸色一深，将那包醉鸡放在桌子上，道：“你五年没见过白杨了，那个男人不是白杨。”

　　“是吗？”轻雪冷嘁一声，眸一敛，反倒冷静下来：“你跟白杨，这几年都在见面，不是因为爱他，而是翩若你，喜欢征服的感觉。虏获了你妹妹的情郎，会让你更有魅力更有成就感，我说的对吗？云翩若。”

　　“轻雪，我不是为了征服他。”云翩若这才敛去俏脸上的笑意，往旁边一坐，平平稳稳甚至是微带自豪的道：“轻雪，是白杨先找上的我，我答应见他，是为了试探他，试探他对你忠诚与否……”

　　轻雪痛苦闭上眸子，唇瓣抿得紧紧的：“翩若，这个世上的男人何其多，为何独独不肯放过白杨？他是你妹妹的未婚夫，你对他抛媚眼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云轻雪……到底算不算你的妹妹？”

　　“我说过了，是他先找上的我，是他突然从洛城跑回来要见我！”

　　“所以，这一见就是三年？”轻雪睁开含满泪水的眸子，笑道：“我就这样被你蒙在鼓里三年，甚至为你出谋划策虏获他的心。那些个夜里，你一定在笑，云轻雪，这个世上没有比你更蠢的女人了……”

　　沉默，无边的沉默。

　　翩若的眸子渐渐阴沉下来，终是冷道：“你要怪，就怪自己生得丑陋，让白杨瞧不上眼吧。就你这副丑模样，没有一个男人敢要你！”

　　“你给我滚出去！”

　　“好，我现在就出去，但是我不会嫁给白杨的。”话说到这个份上，翩若也不再解释什么，“我没有爱过他。”唇角一勾，自信满满的踏出门去。

　　“大小姐。”守在门外的云浅将门里的情况听了个大概，目送完那白色身影离去，忙踏进门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轻雪脸色憔悴，唇角一扯：“浅，你说的对，一个人的心要是不在了，他就永远不会回来了。翩若和白杨，让我的世界崩塌了。”

　　“轻雪。”

　　＊

　　天香吹辇路，净无云一点。雪霁梅飘，春柔柳嫩，迢迢鸣鞘过，暗尘轻掠。

　　盼了几日，洛城的贵客终于迎来了，很长的一支队伍，墨色的在暖阳下流泻光泽的狐裘，黝黑精瘦的高头骏马，迎风招摇的商旗，嘹亮的马蹄声。

　　为首的是个穿深色紫貂大氅，有一双健实长腿和一双冷眸的男人。修长霸气的剑眉，亮如辰星深不见底的利眸，挺直的鼻梁跟他整个人一般，高高在上不容侵犯。加上肩背厚实壮硕，身板伟岸颀长，是个尊贵与王者霸气相得益彰的综合体。

　　他高高坐在骏马上，利眸在人群淡淡巡视一眼，勒绳翻身下马。

　　轻雪穿着那身崭新的霞色对襟袄，披着米色披风，一直站在翩若的后面遵循女儿家礼教的不抬眼不打量。

　　“少主，这位是我的大外甥女翩若。”凌府的大总管乔莫钊同样翻身下马寸步不离跟在凌弈轩身后，与姐夫云孟亭对视一眼后，将一身杏子红华衫长裙的翩若从人群里牵出来。

　　“云翩若见过少主。”打扮得花遮柳掩的翩若忙盈盈一欠身，娇音啼出，不羞怯，反倒抬眸去与男子对视，笑成一朵怒放的琼花：“久闻少主大名，今日有幸一见，实乃翩若福份。”

　　男子身高七尺有余，一身深色紫貂大氅更衬托他的伟岸，头顶的暖阳照射下来，让他宛若天神般站在众人面前，只是，过于冷峻。

　　他多望了翩若两眼，轻掀薄唇：“你可会骑马？”低沉的男中音，醇厚如百年玉练槌，不冷，只是很沉稳。

　　“会。”翩若一听，立即喜笑颜开的抬起螓首，全露天真：“小女子懂骑射，善拉弓，以前经常跟兄长一起上山……”

　　“翩若！”旁边的云孟亭呵斥了她一声，示意她打住，连忙对凌弈轩揖手道：“一个娇弱女儿家，哪懂得弯弓射箭，少主莫怪小女的年少不知事。”

　　“爹。”翩若不依的嗔了声。

　　凌弈轩淡撇唇角，盯着翩若：“云小姐的骑射之技，本少主倒想讨教讨教，所谓巾帼不让须眉，飒爽英姿自是别样可人。”

　　“到时候请少主承让了。”翩若将她姣好的下巴微微抬起，不露大家闺秀的羞怯，凤眸中闪烁不一样的风情：“翩若虽是女儿家，但战场上绝对不会退让一步。”

　　凌弈轩抿唇，眸光渐锐。

　　“少主，这位是云轻雪。”等时候差不多了，乔莫钊将站在翩若身后的轻雪牵出来，介绍道：“轻雪只比翩若小一个月，饱读诗书，贤良淑德，更善舞袖女红，宅心仁厚。”

　　低着头的轻雪没想到舅舅会这么介绍她，配合的盈了盈身：“云轻雪见过少主，让少主见笑了。”

　　半顷，面前的男人没有应声，旁边的人也没有做声。

　　于是，她也就颔首在那里，不动不倚。

　　第七章

　　“你抬起头来。”这样俯视的姿势，凌弈轩只瞧得见女子有排长长的如扇子般扑闪的睫毛，一管白嫩青葱鼻，以及粉腮边那块丑陋的红斑，他想看这个女子的样貌只是顺应内心的感觉，并不是起了兴致。

　　孰料，云孟亭打了岔，恭迎他道：“小女自打出世便是这副模样，左脸生斑丑陋无比，看了，只怕会吓了少主，少主不如随老夫一起入内，让老夫为您接风洗尘可好？”

　　“也好。”凌弈轩眉峰微挑，果然不再问，沉声一应，转身往府内走。

　　轻雪抒出一口气，这才抬头看男人渐渐走远的高大背影，黛眉拢了拢，鼻间嗅到一抹淡淡的麝香。这体香，好熟悉。

　　然后，又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她身边走过，天蓝色的锦袍，镶嵌宝石的织锦腰带，墨色的狐裘，没有在她身边停留一步的马靴。

　　“白杨。”她朝那背影冷冷喊了声。

　　男人回头，平稳的剑眉，波澜不惊的星目，不悦的微带歉意的唇角，长得不算俊美，成熟中又缺了一股锐气。他看着轻雪脸上的那块斑，眉头又皱了一下：“你是轻雪？”

　　轻雪笑了一声：“你说呢？”五年的时间，她的容貌并没有变多少，只是多了一块斑。这个男人，在故意装傻。

　　白杨朝她走过来，有些尴尬的望了望四周，生疏道：“这几年你过的还好吗？”

　　轻雪将视线敛下去，冷道：“过得好不好，我都在信里提及过，可能是白杨你贵人多忘事，忘了看我的信。不过没关系，现在你既已回来，那我们马上就可成亲，无须再鸿雁传书……”

　　“轻雪，我……”白杨立即出声。

　　轻雪抬起湿润润的水眸，瞧着这个男子：“今日既然过来了，那就当着大当家和爹爹舅舅的面，将我们的婚事提前一些。”

　　“提前？”白杨的表情明显一僵，牙关咬了咬：“待会，我会当着少主和舅舅的面将我们的婚事说清楚。”

　　“好，说清楚。”她没料到这男人会这么回答，清冷一笑，立即转身往前走。而后背对着这个负心汉，将脸上的淡定从容一点一点敛去。

　　恨么？没有恨，只有不甘；怨么？没有怨，只是幡然醒悟……而倘若，这个男人真的不念旧情在众人面前给她悔婚，她该如何自处？

　　她蒙了面纱，遮住那张见不得人的丑颜，等待着这个男人的判决。

　　丝竹声声，翩若穿着那身新做的舞裳在起舞，每一个曼妙舞姿，每一朵笑靥如花，都为高座上的少主绽放，只是，她听不进去，看不进去，只想快快结束这场盛宴。

　　这场盛宴，是翩若一个人的盛宴，舞尽霓裳后，她将会是少主的新宠，抑或是白杨的妻。

　　白杨的妻，呵，如果白杨敢跟少主抢女人，那她云轻雪会将这个男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仰他鼻息。

　　而果然，丝竹声停，白杨站起了身，双颊酡红，鼻间喷着酒气：“岳丈大人，我想……我想取消跟轻雪的这门亲事……”

　　顿时，四周鸦雀无声了，谈笑声，碰杯声，恭维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侧目，更有一道如利剑如鞘的视线朝她直直射过来，全部带着好奇。

　　她心一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告诉我，悔婚的理由。”

　　白杨望着她：“当年订婚，是因年少轻狂，不知情为何物。而今日我当着少主的面退掉这门亲事，是不想害了你，因为，我根本没有喜欢过你。”

　　“混账！”此话一出，反应最大的人反倒是一旁的云孟亭，他狠狠一拍桌面让桌上的酒杯跳了跳，气得差点掀掉整张桌子，“姓白的，轻雪哪点配不上你，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岳丈大人。”白杨不为他的怒气所动，最后看了轻雪一眼，视线转到翩若的身上：“我想娶翩若，请您成全。”

　　“白杨！”翩若的脸色难看起来，云孟亭被吓住了，乔莫钊吃了一惊，高座上的伟岸男子则是云淡风轻啜了口酒，玉盏搁下，剑眉挑起，“如果本少主纳云翩若为妾，岂不是棒打鸳鸯了？”

　　“少主，没有棒打鸳鸯之说。”翩若脸一沉，执意将白杨的情意踩在脚底，呵斥道：“修百世方可共舟，你当着众人的面对我妹妹悔婚，转身又对我这个姐姐说觊觎的话，白杨，你这样做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只是说出我的真实感受。”白杨深情望着她，不气馁，“我是真的喜欢翩若，喜欢了她三年，此情天地可鉴，请少主成人之美。”

　　凌弈轩眸色一沉，不做声，看向蒙着面纱的轻雪。

　　而轻雪，由最初的难堪，到现在的安安静静。她没有立即起身哭着跑出去，而是冷冷看着那个急于对自己姐姐表白的男人，站起身，走过去，抬手一巴掌，“多谢！”

　　用尽所有的力，将那张微带醉意的脸打偏了过去，而后唇角带笑，在一道诧异的目光中，挺直背脊走出去。

　　云翩若是故意的，所以她不气，白杨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她伤心，更不值得她落泪。这一巴掌是她第一次打人，却挥去了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毕生耻辱，不觉难堪只觉瞎了眼。她难堪的是，刚才那一眼，才认出那个惬意饮酒坐着看戏的男人竟是在山上悔了她的人！

　　那张脸，她如何能忘记啊。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睁开来的眸子深邃犀利，似刀子剐着她，将她的难堪当成赤果果的酒后余兴。

　　这样的人，更可恶。

　　他没认出她吧，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要毁掉一个低贱女子的一生又有何难呢？这样的一个人，他要的只是挥霍，助兴，看戏，只要他高兴……

　　“轻雪！”翩若走过来拉她，劝道：“白杨是在说酒话，你不要当真，轻雪……”

　　“放开！”轻雪冷睨她一眼，冷冷盯着她抓住她袖子的柔夷，“走出这道门，我云轻雪，从此不再有你这个姐姐！”

　　她该感谢这两个人的，如果没有今日的退婚，她云轻雪永远不会当头棒喝，从自己编织的旖旎梦境里醒悟过来。睡得太久，该醒了。

　　翩若眼梢带笑，唇角无所谓扯了扯，果然放开她的袖子，让她走出去。

　　第八章

　　那场鸿门宴轻雪提前退出来了，静静取下脸上遮颜的面纱，回了她寄人篱下的云府偏院。然后接下来的几日，她都站在那棵树大根深的香樟树下察看她培植的草药。

　　这些草药是用来做手术时的麻醉药，还有一些外敷的草药。由于她医术尚浅，对给云浅缝合裂唇的把握不大，所以也不太敢轻易尝试。于是一直这样拖着，等着有一天有勇气再给云浅切掉裂唇，帮她缝合。

　　风吹树影，阳光点点，此时已值申时，春阳在偏西，她抬头望了望头顶，微眯凤眸。虽然那日她不在场，没有亲耳听翩若给少主的回答，但这几日云府沸腾的氛围却告知了她答案。

　　今日，翩若陪少主上山狩猎了，舅舅，白杨，大哥都随行，也就是说翩若已经拒绝了白杨。而爹爹大娘则喜得阖不拢嘴，早将那日白杨的当场退婚忘得一干二净，正张罗着盛宴，等待他们山上的归来。

　　搁下手中的花铲，净了手，放下袖子，坦然走出偏院大门去。她躲什么呢，错的人又不是她，即便是被这些男人踩在脚底，她越要活得泰然。

　　走出去，一切如常，只是看到云府的管家陡然一脸急色跑进来，慌慌张张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直接跑向爹爹的书房。

　　而他的身后，穿着马靴的翩若一脸晦气走进门来，崭新的枣红袄子上肮脏不堪，发鬓凌乱，拧着柳眉。

　　她手上还握着一条马鞭，鞭上红泥犹新，明显是不小心在山上摔过跤，滚了一身的泥。反观她旁边的大哥云天佑，华衫干净，马靴一泥不沾，极似刚逛完街市回来，又哪有刚狩过猎的样子。

　　翩若没看到她，马鞭一扔，苍白着脸急急走进自己房里去了。

　　云天佑看了她一眼，走过来道：“轻雪，你出来了，翩若性子急，不小心将少主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得云孟亭带着管家急匆匆从书房走出来，急吼道：“天佑，少主人呢？有没有事？伤的重不重？”

　　“爹，少主在回府的路上，有舅舅守着呢，应该没多大碍。”

　　“应该？”云孟亭听罢，脸色立即大变，“这么说少主伤的很重了……天佑，爹不是让你好好保护少主的吗？那片山头你最熟，你是何以让少主迷了路？还有翩若，这个时候她耍什么小姐性子，硬是要跟少主比个高低……”

　　“爹，翩若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翩若会将少主带到鬼谷，让少主的马受惊，突然将少主摔了下去……”

　　“是啊，我们云家就快被你们这两个讨债鬼给毁掉了！”云孟亭被气得脚一跺，没功夫再骂儿子，带着管家大步往大门口走，“快多派些人手去接少主！”

　　“唷……姐夫，不必了！”此刻，门口陡然浮尘轻掠一阵马蹄响，只见乔莫钊勒紧缰绳高高坐在马背上，马儿一停，立即严肃道：“少主已经入住御龙山庄，大夫人也过来宣城了，吩咐下来，选妾的事暂且搁置。”

　　“那……那少主的伤势怎么样？”云孟亭一听，心头立即又凉了几分。与财大势大的凌府攀些关系，借些福荫，咋就这么一波三折呢？

　　乔莫钊反倒瞧了旁边的轻雪一眼，道：“无大碍，只是一点小伤，休养几日就好了。只是对翩若，大夫人似乎开始有成见。”

　　“有成见了……莫钊……”云孟亭嚅嗫，急得满头大汗，忙过来牵乔莫钊的马头，带些乞求道：“你就在大夫人面前多美言几句，替翩若说说好话，她是你的亲外甥女，以后是云是泥，就全系在你这个舅舅身上了……”

　　乔莫钊剑眉微皱，冷然道：“不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不念亲情，而是以翩若的性情，即便入得了凌府，只怕也是吃亏的份，她的性子太过心高气傲，不懂收敛……”

　　“莫钊……”

　　“姐夫，我此刻来，除了带来这个消息外，还要带轻雪去见大夫人，大夫人刚入宣城，对翩若将少主带入鬼谷的事非常不满，吩咐着要选个性子温顺点的女子，我看轻雪挺合适……”

　　“莫钊，没有一点转机了吗？”云孟亭苦着脸看一眼身后的轻雪，紧紧抓着乔莫钊的马绳不肯松手，焦急道：“少主是不是为白杨的事生气？莫钊，你跟少主解释清楚，就说翩若根本不想嫁给白杨，是白杨一厢情愿……”

　　“翩若当场就拒绝白杨了。”乔莫钊眸中闪过一抹无奈，不得不翻身下马来，“少主不是这般没度量的人，那日他征求过翩若的意见，是翩若自己做的选择，不懂得把握时机。不要怪我这个做舅舅的没提醒过她，上山前我就说过，少主最忌讳人挑战他的权威，是这丫头明知故犯，以为踩在男人的头顶就是赢了他……”

　　云孟亭完全将老脸垮下来：“都怪我没教导好她，将她宠坏了……莫钊，这次将轻雪带过去，一定要小心行事。”

　　“爹，舅舅，请恕轻雪不能从命。”静静听完两人的对话，轻雪微微欠身，不急不缓道：“轻雪刚遭白杨退婚，又生得丑陋，只怕会吓坏了大夫人，请爹爹和舅舅三思。”

　　“爹，轻雪说的没错。”身侧的云天佑忙不迭接话，劝慰道：“退婚的事，已是满城皆知家喻户晓，大家传得有多难听您是不知道，而凌府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怎会娶一个别人不要的女子，这样只会辱没了他们凌家的脸面……”

　　“你给我闭嘴！”云孟亭铁青着脸瞪了儿子一眼，厉声道：“你少给我打这个主意，纳轻雪为妾的事这辈子你想都别想，爹宁愿让她待字闺中一辈子，也不会让她嫁你！”

　　“爹！”

　　轻雪的黛眉微微蹙了一下。

　　“莫钊，你将轻雪带过去吧。”吼完儿子，云孟亭立即将轻雪往前推了推，“如果大夫人看不上眼，我会将天佑的表妹慕纤带过来，总之，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

　　“呵呵。”乔莫钊对他轻扯了下唇角，算是回应，而后看向轻雪：“你随舅舅过去吧，有舅舅给你撑着，大夫人不会为难你的。”

　　“舅舅得保证，可以让轻雪全身而退。”轻雪冷静答他。

　　“当然，但前提是，你没有让大夫人看中。”乔莫钊则是深沉一笑，亲自为她撩起轿帘子，“大夫人指名让你去，怕是早已对你有些认识，不如就去会会，让舅舅好些做人。”

　　轻雪没应声，坐进轿子里。

　　第九章

　　一个时辰后到了御龙山庄，轿子却是往后门进入的，乔莫钊让她蒙着面纱等在厅里，自己则去告知这个大夫人。

　　只是等到茶凉，这个大夫人也没有出来见她。却突听“啪”一声，四周的门扇、窗扇陡然“哗啦哗啦”的被纷纷阖起，发出剧烈的声响。

　　怎么回事？

　　她惊得心惊肉跳，立即起身去拉那些门窗，背后吓得一阵发悚直冒冷汗。蓦然回首，果见厅内的的帷幕似生了灵魂般朝她张牙舞爪扑过来，边飞舞，边发出“哧哧”的声音，宛如无数利刀将空气搫开。

　　而后，不等她躲，长带一卷，一拖，她被拦腰吊在半空中，青丝绣裙纷纷垂散，动弹不得。而下面的地板，不知何时划开了一个布满利刀的暗格。

　　这个大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被吃力的吊着，看着下面的刀锋，不敢乱挣扎。

　　“舅舅，你在吗？”半晌，她依旧没有被放下，双手紧抓着布索，试探着出声。

　　只是，没有人应她，吊着她的布索却开始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撕！”布裙飞舞，碎布片片，她的身子直愣愣往下砸，“舅舅！”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连忙闭上眼睛。

　　天，她到底遇到了怎样的人！

　　半刻，预期中被尖刀刺穿身子的疼痛感并没有出现，有道力量在她腰上一勾，她竟是稳稳站稳在了地面上。睁开眼睛，第一眼便是一张雍容秀美的脸。

　　女子二十五岁左右，穿了一袭湖水色，带雪白裘领的长袄，袄下是绣大朵牡丹的长裙，遮了绣花鞋，十分高贵清新。

　　发鬓如云，戴了彰显身份的金步摇，细细长长的柳眉，尖削的瓜子脸，薄薄的唇，不大好的气色。只是这样一个稍见病态的女子，却生了一双精明的眸。

　　轻雪第一眼，便是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杏眸里，含了太多的试探与揣测，将她当物品一样打量估价，非常刺眼。

　　“轻雪。”将她从刀板上险险救下来的乔莫钊碰碰她：“快见过大夫人。”

　　乔莫钊这样一说，女子的眸中便荡起更深的高傲与鄙夷，出声道：“你就是云家那个当场被退婚的小女儿云轻雪？”

　　轻雪微微颔首：“回大夫人，正是云轻雪，云府的二小姐。”

　　尹诺雨淡淡瞧她一眼，走回座位上，直接开门见山：“今日本夫人不需要你展示任何才艺，你只需要听话，懂得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就成。”

　　轻雪诧异抬头，先与旁边的乔莫钊对视一眼，再看向这个大夫人：“德容画工，轻雪一样不精通。”

　　“本夫人要的就是一样不全。”尹诺雨冷声笑了下，直直看着轻雪脸上的面纱：“有些女人，喜欢自恃才貌故做傲骨，在我府上没个眉眼高低，像你这样有气节的女人，该懂得生存之道？呵呵，你姐姐云翩若，甫在绣闱内便妄想踩到男人头顶上，也不过是个木偶泥胎。”

　　轻雪静静听着，在心头冷笑一声，道：“敢问夫人刚才对轻雪是为试探什么？”

　　大夫人柳眉一抬：“乔总管没有告诉你，这是考核的第一项吗？身怀武艺，深藏不露的女子，首先就要被剔除在外。”

　　这么说，如果刚才舅舅晚来一步，她岂不是要万剑穿心？

　　“是你舅舅乔总管举荐了你，说你贤良淑德，温顺可人，更不会以色取悦于人，这一点我很满意。”顿了一顿，陡然道：“将你脸上的面纱取下让本夫人瞧瞧，倒要看看，这张脸到底有多丑。”

　　“怕吓了夫人。”轻雪不以为然一笑，侧转身子，将带斑的侧脸露给大夫人看，“被当场退婚，也是因为这块斑……想必夫人您也认识他，他是少主身边的红人……”

　　“乔总管，先将她送回去！”听着，看着，大夫人陡然脸一沉，如此冷冷吩咐出声：“倘若没有其他人选了，再让她来见我。”

　　“好，夫人，我这就将她带回去。”

　　“轻雪拜别夫人。”轻雪浅笑颔首，欠身，转身往门口走。

　　等回到云府，只见得一府的愁云，个个愁眉苦脸，拉着乔莫钊唉声叹气，却不见翩若的身影。

　　她知道前刻舅舅来接她时，翩若就站在门后，将爹与舅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怕是早气炸了肺。不过，她一点也不愧疚，因为翩若这样的女人，需要尝尝被摔的滋味。刚才她答应舅舅过去，有多半是故意。

　　入得房里，只见云浅早已等在那里，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粗布麻衣，撅得高高的裂唇，清丽的面容，却是一双阴沉的眸子。

　　她凤眸微敛，冷道：“浅，你太冲动了，要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如何能忍？”云浅气匆匆朝她走过来，肝火一动，狠狠将手中那套翩若的翠烟衫扔在地上，当做翩若般用脚去踩：“轻雪，你我都明白的，这些年每一个对你看上眼的男人她都要抢，因为他们不是白杨，所以你无所谓。但是这次，她将你身边最重要的东西抢走了，这口气，如何忍得下？我用魔音引诱她的马入鬼谷，也不过是小惩大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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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浅！”轻雪一声娇呵，眸光微闪：“这些话对我说说就好，万万不可到处乱说。他这次来宣城并不是挑选妾室那么简单的，可能，与擎苍的行踪有关。”

　　“擎苍？”云浅大叫一声，脸色立即微变，“他找那个白檀鬼与我们何干？将那白檀鬼抓去岂不更好，我们也省去不少麻烦。”

　　“傻瓜。”轻雪轻笑了声，看着她：“如果不得擎苍，我和娘当年根本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他一为我们的救命恩人，二为教我们魔音的恩师，此乃大恩大德。”

　　“我不这样以为。”云浅将螓首微侧向一边，嗤道：“即便有再多的恩情，也不能强迫别人做不愿意的事吧，这叫强人所难！”

　　“浅。”轻雪红唇抿了一下，黛眉微抬，陡然轻灵出声：“如果有机会，我想嫁进凌府。”

　　“什么？”云浅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圆凳上，双瞳瞪得大大的：“嫁……嫁进凌府？轻雪，你是不是被刺激糊涂了？擎苍是阴魂不散，但是要摆脱他，也犯不着搭上自己的一生吧……我说，你不要赌一时之气，翩若这个女人根本不值得。”

　　“我是说真的。”轻雪望一眼灯罩里的双线灯芯，站起，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陡然阴沉下来的天空：“灯油里只剩一根灯芯了，你说，这火光还亮得起来吗？”

　　话落，一声闷雷临空，响彻天与地。

　　她抬首，望着那片黑压压翻滚的乌云，粉颜沉重。

　　那同样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五岁的她让奶娘牵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小道上逃命，泥浆泼了一身，鲜血染了满脸，那血的味道她现在还记得，那是父亲的血，一刀将胸膛划开，温热的腥甜的溅了她一脸，灼了她的眼，撕碎了她的心。

　　这么多年过去，她只记得那片泼墨似的红，“噗”的一声，溅了她一脸。

　　呵，这样的天气真让人难受。

　　响雷过，大雨倾盆，她敛眸，脸蛋上瞬息恢复淡定。而后转首，对云浅道：“白杨当场退婚，我已成为全城笑柄，无人敢再上门提亲，只有这凌府才能给我唯一出路。”

　　“我是赞成你自寻出路，但前提是那个凌少主没有看上翩若。不然有这个翩若卡在中间，你云轻雪永远不指望有好日子过。”

　　轻雪黛眉微抬，没做声，将撑住窗扇的竹竿取下，关上被大雨溅湿的窗子，走进屏风后。

　　两日后，舅舅乔莫钊带着人马浩浩荡荡来云府接人了，此时已是天高气清，暖阳高照，路边的桃花在纷纷落英缤纷，飞得路面上到处都是，落满了她跟翩若的轿子。

　　此次，她跟翩若一同去御龙山庄，二人只选其一，一旦选好，便直接启程回洛城，不再回云府。

　　倚琴阁，穿了一袭藏青色锦袍的凌弈轩与夫人尹诺雨并坐在高座上，夫妻二人，郎才女貌，外貌气质都极为般配登对。只是，他墨眸犀利，面色冷峻，对她的出现更是剑眉一挑。

　　如此，站在他身后的乔莫钊也随之脸色一黯。

　　她简约与这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盈盈欠身，低下螓首：“云轻雪见过少主，少主夫人。”

　　男人不做声，带着探视的视线依旧胶在她的发顶。

　　“起吧，轻雪你坐翩若旁边。”须臾，出声回应她的人是大夫人，温婉的嗓音，柔和的面容，玉手微微一抬，颇有当家女主子的风范。

　　“是。”她抬头，再与一声不吭的凌弈轩对视了一眼，在翩若身边落座。

　　“诺雨，本少主还不知晓挑选妾室还需要经历刀山这一关？”男人勾唇，似笑非笑睨着他明媒正娶的夫人，高硕的身躯微微斜倚，明明是慵懒的模样，却直觉有股危险在他身上潜伏。他这样笑，表示他并不高兴。

　　尹诺雨眼波微荡，轻柔道：“娶妾娶色即可，妾身这样做，是为夫君你的安全做考量。”

　　“噢？”男人剑眉挑了一下，眸中兴致盎然，坐直身子：“本少主刚才已经说过选哪个了，夫人难不成想让本少主一次娶俩？”

　　“弈轩。”尹诺雨微微一笑，用自己的柔夷覆上他搁在桌面的大掌，轻道：“难道你忘了在来宣城路上的事吗？有些包藏祸心的人是敛于内而不外于形，妾身这样做，也是为了府内日后安稳。”

　　凌弈轩没有抽出自己的掌，盯着那张笑意盈盈的柔美脸蛋，声线平稳：“让夫人操心了，你身子不好，这些就交给漓落办。”

　　“不好。”

　　“有何不好！”他并没有动声色，淡淡瞥一眼下面的轻雪和翩若，眸中噙着抹没有温度的笑：“漓落身为妹妹，为你分担一些内务也是应该的，日后就将西院分给漓落打理，另外……”

　　再沉着看正室一眼，抬手示意身后的乔莫钊：“将云大小姐请过来，本少主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夫人。”

　　座下的翩若忙一脸欣喜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沉声道：“夫人该知晓本少主来宣城的路线是让细作泄露出去，导致一路被追杀，防不胜防，而如若不得这位女子搭救，你的夫君只怕早已暴尸荒野，尸骨不存。”

　　尹诺雨听得脸色微变：“是她救了你？”

　　“呵。”凌弈轩抿唇，不再多费唇舌答她一次，伸手捻起乔莫钊手上托着的那块通体碧绿的麒麟佩玉，墨眸中更深一层：“有佩玉为证，难不成为夫骗你不成？赠此佩玉，就是为了他日能娶这位女子！”

　　轻雪的心头猛为一惊。

　　这个男人说的话是真的吧，赠这块佩玉的目的是如此这般，他原来记得那日发生的事的，记得他曾悔了一个女子，并不是玩弄。

　　只是，他认错了人。

　　“好了。”凌弈轩淡淡巡视众人一眼，将各异神色尽收眼底，站起身：“明日启程回洛城，夫人，莫钊，你们准备一下。至于京云，去留随他。”

　　“少主。”翩若敛住笑，喊住那抹大步走向门口的高大背影：“少主的意思是，翩若明日也随之一起回洛城吗？”

　　“你说呢？”凌弈轩顿住脚步，回头，利眸中漾起玩味：“难不成你想先在这里拜堂？”

　　“当然是在洛城拜堂。”翩若立即娇媚笑出，双眸弯弯喜不自禁，欠了欠身：“翩若希望有一场不一样的婚礼。”

　　“呵。”凌弈轩眸中笑意敛去，没有回她，带着乔莫钊大步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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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深褐色油纸伞，豆大雨珠，一声声春雷震得半山腰地动山摇。女子撑着伞站在梅花树下，静静望着，裙摆绣花鞋皆被濡湿。

　　她的面前有一排深深浅浅的大脚印，整整齐齐往山腰下蜿蜒，直没入新生的草根。那是白杨的脚印，一个时辰前他约她在这里见面，说不到几句便冒着大雨走了，只留下这一行马靴印。

　　“轻雪，只要你进去了，大夫人保证保你周全。”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轻雪，既然让大夫人看上眼了，你就答应吧，是我负了你才让你遭人嘲弄。.”

　　“你不怕翩若恨你？”

　　“事已至此，即便是恨，我也要带她走！”

　　…………

　　自是没想到白杨会约她，当日那一巴掌打得他一声没有吭，她以为他再也没有脸面见她的，只是，他的脸皮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厚。

　　她举着伞，踩着泥泞，往山下走。

　　而山下，早已没了白杨的身影，这个男人立即去追宣城外的凌家马队了，情景就跟五年前她在这里送别他去洛城一样，只是这次，她与他是决裂。

　　眉头没抬一下，她收伞，钻入马车安安静静回云府。

　　云府里没有翩若的身影，早在昨日，她已带着云浅随大夫人以及舅舅浩浩荡荡出了宣城，并嘱咐爹娘将她房里留下来的衣裳首饰全部送过来，以表她这个做姐姐的对妹妹的关心。

　　于是等她走回房里，她的桌子上已摆满翩若的一些半新半旧衣裳和几支崭新的簪子，很是讽刺。

　　她瞧了一眼，没动那些东西，直接取出火折子点灯。

　　这房里没有云浅陪着，还真是有些冷清。

　　而后等室内亮起，她走进内室将衣柜里的那些嫁妆抱出来，连同翩若的那些旧衣物放一起，包裹，拎出去。

　　孰料刚踏出门槛，陡见大哥云天佑急匆匆向这边走过来，边走还边左右张望，见四周无人，蓦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扯了她的手腕就往门里拖，“轻雪！”

　　猥亵低哑着，竟是伸出手搂向她的腰，将她抱了个满怀，“轻雪，既然没有人敢娶你，你就做了大哥的小妾吧。”

　　“大哥，你放开！大哥！”轻雪吃惊不已，连忙挣扎，见男子越抱越紧不肯安分，不得不抡起手上的包裹就朝他砸过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云天佑被砸得不痛不痒，色心一起，变本加厉的将轻雪紧紧压在桌面上，“等过了今晚，我就有理由向爹讨要你做妾了……”

　　“我不想做你的妾！”被压在身下的她冷冷盯着这个男人，用膝盖顶他，躲避他对她衣襟的撕扯：“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怎么忍心……”

　　“轻雪，我盼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嫁给我吧，反正已经没有男人敢要你！”

　　“不！”见劝慰无效，轻雪的反抗剧烈起来，使劲挣开右手，乱抓一通，却不小心将旁边的烛台弄倒，滚烫的蜡油淋了一手背，她闷哼一声，去抓云天佑的脸，“即便没有男人肯要我，我也不会嫁给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兄长！”

　　“既然这样倔，那我这个兄长索性就将生米煮成熟饭好了！”云天佑躲开她乱抓的长指，淫秽一笑，陡然将她抱离不稳的桌面，直接压在硬邦邦的地面，“乖一点，跟了我，保准往后吃香喝辣。”

　　“畜生！”轻雪伸手抓住桌脚，将桌布上的东西直落落全扯了下来，砸得云天佑满身都是，而后在男人猴急脱她亵裤的当会，一把抓起摔在地上的烛台，朝他脑袋狠狠砸过去。

　　云天佑立即“啊”了声，满额头的血，“你敢打我？”抚着额头，抬头冷冷盯了她一眼，却是将她的裤子使劲一扯，如饿狼般扑上来，“给脸不要脸，你自找的！”

　　“如果你再不放手，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啊！”果然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在解裤裆的当会身子如弹簧般直直弹跳起，痛苦捂着左眼，哀嚎得脸红脖子粗，“我的眼睛……”

　　“还想要另一只吗？”慵懒的声音，自屋顶缓缓而落，迎面一阵白檀香，一位雪衣公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微微上挑的剑眉，煜煜生辉的星眸，雪衣玉带长身玉立，俊美，优雅，稳重，却是闪着妖魅的眸光。

　　他肩上歇了一只通体灰黑色，带白色眉斑的猎鹰，鹰嘴里叼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珠子，嘴一松，“啪”的一声滚落。

　　他笑，“翼，将他的另一只眼珠子取来给本尊下酒！”

　　“啾……”猎鹰果然扑展双翅，“悠”的飞向那已躺在地上打滚的云天佑，鹰眼里闪着凶狠的锐光。

　　“将他的另一只眼留下吧。”轻雪揽着散乱的裳，没有丝毫局促的站起身，冷冷看着男子：“擎苍，带我离开这里。”

　　“你想通了？”雪衣男子让猎鹰栖下，袍摆一撩飞坐在窗台上，似笑非笑：“等了你两年，总算没白等。”

　　“我只是让你带我离开这里，并没有答应你。”轻雪微微蹙眉，取了件干净的衣裳当着他的面套上，而后素手往头上一拨，索性将散乱的青丝搭落肩头，对男人回首：“凌弈轩的人正在寻你的行踪，我已经知会你了，为什么还要出现？”

　　“轻雪，瞧你说的什么话，倘若我不出现，你岂不是要被这混蛋糟蹋？”擎苍反倒笑得更是自在，长臂一伸，让猎鹰栖上来，“取他一粒眼珠子是对他的小小惩罚，胆敢有下次，可不是挖眼珠子那么简单！”

　　话落，从窗台上轻轻跳下来：“走吧，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十二章

　　擎苍搂着她的腰肢，足尖轻点，雨不沾衣钻入一辆他早在云府后门准备好的马车，而后日夜兼程，等大雨初晴的翌日歇在了洛城北大街掖庭乐坊的二楼暮歌房。

　　他本是这家掖庭乐坊的真正管事者，又是今年度在各地挑选秀女的花鸟使，真真一个神秘又洒脱之人。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未带她来过这里，这一次，只怕是打算将自己偶尔小住的房间腾出来给她歇身。

　　“换上吧。”白衣男子递过掖庭乐坊的魁伶送过来的一套衣裳，翩翩一笑，兀自坐下取温酒喝下暖身子，“嫁进御敕府不如跟随擎苍我闯荡，两年期限快到了，你可不要让我白等。”

　　轻雪站在屏风后换衣裳，听他如此一说，揽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擎苍，如果你果真能毫无羁绊的随遇而安，我就随你四处闯荡。”

　　“轻雪，你明知道我说的闯荡不是这个意思。”擎苍浅啜一口酒，放荡不羁的笑望她：“十二年前我救你于刀下，寄养于云府，就是为了等你长大。如今一直没有将你的行踪告知凤羽，是想尊重你的决定，让你自愿入我凤翥宫。呵，你应该知道我是奉凤羽之命前来寻你，十二个年头过去了，我却一无所踪，凤羽如今怕是已下了追杀令。”

　　“凤羽到底是什么人？”轻雪坐在他面前，黛眉微抬：“南有龙傲，北有凤翥，凤羽该咬着不放的人是龙傲的夜宸，我一个小女子与她何干？”

　　“龙傲的势力日益壮大，如火燎原，凤羽是该防备。但是在她出手与夜宸硬碰硬前，自会有朝廷势力去压制，所以只要龙傲不惹她头上她不会惹火上身，只会养精蓄锐韬光养晦，轻雪……”擎苍敛去笑，严肃看着她：“你随我回凤翥，凤羽不会亏待你的。”

　　“她自然不会亏待我。”轻雪笑了一声，冷道：“倘若我对她没有用处，她千方百计抓我做什么？擎苍，你知道我的身世，那么她一定也知道。既然如此，我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

　　擎苍眸光闪了一下，沉声劝慰：“随我入凤翥比嫁进凌府好，入了凤翥宫至少还有我可以保护你，但是一入凌弈轩的地盘，我只能退避三尺。你我都明白的，凌弈轩很可能是龙傲的首领夜宸，不然他不会三番四次查我行踪。”

　　“是夜宸又如何？”轻雪听得清冷一笑，眸清似水望着擎苍：“这几年你我的关系非敌非友，你救过我的命，却在得知我身世的情况下执意让我入凤翥宫。几年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擎苍没做声，剑眉一耸，双眸微微眯起。

　　“呵。”轻雪淡淡看他一眼，唇边带笑，继续道：“我答应大夫人嫁进凌府，就是为了摆脱凤羽的纠缠，我不想与她有一丝瓜葛，因为我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小女子，承受不起她的垂怜。”

　　“如果我执意让你去凤翥宫呢？”擎苍俊美沉稳的俊脸变得有些难看，已不复刚才的放荡不羁，“我以为再冷硬的心也有海枯石烂的时候。”

　　轻雪站起身：“我不是冷硬，而是无心，擎苍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会去的，永远不会。”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强迫她的，不然，他不会等到今日才说出这句话。

　　“是吗？”擎苍仰面望着她，大掌中的酒杯让他捏成碎末，“我等着你回来找我的一天！”

　　“不会有那么一天。”轻雪坚定回他，转身，拉开门扉，走出去。比起宅院深深，她更惹不起江湖上的这些大门派的。既然已成为凤羽眼中的猎物，今日何不借靠凌弈轩之力摆脱？她怕如果错过这一次机会，日后定是永远难有脱身之日，她过够了这样的日子。

　　坊间歌乐声声，琵琶排箫声妙可绕梁三日，墙上书画隽永雅致，墨香丝丝萦绕；乐师丝竹铮铮技艺精妙无双，舞伶舞带飘飞漫卷凤凰来仪，客者更为风声雅趣超凡脱俗。

　　她一边走着，一边暗叹这里的风雅，不愧是擎苍，追求的永远是世间最完美的东西。音声是，舞伶是，秀女也是。

　　只可惜，偏偏有个凤羽。

　　戴上斗笠，走出乐坊的后门，走进那条幽静的小巷。

　　十二年前她该是成为刀下亡魂的，雪衣擎苍救了她，却将她逼入绝境，翻覆她的命运。所以今日她要自己去争取，重新开始她的新生活。

　　“啾……”疾走间，一只通体灰黑的猎鹰突然盘旋在她眼前，一阵浅淡的白檀香过，雪衣擎苍缓缓飘落在她面前。而后陡然白影移动，大掌探出———

　　“擎苍？”她大惊失色后退一步！她以为擎苍不会追出来的，难道他真的打算掠她去凤翥宫吗？

　　大掌探上她的胸口，一股热气流入她的四肢百脉，而后长指利索点上她的三穴，让她身子一僵。

　　擎苍收手，道：“我锁住了你的三穴，一个月内无论你受怎样的皮肉之苦都不会伤及性命。一个月后，三穴会自动解开，我给你渡的护身真气自然而然会流泄。之后，在凌府是生是死，你听天由命！”

　　“擎苍……”

　　雪衣一闪，男子已携那猎鹰消失在眼界，只余一阵淡淡白檀香。

　　“擎苍。”轻雪默念一声，望着那方向一会，终是转身离开。

　　一出巷子，她立即放下斗笠上的面纱，四处问人找到云浅用魔音告知她的那家茶栈，与大夫人的人碰头。而后等到天擦黑，她乔装成小婢随服侍翩若的大丫鬟入了凌府的别院画浼院。

　　这个时候，翩若正散着青丝欢天喜地试穿红艳艳的喜服，眼都没抬一下，对她叫道：“别傻愣在那，时辰快到了，快给我梳头，机灵点！”

　　她没做声，与那大丫鬟对视了一眼，站到梳妆镜后。

　　轻轻掬起翩若的一缕青丝，梳理，再将梳子没入头顶，与镜子里的翩若对视。

　　“怎么是你？”翩若一惊，脸色即刻大变，“云……”还来不及喊出她的名字，眼皮一沉，已让象牙梳上的mi药弄晕了过去。

　　她接住她软软的身子，心头升起一丝愧疚。

　　而后大丫鬟将她身上的衣服快速换到了翩若身上，最后瞧了她一眼，与云浅合力将翩若半扶半拖弄了出去。

　　第十三章

　　夜灯通明，花枝飘香，坐落洛城东临街的凌府大红喜字高挂，大摆酒筵，红地毯铺了一层又一层，那排场比起五年前的凌尹两家联姻绰绰有余。

　　凌府历来为洛城霸主，府邸占地极广，几欲占据东临大半，曲岸画廊，花木山石，雕栏画栋，亭台楼阁，层出不穷，比比皆是。人一旦走进去，没有人带路，只怕是难以走出来。且，前后分为两府，一正一偏两大门，正门为御敕，偏门为凤舞。

　　而此日，便是凌府当家主子纳第二房小妾的日子，本不该有如此大排场，却是主子有令，要求八抬大轿轰轰烈烈的迎娶，足以可见这个新宠的地位。

　　喜炮轰鸣，宾客络绎而至，满府的张灯结彩。新娘子盖着搭有流苏的火红盖头静静坐在床沿，等着夫婿的归来。

　　她的左右，站了一黄一绿两个冷脸丫头，黄衣叫善音，绿衣叫落音，先前是大夫人房里的人，现在，被派来服侍这个新过门的二夫人。

　　三更，守在门外的喜婆子终于大叫一声：“爷，您可回来了，祝您和新夫人百年同心，早生贵子……”

　　“罢，莫钊你带她去领赏钱。”低沉的男中音，不带丝毫酒气，有些冷。

　　“是。”

　　“吱呀！”木门随即被推开，新郎倌一身高贵喜服缓步走进来，纯墨色的赏，滚金的边，宽袖，束腰带，简直量身定做一般，气宇中散发着某种霸气。微微抬手，示意两个丫鬟出去。

　　一身火红艳衣的女子，一双柔若无骨的柔夷立即悄悄攥紧，静待男子来揭喜帕。

　　只是，男子并没立即上前来揭喜帕，站在内室门口远远望着她，道：“今夜本少主不会与你行房，你歇息便是。”

　　盖着喜帕的女子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出声。

　　凌弈轩剑眉皱了一下，只觉今夜的云翩若过于安静，不像平日的她。随即也没有多想，大掌拨开内室门口的纱幔，大步走出去。

　　他一走，红裳女子绷直的香肩即刻跨下去，纤纤素手一扯，自己将红盖头取了下来，一张白嫩精致的脸蛋赫然出现在灯下。

　　清眸似水，红唇映日，面似娇花拂水。

　　她云轻雪，代替云翩若嫁进来了。

　　这样胆大包天的偷天换日，她不知道明日会不会果真如大夫人说的那般没事，只知道进来了，那么这座深宅内院，即将是她的牢笼或是地狱。

　　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心甘情愿呆在这里。

　　是的，这一日她心甘情愿了，在多次劝慰翩若的情况下嫁进来了，却不是为了这个毁了她清白的男人。

　　轻叹一口气，她将头上沉重的凤冠取下，合衣躺上床，盖上那床绣满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

　　身为妾，并没有费煞其事的拜堂，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她从别庄抬过来，先去见了公公，便进来新房了。于是明白，凌府不是要娶妾，而是要这盛大隆重的排场。

　　扯唇无声笑了笑，她侧躺身子阖眸睡觉，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呢，先养足精神再说，排不排场的事与她无关。至于翩若，这个时候估计已让白杨带出了洛城，从此开始她的另一段生活。

　　第十四章

　　层层叠叠的楼宇，亭台，白玉桥，流水，东南西北四大主院，下人房，杂役园，四季花坊，御敕府的奢华比起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凌弈轩穿一身高贵喜袍，带着乔莫钊，健步穿梭在那片在夜色中吐露芬芳的琼花树下。

　　他去的方向是位于西院的百枝莲，掩映在一片大吐白色花苞的琼花树后，楼阁夜灯氤氲，琵琶声声。

　　这里，是他的侍妾璃落的天水舞楼，即掷重金在天水湖上搭建的一座带无檐顶寝居的露天舞楼，独占整个西主院，侍婢无数。

　　璃落的身份与新进门的云家小姐不同，是个只谙音声不争宠不喜名分的侍妾，独得他的怜宠，入府一年，便使得他遣散他府里的所有侍妾。而今夜新娶进来的云家小姐，则是个沾亲带故的侧夫人，是他看在乔莫钊多年忠心护主的面上加上的头衔。

　　当然了，也是他的本来用意。

　　“爷，您来了，奴婢去通报主子。”璃落的贴身婢女鸢儿早守在门口，见他大步朝这边走过来，忙不迭提起裙摆要往楼上走。

　　“不必通报。”他喊住她，示意鸢儿和乔莫钊都待在楼下，不要声张打扰，自己则举步踏上楼梯，走进天水阁。

　　阁外是露天舞台，琵琶，丝竹，舞裳，云带都还在，明显是女子刚刚舞袖过，迷人幽香萦绕，而几个房里的小婢在有序整理，跪在地上抹地。

　　他一路走，一路示意婢女们噤声，拨开婳清池的珠帘子，看到他的可人儿正在褪去一身香汗粘湿的里衣，露出她曼妙性感的身段。

　　服侍女子沐浴的婢女见到他，忙欠了欠身，默默退出去。

　　他眸中深邃，稳步走过去，帮那女子解修颈上的肚兜系带。

　　女子起初惊了下，回首见是他，笑靥一开，任由他为她褪衣，并软软窝在他怀里，轻柔道：“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以为你不来了。”

　　他没有做声，轻轻将轻盈的她抱起，踏进浴池内，缭绕轻曼的水雾即刻遮住了他大掌在女子娇躯上的动作。

　　“少主。”女子娇吟一声，粉颜抹上绯红，玉腿紧紧勾着他的腰，享受他在她身上的ai抚……

　　一刻后，女子玉背上布满红痕，软软趴在池沿，娇喘不已。

　　而她身后的男子，墨色喜服已全然褪去，健壮的肩背上满是被女子尖尖的指甲抓出的印痕，他的喘息平息得很快，墨眸也恢复澄明。而后弯身将女子娇娆的玉体抱在怀里，泡坐在浴池里。

　　“你又瘦了一些。”他暗哑，大掌掐在她愈加纤细的蜂腰上。

　　女子轻轻一笑，从他怀里站起身，一头墨黑的青丝湿哒哒粘在雪白胸前，配上那些许红痕与绯红，异常的妖娆妩媚。

　　池水只及她的腰，随着她取布绵为他擦背的动作暧昧的浅荡不已，她笑道：“璃落并没有瘦，只是少主有了心思。今夜少主歇在璃落这里，只怕新夫人日后在府里不好做人。”

　　凌弈轩眉头微挑，任女子柔若的小手在他身上游移，“大夫人近来可有再为难你？”

　　“没有。”女子放下布绵，用手给他掬水：“近来大夫人将西北两院交由璃落打理，对璃落宠爱有加，只怪璃落愚笨，辜负了大夫人一片苦心。少主，不如将这两院交由新夫人打理可好？”

　　“府上的事，我自会交与她一些，不过得先等她适应。”他沉声道，等璃落将他服侍得差不多了，揽臂端过婢女盘中的玉露，浅啜一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她适应得差不多，我会让她怀上我的后裔。”

　　璃落素手微微一抖，接过婢女手中的玉壶，为他再斟一杯：“只可惜，璃落不能为少主生下小少主。”

　　凌弈轩眸光微闪，薄唇轻抿：“虽然不能生孩子，但你在本少主心中的地位永远不会变。”说着，从浴池里站起身，毫不吝啬的在璃落和婢女面前展露他健壮颀长的身形。

　　他有一双健实修长的长腿，颀长健壮的虎腰，因长年东奔西走练就的结实腹肌，健康的古铜色肌肤，粗壮有力的胳膊，以及一张深邃俊美的脸。

　　婢女红着小脸，敛着双目为他擦拭身子，再给他穿上里衣，长裤，套上外袍，束织锦腰带，穿上软靴。

　　“少主？”从浴池走出来的女子不解看着他，“夜很深了。”

　　他转身，利眸里满是促狭：“你舍不得我走？”

　　璃落粉颊微烫，揽着薄纱衣遮住赤果的玉体，轻笑道：“少主每次来都会歇上一夜的，想必鸢儿已备好了酒菜。”

　　第十五章

　　见男人不出声，璃落浅浅一笑，兀自缓慢往外面走，看了早已步上楼来的鸢儿一眼：“鸢儿。”

　　“主子，鸢儿这就去拿来。”穿着碎花霞红衣的鸢儿会意，瞧了主子后面的高大男人一眼，盈身，笑着转身离开。

　　天可怜见，只有这般温柔贤惠的主子才配得上少主的，少主妻妾无数竟对主子如此怜爱，也不枉主子的一番绵绵情意了。

　　这样窃喜着，脚下的莲步更快。

　　而穿戴整齐的凌弈轩瞧着璃落的水眸盈波，在小亭里坐下，眸中含笑：“这次要给我什么惊喜？”

　　低呷着，伸臂将璃落单薄的身子揽过来，亲密抱在怀里。

　　璃落螓首微垂，给他斟酒：“今日不能为少主舞一曲了，刚才以为你不会来，便先让舞伶们随我舞了几个时辰，现在只怕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凌弈轩眸子清澈明亮，接过她递过来的酒杯：“我现在留下，就是为了与你在此小酌，载歌载舞的事，等你身子好一些再说。”

　　“嗯。”璃落点点头。

　　稍后，鸢儿便捧着一双崭新的用金线镶龙角麒麟的银靴笑眯眯走过来，脆声道：“爷，这是主子用三日三夜的功夫为您做的，为这双鞋，主子的一双纤纤玉手都被扎得没法见人了呢。”

　　凌弈轩听着，眸色即刻深沉起来，看向腆着秀目黛眉的璃落，抓起她那双果然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小手，沉声道：“这些东西自有下人打理，我要的，只是你给我的那份宁静。”

　　“少主。”璃落秋波一荡，取过那双靴子，蹲在他面前：“璃落为你试鞋，是按袜子的尺寸来做的，不知合不合适。”

　　凌弈轩望着璃落白净的脸，剑眉微微皱了一下，并未抬脚。

　　“少主？”璃落等待片刻，终是站起身，笑道：“少主别听鸢儿乱说，其实这银靴靴底是璃落找齐夫人要来的，而后照着绣样绣出了这缎面，针脚歪歪扭扭的上不了大雅之堂，让少主见笑了。”

　　她这样一说，男人眸子中的墨色更深了，眸光一闪，陡然站起身：“璃落，你只需做本少主的宠妾就好，其他的，莫要再费心思。”

　　璃落水灵灵的眸子立即黯了一下，却云淡风轻笑道：“少主，你多想了，璃落只是闲得慌为少主做了双鞋。”

　　娇音刚落，陡见得乔莫钊急匆匆赶上楼来，瞧了揽着单衫的娇媚女子一眼，禀告道：“少主，白杨那边出事了！”

　　凌弈轩的脸色马上一沉，利眸眯成一条缝：“他借潘阳城办事之行离开洛城了？”

　　“嗯。”乔莫钊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果然！”他深潭似的双眸瞬息闪过一抹失望，似早料到般带着乔莫钊大步踏下木梯，却在穿过那片琼花林时，脚步顿了一下：“新房那边情况怎么样？”

　　乔莫钊额头滴下一滴冷汗：“二夫人可能已经歇下了。”

　　凌弈轩转过头，敏锐盯着这个衷心管事：“你确定迎娶路上没有出岔子？”

　　乔莫钊的头皮又麻了一下：“回少主，莫钊确定从画浼院到御敕府，二夫人都没有离开过一步。”

　　“莫钊！”凌弈轩却是要笑不笑唤了他一声，双眸狡黠而又深邃：“倘若你是知情不报，本少主不会看在你忠心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你！毕竟，功归功，忠归忠，不是同一档子事，你可不要让本少主失望！”

　　“莫钊不敢！”

　　凌弈轩望着他的发顶，薄唇抿紧，黑眸中的狡黠一点一点散去，换成寒冰似的犀利。而后，大步走向新房方向。

　　因为信任乔莫钊，所以将迎娶的事全权交他办理，并在大婚这几日借公事之便遣走白杨，却不曾想，这两个人始终还是选择了那条他最不想看到的路。

　　他的府上，已经养了一头笑面虎，他可不想看到有更多的豺狼。

　　走进南院的文殊兰，再次看到那个高高撅着裂唇的女子蹲在廊下打盹，头颅一低一低的，极是困乏。这个女子，该是翩若的陪嫁丫鬟吧。

　　他冷冷瞥了一眼，一掌将那木门推开。

　　“谁？”躺在帐子内的人儿立即惊坐而起，甚至算是如惊弓之鸟般弹跳而起，隔着藕色的纱帐紧紧盯着门口的他。

　　“呵！”他缓步走进来，对跟在后面的乔莫钊侧目而视：“乔大管事，帮本少主认一认这位到底是云府的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乔莫钊与同样被惊醒的云浅对视一眼，低着头走上前来：“少主，老奴也是刚才才得知白杨携翩若私奔的事，都怪老奴没有管教好翩若，让她做出这等事……少主，不如依老奴之见，先将白杨与翩若追回来吧。”

　　“好主意！”冷峻男子陡然朗朗笑了一声，回眸，挑眉，利眸却不见一丝笑意与温度，“不如委派你去追这两人怎么样？将功补过？”

　　“少主，莫钊确实不知白杨会做出这档事。迎娶的路上，莫钊一直守在翩若身边，不曾离开一步……”

　　“噢，那可奇了。”男人仿若好奇起来，高深莫测望向帐子内：“既然莫钊你寸步不离，这人，难不成是变幻出来的？”淡淡勾唇，嗓音一沉，突然厉呵：“给本少出来！”

　　陡然这一声，吓坏了屋子里所有的人，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少主发怒了！而且火气还不小！

　　半晌，薄帐内一只手背被蜡油烫红一大片的红酥手帐帘轻掀，探出一双小巧玲珑的玉足，而后——艳红喜服，修长玲珑的身段，被放下的墨黑柔亮的及腰青丝，以及一张丝毫不见睡意与怯意的鹅蛋脸。

　　帐外男子的心，一下子让那张脸扎了下。

　　他沉眸，掀唇：“你就是当日被白杨当场退婚的云轻雪？”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女子的样子，如枝头绽放的洁白雪梅，清冷的美，秀眸淌过冷冷的水色，没有翩若来得美艳夺目，清丽可人，却让他眸中猛的一黯。

　　第十六章

　　轻雪垂着眸，不做声，心头却为男人眸中刚才一闪而过的鄙夷暴跳如雷。她刚才在他眼中看到的是鄙夷与另一抹复杂情绪吧，却只能忍，忍。

　　“你就这么想嫁给本少主？”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而不是将代嫁的她挫骨扬灰。

　　她抬起头，故意将带斑的左脸微微偏向他的视线：“凌府家大势大，任何一个女子都想嫁进来。”而且还是她这样一个遭人退婚生得丑陋的女人。

　　男人的眸光即刻闪烁了一下，陡然想起这个女子当日在堂上对白杨的一巴掌。宣城之行他对这个安静的女子什么都没记住，就是记住了那一巴掌，因为曾经也有人敢这样甩他耳光。

　　想到此处，他盯着轻雪的目光灼热起来：“好，我今日就容你在府，但是偷天换日的事不能一笔勾销。”

　　轻雪清冷一笑：“那少主想如何？”

　　男人唇角微微上撇，对闻声而来的大夫人道：“诺雨，你来帮为夫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然后教她一些府里的规矩！”

　　再冷眸盯她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甫出门，俊颜上净是一片严肃宁静，没有生气也没有狠戾，只是复杂难测深沉睿智。

　　而门内，大夫人的脸色也瞬息拉下来了，嘴角泛起诡异的笑，突然厉声道：“将她俩拖出去，先打十大板，再扔进黑牢！”

　　“大夫人！”轻雪大吃一惊，冷声提醒她：“不要忘记你曾说过的话！”

　　“本夫人说过的话当然没忘记。”尹诺雨却自若一笑，走过来，伸手去拔轻雪发上的珠钗：“本夫人只答应你入府，可没说要在府里保你不受皮肉之苦。你刚才也听到了，少主让我惩罚你的胆大包天，我这只是轻典法办！”

　　轻雪双手已被丫鬟牢牢捆住，闷哼一声。

　　原来是大夫人的指甲‘不小心’在她白嫩粉颜上划出一条血痕，小指一挑，得意收回：“妹妹莫要怪罪，姐姐只是谨遵夫君之命施以小惩……哦，不该叫你妹妹，翩若才是那个正主……”

　　“你明明就是故意！”云浅在旁边看得肺部快被气炸，一听大夫人这话，更是急得立即破口大骂：“迎娶前你明明答应保小姐全身而退，现在你竟然出尔反尔要打小姐板子，十板子打你身上看看，看你还有没有命进那劳什子黑牢！”

　　“呵呵。”大夫人睨云浅一眼，脸上悠闲的笑着，没有对云浅的大骂发火，而是俯身看向被捆住的轻雪：“你自个儿该最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对你，现在，你就是我掌下的俘虏，我想怎么整你就怎么整你！”

　　“来啊！”说到此处，她陡然站直身子，冷笑着吩咐：“将这个裂唇的小蹄子加五大板，饿她一日，直到她不再乱开那张嘴再给她送饭！”

　　轻雪心下大惊，才知入了这个女人的圈套，道：“这五大板，让我来替她，她什么也不知晓！”

　　“好。”大夫人求之不得，“这五大板就加你身上，你可得撑着点，我还等你留着小命来陪我玩玩！”

　　黎明，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映着红艳艳的朝霞，极美。

　　主仆二人下身的儒裙沾满血迹，被两个粗壮丫鬟如破布袋般一路往地牢拖，而后往那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一扔，“哐当”一声锁上牢门。

　　这黑牢就是一个没有窗扇的暗室，四面全是墙，人一进去就仿若坠入暗无天日的地狱，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得到自己的吐息声。仿佛，这个世上只剩自己一人。

　　轻雪奄奄一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清楚感觉到那些硕大的老鼠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她是被冷水泼醒的，身上淌血的地方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有无尽的麻木。

　　这个大夫人下手果然够狠，每一板都打得她皮开肉绽，却不让她伤到要害，只是想让她痛，折磨她。

　　第十七章

　　暖暖春阳，在微波荡漾的江面折射出煜煜金光，随着运盐船一艘接一艘的驶出港口，破碎成零星点点。两道人影，驻立在港口悠远望着江面，袍摆随风轻掀，座下汗血马甩尾不耐烦的蹬着马蹄子。

　　乔莫钊望着前方的男子，禀道：“白杨就是从这条港口将翩若带出洛城的，他们去的大致方向是京城，因为那晚刚好有一批盐要运去西京，那个时候他假传少主命令，先去总号账房取了经费，而后……”

　　“我想知道的是，云轻雪为什么要代替翩若代嫁？”马背上的凌弈轩利眸深邃，薄唇一抿，调转马头往回走，“云天佑葬身火海，恰恰是死在她的闺房……莫钊，云轻雪可是云孟亭亲生？”

　　乔莫钊默默跟在后面：“回少主，轻雪是孟亭在外面藏了五年的私生女。”

　　“五年？”凌弈轩为这个数字挑了下眉，回头：“云轻雪生母是谁？”

　　“轻雪生母是依兰，早在几年前去世了。”

　　“没有姓氏？”凌弈轩停下马。

　　“没有。只听说依兰是个舞妓，嫁过来后随夫家姓。”

　　男人眸光一闪，抿唇沉默下来，而后勒紧马头往前走：“本少主前来宣城那一日，便是云天佑带人埋伏在那条要道口处听命行事，至于听谁的命令，大家心知肚明。呵，尹诺雨这个女人不想杀我，只是想警告我不要娶其他的女人……莫钊，云天佑是你的亲外甥，你应该不会和她联手做这种杀人灭口的戏码吧。”

　　乔莫钊跟在后面，脸色骤然沉重无比，道：“莫钊确实是比较看中轻雪，但是既然少主选择的人是翩若，那么莫钊也一碗水端平绝不从中作梗。而天佑死于大火之事是事有蹊跷，莫钊敢保证，这事断然不是轻雪做的。”

　　“你如何保证？”凌弈轩冷嗤了一声，想起那双清冷的水眸和那张带有瑕疵的脸蛋，“本少主倒以为，这个云轻雪比云翩若毒辣。”

　　“所以，少主决定将轻雪留在府上？”

　　“唔。”凌弈轩平视前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眸中闪烁光芒：“先观察几日，我想这个女人不会让我失望的。”

　　“大夫人将她打了十五大板，一身的伤，现在还关在黑牢。莫钊想，她不会是大夫人那边的人。”

　　“呵。”凌弈轩掀唇笑了一声，睨着乔莫钊：“尹诺雨最拿手的好戏就是苦情戏码，本少主在等这场苦情戏什么时候落幕，看云轻雪这个女人能撑多久！我府上的女人，没一个能挨过一个月！”

　　“少主，轻雪也只是大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棋子？”凌弈轩不以为然一笑，冷冷盯着乔莫钊：“这个女人到底是尹诺雨的棋子，还是你的棋子？”

　　“少主！”乔莫钊霎时急红了脸。

　　“呵。”凌弈轩冷眸撇撇唇，马背一夹，铁蹄铮铮扬尘跑在前面，“本少主给你两日时间去查云轻雪的生母，两日后，最好给本少主一个满意答案！”

　　*

　　黑牢不愧是黑牢，除了黑，就是死一般的沉寂，轻雪躺在里面，动不想动，看不能看，闭着眼睛。

　　其实睁开眼睛跟闭着眼睛一样，反正都是黑漆漆一片，都无所谓的。她只是突然害怕这样的死寂，害怕每次一睁开眼，又是无边的黑暗，每次一伸手，碰到的不是肉乎乎的老鼠就是带着恶心气味的蟑螂。

　　不知道这个大夫人还要将她关多久，比起这样的心理煎熬，她宁愿多挨几下板子。皮肉之苦挨一挨就过去了，但是这没有光亮的死寂，就跟大海一样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哐当！”黑牢的大门终于开了，一丝暖阳照射进来，射得她眼皮直发疼，她连忙用手遮住，反倒不能适应。

　　“大夫人让你先去梳洗一番，然后去飞凤楼。”

　　“飞凤楼在哪里？”她依旧用手遮着眼睛，从那黑牢里走出来，是的，走出来。十五大板后的粒米未进，她能走出来全靠擎苍渡给她的那股真气撑着。如果没有这股护体真气，敢情大夫人还真的打算将她饿死。

　　“你先出来，善音一会带你去。”

　　“云浅呢？”

　　“等时间到了，大夫人自会放她出来。”

　　就这样，她几乎是被这两个丫鬟拖着拽着回到了她的新房梳洗换衣裳，而后走到与文殊兰离得极远的飞凤楼。

　　此刻飞凤楼正大摆宴席，爹爹和大娘都来了，坐在桌子旁哭丧着脸却不敢吭声。而凌弈轩穿了一袭舒适合身的月牙白袍子，长指捻着杯，安静喝酒。眸一抬，盯着脸色苍白的她。

　　“轻雪，怎么是你？”看来，还有很多人摸不清状况。

　　“爹，大娘。”她脸上带笑，甜甜喊出。

　　“翩若她……”云孟亭嘴唇蠕了蠕，终是将质问的话打住，道：“她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咳，你知道吗？你大哥出事了。”

　　喝酒的男人，眉峰微微蹙起：“岳丈大人知道翩若现在在哪里？”

　　“这个……”云孟亭夫妇有些难堪，答不出话。为什么现在出现的人会是轻雪而不是翩若，他们还搞不清楚状况呢，假若说现在弄错人了，岂不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翩若一个闺中女子，自是不方便过来。”

　　“是吗？”凌弈轩即刻呵呵笑了两声。

　　氛围有些压抑，轻雪压住心头的慌乱，道：“大哥出了什么事？”

　　“他……”云孟亭马上哭丧起老脸，哽咽不成样：“今日过来，就是想告知你，你大哥他，他，被火烧死了。”

　　“啪！”轻雪手中的玉筷直落落砸下，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大哥死了？怎么可能？擎苍只挖了他一颗眼珠子，不足以致命的。

　　“呵。”对面男人的唇角又淡淡勾起，没有发出声音，却有刺眼的弧度。这样沉重的氛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优雅用膳。

　　于是，没有人说话了。

　　膳后，他漱了口，客气说了两句话，去他的引凰楼处理公事了。而她和爹爹和大娘，则移步到飞凤楼独立的花厅详谈。

　　一进门，乔氏迎面一个响亮的巴掌甩来，打得她直往墙上撞，“你将翩若藏到哪去了，还有天佑，就那么不明不白死在你房里……你快将他们还回来……”

　　大哭大叫着，又要跑上来抓她，却让云孟亭扯住了。

　　此刻她还未从这些消息中缓过神来，那一巴掌更是打得她直发晕，撑着桌角，冷道：“我没有杀大哥。”

　　“嘭！”乔氏的反应是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失控的朝这边砸过来，“一把大火烧了你的房间，你却失踪了，这事不是你干的还会有谁？你恨翩若抢了白杨，更是嫉妒她的命生得比你好，于是你心生怨怼……”

　　轻雪唇角冷冷扯了一下：“我不需要嫉妒她。”

　　“那她呢？为什么嫁过来的人是你？你将她弄到哪去了？还有，天佑是你大哥，你如何狠得下心……”

　　她凤眸半眯：“我说过，我没有杀他！”

　　“天佑就是在你房里被烧死的，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她不做声了，脸色愈发的冷。

　　“禀二夫人。”此刻，门外一个穿桑葚紫衣的小丫鬟急匆匆走出来，盈了盈身，望着门里：“大夫人让奴婢来通报一声，说客房已经准备好了，云老爷云夫人过去就寝。”

　　“好。”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而后等她撑着虚弱的身子走回房，却突然传来要侍寝的命令，或者说，该补办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热水一桶一桶的提进来，沐浴香汤，沐浴完要抹香露，穿薄如蝉翼不带内衣的纱衣，长发拧干披散，室内熏香……

　　她在纱衣外又披了件外衫，推开窗子：“好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这话，是对那一黄衣一绿衣的丫鬟说的。

　　“等爷过来了，我们才能出去。”黄衣善音冷道，走过来又给她将窗扇关上：“爷就寝的时候不喜欢这外头的兰花香气。”

　　轻雪回头，看了这丫鬟一眼，走回来：“你本是大夫人房里的人，为何要来文殊兰？”

　　她认出这个丫鬟就是那日在御龙山庄不客气遣她的大丫鬟，大夫人的心腹，名叫善音。

　　听她如此一问，女子修得弯弯细细的柳叶眉往上一勾，冷道：“这是大夫人的命令，请二夫人不要过问太多。”

　　轻雪微冷的笑：“好，大夫人的事我不过问，但是你们现在是我房里的人，我现在需要抹膏药，你们是帮忙还是退出去？”

　　两个丫鬟不做声，冷冷立在那里，训练有素。

　　轻雪眉一蹙，走进内室自己将衣衫褪下，用小指勾了一点膏药轻轻抹在被打伤的臀部，晕开。她伤的到底有多重，大夫人清楚，凌弈轩也清楚，可是他却偏偏选在今夜洞房花烛，并在宴席上只字不提翩若的事。

　　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还是他发现了她才是那个被他毁掉的女子？

　　抹完药将小瓷瓶搁在枕边，揽臂拉被子盖上身子，却陡觉帐子一掀有一阵夜风扑进来，带来一阵淡淡的男性体香。

　　她侧首，被冷冷立在床前的高大身影吓得整个身子往里一缩。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第十八章

　　质地柔滑的紫檀色长袍，颀长伟岸不带酒气的身形，一丝不苟束起的墨发，微微勾起的薄唇。

　　莲帐掀起，男人二话不说，一把抓起她的脚踝就往床沿拖，半眯利眸拎着她迫使她半跪半匍贴着他上下起伏的胸膛，大掌探在她的脊背上，而后下游……

　　她半跪着，盖在身上的锦被全滑了下去，露出她一丝不挂的雪白玉体。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做男女之间的事，闷哼一声，想取藏在枕下的发钗去刺他。

　　“疼？”大掌在她挺翘的玉臀上微微使力。

　　“啊！”她一声惨叫，伸出去的手仿若碰到碳火般惊缩回来，改为扯住他冰凉的锦袍：“放开我！”当然疼，他又不是不知道板子的轻重！

　　耳下贴着的胸膛，感受到的竟是强而有力却慢半拍的心跳，这个男人的心跳频率似乎只是正常人的一半。

　　男人深邃的眸子闪着淡淡的紫色妖魅，大掌由背部移到胸前，贴住她半个左胸，嘁了一声：“呵，原来有护身真气，难怪死不了！”

　　她忍着痛奋力挣扎了一下，冷道：“除非你亲手取我的脑袋，否则我会活得比你长！”

　　“是吗？”他勾唇笑了一声，陡然放开她，让她重新跌坐在榻上，居高临下睨着她：“你厌恶我？”

　　一双深沉的眸，将她的娇躯淡淡打量了一番。

　　她敛去最初的惊慌，揽臂取被将身子包裹起，冷瞧他眸中那不寻常的紫色，“板子挨过了，黑牢也呆了，接下来呢？”不错，还看得出她厌恶他。

　　“你说呢？”他反问她，眸中一冷，掀袍上榻来。而这次他是直接将裹她身上的锦被尽然掀去，大掌一把掐住她的腰肢，用长腿分开她修长的双腿，薄唇贴在她耳边：“嫁进来了，难道不想成为本少主的女人？”

　　低哑着，反剪她的双手，身下动作果真不停。

　　“你？”她大惊，身子被猛然往后一抵，立即痛叫出声：“我不想成为你的人！”

　　可是已经迟了，他利眸中闪烁起来，不顾她臀部上的疼痛，抱紧，进入，利眸如鹰紧紧盯着她，不见一丝情欲。

　　她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想起山上草丛间的那一幕，陡然抓起放在枕下的钗子朝他刺过去：“不是每个女人都想成为你的人，你给我出去！”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不是为那支刺入他背部的玉钗，而是为身下进去后没有碰到的障碍。没有动一下，退出来，放开她，却笑着站起身：“不是完璧没有关系，只要已是本少主的女人！但是女人你记得下次在枕下放刀子，刺本少主的颈间动脉，这样才能一刀毙命，嗯？”

　　“我并不想杀你！”不，这一刻她想杀掉这个视她为笼中玩物的男人！

　　“都一样。”他敛去笑，落下这句后负手回转身，冷冷吩咐守在外面的两个丫鬟：“伺候她沐浴，一刻后端来净身汤药。”

　　“是。”

　　薄唇抿紧，墨眸中恢复幽深犀利，带着大管事大步离开。也算，完成了他与新妾的洞房花烛夜。

　　而后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善音和落音才敢抬起头，

　　“落音。”善音朝落音使使眼色，让她去东院七里棠大夫人那里，自己则推来门走进来，探了探帐子里：“二夫人，善音伺候你沐浴。”

　　“不必。”轻雪懒懒应了她一声，不想动。

　　谁知那丫鬟却兀自将帐子掀开了，对她的玉体横陈眉头都没眨一下，伸手去摸被她压在身下的白锦，“大夫人吩咐过，让善音将这块白锦务必呈过去。”

　　轻雪仰面躺着，望一眼那印上她臀部血痕的白锦，冷声一笑：“少主有没有与我行房，你们俩个在外头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么？”

　　善音面色一赧，取过白锦将帐子轻轻放下：“二夫人好生歇着，净身汤药一会就到。”

　　而后将那块白锦叠好，急匆匆出门了。

　　轻雪翻了个身，将锦被裹紧，闭上眼睛。呵，这条路可真长啊。

　　而那边，凌弈轩去的方向是位于偏府的广德楼。

　　他让下属在外面守着，将屋子里的老婢全遣下去了，冷冷望着那个在灯下安静剪纸花的老者。

　　“你猜现在这个能撑多久？”他道，用指捻起一幅刚刚剪好的金童祝寿图，眸中噙着冷笑：“我七房姬妾全让你这个好儿媳整得生不能生，语不能言，加上现在这个，是第八房了，你猜，她能坚持多久？”

　　凌柄如手上剪纸花的动作不停，很安静。

　　“忘了告诉你了，这一个是侧夫人，是尹诺雨自己找进门来砸自己脚的，呵。”见老者一直不出声，凌弈轩眸光一闪，将手上那副金童祝寿拽进掌心：“后悔了吗？娶了尹家大小姐，你却必须用剪这些没用的纸花来度过你的余生，感觉如何？”

　　“我见过她了。”凌柄如终于沙哑出声，放下手中的剪刀，推动身下的木轮椅，“你可以不断娶妾室来气我，独独她留不得。”他安静道，木轮子“辘轳”声中，露出那一双用薄毯搭着的残废的腿。

　　“气你？”凌弈轩盯着他那双已经萎缩无力的腿，剑眉一挑，掀唇：“我犯不着气你，你该最明白我为什么要娶这些妾室，又为什么在你屋子里摆这两口黑坛。”

　　他笑，盯着凌柄如脸色大变的老脸：“这两口人彘黑坛是我特意让人打造，其中一口是为你准备，另一口，则是尹诺雨或者这个新妾的。”

　　（人彘，即把四肢剁掉，挖出眼睛，用铜注入耳朵，使其失聪，用暗药灌进喉咙割去舌头，破坏声带，使其不能言语，然后扔到厕所里。）

　　第十九章（修）

　　凌柄如的脸，立即血色尽失。

　　“好好珍惜你剩下的日子。”男人眸中划过邪魅，十分满意老者的表情，而后大腿一迈，负手走出去。

　　木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阖上。

　　月往东移，夜凉如水，等出那个密闭的房间，他才感觉到点点的胸闷。而下腹处，有阵阵灼流涌过，淌过他微显冰凉的身子，提醒他目前的状态。

　　又来了。这是股狂热的情潮，一出现就势不可挡，他新娶的侧夫人满足不了，璃落也不能，任何大寮国的女子都满足不了，只有……呵，他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很像暗夜里一头落魄的孤狼。

　　“少主，冥熙已将解药呈到少主的寝房，请少主速速服用。”他的隐卫（即他的心腹）南国冥熙，手执君子扇，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边，一如往昔在月圆之夜从南诏赶过来，为他送解药。

　　“解药？”他一愣，双眸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紫色幽光，突然笑道：“我从不信这笪孷的巫术，却不曾想它真的让我生不如死，冥熙，你说我到底错在哪里？”

　　冥熙敛目垂首，没有作答。

　　他也不需要冥熙的答案，陡然转身，大步往东院的寝居走。

　　等走到灯火通明处，只见得他深邃的俊脸上已恢复一片冷色，又哪有一丝刚才的凄怆？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依旧流转着幽冷的紫光，冷峻中带着妖魅，不似平日的他。而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很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内伤未愈，而是魔障噬心，阵阵情潮在体内翻涌，噬他的经脉，吞他的内力。

　　这种强烈的情潮曾经是他兴奋的天堂，而现在，却是他永无止境的地狱。

　　“吱！”他推开房门，一如既往在月圆之夜看到宽大红木榻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陌生女子，视线熟练锁在女子白嫩的背部，眸子冷下来。

　　半只血红鬼面蝴蝶，张着獠牙，栖在女子背部，栩栩如生，翩翩欲飞。

　　那是笪孷女子代表处子之身的守宫砂，妖艳异常，魅惑横生。一旦成为他的人，那血红色就会褪去，变为斑斓，转而变淡。而半只鬼面蝴蝶代表女子为笪孷平民之女，整只，则代表笪孷公主或皇族。

　　他的薄唇嘲讽勾起，朝榻上的女子走过来。

　　“爷。”女子原来是醒着的，一直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将她背上那半只蝴蝶与娇好的身段展露在男子面前。而后坐起，如蛇般朝男子缠过来。

　　他眸中紫色幽光更冷，陡然将女子从榻上拽下，一把压到了墙上。而后直接抵着墙，毁了那半只鬼面蝴蝶。

　　呵，他即将在侧夫人刚进门的前脚，纳进第八房侍妾了。而这个面子，他谁也不会给，因为前面的六个侍妾都是这样来的，而这些侍妾往往都活不过七日，除了璃落以外。

　　*

　　翌日，春阳出奇的火辣。

　　轻雪大清早让善音和落音两个丫鬟从榻上拖起，梳理，着装，轻描娥眉，而后去东院的七里棠给大夫人请安。

　　只是没想到，等她到的时候，还有一个艳衣女子跪在大夫人面前请早安茶，只道是少主新纳的侍妾。

　　新纳的？

　　她唇角不露痕迹的勾了勾，回应陌生女子热情的一声“姐姐。”

　　“啪！”不等两位互相认识，大夫人却陡然在她面前扔出一块白锦，眉梢吊得高高的，“没有落红，给本夫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没有惊讶，弯腰捡起那染血的白锦，笑道：“夫人，这正是锦红。”

　　大夫人凤眸一沉，怒道：“这血鲜红零散，不凝不滞，分明不是处子血……女子该以妇德为首，今日就让我这个夫人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婢！”

　　“大夫人！”当家女主子大动肝火，花厅里自是无人敢吭声，却有道妙灵的嗓音蓦然出现，道：“白锦上确实沾血，不好分辨，不如等少主回来问个明白再做惩罚也不迟，毕竟这样的事只有少主最明白。”

　　“璃落，这不关你的事！”大夫人音量立即拔高，冷着脸，对她半提醒半警告，“请过安就回你的百枝莲去，或者等在这里一起用早膳，我教新人如何处世轮不到你插手。善音，将这个贱婢拖出去，让她跪到日头落山才准起。”

　　璃落不得不欠欠身坐回去，担忧望着站在厅中的轻雪。

　　轻雪回以她感激一瞥，挥袖甩开善音的拉扯，自己走了出去。却惊见所谓的罚跪并不只是在日头下跪着，而是手举一个沉重的花盆搁在头顶，一动不准动跪在蜜蜂嗡嗡的百花丛中。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跪，而且还要被蜜蜂扎！

　　看来这个大夫人是一日不整她，心里一日不痛快了！她望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蜂，忍住臀部的疼痛跪进那片花海里。而后闻着那片浓烈的香，轻轻闭上眼睛。

　　跪到晌午，落音突然慌慌张张跑过来，叫道：“大夫人好端端的无故让大蜜蜂蛰了，好大的一群，突然飞进夫人房里……嬷嬷吩咐下来，要将东院的蜜蜂全赶出去。”

　　轻雪不动声色一笑，放下搁在头顶的花盆。

　　“二夫人，少主让您即刻去书房一趟，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她秀眉拢起，撑着爬起来，“为锦红的事？”

　　“奴婢不知，这就带您过去。”

　　“好。”去去也罢，她倒想看看这对夫妻还要整出什么事来。

　　等走到引凰阁，她看到他一袭青衫，长身玉立负手站立在窗前，冷冷回首，利眸已恢复了幽深的墨色。一双剑眉，一张轻抿的薄唇，意气风发。

　　第二十章

　　“二夫人，你来了。”偌大的书房里，除了他，原来还有刚才那个为她解围的璃落在，女子搁下手中的墨条，捏着帕子走过来，“璃落见过姐姐。”

　　“璃落，你不必向她行礼。”站在窗边的男人朝她们走过来，对粉裳璃落道：“你与她平起平坐，没有姐妹之分，现在你先出去，我有话与她说。”

　　“好。”璃落欠欠身，退出去。

　　门一关上，男人的脸即刻变冷：“你想让本少主给你讨理吗？”

　　“不劳烦少主。”轻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微微低下螓首：“大夫人教训得是，妾身甘愿受罚。”

　　“甘愿？”男人仿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利眸呈现揶揄：“假若真甘愿，何以用魔音引那些大蜂蜇她？告诉本少主，你和雪衣擎苍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懂少主在说什么。”她依然敛着双目，视线垂在光亮的地板上。

　　“抬起头来！”他的语，陡然转为命令。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眸子：“大夫人让蜜蜂蛰伤的事，我一概不知，还请少主查明。”

　　“那个裂唇的小婢快死了。”他突然道，对她的话不急不躁，撩袍在椅子上坐下，“她在牢里顶多还能撑一日。”

　　“她根本没做错什么事，即刻放了她！”她的心蓦的一沉，这才有了情绪。

　　“用魔音诱本少主的马入鬼谷算不算罪大恶极？”他挑眉盯着她，俊脸上分不出喜怒：“或者说，她才是那个与擎苍有关联的人？”

　　“如果你要擎苍的行踪，我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不要紧。”他笑，唇角勾起：“只要能慢慢记起来就好，那个小婢同样一口咬定不知道，所以她被关在黑牢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只能等死。”

　　“你故意的！”她直勾勾看着那张脸，只觉头皮直发麻：“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我故意的？”他站起身，不允自己用仰视的姿势去看这个女人，居高临下盯着她：“从代嫁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会有今日的场面，死一个贱婢算什么！想做一个聪明的女人，就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我以为一手遮天的凌霸主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要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眸中同样噙着抹讥讽，与他冷冷对视：“债有头，冤有主，是我云轻雪贪图荣华富贵代替姐姐嫁进来，少主该对付的人是我，而不是为难无辜的云浅！”

　　听她这么一说，凌弈轩的剑眉跳动了一下，冷笑出声：“假若你们果真贪图我凌府的富贵，本少主绝不为难你，但是，你果真是为这些而来？何以本少主感受不到你的一丝殷勤？”

　　“既然是代嫁，我不奢望能得少主的怜宠。”她立即将一排浓密的睫毛垂下去，红唇轻掀，吐着违心的语。

　　“是吗？”凌弈轩看那突然柔顺下来的模样一眼，道：“过来！”

　　过来？她暗暗吃惊，抬眸瞧到这个男人挑眉示意她走到他身边去，黑眸中盈亮，好整以暇等着她。

　　她踟蹰了一下，终是深吸一口气，绕过桌子缓步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处停住。

　　“本少主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他勾唇笑，陡然一把扯了她摔坐在他腿上，用掌掐着她的腰：“服侍本少主，倘若你服侍得满意，本少主便让你做新宠。”

　　她一手紧拽着他的前襟，一手撑在书桌上，“等晚上再服侍，妾身身子现在不大舒服。”

　　“哪里不舒服？”他没有表现出不悦的神色，掌下的力道却掐紧一些，大掌故意停留在她的臀部上：“差点忘了你才刚受过体罚，而且旧伤未愈，连白锦都染红了。”轻轻一捏，“还疼吗？”

　　当然疼！她倒吸一口气将手中拽紧，上身直直往上挺起，而后放弃方才所有的委曲求全，从他的腿上站起身。她没有必要让自己表现成一个极欲得宠的女人的，不管她有没有成为新宠，她知道这个男人都不会放过她，大夫人也不轻易让她好过。

　　也许真实一点，她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跳下他的腿，她撑住桌角稳住身子，对他冷道：“我确实非完璧，所以甘愿受罚，没有锦红，更无脸回娘家拜见爹娘，只请少主能给一处安身之地。”

　　“这么快就妥协了？”他俊脸倨傲冷漠，对她的逃离举动一点也不惊奇，抿唇冷笑：“我还以为你会懂得把握时机，要知道机会一旦错失了就没有第二次了，女人，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多谢少主抬爱。”她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冷颜，心口一阵翻涌。是啊，就这样嫁进来了，这个男人又怎么肯轻易放过她呢！

　　再冷冷一笑，拉开门走出去。她相信他的刻意宠爱不会比大夫人给她的皮肉之苦好到哪里去，所以她不需要去争取，只要明白这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不会这么轻易让她死就好，因为对他们来说，留着她还有用处！

　　第二十一章

　　走出引凰阁，竟发现刚才那个粉衣女子站在园子里，淡粉色纱裙裹身，外披白色烟纱，微露纤细颈项和锁骨，裙幅褶褶如月光流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

　　“姐姐。”步态雍容柔美，一缕青丝垂在胸前，随她迎风走动的动作微微掀起，粉黛薄施，娇嫩可人。

　　女子唇边始终挂着笑，对她欠了欠身：“妹妹璃落请姐姐去百枝莲坐一会可好？姐姐过门，妹妹还未拜访姐姐。”

　　轻雪看着女子唇边那对笑涡，只觉得特别亲切，却又为女子对她的称呼有些怪异。她大概知道自己是侧夫人，也就是一个没名没分的姬妾，而且刚才那个男人也说了她们没有姐妹之分，何以这个女子还要如此谦逊？

　　这个府里的女人，一个个想踩她头上还来不及，又怎会对她如此客气。谁都知道少主迎娶她的当夜又纳了一房小妾，且翌日她还让大夫人当堂指正没有落红，今日过后，只怕连府里的丫鬟小厮们也要欺负到她头上。

　　所以说，这个时候这个女子的友善难免有些突兀。

　　于是她客气回应：“姐姐不敢当，叫我轻雪吧。”

　　“轻雪？”女子微微吃惊，眸光一闪，很快掩住了，笑道：“轻雪比翩若好听，落雪清冷安静，不染尘土，虽落地成刃冰封三尺，却在春暖日化成细细流水。这样的女子，最让璃落佩服。”

　　“谬赞了。”轻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说漏嘴，回以这个女子感激一笑，“非常感谢你在大夫人面前替我说话。”却也不敢说太多的话，轻轻颔首，“先告退一步。”

　　“轻雪！”璃落叫住她，友善道：“在这个府里，只要你听大夫人的话，大夫人就不会故意为难你。”

　　“多谢你。”她回首，再次回以这女子感激一笑，走回东院刚才罚跪的那片花海。刚才在书房与凌弈轩的一番交涉，他已摆明要坐山观虎斗，任他的正室欺凌她，变着法整她，而后等着她受不住来求他，讨好他。

　　她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不直接将她关入黑牢，用对待云浅的方式对待她？或者找任何借口来惩罚她对翩若的调包？

　　难道他对翩若的重视并未达到她想象的程度？抑或是，他果真碍于那个蔺北皇不敢将这件事捅破，而后勃然大怒将她扔出御敕府？以他和她目前的关系，他根本没有必要来看这个大夫人如何来整她，因为对于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来说，妾室可以一抓一大把，没了翩若他还可以找其他女子，错娶了她云轻雪再娶一个便是……而他，也的确又娶了一个，洞房花烛夜后直接将她打入了冷宫……只是刚才又为什么要提醒她，只有做他的宠妾，才能自保才能救云浅？

　　总而言之，如果果真想尽办法吸引这个男人的注意，她会死得更惨！

　　她扯唇无声笑出，继续跪在原先的位置，重新举起那个沉重的花盆。今日忍辱跪在这里不是认命，而是隐晦，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将今日加之在身上的伤害悉数还回来的！

　　“以后少犯点错，不然我和落音也跟着受罪。”听大夫人之命守着她的善音抬头看一眼火辣辣的艳阳，再冷冷回望她一眼，用帕子为她赶去一些围绕左右的蜜蜂，果然守到了日头偏西。

　　入夜，她双腿发麻让两丫鬟一左一右掺着去飞凤楼一道用晚膳。

　　当家主子凌弈轩没有在席上出现，坐在首席的是被蜜蜂蛰了，额头上缠了一大圈纱布的大夫人，新妾妲儿穿着开领露鹅黄肚兜的纱衣笑意盈盈坐她旁边都没有说话，席间的氛围很是安静，只闻咀嚼的声音。

　　“你说少主在引凰阁，既然在府上，何以不出来用膳？”大夫人吃了几口菜，眉一蹙，问着旁边的小婢，“你去看看。”

　　“是。”垂首恭立的小婢不得不再跑引凰阁一趟，轻轻从窗子缝隙望了望里面，气喘吁吁跑回来：“禀大夫人，百枝莲的璃落主子已为少主准备好了膳食，正服侍少主用膳。”

　　“这个贱蹄子！”大夫人把牙筷一摔，呵斥起来：“我说这个女人怎么又不出来用膳，原来是做了狐狸精使狐媚术去了，给我传召账房，下个月的月俸和布匹先不给她送去，免得让这个贱蹄子愈发不知轻重！”

　　“是。”

　　又银牙一咬，将在坐的轻雪和妲儿都看了遍，冷道：“女子以德不以色，假若你们两个也使狐媚手段迷惑少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大夫人，我们只是妾。”红衣妲儿天真一笑，仿若不大在乎女当家的怒呵，道：“大夫人你贤良淑德，德才兼备，颇有主母风范，而妲儿和姐姐们只是少主暖床的妾室，一无名分，二无地位，大夫人又何必为此动怒？”

　　“你昨夜是如何跑到少主床上的？”大夫人正有怒气无处发泄，那妲儿如此一发话，注意力一下子放到这个新妾身上，凤眸中闪起危险的光芒：“昨夜是少主与侧夫人的洞房花烛夜，你这个小妖女是如何进来的？我告诉你，假若没有那条代表你处子之身的锦红，我早已将你这来路不明的小妖精扔出府了！”

　　说到最后，瞪一眼静静坐着的轻雪。

　　那妲儿反倒清脆一笑：“妲儿是爷的暖床奴，只求让爷舒服，不求其他。至于大夫人问妲儿是如何进府的，这个问题大夫人要去问爷，妲儿在府里一切只听爷的吩咐。”

　　“放肆！”大夫人一下子让这番话气得柳眉倒竖，即刻阴沉下脸：“我看你是火盆里栽牡丹－－－不知死活！”

　　“妲儿只是爷的人。”

　　“夫人，邱大夫来了。”厅里氛围降到冰点间，有老仆匆匆跑进来替这新妾解了围：“大夫说您解蜂毒的时辰到了，您看是先用膳让大夫等着，还是现在就过去？”

　　大夫人用玉指抚抚额：“现在就过去吧，这肚子已经被气得没法用膳了。”轻声叹着，站起身，让旁边的小婢掺着：“假若今夜少主不去百枝莲下榻，就让他去我房里。”

　　“是，奴婢知道了。”

　　她这才满意走出去，让上菜的丫鬟将剩下没上桌的菜全撤了。

　　于是，厅里只剩下轻雪和那叫妲儿的新妾，以及一众不敢吭声的年轻婢女。

　　“爷不会去她房里的。”妲儿站起身，妖媚的脸蛋上没有恃宠而骄，而是一种风情与满足，道：“接下来的日子，爷只会宠爱妲儿，因为只有妲儿才会让他舒服。”

　　轻雪俏脸立即飞上两朵红云，不想再听：“你刚才不该那么顶撞大夫人，她毕竟是少主的原配，管理府里所有的姬妾。”

　　“哈哈，她不敢体罚我的。”妲儿脸蛋上绽放光彩，将那袒露的纱衣轻轻搭了搭：“我那妲儿生来就是爷的人，成为爷的人后方能凤凰重生。而你，第一次没有给爷，那以后会有无尽的苦楚。”

　　轻雪听得唇一抿：“你到底是什么人？”

　　“爷的人。”妲儿风情一笑，已款款走出去。

　　第二十二章

　　跪了整整一天，她真的很痛。

　　善音那丫头不知何时起了善心，给她将裙子和裤子脱了，在身后不冷不热道：“伤口又裂开了，渗了血。”

　　她趴在床上，一点不惊讶：“帮我再抹点药膏吧，止血就行。”再这样下去，这臀部只怕不能好了。

　　“好。”善音用湿巾给她轻轻的擦拭，而后抹上清凉的药膏，动作有些粗鲁。

　　“轻一点。”她忍着痛，扭过头来：“大夫人的伤口怎么样？”

　　“还好，侍婢们及时将大黑蜂赶出去了，并未蛰到要害。”善音拧上瓶盖，为她搭上薄被，站起身：“要洗个澡吗？你一身的汗臭味。”

　　这样也算和善了一些，对她说了句人话。

　　她心里一暖：“嗯，多谢。”

　　善音依然面无表情，放下帐子去取热水了。

　　她静静趴在床上，闭上眼小憩，她在想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撑下去，讨好凌弈轩？还是继续闷声不吭的挨受皮肉之苦？

　　云浅在牢里受苦，她定不能坐以待毙的。

　　“山源夜雨渡仙家，朝发东园桃李花。桃花红兮李花白，照灼城隅复南陌。”缭缭排箫声，在这静寂的夜，隐约传来。

　　她心下大喜，却听得有些朦胧，睁开眼睛抬起首，排箫声又没了。

　　原来这府里有人懂吹箫，只是为什么又不吹了？

　　要知道，刚才那一阵一阵的美妙音声，竟神奇的让她身心舒畅。箫声如咽，情深意长，她喜欢那首曲子。

　　“吱呀！”木门打开，想必是抬热水的善音回来了。

　　她撑起身子，准备下榻，有双手将她按了下去，帐子内即刻萦绕淡淡的酒香。

　　“谁？”她想转过来。

　　崭新的大红锦被一陷，那双霸道的手将她翻了过来，腰上一搂，一道冰凉的唇贴上她的红唇。

　　男人强烈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气钻入她的唇齿间，掌下往他那边一压，迫使她动弹不得。

　　怎么是他？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的舌在对她的小嘴攻城略地，从吸吮到挑逗，故意与她唇舌交缠，而后双眸一开，突然停下来。

　　而她，由起初的挣扎陷入到一种很矛盾的感觉里。

　　这次他吻她的感觉跟昨夜的感觉很不一样，同样是让她猝不及防的霸道，却在侵上来的那一刻让她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受，仿佛他俩认识了千年，只要她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双淬了寒冰的眸子，那双唇就是温柔的。由霸道吸吮渐渐转为温柔的交缠，连放在她腰上的力道也放小了些。

　　她发现，她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些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只是等睁开眼睛，他的冷眸也睁开了，一眸的冷意与讽刺，刺得她想跳起来。

　　“少主可是走错了房间？”

　　“你希望我走错房间？”他唇上的动作虽停下了，掐住她腰肢的手却没放开，两人侧卧，又搂紧她一把：“好可惜，本少主没有进错房间。”

　　她连忙用手抵住那堵铜墙铁壁般的胸膛：“我身子不舒服，不能……”

　　他仿佛没有听进她的话，翻身压上来：“侍候本少主，本少主今夜就想要你。”低哑着，用手去脱她的衣衫。

　　她的下身本来为方便刚才擦药，裤裙已全然褪去，被子里就是一双光溜溜的玉腿。他这样一压进来，腿间立即就是一阵冰冷的衣帛摩擦。

　　她很难堪，想用双手去奋力护住自己，无奈趴卧着，让他高大的体魄死死压着，难以动弹。

　　等到将她剥得一丝不挂，他突然安静下来，似在打量她，又似在犹豫，粗重的鼻息在她颈间撩拨不已。

　　半刻，她的脊背被盯得爬满冷汗，正要回首，却突然一声闷哼，长长玉指将身下的锦单紧紧抓住。

　　他在俯身吻她薄汗微施的雪背，且在没有任何前戏的情况下，一下子撑开她的玉腿从后面直直进入。

　　然后，他动一下，她就撕心裂肺的痛一下，臀部的伤与体内突然被撑大的痛楚让她将锦被越抓越紧。

　　只是身上的他似乎很亢奋，不再吻她的背，也不再缓缓的让她适应，掐紧她的腰猛力动起来，眸中闪着灼热的光芒。

　　一刻后，她以仰躺的姿势在红罗帐内承欢，三千如墨青丝散落一枕，随着身上男人的动作一荡一荡，与那身香肌玉肤映衬成如雪魅惑。

　　这个姿势，让她清清楚楚看到他眸中的光芒，紧紧盯着身下的她，仿佛在驯服一头不听话的母兽。

　　“……”他没有低吼，只在低喘，愈发黑亮的利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很清醒。

　　她不想看他，将头偏过去，却在他越来越快的最后一刻，终是拱起上身，双腿绷直，拽住锦单的手改为深深掐住他的臂膀。

　　“呵。”他得意的低笑了声，翻身躺下，重重喘息：“滋味还不错。”

　　她还在喘息，绯红的脸却“轰”的一下冷却！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是他过门的妾，而是千夫枕、万人骑的花楼女子！泪，就那么急急的淌了出来，仓惶的将反驳的话语吞进嘴，赤身裸体侧躺了过去。

　　女人这辈子难道输的就只有贞操么？一朝被他毁，再度让白杨毁婚，于是她成了一个遭人笑柄的轻贱女子。一个这样的女子，该如何选择她后面的路？

　　女子贞操堪比性命重要，该感谢他在洞房花烛夜没有对她大加责问，她亦问心无愧。只是今日这句轻贱的语，比起不责问，更加伤人。她突然发现自己很在乎，是真的在乎。

　　“我希望……你明日能放云浅出来。”驳斥的话，转为如咽乞求，收起了她欲张开的双翅。

　　这里是她自愿选择进来的，一路上不管有多少阴霾，她只能隐忍。或许如他所说，只有做了他的宠妾，她方能翻身。即便前面等着她的是刀山火海。

　　“能不能得救，要靠她自己的表现。”他已站在帐子外让善音为他整理微微凌乱的外袍，冷冷站立，隔着帐子望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去。

　　红罗帐犹温，轻纱飘动，她散着三千青丝，玉体横陈大红锦单。浓密睫毛一掩。云轻雪，其实你好没用。

　　第二十三章

　　他离去了，吩咐丫鬟端来净身汤药，除去他在她体内留下的种。她憋住气一口喝尽，静静躺着，听那再次响起的阵阵如咽排箫声。

　　夜很深，箫声很清晰，幽怨稚嫩，断断续续，与刚才那首炉火纯青的曲子一个天一个地。

　　她起了好奇心，掀被起来。

　　箫声是从凤舞府那边传来的，穿越层层竹林，在这寂静的御敕府划开。

　　“这里是凤舞府了，少主吩咐不能在这里随便走动。”随后跟来的丫鬟善音在身后提醒她。

　　“这里是属于凌府吧。”她还是向前踏了一步。

　　“不是属于，是本来就是，凌府分为御敕和凤舞两府，一正一偏，御敕为少主与大夫人及各房主子居住，凤舞则为老凤主与京云少爷的住所。”

　　“那这个吹箫的人？”她看到花窗那边还有烛火，隔着灌木丛，隐隐约约见得凉亭里坐了个人。

　　“这个应该是青寰小姐，她寂寞的时候就会吹箫。二夫人，莫要推开院门，青寰小姐有些神志不清，善音怕伤了你。”

　　“这个小姐是什么人？”她看到那厚重的远门上挂了一把带铁链的铜锁，跟关犯人似的关住了这个吹箫的小姐。

　　“青寰小姐是少主的三妹，是个乖巧的小姐，前几年府里发生了一些事，她受不住才变成这样。一般情况下，少主会将她关在这里，等她神志清醒些才会放出来。”

　　“间歇性的？”她走到厚重的院门前，推开一条缝，看到亭里那个身影停下吹箫，在向旁边的丫鬟讨要什么。丫鬟急着解释，而后陡然一个踉跄被那身影推倒，却飞快爬起来紧紧拽住女子的手，阻止她疯狂的往门口跑。

　　“二夫人，我们走吧。”善音忙过来拉站在门口的轻雪，拉着她往外面走，“青寰小姐可能以为我们是京云少爷，若让她看到我们，后果会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后果？”轻雪回头看了门里一眼，走到暗处，一头乌黑的青丝在竹林下流泻柔和光芒。

　　善音瞧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新娶进门的二夫人挺娴静淡雅的，假若没有颊上那块红斑，想必是绝代风华。

　　她道：“青寰小姐此刻在此吹箫就是在等京云少爷，如果让她失望，她的病很可能发作。我看她刚才很激动，想必是等了很久了……而这段日子京云少爷不在府上，青寰小姐的病一旦发作，无人制止得了她。”

　　“原来是这样。”轻雪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裹一身雪白亵衣的女子已披头散发趴在门扉上凄厉的叫喊，旁边的丫鬟拦也拦不住。

　　“京云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他是不是忘记我了？啊，你们给我走开！”

　　“京云平日是如何安抚她的？”

　　“吹箫给她听，她喜欢听京云少爷吹箫。”

　　“刚才那首曲子吗？”

　　“嗯。”

　　轻雪淡淡笑开，让善音去院墙花窗那接过门里丫鬟手中的那管小苦竹排箫，贴在唇边，吹出清脆飘逸之音。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自多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这个女子刚才吹的是这一曲吧。

　　“二夫人，原来你懂音声。”旁边的善音吓了一跳。

　　而门内的女子，也果然渐渐安静下来，不再使劲拍打门扉和撕咬旁边的丫鬟，对月色下的她大叫：“京云，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继续吹，边吹边向女子走近，将柔和的脸蛋暴露在银白色月光下，“是啊，我来了。”却陡然将云袖在女子眼前轻轻一挥，嗓音异常的柔曼清和：“青寰，夜深了，歇息吧。”

　　女子一声没吭，长长的睫毛一闭，身子果然软软倒了下去。

　　“三小姐！”

　　“没事的，她只是在睡觉。”她收起苦竹箫，嘱咐那两个被抓得一脸是血的小丫头：“给她食些酸枣仁，或用灵芝煎水服下，先让她安安神。”

　　“二夫人，你刚才对三小姐使了什么邪术？”善音和两个丫头不太敢信她，没有动，“你刚才对三小姐……”指指她的袖子。

　　“哦。”轻雪不以为然一笑，捋了捋她宽大的袖子，“这个没问题，关键是刚才吹箫的时候，我对她使了一点催眠术。”

　　“那为什么我们听着没有问题？”

　　“因为你们没有用心听。”她眼角带笑，瞧那睡过去的青寰一眼，轻步走出去。看来这个三小姐还是有救的，至少在疯乱的时候她还听得懂音律。不然，她还真没办法让她安静。

　　擎苍教给她的魔音分为铩羽、风汶、安眠三种，铩羽就是直接用声音杀人，一根琴弦，乱舞噬心魔音让人肝脑涂地，由于她无内力，所以并做不到这一点。风汶则是以声传神，支使飞禽走兽，以造诣程度来分其危险性。白日的蜂，她用心咒即可让其到处飞舞；安眠，顾名思义便是用自己的节奏来吹奏曲子，达到催眠效果。

　　云浅和她，都是初级。

　　走在光鉴照人的青石路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凤舞府”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想起代嫁那日见到的公公。

　　刚才善音说的老凤主想必就是她在广德楼里看到的那位剪窗纸老人了，一身素，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安安静静的剪纸，人生仿若只剩风烛残年。

　　他一直不说话，在她这个新妇给他行拜礼时也不动。直到她走上前给他奉茶，他才陡然有了反应，却是一把将茶杯打翻，异常阴鸷盯着她。

　　“滚！”这是凌柄如对她说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字。

　　忘不掉这一幕，是因为老人那一眼给了她太深的记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该有那般阴鸷的目光的，不说与他剪纸的气势极为不搭，就说他对她那种莫名的厌恶。

　　她想，这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该是出自这老者之手，出自他年轻时的岁月。

　　稍后，她揽衣回了文殊兰，却看到大夫人正坐在坐榻上喝茶。

　　“我过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件事。”她将茶杯放下，高傲看着站在门口的她，用了“商量”一词。

　　“大夫人请讲。”她走进来，发现有人将她床上的锦单帐子都换了，全是清一色的芙蓉红。

　　蹙眉。

　　“这家大势大啊，规矩也多，比不得那些市井。”身后的女人将音量稍稍抬高，并不为中蜂毒而少一分气焰：“往日少主纳进来的妾室都是市井之女，三天两头给我犯错……”

　　“大夫人到底想说什么？”她忍不住冷冷打断这个女人。没有必要在她面前来这一套的，该罚的都罚了，该骂的都骂了，不如开门见山。

　　“我想让你给少主生个小少主。”她冷，尹诺雨也毒，一句话说得理所当然，下巴抬得高高的：“生下孩子后离开这里，孩子归我抚养。”

　　“如果我不答应呢？”想必是知道少主今晚来了她房里，才来这里“商量”的吧。如此处心积虑，活该这个女人没有孩子。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凤眸再次闪烁危险的光芒。

　　她笑：“这个府里，除了少主就是你最大，你说让我死，我没命见到明日的太阳。只是，少主不会让我怀上子嗣的，妲儿和璃落还有可能。”

　　“那两个贱蹄子是不可能的。”尹诺雨望向轻纱飘动的大床，为那床上刚有过的旖旎皱眉，冷道：“净身汤药的事我会让人动手脚，你只需让少主在你体内留种即可。假若你答应，我便让你做名副其实的二夫人，让你在府里有地位有盼头。”

　　“好。”她毫不犹豫点了头，“我答应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大夫人你放了云浅。”

　　“没问题，反正你们俩个飞不出我的五指山！”

　　于是一夜之间，奄奄一息的云浅被拖到了她面前，大夫人却没有给她侧夫人的实权。

　　条件是，等怀上再说。

　　只是，怀得上吗？

　　“啊！”芙蓉帐里，她双颊绯红燥热，抓紧被单一声高亢的尖叫，而后一阵急促的喘息，快速将身子侧躺过去。

　　“该死！”他不悦的低吼一声，未从她体内退出来，想将她转过来：“这么敏感，我们再来一次！”

　　她不动，耳后酡红一片，不想再被他折腾。

　　“转过来！”他命令起来。

　　第二十四章

　　“转过来！”他命令起来。

　　“累了。”她喘息着，不想再被他那么折腾，虽然他还没够，但是她很痛苦，不止累，还很痛。

　　“累了？”他轻轻咬了她粉嫩的耳珠子一下，掌下一收紧，不再让她转过来，而是直接从后面动作，低笑道：“夜还长着呢，女人。”

　　她的身子在随他摆动，听他这么一说，白嫩的背部即刻一僵。他今夜是故意的吧，故意要折磨她，就跟征服猎物似的，她越是躲他就越要索取。

　　她抓紧锦单，咬着红唇不出声，绯红的身子软软挂在他掌下，任他索取所求。只要他到达顶点就行，这样就能让他留种，她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他不想那么轻易放过她，将她的身子转过来，迫使她骑在他身上。两人四目相对，如同陌路。

　　她全身光溜溜的，白嫩的肌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掐痕，从胸口到臀部，一路延伸。而那头如墨青丝，软软服帖在胸前，末端撩拨着男人的腹部。

　　却，闭上娇媚水眸，不想看他。

　　他深眸墨色流转，紧紧盯着她香汗淋漓的小脸，唇角勾起一丝邪魅。末了，陡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女人，你在应付我！”

　　抬高她修长的玉腿，猛力惩罚她。

　　她身子被挤出床沿大半，闷哼了一声，颤抖着啼啭：“放……过我！”

　　“不可能！”他的回应是让她在痛与快感中折磨，缓一下快一下，轻一下重一下，使得她下巴高仰，凄厉的叫喊，长发散落了一地。

　　终于，等她手心渗出汗，身子再次抽搐起来时，他一声低吼，痛快的结束了这场拉锯战。

　　看得出他是得到满足了，星眸深不见底，唇角勾着，欣赏她的玉体横陈。

　　这次他没有即刻离去，慵懒躺在床头，打量趴在锦被上的她。

　　“我很好奇你脸上这块斑是怎么来的。”

　　她软软趴着，媚眼惺忪半阖，缓缓吐息：“天生。”

　　他笑了声：“代嫁是死罪，杀人纵火也是死罪，你胆子可不小。”

　　她两排浓密卷曲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睁开：“既然我是待罪之身，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呵，我只是发现，你比翩若更有趣。”他笑，俯身过来，大掌在她细滑的背部曲线上滑动，“这副身子比我想象中要甜美诱人。”

　　她感受着他略显冰凉的体温，身子一颤，缩了一下：“多谢少主抬爱。”

　　这个男人分明不是因为那块佩玉娶翩若，他是有其他目的的，让她夹在他与大夫人之间，恣意的逗弄、戏耍，又哪里是喜欢她这副身子。

　　这样一想，她挣扎了一下，将身子缩到被窝里，盖住所有的春光：“少主今夜在这歇下吗？”

　　“当然。”他朗声一笑，幽眸斜睨她：“先伺候我沐浴，再歇下。”

　　总之，就是要折磨她。

　　“善音，准备热水。”既然如此，她遂了他便是，到时候给他磨掉一层皮下来。

　　恰好，门外的丫鬟端着净身汤药进来了，立在帐子外：“请二夫人服下。”

　　她将散乱的青丝一把拢在肩头，扯着被子裹住身子，取了外衫披上，下榻来，而后毫不犹豫一口饮尽。

　　这药味不再那般苦了，淡淡的，想必已经让大夫人的人动了手脚。她在递过空碗的刹那，有一瞬间的犹豫。虽说为自保不得不答应大夫人的条件，但肚子里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而且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到时候生下来她真的能弃之如敝屣吗？

　　那种被抛弃的滋味，没有人比她能懂。

　　“寒雪，跟奶娘躲在这里，姐姐马上就回来接你。”

　　“姐姐。”五岁的她躲在破庙的破草席后面，一把拉住女子的衣裳，“你一定要回来，不要丢下寒雪。”

　　“姐姐一定回来。”

　　可是，她等了又等，等到奶娘倒在血泊中，等到破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寒兮一直没有回来。

　　寒兮抛下她了。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低首去试浴桶里的水温，而后拿着布绵，等待服侍床上的男人。

　　男人裸着他壮硕伟岸的躯体走过来，看了敛目垂首的她一眼，踏进来。

　　“你很能隐忍。”他慵懒靠着桶壁，猿臂撑上桶沿，让她给他擦拭曾挥汗如雨的身子。

　　她的柔夷在他坚实的肩背上游移，红唇微抿，不声不响。布巾从他的肩背抹到胸膛，规律的擦拭着，很温顺。

　　“不想说句什么吗？”他瞥一眼她微微敞开的前襟，视线盯到她脸上的那块红斑上，眸子变黯。

　　“少主是否需要洗发？”她取瓢舀了水，端着，安静看着他。

　　他眉一皱，没有说是还是否，笑道：“女人，你越是这样温顺，我越不会放过你。呵，我需要洗发，但是比较喜欢你泡进桶里给我洗，而且，得脱的一丝不挂。”

　　“不行。”她脸色微变。

　　“进来。”他抿唇，盯着她。

　　她握瓢的手微微抖了下，却突然“哗”的一声，一瓢水往他头上全然浇下。

　　“该死！”他被淋得眉眼皆湿，一声低吼，猿臂利索的拽住她欲往后退的身子。不客气的一拖，将她整个人拽进浴桶，紧紧压着，利眸直勾勾盯着她，“很好，懂得反抗了。”

　　她本来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这样一拉扯，已将那遮体的薄衫由肩头滑落下去，露出晶莹剔透的玉体，粘着湿透的浅衫，让那诱人春光若隐若现。

　　男人眸中一沉，大掌不费吹灰之力将那薄衫扯下，扔出桶外。

　　“放开我！”这个男人今夜是不是很有精力跟她玩僵持，这样耍她辱她，很好玩吗？她惊慌失措缩起双臂去掩自己的赤果，想将身子沉到水下去。

　　“站起来！”他低沉命令，同时健臂一伸，陡然揽过她的腰将她翻了个身趴在桶沿上，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浴桶里的水剧烈摆荡，溅湿一地。

　　她以为他又要来了，在他身下不停挣扎，扭动被他钳住的雪腕，扑腾起阵阵水花。

　　“不要动！”孰料他只是压着她，用指快速在她雪背上点了几下，静静看了一会，而后重重放开她，“滚出去！”

　　第二十五章

　　“滚出去！”他突然对她吼，同时掐着她的身子，很不客气一把将她摔到了桶外的地毯上。刚才的戏谑，逗弄全没了，俊美的脸阴沉得可怕。

　　轻雪忍着痛，不明白他为何陡然如此，撑起上身，冷冷望着他。假若是刚才的事触犯了他的权威，让他觉得被忤逆了，那她求之不得。因为她不仅要拿水泼他，还想磨掉他一层皮。

　　“你没有机会！”他盯着她，冷冷道出她的心声，而后长腿迈出浴桶，快速穿上衣裳后大步走出去，“掌灯！”

　　这刻，屋子里的丫鬟全被吓得不敢吭声，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性情温和的落音才过来掺她，“二夫人。”

　　她站起来，揽上善音递过来的亵衣，没有做声，静静躺到床上去。

　　隔着帐子，她问道：“我背上有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可能是二夫人你犯了少主忌讳。”

　　犯了他忌讳？

　　她听得眉头一蹙，纤手将衣裳揽紧，反抗自卫并没有错，是这个男人太莫名其妙！罢了，歇息吧，别跟自己过不去。反正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将酸痛的身子放松下来，她这样安慰自己。

　　翌日一早，她按照规矩起来给大夫人请安，看到舅舅乔莫钊一脸黯然站在厅里。

　　“昨儿个夜里少主生气了，你没侍候好他？”

　　“回大夫人，轻雪不敢触怒少主。”是他自己阴晴不定，能怪谁。

　　“乔管事，将她的月俸扣去一半！”

　　“为什么？”她终于抬首，冷冷看着这个从来不给她好脸色的大夫人。这些银两平日她是不大需要，但是现在云浅重伤在身，不要不行。

　　“因为你不听话！”

　　她笑：“轻雪全照大夫人吩咐的做了，不敢有一丝忤逆，又何来不听话之说？”

　　“不准回嘴！”高座上的人仍咄咄逼人。

　　“回大夫人，少主并未生气，只是昨夜突然有急事，去了引凰楼。”侍立一旁的乔莫钊终于出声了，似在替轻雪解围，又似就事论事，道：“京云少爷昨夜回府了，少主与他在引凰楼秉烛夜谈。”

　　“京云回来了？”一听这话，大夫人眉梢一挑，有丝不悦从脸色划过：“他回来了怎么不来知会我一声？”

　　“回大夫人，一大早少主与京云少爷出门了。”

　　“是吗？”尹诺雨脸上闪过失望，想了想，没再为难站在面前的轻雪，站起身：“我出去走走，给我备车。”

　　“是，莫钊这就去办。”

　　于是片刻后，大夫人只带了箺分一个丫鬟便出门了，留下府里暂时的安宁。

　　轻雪心头坦然，用过午膳后第一次在这御敕府里转悠起来，走过那夜去凤舞府的路，边看边察看地形。她想去青寰住的宅院，拜访青寰的同时，顺便看看她院子里的那两株幽蓝。

　　只是等走过卧波长亭，连绵长廊，她看到凤舞那边的院门关上了，是从里闩着的，隔离了御敕与凤舞的相通。

　　为什么闩着呢？明明是一家人不是吗？

　　她正诧异，突觉头顶陡然阴沉下来，传来阵阵细微的扇动声，暖阳阳的日光一下没了，凉飕飕的。抬首，只见一大片展翅嘤嗡的狂蜂浪蝶，让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蝶带着，往东院方向飞去。

　　这么多蜜蜂蝴蝶？她并没有念心咒的，这些东西应该不是在听她的使唤，而云浅还昏迷着，肯定不是她。莫非是擎苍？

　　她忙跟着那群蜂蝶走，走到东院凌霄寒，看到那片蝴蝶蜂儿越过院墙飞进去了，自己却让门口的守门小厮拦住：“少主寝居，任何人不得进入。”

　　“那么多蜂蝶飞进去了，你没看见？”

　　小厮回头看了一眼，道：“小的没有看见有任何东西飞进去，二夫人莫要再拿小的开玩笑。”

　　没有看见？她现在还看着那片蝴蝶正飞进里面最大的那间厢房，从那敞开的窗口，一片片的进入！

　　不过，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多事，这院子里香气浓烈，招惹狂蜂浪蝶也是寻常之事，她大惊小怪做甚？指不定这府里的男主子喜欢花草蝴蝶，喜欢养这些狂浪之物呢。

　　罢了，还是少惹为妙。这样一想，她看了这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的小厮一眼，转身往回走。

　　孰料刚走两步，一只张着獠牙的斑斓蝴蝶突然朝她的脸扑过来，翅膀一扇一扇的在她眼前乱飞，不像是攻击，反倒像不许她走，带来阵阵浓冽的香味。

　　她被逼得后退几步，用袖子去赶，侧着身子去躲，斑蝶却不再攻击她，陡然歇在她的手背上，静静盯着她，扇着翅膀不肯飞走。

　　她微愣。

　　这只不正是刚才那只领头的蝴蝶吗？

　　蝴蝶扇着翅膀，蝶嘴一翕一合，似在对她传递某种代表危险的信息。虽然她不大懂，却是脸色微变，忙重新疾步走回凌霄寒的门口，“快进去，屋子怕是出了什么事！”

　　“二夫人，你说什么？”守门小厮听得云里雾里，摸不清状况，“那主子好好的，刚才才用过膳……”

　　“让开！”她懒得再跟他理论，一把推开他，疾步往里面走，只见得越往里走香气越浓，空气中还夹杂一丝淡淡的腥味。

　　推开门，大片蝴蝶在帐幔外飞之不去，想冲进帐子，却徒劳无功，而那丝腥味，历历可闻。

　　“啊……”浅帐里，那妲儿妖媚的声音痛苦而又欢腾，听得她全身一阵疙瘩，却陡然一声凄厉的大叫，娇媚转为尖利，一声声破帐而出，“救命啊，蛇，蛇……”

　　是的，蛇。帐子里，一条碗口粗大吐着红信子的银蛇紧紧缠着那妲儿赤果的玉体，一点点的缩紧，血盆大口伸向那妲儿纤细的颈项。

　　那妲儿吓得一脸泪水，一动不敢动。

　　“快去叫人！”轻雪同样被吓得一身冷汗，望了望四周，稍显吃力抽出挂在墙上的利剑靠过去，而这个时候，守在外间打盹的丫鬟婆子才反应过来，哭着跑着吓成一团，没有人敢上前去搭救主子。

　　那银蛇见被惊动了，吐着蛇信子，并没有放开那妲儿的意思。反倒睁着一双好奇的眸，望着帐子外举着剑的女人。

　　轻雪心头发凉，依然呵道：“快放开她！”

　　银蛇甩甩尾，滑腻的蛇身松开，从那妲儿身上滑下来，蛇头高高仰着，对帐子外的轻雪吐红信子。

　　轻雪握剑柄的手沁满冷汗，让这银蛇一点不惊慌的样子微微吓了下，它这模样未免太不没把她放眼里，到底想做什么？

　　“二夫人，快过来……”身后的丫鬟在对她喊。

　　她脊背发凉，双手握剑，与那银蛇对峙。假若它真的要攻上来，她也只能拿这剑博一搏了，至少这样，还能拖拖时间。

　　僵持半刻，银蛇终于在一群手拿棒子的家丁踏进来的前一刻，蛇尾一甩，利索从窗子钻了出去。

　　“哇……”床上的那妲儿这才敢放声哭出来，不顾全身的赤果，跌跌撞撞从床上爬下来，想钻入她的怀抱：“姐姐……”

　　她眉一蹙，一把扶住那身子，看到女子雪背上歇着半只鬼面斑斓蝴蝶，跟方才攻击她的那只极似。于是她的脑海，一下子想起了凌弈轩昨夜的举动。

　　“起初妲儿以为是少主回来了，睁开眼睛，才发现是……是条蟒蛇……姐姐，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呜呜……”

　　那妲儿抖着细弱的双肩，在她面前哭得惨兮兮。

　　她没有让这女子扑进自己的怀里，而是用身子挡住后面家丁的视线，避免他们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而后素手一扔，将那闪着寒光的利剑“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天，刚才她是疯了才会冲上来，现在冷静下来了，才知道后怕。

　　“主子，少主马上就回府了。”丫鬟在给那妲儿披衣裳，扶着她坐到一边，取帕子为她擦拭眼泪，“都怪奴婢不好，将窗扇都打开了。”

　　那妲儿只是一直哭。

　　半刻后，凌弈轩穿着一袭内松外紧十分合身的绀色锦袍，身后带着一个青衫男子，急匆匆走进来。望了室内一眼，拧眉：“怎么回事？”

　　他犀利的目光定格在地上那把利剑和惊魂未定的轻雪身上。

　　“爷，有蛇。”那妲儿这下找到了依靠，跌跌撞撞朝这边跑过来，娇弱跪在地上抱住男人的大腿：“妲儿在午睡，等着爷回来，岂料……岂料这畜生……”已是哭得惨惨戚戚，梨花带雨。

　　凌弈轩没有动，任女子抱着，冷道：“是谁发现的？”

　　“回少主，是二夫人。”

　　“是你？”男人剑眉跳动，目光即刻如刀子投射过来，将轻雪的心狠狠扎了一下。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六章

　　他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得他又道：“侬一，本少主吩咐过，任何人不得不进凌霄寒，你将本少主的话听到哪里去了。”

　　侬一，就是那个守门的小厮，哭道：“小的的确没有让二夫人进来，但是二夫人说房里有危险，还说有大片蝴蝶黄蜂飞进来……”

　　轻雪听得脸一沉，愈加觉得多管闲事，转过身，立即往门外走。

　　“站住！”

　　“爷。”停止哭啼的那妲儿在此刻插话了，嗓音还带着哭音，突然道：“妲儿午睡的时候习惯将衣裳全脱了，所以在姐姐跟侬一推推嚷嚷的时候不方便起来查看，以为是无知小婢在取闹，打算随之去。然后房内突然涌进来一股香气，惹得妲儿全身软绵绵的……呜……”

　　说着说着，又哽咽了一声，娇柔的揽着衣裳：“妲儿并未见什么蜜蜂蝴蝶，只知道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条蟒蛇缠过来，随后姐姐便进来了，拿着爷的剑……”

　　这话听得凌弈轩剑眉一皱，却没有问她什么，抬手示意丫鬟将那妲儿扶到屏风后去，这才对轻雪冷道：“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有蛇？”

　　轻雪早在那妲儿说那番话时将身子转过来了，为那妲儿的那句“并未见什么蜜蜂蝴蝶”惹得心头极为不快。那妲儿明显是看到那群蝴蝶的，却说没看到，更把她出现的时间说得这般巧合，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她心头不好受，面上却很平静，对男人冷道：“我过来找妲儿妹妹说说话，看到一大群蝴蝶飞进来，觉得异常……”

　　“大哥，一大群蝴蝶齐齐飞进来，的确不正常。”不等凌弈轩开口，他旁边的青衫男子沉稳出声，一双忧郁的凤眸静若潭水，“而且这院里还飘散着淫靡的幽香，想必是那大蛇带进来的，我们现在抓那大蛇要紧。”

　　轻雪这才诧异的看了那男子一眼，这一眼，吓了她一跳，“你不是……”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正是京云，拜会小嫂嫂。”

　　云淡风轻的眼神，细细长长的单凤眼，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瓣噙着淡漠的薄唇。与旁边的凌弈轩差不多高，却比之他的壮硕伟岸，显得单薄。

　　京云高挑笔直，俊美温润，没凌弈轩来得犀利与咄咄逼人，感觉很舒服。

　　两人四目相对，都浅浅笑了。

　　凌弈轩睨两人一眼，眸中闪过一抹锋利，道：“她是乔管事的外甥女，是我从宣城挑选过来的妾室……好了，京云，我们出去谈。”

　　随即吩咐丫鬟收拾一下屋子里的凌乱，负手走出去了。

　　他对这件事，并没有发太大的火。

　　京云友好的看轻雪一眼，跟在他身后，走出门来：“大哥，你怀疑是这个女子陷害那妲儿？”

　　“没有。”他在廊下站定，静静看着七里棠（大夫人的寝居）方向：“京云，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尹诺雨这个人，今日的事是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下手，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京云在他说出第一句话时，脸色就闪过一丝忧郁，接话道：“大哥，你要相信嫂嫂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呵。”凌弈轩终是冷嗤了声，腮帮子咬了咬，转过头：“在我去宣城前，尹诺雨就事先到达了宣城，她想调查这个新妾的底细，而你，总是心甘情愿的助纣她。其实京云，我并不反对你和她在一起。”

　　他挑开这层关系，利眸中认真无比。

　　京云脸色微变，没有做声。

　　凌弈轩唇角冷冷扯了下，又冷道：“去宣城那一次，我是先中媚药，再遭蔺北皇的人突击，因为她与蔺北皇商量好，不杀我只惩罚我，而后让我身中媚毒乖乖爬上她的床。只可惜，蔺北皇食言了，执意置我于死地……呵，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京云。”

　　京云俊脸一黯，凤眸中流转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苦：“她与蔺北皇的计划不会告知我，但是，京云永远不会伤害大哥你。”

　　凌弈轩冷冷笑了笑：“如果你是豺狼，总有露出獠牙的一天，我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不记恨的人。呵呵，你凌家家破人亡，皆是因为我的存在，从凌柄如当年收养我那刻起，就注定了今日的悲剧。不过，我永远当你是兄弟。”

　　“大哥。”

　　他已转身迈步往前继续走，穿过长长的回廊，坐在四海厅里。

　　而这个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等着家奴们追捕的消息。

　　他的前七个姬妾，两个落水溺死，一个跟府里长工私奔，一个痴呆疯傻，另外两个中毒而亡，颈项上皆有牙印，而前后时间，不超过半年。

　　他没有追究，只是对外放出风声是遣散了她们，只留璃落一个侍妾在府。因为除了璃落，其他的六个都是冥熙送到他床上的解药，有没有，都无所谓。

　　他要的只是她们背上的血色鬼面蝴蝶，一旦鬼面蝴蝶由血色变成斑斓色，再渐渐变淡，那么，这些女人对他而言，就已无用处了。

　　当然，除了另一个女人以外。

　　而此刻，寂静的大厅里，出去拜佛求神的女主子也走进来了，对他欠了欠身，坐在他旁边：“弈轩，没想到我才出去这么一会，府里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恬淡说着，与坐在一边的京云对视一眼，等着家奴来报。

　　凌弈轩俊脸纹丝不动，听着乔莫钊禀报：“那条银蛇跑得极快，从后院的花地里钻出去的，似乎在府里有通道。”

　　“乔管事，多派着守门护院去寻，一定不能马虎。前两房小妾想必也是让这大蛇毒害的，假若再出这样的事，我让你卷铺盖走人！”

　　“莫钊一定尽力！”

　　“夫人是如何得知前两个小妾是让这毒蛇咬的？”凌弈轩不以为然一问。

　　“我……我猜的……”尹诺雨回以浅笑，陡然取帕子轻掩着嘴咳了咳，“咳，我说最近怎么总是心神不宁，扰得不能安睡，原来果然是府里要出事。弈轩，不如去请个法师来驱驱邪？”

　　“不必。”凌弈轩看她一眼，站起身，勾唇讽刺：“有些鬼神，请法师来是根本驱赶不走的，现在抓那条银蛇比较实务妥帖，呵！”

　　薄唇轻抿，眸子噙着抹笑，大步走出去。

　　尹诺雨一下子僵在那里。

　　而凌霄寒那边，等凌弈轩带着京云走出去了，哭哭啼啼的那妲儿突然遣走房里的丫鬟，隔着屏风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轻雪反问：“你背上的那半只蝴蝶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群蝴蝶会拼命保护你？”

　　“哈。”那妲儿这下笑出声来，什么惊吓委屈全抛到九霄云外了，得意道：“我不妨告诉你好了，只要我背上这只蝴蝶不会消失，爷就永远需要我。而你，等爷尝够了鲜，就可以有多远滚多远。”

　　轻雪听得脸色一变，笑道：“那条银蛇这次没成功，下次应该还会再来吧。就不知道妹妹等不等得到蝴蝶消失的那一天呢，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姐姐我这般‘及时’出现的。”

　　“……”那妲儿果然让这话吓了一下，从屏风后转出来，尽量离那张床榻远远的，脸色呈现苍白，却道：“我们笪孷女子身上都有这鬼面蝴蝶，第一眼见到你，我以为你与我一样，没想到你身上没有，不知道是不是以前伺候过男人？噢，我差点忘记过门那天姐姐你是没有落红的，哈哈。”

　　“我是没有。”轻雪忍住心头火，静静冷笑：“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不必担心会遭那银蛇追杀。”

　　而后非常满意的看到那妲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转身走出去。为什么她也感觉得到那斑蝶传递的信息呢，而且那银蛇还好奇的打量了她，钻窗离去的那一眼，真的让她全身发毛。

　　但愿一切是错觉。

　　只是，不是错觉。她往南院走的静谧曲径上，一条白花花的蛇尾陡然从旁边的山石缝里钻出来，迎面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冷风划来，已然直勾勾卷着她的腰，将她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拖。

　　“救命！”天，她的掌下果真是软软的凉凉的蛇身，缠得她快喘不过气来，而血盆蛇嘴还在散发一阵阵腥臭。它一直将她往深处拖，快如闪电，无声无息。蛇身一缠，蛇头仰起，就要对她咬来！

　　“啊！”她闭上眼睛，三魂已经被吓去了六魄，突然很想大笑自己的可悲。多事了吧，这就是下场！

　　“噗！”却，一阵扑哧哧的鲜血飙溅，溅了她一脸，她的腰上陡然一松，冰凉的蛇身已钻入旁边的灌木。她睁开眼睛，看到绀袍男子拿着利剑立在她面前，若有所思冷冷看她一眼，袍摆翻掀，几个起落去追逃跑的银蛇。

　　她躺着，意识犹在刚才的噩梦里。

　　第二十七章

　　凌弈轩那一剑刺中了银蛇的蛇尾，只见得那银蛇“哧溜”一下钻入浓密的灌木丛，拖下一路湿淋淋的血迹。

　　它逃遁的方向是府里的人工山石群，在夹缝里几个起落，竟是“噗通”一声潜入了山石群边的湖里，使得湖水泛起阵阵血色涟漪。

　　凌弈轩持着剑，只来得及看到那圈涟漪，无计可施。他知道这湖底是通的，通向御敕府外的那片荒野，根本无法可追。

　　随即不得不命令家丁去搜捕，自己则原路返回轻雪躺着的那块灌木丛，静静看着她：“你可有伤到？”吐着关怀的语，眼眸中又没有温度。

　　轻雪一脸的蛇血，粘粘的，爬起来：“没有。这蛇是什么来头？不像一般的毒蛇。”

　　“你无须知道它是什么来头。”男人淡漠掀唇，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却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你只需知道以后防着它，不被它吃掉便是。”

　　吃掉她？

　　轻雪听得浑身一个激灵：“少主真爱开玩笑。”

　　“等下次你就知道是不是玩笑了。”男人一双狭长的黑眸闪烁着傲气与魅惑，不像是开玩笑，“要不要试试？”

　　是吗？她倒觉得他有吓唬她的嫌疑，笑道：“这蛇有灵性，应该是奉主子之命行事。只是妾身不明白它为什么要攻击少主身边的女人，莫非，跟少主有什么过节？”

　　男人撇唇一笑，唇角向上弯起：“你不知道它为什么捉你？”

　　“不知，还请少主指教一二。”她是不大知，倒也不是不全知，至少知道应该是跟那妲儿身上那只蝴蝶有关吧。

　　她这样一说，他的俊脸反倒愈加平静无波，眸色微微敛起，迈步往前走：“先将脸洗干净，再来西院的百枝莲见我。”

　　“哦，是。”这个答案在这里说不好么？还非得去璃落的百枝莲。

　　稍后，她净了脸，换了衣裳，喝了杯暖茶压压惊，带着善音去了西院。

　　院子外大片大片的琼花，她走在林里，差点不想出来。这个男人倒是挺会想心思，为璃落植下这么多的琼花，洁白芬芳，美得不可思议。

　　一个叫鸢儿的丫鬟带她上天水楼，善音被留在下面了，在外头等着她。只见一上去，便闻得歌乐声声，美酒飘香，一个妙龄舞魁穿着一袭纯白的轻纱在带着众舞伶起舞，舞姿美得不可方物。

　　亭里，男人赞赏的欣赏着，正襟危坐饮酒，没有半丝淫秽之气。同时，他的旁边还坐了一个穿墨色缎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镶边，腰系玉带，手持象牙折扇的年轻男子。

　　男子发插羊脂玉发簪，长得与凌弈轩有几分相似，剑眉星眸，带着风流的笑，明显一个艳丽贵公子形象。

　　轻雪看了一眼，倍觉眼熟。

　　“二夫人，往这边请。”鸢儿将她带到与凌弈轩隔了一个座位的位子上坐下，退下去准备酒水了。

　　轻雪坐下，这才看清楚起舞的女子是璃落，不过她的心思并未放在璃落身上，而是看向与她隔了一个位子的凌弈轩。

　　此时差不多已经夜黑了，白日经历的银蛇之险就这样闭口不谈了？让她来这里赏舞？

　　男人也看向她，换了一身清爽的冰蓝色葛纱袍，发髻上没有插任何饰物，利眸中锐利减淡，气宇中散发着悠闲。

　　“璃落的舞姿如何？”他道，看她的眼神又变化了一些，不再有先前的戏谑或是冷戾，而是某种深邃。

　　她自然也接收到了，觉得他有些故意在问，看了看起舞中的璃落一眼，发自肺腑道：“曼妙无双，无人能及。”

　　难怪这个男人肯心甘情愿掷下千金为璃落葺舞楼，这样的女子，也值了。

　　他呵了一声，将手中的酒杯搁下，眸中带着淡淡的迷恋看向起舞中的惊鸿仙子。继续赏舞，饮酒，根本没有向旁边的年轻男子介绍她的意思。

　　折扇男子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敢问这位嫂嫂是四哥的第几位娘子？”年轻的面庞，盛满好奇，不过那双眸子却不年轻。

　　轻雪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双眼睛，心头的万千感慨在扑腾，这张脸长得与凌弈轩极似，偏偏这双眼睛给她的感觉像极另一个人。她眨了眨水眸，想看个仔细，可惜还是那张稍显年轻的脸庞。

　　她道：“妾身是新过门的侧夫人，有礼了。”

　　“噢，原来是小嫂嫂。”男子一声促狭的笑，“啪”的一声将折扇合起了，“四哥好福气啊，几位嫂嫂皆是天姿国色。”

　　凌弈轩即刻把眉头拧了一下，对这个男子有些冷：“请帖已收下，他日定当登门拜访，莫钊，送客！”

　　“四哥不要这样，酒还没喝完呢。”

　　奏乐一下子停歇下来。

　　璃落停下舞姿，拢拢过长的袖子，娇喘微微走过来：“爷，你马上就要出门了，就留下这位小哥再喝上几杯吧，人家大老跑从京城跑来亲自给爷送请帖，这份心倒是真切。”

　　“还是这位嫂嫂体贴！”

　　璃落回以温柔一笑，朝凌弈轩走过来，先为他斟了杯酒，再为自己倒上，举起杯，对男人和轻雪道：“璃落祝爷和姐姐这一路平顺！”

　　轻雪诧异看向凌弈轩：“去哪里？”他好像什么也没告诉她吧。

　　璃落遮袖饮尽杯中酒，为她解答道：“这位是京城来的贵客，府上即办喜宴，亲自来接少主了，少主打算带姐姐你去。”

　　“那大夫人呢？”她愈加诧异望向这个不吭声的男人，压住心头的不悦。

　　男人勾唇笑：“你不想去？大夫人抱恙在身，不能卒车劳顿，你是侧夫人，不带你带谁？”

　　“妾身只是怕辱没了少主的面子。”她忙将目光垂下去，粉颜微低，做出自卑状。

　　男人自是看到了她脸上那块缺陷，眸中掠过一道锐光，盯着她：“这个没问题，我让璃落给你掩一下。”

　　“璃落。”他示意站在旁边的璃落。

　　“嗯。”璃落会意，浅笑回转身子，将十分不情愿的她往自己的房间请：“璃落倒觉得姐姐这斑痕不为天生，有办法可以消除的。”

　　第二十八章

　　璃落拨开珠帘子，将轻雪往她的寝房请，丝毫不介意当着她的面将过长的舞裳脱了，露出她玲珑雪白的背部曲线。

　　随即换上干净素雅的衣裳，秀发一揽，吩咐鸢儿端来一盆清水。

　　“姐姐，让妹妹看看这块斑痕可好？”

　　唇边梨涡一笑开，轻轻握起轻雪的手，走近几步：“这斑痕只有雀蛋大，形似梅花……”

　　云袖一捋，素手就要抚上去。

　　轻雪将头侧了一下，敛着眸道：“妹妹别看了，怕吓了妹妹。”

　　“姐姐多心了。”璃落不在意一笑，收回素手，接过鸢儿递过来的湿帕子，“姐姐抹上吧，这是璃落亲手调制的红丹药，或许有效。”

　　轻雪望着那湿帕子上无味无色的药膏，眉峰一蹙，还是接过了。她所食用的沉香是一种形似小草的小黄花，是盐矿的狭缝里生长出来的，吸收了不少的盐分。每到初春便盛开一次，药效能持续一年，没有解药。

　　不过食用多了，脸上就会凹凸不平，整个被毁。

　　此刻，她决定试一试璃落的这个药方，因为骑虎难下了。

　　璃落道：“姐姐，多敷一会，这药可能有点凉，过一会就好了。”

　　“外面那位公子是？”她在椅子上坐下，让旁边的鸢儿给她敷着帕子。

　　“是个顽皮的小哥，爷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吧。姐姐，你在这坐一会，我出去看看爷他们。”

　　“好。”她颔首以对，自是求之不得。

　　璃落再次笑了一笑，挽着烟纱步履轻盈往外走，走到刚才那个亭子，在凌弈轩身边落座，道：“禀爷，那药膏璃落已给姐姐敷上了，姐姐那斑并非天生，而是用药物遮上的，看来，姐姐不想让世人看到她的美貌。”

　　凌弈轩俊脸波澜不惊，出声道：“还有呢？”

　　“姐姐的脉象平稳，体内有一股真气，却并非她的内力，应该不会武。还有，姐姐身上有一股非常自然的青莲香，上次璃落在姐姐身上没有闻到，这次倒有了，不像香露。”

　　男人的剑眉这才不明显跳动了一下，对璃落沉声道：“帮她弄好脸上那块斑后，你去准备一下，我今夜在你这歇下。嗯？”

　　璃落双颊立即飞红，脸上有了娇憨之态，却道：“爷明日就要上京了，今夜可以与姐姐多说些行程的事，以免姐姐没有准备。”

　　凌弈轩抓起她柔软的素手，“不要过于乖巧，做你真实的自己，如果想要我留下，就说出口。”

　　璃落红唇微咬，又放开，浅笑嫣然：“璃落是爷的人，又哪有将爷拒之门外的理。只是今夜身子疲累，怕扫了爷的兴致。”

　　“你身子不舒服？”男人的眸中即刻涌现关怀，也没有过多的热切，声线平平稳稳：“我让大夫过来一趟。”

　　“不劳烦了。”璃落摇首，捏着帕子捂着胸口，轻道：“可能是上次落胎的事留下病根了，一到起风的天气，我身子就发冷，人变得容易乏。”

　　听璃落这样一说，男人英挺的剑眉皱了一下：“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爷你这么忙，璃落不想打扰，这是小事。爷，我去准备一下。”浅笑着，挽着薄烟纱站起身，在男人的视线中走出去。

　　这个时候，房里的轻雪已敷完了药膏，正在用清水洗脸。洗过一次后，鸢儿换了盆水，又在水里撒了一包细粉，让她再洗一次。

　　她望着那盆乳黄色的水，没有依言去掬水，问道：“这是什么药？”这水，还带着淡淡的香。

　　“这是羊乳粉，是主子调制的，对去斑很有效。”鸢儿巧声道，乖巧机灵：“主子不仅善歌舞，更会调制香露，二夫人要是喜欢，赶明儿奴婢给二夫人送几瓶过去。二夫人，您喜欢什么味的？”

　　轻雪想了一下，问道：“璃落喜欢什么味儿的？”

　　“主子平日喜欢用莲香味或梅香味。二夫人，您快趁药效洗吧，这羊乳粉异常珍贵，又难得调制出来，过了药效就可惜了。”

　　“那你再去端盆清水过来。”她这才掬水去洗。

　　一刻后，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指尖抚着那块淡淡的痕迹，暗暗咂舌。

　　药粉没有给她完全消除，也消去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粉色，不去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不过，她开始相信璃落是个调香露的高手，甚至也可能懂医术或易容术。

　　当然了，这也只是猜测，至少，她吃了沉香这么多年，不知道羊乳粉可以消去这沉香斑。

　　又见镜子中的人儿，一张尖尖巧巧的鹅蛋脸白嫩如玉，更显眉黛如画。刚净过脸，鬓角微湿，芙蓉面不沾胭脂，纯粹的晶莹剔透。

　　一双清冷的眸，不言语时便是水波荡漾，如一潭幽深的潭水，让那两排卷曲的睫扇掩映着。娇嫩绛唇，不点即润着水盈，饱满含香。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只喜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曾在等待白杨回来娶她的那几年，眼波流转，光华显尽，藏的尽是少女的情怀。她才明白，用沉香遮美貌的做法很可笑，遮了容颜，丑女之名比美女之名反倒来得更响亮。

　　而在这个府里，那个男人不嫌弃她的无盐，依然将她当侍妾来占有，没有情欲的折腾。

　　想到此处，她修长的远黛眉挑了一下。

　　“姐姐，真的有效。”璃落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把拉起她，“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璃落今日总算是见到这样的女子了。姐姐，快让爷瞧瞧去。”

　　说实话，她不想让这个男人瞧。轻雪顿住脚步，刚想说句什么，一转身，竟然发现凌弈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看着她。

　　她让那目光弄得心头一跳。

　　不是惊艳，而是……

　　“你回自己的寝居去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启程进京。”他道，将看着她的目光调开了，声线愈发的冷：“卯时之前起身，打扮得体一些。”

　　“是，妾身这就带善音回去。”轻雪连忙往门口走，边走边缓气，在璃落叫出那声“爷，我来给您宽衣”时提着裙摆踏出房门。随后带了善音，走入那片芬芳的琼花林。

　　她在想，他看清她样子那一刻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没有惊艳的，跟大婚那夜看她的眼神差不多，只不过这次多了阴沉。可以用阴沉这个词吧，因为那快速的一掠，确实是阴鸷的，阴鸷中又带了点别的东西，让她看得特别不好受。

　　总之，他看清她的样子后，不想再看她，甚至有些厌恶。

　　不过，这样也好。

　　第二十九章

　　马车在一路走，却并不是往京城的方向。

　　轻雪打开马车的窗扇，看到是往宣城的路。

　　她问坐在车头的马车夫：“这是要往何处？”

　　马车夫赶着马，不答她。

　　她眉一蹙，心头微微不安起来，不得不将头伸出窗外，去看前面的马车。

　　那辆马车上坐着的人是他，与她分开而行，一人坐一辆马车，这是他的命令，从出门起两人就是这样，一个照面也不打。

　　只有等到日当正午，马车终于在一简陋的茶栈前停下。

　　他吩咐在茶栈里歇息一会。

　　她这才有机会与他同坐一桌，望了望四周，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京城。”他在悠闲的喝茶。

　　“这条不是上京的路。”她无视他话中的揶揄，正色起来。

　　“在上京前先游玩一下不好么？”他笑，让旁边的侍从又给他斟了一杯香茶，看着外面。

　　只见外头有几个骑马男子正朝这边赶过来，缰绳一勒，利落翻身下马，将马交给栈里的伙计，大步流星走进来。

　　他们穿着上等的丝绸缎袍，步履平稳，在窗边落座。

　　“爷真是好兴致。”轻雪看了那几个人一眼，重回正题：“既然路过宣城，爷是否打算顺便去趟云府？”他要求在外面得叫他“爷”。

　　“你想去的话，我可以让马队路过一趟。”他淡淡的回应，又喝了口茶，干净修长的指，让他显得异常尊贵优雅。

　　这个男人，很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喝茶。

　　“四……四爷啊，我总算赶上了。”此刻，茶栈门口又是一阵吵闹，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富贵公子哥带着两个小厮，赫然出现在门口，“你们走得真快。”

　　墨色缎袍，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镶边的贵公子哥折扇一撑，不停给自己扇风，“四爷，你们动身可真早，也不知会睿渊一声。”他往楼内望了一眼，举步朝这边走过来，“幸好赶上了，不然睿渊又白跑一趟了。”

　　不顾男子脸色的难看，他一屁股在板凳上坐下，“小二，再加个杯子和一个碗。”

　　凌弈轩剑眉很轻很轻的动了一下，看着这个明显不大受欢迎的男子：“你为主，我为客，我以为睿渊少爷该已回府张罗喜宴去了。”

　　名为睿渊的男子嘿嘿笑两声，望向一旁的轻雪：“睿渊这次亲自过来洛城，就是特意来接四爷和嫂夫人的，哪有先回的理。嫂夫人啊，素闻你精通医术，宅心仁厚，睿渊在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轻雪头上戴上带面纱的斗笠，回以轻轻颔首。

　　睿渊看凌弈轩一眼，才道：“睿渊家中老母亲早年患湿毒，请尽京城大夫都不得治。这次睿渊来洛城，除了恭请四爷前去参加老母亲寿宴外，还想请嫂夫人看看这常年不治的湿毒，素闻嫂夫人曾在宣城治好不少这样的病例。”

　　轻雪隔着面纱笑了笑：“仅懂一二罢了，不敢说精通。”

　　“嫂夫人过谦了。”睿渊聊得更起劲，又道：“睿渊一直对行医药理颇感兴致，不知可否拜嫂夫人门下，学习一星半点皮毛，也好时时照顾家中的老母亲。”

　　“呵。”此话一出，座上静静喝茶的男人终于不悦的呵了声，嘴角微微翘起：“睿渊公子家大势大，能有如此孝心，实在难能可贵。只可惜，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洛城，贱内即使有心却也无力！”

　　睿渊端起茶杯，大口“咕噜咕噜”将杯里的水喝个底朝天，露齿笑道：“没事没事，只要四爷不嫌打扰，睿渊可以亲自来洛城拜师学艺。”

　　凌弈轩听得面无表情，剑眉却微微动了下：“假若睿渊少爷诚心想学医，我可以介绍京城的医师。”

　　轻雪隔着轻薄的面纱看着这个男人，发现他深邃的双瞳里闪过一丝不悦，让他面无表情的俊颜有了一丝情绪。

　　看来，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讨厌这个睿渊。

　　不过，她倒觉得这个睿渊蛮有意思的。这个男子明显不是冲着拜她为师而来的，而是想拉近与凌弈轩的距离，百般讨好，不管凌弈轩怎么摆臭脸，他都跟一只跟屁虫般缠着他。

　　她心念一动，出声道：“如果睿渊公子有时间，妾身愿意倾囊相授。”

　　凌弈轩的脸即刻铁青，朝她瞪过来。

　　她隔着薄纱轻笑：“妾身虽医术不精，但能为老夫人尽一份力，也算满足了。爷，您说是吧？”

　　当然不是！凌弈轩望着面纱后那笑靥，星眸半眯起：“女人，你给我安分点。”

　　“多谢四爷和嫂夫人。”睿渊连忙在旁边开口，朗声笑道：“老母亲若是知道四爷这份心意，旧疾定也会好去大半的。四爷，嫂夫人，到时候到府上多吃两杯酒水，睿渊这个徒儿定全力招待。哈哈，白溪，快去让掌柜的准备一桌最好的酒菜。”

　　“是。”浅衣侍从领命跑下去了。

　　两日后，他们在京城的荒郊有凤山庄落脚，并未随睿渊入他府上。原来那是凌弈轩在京城买下的个人府邸，仅作消暑山庄之用，偶尔小住。

　　睿渊在山庄坐了会，嘱咐了句一定要赴宴，就匆匆离去了。

　　她站在红漆漆的廊下，望着廊下一个燕子窝怔愣。用枯草和树枝结成的燕巢，浅黄的泥土，缭乱的枯草，有汤碗那般大，与庄里的雕廊画栋格格不入。

　　而且，巢里是空的，燕子不回巢，留下也没用，只会影响庄里的美观罢了。

　　她看了看，将视线收回来，问旁边的小婢：“这京城可有什么好地方走走？”她听说，白杨将翩若带来了京城。

　　“回夫人。”小婢低着头，答道：“爷吩咐下来，夫人不得出山庄。”

　　“爷人呢？”他什么意思！

　　“出去了，走前吩咐下来，酉时二刻夫人得去爷房里服侍。”

　　她听得脸蛋发黑，转身走进廊下：“我知道了。”

　　只是等到酉时二刻入得他房里，她让那软软躺在帐子里的身影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姐姐，我怎么不能来？”那妲儿咯咯一笑，赤身裸体，如一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葱躺在他的床上，“爷指名让我来，你说我能不来吗？爷是鱼，妲儿是水……”

　　“那好，我先退下了。”既然如此，她求之不得。

　　“先别走，姐姐。”那妲儿急急叫住她，指指角落里那用层层帐曼隔住的琴台，隔着帐子道：“爷让姐姐过来，是为了让姐姐弹曲助兴，爷就寝的时候习惯听一曲‘有凤来仪’。”

　　“助兴？”她听得脸色大变，“我不会弹琴！”

　　第三十章

　　万籁俱静，灯火通明，山庄的某间寝房传出缭缭洞箫声。

　　轻雪坐在浅黄色帐幔内，洞箫贴唇，随着音律的高低起伏，她的脸色由先前的苍白逐渐转为现在的淡定自若。

　　只见男人并没有脱衣，任由身下那雪白玉体如藤蔓缠着他，小手在他体魄上到处抚触，酥软娇媚的申吟声充斥整个房间。

　　她说她不会弹琴，他便让她选一样她拿手的，总之一定要坐在那里观赏他和那妲儿的“交战”。那一刻，她妥协了，对这个男人那一丁点的好感也全消失殆尽。

　　她吹着洞箫，唇角淡淡的勾着，冷眼瞧着帐子里这两个人。对于此刻的她来说，面前的两个人就是两只畜生。

　　只是曲子吹了一曲又一曲，帐子内还不停歇，她开始吹的有些僵硬。

　　“不准停下！”帐子内的他突然呵斥起来，带着微微的喘息，而床不再动，浅帐内映出他不再挥汗如雨的身影。

　　“爷。”那妲儿娇嗔一声，又缠上来：“怎么停下来了，妲儿还要……”

　　帐子外的她浑身一阵疙瘩，忍住恶心，道：“那爷要听什么曲子？”

　　“当然是‘有凤来仪’……啊，爷，慢一点，妲儿受不了了……”

　　接下来，全是这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大声申吟，叫得特别卖力，估计连外面院子的仆人们都听得到。

　　“爷，饶了妲儿……”帐子内的两人战得异常激烈。

　　她开始吹‘有凤来仪’，闭上眼睛，反倒让那箫音渐渐的低缓，如高山流水，泉水叮咚，绝不盖过那妲儿的叫喊声。

　　末了，这女人终于软下声音，嗔了嗔：“爷真坏！”

　　帐子内的男人撩帐下榻来，走向坐在窗边吹箫的她，衣衫微开，高高束起的墨发没乱一丝：“出去！”

　　他终于肯放过她，冷冷站在她面前，俊脸却带着隐隐的怒意。

　　“妾身这就退下了。”她起身施礼，安静走出去。

　　他有何生气的，欲仙欲死的人是他，被百般折磨的人是她，他是不是被那妲儿魅惑得脑子不清了？

　　走入中庭，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实在受不住，忙跑到僻静处，“呕……”看来接下来的几日，她是不能进食了，脑海里净是两只畜生交缠的场面。

　　等吐得差不多，她撑起身子，走回房漱了口，穿上一件浅色披风，走进山庄的后院。而后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等待擎苍出现。

　　刚才在房里吹曲，她看到擎苍的宝贝猎鹰栖在对面房间的屋顶，对她“呱呱”叫了两声，所以她才将曲调放柔下来，表示她答应见擎苍。

　　她以为擎苍不会再见她的，没想到，他也来了京城。

　　阵阵清爽的檀香借着夜风飘散过来，她知他到了，连忙回首，却见眼前白影一闪，腰上被一只手轻柔一掠，她与他同时飞上了屋顶。

　　擎苍笑道：“如果不是怕凌弈轩发现，我还真想请你去回雁楼给我吹一曲，你刚才那首曲子真不错，情意交融，深得曲理……”

　　她安静坐在他旁边，望着夜空中那特别明亮的银月：“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我们都来了京城，当然要见一面。”擎苍双手交叠脑后，悠闲躺靠在瓦上，赏月：“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有凤山庄，他的度假山庄。”

　　“呵，这里是他的燕子坞，他在等那只燕子归巢。”擎苍促狭大笑，说得事不关己，纯属看戏：“没想到这个狂妄自大的男人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起初我还以为他会一把火烧了这里，哈哈……”

　　她眉梢一挑：“你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事？”

　　“我来给你送药。”擎苍这才敛住笑，在袖子里摸了摸，递出一个瓷瓶：“都怪我当年救你不及时，让你烙下这心疾，呐，冬虫草与百里香提炼的七花七叶丸，保你一段日子不发病。”

　　她伸手接过，再次问出那个已经问过不下百次的问题：“这个赠药的人到底是谁？擎苍你不懂药理，根本不会炼制这样的奇药。”

　　“哈。”擎苍又以双手做枕，仰面躺下去，一腿悠闲跷起：“是我认识的一位江湖朋友，你不用知道。对了，你现在想随我离开吗？我可以带你走。”

　　“我不走。”她一口回绝。

　　“啧，还是这么倔。”擎苍长笑引撼，莫可奈何摇了摇头，将长腿换一只跷起，“我都低声下气求你了，你还要这么伤我的心。虽说我给你渡了护身真气，但以大夫人的那种心狠手辣，我怕再强的真气也护不了你。再说，凌大少主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擎苍，你这次入京是为什么事？”她不想再跟他扯这些有用没用的。

　　擎苍付之一笑：“奉凤羽之命——刺杀你夫君！”

　　话音一落，只见他陡然翻身跃起，广袖一抛，突然从靴子里取出一把方天银钩剑，直指屋檐下：“凌少主，你来的正好！”

　　轻雪正为他的转变弄得大吃一惊，连忙看向屋檐下，果见凌弈轩穿戴整齐，负着手静静站在庭下，而他的四周，他的暗卫早已严阵以待将擎苍围了个结实。

　　她不知他来了多久。

　　他佯笑一声：“如此月色，果然适合幽会谈情，难怪刚才助兴时一直心不在焉！”

　　听他这样一说，轻雪即刻想起刚才的恶心感，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那张在月光下闪着邪魅的俊脸。她在这里和擎苍聊天，总好过他那变态的嗜好，亏他还说得出口！

　　“尽听笙歌夜醉眠，若非月下即花前。”擎苍放声讥笑，已纵身跃下，持剑朝那个男人击去，不怕死的再添油加醋一番：“花前月下，不谈情谈什么？”

　　凌弈轩并不为他的话生气，鹰眸犀利，脚不动而身自移，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挡擎苍的剑：“雪衣擎苍，本少主恭候多时了！”

　　擎苍讪笑不已，剑势不停，逐渐逼进凌厉：“擎苍真是受宠若惊，少主盛情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哈！”

　　凌弈轩深袍翻转，避过他的攻势，两指夹住擎苍的剑刃：“山水有相逢，惑心巫术解药！”

　　“想不到凌少主情潮噬身，内力还是如此深厚！”擎苍冷笑热哈哈，从他指间抽出自己的剑刃，雪衣轻掀，后退一步栖在山石上不再进逼，道：“是谁给你下的巫术，谁就有解药！实不相瞒，擎苍并不是笪孷人。”

　　凌弈轩眸一眯，望一眼站在屋顶的轻雪，看回擎苍，沉声吩咐他的部下：“活捉生擒！”

　　“呀！”擎苍银钩剑一挥，已忙得没机会再开口说话。

　　轻雪站在檐上，有些为擎苍担心，却见凌弈轩不去擒擎苍，足下一点，朝她飞过来。而后二话不说，掠了她回地面，将她往自己的房间带，一把扔在刚刚与那妲儿缠绵过的榻上，“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轻雪从那床上跌跌撞撞爬起来，看到擎苍的猎鹰在窗外嘶叫，扑腾，冷笑道：“我没有话说！擎苍是我的救命恩人，对我恩重如山！”

　　他撩袍坐下，打量她的狼狈：“本少主身负重伤，情毒发作，你恰好在红烟山经过，这也是擎苍安排好的？本少主很好奇你为何将那佩玉赠与翩若，又在大婚之日将她调包！”

　　第三十一章

　　轻雪听得脸色微变，才知原来这个男人知晓一切原委，深吸一口气，道：“当日少主已当着大夫人和众人的面宣布翩若才是持佩玉之人，今日又何以说出这番自相矛盾的话？”

　　从这一刻起，她死都不会承认是这个男人毁了自己的清白，因为，他让她亲眼见识了什么叫畜生。

　　“翩若的确是持佩玉之人。”他薄唇一抿，将身子坐直，远远盯着她：“本少主身负重伤命在旦夕，如果不得翩若，只怕早已在那小木屋血尽而亡，所以你弃掉这块佩玉转而让翩若拾到，本少主不会介意这件事。本少主介意的是，你为何将翩若调包！”

　　他将壮硕的身板向后慵懒躺起，看一眼擎苍持剑艰难脱身的雪白身影，“你大哥云天佑正是让雪衣擎苍杀人灭口，因为他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你跟他的关系，以保证你这颗棋子不让我起疑。当然了，我会看在当日你给我解媚毒的情分上容你在府，毕竟，我是你第一个男人。”

　　第一个男人？轻雪眸一冷，极力忍住心头的难堪，冷道：“她在乎的不是名分，而是尊重，清白被毁并非她所愿，但是以后的路怎么走，她自己能做主。今日她代替翩若嫁进来，是翩若原本欠她的，所以她受之无愧。更何况，少主当日赠与这佩玉，不就是为了寻那个女子吗？”

　　一番话，说得她心口又酸又冷，她将与男人对视的目光瞥开，眼角微微忧愁。罢了，认了吧。反正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贞洁不贞洁，都无多大意义。

　　“当日你受不住被毁清白之身，急急弃了这佩玉而去。”凌弈轩盯着她的目光却一直不肯放，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后，替她解答：“而后遭受白杨与翩若的背叛，你无路可走，索性新仇加旧怨干脆将翩若调包，要么来个鱼死网破，要么来个绝地逢生，女人，我说的对吗？”

　　随即呵了一声，也不等她开口说话，突然撩袍站起身朝她走近，“啪！啪！”两声，将她背上三穴尽数解开，破开她的护身真气，“本少主的地盘，绝不容忍凤翥宫任何一样东西存在，女人你记住我说的话！”当然，除了另一样东西外！

　　“你放过擎苍！”轻雪则是后退一步，急急退到门边，望着那张冰冷异常的脸：“放了他，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

　　“不可能！”男人摇头，唇角带笑，利眸中闪着锐光：“你是代嫁之身，顶多算我的一个暖床奴罢了，你没有资格让我放过你的老相好或是主人，女人，你要知好歹！”

　　她当然知好歹。见无话再说，脸色一沉，不再理他，疾步往外面走，“啾，啾。”擎苍的宝贝猎鹰立即嘶叫着朝她俯冲过来，扑腾着让她救它的主子。

　　庭中，擎苍还在与那几个高手颤斗，一会飞到瓦上，一会飞檐走壁，就是难以脱身。

　　她看着，知擎苍双拳难敌众手遇到了对手，难以施展魔音脱身。又见凌弈轩部下的攻势越来越猛，步步相逼，执意要将擎苍生擒，遂心念一动，取了腰上的苦竹排箫，吹响。

　　骤时，那些个正对擎苍步步紧逼的高手手中的就剑猛的一颤，心脏有了一瞬间的刺痛。

　　“那我先走了！”擎苍对轻雪投来快速一瞥，借这一瞬间立即飞上屋檐，跃出好几丈。

　　轻雪宽慰一笑，突然捂住胸口撑在廊下，吐出一口红艳艳的鲜血。

　　“别追了！”站在她身后的凌弈轩对缓过神来的部下一声厉呵，制止他们再做无谓的追赶，俊脸阴沉得厉害：“只要出了这山庄，外面就是他的天下，我们无法追得上，你们先退下！”

　　“是。”

　　他这才看向吐出一口鲜血的轻雪：“想不到我解了你的真气，你仍能吹响这魔音，看来擎苍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的确非比寻常！”

　　轻雪站直身子，大方笑对：“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活到今日的云轻雪，这份恩情只怕少主一辈子也体会不到！”

　　“该死！”凌弈轩的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继而笑起：“好一个恩重如山，点滴相报！那好，本少主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去报恩！”

　　“……”她望着那双眼睛，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翌日傍晚，睿渊的人过来接人赴宴了。

　　睿渊并没有亲自来，只是派了府里管事，遣了豪华大马车来，带话说一定要请到凌大少主去府上赴宴。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睿渊府上辘轳而去。

　　张灯结彩，夜风送暖，东京的东阳王府此刻红灯笼高挂，大摆寿宴。这一日，正是纳太妃五十寿辰。

　　马车门开启，一双稍显小巧的男靴探下马车。

　　“凌少主，这边请。”王府老奴卑躬屈膝站在门口恭请，将下车来的贵公子往王府里带。

　　穿一袭剪裁十分得体的石青直地纳纱袍，腰束汉白玉，脸白如玉的翩翩公子礼貌颔首，望一眼府邸门口高挂的“东阳王府”四个大字，迈步走进去。他的身后，还跟了几个家奴。

　　他一直不出声，静静打量王府的地形，静静听着王府老奴低头哈腰的介绍。

　　末了，老奴带他在一金碧辉煌的正殿站定，道：“请凌少主在此稍候。”

　　“嗯。”他轻轻点头，落座，清冷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有一双修长嫩白的纤手，一双清波荡漾的水眸，一张不点而朱的红唇，而后抬首望高堂上的仙童祝寿图，将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敛去。

　　半刻后，有仆人恭请他去纳太妃摆寿宴的潘凤宫。

　　他走过去，远远就看到露天戏台后的亭子里坐满了皇孙贵胄，有些在饮酒谈笑，有些听戏不语，有些恭贺纳太妃寿比南山。总之，很气派。

　　睿渊换去了那身沾满血污的墨袍，穿了一身意气风发的银色褂子，头戴丝缨珠冠，朝他走过来：“凌少主，总算将你请来了。”然后等走近，他轻“呀”了声，“你……”

　　他淡淡一笑：“几日不见，睿渊王爷别来无恙。”

　　睿渊瞧瞧他身后：“凌少主他……”

　　“本少主这不是来了吗？”他淡笑不再语。

　　“哦，那睿渊带四爷去见见老母亲，母妃一直想见见四爷。”

　　“渊儿，这位就是凌大少主？”

　　第三十二章

　　东阳王府纳太妃本纳加那乌尔氏，乌氏国左鹰王二郡主，二十五年前嫁与龙尊皇帝，诞下拓跋睿渊。

　　乌尔氏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清秀柔美，长长的黛眉，炯炯有神的双瞳，高挺的鼻梁，五官轮廓比较深邃。只是上了年纪，那种飒爽英姿已随岁月褪去，换上养尊处优的雍容。

　　她对面前美男子的模样非常好奇，含笑打量了几眼，道：“你就是洛城旷世名主凌弈轩？好一副俊俏模样。”

　　女扮男装的轻雪对她拜了拜：“多谢太妃娘娘恩典，恭祝太妃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赐座吧。”纳太妃看清轻雪的样子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一直温和的笑着，而后赐座，再命鼓锣音律热火朝天响起来，静静看戏。

　　轻雪坐在椅子上，心头则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让她乔装成这样来赴宴是凌弈轩的主意，让她穿他的衣裳，带他的家奴，尽量让各位皇子王爷看清她的模样，不要说太多话，而他这个正主则另有打算。

　　什么打算呢？她也不知道，反正从出门起就没见过他，她有些担心自己难以脱身。

　　睿渊请她到一边谈谈，终于忍不住问道：“四爷人呢？为什么让嫂夫人你穿成这样？”

　　她道：“他可能不想行踪太过张扬，或打算给王爷你另一个惊喜，毕竟睿渊你是王爷，兹事体大。”其实她想说的是，睿渊你热情过头了，你那不把人接过来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任谁都吃不消。

　　“哦。”闻言，睿渊俊脸上闪过一抹失望，黯然道：“我正想将他介绍给我的母妃和各位皇兄认识呢，这样多一个朋友也多一条路。”

　　她笑笑：“王爷的盛情，妾身会转达的。”

　　“嫂夫人，寿宴过后，睿渊就随你们回洛城可好？”睿渊即刻换上一张笑脸。

　　“如果少主没问题，我就没问题。”本来就没什么意见，她对这个睿渊王爷还是比较有好感的。

　　睿渊嘿嘿一笑：“嫂夫人，我们回宴吧，待会我让人送你回山庄。”

　　“好。”

　　几个时辰后，睿渊给她加派了一支东梁军护送她回山庄，他自己则亲自骑着马持着戟走在前头。

　　她坐在马车内，望着那保持高度警惕的背影，心头的不安愈加强烈。睿渊是不是知道这一路会发生什么事。

　　而果然不等他们走完王府门前那条大街，头顶阴沉的夜空突然传来一阵猫头鹰啼响，凄厉得可怕，却没有人。

　　众人警觉的望向四周，发现除了黑，还是黑。

　　轻雪坐在车内，一颗心被狠狠吊起来。暴风雨前的宁静！

　　“少主！”睿渊勒着马在原地转了几圈，见一切过于平静，忙策马朝这边跑过来，“我们先回王府！”

　　只是不等他策马近前，车内的轻雪只觉眼前陡然一黑，有人点了她的穴道，而后用大布袋无声无息罩住她，抗了她就往僻静处走，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人是如何进得马车的。

　　“少主！”睿渊望着空荡荡的马车，脸色立即大变。这才多长的时间，车内的人是如何凭空消失的？随即等回首，只见他的部下面中毒盐，纷纷捂着脸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

　　而另一处。

　　“主公，鬼面婆带着夫人钻入了小商河，她早在那备好船只。”银盘夜月，一深一浅两身影静立最高楼顶，俯首静望。

　　深袍男子稳稳站在瓦片上，对冥熙的话不抬眉头，道：“先观察礼亲王，我想看看他接下来有什么举动。”

　　只见马背上的睿渊并未察觉屋顶上有人，静望四周一会，翻身下马钻入马车里嗅了嗅：“怎么会是凤翥宫的人？不好！”

　　饶是大吃一惊，忙再次上马匆忙往王府赶，马蹄子跑得飞快。

　　“礼亲王应该以为是渭亲王设下的埋伏，所以一直很有把握能保护夫人，却没想到凤翥宫的人会横插一脚。礼亲王现在该是回府搬救兵去了。”

　　“呵，只要他不再在我面前玩挑拨离间的把戏就好。”深袍男子俊脸不动声色：“我们去小商河看看。”

　　“是。”

　　轻雪被抗着，一路颠簸一路折腾，硌得骨头直发疼，无奈不能动不能喊，只能闻到阵阵湿气。

　　她感觉得到自己上了船，河边的芦苇隔着布袋撩拨着她，阵阵水气扑鼻。

　　“见鬼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轻？”有人在失口大骂，声音苍老嘶哑，听起来至少有五六十岁的年纪。对方在粗鲁的解布袋，将轻雪的脸露出来，扯下她发上的玉簪，“让我看看……呀……”

　　四目相对，两人皆让对方吓了一跳。

　　“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劫了个黄花大闺女！”

　　轻雪则是让婆婆的样子吓了一大跳，银发凌乱，面颊上皱纹横生，一双老眼瞳仁外凸，眼白多而眼黑少，嘴唇如一双腊肠挂在嘴上，真的很难想象她刚才劫持她的无声无息。

　　“小闺女，看够了吗？”她笑露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陡然用那只粗糙如树皮的手去拨轻雪娇嫩的脸蛋：“虽然劫错了人，但总算给自己找了副好面皮，瞧这细皮嫩肉的，看来我鬼面婆有指望回春了，哈哈。”

　　轻雪屏住呼吸，拒绝去闻婆婆嘴里那股恶臭。这婆婆，这辈子没用盐水漱过口吧，居然能臭成这样！

　　“呃，不对，这张脸……”鬼面婆越看越不对劲，忙将老手收回来，“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呢？让我想想……谁？”

　　正自言自语着，她陡然回头，一双白瞳仁随着她警觉盯视的样子显得愈加恐怖。一声大吼间，她已持起身侧的金花拐杖，紧紧望着芦苇丛后面。

　　轻雪看着她，只觉这个婆婆有些丧失常性，说话颠三倒四的。

　　而果然，身后的芦苇丛中一阵骚动，随着湍急的水流赫然拨出一只小舟，舟上一伟岸深袍男子站立，墨发随风飞舞，冷道：“凤翥鬼面婆，你宫主要持挟的人在这里！”

　　“是你！我要抓的人就是你！”鬼面婆一阵大呼，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而后一把抡紧布袋袋口，将无法动弹的轻雪再次装回去，对这边道：“先说好这女子是你什么人？”

　　凌弈轩坦然答之：“是本少主的女人！你要抓的人是我，先放了她！”

　　“既然你们是一伙的，那这个也不能留！”听罢，鬼面婆却瞳仁一缩，一张老脸即刻变成鬼罗刹，用拐杖轻松挑起那布袋就往湍急的漩涡里扔，“这些年我鬼面婆从未失手过，既然都是你的人，那你来两人我就杀一双！”

　　凌弈轩脸色大变，没有时间再跟这鬼婆理论，忙身子一跃，朝那漩涡飞去。他想救轻雪，却无奈鬼面婆拐杖一挡，将他伸过去的手挡了回来。

　　“该死！”谁都知道这丑太婆性情古怪，武艺变幻多端不谙常理，只要是她要杀的人，她死都要咬着不放。眼见那布袋朝漩涡飞去，他不得不让手中的飞龙剑出鞘，以意念舞剑缠住鬼面婆，自己则飞扑过去救人。

　　只是，他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布袋“噗通”一声漩入漩涡。

　　他剑眉一皱，毫不犹豫纵身钻入那漩涡。

　　布袋里的轻雪只觉一股急流直往自己的鼻孔嘴里钻，猛得她没时间去反应，而她动弹不得的身子如被夹在刀刃间，一阵阵的疼，她的身子在往下旋，砸在礁石上，越陷越深，直到没有知觉……

　　“醒醒！”有人在拍她的脸，将她从漩涡里拉回来。

　　她睁开湿哒哒的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她，攀在一块仅够一人的滑石上，旁边的水流依旧很急。

　　“谁？”她眨了眨眼睛，弄掉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才看清这个紧紧抱着她的人的样子。墨发湿透，粘在颊边异常性感，剑眉英挺，利眸冰冷，水波将他深邃的五官洗得柔和了些。

　　而后又是一阵水浪，将她的脸和眼又打湿了，“你救了我？”

　　他道：“还不算，我们现在还未上岸。”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又紧了些，因为旁边的水流更急起来，扑得她的三千发丝紧紧粘在她的胸前。

　　他开始抱着她顺着水流方向游，道：“会游泳吗？我给你解开了穴道，挤出了你胸腔里的水，应该暂时没问题。”

　　“不会。”她的身子一阵发冷，只觉背部很痛很痛。

　　他看她一眼，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划水，“这里是小商河，水流急，暗礁多，而且水都比较深。如果在这河里呆一个时辰以上，我们绝对没有命上岸。”

　　“嗯。”她抱着他的腰，脚下果然触不到底，身子浮着，水压压迫着她的胸腔。

　　水流在带着他们往前游，不大一会，就看到前方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他的身子却猛然一僵，立即搂了她躲到一处枯黄的芦苇丛后，不顾那水的绿色，也不顾到处浮着的枯黄芦苇秸，一下子将她拉到水下。

　　“坚持一会。”他搂着她，用唇覆盖上她难以呼吸的嘴，给她渡气，两人湿透的身躯紧紧贴合着。她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掌心下触到一处很深的伤口。

　　半刻，他才带着她浮出水面，看到不远处鬼面婆架着小舟隐入另一片芦苇林，渐渐消失在眼界。而岸边，早已横七竖八躺满不少尸首异处的尸首，全是他穿着墨衣的部下，死状很惨，冥熙则浑身是伤立在那里等他，足以可见鬼面婆的凶狠毒辣。

　　他游过来，将她往岸上轻轻一摔，笑道：“看来这疯婆子大开杀戒了！”

　　“主公，鬼面婆是奉命行事捉拿主公，他们凤翥已得知您来京。此刻她应该是打算去小商河下游打捞您和夫人的尸首。”

　　“呵，尸首。”他看一眼躺在地上不断吸气的轻雪，再望望不远处来势汹汹的东梁军，“真准时，做戏的人又来了。”

　　第三十三章

　　急匆匆往小商河赶来的人马，正是睿渊，这位亲自前来搭救的年轻王爷望望一地的尸首和一身是伤的冥熙，恭迎道：“都怪睿渊来迟，让四爷和嫂夫人受惊了，请随睿渊回东阳王府吧。”

　　“不必。”凌弈轩缎袍上湿漉漉的，裹着他精壮结实的身躯，越显他的颀长伟岸。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没有上睿渊的马，而是坐到山庄的家奴赶来的马车里：“不必惊扰王爷，回山庄！”

　　“四爷，还是回王府吧，睿渊怕那鬼面婆依旧没有离去。”

　　“礼亲王多虑了！”凌弈轩平平稳稳坐在车里，终于佯笑一声：“本少主在她身上使了天香散，她走到哪，天香散的味道就跟到哪。呵，此刻她正往凤翥宫的路上准备回去复命，不会去而复返的，除非有人故意指使！”

　　“四爷派人跟踪了鬼面婆？”睿渊狭长的星眸立即闪过一抹惊讶，策马近车过来，“那好，睿渊先护送四爷回有凤山庄，以确保四爷的安全。不过睿渊多嘴一句，四爷让嫂夫人引鬼面婆出来，实在是有些冒险。”

　　夜幕下，车轮子响起来，马蹄子踏起来，一众人等陆陆续续走出小商河。轻雪坐在凌弈轩身边，原本在看河中芦苇丛的那一头，突听睿渊这样一说，诧异回过头。

　　这一回头，恰好与车窗外的睿渊对了个正着，看到睿渊眸子里浓浓的担忧，非常真切。

　　她忙撇开视线，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呵，本少主只是给贱内另一个向她救命恩人报恩的机会，恰好本少主有要事走不开身，只好让贱内代劳，还望礼亲王见谅！”凌弈轩轻轻搂过她，给她搭了件披风，让她偎着他取暖，又道：“就送到这吧，礼亲王请回。”

　　“四哥！”睿渊还想坚持。

　　凌弈轩冷冷看他一眼，已将窗帘子放下，命令马车夫加快马速。

　　这一路，他一直抱着轻雪，并给了个暖身手炉让她抱在怀里。

　　而后到达有凤山庄，天已经微明了，他带着冥熙匆匆去了书房。而她，泡个热水澡换过衣裳后，让丫鬟在给她包扎背部的伤口。

　　那道伤口是陷入漩涡后撞上的，伤的不是很重，由于在水里泡的时间过长，有些发炎，所以很痛。

　　她趴着，想起凌弈轩背上也有一道这样的口子。那是两人躲到水里闭气的时候，她摸到的，很深很深的一个凹口，估计是撞到了很尖的暗礁。她在想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漩涡吸进去的危险救她。

　　“姐姐，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丫鬟刚给她敷好药，不速之客到了。

　　那妲儿穿着一身粉红并蹄莲肚兜，外披透明烟纱，一脸风情走进来，她让丫鬟全退下去，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来，“姐姐，这是凝血茭，止血散瘀，绝不留疤。”

　　轻雪翻身轻轻坐起，披上外衫，“多谢妹妹。”消息真灵通，她刚回来这个女人就知道她受伤了。

　　“不谢。”那妲儿笑笑，将那小瓶搁桌上，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颇有长谈之意，“上次姐姐将妲儿从银蛇口中救出之恩，妲儿正找不到机会向姐姐报答呢。姐姐你放心，这凝血茭妲儿以前试用过，效果出奇的好，所以找来给姐姐试试。对了姐姐，你和爷是在王府遇刺的吗？对方是什么人？”

　　轻雪不得不揽衣从帐子里走出来，暗暗诧异这个女人的转变，在她旁边坐下：“对方是个老婆婆，武功非常高，有一个大布袋。”

　　“老婆婆？乾坤袋？”那妲儿柳眉一皱，脸色有了微微的变化：“鬼面婆为什么抓你？她认出你来了？”

　　“你认识鬼面婆？”轻雪反问她，脑海自是也想起鬼面婆的那一番喃喃自语，继续问道：“你那妲儿是凤翥宫的人？”

　　“不是。”那妲儿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纨扇搁桌子上，喝了一口茶，而后轻佻佻看着对面的轻雪：“准确的说，我不是凤翥宫的人，顶多算笪孷人，笪孷早年曾有两派，一派为凤宗也就是现在的凤翥，一派为蝶宗，如你所见就是我这样背部有蝴蝶胎记的人，不过现在已经败落了，大部分已归顺凤宗，一部分沦为惑心巫术的解药……呵呵，姐姐你现在该明白我对爷的意义了，他中了笪孷最厉害的惑心蛊，一辈子不能爱人，只能爱那个给他下巫术的女子。”

　　“给他种下惑心巫术的人是个女子？”难怪凌弈轩昨日找擎苍要解药，下令捉拿他，而擎苍是凤翥宫的人，凤翥属于笪孷……擎苍和那妲儿会互相认识吗？

　　“当然！”那妲儿双腿交叠起，精致小巧的右足得瑟的跷了跷，一脸得意：“惑心巫术是笪孷绝心姑姑最厉害的巫术，专门用来惩罚那些见异思迁的负心汉，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啊，姐姐你最好不要对爷动心，否则你会比妲儿更惨……”

　　轻雪冷笑嗤声：“想要一个人回心转意，就跟商河水永远不会倒流一样，即使锁住了他的身也锁不住他的心，这个女子白费心机了。”

　　“妲儿倒不以为。”那妲儿大笑一声，将二郎腿放下，施施然站起身：“如果没有这惑心巫术，我那妲儿永远也近不了爷的身，在爷找到那只完整鬼面蝴蝶前，我永远会是爷的人。”

　　轻雪笑了笑，没做声。

　　那妲儿又突然道：“不过也多亏了姐姐，妲儿才会免去葬身蛇腹的厄运……以后姐姐在御敕府可要多注意些呀，让那银蛇盯上可不是件好事，哈。”

　　“莫儿，送客！”这个女人，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第三十四章

　　“姐姐，不要忘记妲儿说过的话。”那妲儿无视她的冷脸，笑了笑，摇着纨扇趾高气扬走出去，终于带走一室的香粉。

　　轻雪却让那刺鼻的香味刺激得差点一个喷嚏，忙用帕子捂住嘴，这个女人掩这么厚的香粉做什么？

　　她忙让丫鬟将室内的窗扇都打开，通气散味，自己则干脆斜倚在睡榻上闭目小憩。

　　躺了一会，又谴来一个丫鬟：“去爷那里看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是。”粉衣小丫鬟曲曲膝，乖巧走出去了。

　　“莫儿？”

　　名叫莫儿的小丫头急匆匆跑进来，喘着气禀告道：“禀夫人，刚才莫儿去爷的书房，因爷有要事相商不敢打扰，才耽搁了一些时辰。不过莫儿是看妲儿夫人端着药酒进入书房后才回来复命的，听梓蓝说，爷的伤口需要请大夫，伤的有些重。”

　　“哦。”轻雪淡淡应了声，“给我加床被子，我感觉有些冷。”

　　“是。”莫儿忙给她去拿被子，并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直到睡到半夜，有人轻轻撩开她的帐子，将她抱入怀里，才发现她已浑身炙烫。

　　凌弈轩放开她，摸摸她的额头，再瞧瞧她雪肩上发红的肌肤，走下榻来：“让严大夫过来一趟！”

　　“是。”睡在外间的莫儿匆匆忙忙穿好衣裳，提了灯就往外面走。

　　“水。”躺在床上的轻雪翻了个身，只觉身上一会热一会冷，非常难受，她困难睁开眼睛，看到床前站了个人，想也不想一把抓住他的手：“水，我好渴！”

　　身影起初不动，而后放开她的手，转身去给她倒水，并亲自喂她。

　　她一口气喝完，突觉身上又冷起来，忙钻进被窝里，将自己整个裹紧。可是还不够，锦被裹得越紧身上反倒越冷，不大一会，她的贝齿就开始打颤，“冷……”

　　天，寒冬腊月来了吗？

　　有人在探她的额头，并掰开她紧咬的牙关，“女人，你再这样咬下去，会咬到舌头。”

　　她哪听得进去，只觉身体冷得奇怪。

　　随即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爷，夫人可能是中了毒。”

　　“什么毒？”男人的声音有丝惊讶。

　　“三日寒。”

　　“噢？”虽然隔着帐子，但她可以想见男人挑眉的模样。

　　“就是一种寒毒，毒发时身体时冷时热，极似风寒，但风寒药根本无效。而后身体会渐渐僵硬，变寒，直至成冰人。这是一种几乎绝迹的寒毒，解药只有凤翥宫的那个疯婆子有。”

　　“你是说，鬼面婆在掳她过去的时候就给她下了寒毒？”

　　“根据夫人中毒的时辰推算，应该是的。”

　　凌弈轩的脸色这才变得异常沉重：“还有其他解药吗？”

　　“没有，鬼面婆要杀这个人，就绝不救这个人。不过以老夫对鬼面婆的了解，她一般不会用毒杀人，而是用她的拐杖杀人，除非她的拐杖杀不了人了。”

　　“你是说另有他人？”凌弈轩望望屋子里的四周，唇角微微勾起来。

　　“老夫不敢断定。如果真的是另有他人，那这个人也一定会有解药。”

　　“好，你先给她止寒，我看她受不住了。”

　　大夫揖手：“请爷赐罪，老夫无能为力，不过爷可以用内力给夫人暖身子。”

　　“好了，你出去吧。”

　　“是，老夫这就退下了。”

　　等一众人等走出去，凌弈轩撩开帐子，默默盯着轻雪那张惨白的脸。只见轻雪脸蛋已开始发青，唇瓣纸白，娇弱的身子裹紧锦被不住的发抖，如秋风后划下的落叶。

　　他弯身抱起她，扯开她裹得死紧的被子。

　　“冷！”她抓着不肯放。

　　他不置一语，还是伸出手将她的救命锦被扯开了，点了她背部两个穴道让她打坐，双掌运气贴上她紫白的雪背。

　　运气一会，等那肤色恢复白皙血色，他才放开，看了看那娇嫩无瑕疵的一片，搂着她躺下，任由她抱紧他的腰汲取他的体温。

　　他回搂了她，薄唇贴着她的额：“你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第三十五章

　　“主子，梓蓝刚才过去听莫儿说，爷改变主意在二夫人那歇下了。”夜深人静的庄院，蓝衣小婢梓蓝小碎步跑进那妲儿房里，手中夜灯一搁，利索给主子挽青丝：“二夫人病了，刚才爷给请了严大夫……既然爷不来，梓蓝就伺候主子歇下吧。”

　　“不，给我将发丝挽起来。”那妲儿银牙一咬，没有发脾气，伸手取过衣架上的衣裳穿上，“我出去一趟，你给我守着。”

　　“嗯。”

　　那妲儿这才揽了浅色披风往外走，穿过长长的走廊，拉开后门的门闩。而后走进庄院后的一片林子里，寻着深处那阵音声。

　　只见前处那棵横卧的树枝上隐隐约约躺了个白影，纯白色的袍摆吊在银色月光下随夜风一摆一摆，一双修长的劲腿一伸一曲，模样十分惬意。他漂亮的手指捏着一片薄树叶，贴在红唇边，轻轻吹响。

　　“尊主，妲儿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给云轻雪使了三日寒，凌弈轩此刻正在帮她运气暖身子。”

　　“做得好！”白衣男子朗声一笑，从树枝上轻佻佻跳下，而后优雅走到那妲儿面前，用指捏起她纤细的下巴：“小妲儿，这个过程没有夹杂你的私心吧？本尊说过不准取云轻雪性命，只需使少量三日寒就成。”

　　“妲儿不敢！”那妲儿忙将双眸垂下去，做出一副卑恭状：“妲儿已按尊主的吩咐将解药送到了她房里，三日寒的用量也不大，只是夹在香粉里，让云轻雪吸食了一些。”

　　“好，本尊相信你。”擎苍这才放开妲儿的下巴，转身走回横卧的粗壮树枝处，潇洒坐上，左肘搁在膝盖上，逗弄他的猎鹰：“小妲儿，你应该最明白本尊为什么将你送到凌弈轩身边，你只是解药，细作，不要有其他非分之想，也不要妄想伤害轻雪……”

　　“尊主。”那妲儿诧异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终是红唇抿了抿，道：“那条银蛇出现了，差点要了妲儿的命。”

　　“瞧把小妲儿吓的。”擎苍反倒轻快笑出声，红艳艳的薄唇向上弯起，将他那只猎鹰放飞，“好了，你回去吧，那条蛇以后不会伤害到你的。”

　　“尊主，妲儿……”

　　“说吧。”他的心情有些出奇的好。

　　“妲儿希望等完成任务，尊主能让妲儿永远留在凌弈轩身边。”

　　他回首，俊朗的五官在流泻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媚，“没问题，只要他容得下你。”

　　*

　　随晨风轻轻摆荡的浅色帐子里，男子只着雪白亵衣用掌心贴女子玉背给她渡气暖身子，两人折腾了一夜，终是等到了天亮。

　　他拍了拍她苍白安静的睡颜，探了探她的体温，这才放心让旁边的丫鬟给她梳洗。自己则下榻来，悉悉索索穿衣，俊颜有些困乏。

　　冥熙一大早就守在了门外，见他出来，忙将连夜探到的消息报告给他听：“请主公赐罪，冥熙一路追踪，并未从鬼面婆手中取得三日寒解药。”

　　“唔。”凌弈轩静静听着部下沙哑疲累的声音，俊脸纹丝不动道：“你且下去歇息养伤，不必再管这事。”

　　“是。”受伤的冥熙忙叩首，依言退下。

　　凌弈轩则稳步走向用膳厅方向，途经那个燕巢时，抬头望了一下，突然唤来杂役：“将这庄里所有的燕巢都拆了吧，一个都不要留下。”

　　而后大步流星往厅里走，高大的背影有些急，仿若在躲避什么。

　　只是——

　　“主子，门外有个自称二夫人徒儿的人到访！”早膳刚一碟碟端上来，庄里管事就跑进来禀告了，“他持了一把象牙折扇。”

　　他眉一皱，搁下玉箸：“让他进来！”胃口全没了。

　　“是。”

　　不大一会，管事将一脸意气风发的睿渊带进来，一边恭请他入内，一边让人接过那些个家奴抱着的礼盒。只见这位一身华缎的年轻王爷焦焦急急踏进门，瞟一眼那妲儿旁边空着的座位：“听说嫂夫人病了，徒儿特来拜访拜访，这些都是从礼亲王府带来的一些千年人参灵芝，送来给师父补补身子。”

　　“爷，这位公子哥是？”那妲儿也跟着放下玉箸，双眸含笑，好奇打量睿渊：“仔细一瞧，这位公子的眉眼跟爷还有几分相似呢。”

　　睿渊忙揖手拜见：“拜见嫂嫂，睿渊今日带来了一串沧海明珠，给嫂嫂做见面礼。”

　　“睿渊公子有心了！”那妲儿立即眉笑颜开，伸出双手捧过那红色锦盒，小心翼翼打开，暗暗惊叹睿渊的阔绰。其实光凭那眉眼，就能将这个男子的身份猜出个几分，她望望旁边的夫君，对睿渊笑道：“想必，你就是姐姐新收的徒弟？”

　　“正是。”睿渊毫不客气的应答，望向一声不吭静静盯着他的凌弈轩：“睿渊今日过来，就是听说四爷要启程回洛城了，于是特意赶过来，想随四爷和师父一起回洛城。”

　　“是要回洛城。”凌弈轩唇一抿，总算出声了，冷笑道：“但是如果你随我们回洛城了，你府上的老母亲怎么办？”

　　“母妃有人照顾的，这次就是母妃让睿渊过来，让睿渊代为问声好。对了，四爷，嫂夫人的病情怎么样？”

　　“我带你去见见她。”凌弈轩示意奴仆将饮食撤下，撩袍起身，丝毫不介意睿渊眸中的急切，负手走在前面：“她中了三日寒，三日内若是没有解药，她的身子就会僵硬。”

　　睿渊轻轻“啊”了声：“那怎么办？只剩一天的时间了，我们从哪寻这三日寒的解药？”

　　“她只是一个妾。”凌弈轩冷冷回首，笑着：“死了，也没什么。”

　　“四哥！”睿渊立即大叫，“她是你的……”

　　只是凌弈轩来不及听他的话语，脸色陡然一变，已一掌推开轻雪的房门：“谁？”

　　只见一抹灰影，“哗”的一下，陡然从他面前急速晃过，跃上屋顶。

　　他连忙跟上，在屋顶上轻步疾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是你吗？凤羽？你终于肯来看她了？”

　　没有人应声，静悄悄的，风吹树影，那抹灰影仿佛凭空消失。

　　他不死心的又找了找，终是折路返回房里，居高临下看着莫儿怀里的轻雪：“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

　　“奴婢刚才出去端汤药，不知道……不过主子醒了……”莫儿小丫头胆战心惊抱着眼睛半睁半阖的轻雪，帮她撑起身子。只见得轻雪浓密的睫毛扇了扇，将水眸渐渐睁开，嘶哑道：“那个婆婆，给了我解药，并给我逼出了寒毒……”

　　“婆婆？”凌弈轩飞扬的剑眉即刻拧起。怎么会是婆婆！

　　第三十六章

　　轻雪虚弱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凌弈轩那张诧异的脸，依稀想起刚才的事。

　　方才莫儿出去端汤药了，她躺在帐子里，打算喝过汤药后出去走走，岂料一道身影陡然从天而降，二话不说点了她的穴道后就唐突褪开她的衣裳。

　　她大惊，隐约见到是个戴了灰纱斗笠的灰衣女子，女子没伤她，只是问她凝血茭在哪里，声音嘶哑低沉，极似上了年纪的人。

　　用眼神告知了茭露放置的地方后，希望她拿到茭露就走人。孰料女子不走，反倒拧开瓶盖给她抹茭露，并道：“以后不要相信擎苍和这个叫妲儿的女人，你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明白吗？”

　　她僵硬着身子，无法说话。其实以目前状况来看，她宁愿相信擎苍，也不愿相信面前的这个陌生老太婆。她倒希望这个婆婆能明白这个理。

　　而后，婆婆一声不响给她运功逼寒毒，并给她喂了一颗丹药，“你……”正要再说话，突听木门“吱呀”一声让凌弈轩推开来……

　　她看着男人稍显失望的眼神，只觉体内在一阵阵回暖，血液流动起来，“她的确是个婆婆，穿着一身灰衣，内力深厚。”

　　男人薄唇紧抿，朝她走过来，一把抓起她的腕，用指尖探了探：“她给你喂了解药？”

　　她将手收回来，淡道：“我现在感觉很舒服，她给我喂的丹药应该是解药。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个婆婆不是鬼面婆。”

　　“噢。”男人俊颜不动声色，居高临下俯视她：“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的目光越过男人，看向他身后的粉衫那妲儿，“她说，她帮我逼寒毒，接下来是生是死，让我听天由命。”

　　“只有这些？”男人显然不相信她，犀利的眸光闪烁了一下，陡然探出一掌贴在她的背部，打入一道力，而后不出所料的被弹回来：“果然是凤翥宫的内功心法！”

　　“四哥，是鬼面婆又杀回来了吗？”睿渊隔着美人入浴屏风将里间的话听了个大概，立即焦急出声：“睿渊这就回王府谴东梁军来保护师父……”

　　“这位王爷。”那妲儿笑着打断他，从屏风后绕过来。一脸带笑：“刚才姐姐已经说过不是那劳什子鬼面婆，而是一个陌生婆婆了，瞧王爷操的哪份心，尽管放心好了，你的嫂嫂师父不会有事的。”

　　“可是……”

　　轻雪躺在床上，看着凌弈轩：“你答应了？”

　　“答应？”他笑了声，冷道：“他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太上皇最宠爱的礼亲王，我一个小小贵胄又如何有答不答应的理？主要看云轻雪你如何去‘教导’这个热心的徒儿，如何让太妃娘娘早日药到病除。”

　　她听着，同样笑了笑：“妾身惶恐，所谓百行孝为先，妾身一定尽力所为，让太妃娘娘早日康复。”

　　“看来我娶了位贤内助。”他突然俯身下来，伸出手抚上她依旧苍白的脸颊，刮到脖子处，撩拨她的耳珠子：“接下来的日子你最好给我安分点，我可不想府上三天两头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嗯？！”他改为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使力。

　　她抬着下巴，暗暗吃痛，知道他在警告她，笑道：“如果爷真担心日后有什么瓜田李下的事发生，现在大可将这位尊贵的王爷请回府去，我云轻雪医术不算最精湛，济济京城内，赫赫名医居，以爷的能力还怕找不到一位好医者？”

　　其实哪个人不明白，这个尊贵王爷是嫌吃饱撑着，打着拜师学艺的旗号来接近他这个四爷，她云轻雪只是他给睿渊接近他的一个借口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男人竟然肯让别的男人接近自己的女人，这等胸怀还不是一般的大度！

　　噢，不对，她差点忘了，她只是一个妾，而且还是代嫁过来的妾！在这样的大户人家，姬妾是可以任意转送的！

　　想到此，她把下巴从他掌下扭开了，接着道：“比如刚才那位婆婆的医术就不错，能解三日寒。”

　　“她不会医术，只是会解三日寒。”他即刻掀唇相讥，犀利的眸子更似淬了冰，盯得她全身直发悚：“她既然在京城出现了，就说明也来了京城，看来这女人也算念点旧情。”

　　轻雪却头皮直发麻，想躲避他折磨人的目光：“你认识她？她为什么要救我？”

　　“你下次记得问她。还有，不要瓜田李下！”他道，冷冷扫了她最后一眼，终于转身走出去。

　　她哑口无言，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大大松了口气。她怕他再多呆一会，她的心疾就要犯了。他的目光，比刀子还要凌厉。

　　安静了一会，屏风外头响起睿渊的声音：“师父，你身子怎么样？”

　　她这才想起外间站了个人，客气道：“还好。”身子的确恢复得很快，很可能是那个婆婆喂她的那粒丹药起了作用。

　　“王爷，以后不要这样称呼师父，妾身担当不起。”

　　“你本来就是师父！”外头的男子愈加热络，笑了笑：“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母妃常说我是个生性顽劣长不大的孩子，以后回了洛城，还请师父多多照顾。”

　　床上的她听得无法接话，只得道：“日后不必称呼师父，叫我轻雪就好，好了，王爷请回吧，妾身想歇息一会。”

　　“哦，好，那你多休息。”男子终于改了口，望了望屏风后，潇潇洒洒走出去。

　　天黑，她喝了点清淡的米粥，身子便完全康复了。揽衣到外面走了走，身子出奇的轻盈舒服，体内似乎重新注入了一股清泉。

　　她提着灯，听着头顶的燕子声，想再看看那些个与红漆长廊格格不入的燕巢。却在那里，扑了个空。

　　燕子回来了，巢却不见了，她看到那几只凤头雨燕在长廊边盘旋了几圈，陡然往长廊尽头飞。

　　她跟过去，赫然发现庄园内有一片燕子坞——这里曾为后院的一块荒地，却有一棵参天古树立在月光下，古树的根非常粗壮，撅出地面，盘根错节，而古树的枝桠上，一根根长藤垂吊，形成一个天然的鸟巢。

　　叽叽喳喳的燕子声在那网状长藤后声声传来，比古树边的片片娇艳花朵更要引人注目。薄雾弥漫的花海边有一个简陋的凉亭，亭顶也爬满了藤蔓，垂落下来，宛如帐幔照在亭子四周。

　　她走进来，有种闯入禁地的感觉。

　　鼻尖花香扑鼻，耳边燕声缭绕，她想先穿过那亭子，走到那天然鸟巢前看个究竟，岂料刚走进那黑漆漆的亭子，腰上陡然一紧，传来某道声音：“我等你很久了！”

　　等她很久了？她整个身子被他蛮横压在亭柱上，出声道：“我是不小心闯进来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认得这声音，原来这里是他的禁地，他在等人。

　　而她的声音，让身后的他果然猛的一僵，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倒粗鲁的撕扯她的衣裳，“你从一开始就闯进来了，这是你自找的！”他的手开始异常的粗鲁，撕破她的裙子，将她紧紧压在柱子上，在那片带着草香的漆黑里，如恶魔般撕裂这个闯入者。

　　“你认错人了！”她反肘抓他，整个身子被抵在柱子上，受不了他的动作，“凌弈轩！”

　　他不停，在她耳边低语：“既然闯进来了，就在这里享受这欢愉，嗯？往后的日子，你会永远记得这一夜的！”

　　第三十七章

　　等他将衣衫不整趴在柱子上的她从亭子里抱到月光下，对着那个枝蔓交错的天然鸟巢做那档子事，并将她半挂在身上的衣裳全然扯去时，她才恍然他何为记住今晚的欢愉。

　　清冷的月光，如冰锥子在她的肌肤上流淌，她的身子除了寒冰刺骨，还有从未有过的羞辱。她看到面前的鸟巢，鸟雀儿全部扑腾着从巢里惊飞出来，鸟嘴里发出一阵尖叫，仿佛在讥讽他们的无耻。

　　而他，依旧从后抱着她，将她抱在半空，动作不停，对着银盘月那边吼：“如果你在，就出来看看我跟她是如何的‘情投意合’，呵，看最亲的人在我身下辗转承欢的感觉如何？”

　　“你无耻！”她倾身抓住一枝粗壮的树枝，想躲避他的疯狂，“你是想做给谁看？这里没有人！”

　　为什么今夜的月亮要这么亮，要将这里的每一处都照得这么一清二楚，让她无处可遁！刚才说出那句话她就后悔了，反抗开始异常的激烈。因为这里真的有人，有人躲在墙后面往墙里偷偷窥探！

　　她看着女子那支在月光下煜煜发光的金钗，一把将整条藤蔓扯下来：“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不放！”他明显也看到了那支金钗，唇角邪恶勾起，身下动作非但不停，反而更加剧烈，“她既然想看，就让她看个够！”

　　她的身子在随着浮浮沉沉，双臂惊慌无措的扯住藤蔓想往前爬，又让他扯了回来。她惊叫一声，在明晃晃的月光下看到女子似乎受了鼓励，拨开重重藤蔓，探出那妲儿那张妖媚的脸。

　　那妲儿躲在暗处，唇角绽放一朵诡异的笑。

　　而身后的他，大概是羞辱够了，陡然将她翻个身，摔到天然鸟巢上滑落下去，对着那处厉呵了声：“如果看够了，就给本少主出来！”

　　银色的华缎，除了淡淡的折痕，并未乱一分。

　　“爷。”那妲儿怯怯的喊了声，从暗处慌慌张张走出来，“妲儿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刚好听到这里传来一阵鸟叫声……呀，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轻雪匆忙捡起地上破碎不堪的衣裳，将赤身裸体微微揽上，没有理会她，大步往外面走。

　　“姐姐！”

　　“是谁让你过来的？”

　　“爷，没有谁让妲儿过来，妲儿是睡不着，恰好路过这里……啊，求爷放了妲儿，妲儿说的都是实话……”

　　“刚才那一幕好看吗？”

　　“……”

　　轻雪如躲避毒蛇猛兽般跑出了那道扇形矮门，而后靠在墙边上，用衣衫将冰凉的躯体揽紧。只是突然发现，她不该代嫁进来，她的目的是要报仇，却有人将她当成了某个带罪的替身，只怕是永远不会放过她。

　　她有些怕他了，特别是今天晚上的他，失去了常性，以凌辱她为快！

　　想到此，她再次跑了起来，穿过一片齐腰身的矮灌木丛，往自己居住的庭院跑。只是没想到夜这么深，有个浅衣身影在她的庭院门前赏月。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她连忙揽着衣裳往回走，不想让人看到她的狼狈。

　　“师父，等等！”睿渊大步跟了上来，几步就跑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无奈停住脚步，微垂颈项：“夜这么深了，你过来做什么？”

　　睿渊见她躲闪着他，又见她青丝凌乱，衣衫不整，倔强中透着某种脆弱，忙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道：“刚才莫儿那小丫头过来找我了，说她回去取了件衣裳，就找不着你的人了。所以我就急着过来找，怕师父你又被那鬼面婆掳了去。”

　　她道：“这等事，少主都不急，你急什么？”

　　而后揽着睿渊的衣裳，急匆匆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等入得屋子里后，让莫儿将衣裳送出来，并转达，今夜不曾发生任何事，莫要大惊小怪。

　　却在翌日，称身子不适，拒绝出来用膳。

　　睿渊坐在食桌旁，望一望对面静静用膳的那妲儿，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师父从回来后就感觉不对劲。”

　　“可能是身子还未复原，昨晚又受了凉。”那妲儿巧笑倩兮回他一句，事不关己细细咀嚼食物，“姐姐昨晚没跟你说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哈。”那妲儿这下笑开了，搁下玉箸，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王爷啊，你还真是一个娃儿呢，这档子事，嫂嫂如何开得了口。”

　　她可记恨着呢，来山庄的第一晚，爷不知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不管她如何风情，硬是在帐子里不肯做完，半途抽身而退，任是她叫破喉咙也不肯继续。而后就是昨夜，竟让她看到云轻雪进了燕子坞，爷不但不赶她出来，反而与她在那欢爱，气得她牙痒痒。最可气的是后来让爷发现，爷掐着她的脖子，差点要了她的命！

　　不过呢，气归气，她可没丧失理智。

　　她道：“这样吧，等用过膳，嫂嫂和你一起去看看姐姐，怎么说你也是姐姐刚收下的徒弟，关怀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四哥呢？一大早没见他，不知他去了哪？”睿渊呼哧呼哧将碗里的粥喝完，快速吃掉盘里的油煎饺子，站起身：“我去让厨房准备一些清淡饮食送到师父房里去，顺便给她送只梅花雀去，我怕师父闷得慌。”

　　“嗯，小王爷真有心。”那妲儿笑笑，执着纨扇走在前头：“爷一大早出门了，大概用午膳的时候回来。”

　　“那就好。”睿渊安静跟在她身后。

　　这个时候，轻雪正坐在珠帘子后看书，听莫儿来报，黛眉轻蹙了下，将书搁下。其实她身子并无大碍，除了背部的伤口在昨夜扯开了，晚上做了些梦，其他还好。

　　她对那妲儿的拜访很是不喜欢。

　　一阵香风飘进，那妲儿带着睿渊走进来，揶揄笑道：“还以为是昨夜的事将姐姐吓得不敢出来了，原来是身子抱恙。呵，我说姐姐啊，身子不好就不要到处乱走动，免得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轻雪让莫儿将屏风折起来，再备茶，准备果子点心，回以一笑：“让妹妹操心了，其实姐姐昨夜只是让影子吓了下，以为撞了鬼。妹妹你也知道，夜深露重，那样的地方突然出现个鬼鬼祟祟的人，实在是扫兴。”

　　那妲儿这才俏脸一僵，连忙岔开话题：“姐姐，你收了个好徒儿，一颗心全扑你身上呢。这不，一用过早膳妹妹就陪他来了。不过看姐姐这气色，你的好徒儿只怕是空担心一场。”

　　轻雪不理会她，让莫儿接过睿渊送过来的那只梅花雀，挂在窗子下，“王爷有心了，这只雀妾身很喜欢。”

　　“姐姐，你们慢慢聊，妲儿有事先走一步了。”

　　“莫儿，去送送妹妹。”她依旧笑脸以对，“顺便将那瓶凝血茭还给妹妹，东西贵重，姐姐不敢占为己有。”

　　“好。”那妲儿一把夺过莫儿手中的瓷瓶，摇着纨扇，眼角含笑走出去了。

　　第三十八章

　　春暖的天气，花正发，江草绿，柳丝长。

　　男子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暖阳，一动不动站在爬满野草的墓碑前。他袍服月牙白，外紧内松十分合身，发丝用无暇玉冠起，明朗而伟岸。

　　冥熙在给他拨开墓碑上的野草，露出碑上斑驳的几个大字：吾妻乌尔雁杳之墓，夫，断鸿。只见二十几个年头的风吹雨打，那颜色已全然褪去，只剩立碑人用剑尖刻下的痕迹。

　　白袍男子朝前走几步，用手指抚了抚乌尔雁杳几个大字，沉重静默。乌雁杳是他的生母，在那个磅礴大雨之夜，用自己的性命相要挟保住了幼小的他。

　　所以，他一直以为母亲尸骨无存了，却没想到这个化名为断鸿的男子为母亲立了墓碑，并自称吾妻，而他比谁都明白，其实这个男人从未给过母亲任何名分。

　　母亲死了，而这个男人还活着。

　　想到此，他深邃如大海的双眸闪烁了下，收回心神，转身面向山巅下的万丈悬崖。山风静静吹拂他的袍摆，翻掀飞舞，拢起他修长的剑眉，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喜欢京城荒郊的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这么死心塌地呆在这个地方。

　　难道，是因为对面的那座终南山吗？他的目光悠远起来，越过层层叠叠的青松翠柏，盯着那片密林掩映的庙宇，并为那宏亮的撞钟声微微挑眉。

　　“主公，有人上山来了。”冥熙在旁边轻语。

　　“我们回避一下。”他收回目光，静静走进墓碑后的那片小树林里，静观这个闯入者。这块地方除了断鸿和他，并无其他人知晓的，他倒好奇这个来者是否是断鸿了。

　　“娘娘，我们到了。”只是走下轿子的人并不是男人，而是一个雍容华贵发戴凤钗让婢女掺着的高贵妇人，“娘娘，前面果然有个墓碑。”

　　乌尔氏纳太妃点点头，示意两个宫婢上前探个究竟：“去看看墓碑上刻了什么字。”

　　“是。”两个红衣婢女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将土堆上的野草全扯了，而后将墓碑前的路径整好，恭迎纳太妃上前：“娘娘，正是乌雁杳的墓碑，原来她躲在这里……”

　　“放肆！”纳太妃反倒柳眉一竖，发起怒来，“乌雁杳的名讳是你这等贱婢可以直呼的吗？”

　　“奴婢该死！”

　　而站在树林里的凌弈轩，同样为之俊脸一沉。

　　只见得纳太妃轻步上前，亲自弯身将碑前的杂草除尽，出声道：“雁杳，不要怪我当初不念及姐妹之情，那种情况下我也是逼不得已。”

　　双袖抬平拜了拜，给逝者上上祭果和香烛，“我见到你儿子了，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只可惜太过秀气，成不了大气候，呵。雁杳，这些纸钱烧给你做黄泉路上打点官爷的通关费吧，让他们给你找户好人家投胎……”

　　轻轻柔柔说着，却突如其来的一声令下，“来啊，开棺暴尸！”

　　“主公！”见此，冥熙急了，果断使出沧海银月弯刀，带着身后的墨衣暗卫就要出去——

　　“等一下！”凌弈轩呵住他，侧耳听到数支梅花镖从四面八方飞射来的呼哧声，眉一皱：“不要出去，有第三方人马来了。”

　　话音一落，果见密密麻麻的数朵梅花从各处飞来，一镖一个宫人，吓得纳太妃的人直护着她往静处躲。

　　“要开棺暴尸，你们问过我这个守墓人了吗？”只见一灰衣女子足尖轻踏翠柏枝，如一只轻盈的灰雁栖在树上，头上的灰白面纱在山风中飘动，“太妃娘娘，既然亲为姐妹，这开棺暴尸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人？”纳太妃抱头鼠窜匆匆忙忙坐回轿子里，“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本宫念你年岁已大，姑且饶你一命，你现在马上给本宫滚下山去，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哈哈……”女子却好笑的仰头大笑起来，素袖一挥，抛出一支尖锐的梅花镖朝这边飞过来：“只可惜老身什么都看到了，想假装没看到也不行！纳太妃你可知你现在凿的是哪家的祖坟？”

　　“咚！”纳太妃让那支扎在马车木板上的梅花镖吓得脸色大变，倒抽一口气：“你到底是何人？”

　　“乌氏国左鹰王二郡主，纳加那乌尔雁杳！”灰衣女子这才停住笑，安静盯着这边，周身杀气渐起。

　　而这一句，让站在林里静观其变的凌弈轩和坐在轿里的纳太妃同时心头一跳，只不过后者是被吓得心惊肉跳：“放肆，大胆妖妇，竟敢冒充本宫！来啊，给本宫将这妖妇抓下！”

　　“怎么，你狗急跳墙了吗？”灰衣女子睨一眼安静的树林里，再次冷笑一声，轻飘飘从树上飞下来以玉笛挡住刀光剑影，边打边道：“雪沾，你没想到我还活着吧？今日你来得正好！”

　　“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纳太妃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青白来形容了，她踟蹰了片刻，终是心一横，豁出去了：“本宫不管你是真雁杳还是假雁杳，总之今日不能让你活着下山！”

　　“好，有本事你这次让我再无翻身之日！”

　　……

　　这边缠斗得激烈，那边林子里却依旧静得厉害。

　　“主公，看这女子的身手，不像一个老太婆。”

　　凌弈轩薄唇紧抿，静静看着，利眸渐渐眯起：“她是凤羽。”

　　“那……”

　　不等冥熙将话说完，面前的浅袍男子已经身随影动，一步跃出三丈远，气定神闲追赶正逃遁中的灰衣女子。

　　“凤羽，我看你这次能躲到哪里去！”他几个起落，轻轻松松挡在女子的面前，负手而立：“凤翥宫主不带一个花使只身出行，倒是不常见。”

　　女子捂着胸口，暗暗运气止血，道：“混小子，我是你娘！”

　　“呵。”他轻轻笑了声，转过身来，看着那顶面纱斗篷：“本少主的生母不会武功，也没有你这么‘老态龙钟’！”

　　话落，只见那高大身影已如蛟龙窜至女子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女子点住穴位止血，一把抓住她的细腕——

　　却大吃一惊，急急掀掉女子面上的斗篷：“你果真是个婆婆！”那脸，那手，那声音，都是真切扎眼的。他不死心的一把掐住女子长满皱纹的细颈，拨开她耳后花白的发，“该死！”那耳后没有痣，没有属于年轻女子的白嫩如玉，只有……终是挫败的重重放开这个女子，盯着那双沧桑的眼睛：“如果不是凤羽，为何要在这里守墓？又为何要给云轻雪解三日寒？”

　　“因为雁杳生前对我有恩，因为我是专以解毒为乐的花面婆！哈哈。”女子却是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猖狂尖锐，逼仄扎人，而后腰上玉笛一晃，她整个灰影已跃上树梢头消失不见，只留嘶哑的声线在空中盘旋：“凌少主，你要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就莫要再白费心机，浪费时间。就算你寻到她又怎么样？即便杀了她也难解你心头之恨，不如敞开心怀，重新开始！”

　　“你到底是谁？”他望着那灰影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追上去，心头猛的一阵激荡。

　　四周寂静，没有人回答他，身后的丛林却陡然一阵骚动，“你！”他连忙回头，以为是那灰衣婆婆，却见冥熙急急朝他奔来，急道：“主公，纳太妃的人已经让暗卫赶下山了，不过山庄里却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

　　很大的一片火，莺莺燕燕的声声凄叫不绝于耳，凤头雨燕的雏鸟纷纷扑腾嘶鸣，想要逃生。轻雪只觉胳膊和手完全不听使唤，机械的往那冒火苗的天然鸟巢里扔干柴，再浇上灯油。

　　这个如诗如画的燕子坞里，除了那个天然鸟巢，漫天花海和藤蔓爬满的凉亭也皆处在一片熊熊大火中，烟火缭绕，火势越烧越烈……而她，就是那个纵火的始作俑者。

　　她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跟睿渊聊天还好好的，送走他后，身子突然似被人控制了般来到这个让她受尽羞辱的地方。

　　此刻，她想扔掉手里的火把跑出去，却无奈手和脚不听使唤，反倒往那片熊熊大火里走。而后“噗通”一下，她整个身子如直愣愣的木桩子往火海里扑……

　　天，她不想烧这里的，更不想做这种自刎以谢天下的戏码！

　　第三十九章

　　凌弈轩带着部下急匆匆往山庄赶，远远就看到山庄上空冒着滚滚浓烟，一群黑压压的凤头雨燕在天空始终盘旋不去，凄啼声比庄里还吵。

　　“爷，燕子坞着火了。”

　　“该死！”他的俊脸立即铁青，大步流星往那片火海走，一到那，只见他的燕子坞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燕子巢没了，情毒花海没了，连那凉亭矮墙也烧成了残壁断瓦……

　　“谁做的？！”他冷冷盯着眼前一众提桶的奴仆，利眸噙着史无前例的怒火。

　　“是……是二夫人。”管事低着头，怯弱的指指他的身后，“小的们根本来不及浇灭这火，二……二夫人她浇了油……”

　　他回头，果然看到一身污黑的睿渊抱着昏迷过去的轻雪从残垣断壁里走出来，而女子身上素雅的衣衫已被火烧得破烂不堪，露出她洁白如玉的胳膊和小腿。

　　“放下她！”他冷立原地，示意睿渊将轻雪放在地上。

　　睿渊没有放，劝道：“她被浓烟呛到了，我赶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往火坑里扑……”

　　“我说，放下她！”他眸半眯，深潭里卷起风暴，“需要我再说第三遍？”

　　睿渊这才不敢再吭声，依言将昏迷的轻雪放置那冰冷的石板路上，怕面前的这个男人真做出什么事来。

　　只见凌弈轩冷冷看那污黑的小脸一眼，陡然夺过奴仆手中的水桶，“噗”的一声朝地上的轻雪整桶浇下，“给我醒过来！”

　　“嗯……”憔悴的轻雪被冷得一个激灵，厚厚的睫毛扇了扇，双唇轻轻紧咬。她还在大火里吗？脸上怎么湿哒哒的？她记得自己刚才扑进熊熊大火里了，打算给那群雏鸟陪葬……

　　“站起来！”头顶的男人在对她吼，烈阳打在他的头顶，让那道罩住她的影子宛如来至地狱的索命使者，“起来！”

　　她双眸眯了眯，艰难的撑起身子，“不是我做的！”虽然现在身子中气不足，又或者这个男人此刻可能暴怒得失去理智了，但该解释的还是需要解释一下。

　　“你为昨夜的事恼羞成怒了？”他蹲下身来，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毫不客气的使力：“女人，大家都看到是你做的。”

　　“有人使了邪术。”她更加不甘心，柔夷抓住他那只掐紧的铁掌，冷冷盯着他：“我的身子不受我控制，有人指使我在这么做。”

　　“四哥，我也相信嫂夫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你给我闭嘴！”男人冷眸朝睿渊瞪过来，薄唇抿得更紧：“给我将这个女人的衣裳剥光，一件不许留，而后吊在燕子坞门口一日一夜！”

　　“四哥，不可以这样做，师父是被陷害的！”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倒抽一口气——少主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火烧半边天，而且还是第一次这样羞辱一个女人！

　　“陷害？”男人修长的剑眉挑动了一下，掌下一松，将奄奄一息的轻雪重重放下，站起身：“本少主不但要让她一丝不挂，还要砍掉她那只纵火的手。来啊，动手！”

　　“我说过，我的身子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轻雪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秀眸半睁半眯，娇弱撑住旁边的矮墙：“你不能就这样一口咬定……”

　　“呵。”男人冷冷一笑，斜睨着她：“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到的……你是哪只手放的火，我就砍掉你哪只手。你越是想洗清耻辱，我就越要让你受辱。女人，尝尝一丝不挂挂在门上的滋味吧。”

　　“你！”她被吓得大吃一惊，才看清男人利眸中的那抹坚决。他不是开玩笑的，而是真的要将她挫骨扬灰。他……

　　“动手！”他不再看她，脸上的怒火渐渐转化为阴沉，转身看向燕子坞里的废墟。　　“四哥……”

　　没有人敢吭声，旁边的奴仆们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要剥女主子的衣裳吗？这样的事，对女子来说是何等奇耻大辱，今日过后，这个女主子只怕无法再见人了。

　　“动手！”

　　“是。”两个女婢不得不战战兢兢上前，异常难堪的扯住轻雪，手忙脚乱给她剥衣。

　　轻雪紧紧抓着前襟，望着那孤傲的背影：“你别忘了，我是你的女人。”她这样在此受辱，辱没的也是他的脸面！

　　“我只知道，你烧了这里。”他冷笑。

　　于是，那破碎不堪的外衫终是被扯开抛在半空，划出一道可笑的弧线，再到轻薄中衣……身旁的人，纷纷将脸转过去，不忍再看下面的。

　　“爷。”这个时候，服侍轻雪的丫鬟莫儿用帕子包着一块小木块急匆匆跑过来，急道：“爷，奴婢刚刚给夫人拆换枕套，在枕头里发现了这块阴阳木，不知是谁放进去的……”

　　“阴阳木？”凌弈轩这才转过身，示意属下将木呈上来，垂眸瞧了瞧：“阴阳木乃边洋邪木，放于枕下，可惑乱人心智。只是，要控制一个人，光有阴阳木可不行，还需取得那个人的生辰八字，扎纸人念咒。我们庄里，没人有这个本事。”

　　他静静瞧着被脱得只剩里衣的轻雪，再看看沉默不做声的睿渊，突然道：“这里是不是还少了一个人？”

　　“回爷，妲儿夫人一大早说身子不舒服，在房里歇下了。”

　　“是吗？”他听罢，俊脸越来越沉静，望回轻雪：“你说去她房里搜搜可好？”

　　他竟然这样故意问她！轻雪莞尔：“在场的人也不一定洗脱得了嫌疑，爷应该每个角落都去搜查一遍。”

　　“好，先搜，再来用刑。”他果然示意管事带上几个训练有素的家奴去搜，再加上一句，“如果真有这个扎纸人的人，两个一起罚。”

　　“……”她诧异看向他，与他犀利的视线对个正着，“我不想烧这里。”

　　“但你还是烧了。”他的眸眯了一下。

　　片刻，管事带着人回来了，手上捧了个烧得只剩一半的草人和四根做法用的红线，“回爷，这是从妲儿夫人房里搜出来的，小的们进去的时候，夫人正在火盆里烧这些东西，这是没来得及烧完的小人……”

　　“嗯。”凌弈轩淡淡看了一眼，唇角微微翘起：“将她们两个一起吊在门上，直到燕子坞修葺完好！”

　　修葺完好？！他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吗？轻雪听得背部直冒冷汗，紧紧盯着这个动真格的男人：“凡事依理而行，方能服众。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望爷能还妾身一个清白。”

　　“呵，本少主就是在依理而行。”男人剑眉斜飞，目光清朗，笑看她：“阴阳木确实是有人放于你的枕下，你是知道的，却任那妲儿陷害，为什么？因为你想将计就计毁掉这个燕子坞，顺便报那三日寒之仇。你这个女人，不会任人欺负你的，我说的对吗？”

　　她脸色微变：“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现在就在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他笑，陡然厉呵：“吊起来！”

　　第四十章

　　丫鬟们不敢再慢吞吞，一把抓了虚弱的轻雪就胡乱扯她身上的中衣，两个家奴则取了绳索套在废墟门口，准备吊人。

　　“你们住手！”一旁的睿渊急了，眼见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要开始动粗，连忙一个箭步上前就将几个丫鬟婢子推开了，然后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众人的视线，“你们要吊人，就先经过我这关。她是我师父，有我在，你们休想动她！”

　　“你让开！”凌弈轩瞪他一眼。

　　“不让！”睿渊在脱自己身上的外袍，给身后的轻雪披上，“嫂夫人根本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四哥你不该这样罚她，况且嫂夫人刚才受了烟呛，这样个吊法会出人命的！”

　　“你关心她？”睿渊越是急，凌弈轩的脸就越阴沉，冷冷盯着面前的两人，突然道：“不罚她也可以，只要她能找个人代替受罪，我可以让她回房养伤。”

　　“睿渊愿意代替嫂夫人受罚！”睿渊立即接口。

　　轻雪诧异了一下，望着睿渊的背影：“此事与你无关！”这可不是开玩笑，他知不知道受罚的代价可能是丢性命，并不是空口儿戏！

　　“哈，好一个侠骨之士。”孰料，凌弈轩又改变主意了，冷笑道：“只可惜，这是本少主的家事，与一个外人毫无瓜葛。礼亲王你且去大厅喝茶，等本少主解决好家丑，再来与你叙叙。”

　　“四哥！”睿渊不动，戒备的盯着他。

　　而这个时候，那妲儿也让下人拖过来了，又是哭又是喊，在婢子手中使劲挣扎：“放火烧园的事不是我做的，那个小人是我家中病重的娘亲，因为离得远，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为娘亲探病。”

　　“既然不是你做的，又何必要烧掉，做贼心虚？”

　　“这种千里诊的草人必须要烧掉，否则不能见效。”

　　“这时间可真凑巧。”

　　“好了！”凌弈轩呵住管事对那妲儿的逼问，目光沉静如流水，并未对那妲儿发太大的火：“千里诊早在神医妙千龄失踪后就失传了，而且千里诊只用金线不用红线，红，乃邪术，所以一般用金。而支使阴阳木，需要使用一定深厚的内力，这个助你的人是谁？”

　　“爷，没有这个人。”那妲儿立即一口否决，可怜兮兮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哭起来：“妲儿知道错了……妲儿只是想借阴阳木整整姐姐，并没想过烧爷的燕子坞，或取姐姐性命……不信爷问问梓蓝，我们只是在房里试验，并未让那小人成功站起来……”

　　“求爷饶命。”她身后的丫鬟梓蓝也连忙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招认得战战兢兢：“昨儿个夜里，奴婢看二夫人不在房里，所以偷偷将阴阳木放在了二夫人枕头里……主子说只想让二夫人夜里睡不着觉……求爷饶命，奴婢知道错了……”

　　“所以，你们还是动了歪心思？”凌弈轩没有说要惩罚这主仆二人，只是这样静静说了一句后，幽冷的目光越过睿渊，投注在安静的轻雪身上。

　　“妲儿以后不敢了，妲儿这次愿意接受惩罚，只求爷不要赶妲儿出府……”

　　轻雪亦看着他，双手将睿渊搭在她身上的衣裳裹得紧紧的，双目一敛，看向跪在地上哭泣的那妲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哭得正起劲的那妲儿马上抬起头看她，泪珠子一时忘记流下来，片刻，睫毛一眨，将那含在眼眶里的泪珠滚落出来，道：“姐姐，妲儿知道错了，妲儿以后不敢了，还请姐姐有沧海之量。只是姐姐，你刚才也听爷说了，用阴阳木控制一个人需要用深厚内力，妲儿自小不谙武艺，只是一时胸口堵了气，想气气姐姐……还望姐姐能原谅妲儿的一时之气……”

　　“但是，我的手脚确实是让人控制的。”轻雪冷冷瞧那泪水涟涟的脸蛋一眼，看向当事者以及决策者：“如果真是我故意纵火，又为何自投火海？”

　　男人墨黑的眸色闪烁了下：“礼亲王送你的那只梅花雀可讨喜？身为本少主的侧夫人，本少主还不曾知自己的女人喜爱鸟雀。”唇一抿，冷冽出声，“耽误的时间够久了，呵，谁再替这个女人说话，或是阻扰本少主行事，我让他一起受罚！”

　　绳索一紧，那妲儿已赤身裸体被高高挂在门洞上，成了那片废墟里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轻雪忙难堪的将脸撇过去，紧紧抓住睿渊的手。这个恶魔般的男人，是真的要不顾廉耻用这种方式羞辱她，逼迫她，他是真的要这样做！

　　睿渊握住她瞬间冰凉下来的柔夷，用目光鼓励了她一眼，陡然一把抱起她，就要往前冲，“师父，事已至此，睿渊带你离开这里！”

　　“如果我这样走，就是默认了。”

　　“四哥执意要让你受辱，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她僵了下，不得不用双臂勾住睿渊的脖子，没有再反对。只是两人还未走出几步远，就败下阵来。

　　“礼亲王，你想好与我作对了？”凌弈轩好整以暇站在两人面前，袍摆都未动一下：“既然你要掺和进来，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都抓起来！”他示意他的下属。

　　睿渊抱着她，躲闪得艰难。最后不得不放下她，牵着她退，而后渐渐开始寡不敌众，力不从心。

　　“都住手！”眼见无法逃脱，她一把扯开睿渊紧抓着的手，拔下头上的发钗抵在自己的脖子处，“我不会受此大辱的，睿渊，谢谢你！”

　　眼眸一闭，果真猛力朝脖颈处刺下。

　　“师父！”

　　凌弈轩这才脸色微变，连忙转身，看着女子手中的利钗直直朝脖子刺下，却没有上前阻止。

　　他只是看着，俊脸闪过一丝异样，瞬息恢复正常。

　　而后果然，只听“哐当”一声，一颗小石凭空掷来，轻雪的手骤然发麻，手中的发钗立即被打落在石板上，发出脆耳的声音。

　　四周却没有人。

　　“这场火确实是我助那妲儿放的，因为主子不希望这个燕子坞还存在，啊哈哈……”嘶哑苍老的声音，在头顶盘旋，虚无缥缈，却真真切切，“另外主子让我赠曲一首，个中曲理，说少主自当能懂——”

　　“出来！”

　　“哈，见面就不必了，花面婆我得早些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好孩儿，接下来的曲子好好听……”

　　凌弈轩眸一眯，有棱有角的俊脸明显闪过一抹失望，而后衣袂飘飘，谨慎寻着那笛音而去。只听得———

　　你心冰封似海深，

　　我情飘渺欲断魂。

　　从古未有天长客，

　　此今哪得枯木春？

　　恩情随风飞湮灭，

　　断桥相会总消沉。

　　义字不换千金玉，

　　绝处焉能再逢生？

　　第四十一章

　　流水行云般的妙音，清风习习，水流淙淙，在整个山庄里飘荡，漾开，却陡然音律一转，成了箫声如咽。

　　凌弈轩站在高处，始终寻不着那吹箫人身影，却见庄前的梅花树上缠了一根随风飘舞的红缎带，与那箫声极是应和。他走过去，一把将那缎带扯下，默默望着箫声渐渐消失的方向，“好一个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回应他的，是春风袭来，吹起他额边散落的一缕墨发。

　　而距离有凤山庄不远处的归隐寺后山紫竹林，女子一拢红衣，玄纹云袖，临琴而坐。她低垂着眼脸，修长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着琴弦，人随音动，意与情融，却在让人听得沉醉的瞬间，玉指一压琴面，所有的音律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来，额头与眼周的皮肤雪白如昆仑山的雪莲，一双密睫掩映的凤眸，沉静若天山之巅的池水，没有词足以形容她的美，只能说，如果她现在穿的是一袭白衣，那么，她就是观世音菩萨下界。

　　当然了，这只是看到了她那双眼睛，因为她的眼睛以下部位，遮了红色的面纱。

　　而那双美丽的眼睛，天然恬淡，异常安静。

　　“主子，我回来了。”亭外的紫竹一阵轻响，花面婆持着玉笛，安安静静出现在她面前。

　　她站起身来，静静望着花面婆那个方向：“他跟过来了吗？”

　　“请主子放心，老身已将那首曲子吹给他听，并在梅花树上系了红缎带，他并没有追过来。”

　　“好，你回凤翥宫吧。”

　　“那主子你？”

　　她淡淡转身，静望那片幽静的紫竹林：“将你的玉笛和斗篷留下，我想再陪陪我妹妹。”

　　“主子，这样不妥，你的眼睛看不见。”

　　她一直望着前面，浓密睫毛不曾眨动一下：“花左使擎苍也一直想将我引出来，然后带着轻雪远走高飞……只是我没想到这两个男人会用这么极端的手段，如果你再晚去一步，轻雪一定会出事……你知道吗？轻雪嫁进凌府，就是想为我报仇，她一直以为我死在了尹诺雨手里……”

　　“有花面婆在，小主子不会出事的，而且花左使也狠不下心，毕竟他是看着小主子长大的。”

　　“不。”红衣女子修长的青黛眉微微折起，涌上淡淡的忧：“我对擎苍不放心，这个人虽倜傥不羁，海量汪涵，却亦为朝廷鹰犬，屈身朝野。如今太上皇云游四海，踪迹杳无，圣上他又……所以我担心，擎苍入凤翥宫的目的不简单，而这次，他竟然先是对轻雪使三日寒，而后以阴阳木做法，逼轻雪烧燕子坞，三番两次逼我现身。我猜，他早已得知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应该是我让你给轻雪送七花七叶丸开始，我伪装你接近轻雪的那几次，可能让他看出了破绽。只是，我现在还不能现身……”

　　“主子，你那边还有牵挂，不如索性让小主子以为你死了，免得再节外生枝。”花面婆叹息一声，揭下头上的花白面纱，露出她那张皱纹横生的老脸：“其实这个世上最苦的人是主子你，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让小主子报复报复那对狗男女也好，尹诺雨该死，那个负心汉更该受到惩罚。”

　　“不要说他是负心汉，他没有负过我。”女子转过身来，沉静的凤眸一眨不眨，视线没有焦距：“如果可以，我想将轻雪托付于他。”

　　*

　　等凌弈轩出去追那自称花面婆的婆婆后，轻雪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猛的松懈，身子受不住的往后倒，而后眼前一黑，啥事也不知道了。

　　“爷。”外间的丫鬟们在轻声施礼，将一室的寂静打破了，也带来了一屋子的阴霾。

　　她不大想看到那张整日阴沉的冷脸，于是闭上眼睛装作没醒来。

　　凌弈轩走进来，看了看她的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睿渊用他的一根手指，换来了你的毫发未损。”

　　她没有睁开眼睛，红唇抿得紧紧的：“我没有错，睿渊更是无辜的。”

　　“他是自愿断指，此情情真意切，看得真是让人感动。”他突然笑起来，壮硕的身子慵懒换了个坐姿：“所以我没有要他的断指，改为让他只身跟随我们回洛城，吃下人食，睡下人房，做我凌府一个低等家奴。”

　　“他是王爷，当年九五至尊的同胞皇弟！”她睁开眼睛，冷冷提醒他。这个男人是否太过狂妄自大，不明是非！“你这样做，是要株连九族的！”

　　“呵，出了京城，他就什么都不是。”他不知何时走到床边来，俯身，用唇轻咬她的耳垂，暧昧挑逗：“你放心，没有人敢株我九族，这一辈子都没有人敢。养好身子，我们明日启程回洛城，嗯？”

　　而后重重咬了一下，放开，大步走出去。

　　第四十二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芙蓉如面柳如眉。幽兰露，如啼眼，一枝红艳露凝香。

　　莫儿小丫头站在铜镜前给轻雪梳妆，用胭脂给她遮了遮苍白的脸色，而后放了梳子，欠身：“请夫人一路保重，莫儿这就告退了。”

　　今日一大清早，爷就将山庄的所有奴仆都遣散了，打发了碎银，还了卖身契，将这宅院空置下来。而她刚刚去账房领了碎银，行装也打点好了，只等主子们离去后，她便可回家乡。

　　“爷说什么时候动身？”她对他的这一转变有些微微吃惊，毕竟昨天他还要惩罚她直到那燕子坞修葺完好为止，今日倒是弃园了，不像他咄咄逼人的行事作风。

　　“晌午时分吧，爷现在出门去处理一些生意上的问题了，说一回庄就出发。”

　　“好，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拖着过长的紫色裙摆往外走，走到那妲儿的房间，推开门。

　　“嘭！”那妲儿正艰难的爬出帐子在够小桌上的茶壶，听到声音，惊慌了一下，不小心将桌子上的一个水杯给扫了下去，“是你。”

　　“是我。”她走进来，捋袖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想不到爷这么快就将你放了下来，看来也是怜惜你。”

　　“云轻雪，你别得意太早。”那妲儿不接她递过来的水杯，奄奄一息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我有没有用邪术控制你，你比谁都清楚，我在爷面前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个神秘老太婆根本没有助过我，她跟你是一伙的。”

　　“我不认识她。”她笑了笑，将手中那杯水搁下，居高临下望着那妲儿，“不管有没有成功，你都使用了边洋邪术，而且证据确凿。我只是将计就计……”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你枕下放了阴阳木？”

　　“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呵，先是对我使三日寒，而后又是阴阳木，你觉得这些计划可以天衣无缝？”

　　“哼。”那妲儿不服气的将头扭到一边，冷道：“我真后悔没有用三日寒直接要了你的命！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我是陷害未遂反被咬一口，但我已受了惩罚保住了日后在府中的地位，而你呢？”

　　说到此处，她扭过头来，暗淡无光的眼眸里有了神采：“爷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对我只是小惩大诫，而你，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要一点一点的拔！哈，一想到那个整日寸步不离粘着你的奶娃王爷，我就迫不及待想看到你的脸上被刻上‘奸’字的样子，一定比被吊在门洞上更要痛快，哈哈……”

　　“我们今日要启程回洛城了。”面对那妲儿故作的猖狂大笑，她平静出声，望了望寂静的四周：“梓蓝被遣回老家了，没有人给你打点行装，看来，爷是打算将你留在这废弃的庄园自生自灭。”

　　“我根本没有行装需要打理，就如当初爷将我秘密带来这里一样。”那妲儿的脸色起初为轻雪的话微微变了变，却很快压了下来，拔高音量道：“爷会亲自派人送我回御敕府的，他离不开我！”

　　“这么说是不需要我帮忙了？”她听罢，浅浅一笑，提起裙摆往外走，“那妹妹好生歇着，姐姐回房去打点一下，还有一些衣物需要收拾。”

　　“喂，等一下。”

　　她回头，唇边漾开两个笑涡，不语。

　　“这个仇我会记着的，总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那我等着。”她又笑了笑，拖着逶迤的裙摆，走到了廊下，而后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敛去，换上沉重。其实这个庄园里的景色很美，不管是山石，还是草木，都是巧夺天工的制作，天是天，水是水，不染丝毫晦暗之气，只是……

　　她走到那片被烧成废墟的燕子坞门口，看着那被烧掉藤蔓，露出亭顶和亭柱的废墟小亭，望着那被烟火熏黑的柱子，微微笑了。她毁了他的天堂，就跟当初他毁了她一样，她觉得心里很是畅快，舒坦，因为他不该将对另一个女子的怨恨发泄在她身上，甚至是羞辱她。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暮鼓声声，他们终于启程了，恰好正值大夫人来信，问何时回府。

　　他手中抱了个用白布裹着的骨灰盒，静静坐在她身边，两人不说话，车里的空气便是沉重的。

　　“师父，师父。”外面的睿渊拍拍马车的窗子，递进来一个小鸟笼：“你忘记带上这个了，这可是徒儿送给师父的第一份小玩意儿。”

　　“刚才忘记了，多谢你。”她伸手接过，看到睿渊脱下华缎换上了最朴实的衣物，玉簪和象牙折扇全收起来了，俨然就一俊美少年，“你确定京里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吗？等到了洛城，以后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

　　“师父，都交代清楚了，请放心吧……”睿渊呵呵一笑，忙从窗边退下去了，走到马车后，不再言语。

　　“你以前认识他？”旁边的男人看鸟笼一眼，声线平平稳稳，不高不低，“他为你拿命相搏，甘愿屈身为奴。”

　　“不认识。”她将鸟笼子搁在桌子上，回想着那双似曾相似的眼睛，“他贵为高高在上的王爷，我一介民女，如何识得，爷说笑了。不过爷让他屈身为奴，实在有失公正。”

　　他俊颜微侧，唇角微微往上勾起：“如何才算公正？”

　　“那妲儿已经认罪了。”她与他对视，分庭抗礼。

　　“花面婆未抓到，这事还不算了结。”他淡淡说着，大掌陡然抚上她的背，缓缓滑下，带给她阵阵毛骨悚然：“将身子养好，嗯？昨天的火势够大的，这副娇弱的身子应该汲了不少浓烟吧。”

　　“抓花面婆有头绪吗？”她身子微微动了动，忍住一把推开他的冲动。

　　“没有。”他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倾身过来：“花面婆认识你，她会再出现的，不需要我大张旗鼓的去追捕。”

　　“你羞辱我，就是为了引出花面婆？”她仰面望着那双墨黑的眸子，素手悄悄抓紧座椅，“你跟她的主子到底有什么恩怨？”

　　“那一日花面婆没有透露为什么救你？”他薄唇一抿，陡然好笑的轻笑出声，道：“这个世上，你最亲的人是谁？”

　　最亲的人？

　　她将视线移开：“我的爹爹和娘亲，还有我大哥。”

　　“嗯，是个大孝女。”他又笑了笑，用大掌包住她发冷的柔夷，“其实去凤翥宫比躲在我这里好，只要去了凤翥，花面婆、鬼面婆，还有擎苍，都会对你千依百顺，唯命是从。而在我这里，你只能靠自己的本事生存。比如昨天的事……”

　　他的手劲陡然紧了一分，“你是个倔强的女人。”

　　“爷真爱说笑。”她将视线垂敛在桌子上的那只鸟笼上，没有抽出自己的手，“擎苍是我的救命恩人，除此，我们再无其他任何关联。”

　　“好。”他哑声一笑，终于放开了她的手，“没有关系最好。”

　　“嗯。”她抿唇，闭眸小憩，不再理他。

　　第四十三章

　　两日后回到御敕府，轻雪发现她的寝具居然被搬到了东院的凌霄寒，与七里棠左右相邻，只隔一个清波荡漾的西子湖。

　　凌霄寒，即凌弈轩的寝居，柚木地板，紫檀衣柜，鎏金狮形香炉，清一色的冷色系。她一走进去，立即感到迎面扑来一阵冷意，硌得她脊背直发凉，也不知是因这里太冷清，还是那日的大蛇留下了心理阴影。

　　“二夫人，大夫人让您过去一趟。这儿的事就让善音和落音整理吧。”

　　“嗯，将这笼子挂窗子下。”她将手中的那只小鸟笼递过去，将身上的坎肩取了，静静往隔壁的七里棠走。

　　她和凌弈轩上京的时间差不多是半个月，一回来，府里什么都变了，变得她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此刻她就走在那横跨西子湖中央，白玉砌栏，形似瑶琴的琴桥上。这东院不比安静的南院，处处曲岸画廊，花木山石，以及垂首的婢女。一路走过，婢子们皆微微屈膝，十分不自在。

　　而大夫人，就立在湖中央的亭子里喂鱼。穿了浅色镶牡丹的湖绉裙，发丝挽了个斜斜的髻，插点翠银丝团凤钗，右手捻鱼食优雅站在那里。

　　“有凤山庄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没想到那妲儿这么大的胆子。”她没有回头，依旧喂湖里的鱼，“让你搬进凌霄寒是少主的意思，在你们回来的前三日就来信让我给你打点一下。看来这一躺京城之行，你与少主的感情进步不少。”

　　“托大夫人鸿福，轻雪才有这个机会。”她屈了屈膝，带着舟车劳顿后的疲累安静站在尹诺雨身边：“大夫人找轻雪是为何事？轻雪想问，大夫人将云浅安排到了哪个地方？”

　　“哦，她染上了传染病，我将送走了。”

　　“送到了哪里？”她眉峰不悦蹙起，“传染病的事，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

　　“京城那么远，我如何通知你？再说鼠疫传播那么快，你和少主又没个回来的准确音信，我哪敢拿府里这么多条人命等？”尹诺雨眉梢微挑，总算肯将手中的鱼食搁下，看过来，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你的脸？”

　　“哦。”轻雪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用指尖抚上那块淡淡的粉斑，“这个多亏漓落妹妹，是她的秘方帮我淡去了这块斑。”

　　“是吗？”尹诺雨皮笑肉不笑起来，端起茶杯呷了口茶，道：“想不到妹妹如此绝代风华呢，难怪少主执意要带妹妹上京，以妹妹这等美貌，这世间哪个男子能视而不见？妹妹啊，姐姐很羡慕你呢。”

　　“让大夫人见笑了。”她微微颔首，“轻雪即便没有了这斑痕，容貌也比不上大夫人十分之一，大夫人的美就像这光芒万丈的骄阳，走到哪儿都耀眼。”

　　“够了，巧舌如簧！”尹诺雨陡然脸色一沉，摆上冷脸：“别得了一寸，你就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再进一尺。我这次找你来，除了说那个嘴碎的贱婢，主要是想跟你说凤舞府的事。最近我身子不大好，管不了这么多杂务，所以想把凤舞府的内务交给你打理。”

　　“轻雪恐怕会让大夫人失望。”

　　“要不要打点凤舞，你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本来呢，侧室姬妾不该插手府里内务，但这是少主的意思，我这个做正室的没法说不。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凤舞为偏，御敕为正，你这个偏房永远都归我这个正室管，所以，别妄想在我眼皮底下玩花样！”

　　“妾身谨遵教诲！”

　　“你果真遵从了我的教诲吗？你给我抬起头来！”尹诺雨终是截然大怒，手腕一翻，将手中的茶水直直朝轻雪泼过来：“怀子嗣的事呢？为什么到现在一个屁都没有？还是你根本就不能生？”

　　轻雪黛眉紧蹙，望着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我喝的还是净身汤药，是你根本没派人在汤里动手脚，这不能怪我！还有，如果少主执意让我喝净身汤药，那么即使怀上了，这个孩子也生不下来！”

　　“你是说药根本没有被调换？”尹诺雨这才安静下来，望了望凌霄寒方向，“难道他发现了？”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退下了。”她红唇一抿，冷冷起身，带着一脸湿意往回走。

　　“站住！”尹诺雨喊住她，厉声道：“这个动手脚的人我会查出来的，但是我们的计划继续，你听好了，如果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还没有好消息，我会将你送往玄清寺！”

　　她脚下一顿，继续往前走。

　　回到凌霄寒，她第一件事就是问云浅的事。

　　善音看着她微湿的鬓角，不轻不缓答道：“爷与主子出府的那天，云浅突然高热起来，口吐白沫，神志不清，大夫说她是在被关在牢里的时候，身上的伤口让老鼠咬了，很严重。于是大夫人将她扔出了府，并将南院整个消毒了一遍。”

　　“一派胡言。”她脸色沉重，将搁在梳妆台上一支发钗紧紧捏在手里：“我在离府前给云浅检查过，她只是受了皮肉伤，根本没染上什么疫症……告诉我，在我离府后，大夫人又对她做了什么？”

　　“云浅一直在文殊兰养伤，这些都是奴婢按照主子的吩咐来的。”

　　她将手里拽紧的发钗松开，知道自己从这两个婢子口中问不出什么了，“你们出去吧。”

　　而后坐在临窗的坐榻上，望着笼里的那只梅花雀。

　　大夫人要针对她，什么理由找不出来呢，特别是在认出她这张脸来后，一定会更加嫉恶如仇吧。刚才她看她的那一眼，已什么都昭然若揭了。这个女人厌恶她，就如她同样憎恶她一样。

　　傍晚，凤舞那边的账本和印信就送过来了，她的舅舅乔莫钊才能借此机会来见她。

　　“轻雪，你和少主在京城的这半个月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乔莫钊站在那一堆高高的账本前，一脸担忧。

　　她淡道：“我没遇到翩若和白杨，只听说他们去了京城，但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也没去查。”

　　“轻雪，我是说你火烧燕子坞的事。今天妲儿夫人被送到了凤舞那边，被关在黑暗的阁楼上，听说是纵火烧园，而你是帮凶。”

　　“她还是被带回来了？”她暗暗吃惊，抬眸，笑道：“少主是这么跟舅舅说的？说我是帮凶？”

　　“不是少主说的，是妲儿夫人自己说的，她说是你自己放了火，不关她的事。”

　　“那她有没有说少主为什么将她吊在燕子坞的门洞上？”她轻轻笑道，伸手取过一本账本，摊开：“舅舅，在这个府里，你是我最亲的人，云浅出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她？”

　　“大夫人要将她拖出去，我这个做管事的也没办法，不过我知道她现在在哪。”

　　“在哪？”

　　“夫人，少主回来了。”小丫鬟拨开门帘子，打断两人的对话，“请乔总管回避。”

　　“好，舅舅我们下次谈，打点内务的事，需要舅舅帮忙指导。”

　　“莫钊退下了。”

　　舅舅一走，凌弈轩就进来了，高壮伟岸的身板，穿了很正式的冰蓝色锦袍，五官俊美绝伦，步履沉稳。

　　“你怎么在这里？”他隔着屏风，并没有走进来，而后在看到红木大床旁的梳妆台后，俊脸立即阴沉下来，“去叫乔管事过来！”

　　轻雪看着那张脸，只觉暴风雨又要来了。

　　而后果然，去而复返的舅舅在惭愧看她一眼后，开始汗流浃背的指挥人重新搬她的寝具。原来，凌弈轩是要她住在凌霄寒的偏院，而舅舅却会错了意，让她住进了他的寝居。

　　她望着隔着主居与偏居的那道墙，感觉自己好像囚犯般被囚禁了起来。这偏居就是一个三面环墙的小宅院，没有长廊，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院中一簇芭蕉树，以及高高院墙上爬满的藤蔓。

　　黑漆漆的木格子门，屋子里还算简洁，虽不似他那边奢华，却也是该有的都有。

　　走进屋子，推开那唯一的一排窗子，才发现外面是片湖水。水光在皎洁的月色下泛着银波，湖面清幽，想必是刚才所见的西子湖。而窗下有阳台，可供在此涤衣，也可乘凉，还算不错。

　　善音在给她整理床铺，笑道：“主子，乔管事的心太过急切了些，这倒好，让爷将你弄到这地方来了。”

　　她在看湖中央一艘挂满红色帐帷，没有点烛的小舟，“是谁在那里泛舟？”

　　小舟慢慢转过来，并没有人摇橹，随夜风静静摆荡，异常静谧。

　　“那不是爷和漓落主子吗？”善音一声叫唤，指着舟上相依偎的两人，只见漓落一脸娇媚偎在男人怀里，敛目掬水，凌弈轩则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府上没人敢半夜三更拉爷来泛舟的，想必今日又到漓落夫人的生辰了。”

　　“是吗？”她静静收回视线，将睿渊送她的那只小梅花雀搁在临窗的桌子上，最后看了静悄悄的湖面一眼，关上窗户。

　　第四十四章

　　月如钩。

　　枣红色的绸缎裹满船舱，没有大肆铺张，低调而不张扬。船头摆了小桌，一壶清酒，两只玉盏。

　　女子青丝披肩，内穿杏黄色轻纱绸衣，外裹了件质料考究的白色裘衣，轻轻躺在男人怀里。

　　“爷。”一只红酥手掬起一捧水，迎风散开，“只有在这里，漓落才感觉爷只属于漓落一个人。更没想到，爷一年前果然肯娶漓落，并答应在这里过洞房花烛夜。”

　　她仰面，突然送上红唇，羞答答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

　　男人一袭浅色居家宽松长衫，褪去平日的冷冽换上了温润惬意，此刻他正在看那边燃了灯火的窗子，突然让怀里女子这样一闹，低下头来：“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么？”

　　“嗯。”漓落也将目光投向那灯光处，笑道：“我可能比轻雪大一岁，不知道她的生辰是哪一日，改明儿问问去。”

　　男人仰面望星空，没有做声，一丝墨发垂在他脸侧，让他与平日的冷戾有些不一样。

　　不大一会，小舟慢慢往湖心的一沙洲泛去，一碰到岸就自个停了，隐在一静处。只见面前是一个人工的沙洲，面积有半只画舫大，修了假山石和树木，养了几只袖珍型的小猕猴。

　　所以诈一眼看去，这里就是一个供猕猴玩乐的地方，实则两人踏上去后，那足有一人高宽的假山石突然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男人带着漓落走进去，转过长长的盘旋的石梯，下到尽头处，则赫然一片灯火通明。

　　大理石做壁，摆有石桌和雕刻各种龙腾图样的座椅和床，墙壁上挂满拳头大的照明夜明珠，分大殿，厅和房，与外面的大殿摆设并无太大差别，除了殿顶是一片透明的琉璃瓦，能看到水底游来游去的鱼和小舟的舱底。

　　两人驻足的地方，正是这水下宫殿的正殿，数颗夜明珠光芒万丈，将这水底照得恍如地面。

　　大殿中更有一人工瑶池，池中不生一物，无莲亦无其他水草，只有一座石板桥直通那高阶上的龙盘虎踞座椅。

　　“爷，偏殿有声音，想必是阿九回来了。”漓落在身后轻轻笑道，踏过那石板桥，往右侧走。而后拨开深蓝色的帐幕，掩嘴一笑，脸儿像玫瑰般绽放。

　　只见她的脚下，装食的银盘一个接一个滚来，砸得啪嗒啪嗒响，更有一个咬了一半的果子凭空飞来，差点砸上她。

　　而躺在榻上大吃大喝的人，一身过紧的石青衫裹在那圆滚滚的身体上，稍微一动，极有开裆裂缝的可能。双箭袖，露出足有两个男子胳膊粗的手肘。

　　浓密的发，束金冠，一双活灵活现的双眸神采万分，此刻那双眼睛正对婢子们端上来的烤乳猪大放异彩，一对好看的酒窝随着他吃喝的动作若隐若现。

　　“阿九，你被饿了几日了？”她对那圆滚滚的身影轻声道，并看向静静坐在桌边饮酒的青衫布衣男子，“霍先生，你也来了。”

　　那正与美食作战的胖墩墩身影自是无暇答她，自顾吃着，一双大耳却高高掀起，听着这边。

　　青衫男子起身，齐肩墨发松松系着，搭在背后。剑眉平稳，目光清朗，面容祥和，有些归隐不入世的味道。却又听得他参拜道：“南诏城银粮小吏霍青书拜见四爷和夫人。”

　　凌弈轩示意他坐回去，看漓落一眼，坐到上座上，“此次宣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带一份东西回乌氏国。南诏是龙尊的边界，与乌氏毗邻，你且将这份东西交与左鹰王，让他好好厚葬。”

　　说话间，漓落已捧了个墨黑的骨灰坛子出来，摆在霍青书面前的桌子上，“这是乌雁杳郡主的骨灰，请霍先生务必送到乌氏国。”

　　霍青书微微踟蹰：“只是在世人眼中，雁杳郡主，也就是当今的纳太妃还好好活着，青书怕左鹰王不肯相信。”

　　“不用亲自交给左鹰王。”凌弈轩的眸闪动了一下，有棱有角的俊脸回复冰冷的弧度：“你且交给大世子，让他将这骨灰盒葬在娘亲生前最爱的地方，在墓边植满桔梗花。”

　　“是。”霍青书收下了。

　　凌弈轩又道：“龙傲一年一度的饮宴，我希望霍先生能如约而来，青寰想见你。”

　　霍青书微微敛眸垂目：“主公，青书不会再见青寰的，青书家中，早已有了夫人和孩儿。”

　　凌弈轩俊脸一沉，静默，道：“霍先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实乃人世间少之又少的世外高人。先前你入我凌府做教书先生，已是奇峰突出，气度不凡，却因青寰的事，独身去南诏。其实你不必谎称家中有妻儿之事，如果你不想见，本少主不会逼你去见。”

　　霍青书抬起头，目光直视，且清朗：“实不相瞒，青书入凌府，其实是想寻觅知音。五年前，青书曾在杏子林与一女子合奏‘有凤来仪’，那琴音绕梁，三日不绝，却至此失去那女子踪影。”

　　“她与你合奏‘有凤来仪’？”凌弈轩的目光一下子冷下来。

　　“是，女子一袭红衣，头戴面纱，坐在杏子林里抚琴。那个时候她可能身负重伤，曲子弹到一半，突然断弦息音，没了踪影。”

　　凌弈轩突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

　　“如果有一天你寻到她，你是选择这个知音，还是背叛我龙傲？”

　　“青书会悄然归隐。”

　　“好。”凌弈轩抿唇，俊颜上恢复纹丝不动：“竹本无心，奈何节外生枝！待你归隐时，我定不拦你。”

　　“什么归隐不归隐，你们在说什么？嗝，好饱……”躺榻上的雷玖笙终于酒足饭饱的打个饱嗝，抱着肚子‘滚’过来，“主公，这次还要与霍青书对弈一番吗？阿九就不明白了，一盘棋怎么半年也下不完……嗝……”

　　漓落在吩咐南极宫的宫婢收拾残局，见他吃力的‘滚’过去了，忙拉住他，“阿九!”

　　“漓落！”凌弈轩示意她退到棋盘旁，自己也撩袍走过去，“玖笙，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而后捻了棋子，与霍青书静静对弈。

　　“回主公，那条银蛇钻入蔺北皇的府邸再也没有出来过，害得我煮不了蛇羹喝……”

　　“有道是九声吼一吼，神仙也站不稳。”他落下一粒棋子，平静道：“它是蔺北皇座下的银蛇剑，专以吸取笪孷女子体内的精气提高内力。如果它下次再来，你就直接将它剥皮。”

　　“主公的意思是说，让我留在这里吗？”雷玖笙立即笑露一对酒窝，“哈哈，抓蛇啊，阿九最拿手了。”

　　*

　　不知道是不是临湖空气特别清透的缘故，轻雪只觉这夜睡的特别香，特别沉。清晨一睁眼，就看到梅花雀在窗子下蹦蹦跳跳，而外面的西子湖碧波荡漾。

　　善音在门外扫院子，竹扫帚沙沙的响，很有规律。

　　她下榻穿衣，梳洗，稍画妆容，走出去。不自在的是，她住的这个偏居是在最里头，出去的时候必须要经过主居，运气差一点，可能要当着凌弈轩的面走出去。

　　此刻，园子里在吵。

　　“让我过去！”

　　“不让，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来找我师父，好狗不挡道！”

　　“臭小子，你骂我是狗！”

　　“谁让你挡路中央！”

　　“睿渊！”她这才见得那扎扎实实堵在门口的浅色肉团是个人，穿了一身过大的浅色缎子，双袖抡起，露出白嫩的胳膊，棕色绸裤下的长腿千斤顶般挡在门口，不准睿渊进来。

　　他听见轻雪的声音，连忙回头，一双灵活的双眼将面前的女子从头打量到脚：“圣姑姐姐？”

　　睿渊趁此空隙走进来，笑道：“声若洪钟，身宽体胖，莫非你就是九声吼一吼，神仙站不稳的雷玖笙？”

　　“我是……”阿九酒窝一开，就要拍胸脯报上大名，却突然想起主子的话，挠挠后脑勺道：“我只是这里给爷守园的小杂役，新来的。对了，圣姑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离开了吗？”

　　轻雪看着这个尽露憨态的男子，笑了：“公子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可是当年我看到的圣姑姐姐就是这个样子，她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美得跟新娘子似的……呀……”他一拍那方正饱满的额头，恍然大悟，“圣姑姐姐不喜欢穿白色的衣裳，而且这么一看，你的确没有圣姑姐姐漂亮……”

　　轻雪的笑靥僵住，“你说的这个圣姑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告诉你！”阿九下巴一扬，神气起来。

　　“凭师父是你主子！”睿渊看不下去了，折扇一收，对这个男子厉呵：“师父是主，你是仆，主子问话，奴仆不得隐瞒！”

　　“我看你才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阿九，在吵什么呢？”身后有人推开窗子来，松松揽着亵衣，睡眼惺忪，“小声点，别把爷吵醒了。”

　　原来是来这夜宿的漓落。

　　她话刚一说完，男主子就起身了，裸着上身出现在她身后，静静望着外面的轻雪，“阿九，让人将早膳送进厅里，准备二夫人那份。”

　　第四十五章

　　青花厅，八名侍女端上八道精致菜品，配时令瓜果，清粥，包点，饺子，摆了满满一桌。

　　轻雪走进去，隔着凌霄寒微开的窗子，看到男人穿了白色的绸衣正坐在案前看信笺，剑眉紧紧皱着，脸色不大好看。漓落则在拧干红罗绣丝巾，要敷在男人的眼睛上。

　　“早膳都上来了，爷和漓落怎么还不出来呢？”阿九探过头，瞧了瞧窗子里，笑道：“原来在恩爱呢，难怪舍不得出来，罢了，我们先吃吧……白衣姐姐，你坐这里。”还果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夹起一个糯米团子就往嘴里塞。

　　“喂，这府里没人教你尊卑之分吗？！你给我起来，四哥不出来，你不许吃！”

　　“我吃我的，要你管！”无视睿渊，继续夹起包点和煎饺往嘴里塞。

　　“随他去吧，只要别吃了爷那份。”这个时候，装扮整齐的漓落从房里款款走出来，笑看了阿九一眼，对轻雪道：“阿九是孩子心性，还望姐姐多担待些。”

　　双目流动，秀眉纤长，嘴角娇翘，满满一脸的风情。

　　轻雪看着，客气道：“爷什么时候出来，早膳快凉了。”

　　“爷不出来了，漓落刚才给爷敷了梨山露，一时半会好不了，所以过来让姐姐先吃。爷的这份，我端进去。”

　　“这份是药膳。”她望着那特意用银碗盛出来的清粥，以及旁边配以的一碟香酥花生和几个清蒸饺子，“牛肉粒、干香菇、桔梗，虽然是药膳调理，但未免太清淡量少了些。”如果他每天都是吃这些，那真难想象他那七尺昂藏之躯是如何长出来的。而且，他背上有伤，不宜吃发物。

　　“姐姐操心了。”漓落浅浅一笑，解释道：“其实爷的身子一直是这样调理的，因为眼伤未愈，只能这样搭配，不宜吃油炸、过咸的膳食。今日恰好遇到了烦心事，索性将平日爱吃的包点也减去了。”

　　“什么眼伤？”她看他那双眼睛好好的，看人瞪人的时候特别锋利逼仄，而且还反射着淡淡的妖魅紫光。

　　“这个问题，漓落待会向姐姐一一道来。”漓落温婉笑道，对她颔了颔首：“爷眼睛上的丝巾该换下来了，耽搁不得，姐姐且在府门口等漓落可好？今日拉上姐姐出去走走。”

　　“好。”她才不是关心他，只是站在一个医者的角度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不大一会，侍女开始撤桌上的膳食，又突然传话道：“爷请轻雪夫人进去。”

　　进去？她与睿渊对望一眼，站起身忐忑不安走进他的房间。第一眼，就看到那原封不动摆在桌上的早膳，已经冷掉，粥和饺子一筷子没动。而他仍坐在书桌旁，利眸让丝巾敷上了，微微仰着头，在让漓落给他写着什么。

　　听她走进来的足音，抬手将丝巾扯下，雪白的绸衣和散着的墨发，让他看起来倍是慵懒惺忪。

　　她一下子对上那双眸子，看到那双眼睛又变成了深海幽蓝，犀利深邃，丝毫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爷。”

　　“在隔壁住的还习惯吗？”他道，抬手示意漓落搁笔。

　　“习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客气，“僻静清幽。”

　　“习惯就好，那里以后就是你的住所，我会派两个丫鬟过去伺候你。”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凤舞是我看诺雨打理不过来才交给你这个侧室帮忙接手，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我希望少主能为云浅做主。”她道，对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我不需要另外的丫鬟，只要云浅一个就够了，请少主能将云浅找回。”这里就是他和尹诺雨的天下，她的住所，她自己能做主吗?

　　“云浅的事，我听说了。”他淡淡回应她，斜睨她一眼，伸展双臂让漓落给他穿上驼色的袍子，“只要她还活着，可以重新入府伺候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花面婆未抓到前，你不得动那妲儿，我只是让你掌管凤舞内务！”

　　她红唇轻咬：“妾身明白。”

　　他锐利的眸看她放在身侧的柔夷一眼，又道：“既然你懂药理，那我以后的膳食就交由你打理，你也算得上这里的女主子。”

　　“是……爷。”抓紧身侧的裙摆，深吸一口气，她不会在他的药膳里下毒的，顶多配两种伤身药，让他在床榻间不能如鱼得水。既然他故意给她机会，那她也定不负他所望！

　　*

　　日上山岗头，两顶枣红色的坐轿出了凌府，往僻静的灵隐寺走。四个轿夫，两个丫鬟，八个随侍，以及一个翩翩美少年。

　　“师父，漓落嫂夫人，没想到洛城这么繁盛，比之京城，几乎绰绰有余……”

　　漓落掀开帘子，笑道：“等过完寒食节，嫂嫂再带睿渊公子去洛城其他地方逛逛，这里有五龙潭、莲花鼎、八里坡、五十步，都是一些胜景。”

　　“那多谢漓落嫂夫人了。”俊美公子立即笑开那唇红齿白的俊脸，本想折扇一捻，摆出他潇洒的模样，却见怀中抱的是一篮子香烛和瓜果，穿的是一身粗布麻衣，不觉苦了脸。

　　“十二，帮我也拿上。”漓落的贴身婢女鸢儿也将自己手上那一篮递过来。

　　“好，不过姐姐得在这里亲一下。”他指指自己俊美的侧脸。

　　“你占我便宜！”

　　……

　　太阳西下，两顶坐轿往山下走，而后在盘龙江的郊外浅摊停了，两个女子并肩走在岸边。

　　“漓落在没有跟着爷前，是玄清寺的一个带发修行女弟子，因贪恋红尘，违背寺规偷偷下山，结果让师父连夜抓回去打折双腿……”

　　轻雪诧异回头，望着漓落第一次露出的忧郁粉颊。

　　“姐姐一定在笑话漓落是活该的对不对？”女子微微一笑，望向江面的目光悠远而落寞：“出家人本不该再恋栈红尘，我却放下佛珠，一心入世，本该受佛祖惩罚……”

　　“不，我是惊讶你师父为何打断你的双腿。”轻雪轻道，“出家人本该慈悲为怀，弟子有错，不该以这种方式惩罚。而你心中有尘，又为何要去带发修行？”

　　“我是十六岁的时候投靠师父，因失去所有亲人，所以对这个世上再无所依，可是，我还没有尝过爱人的滋味……那次凌府祭祖大典，我在大殿上第一次见到爷……”

　　轻雪修长卷曲的羽睫扇动了一下，静静听着，“玄清寺是他凌府的？”

　　“嗯，那里排列着凌府列祖列宗的牌位，祭祖大典一年一次，我因是带发修行，负责清扫。那个时候，爷意气风发，英气逼人，身上丝毫看不出戾气，静静站在那里，宛若神祗。”

　　轻雪红唇抿了抿，无法想象那个让漓落一见倾心的模样。因为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除了暴戾就是暴戾，任他再怎么变，也是这副模样。

　　“姐姐，其实爷的那双眼睛不是他原来的眼睛，他的眼睛曾在十二年前让人一剑割伤，直到现在也没痊愈。这就是早上姐姐看到的我为什么要给爷敷上梨山露。”

　　第四十六章

　　一剑割伤？轻雪心头一恸，脑海依稀记起一道晃眼的剑光闪过，有人用剑当着她的面割破了一个少年的眼睛。

　　十二年过去了，她还记得，是因为她永远忘不掉那双流着血的眼睛。那双眼睛前一刻还在雨里哭，下一刻却让剑刃直直划伤，那剑刃反射的寒光让她足足记了几个年头。

　　想到此处，她心头微微打了个颤，静静往前走，“漓落，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带睿渊去寻寻夜草。”

　　“好，那姐姐也早些回来。”漓落同时也收回了心神，粉颊上的落寞忧伤快速隐去，回复她的淡雅，“现在姐姐搬到了爷的园子，还是不要让人落下口实的好。漓落先回去了。”

　　微微颔首，上了坐轿，静静离去。

　　“师父，我们要去哪里？我们真的要去寻这夜草吗？”睿渊望望渐渐西沉的落日，顽劣心渐起，“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带徒儿出来呢，不知这夜草是什么样，有什么效用……”

　　轻雪已坐进轿子，没有掀窗帘子：“往西走，翠山亭，在一废弃的破庙前停下。”

　　“破庙？？？师父，不寻夜草了吗？去破庙干嘛？”某人不解的看了看渐上柳梢头的月牙，眼珠子骨碌骨碌一转，大叫，“呀，等等我，师父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的话要对睿渊说，所以才选在那个地方。”

　　“谁说在翠山亭就不能寻夜草了。”

　　半个时辰的脚程，轿子在一荒郊外的破庙前停下，轻雪让轿夫守在院子后，自己则带着四处张望的睿渊往里走。

　　“师父，有声音在叫，我们回去吧。”面前的这座黑漆漆的院子可以说是破庙吗？鬼屋还差不多，不见庙门，不见佛，只见一片残桓断壁，以及旁边的两排阴森森水杉。

　　“那是猫头鹰，它们出来觅食了。”轻雪走在前头，拨开门口的层层断桓阻碍，笑道：“你快跟我进来，如果让它喊了三声你的名字，你就要让它索命了。”

　　“我进来了！”某人这下跑得飞快，一冲进破庙的殿堂，又飞奔出来，“里面有鬼！”紧紧抓着她的袖子，不放，楚楚可怜依着，“师父，你骗我进去的，那猫头鹰根本不会喊人的名字，只会呱呱叫。”

　　“你听。”轻雪唇角泛起淡淡的笑，煞有其事听着那鸟叫声，“睿渊，睿渊，你看它不是这么叫唤的么？”

　　睿渊一个激灵，连忙仰面四处张望，手上不肯放开轻雪的袖子。

　　轻雪没再打趣，自己也鼓足了胆儿，掏出怀里的火折子，摸黑往里走。如果这里一切没变的话，烛台上应该还有没烧完的红烛。

　　只是，她和睿渊相持相扶撞倒不少东西，也没寻到烛台，最后不得已，抓了一把干草点燃，然后就着那些废弃的门板燃成一个小火堆。

　　这些都是睿渊动手做的，瞧那娴熟的劲，又哪还有害怕的样子。她摸摸自己的袖子，在火堆边坐下，望着那尊废弃的弥勒佛。

　　第四十七章

　　依稀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雨下了停，停了下，奶娘直捂着她的嘴，不准她出声，而她那个时候直哭着要姐姐，因为她知道爹爹已经死了，姐姐在骗她，骗她躲在这里……而那个晚上，她亲眼见到了三次一剑封喉，一个是爹爹，一个是奶娘，另一个是，那双眼睛。

　　她只对这三道冰冷的剑光记忆深刻，因为那是幼小的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亲人接二连三倒在她面前，并且继那双眼睛被割伤后，自己也立即中了一剑，是让人从背后无情刺穿，割破了姐姐刚送给她的新裳……

　　那一夜的记忆已然成为她幼年的噩梦，擎苍救她于剑下后，她有半年的时间开始自闭，不说话不哭不笑。直到入云府整整一年，她和翩若渐渐熟了，才忘记了一些过去，将自己当云家二小姐看。当然，这中间她曾有个养母，是擎苍派来照顾重伤的她，随后将她寄养于云府的借口。那个时候，依兰养母是宣城第一舞伶，艳名远播，清誉却不大好，只因与野男人私通，有了她这个‘私生女’，而爹爹云孟亭垂涎养母美色已久，如此顺水推舟之下，心甘情愿做了这个野男人。

　　“师父，夜草莫非在这尊弥勒佛后面？”旁边的人靠着她坐下，脸如桃杏，姿态闲雅，身上传来一股不同于兰麝的木头的香味。

　　“睿渊，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她伸出素手，遮住睿渊眼睛以下的脸，紧紧盯着那双灵动瞳仁，“十二年前，你来过这里吗？”

　　“你看我刚才的反应就知道我有没有来过这里，十二年前我才九岁，住在深宫内院，天天被母妃逼着上敬书房，根本没机会出宫。”睿渊眨眨眼睛，任她遮住他的脸，“师父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让我的这双眼睛给迷上了？”

　　“那你可有兄弟来过这里？”她隐约记得，有人称呼那个被刺伤双眼的男子为‘公子爷’。

　　“这个徒儿不知道，因为平日不太与这几位王兄亲近。”睿渊毅然道，笑起来：“原来师父来这不是寻什么夜草，而是盼情郎来了，难怪刚才一点也不怕那黄眼猫头鹰。师父，你给徒儿绘绘那男子的样子，说不定能给你找出是我哪位王兄曾英雄救美。”

　　他的样子？

　　她的脑海只闪过一道站在雨里的背影，以及一双流血的眼睛，“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那年我才五岁。”

　　“哈，原来徒儿比师父还大四岁呢！”睿渊笑得更欢，少年瞳仁灵动，尚余孤瘦雪霜姿，“五岁的你能记住有这样一个人，说明这个人当时带给了你很大的触动，是什么事让你这么难忘？”

　　“当时我站在他后面，他回头看我，突然一把长剑朝他的双眸刺过来……”她只记得这个血淋淋的片段，不记得他为什么回头看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他身后。

　　“噢。”睿渊怪怪的叫了声，突然倾颜过来，“看来师父还是让徒儿这双眼睛给迷上了，你早说嘛，何必拐弯抹角……你瞧，是不是这样？”他陡然将双眸调皮的眨了眨，而后骤然冷下来，换上与他的年岁格格不入的孤傲冷漠，静静盯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被吓了一跳，一把推开这个界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男子，“别玩了，我们回去。”

　　“师父，我这样是不是特像一个人？”睿渊抓住她的袖子，不让她走，“外面有眼睛闪着幽光的夜猫，我们还是不要出去了，坐在这里多好。”

　　“那你一个人坐这里！”她懒得理他，一把甩开这个男子的手，大步走出去。睿渊这家伙现在在言语上越来越放肆了！

　　而后坐上坐轿，匆匆回了凌府。

　　御敕府，有人坐在她的桌前翻阅她的琴谱。

　　“爷，你怎么来了？”穿了松软舒适的白色亵衣，墨发披肩，长指在翻阅那册子，双眉齐拢。他在看她的琴谱。

　　“唔。”他将手中的琴谱静静阖上，看着她：“你的箫吹的不错，想必琴技也差不到哪去。我今夜想听听你弹琴。”

　　只见临水阳台处，早已摆好一柄千年紫檀绿倚琴，琴尾处有两只凤头燕双宿双栖。

　　“妾身不会弹琴。”这句话她早在他京城的别庄说过了！

　　他起身，稳步踱到凉台处，悠闲的欣赏外面的夜色，没有丝毫退步的意思。

　　她眉心折起浅浅的痕，掩住，坐到琴架前，玉指一拨，第一个指法就败了。

　　他没有出声斥责，也没有回头。

　　她息音，再重新开始。

　　“好了。”他终于出声，打住她的破碎琴声，“你连她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轻雪的指尖正疼得厉害，突听他这样一说，立即冷道：“妾身不敢跟任何人比。”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眉峰微皱，道：“这本《有凤来仪》不仅仅是本琴谱，更是一本内功心法，其中七音五律，七十二指法皆被打乱，是以心法成谱，如果你想弹，必须先懂些内力，并且需要人亲手教。不然……”

　　他回过头来，静静望着她：“你会将你体内的脉息弄乱，重则脉断毙命。”

　　她心头重重一跳，知他说的是实话。这本琴谱是擎苍留给她的，让她替他保管起来，可以练习前面的简单音律，后面的不可动。那日她在有凤山庄给他助兴的曲子就是这首琴谱的开头部分，是以苦竹箫练成，吹得有些吃力。

　　她道：“妾身只是做娱情之用，并不知个中曲折，爷真是好魄力。实不相瞒，妾身五岁那年曾将左手摔伤，伤了手骨，至今无法弹琴，虽喜音声，却只能以笛箫排遣安慰。如果爷想听曲，妾身可以以箫代替。”

　　“手是如何摔伤的？”他的视线看向她的左手，并没有让她吹箫。

　　“有一次娘亲带着我走山路，天黑路滑，摔下了山坡，手扎到了尖石。”其实是娘奶带着她逃命的途中不小心让幼小的她摔到了乱石上，让石尖穿进掌心。

　　“是谁教你吹箫和魔音？”他对她的回答不予追问，脸上淡淡的，又问出一个问题，两人就像在饮酒聊天。

　　“是我自己摸索的。”他知道她跟擎苍的关系，还故意这样问。达摩魔音乃凤翥宫花右使擎苍的绝学，教她一些心决让她做防身之用罢了。

　　他的剑眉微微动了一下，唇角抿成直线，突然道：“可想学心法？我可以帮你打通五经八脉……”

　　“不想！”她拒绝的很快，清冷道：“如果我可以学，擎苍早教会我了，再说，爷府上不宜有一个这样的姬妾，描红妆，弄歌舞，服侍少主，才是妾身该做的。”

　　抬起头，才发现他眸子里噙着试探与揶揄，以及另一种深意。

　　他望望天边的月，笑了笑：“也是，你只是本少主一个暖床的妾。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你这个侍妾应该知晓一些吧。”

　　他将她的身份直接弄成侍妾了，因为侧室跟侍妾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那妾身先去沐浴，请爷稍候。”她对他曲了曲膝，走进房里。

　　一刻后，等她沐浴香汤完，她看到他坐到了临窗的坐榻上，手上拿着她那支苦竹箫细细观看，而后竟然抬手贴在唇边，吹响。

　　霎时，房里盈满荡气回肠的音律。不是轻轻柔柔的声音，而是清丽高亢的荡气。他吹的是那首‘有凤来仪’，在她的基础上，纯熟美妙数倍，音律延长完整，而且情意相融。他的眼是望着外面的，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这首曲子的后半部分让他转成了低音，带着淡淡的忧。

　　她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他，有些惊讶。

　　他却陡然停下，回过头来：“这是完整的‘有凤来仪’，我希望你在听过一遍后，下次能将整曲吹给我听。”白色的亵衣，衬得他的脸有些冷。

　　“如此美妙的曲子，不适合做床榻助兴。”她道，突然想起那夜的助兴，觉得他和那妲儿亵渎了这首曲子。这首曲子，该是凝聚了作曲人对心爱之人的绵绵心意吧。虽没有过于缠绵悱恻，却是字字真切，旋律畅快，让人随音律可看到一对天仙伉俪在梅花林里，箫为剑，琴做袖，凤求凰。

　　他斜飞的剑眉动了一下，显然也想起了别庄的事，黑眸中一下子冷却下来，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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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黯香这几天陪老公回老家过端午，上线时间会很少，亲亲宝贝们，端午多吃几颗粽子哈！

　　第四十八章

　　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

　　一粉衣双髻小丫鬟急匆匆跑在廊下，跪在七里堂明晃晃的门前禀报道：“大夫人，青缳小姐又发病了，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守在门口的文焉横她一眼：“去，去，大夫人现在有事，不见任何人。”

　　“文焉姐姐，青缳小姐这次病的很严重，请姐姐进去告知大夫人一声，文姝怕小姐撑不下去了。”

　　文焉下巴一抬，不再理这个小丫头。

　　而门内，桃红帐内翻红浪，尹诺雨衣不蔽体撩开帐子，望了望外面：“让她去找侧夫人，凤舞归她管。”

　　“嫂嫂，我去看看青缳。”帐子内又走出一个美男子，稍显凌乱的白色袍子，修眉凤眼，红润润的唇，他一出帐就恭敬退到了一边，敛眉垂目：“小嫂嫂去了也无补于是，还是让京云去瞧瞧她吧。”

　　“京云。”尹诺雨秀眉一挑，娇柔依在他怀里，素手抚他坚实的胸膛：“再陪陪我，刚才让这小婢子坏了兴致。”

　　京云拉开她的手，轻声道：“文姝说青缳病的很严重，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那你去吧。”尹诺雨稍微赌气的转过身子。

　　京云无奈，撩袍往门口走。

　　“你下次不要过来了！”

　　京云回头：“嫂嫂？”狭长的凤眸中有丝痛苦。

　　“我说，你下次不要过来了。”尹诺雨带着冷笑重复了遍，将敞开的衣裳微微拉拢好，坐在铜镜前整理妆容：“你现在乏善可陈，我对你腻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京云明显被伤到了。

　　“真的。”尹诺雨握着象牙梳在梳理乌黑的秀发，透过铜镜看身后俊脸微白的男子，“你还不快过去看你的好妹妹，她可是你的亲妹子，不比弈轩，只是个收养的长子……”

　　京云脸色一暗，转身往门外走。

　　还未到达青缳的园子，就听到女子凄厉的尖叫，只见几个丫鬟正拿着粗大的绳子将青缳往柱子上绑，并给她嘴里塞了丝巾。

　　“住手！”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那几个粗鲁的丫鬟，将青缳往怀里揽：“青缳不怕，京云来看你了。”

　　“京云！”受惊的女子直往他怀里钻，将他抱得紧紧的，身子直发抖：“我昨天看到青书了，可是她们不让我去找他……我是真的看到青书了，他在吹笛子，让我过去……”

　　京云扶她坐下，揽了揽她的肩，告诉她他听到了，而后看向那几个面生的丫鬟：“谁谴你们来的？”他记得他只安排了文姝和文清两个丫头来服侍青缳。

　　“是大夫人让我们过来的，说只要三小姐发病，就用绳索绑起来……”

　　“放肆！”他大呵，怒起来：“滚出去！”

　　“是，二少爷。”

　　等这几个粗蛮的丫头退出去，他望望四周，发现他送给青缳的两株南诏幽蓝花不见了，每道门上都挂着把大银锁，明显是青缳走到哪就锁到哪，极其过分。

　　“二少爷，这些都是大夫人的吩咐，说小姐夜里太吵，需要在手脚上套上铁链。”

　　他剑眉皱了一下。

　　“京云，你不是去帮我找青书了吗？为什么他到今天都不来看我？”他怀里的女子，一张白嫩小巧的脸蛋犹如刚刚绽放的茉莉花，洁白而芬芳，一双黑珍珠大眼折射出祈盼的光芒，一眨不眨。她的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他看着那张日见消瘦的小脸，哑声道：“等青缳学会‘清心普善咒’，霍先生就会回来了。青缳，我送你的那两盆幽蓝呢？”

　　“幽蓝？”青缳迷茫的望望那种幽蓝的空花盆，双瞳更加发散：“我不知道，我给它浇过水后，它就不见了。”

　　“我有办法让它重新变出来。”轻雪带着丫鬟出现在门口，双眸含笑。刚刚有人知会她，凤舞的疯小姐病发了，所以她才匆匆赶过来看看。这次，她才看清这位三小姐长什么模样，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跟京云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不够正常。

　　“端杯茶水来。”她吩咐丫鬟。

　　“小嫂嫂，这两株幽蓝是我托人从南诏带过来的稀有品种，养来给青缳治病的。”京云朝她走过来，近看之下为她如今的模样恍了下神，笑道：“想必小嫂嫂知道不少奇花异草。”

　　轻雪同样笑了笑：“奇花异草的事，漓落倒是知晓不少，我只是恰好需要幽蓝给我一个妹妹治病，所以才对此有些研究。”她接过丫鬟手中的浓茶水，先给那两个花盆培了一捧新沙土，再浇上水，“幽蓝长在南诏最高的戈壁上，日经风沙而没，夜历甘露而出，是一种可以自由伸缩的奇花。可能是青缳给它浇了过多的井水，让它缩回土里了。一般情况下，幽蓝只需要培沙土，不必浇水的，到了夜里有露水的时候，它自然会出来。”

　　“呀，幽蓝果然长出来了！”青缳一声惊叫，快速朝那两盆花扑过去，差点踩到裙摆。

　　轻雪在京云身边坐下，静静望着那欣喜若狂的女子：“青缳是如何得了这病？这两盆花，一定是她的情郎送给她的吧。”

　　“恩。”京云亦怜宠的看着妹妹，怅然道：“几年前青缳爱上了一个乐曲先生，为此茶饭不思，不解相思，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霍先生突然远走南诏，一去杳无音信。去年他可能得知青缳有了这心理障碍，遂送来了这两盆南诏之宝。不过他不知，青缳曾经有过他的孩子。”

　　这样说着，他俊美绝伦的脸暗淡下来，凤眸中隐隐有了忧郁。

　　轻雪看着，只觉这个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的男子跟青缳一样，可能也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遂静默了一刻，起身告辞。

　　“小嫂嫂。”京云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你可知大哥今日去了哪里？我想跟他商量一下青缳的事。”

　　“听阿九说他去了洛城的总号，号里来了几个大客商，需要他亲自接见。”这些都是在用早膳的时候，听阿九说出来的，说他一大早就出府了，只带了冥熙一个随侍，“如果是关于青缳的事，你可以跟我谈，现在凤舞的内务是我在打理。”

　　“京云想将青缳送往玄清寺，那里环境清幽，比较适合静养。”

　　她思索了一下：“玄清寺本属你们凌府所有，佛光谱照，普度众人，只是饮食清淡，不大适合青缳现在的身子，不如就留在府里，我让人细心照顾。”漓落在寺里被尼僧打断腿，如此狠心，想必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

　　“好，多谢嫂嫂。”京云踟躇片刻，终是选择相信她。

　　夜里，她在灯下算凤舞的日常开支，门上的珠帘子突然被拨响。

　　“爷，夫人在……”

　　男人已经走进来了，身上带了淡淡的酒香，突然一把将只着单衣的她拽起，抱到帐子里。

　　“爷？”她被吓到了，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他。

　　他不出声，只是一个劲吻她，湿热的吻由耳垂到脖子，并扯开她的衣裳，压住她挣扎的双腿。

　　她身上被他灼热的唇吻的酥麻麻的，只觉他时轻时重，不太轻柔，直到他的唇从胸口游移到下腹，她的手才有机会推他。而这个时候，他也重重将她放下了，突然冷道：“出去！”

　　他身上有酒气，却分明没有醉。

　　她看他一眼，安静揽好衣裳走到外间，收拾她桌面上的帐本。床就让给他睡好了，只要他不要再莫名其妙。

　　半晌，帐子里没有动静，他可能真的睡了。她让善音去端参茶，自己则重新铺开帐本。舅舅说，府里的财政素来由大夫人一手管制，是老凤主订下的规矩，府里的人都不得忤逆。而这个大夫人在交出凤舞后，划到凤舞的月饷却少之又少。

　　凤舞里各位主子加上婢子家奴，也差不多百来人，五十两百张嘴，怎么够吃一个月？

　　她抿了抿唇，一下子将本子合上了。抬头，看到素袍男人坐在她面前。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喝善音端过来的参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

　　“怎么了？”他望望她面前的那几本册子，深邃的墨眸分明是明了的。

　　“没事。”她不看他，将坐榻上的小桌搬了，从柜子里取出两床锦被铺上。

　　“你这是做什么？”他微微不悦了。

　　“睡觉。”她继续铺，关上旁边的窗子，“爷不是让我出去吗？我就在这歇一晚。”

　　“去床上吧。”他站在旁边看她，突然若无其事过来抱她，而后重新放到帐子里，自己爬上来，平躺睡觉。

　　她躺着，全身绷得紧紧的，无法成眠。

　　第四十九章

　　一大早，轻雪是让阿九的雷公吼吵醒的，阿九与睿渊，又在为一些芝麻小事吵嘴。

　　她拉开门，走到主居那边去，看到两人一人拿一双玉箸争抢盘子里的最后一个珍珠丸子。

　　“这是我的，你刚才吃了五个，这个是我的！”

　　“你也吃了不少！”

　　“阿九，十二，你们哪来的珍珠丸子？”善音随她走进青花厅，眼儿一瞪，打断争执中的两人，“今日是寒食节，整个府里都吃冷食的，说，你们这是从哪弄来的丸子？”

　　“这……”阿九这才停止争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这个，这个是我跟十二出去买的……都吃了两天冷食，改善一下伙食嘛，不然我受不了。”

　　“外面大街上也禁火的！”

　　“多出点银子不就成了！”

　　“阿九，爷去了哪里？”轻雪示意善音别再追问，笑了笑，看着还在对美食虎视眈眈的阿九。昨夜她忘记跟他提月银的事了，今早才想起，可惜她醒的时候他早离去了。

　　“爷带漓落夫人上玄清寺了，说是要见慧圆大师。”

　　“几时回来？”这个月银的事是必须要跟他提及的，她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养那么多张嘴。

　　“没说。明日是清明，可能今夜就留在寺里了。”继续对那最后一颗留口水，盯住不放。

　　她看在眼里，笑道：“阿九肚子还很饿吗？”

　　“很饿！”阿九立即回过头看她，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可怜兮兮道：“阿九一吃冷食就拉肚子，已经饿了两日了，天天吃冷馒头，今天好不容易弄到这糯米丸子，十二却偏要跟我抢。”

　　“我也被饿了两天，当然想吃！”

　　“你们别吵，我们出府好好吃一顿！”

　　“主子，外面也禁火的。”善音拉住她。

　　“没事的。”她微微一笑，带头往外面走。后面的阿九睿渊面面相觑，跟上来。

　　她在集市上买了酒水和祭果糕点，以及一只被开了膛的鸡，然后带着他们重新回到了翠山亭的那间破庙。

　　这次，她将庙里好好收拾了一番，在祭桌上摆上祭果糕点，斟上酒水，为惨死刀下的奶娘和慕容伯伯祭拜。那年那群黑衣人来势汹汹，将他们从京城追至这里后，血洗了整座庙宇，而后一把火使之成为破庙。

　　而听养母依兰说，慕容伯伯是父亲座下第一骁骑校尉，那年曾扔下自己的妻儿，只为保护她。

　　“白衣姐姐，你在祭拜谁？”自从那次，阿九一直这样称呼她，即使她没有穿白衣。

　　“祭拜一个亲人。”她站起身，将那碗酒浇在地上，而后转身：“这里荒郊野外，杳无人烟，烤一只叫花鸡应该没有问题。”

　　睿渊在旁边笑了笑：“如此偏僻的地方是没有问题，但是师父大老远将我们带到这里，应该不是烤只鸡这么简单吧。”

　　“睿渊，你和善音去拾些干柴。”她黛眉微抬，如此打发他，再看向阿九：“你说你见过一个穿红衣的圣姑姐姐，是在这里吗？”

　　“不是，是在我的家乡终南山，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十二岁的捕蛇少年，有一天在山上遇上乱石滑坡，不小心被摔下崖挂在了一棵老树上……可能是我平日捕蛇太多，那天被挂上树后，竟然在树上遇到了一条青花蛇……”

　　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阿九。

　　“白衣姐姐，你知道吗？那条青花蛇可能是找我寻仇来的，见我伤得动弹不得，硬是吐着蛇信子瞪了我半晌，最后还是对准我的胳膊咬了一口才逃之夭夭了……这也不能怪我，我生来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以编竹箩筐维生，而我又是个大食量，一顿不吃二十个馒头填不饱肚子，所以只能上山去捕蛇……”

　　“终南山在京城，你是如何认识爷，又如何入得凌府？”看来想知道寒兮的消息，只能耐心等了。

　　“说起这个，还真多亏圣姑姐姐。”阿九深深的酒窝一笑开，说到兴头上来了：“那个时候我在树上被青花蛇咬后，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惨死了，谁知一抬头，竟看到一个仙女姐姐持着把剑朝我飞过来，二话不说搂了我就往崖顶飞，并亲自给我吸出了蛇毒……”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叫什么名字？”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没有，我只听她身后的两个白衣女子喊她‘圣姑’，并阻止她给我疗伤，说正事要紧，似乎是有非常紧要的事。”

　　“然后呢？”

　　“然后……”阿九努力的想了想，咕噜道：“然后她问了一些我家里的情况，让我养好伤后去洛城投靠爷……”

　　“你是说，爷也认识她？”她的心一下子被提起来。

　　“这个不知道，我只见过圣姑姐姐一次，投靠爷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那年圣姑姐姐跟你差不多年岁，穿了一身好红好红的衣裳，好耀眼……”

　　“十年前，我七岁了，寒兮十八岁，五年后，她就死了。”她痛苦道，突然垮下纤细的削肩，将身子转了过去，望着那尊残破的米勒佛，“她就是在这里死的，想来这里接我，可惜已经迟了。”

　　“白衣姐姐，你说什么？”阿九不解的看着她的背影。

　　“爷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事？”她暗哑。

　　“没有，自从我来洛城后，就没见过圣姑姐姐了。白衣姐姐啊，我肚子好饿，什么时候有东西吃？”

　　“马上就有了！”睿渊这个时候抱着一小捆干柴笑呵呵走进来，往地上“啪嗒”一扔，就地蹲下，抡起袖子就挖洞，“师父，接下来的事不用你吩咐，我也知道怎么做。胖阿九，轮到你去外面打些野味回来了，一只鸡不够这么多人吃……”

　　“好，我也捕些蛇回来，好久没吃那美味了。”阿九嘿嘿一笑，马上往外面走。

　　“阿九，最好打些野兔野鸡回来，蛇肉能吃吗？”善音在背后啐他。

　　“保证能吃，而且还让你吃上瘾。”阿九回首一笑，兴高采烈大踏步走出去了。庞大的体型，一点不影响他行走的灵活度。

　　不大一会，外面穿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大吼声，弄得破庙断梁上的灰尘直刷刷往下面落，地面都仿若摇了摇。

　　“没想到阿九的嗓门果真这么厉害，不知道他吼出九声后，我们还有没有命吃这美味。”睿渊在往鸡肚子里塞果子，然后用树叶包了，埋在他挖的小洞里，再生上火。

　　轻雪坐在火边，为那声音蹙了蹙眉：“睿渊，你将他唤回来吧，这样下去迟早会让人发现的。”

　　“好。”睿渊拍拍手上的灰，走出去找阿九了。

　　只是等他再回来，坐在庙内的轻雪被门外的人影吓了一跳，“爷，你怎么来了？”

　　那正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高大男人，不是凌弈轩又是谁？只见他穿了一套简洁大气而又不失华丽的深色袍子，长发用白玉冠束起，俊脸刚毅，剑眉斜飞，鼻若悬梁，俊美异常却又高高在上。

　　“你怎么在这里？”他对她的存在更加不悦。

　　“师父，四爷是听到阿九的声音才闻声而来的。”睿渊在一边轻声道，并暗暗瞪了身后的阿九一眼。刚才他跑过去寻这家伙，才发现这家伙是为追捕一只兔子而气急败坏的大吼，吼了几声后，凌府当家主子的马车就出现了。

　　“我们来这里烤些熟食吃。”轻雪如实托出，并道：“这几日是寒食日，禁火，吃冷食，所以才来这杳无人烟的地方生了火。爷是路过这里吗？”

　　凌弈轩看了看她沾上些许尘土的素裙，视线再转到那些祭果糕点上，“你祭拜谁？”

　　“爷，白衣姐姐说她来这里祭拜她的一个亲人，还哭了。”一旁的阿九抢着回答。

　　“什么亲人？你大哥？”他唇角淡淡勾起。

　　“是。”她答得淡若无痕。

　　“既然如此有心，那趁明日清明，我带你回宣城祭拜他，毕竟兄妹一场。”他道，望了望四周，突然吩咐随侍，“将这里的火堆撤了，而后封锁起来，不得我令，任何人不得踏进这里一步。”

　　轻雪望着那张脸，心头突然缩紧了一下：“为什么？”难道他来过这里？难道这里也是他的地盘？

　　“没有为什么。”他冷冷看她一眼，没答她，转身往外走：“阿九，以后不准私自出府！”

　　门外马车轮子响，一阵尘土扬起，他便带着阿九走了，留下她和睿渊徒步回府。

　　睿渊将那火堆踢了，从土里挖出那刚刚烤熟的鸡，边走边大快朵颐，“他们走的好，才让我有机会吃到这么多，哈哈。师父，你也吃一点吧，味道还真不错，你尝尝这烤熟的果子……”

　　她不想吃，走在前面，很安静。

　　“师父，你在生爷的气吗？”睿渊跟上来，塞一颗果子进嘴里，说得含糊不清：“我刚才看到漓落夫人坐在马车里，却让师父你走路回去，你们同为府里的女主子，爷这样做确实有些过分。”

　　“睿渊。”她停住脚步，认真道：“盘龙江边上的巫女岩下长有一片夜草，你帮我摘一把回来，二更前回来交给我。”

　　“可是我不知道夜草是什么样，不如师父陪我一起去吧。”

　　“不行！”她瞪那笑嘻嘻的俊美脸蛋一眼，脸色严肃：“如果礼亲王是真心要学医，那就认真一点，不然妾身会以为王爷进府是别有目的。”

　　“徒儿去还不行吗？”睿渊瞥瞥嘴，果然立即转身往盘龙江方向走，“师父记得二更等徒儿回来，别先歇下了。”

　　她亦转身往御敕府走。

　　而后等沐浴梳洗完，她用纸折了一只小船，在船上点了一支用熟蜡捏成的白色莲花烛，轻轻放进房间后的西子湖。这是寒兮最喜欢的莲花灯，因为是祭日，不宜用红色，所以她选择自己最喜欢的白色。

　　第五十章

　　偌大的冷色系寝房里。

　　“冥熙，叫阿九进来。”男人坐在做公事之用的暖厢书桌后，透过窗子，静静看着外面泛着清冷月色的水光。这月亮，有些像某个女子的脸，而这个女子就住在他的隔壁。

　　不大一会，面相憨憨的阿九随冥熙进来了，耷拉着脸，准备接受惩罚：“爷，都怪阿九贪嘴，才跟着白衣姐姐出府……”

　　“她问了你一些什么？”他平静问道，并无责怪之意。

　　“问了一些关于圣姑姐姐的事，还哭了，说圣姑姐姐是在翠山亭那间破庙里死的……”

　　“你如何答她？”

　　“我就说我只见过圣姑姐姐一次，不知道她的名字……”说到此处，阿九不解的抬起头，直直问道：“白衣姐姐跟当年的圣姑姐姐真的长的很像，而且圣姑姐姐当年也说过，她有一个妹妹……爷，你为什么不让白衣姐姐知道圣姑姐姐的事呢？说不定她们真的是姐妹……”

　　“阿九。”冥熙出声打住他，暗暗使了眼色：“今日你使了天雷功，如果不是爷及时出现，你就要闯下大祸了。你可知，我们在玄清山山脚也听得见你的吼声？”

　　“阿九知错了。”

　　“阿九。”负手立在窗边的男子静静转身，抬袖，陡然扬掌一吸，取来挂在墙上的那把玄青宝剑，“日后你就用这把剑保护云轻雪，蔺北皇的银蛇还会来的，因为她是凤羽寻找多年的凤宗神凤，这只凤，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白衣姐姐怎么会是凤？”阿九摸摸后脑勺，又憨憨的冒出一个问号，“如果两人是亲姐妹，为什么圣姑姐姐是蝶，白衣姐姐却是凤？”

　　凌弈轩为他的问题弄得脸色微微一变，冷道：“凤宗蝶宗本是一家，她们的祖婆婆本是笪嫠皇室一对亲姐妹，后来笪嫠让我龙尊改朝换代，蝶宗就开始败落了，凤宗崛起为凤翥……只可惜，这只鬼面银蝶总是想着以她凤翥圣姑之位夺取整个凤翥，光复蝶宗，还复她笪嫠江山……”

　　他顿了一下，眉心有了微微的褶皱。

　　“原来在她的心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她的凤翥来得重要，包括她的妹妹，包括……”说到此处，他没有再说下去，脸色一敛，看向冥熙：“看来阿九不懂的规矩还有很多，你教教他什么话该说，该问，什么话不该说，不该问。”

　　“爷，你不是让阿九来这园子做守门小厮吗？侬一那小子说，曾有条银晃晃的大蛇闯进这园子来，想卷走妲儿夫人和白衣姐姐。”阿九还在咕噜。

　　“唔。”凌弈轩微微挑眉，不置可否：“你手上拎着的这把玄青宝剑，正是你的白衣姐姐那日用来赶走那条银蛇的，记住，见银蛇，杀无赦。她问你关于凤羽的事，一律答不知道。嗯？”

　　“阿九知道了。”

　　“冥熙，带他下去吧。”

　　“是，主公。”

　　而后等两人出去，他侧颜，看向湖心的那只小冥灯。随即袍摆一捋，跃上窗棂，足尖轻栖平静的水面，赫然出现在隔壁水台上。

　　这个时候，轻雪正立在石阶上看远处的灯，看着看着，视线渐渐失去焦距，悠远起来。她突然觉得，如今的她，就似这盏孤灯，四周是茫茫水面，水底下是波涛汹涌，却又停靠不了岸。

　　怔怔愣愣间，水面突然传来一阵衣衫的响动，以为水波微微的荡动声，隔壁的男人就那么陡然出现在她的视角，猝不及防。而她一直以为，这个时候，他该搂着漓落就寝了。

　　可是，他确确实实与她并肩立在水边，袍子飞舞，墨发飞扬。

　　他不出声。

　　她却觉得被风吹得凉了，揽了揽衣裳，转身往屋子里走。

　　“凤舞的月银不够用。”此刻，两人临桌对坐，她出声道，并为他奉了茶。

　　“这些杂碎的事，你可以找大夫人。”他在品茶赏雀。

　　“主子。”善音这时撩开帘子走进来，手上捧着把煜煜发光的夜草，“十二将夜草摘来了，正等在园子外，说要进来蹭口茶水喝……呃，爷？”她明显让屋子里的另一道身影吓住了，因为男人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凌弈轩安静喝了口茶，瞥一眼她手里捧着的夜草：“搁下吧，让他早些回去歇息。”

　　“是。”善音搁下草，转身又出去了。

　　男人盯了她的背影一眼，道：“‘本草’一书中有道秘方，说夜草内服可补阴，外用可止血，与丁香同用，却是断子茶，难怪你改喝花茶了。大夫人处心积虑让你怀，你却暗中做手脚，浪费了她一番苦心不是。”

　　她听着，冷静道：“夜草是用来做止血药的，爷多想了。”

　　“夜草是伤身草，比净身汤药更伤身子。”他收起戏谑，深邃的眸中闪起淡紫的幽光，似在提醒她。而后薄唇一抿，撩袍起身，往飘着淡淡香味的内室走，表示他今夜在这里下榻。

　　而这一夜，他不再如昨夜那般只是平躺着睡觉，也没再莫名其妙发火，而是剥去了她所有的衣物，流连爱fu，力道时轻时重，直逼得她悖离心志申吟娇喘出声。整整半夜的时间，他一直不肯放过她，始终让她趴着，猛烈的动作，在到达最顶峰的时候，突然抽离，而后重新来过，直到她昏迷过去不醒人事……

　　第五十一章

　　芳草绿野恣行事，春入遥山碧四周。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只是这个清明，愁云惨淡万里凝。

　　自从大哥云天佑被火烧死，爹爹与大娘便不再给她好脸色看。这日，凌弈轩亲自陪了她回宣城，为亡者上过香后，歇在翩若房间的隔壁。

　　“我知道不是你放的火。”此刻，两人站在那被烧掉的废弃园子前，静静望着里面：“因为你大哥碰过你，所以他要让他永远消失。同样我也碰了你，他更不会放过我。不过，我会让他永远看得到得不到的，哈……好一个擎苍……”

　　他笑起来，黑眸中噙着灼热的光芒，薄唇淡淡向上勾着。

　　而后突然俯身下来，使得两人眼对眼，唇对唇，差点贴到一块去：“日后，不准与擎苍有任何关联。上次你救了他，一命还一命，不再存在任何报恩之说。所以，休得再用报恩的借口与他暗通曲款，怎么说你现在算是我的女人。”

　　她心头揪起，松开，又揪起，仰面望着他：“擎苍身上有你要的解药，你不会放过他的。”

　　“呵。”他勾唇笑了笑，大掌在她纤细柔嫩的脖子上徘徊，移到白嫩的耳珠子上，“解药我已经有了，而且还是这个世上最好的解药。所以只要他不惹我头上，我也绝不动他。至于女人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嗯？”

　　话落，便放开了她，利眸恢复了一片冷寒。

　　她忙站直身子，感觉他这个‘最好的解药’似乎是别有所指。

　　“另外。”他淡淡加上一句，眸中要笑不笑，“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可不要后悔。这个府里，大夫人也好，你舅舅也罢，只要他们不要做的太过分，我是不会管的。就好比你昨日给我提及的月银之事，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他的意思就是说，自己一头扎进来的，是生是死，全靠自己挣扎，他管不着？

　　她脸色微僵。

　　他则是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恰好此刻，云府的丫鬟突然穿过游廊跑过来，请凌弈轩去东厢书房一趟，说是老爷和夫人有请。

　　“好。”他便最后看了她一眼，随丫鬟离去了。

　　傍晚，他突然下令要连夜回洛城，坚决不留宿云府，说是府上有紧要的事等他回去处理。云氏夫妇留之不得，只得送行到城门口。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车轮辘轳，马车行入到一黑漆漆的山坳里，远远望去，山坳的两边是峭壁险峰，以及冷冷的钩月。

　　她闻着偶尔的狼嚎，身上的汗毛全竖起来。这个男人就坐在自己身边，伟岸的身板散发着好闻的男性麝香，却没有一丝温度，冷冷的。

　　她感觉，他才像一只狼。

　　他陡然搂她入怀：“怕吗？”

　　恰好马车打滑了一下，她玉指抓紧窗棂，身子绷直：“怕。”她感觉他不是要带她回洛城，而是要带她上黄泉路，“我们不是要回去吗？为何走这条路？”

　　他呵呵笑了声，依然揽着她，胸膛温热而心跳平稳：“等会你就知道了。”

　　马车继续前进，狼嚎越来越近，越来越多，车内还弥漫一种淡淡的雾气。而他所谓的等会，就是黑漆漆的林子里突然传来千军万马的声音。

　　那声音大得将地面震得摇晃起来，惹得前面的马儿惊慌不已的嘶鸣。

　　“主公，蔺北皇的人马果真追过来了。”车外的冥熙向他禀报，“不过他们在拗口观望，没有直接跟上来。”

　　“嗯，我们继续前行。”他淡道，依旧揽着她，嗅了嗅她发上的幽香：“别担心，我们会安全回到洛城的。”

　　她绷直身子，担心的是：“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不回答他，继续让他的部下往前走，渐渐走到了被开发出来做盐矿山的白峨山，当然了，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山轮廓，他们到达那座山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打开窗子，闻到一股很浓很刺鼻的味道，而后突然“嘭”的一声，马车后陡然火光四起，爆炸声震得地面摇了摇——火药炸开了，马车后的路瞬间成为一片火海，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他们的马车狂奔起来，躲着那一路卷来的火海，颠簸得差点将她从窗子扔出去。

　　而这个时候，旁边的男人想将她抱出去，无奈一个剧烈的颠簸，将她撞开了，车轮子滚得更厉害。

　　她坐在车内，听得两旁山上的滚石声音，震得地动山摇。而那大火，也窜上了马车的帘子，随着风势越烧越旺。

　　“停下来！”前面的两匹骏马疯了似的往悬崖边上跑，跑上那仅容两只轮子通过的山道，想拐过去。

　　只是过弯道口是需要缓行的，以它们这么个跑法，一定会在拐弯的时候将身后的马车摔下万丈深渊的。她惊得脸色大变，双脚勾在边上，没法往下跳。

　　眼见那马儿要往那窄窄的弯道口闯了，她银牙一咬，闭上眼睛往下跳。幸好旁边的山缝里上长了一棵不大不小的樱桃树，她本能的一把抓住，才得以避免被撞上山体摔得粉身碎骨的惨剧。只是，她全身的骨头还是被磕碎了，疼得她想掉眼泪。她滚了几圈，看到那着火的马车已在拐弯处，因收不住势，扯住那两匹受惊的马儿摔入了山谷里。

　　而她，整个身子被吊在绝壁上。

　　“砰！”一把大刀直勾勾朝她受伤的手砍来，硬是不让她有退路。

　　她的手骨本被摔断，如此一赶尽杀绝，攀住山道的双手就那么放了，身子随旁边不断滑下的石子往下掉。

　　“女人，你果真是个麻烦。”千钧一发之际，有只手及时拉住了她，想将她整个身子往上提。无奈后面又是一群大刀蜂拥而至，他用手中的剑挡了一下，以剑做钉，自己也跳下崖壁，改为搂着她。两人就这样被掉着，上面不断有人砸硕大的石头，想砸下他们。

　　“我们上去！”他抱着她左右躲了几下，突然一跃而起，利剑一挥，一排头颅直直滚落。

　　他带着她飞上来了，并跨上一匹黝黑的骏马，搂着她轻松的拐过了那个狭窄的弯道。弯道那边，正是上白峨山的路。只是，后面依旧有追兵。

　　“凌弈轩，我看你这次往哪逃！”那是个穿一身明亮银色盔甲，手拿缨枪的高大男子，红艳艳的火光在他身后燃烧，映出他挂着胜利微笑的唇角，“我知道这是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但是，那又如何。只要取到你项上人头，牺牲再多的人也值得！”

　　凌弈轩没答他，只是勒紧缰绳策马狂奔，往白峨山上跑。

　　男子在身后紧追不舍，长枪一伸，插ru凌弈轩和她中间，长戟变万剑，挥向后面的凌弈轩。

　　凌弈轩一手扶着软趴趴的她，一手以剑抵挡，战了几个回合。而后抱着她俯身贴到到马背的左侧，退为防守。

　　这下后面的戎装男子不干了，不再恋战，长戟朝那马肚子一刺，弄得肚破肠流，使得两人没法再躲。

　　她软软挂在他怀里，看着他抿紧的唇，和严肃的侧脸：“你可以放下我，不然我们两人都得死。”

　　“闭嘴。”他瞪了她一眼，臂膀依旧将她抱得紧紧的，对那戎装男子道：“蔺北皇，既然今日我设了这个埋伏，那也定是不会让你有命活着回去向三王爷复命的！引君入瓮，瓮中捉鳖。”

　　“那好，接招吧！”背光的戎装男子冷语一出，缨枪使得更凌厉。随即身后突然多出一条数丈长银蛇，蛇身一卷，就要朝轻雪勾来。

　　“银，原来她就是神凤！”戎装男子这下大喜，一人一蛇，直逼得凌弈轩连连后退。

　　凌弈轩不语，吃力接招。而他怀里的轻雪，只觉得自己这次又将成为这银蛇口中的食物了。什么神凤，她只是个人！

　　他们越打越烈，凌弈轩因要护着她，一直处于弱势地位，直往白峨山上退。直到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天雷声，那条银蛇才哧溜一声躲到了主子身后。

　　“爷，阿九来救你来了！”声若洪钟，眉开眼笑，‘咚咚咚’旁边的斜坡上陡然滚下一个白花花的石头，石头边滚边发出声音：“爷，你带白衣姐姐先去山上歇歇，让我来解决这畜生。”

　　“好。”凌弈轩与那戎装男子对望一眼，放心下来，而后果然搂着轻雪往山上施展轻功，没有回头。而他们的身后，陆续传来七声天雷般的响声，直震得她双耳嘤嗡。

　　“阿九不是他的对手！”

　　凌弈轩静静看她一眼，一脚踢开那矿工特意搭建的一间小木屋，将她放在地上。接着握起她的手，帮她接骨，“腿有没有伤到？”

　　她躺在地上，靠着木墙：“左腿磕到了。”

　　他便挽起她的裤腿，查看她膝盖上的伤势。而后从怀里掏出一盒断续膏给她抹上，放下她的裤管，“还有哪里疼？”

　　“没有了。”她软软靠着，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他这才在旁边撩袍盘坐，闭着眼睛，运功疗伤，“我的宿敌，蔺家盐运的二公子。如果这次能解决掉他，就除去了我一心头大患。”

　　“你刚才说他是三王爷的人？那你与睿渊是什么关系？”睿渊是礼亲王，三王爷是渭亲王，一个王爷想尽办法接近他，一个王爷要对他赶尽杀绝？

　　“女人。”他睁开眼睛，扭过头来：“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她不再问，扭头看向外面的灌木层叠，古木高耸，险峰叠翠。这里，不正是翩若带他来狩猎的地方吗？往东走几米，便是不见天日的鬼谷。而那日，她就是在这个地方跟翩若开了个玩笑。

　　第五十二章

　　白峨山下，圆滚滚的阿九气沉丹田，肚皮渐渐鼓起，而后突然张嘴一吼——

　　瞬间，白峨山一阵地动山摇，大小不一的石块纷纷往山下滚，砸得众人各自躲闪，无法再交战。

　　“天雷功？”戎装男子脸色即刻微变，忙自封两穴，隔住耳中的一切声音，“你是雷玖笙？”

　　“你明知我主公需要救白衣姐姐而无法脱身，你却步步相逼，这算什么好汉？”阿九不答他，双目一瞪，气自内生，血从外润，借用腹语说道，“你三番两次用这种卑劣手段偷袭，实在有够无耻。今日你撞我手上，我定让你尝尝我天雷地火的厉害！”

　　话落，深深一吸气，张嘴再次发出一声怒吼，立即引得狂风骤起，树木连根拔起，山体裂开一条缝，直震得身后的人七窍流血。

　　戎装男子就地打坐，咬着牙道：“凌弈轩引我入套，埋火药，砸大石，也光明磊落不到哪去！”

　　“哈哈。”阿九听罢，不以为然咧嘴大笑：“如果你不是一路跟踪我主公，又想暗袭于人，又怎么会中计呢。哦哦，刚才我还听到有人对我主公说，明知前面是圈套，他也要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把握取我主公项上人头！”

　　“雷玖笙！”蔺北皇大吼一声，一边坐直身板以内力抵挡天雷音的侵入，一边无比严肃道：“如今天下，只有为三王爷办事，方能成就大业。蔺某钦佩侠士功力过人，快意恩仇，所以在此好意劝你另寻明主，弃暗投明，如此才有再生之路。”

　　“你是说那个性情暴戾，威福自用的渭亲王爷？”阿九双手叉腰，嘿嘿笑了两声，道：“你跟着那个狗王爷，还不如跟着我主公，至少我主公知道知才善用，爱惜我们这些部下的性命……”

　　“如果他爱惜你的性命，就不会让你在此独挡一面了。”蔺北皇卸下戒备，勾唇冷笑一声，继续劝诱：“如果你改为投靠三王爷，为我西梁军所用，三王爷日后定不亏待于你！”

　　“哼，他能给的，我主公都给得起，而且比他给的更多！”阿九脸一偏，懒得再跟他废话，肚皮暗暗鼓起，“你且再接我最后一招，我送你们这帮朝廷走狗上西天！”

　　“冥顽不灵！”蔺北皇见说不动他，连忙双掌交叠搁于胸前，闭上眼睛念起附身咒。而后赶在阿九第九声天雷吼发出前，全身突然迸出一道金光，与那银蛇合二为一，“臭小子，你要知道凌弈轩只是一个世道不容的民间皇子，二十九年前太上皇依术士之言将他连夜抱出宫，并将他贬为平民，意思就是要让他死。他能活到今日，全靠他的运气。但好运是不能维持一辈子的，他的父皇要他死，他的王兄也要他死，所以他迟早是要死的，我奉劝你最好早日归降三王爷，这样才能给自己一条生路！”银蛇瞬息化为飞龙腾向半空，留下余音缭缭。

　　“你放屁！”阿九让那声音气得破口大骂，“如今坐上龙椅的人是大皇子拓跋睿昕——爱民如子，执法如山的君昊帝，你三王爷算个鸟，我投靠谁都不会投靠这个只会使奸计的小人！”

　　“话别说得太早，雷玖笙，我会一直等你回心转意！”蔺北皇的声音，渐渐随风远去。

　　“阿九！”解决完那边的冥熙朝这边匆匆赶过来，看看银蛇消失的方向，拍上阿九浑圆的肩，“他带过来的西梁军已全军覆没了，我们赶快上山寻找主公，刚才主公为救落崖的夫人，背后中了一刀！”

　　“那赶快去！”

　　*

　　二十九年前。

　　一辆挂皂色帏帘的马车急匆匆从幽深的宫墙内驰出，所经之处，行人纷纷躲闪，让出一条路。

　　“皇上，我们到了。”不大一会，马车停在西京一隐秘的植满绿竹的竹屋前，开车门，探出弘煊皇帝气派的兽靴。

　　“鸿爷，您终于来了，主子已经疼了两天，胎儿始终出不来。”一守在竹门前的绿竹婆急道，手上还端着盆艳红的热水，飘着浓浓的血腥。

　　弘煊皇帝剑眉一皱，一把推开那紧掩的竹门。

　　“皇上，老臣无能为力，是难产。”屋子内的御医立即跪了下去。

　　只见床上的女子，青丝散落一帐子，脸色比身上的亵衣还要白。

　　“雁杳。”他走过去，吻了吻她汗湿的额，“我接你进宫。”

　　“不要！”女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虚弱道：“带我的孩子进宫，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一条腾云金龙直冲云霄，始终在空中盘桓不去。断鸿，你该知道这个梦的意思的，他是你的孩儿，我希望你能带他进宫，让他风风光光做你的儿子……”

　　“雁杳……”

　　“断鸿。”女子将脸贴进他的掌心，滚下眼泪：“我是不喜欢宫廷生活的，但是这是他的命，我不该阻止。”

　　“好了，不要说话。”他吻了吻她，放开她的手，走到外面，“如果只能保住一个，朕只想保住雁杳。”

　　“皇上，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保护雁杳主子的命，那就是死胎催生。现在难产的原因是因胎儿与母体之间的脐带缠绕在了一起，导致无法分开，如果选择剖腹，雁杳主子会有性命之忧。只有用催生药催出死胎，方能蒂落出母体。而且再这样拖下去，胎儿迟早会死于腹中。”

　　他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做。”

　　“是。”御医领命，去准备催生事宜了。

　　他站在门外，眸中划过一丝愧疚。

　　随后等御医带着催生药进去，他听到雁杳一声凄厉的大喊：“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会将他生出来……断鸿，一定要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算我求你了……”

　　“……”接下来，是女子一阵嘶声竭力的痛叫，以及婴孩的一声响亮啼哭。雁杳用尽自己最后的力，生下了这个孩子。

　　“主子生了，生了……恭喜鸿爷，是个小皇子。”

　　他连忙推门进去，没有看那满身是血的婴孩一眼，大步流星走到内室，单膝跪在雁杳的床边，“雁杳！”

　　女子抚着他刚毅的脸，笑了：“如果没有那条龙入梦，我不会让他进宫，但这是天意。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命，不要怪他。”

　　“雁杳！”

　　“答应我。”女子乞求着，终是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轰隆隆！”这个时候，一声闷雷陡然在夜空中炸开，窗外骤时狂风大作，大雨倾盆，似在响应屋内的悲凉。

　　女婢手中的婴孩却陡然咯咯的笑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向搂着女子无声恸哭的弘煊皇帝，闪烁着不属于婴孩的寒光。

　　弘煊皇帝望着他，沉痛喊了一声“孽障”，大步走出去。这个时候，他只是恨这个孩子果然是个不祥之物，并没有不承认他是他的皇子。

　　这个大雨倾盆之夜，他还是将他带上了回皇宫的马车。

　　可是接下来的半月，天空依旧大雨倾盆，根本没有停止之势，宫门外的雨水甚至淹了进来。各地折子纷纷上奏，全部是水患。女娲河决堤，淹掉无数个村子和数条水运河。田间即将成熟的稻谷，一律让雨水泡烂。储存在粮仓的谷粮和谷种全部生霉发芽，鼠吞虫蚀。那是龙尊有史以来最汹涌的一次水灾。而后接下来，是小太子重病不起，以及宫中各个小皇子的五日一大病，三日一小病。

　　“皇上，睿宸皇子留不得。”这个从宫外带进来的小皇子满月那一日，天空不再下雨，却是闪电连连，天雷地火烧毁了不少森林和作物。于是，众人开始纷纷上奏，恶语流传。

　　弘煊皇帝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宫门前，迎着那地动山摇的天雷，将他高举头顶，凄怆的笑了：“你在怪我不让你来到这个世上，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对不对？好，既然你克兄克母，又是恶魔转世，今日我就拿你这孽障来祭天！”

　　祭天大火，却让一场大雨浇熄了。再燃起，雨又降下来，甚至电闪雷鸣，雨势更猛，引发各地的泥石流。如此反复四次，终于在一个白眉老道出现后，祭天仪式停歇下来。

　　“活人一时，渡人万世，不如就让老道带这孽障普渡众生，化解他身上戾气可好？我佛慈悲，佛渡有缘。”

　　弘煊皇帝本想顺应民意改用水祭除掉这个孩子，可是想到雁杳临死前的那行泪，以及她用尽自己的力也要生下这个孩子的决心，他的心一下子软了，哑声道：“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个孩子。”

　　就这样，这个刚刚出生一个月的四皇子，从此销声匿迹了，弘煊皇帝对天下声称，四皇子染重病，夭折。而老道带走他后，龙尊国开始恢复昔日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却没有人知道，这个皇子后来又经历了怎样的一番波折。

　　思绪回到现在的白峨山，矿工木屋。

　　凌弈轩的背部确实在抢救落崖的轻雪时，一时不注意，让身后的西梁军划开了一刀，鲜血染红整件干净的袍子，但那并不致命，止过血，用内力疗过内伤后，只需静养即可。对他来说，这样的伤，还算小伤，甚至还比不上上次在宣城所中的埋伏。

　　他闭着眼睛，打坐调息，突然闻到旁边女子身上淡淡的香味。

　　眉头微微动了下。

　　他认出云轻雪，是因那日在山上，他也是这样闭着眼睛的。要知道看不见东西的人，嗅觉会更加敏感，那个时候他闻到了女子身上散发着莲花清香的自然体香，非常好闻。后来在翩若身上没有闻到，一时以为那时中了媚药，是错觉，所以他只能认那块麒麟佩玉。毕竟，是翩若将奄奄一息的他救了回来，并通知了他的部下赶过来。

　　洞房花烛夜，他是故意要碰他的新娘子的，他想让这个女子去与尹诺雨抗争，让她去遏制尹诺雨。因为他在这个女子的眼中，看到了一抹仇恨。他知道，只要心中有恨，她就一定会让自己变强，而尹诺雨也一定不会放过他碰过的女人。

　　只是没有想到，碰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她是那个无声离去的女子，而且还是……

　　所以在知道一切原委后，他突然觉得，他做的都是对的。在这个府里，他不会帮这个女人的，只会冷眼看她挣扎，看她变强，或者是香消玉殒。当然了，他比较期待前者，这样才比较有意思。

　　想到此处，他缓缓调息体内流窜的内力，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他记得曾有个梳着可爱双髻，穿一身粉衣的小女孩稚嫩的对他说：哥哥，你不要哭，我将奶娘给我的桂花糖给你吃，你吃一粒，手就不会痛了。

　　那个女孩磕伤了左手，等着她的亲人来庙里接她。

　　那个时候，他跪在雨里，感觉天地如此之大，却独独容不下他一个人。他问这个小女孩：你最亲的人已经抛下你了，为什么还觉得这糖甜？

　　女孩白嫩的小脸蛋笑开，露出两个小梨涡：桂花糖是姐姐买的，奶娘说姐姐去给我买新鞋了，一会就回来接我，你吃一粒，保证很甜。还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每次我想哭的时候，就取出吃一粒，这样我就不会哭出来，也不会让奶娘担心。

　　那一刻，他觉得那个小娃娃脸上的笑容是最真诚的。这个五岁不到，还要用糖来哄的娃娃也知道不能让奶娘伤心，而他，在连累了师父和养母之后，还在让霍师伯为他担心。他从来想到的只有被世人遗弃，为世间所不容，却没想过那些正在保护他，真正珍惜他的人。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的往事，那年他伤了眼睛，痛苦过，绝望过，却也迎来了他人生第二个重大转折。

　　第五十三章

　　黎明，清明时节的雨，还在雪白的梨花瓣上滚动。

　　“轻雪，找不到云浅。”舅舅乔莫钊一大早就过来了，一等她和凌弈轩回到凌府，就借内务之由进了她房里。

　　“你不是说她让大夫人送到琼花坳静养了吗？”她右手不能动，软软靠在外面的榻上。

　　“那日我确实是听大夫人这么说的，可是那里的人说，根本没有陌生人被送进来。”

　　“看来她将云浅藏起来了。”她黛眉深锁，望了望笼子里那只梅花雀，“没有任何飞禽给我送信，云浅她凶多吉少。”

　　“先不要急，既然大夫人将她藏起来，定是有用的。轻雪，你现在要做的，是怎么不让大夫人刁难。门外有几个凤舞那边的大丫鬟老嬷嬷守着，说是老凤主和三小姐房里的月银和布匹都没有分过去，过来讨个信。”

　　“我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御敕那边划了多少银子到我这里，账房那里应该记得很清楚。”

　　“账房那边记载的是，划了三个月的月银过来。”

　　她眉头挑动：“舅舅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筹出银子？凤舞那边的下人们估计都在传我私吞了她们的饷银吧。”

　　“舅舅拿出所有的积蓄也凑不足这么多银子。”

　　“舅舅。”她没时间愁眉苦脸，指指书架上：“帮轻雪将那本乐谱拿下来，能卖多少是多少，这是凌府侧夫人唯一值钱的嫁妆。”

　　乔莫钊抽出那本书，搁在手掌里：“舅舅也会尽量补上一些的。轻雪，昨夜在宣城发生了什么事，何以伤成这样？”

　　“少主的马吃错了药，半路突然发疯，呵。”

　　“那你歇息一下，舅舅出去了。”乔莫钊很担心，却很无奈。

　　“去吧。”

　　不大一会，他又带了个人进来，“轻雪，京云少爷说想买这本乐谱。”

　　她惊讶的睁开眼睛，瞧了舅舅一眼，看向面前的京云。袍服雪白，唇若涂丹，肤如凝脂，一双勾魂凤眼含满风情。

　　“乔总管，瞧你糊涂的，京云少爷是这个家的主子，怎么能说买呢？如果京云喜欢这乐谱，嫂嫂送给你好了。”

　　“小嫂嫂，你可是急着要用钱？”长身玉立的男子凤眸一弯，开口了，“京云听凤舞那边的家奴说，月银已经拖了快半个月，纷纷臆测是小嫂嫂你吞了去。”

　　她脸色微僵。

　　“不过如果真的是小嫂嫂私吞了去，那又何以要典卖这世间难得的乐谱呢？这些个嘴碎的，京云定代小嫂嫂教训一下。小嫂嫂，外边的那些个大丫鬟们京云已经让她们领了月银打发了，只道是小嫂嫂你这段日子忙得忘记了。”

　　“京云，谢谢你。”

　　“先不说谢，京云倒有个请求。”

　　“你说。”虽然问题好像是解决了，但是不能欠下人情。

　　“既然这本‘有凤来仪’是交换之物，那京云希望嫂嫂能教会个中曲理。听文姝那小丫头说，嫂嫂为安慰病发的青寰，曾用排箫奏乐一曲。曲调之精妙，无人能及。所以京云想请嫂嫂赐教一二。”

　　“没问题。”她也想领教那个神秘的吹箫者，如果她没猜错，应该就是京云。凌弈轩的笛音她领教过，没那般忧愁缠绵的。

　　夜里，凌弈轩没有过来夜宿，只让人送来了一盒新的断续膏和一些上好的跌打药粉。她换好药后，就静静坐在水台上等京云过来。这是照顾到她的腿受伤，临时选好的地方。

　　京云的箫音是从水面上飘来的，只见他衣袂飘飘，如一临波白鹤，缓缓从水波上踏来。

　　只是，他在落定后，并没有要求吹‘有凤来仪’，而是道：“其实你不该来这个地方，这里不适合你。”

　　“那你觉得哪个地方适合我？”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至少这里不适合你。”男子还是坚持道，“你是无辜的，夹在这两个人中间，只会毁了自己的一生。”

　　“噢？”这话可有些严重了，她笑道：“京云，你在劝我休夫吗？”

　　“我是说真的。”京云扭过头看她，银白的月光下，他的眸光认真无比，“我大哥的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走进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走。”

　　“送到哪里去？！”一道带着讽刺的笑语，自身后传来，穿透层层阻碍，打断交谈中的两人：“京云，送走我的女人，可有得到我的首肯？”

　　“大哥？”

　　这个身板挺拔如松的男子就站在珠帘子后，穿黑色绛缘领袖的袍服及绛色裤袜，登青缎底朝靴，脸含不悦站在那里。

　　“大哥，放过她。”京云转身走进屋子，并没有为他刚才的那句话懊恼，道：“所有的原委你都知道的，放过她。”

　　“来人，送京云少爷出去。”帘子后的人走进来，俊脸不动声色道：“夜深了，这里不方便再留外人，扶夫人进来。”

　　轻雪已掺着门窗桌椅走进来了，坐到床上，暗暗惊叹这个男人到的真是时候。

　　接下来，丫鬟伺候他窸窸窣窣的脱衣，就寝，他侧躺着，没有追究京云刚才那句话，问道：“你想走吗？离开这里？”

　　“不想。”她平躺着，与他仅隔一胳膊粗的距离，静静的。谁说她不想离开这里呢，只是不到时候。

　　第五十四章

　　这夜，睿渊死活拉她来泛舟，随行的还有青寰。不知道睿渊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认识青寰的，反正现在两人有说有笑，非常熟稔。

　　她坐在小船上，突然想起凌弈轩那夜陪漓落泛舟。

　　那个画面，看起来极是温情，俊朗多情的男人，娇柔妩媚的女人，夜空碧水下，相依相偎。

　　说实话，她是有些羡慕的，但不是羡慕漓落能拥有这个男人，而是羡慕那种被宠的感觉。被自己爱的男人抱在怀里，一起看星星，那是多么幸福的事呀。

　　可是，她的身边没有这样一个男人。

　　凌弈轩虽然是她现在的夫君，但在她的心里，他始终是个陌生人。她和他同床共枕，做男女之间的事，激情淡下去后，两人在对方眼中看到的只有陌生。她嫁进府里的这几个月，比不上与白杨相处的一分。

　　白杨。

　　她抓着船舷的手微微抖了下，仰面望着温润的月，努力去回想那张脸。努力的想，可是，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啊，有些人从来就不属于你，任你如何等，如何想念，他还是要走的。而你，伤心过后，就得重新开始，因为他已淡去。

　　重新开始么？从哪里开始？

　　她抿了下唇，将望月的目光收回来。

　　“睿渊，快看，那里有片小林子。”青寰拉着睿渊的衣袖，调皮得像个孩子。

　　“咦，真的是片林子，我们上去看看。”

　　小舟在向那个小沙洲靠去，惹得上面的小猕猴一阵骚动尖叫。

　　睿渊牵着青寰的手先走上去了，她不想上去，靠在船舱上，吹着冷风。

　　她总感觉怪怪的，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她和凌弈轩的房间，如果她不关窗，她房里的一切可以在这里尽收眼底。此刻，她看到善音在给她收拾桌子上的书籍。

　　而后，小舟陡然颠簸了一下。

　　她吓了一大跳，忙扶住船舷，看着水面。刚才是有东西撞了小舟一下吧，而且水面还荡着涟漪。

　　只可惜水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她也不敢再看，对那小沙洲喊了一声：“睿渊，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来了，来了。”那两人才总算从林里走出来，一脸失望：“里面什么也没有，全是树和猴。”

　　“睿渊，你想寻什么？”她反问一句。

　　“睿渊一直在里面敲敲打打，好像在找机关。”青寰笑道。

　　“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凌府吗？”睿渊陡然来这么一句。

　　她看了那双眼睛一眼，顺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替我母妃赎罪。”男子坐在船头，一腿曲在船板上，望着远方，“我母妃夺走了四哥很多东西，我的王爷之位本该是四哥的，礼亲王的本名应该叫拓跋睿宸，而不是拓跋睿渊，是我和母亲抢走了四哥的所有东西。”

　　“你是说，你和少主是亲兄弟？”她有些惊讶睿渊的坦诚。

　　“嗯。”睿渊侧回头，无奈笑了下，“虽然听起来可笑，但这是事实。我母妃原本只是和亲郡主身边的一个女婢，和亲路上偷龙转凤将郡主调包，生下了我。而那个郡主，就是四哥的生母。”

　　“这么多年，乌氏君王没有发现吗？”她小小惊讶了下。

　　“发现了也没用，因为乌氏国现在是大世子执政。”

　　小舟在靠岸，睿渊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跳下甲板，“这里其实挺美的，以后再拉师父来泛舟，现在徒儿先送三小姐回去啦。”

　　“我要去嫂嫂那睡。”青寰不依，“我那里很闷，到处都上锁，看不到月亮和湖水。而且京云很忙，都不来给我吹箫了……”

　　“那好，我带青寰回去。”她妥协了，反正她那里也挺冷清的。

　　稍后，青寰睡在里侧，她睡在外面，给她吹箫。此刻的青寰，就像个几岁的孩童，紧紧抱着她的腰，“京云经常这样哄我睡觉的，可是他现在去哄大嫂嫂睡觉了，大嫂嫂不准我这样缠着他，还绑住我。”

　　哄大嫂嫂睡觉？

　　原来大夫人和京云……

　　她搁下苦竹箫，合衣躺下，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随即，轻拍青寰的背，两人一起入睡。

　　只是睡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突然碰到一块很坚实的硬板，那硬板还在朝她移动，贴上她的脸，让她被紧紧困在某个怀里。

　　不是青寰。

　　她睁开眼睛，才发现那硬板是堵胸膛，雪白的亵衣，粗壮的胳膊。头顶的帐子也变了颜色，还有这屋子里的香味。

　　这不是她的房间！

　　“醒了？”沙哑性感的声线响起，有只手捏起了她的下巴，使她对上一双幽黑的眸子，“青寰占据了我的位子，所以，我们换个地方睡。”

　　她被困在他怀里，下巴僵硬仰着，感受到他的唇贴了上来，细细的吻着，新生的胡渣磨着她。

　　她想起睿渊的话来，艰难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

　　他的动作立即停了，放开她，“被剑所伤，怎么，你想为我医治么？”

　　“你的眼睛看不出来受了伤。”她笑了笑，实在很难将面前的他与十几年前那个跪在雨里哭的少年联系在一起。真的是他么？

　　“那你看得出来我这里也受了伤么？”他指指他的胸口，黑眸带笑，带着冷笑。

　　“看不出来。”伤他的人又不是她，他干嘛用那种眼神看她。

　　“……”他突然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提起她，“服侍我。”

　　又是那妖魅的，只有在夜里才出现的紫光。

　　“是……爷。”她爬到床下去。做这种事，只有身为解药的那妲儿才会乐此不疲，她见到那眸子就想躲。

　　他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拽了回来，眸中陌生不带感情，大掌又在抚mo她。这次，他似乎没有耐心让她适应，直接进入，没有前戏。

　　她痛苦咬着唇，看着悬在身上驰骋的他，突然明白‘世上最好解药’的意思。他这段时间频繁的碰她，不带任何感情的折磨，是因为，她跟那妲儿一样，同为他的‘解药’吧。

　　天，这个猜测让她全身一阵发冷。

　　第五十五章

　　柳困花慵，杏青梅小，轻雪有了与京云研究乐谱的兴致。此时，两人坐在青寰的园子里，一人吹埙，一人弄笛。

　　由境生情，心中有情，意与情融，方能深得曲理。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泛开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他们吹的不是‘有凤来仪’的辗转缠绵，而是将此曲转化成一种欢快与愉悦，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曲终，京云放下手中的埙，执起轻雪的左手：“你的手心是否被尖物刺穿过？”只见那白嫩的掌心，横着一块很明显的凹痕。

　　轻雪收回手，淡笑道：“如果我们改为琴箫合奏，曲音是不是会更美妙？可惜。”

　　“其实笛和埙也有另一番情境。”京云朝旁边走了两步，望着和丫鬟们在园子里玩摸黑抓人的青寰，负手而立：“‘有凤来仪’的最高境界，是奏乐此曲的男女心意相通，合为一体，他们可以以此曲陶冶性情，也可以用此曲杀人。而我和你，虽皆精通音律，却停留在表层，只为乐曲。所以说，既然追求的是曲，那用什么乐器都是无所谓的。”

　　“创作琴谱之人的本意就是琴和箫。”轻雪望着那修长笔直的背影，笑道：“你大哥曾也说过这话，而且他用箫吹过这首曲子。”

　　“我知道。”京云没有回头，依旧那样站着，“他在怀念一个人，而且，这首曲子正是他为那个女子而作。”

　　“凤羽？”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嗯。”京云转过头，朝她这边走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他与凤羽曾经深爱一场，那样鹣蝶情深的，如今却是敌人，你有没有想过，花面婆为什么要救你？”

　　“她认识我？”

　　“因为，凤羽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姐，你明白吗？”京云沉痛看着她，重提那夜的话，“你现在就夹在大哥与嫂嫂中间，嫂嫂为了当年的凤羽，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而大哥，也同样不会放过凤羽身边的亲人。”

　　“不可能！”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紧紧盯着京云那张面若桃花的俊脸：“五年前，我明明亲眼见到尹诺雨杀了寒兮。”

　　那个晚上，十二岁的她偷偷离开宣城，跑来了洛城等寒兮。月明星淡，她躲在庙外的那片深草里，清清楚楚看到几个裹黑色披风，戴帽兜的人守在庙门口。

　　他们抬了一口滴血的大箱子，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摘下帽兜回首对破庙冷笑了一下。就是那么一眼，她在明亮的月光下记住了那张脸。那张脸，是尹诺雨，带着胜利的微笑，刻在了她的心板。

　　随即，她跑进庙里，只寻到了一支沾着血的，被磕碎的白玉镯碎片，那碎片上刚好刻着一个‘兮’字。那玉是皇上赏赐给爹爹的一块未经雕琢的昆仑山玉河羊脂白仔玉，极为罕见珍贵，爹爹将其雕琢成一只镯和一支钗，钗赠给娘亲，镯则给寒兮（那个时候她还未出世），象征晶莹无暇。

　　而后，她寻着那片血迹到河边，只来得及捡到寒兮的一只寒梅料峭绣花鞋。

　　想到此，她手心直发冷：“京云，你如何确定凤羽就是寒兮？”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跟她相认，她不知道她一直在等她吗？

　　“大哥一直在找凤羽，这就是最好的引证。因为当年，是凤羽背叛他在先，凤羽在大哥大婚的前日，曾用飞沙走石杀了他两万骑兵泄愤，而且，一直瞒着大哥与其他男子私会，是有目的的接近大哥……”

　　“他要娶其他人了，凤羽为什么不能泄愤？”她掀唇冷笑，突然对凌弈轩憎恶起来，“而且，他的新娘子杀了凤羽，难道他也坐视不管么？”

　　“诺雨没有杀凤羽！”京云的声线陡然拔高起来，有些急切，“诺雨不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她也是个受害者。她一直钦慕大哥，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嫁过来，默默持家，甚至让她做郡守的哥哥将第三江划给凌家……可是到头来，大哥连一眼也没瞧过她……”

　　“她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轻雪眸中骤冷，望着那张极力为大夫人澄清的俊脸，“她将我关黑牢，打云浅，刁难我，这又作何解释？”

　　京云眸光一暗，没有立即出声，半晌才道：“在这个府里呆久了，人都是会变的。她只是一个为吸引夫君注意力而拼命使手段的女人，她是可恨的，却又是可怜的……如果日子久了，轻雪你也可能会这样。”

　　“但前提是我当你大哥是我的夫君！”

　　她不在乎京云口中的尹诺雨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她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不需京云去遮掩。而此刻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寒兮还没死的消息！

　　这个时候，她非常非常想见这个传说中的凤羽。

　　“哇，文姝，我抓到你了，抓到你了！”正在和丫鬟们摸黑的青寰一把抱住眼前的人，抱得紧紧的不肯放，“你怎么不出声！”

　　“疯什么！”来人却是冷冷向青寰甩来一巴掌，瞪着园子里的人，“我不是让你们将她锁起来么？为什么还让她到处乱跑！”

　　正要走出去的轻雪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一惊，这个不用人通报直接闯进来的女子，不正是大夫人么？而且今天火气很大呢。她扶着被打得身子直发抖的青寰，问道：“青寰和丫鬟们捉迷藏，这是犯了凌府哪条家规？”

　　第五十六章

　　大夫人尹诺雨带着两个丫鬟走进那亭里来，身后还跟了个人，绿烟纱碧霞罗，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鞋鬓吊梢眼，执了把纨扇，正是被关在凤舞西阁的那妲儿。

　　“侧夫人，你好大的胆子啊。”大夫人打青寰那一巴掌打的极其理所当然，绣大朵牡丹的裙缎子一捋，盛气凌人在石凳上坐下，“如果不来凤舞走一遭，我还不知道妲儿妹妹受了这么大委屈。先是给侧夫人你顶下火烧燕子坞的罪状，接着被关在西阁挨饿受冻，只剩一口气。如果不是梓蓝那丫头来给我偷偷报信，我还不知道侧夫人你是这样虐待妲儿妹妹的。”

　　“她的月银和布匹，我是按妾室的量送过去的。”她还没开始动这个那妲儿呢。

　　“大夫人，你得为妲儿做主啊，您瞧……”一边的那妲儿立马可怜巴巴跪下了，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她布满青痕的胳膊，“这些都是侧夫人打的，她怪妲儿在京城别庄粘着爷，火烧燕子坞后，硬是一口咬定是妲儿所为……呜，现在爷让妲儿关在西阁了，侧夫人还是心头火难消……”

　　“你看到了？”大夫人执起那妲儿受伤的胳膊，放在轻雪眼前，“嫉妒歹毒，乃七出之条，为人妻妾，万万亵渎不得，今日我这个大夫人就代夫君教训教训你这不安分的东西！来啊，请家法！”

　　“你说我打了你，谁可以作证！”轻雪这下明白这个大夫人是借题发挥了。

　　“梓蓝可以作证。”那妲儿立即接话，理直气壮扯着大夫人的袖子，高高仰着下巴。她找到靠山了，不怕出不了这口恶气！

　　“她是你的丫鬟，当然怎么说都可以！”

　　“那善音呢？”那妲儿得意的笑起来，朝丫鬟群里努了努下巴，“她是你的丫鬟，她说的话该可以信了吧。善音，你出来，将你所知道的事都一五一十向大夫人交代清楚了……”

　　“是。”善音颔着首走出来，声线平稳道：“这个月十五，侧夫人曾扣下了妲儿主子房里的月银，说妲儿主子是带罪之身，不该得月银，并且吩咐每日只给妲儿夫人送一顿膳食……”

　　“善音，我是不是也扣掉了你的月银，并不准用膳？”轻雪冷笑。

　　“奴婢只是将所知道的都如实说出来，不敢在大夫人面前有所隐瞒。”这个婢女曲了曲膝。

　　“哈，侧夫人难不成想堵住自己下人的嘴？”大夫人讽刺开口了，唇边漾过一抹得意的痕迹，“瞒上欺下，又是罪加一条，这板子得多挨几下呀！这可是老凤主定下的规矩，府上的妾室一旦闹事，便得棍棒伺候，直到打到她听话为止……”

　　她边笑说着，边从石凳上站起身。

　　“嫂嫂，不可。”旁边的京云一把拉住她，对她摇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心疼了？”尹诺雨反倒笑了，拨开他的手，“听说你最近经常跟她切磋琴技，甚至还去过她房里，呀，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琴逢知己，相见恨晚？”

　　“诺雨！”京云不悦起来。

　　“叫我嫂嫂，别乱了辈分！”尹诺雨突然敛住笑，变脸比翻书还快，“京云，别说我没提醒你，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瓜田李下，万一哪天让人撞上，可是要沉塘的！”

　　“京云和小嫂嫂清清白白。”

　　“我现在不追究这事！”尹诺雨眼阴沉一瞪，朝这边看过来：“家法伺候这个不安分的东西，直到她听话为止！”

　　这样施令着，却突然一把夺过家奴手中的大板子，使尽力超还没反应过来的轻雪一板子挥来。

　　“啪！”在场的人全部让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轻雪已被打倒在地，痛苦的困在地上。

　　“叫你这个贱蹄子在府里生事！”尹诺雨举着板子，又要使尽力打过来。

　　“住手！”京云一把拽住她的手，大声道：“你今天是不是要打死她？你对她万般刁难又能得到什么呢？”

　　“你放开！”尹诺雨拐开他的手，冷道：“别给我说的那么难听，我只是在执行家法，你再拦我，我连你一块打！”

　　说完，已一板子朝这边挥来，又快又疾，似是用了平生的力。

　　轻雪躺在地上，本来被这猛然打在背上的一板子弄得又痛又火，正想爬起，却见那女人发疯般又一板子挥来，足足用了她十成的力。她来不及躲，连忙用手腕去挡，因为那一板子是朝她的头部挥过来的，这个女人是真的想打死她。

　　“……”下一刻，有副温热的身躯突然压在了她身上，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一板子我代她挨了。”京云用身子护着她，对尹诺雨道：“如果你觉得还不解气，可以继续打，我会让你消解心头火为止。但是，我不想你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这样只会让你更加迷失自己。”

　　“让开！”尹诺雨果然又一板子砸来。

　　京云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咬着牙道：“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我不想你加深罪恶。”

　　“啪！啪！”尹诺雨的板子如雨点般密集起来，打在男人背上每一下都是用尽最大的力，“你以为你是谁！给我滚开！我是什么样子不要你在这里多嘴！”

　　轻雪被护在身下，看着男人那张痛苦的俊脸和额头上冒着的冷汗，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保护爱人的方式。她觉得有些心疼，如果这个疯女人不住手，他是不是准备让自己就这样被活生生打死？

　　“给我住手！”尹诺雨那注满满腔仇恨的板子，终于在一声冷傲的厉吼出现后停下来。

　　“夫人啦，这里挺热闹的。”穿着一身合体青色缎子的凌弈轩稳步走进园子，冷凛的俊脸上换上一丝笑，眸子灼灼盯着京云皮开肉绽的背和轻雪苍白的脸，“不要告诉为夫，你在惩罚一对奸夫淫妇。”

　　尹诺雨丢掉板子，脸不红，气不喘道：“侧夫人暗下扣掉西阁的月银，并不给妲儿送膳食，私下打骂泄愤，我这是在帮夫君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凌弈轩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说起这个，那妲儿说在京城别庄，燕子坞根本不是她放火烧的，明明是侧夫人放火烧园，仆人都看到了，夫君你却将她关进西阁……”

　　“不错，我是将她关进西阁。”凌弈轩稳稳出声，看着尹诺雨：“因为她使用边洋邪术，确实有害人之心，本少主只是让她面壁思过。怎么，你将她放出来，打算给她翻案？”

　　“爷，妲儿确实是被冤枉的，根本没有一个什么花面婆帮我，侧夫人与那花面婆才是一伙的！”那妲儿适时哭叫出声来。

　　“跪下！”男人却陡然一声厉呵，俊脸上的平稳没了，换上某种逼仄人的戾气。他的目光，直盯着尹诺雨。

　　尹诺雨吓了一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让我当着这些家奴的面跪，就是不给我大哥面子。”

　　“你大哥？”凌弈轩冷冷一笑，示意旁边的随侍将这个女人押跪在地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刚才郡守大人去了我们凌家盐栈，告诉我，洛城的第一冶金商和第一米商均在落雁酒楼与蔺北皇聚首，而他，也准备去。怎么，你是不是想告诉为夫，有蔺北皇和你的郡守大哥撑腰，谁都不敢动你！”

　　“你知道就好！”尹诺雨奋力一推，挣开两个男人的钳制，从地上爬起来，“这五年你一直不敢休我，不就是忌惮我大哥和蔺北皇么？老凤主向来和我那死去的爹交好，所以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

　　“女人，我让你站起来了？”凌弈轩俊脸一冷，带笑的黑眸立即闪现危险的利光，“跪下！”

　　“我就是不跪，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以为我是怕姓蔺的和你大哥？！”他一字一句道，走过来，“五年前，我确实有些忌惮，因为我的兵马让凤翥困住，遭三王爷追杀。但是，凌柄如能让我囚禁起来，女人你就想不到形势的转变么？”

　　“你想休掉我？”尹诺雨心下一惊，总算有些顾忌，“难道你忘了五年前被这张脸背叛的事了吗？”她陡然指向旁边的轻雪，“我在帮你报仇，帮你报复那个叫凤羽的女人。这个女人，我折磨她，刁难她，不正中你下怀么？今日你犯得着为了这点事跟我撕破脸？我现在正在说服我大哥和蔺北皇归顺于你，一旦有了整座洛城，你灭凤翥指日可待！我的那颗心，你怎么就是看不到呢！”

　　她的那颗心？轻雪此刻想走上前去删这个无耻的女人一巴掌，这句话亏她说得出口。

　　“我不会休你。”面对尹诺雨的犀利词锋，凌弈轩薄唇紧抿，沉静看着她，“不明事理，乱行职权，今日本少主罚你入斋堂茹素斋戒一个月，以小惩大诫！不过，你现在得先跪在这里，因为你这个大夫人同样犯了错。”

　　“你不能这样做，我要等我大哥来！”

　　“你慢慢的等。”凌弈轩睨她一眼，看向轻雪：“这个御敕府，暂且交由漓落打理，你还是你，别妄想得到更多权势。”而后吩咐府里人给昏迷过去的京云请大夫，大步离去了。

　　她看了那高大的背影一会，视线转到尹诺雨身上，“五年前，你杀害寒兮的仇，我一定会报的。”

　　第五十七章

　　尹诺雨被罚跪的这夜，下了很大的雨，这是五年来，凌府女当家第一次让男主子罚跪，府里的下人都传开了。

　　洛城的郡守大人尹语堂连夜赶了来，要求见凌府老凤主。

　　广德楼，风烛残年的老人静静剪着纸，等待郡守大人开口。府里发生的事他听说了，但他凌柄如对此事无能为力。

　　尹语堂见他这模样，跺了跺脚，转身走出去。当年这位意气风华的凌家主子信誓旦旦对他那死去的爹说，诺雨只要嫁过来，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于是爹相信了他的话，与他们凌府结成姻亲，将盘龙江划给了凌柄如。

　　看看现在倒好，诺雨五年来不但得不到夫君的疼宠，还受尽委屈。不就是两个小妾之间打架么，凌弈轩竟然让诺雨这个当家女主子罚跪，诺雨是哪点错了？！管教姬妾，本来就是正室的责任。

　　他气势汹汹朝引凰楼走，不等通报，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姓凌的，你是怎么回事？”

　　深袍男子正坐在书桌后看卷宗，听到脚步声，淡淡抬头：“郡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别给我来这套！”他一把推开上前来拦他的小厮，将凌弈轩书桌上摆的砚台摔了，“再这样对待诺雨，别怪我收回盘龙江和渭江！”

　　“呵。”面对他的滔天怒火，凌弈轩只是静静搁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俯视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男子，“原来是这阵风把郡守大人吹过来了，酒宴吃的好吗？我凌府的家务事要劳烦郡守大人操心，真是过意不去。”

　　“吃的很好。”尹语堂高高仰起下巴，挺起胸膛，“蔺公子出手阔绰，为人更是谦让有礼，得体大度。”

　　凌弈轩的唇角微微勾了下，冷笑道，“看来洛城的第二盐商、第一冶金商、第一米商，还有我们的郡守大人都连成一气了，我这个舅子，倒成外人了……”

　　“呵。”他拍了拍手，继续道：“这种合作真是妙极，兵器、米粮、船只，领头雁都有了，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起兵呢？”

　　尹语堂一屁股在板凳上坐下，示意小厮将书房门关上，半警告半劝慰道：“你也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跟蔺公子坐下好好谈谈，非要刀刃相见呢？如果你上次在宣城杀了他，你觉得三王爷会放过你吗？”

　　凌弈轩眸子深幽，静静看着这个人。

　　尹语堂以为他忌惮了，语气又狂妄了几分：“你以为我想邀你吗？要不是看在诺雨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理你这个冷傲不知死活的人。三王爷是你惹得起的吗？他是高高在上的渭亲王，打个喷嚏就能让你凌府满门抄斩！喂，你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

　　“哈。”凌弈轩微微眯眸，却又笑着，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拓跋睿晟的走狗，你不知道从你喝蔺北皇的第一杯美酒开始，我们就已经势同水火了？”剑眉挑起，眸中骤冷。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尹语堂吓得椅子带屁股直往后翻，差点摔倒，食指直指站在他面前的人，“你，你……只要你有心归顺三王爷，我一定帮你在蔺公子面前美言……”

　　“滚出去！”凌弈轩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如拎小鸡，“三王爷身边的人，我一个不会都放过，包括你和这座城里所有与蔺北皇勾结的富商。今日我再敬你是兄长一次，暂且饶了你，下次你胆敢再这样在我府上肆无忌惮，我定砍下你的头颅！”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笑起来，拎着尹语堂作势要往外扔，“你现在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我送你一程？”

　　“放开，我自己走！”尹语堂扯开他的利掌，脸上胀得红红的，粗声道：“姓凌的，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三王爷如何将你五马分尸！”

　　“啪嗒！”搁下狠话，大步走出去，奋力摔上门。

　　凌弈轩并没有说什么，等他走出去，眸子一凝，对门外吩咐道：“冥熙，不要让他带走尹诺雨。”

　　“是，主公。”

　　*

　　小丫头在屋子里熬药，轻雪趴在床上，给青寰讲解书中的故事。

　　她很不幸的又受伤了，背部敷了药趴在床上打算歇息。谁料青寰粘起她来了，天天往她这儿跑，与她寸步不离。待会讲完故事，估计又要在她这里睡下了。

　　“好了，故事就是这样的。”她合上书册，看着那张晶莹剔透的小脸，心里头有些惋惜。多么美好的一个女孩子呀，竟患上了这样的病症。发病的时候，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不发病的时候，心智是六岁孩童。

　　“让丫鬟带你去沐浴吧。”她拍拍身边的床铺，“嫂嫂给你铺上锦被，你沐浴完就睡这里。”

　　“嗯。”青寰非常听话。

　　她伸伸酸涩的胳膊，坐起来，准备喝药，却见端药进来的人不是善音。

　　“善音呢？”

　　“回夫人，跪在雨里。”

　　“我没有罚她。”她掀被下榻来，隔着窗子，果然看到那丫头一动不动跪在雨里。

　　“是爷的吩咐，因为善音姐姐帮大夫人做伪证。大夫人、妲儿夫人、善音姐姐，都被罚了跪。”

　　“是吗？”千古奇闻，日出西方了不是，这个男人竟然帮她！她披上外衣，拿了把伞，走出去。再撑开，帮善音遮上。

　　浑身湿透的善音诧异抬起头，嚅嗫道：“善音做错了事，愿意接受爷的惩罚。”发梢上滴着水，冷得直发抖。

　　“我没有不让你接受惩罚。”她将伞交给旁边的一个小丫头给善音撑上，走回廊下，“我的背很痛，不陪你了。”

　　静静走回去，将苦口良药一口气喝了，重新坐回床上。

　　青寰却要拉着她去看京云，焦急的快哭出来了。原来刚才丫鬟在给她沐浴的时候，说起了受重伤的京云。

　　她无奈，重新撑了伞，走回了凤舞。

　　路上，看到尹诺雨孤零零跪在雨水冲刷得澄亮的青石板上，发鬓歪斜，衣裙湿透紧紧裹着身上，如一只落水的落汤鸡。

　　而京云，竟在这时撑了一把伞，步履不稳走进雨里，而后将伞罩在尹诺雨头上，自己则整个淋在雨里。

　　两人默默对望。

　　“京云！”青寰大叫一声想朝那边扑过去，她一把拉住，示意她噤声，走到屋檐下，静静看着。

　　“大嫂嫂是坏人，她打了我，也打京云。”

　　“但是京云不是坏人。”

　　只见跪在地上的尹诺雨，陡然摇摇晃晃爬起来，一把夺过京云手中的伞，狠狠丢到地上，“滚回去，我不想看到你！”

　　京云却是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嘶吼道：“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我不离开！”尹诺雨在他怀里挣扎，扭了扭，突然大哭起来，很悲伤的呜咽，“我大哥刚才要带我走，但是我不肯走，以后这个府里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只有你了，京云……”

　　京云抱着她，紧紧的。

　　“青寰，我们回去。”站在屋檐下的轻雪突然不忍心打扰京云，唇一抿，牵着青寰转身。这一转身，却被身后站着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有个男人站在她们身后许久，她却没有察觉。

　　这个人，正是凌弈轩。站在拐角处，静静望着这边，很显然，也看到了雨中拥抱的那对身影。

　　他脸微侧，示意旁边的冥熙走过去。

　　“不要伤害京云！”这句话她脱口而出。

　　凌弈轩朝这边走过来，对她的话不予很大的反应，只是道：“如果你想报复尹诺雨，现在就是个很好的机会。不守妇道之罪，可以让她和他的奸夫名正言顺沉塘。”

　　君若扬路尘

　　第1章 打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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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奕轩朝这边走过来，对她的话不予很大的反应，只是到：“如果你想报复尹诺雨，现在就是个很好的机会。通奸之罪，可以让她和她得奸夫名正言顺沉塘。”

　　报复！她的心狠狠跳动了下，脑海立即浮现五年前那口滴血的大箱子和京云忧郁的双眼，两种画面互相交错，不断变换……他说的没错，现在两人就抱在雨里，只要喊来府里的下人，来个当场抓奸，尹诺雨就是捉奸成双，百口莫辩。只是这样也害了京云，害了这个敢爱而执着的男子。京云的爱是浓烈勇敢的，用自己的命换尹诺雨的悔悟，抛下世俗要带这个女子走，是值得她钦佩的一个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看向那双幽深的眸子，“原来你早就知道他们之间有私情。”

　　他不以为然撇唇，望向外面的雨帘：“京云是愿意与她同生共死的，我打算成全他们，让他们在地府做一对鬼鸳鸯。”

　　只见茫茫大雨里，尹诺雨一声惊叫，双手紧紧拽着京云的手，却仍是止不住他修长高挑的身子往地上倒。

　　轻雪上前一步，想去掺他。

　　“不必你去掺。”身后的男人冷冷出声，“我会将这两人关起来，明日通奸之罪公审，而你既然不想抓奸，那就回房去！”

　　“你想怎样做？”

　　“呵，该怎样做就怎样做。你管太多了，需要我派人送你回房么？”

　　“不需要，妾身这就退下了。”

　　“小嫂嫂，京云病倒了。”青寰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还在回头望，“我们还没去看京云呢。”

　　“我们明日再看，京云现在要睡觉。”

　　“哦。”

　　半夜，她提了灯，披了外裳，偷偷去看京云。

　　昏迷中的京云被关在房里，门口有两个家奴守着。恰好正值这个时候京云突然呕吐不已，她忙借由看病之由走进房。

　　“京云！”她扶着他，才察觉他身上炙烫得厉害，俊朗的面容红红的，唇瓣干裂，不断吐着呓语，“……”

　　“躺下。”她弄湿丝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再给他清理被他吐脏的衣裳和被褥。

　　不大一会，京云又睡着了，很安静。她收拾好，出去给他弄了碗退热药，一勺一勺给他喂进去。

　　这个时候，他醒了，见是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就诺雨，不要让它沉塘，她跟我没有私情，是我强迫她的……咳咳……”

　　“别说话。”她扶他躺下，坐在床沿，“我可能没有本事救她，不过你有什么其他需要，我可以帮一下。”

　　京云安静下来，平躺着，一动不动，嘶哑道：“我怀念以前的日子，以前的她，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将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个时候的她，潇洒直爽，一直跟我说想去南漠看看水银花和黑旋风，想去西峰山寻寻那以宝石为天的冰洞，夜深人静时，微带醉意的向我落泪，倾诉她持家的心酸和得不到大哥情爱的落寞。可是现在，她的心全用在怎么折磨大哥的女人身上，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让我好心疼……轻雪，如果你愿意帮我，就帮我去看看她，让她什么话都不要说，所有的罪状由我一人承担。”

　　“你怎么承担？”轻雪没有立即答应他的请求，微冷道：“她是你的死穴，可你不是她的死穴，即便这次你以盗嫂之名处以极刑，她还会找下一个凌京云，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说的对。”京云闭上眼睛，眼角隐隐有湿意，“她没有爱过我，从来没有。可是我不在乎，我要的不是她爱我，而是我爱她。”

　　轻雪眉头微皱了下：“陷入单相思里的人都是傻瓜，你就是个例子。”当然，她也是个傻瓜。

　　“呵。”京云闭着眼睛轻轻笑了下，道：“多谢夸奖。轻雪，帮我去看下她，我怕没有时间了。”

　　轻雪取下他额头上的帕子，探了探他的体温，再换上另一条，“好，我这就去，天快亮了。”

　　“嗯。”

　　“你刚喝了退热药，歇一下。”她提着夜灯，最后看了他一眼，走出去。

　　尹诺雨被关的地方是凌府的斋堂，她到达那里的时候，这个女人正坐在窗子前赏月亮。

　　“这下你称心如意了？”她对她的出现一点也不惊讶，头颅歪在窗子上，望着站在下面的她，“明日的公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是代京云来看看你，他病得很重。”

　　“多谢了，请回。”这个女人眉一挑，一点也不关心京云的死活，并继续道：“这次我让他害惨了，病死了，是他活该！”

　　“捉奸成双，京云死了，你也得死！”

　　“谁说我得死？！”尹诺雨反倒大笑起来，“他一定会一力承担，说是他强迫的我。云轻雪，你巴不得我死吗？可惜这次要让你失望了。”

　　“他把心都掏出来了，难道你一点都不感动么？”他为京云感到难过，爱上这么个女人。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我心情好，就对她好一点。心情不好，就一脚将他踢开，我说，你管得着吗？呵，我知道了，你是羡慕有这样一个男人死心塌地的爱我，哈哈，云轻雪啊云轻雪，你怎么连凤羽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呢……”

　　“京云希望你能安然无恙。”她并不为尹诺雨的讽刺发怒或生气，仰面盯着上面，“我只是帮他转达这句话。”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做，这就是我认识的京云呀。哈哈。”

　　“你将云浅到底藏在哪里？”

　　“你求我，我就告诉你。”窗子里的女人愈发张狂，笑声刺耳，“实话告诉你，她跟本没有患什么鼠疫，而是让我送走了，送到一个极其奢华的地方，让她吃香喝辣。”

　　“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她冷冷眯起眸子。

　　尹诺雨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就是不告诉你……”

　　她静望了一会，终是提着夜灯转身走出了园子。她走到了她寝房的隔壁，看到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给爷通报一声，说我有事找他。”

　　“爷在等着夫人，夫人可以直接进去。”小厮侬一道。

　　是吗？她推开门，走进去。

　　他在敷眼睛，兽炉里燃着好闻的龙涎香，一个小婢在旁边侍立着。

　　“我还以为你果真不管。”他让小婢退出去，摘下敷在眼睛上的湿巾。

　　“我只是过去看看，京云病的不轻。爷，你真的打算公审京云吗？”她说出来这的目的。

　　“真的。”他淡漠应答，在喝一碗浓稠的药汁，“你觉得我是说着玩的？不守妇道，勾搭叔叔，这样的女人理该沉塘。”

　　“那京云呢？”

　　“你想说什么？”他喝完药，随手翻起一本册子。

　　“放他一条生路。”

　　“噢？”他似乎诧异起来，终于肯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之前一直求我放你一条生路，你现在又说同意的话，你们两个人的感情，真是一日千里呀。”

　　“京云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个做哥哥的最清楚，他只是一时糊涂了。”

　　罢了，多说些好话吧。

　　“我是了解他。”他不置可否，“他是个为爱不顾一切的人，这一点，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不过，他是不可能被赦免的，女人你别白费唇舌。”

　　“那至少等他身子好一点，他的伤口在发炎。”

　　“那你的伤口呢？”他问道，“看你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不算太严重，让我看看。”

　　看？

　　“不需要了，伤的不是很重，那些板子京云都为我挡下了。”她连忙站起身，欠了欠身，“妾身退下了。”

　　“我没说让你退。”他冷道，站起身，“往后若是青寰来你房里睡，你就来这里。”

　　“青寰见不到我会睡不着。”她不想跟他夜夜同床共枕，而且还是在这间房里。

　　“青寰不是理由。”他睨她一眼，示意丫鬟进来整理床铺，摆明没得再谈。

　　翌日，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已经日上三竿了。

　　“京云！”匆匆忙忙穿衣，梳洗，往京云房里跑，却发现扑了个空。

　　“一大早，爷已经将他们押出府了，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沉进湖底了吧。”

　　“哪个湖？”

　　“千岛山的山头。”

　　只是等到到达千岛山的时候,她还是迟了。眼睁睁看着尹诺雨和京云一人身上绑了块沉甸甸的大石，被人推进下面惊涛扑岸的水面。

　　“京云！”她连忙跑过去，只看到浪花阵阵腾起，已杳无人踪。从这里掉下去是绝对没有命爬上来的，何况身上还绑了块大石。

　　而这里，没有洛城里为此事做见证的百姓，没有郡守大人，没有宗祠叔公，只有凌府的人，看起来极像是在用私刑。

　　“女人，你也来凑热闹了。”凌奕轩眉心微微皱了下，示意旁边的乔管事拿出一管埙和一本琴谱，“这是京云留给你的，死前也记得你，看来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小。”

　　她伸手接过，却没有在理他，走到京云落水的崖边，沉痛看着：“下辈子你会觅得一个好女子相伴一生的，保重。”大风卷起她的长发，扑打在颊上，让她突然觉得万分落寞。

　　“呵，她跟尹诺雨已经在地府做了一对鬼鸳鸯，你这样说，是在气尹诺雨吗？”男人在她身后轻笑，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看着仇人坠下去的感觉如何，是否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她扪心自问，除了对京云的惋惜，没有其他太大的感觉。的确，他对尹诺雨是恨的，恨她夺走了寒兮的命，可是京云告诉她，寒兮就是凤羽，她还活得，活得很好的时候，那种恨之入骨就渐渐消散了。她只是为京云抱不平。

　　“京云是你兄弟。”他提醒这个正在惩罚奸夫淫妇，脸上却不见一丝怒意或悲伤之意的男人。

　　“呵，兄弟又如何，老婆还不是一样的盗！”他又笑了声，微侧俊脸看她，“如果哪天你也出墙，

　　那么跟他们一样的结果。”

　　“现在就有一个。”她也笑，“睿渊王爷经常与妾身同处一室，爷就不担心什么瓜田李下的事么？”

　　“你不会喜欢上他。”他肯定道，的确一点也不担心，并还很赞成，“他不敢打本少主女人的主意……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中意，本少主也可以拱手送给他，只要他不嫌弃。”

　　“啪！”她的反应是一巴掌扇过去，手打的颤抖，“杀妻送妾，亏你做得出来！”

　　“爷！”凌府的下人吓坏了。

　　他侧回被打偏的脸,突然一把抓起她的衣襟,眸中冰冷:“我说将你转赠于人你很生气吗？女人，越生气就代表你越在乎，在乎就要付出代价。”

　　“我……”她这一举动完全是情绪反应，等扇过去的时候才意识到惹上了麻烦，不过他不会在他面前低头的，“我只是一个妾，在这府里的确没有权利为我的命运做主，但我也有我的尊严，爷这样做，其实在辱没自己的脸面。就跟爷在燕子坞惩罚那妲儿那样，剥光了她的衣物，却也昭示了自己的无耻。一个让人信服的男人，是不会将仇恨怒气撇在一个无辜的女人身上的！”

　　男人抓住她衣襟的手动了一下，“你说我无耻？”这个府里还没有下人敢看他女人的裸体，如果敢看，下场就是挖去双眼。那日他羞辱那妲儿借以用日光晒去她身上带的剧毒却没羞辱这个女人，已经是放过她一马了，她竟然说他无耻！而且胆敢扇他一巴掌！

　　“难道我说错了吗？”她掀唇轻笑，不怕死的的再加上一句，“你恨凤羽，却在我身上泄愤，你独占了凌府，又以捉奸之罪杀死京云，除去大敌。”

　　“说得好。”他徒然一把松开她，让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双眸微眯：“既然我是这么无耻，那我也不在乎更无耻。你不是说我将对凤羽的恨转移到你身上了吗？那好，我现在就让你下去陪京云！罪名是，善妒，打夫君。”

　　“你无耻！”

　　“按刚才那两个人的方式绑起来！”他不在乎的大声厉呵，剑眉飞扬，“下去好好陪京云，说不定下辈子你们能做一对夫妻！”

　　“你只知道凤羽杀了你的部下，但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背叛她在先！”她双手被绑，绳子的末端绑了一颗沉甸甸的大石，身子已被拖到崖边，迎着冷风大声吼出，“京云说那个时候你已经要娶尹诺雨了，你放弃凤羽娶尹诺雨，是你背叛凤羽在先，你有什么资格去恨她！还有，尹诺雨私下追杀凤羽，这个你又知道吗？”

　　“这些都是京云跟你说的？”他冷冷望着她，为她的话眸中闪过一抹神色，“呵，你知道的还真多，下去陪京云是应该的！扔下去！”

　　“凌奕轩，你这辈子都不配得到凤羽的爱！”她大叫着，轻盈的身子已如一只白鸽扑向扑岸波涛，被那大石带着直落落的下坠！她突然明白，她遇上这个男人是九死一生，得不到好下场。

　　“噗通！”大石扎起千层浪花，她在沉入水的那一刻，听到崖顶上传来剧烈的声响，似是有人打起来了，接着不断有人跳下水陪她。她的身上由于绑了巨石，沉得特别快，一入水就沉到了水底，只看到几个人影在水面浮着，水渐渐被血染红。

　　她屏息着，双手不停挣扎，却没料到那绳子竟是一挣就开了，是有人故意打了活结。而后陡然有股水流急速朝她吸来，将她朝一个黑洞吸，又快又猛，让她彷如钻入一个暗无天日的密道，找不着东南西北。

　　她很狠的被灌了几口水，等到差不多窒息的时候，那股水流陡然一个急转，将她扑到了岸上。

　　很刺眼的阳光，很柔软的沙滩，她吐出几口水，仰面躺着，感受到浪花轻轻撩着她的耳朵和鬓角。这里是哪里？

　　等能缓过气，她吃力的爬起来，看到这里是千岛山的另一边崖底，不过这里有沙滩，有船只，地势很低。一艘大船泊在岸边，船上的人在升帆，下水推船往深水处，似是要起航了。不过这时，船舱里走出了个紫红衣女子，下令先不要开船。

　　“那边有个人。”她指指轻雪的方向，示意船上的人来救轻雪。

　　轻雪四肢酸痛，浑身无力，那几个人跑过来抗她的时候，她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没有。而后等走近，她才发现这个紫衣女子是大夫人房里的文焉。文焉见到她，笑了一下：“侧夫人也打算随大夫人一起去乌氏么？”

　　大夫人？

　　大夫人不是同京云一起沉水了吗？

　　“柳文焉你休得乱说话！”几个穿同样深色袍子，穿墨色大麾带大刀的男子吼住她，“进去照顾大夫人。”

　　“大夫人已经醒了，我这不是出来给大夫人弄点吃的吗？”文焉不以为意的笑，手上果真端了个盆，盆沿上搭了条沾满血迹的湿巾，“大夫人的身子还好，就是京云少爷伤得太重了，刚才泡了水，伤口又裂开了。几位大哥谁能帮忙去看看？到乌氏路途遥远，奴婢真怕京云少爷撑不下去。”

　　“让我看看。”原来凌奕轩并没有让这两人沉水喂鱼，而是陈仓暗渡，将这两人送到乌氏，放他们一条生路，并成全了他们，“我懂些医术，顺便为他们送行。”

　　“时间不要超过一刻！”侍卫总领冷道。

　　“我马上就出来。”她颔了颔首，随文焉走进船舱。

　　只见船舱里窗明几净，木地板澄亮，光可照人。分客厅和两间卧房，设备十分齐全。

　　“京云少爷在这间房里”文焉为她拉开左边那道门，恭请她入内，“侧夫人能来这里，想必是少主的主意，请侧夫人见京云少爷最后一面后，让文焉送您下船。”

　　“好。”她走进那黑漆漆的房里，看到窗边坐了个人。

　　“嘭！”文焉将身后的门重重关上了，发出很大的声响。而后走到窗边，拉起帘子，让光线照射进来。

　　“这不是京云的房间。”她这才看清坐在窗边的人是尹诺雨，正襟危坐着，对她的出现很是满意。文焉俯下身，在她身边耳语了几句，她变笑了，“听说我大哥寻上千岛山了，他以为少主果真将我沉水，要为我报仇呢。少主将你也送来这里，想必是避免你死于乱刀之下，又顺便来送京云一程。”

　　“我去看京云。”她转身往门口走。

　　“你怕什么呢？”尹诺雨在她身后笑，“你顺道送我一程不好么？怎么说我跟你姐姐凤羽也是旧识，如今你我还姐妹一场，共侍一夫，人在情长在。今日我与京云去了乌氏，下次见面还不知是在哪一日呢。”

　　“你愿意跟京云走了？”她诧异回头。

　　“嗯。”尹诺雨朝她走过来，模样非常温婉安静，“我在斋堂想了一夜，想通了，与其在这府里困着，还不如随京云远走高飞。京云说得对，外面的天空还很宽广，我的人生还有很多选择。”

　　“你想通就好。”她感觉尹诺雨的转变怪怪的，不想跟她说太多，依旧转身去拉木门。毕竟文焉将她故意引进这个房就有些不对劲，她才不相信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会这么快想通。只是还不等她将木门拉开，她的后颈猛然一痛，整个人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尹诺雨这个女人，果然信之不得。

　　而后等醒来，她被绑在架子上，头顶是烈日，脚下是浇了油的干柴，旁边是指指点点谩骂不止的围观人群。大船没了，尹诺雨不见了，她回到了洛城，成了与京云私奔的淫娃荡妇。

　　第02章  大夫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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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头攒动，烈阳炙热，轻雪闭着眼睛接受人群对淫娃荡妇的惩罚——扔臭鸡蛋和小石子。京云被绑在她旁边，微弱道：“轻雪，是我连累了你。”

　　她偏着脸，咬唇忍着那些臭鸡蛋，“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倒也能同年同月同日死，黄泉路上我们不会孤单的，呵。”

　　京云苍白如纸的唇紧抿了一下，望着人群里的某个女子，脸上痛苦起来，“她来了。”

　　只见尹诺雨带着两个丫鬟两个家丁气势汹汹朝这边走过来，穿了崭新高雅的衣裙，凤头鞋，手中执了把梅花折扇，俨然当家女主子兴师问罪来了。

　　她让丫鬟将手中拎着那盒东西提过来，对众人道：“凌府出了这样的事，都是我这大夫人素日管教不当，让这不知廉耻的两人败坏了凌府的门风，让各位笑话了。”顿了顿，又继续道，“但是，虽说这两人有辱我凌府门楣，但毕竟是我凌府的人，今日且让我这大夫人送些膳食，让他们能做对饱肚鬼，也不枉昔日情分一场。”

　　表演完，端了碗白饭，举着筷子，走到京云面前，“吃几口吧，吃饱了好上路。”

　　京云只是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梗在了心头。

　　尹诺雨举着筷子，笑道：“我和你大哥会过得很好的，我打算等你走后，为他生个孩子。”

　　京云干枯的嘴唇终是掀了掀，嘶哑道：“好，我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呵。”尹诺雨付之一笑，痛痛快快将筷子上的那口饭往他嘴里塞，小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好，你好好珍惜吧。”

　　京云只是静静看着她，将那口饭吞下去了，之后，便不再吃。

　　尹诺雨无趣，转身朝这边的轻雪走过来，突然甩了她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是我替少主教训你这个不安于室，水性杨花的女人的。你嫁来为妾，却一直不甘寂寞与小叔偷偷幽会，甚至想与他坐船私奔。如果不是有人及时在岸边发现你们，只怕你们早已逃到乌氏，不顾廉耻做一对野夫妻去了！”

　　“那船上躺着的人明明是你！”轻雪偏过头，冷冷瞪着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我只是去船上看看京云的伤势，与他私奔的人是你，是你这个女人说，想通了，打算与京云坐船到乌氏，重新开始！”

　　“我说过这些话吗？”尹诺雨故意装傻，眉梢一挑，突然对下面大声道：“你们大家听到她说什么了，我只是帮夫君教训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她就反咬我一口，贼喊捉贼。今儿个如果不得大家知会，我也不知府上出了这样大的丑事......”

　　“大夫人不要伤心，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今日我们大家都看到这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打算坐船远走高飞......”

　　“先前就听说府里有人与京云少爷勾搭不清，原来果真是这个女人。”

　　“别说那么多，我们拿鸡蛋扔这对奸夫淫妇！”

　　“偷男人，做鬼也便宜她了！”

　　轻雪仰着下巴，撇着脸，这才明白即使身上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原来尹诺雨打晕了她后，脱了她的衣服穿在身上趁机下了船，而后喊来附近的渔民，来个捉奸在床。所以不管她怎么争辩，这些人都只相信他们所看到的。

　　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被这个女人欺负得死死的么？她看向京云，发现京云也愧疚地看着她。

　　“够了！”下一刻，他突然朝闹哄哄的人群发出一声大吼，沉痛道：“我与这个女子绝无苟且之事，她只是帮我看病，给我送行，大家不要这样骂她。”

　　“看病看到床上去了，谁相信哪！”

　　“就是，大夫看病需要脱衣服的吗？”

　　脱衣服？

　　轻雪突然想到了个问题：“你们发现我的时候，我穿的是什么衣服？”

　　“就是你身上穿的这件啰，外面的单褂裙子脱了一地，睡在你小叔子的被窝里，呃，真够不要脸的......”路人甲恶寒道。

　　“那那件单褂和裙子呢？”她继续追问。如果尹诺雨果真是扮成她的样子下船，那她的衣服应该留下来了，还有柳文焉，那些暗卫是绝对不允许她下船的，她当时应该也留在了船上。

　　“哦，让我收起来了。”尹诺雨笑着道，“那些衣服真够脏的，我讲它收回来后，就一把火烧了。妹妹是觉得这身衣裳太寒酸么？要不要姐姐给你取套新的来，好让你在下面光鲜些。”

　　“烧了？捉奸需要烧衣服么？分明是你做贼心虚！”

　　“被水性杨花的女人穿过，怎么洗都是脏的。我看妹妹你就要去了，所以就让人烧掉，以免勾起不开心的事。太公，我看这天就快下雨了，不如行刑吧。”

　　老态龙钟的太公踟躇道：“要不要等郡守大人来？凌老爷和凌少主也没出现。”毕竟是要出人命的事。

　　“不需要等了，我大哥有公事要忙，而我夫君和公公很生气，不想见这场面。”尹诺雨风平浪静道，接过家奴手中的火折子，吹燃，递给太公，“请太公代为处置这两个道德败坏的人吧，太公德高望重，高风亮节，定能帮我们凌府主持公道。”

　　“我要求见少主！”轻雪不能就这样让自己枉死，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线生机也是要博的，于是对那太公说道：“当时船上还有个人，她可以证明我是清白的。”

　　“谁？”

　　“大夫人房里的柳文焉。”

　　“太公，别让她耽误时辰，点火吧。”尹诺雨在一边催促，“再这样拖下去，她什么理由也扯得出来的。”

　　“你让柳文焉出来对质！当时船上只能走下一个人，于是你弄晕我，乔装成我的样子混下船，文焉却留在船上。大家想想看，文焉是大夫人房里的人，少主要送京云出去，又何须用大夫人的丫鬟？还有，是谁第一个发现那艘大船的？那个地方异常偏僻，一般渔民不会去那里，除非有人故意引导。”

　　“是个穿白衣的姑娘告诉我说，鹤嘴湾那边有艘大船行迹可疑，船上的人在捉她......”路人乙道，“不过那姑娘故意用帕子将脸遮住了，看不到她的样子，她当时很急，浑身湿漉漉的，说是刚从船上逃下来，我记得她的手腕上点了一朵红色的梅花朱砂记，很显眼......”

　　“结果我们一跑过去，就看到一个姑娘在甲板上大吵大闹，说凌府京云少爷带侧夫人私奔，要杀她灭口。”路人丙接话。

　　“那那个姑娘呢？可是圆圆的脸，浓眉细眼，穿一身湖水绿？”

　　“是。”

　　“那请大夫人让文焉出来对质，顺便让大家看看你的手上有没有梅花朱砂记。”轻雪笑道，心头逐渐有了底气，“那个报信的人，才是最有可疑的人。大夫人，你说是吗？”

　　“放肆！”尹诺雨微微有些恼羞成怒，自然是不肯脱袖子，“我是凌府堂堂大夫人，在这里脱袖露腕成何体统！太公，您别再听这个女人胡搅蛮缠，她是想脱罪才故意误导大家。既然太公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吧，今日我就大义灭亲！”

　　说着，要去抢太公手上的火折子。

　　太公愣了一下，突然道：“凌少主来了，还是让少主做定夺吧。”

　　只见高头骏马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朝这边勒马而来，后面还跟了几个部下，拖着一个人。

　　“郡守大人受了点伤，在府里静养来不了。”穿深蓝色锦缎，足蹬马靴的男人翻身下马，示意部下将那被追回来的文焉拖过来，望着柱子上绑着的两人，问京云：“被这个婢子陷害，为什么不吭声？”

　　“大哥？”京云微微诧异。

　　“呀，这不就是那个在船上喊救命的女子吗？当时我们冲上船去后，她就不见了，还以为是跟那个白衣女子走了。”

　　“夫人不想证明些什么吗？比如，你不是那个密谋者。”男人淡淡巡视四周一圈，对尹诺雨道，唇边勾着，“这个婢子带了大包银子想在盘龙江偷渡，让府上的人发现捉回来，说是她盗了府里的东西，岂料一番提审，她却招出了另一个秘密。”

　　“我行得正，坐得端，需要证明什么？”尹诺雨在渐渐往后退，退着退着，却突然一把撞向旁边的老叔公，让他往那浇了油的干柴堆里倒，火折子掉进柴堆里......

　　“诺雨！”

　　“嘭！”干柴遇烈火。

　　凌奕轩脸色大变，盯了这个豁出去的女人一眼，连忙飞进火里。

　　“哈！”尹诺雨退到一边，一边缓缓往高处走，一边看着这边失控的场面，放声大笑：“姓凌的，你以为将我送到乌氏国，让我在这个洛城永远消失，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了吗？你错了，我说过，我这辈子永远不可能离开御敕府......你越是送我走，我就越要让你御敕府万众瞩目。现在的情况你满意吗？你的爱妾与弟弟双双抱在床上，让众人抓个现行，你有没有觉得很荣耀？”

　　“你这个疯女人！”凌奕轩无暇顾她，先给京云割断绳索，让部下带出去，再去救轻雪。只见轻雪已让浓烟呛得大咳不已，脸蛋变得惨白惨白，胸口起伏不已。有一瞬间，他觉得她这模样极似一朵即将凋败的白梅。他记得之前，她还对他大吼，他不配得到凤羽的爱，那般忿恨。

　　凤羽。

　　他敛住心神，快速给她松绑，护在怀里，飞出去。而后将昏迷过去的她放平在地上。

　　这个时候，火里的人都给救出来了，却有个人“噗通”一声扑进了火里，如一片高傲的落叶，“我知道今日你一定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大哥，所以我要用血祀的方式诅咒你生生世世得不到爱，家破人亡，兄弟相残，哈哈哈哈哈......”

　　只见熊熊大火里，鲜红的血从柴枝上溢了出来，滴在缝隙里，蜿蜒。这个女人以剑自刎投身火海了，而那只带有梅花朱砂记的左手露在外面。

　　凌奕轩看一眼躺在地上昏迷过去的京云，深眸中划过一丝愧疚。

　　“爷......爷，是大夫人让奴婢这么做的，当时大夫人一醒来，就吵着要下船，可是侍卫不让走......后来侧夫人刚好出现了，大夫人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她让奴婢脱掉侧夫人和京云少爷的衣物，制造假象，而后在有人来后就喊救命......之后大夫人给奴婢一大笔钱，让奴婢去外地谋生......所以，所以那些银子不是奴婢偷的，求爷饶命......”见识到主子的下场，柳文焉早已吓得趴在地上直打哆嗦。其实她早就知晓主子与京云少爷之间的私情了，也伺候着，只是身为奴，必须得想主子之所想，急主子之所急，不到生命攸关的关头，绝不能说实话。现在，主子自杀身亡了，她果真要自救了。

　　“将她拖回府。”这是男主子对她的赦免，没说要杀她，也没说要赶她，只是说回府，静静的。她悄悄抬起头，看到高大伟岸的男主子重新跨上了马，带着一干人等往凌府方向走，背影有些沉重。

　　就这样，这桩丑事暂时落幕了，带着一个女人的怒气与诅咒，暂且划上一个句点。

　　而后，天空下了一场雨，很大很大的雨，洗去了柴禾上的那些血珠和空气中飘着的沉闷。

　　［VIP］第三章 离开御敕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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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夫人之死，传到正卧榻养伤的郡守大人耳里。

　　“什么？！”郡守大人尹语堂一下手将药碗摔落在地，气得气血直往上涌，吃力捂住胸口，“诺雨不是跟我说要亲手烧死那个侧夫人吗？怎么被烧死的人换成了是她？一定是姓凌的干的对不对？之前他将诺雨沉水，就是想害死她……”

　　白日他派人跟踪凌弈轩的人上山，一上到那山头，就看到凌弈轩果真丝毫不念及夫妻之情将妹妹推下汹涌澎湃的深水，那时一时急了，为了给妹妹报仇，他不顾蔺北皇不准轻易动姓凌的警告，硬是与凌弈轩拼了个你死我活。

　　反正现在洛城的局势都差不多出来了，上次凌弈轩与蔺北皇在宣城一战，就已宣誓了双方浮出水面的敌对关系。再说即使出了再大的乱子，也有三王爷在上头顶着，这就是归顺三王爷的好处。

　　那时他与姓凌的打了几个回合，才知道他是早已有所准备，就等着他来，似是故意挫挫他。于是他救妹妹不成，反倒落了个弃甲而逃的下场。

　　谁料刚回到郡守府，妹妹居然一身湿淋淋的跑来了，让他这个大哥帮她洗脱偷人罪名，除掉凌京云和那个替死鬼。

　　这下在妹妹身上发生的事，他是大致知晓了，先是怒气冲冲拍了下桌子，骂姓凌的一声“混账东西”，而后又叹了口气，劝慰妹妹不如离开凌家，再另嫁他人。毕竟他与凌弈轩已经撕破脸了，妹妹不管嫁给凌家的哪个，都是与三王爷为敌，他不想得罪三王爷，所以自然也不支持妹妹与凌京云在一起。

　　只是妹妹执拗的性子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妥协先助她火烧奸夫淫妇，为她洗清不守妇道之罪，而后在郡守府等她回来。

　　却没想到，他身为一城之首，默认妹妹鼓动平民百姓抓奸，反倒害死了她。

　　“回老爷，小姐是投火自尽的，并不是凌少主杀了她。”管家回道，又将事情经过细细说了遍。

　　“放屁！”听罢，他怒火更炽，一巴掌朝管事甩过去，“狗奴才，你说什么呢！诺雨不是自杀，是姓凌的逼死她的！如果姓凌的不自以为是送走她，妄想让她在洛城永远消失，诺雨的反弹也不会这么大……姓凌的，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咔嚓！”一声，把床柱当仇人，一拳捶过去，双目暴突。

　　“老爷。”无辜被打的管事退得远远的，以免让盛怒中的主子把他当床柱劈断了，继续道：“小姐虽然被姓凌的揭发了，但是奸夫却没给个说法，他姓凌的越想保护凌京云，老爷您就越不能让他得逞，应该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

　　“至亲？”尹语堂浓眉一横，怒瞪过来：“他姓凌的巴不得凌京云死，我为什么要助他？！我说你怎么整个就一猪脑子呢，白养了你这狗奴才！”

　　“是，是。”管事连忙低头哈腰，越被骂，脸上还越绽开笑脸，讨好着，“老爷骂的是，骂的是。只是老爷，既然姓凌的跟凌京云过的不亲，那索性让他们两兄弟反目成仇好了。您想想看啊，凌京云那么爱小姐，如果让他知道是他大哥害死了小姐，您说他会怎么做？小的听探子说，当时小姐自尽的时候，凌京云已经昏迷过去了……”

　　“凌弈轩只是个养子，霸占他凌府多年，凌京云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恨的。”尹语堂渐渐听进去了，想了想，眯眸道：“诺雨的这个仇我是一定会报的，只是时候未到。等时机到了，我要让他姓凌的用命来偿！”

　　这样想通后，心中怒火也消散了些，继续道：“诺雨送过来的那个裂唇丑丫头还活着吗？那个丫头懂凤翥宫的达摩魔音，好好调教一番，说不定还有点用处。”

　　“回老爷，小的天天给她喂食失心散，不出数日，她就会忘记她以前所认识的人，为我们所用了。”

　　“好，稍后我会将她送到蔺主公那里，让主公来调教她。”

　　轻雪是让烟呛着了，加上身子有点虚，睡了一日一夜。

　　这日，她睁开眼睛，看到有个身影在她眼前晃。

　　“睡美人师父，你醒了，你睡觉的样子真好看。”某人嘿嘿道，递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请师父服下，这是徒儿亲自熬制的。”

　　“什么药？”她撑起身子，雪白的容颜苍白透明。天，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感觉睡了好久。

　　“清肺汤药，不仅润喉舒肺，更有美容养颜功效，是徒儿我特意从山上采来的，按照师父平时教我的方法入药……”

　　“不喝。”她眨眨眼睛，一口拒绝掉。这个心性顽劣的王爷到底学了几成医术，她自个心里有数，她可不想被毒死。

　　“师父，喝嘛，别浪费徒儿的一片苦心。”某人开始撅起嘴，不依不饶的摇晃她的胳膊，并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做给她看，“哪，徒儿自己喝了一口，不会有问题的。”脸若桃杏，瞳仁灵动，介于凌弈轩与京云之间，不太冷又不太魅，俊美得恰到好处。就是那撒娇的样子，愈加显得似个少年。

　　最近这个家伙消失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回来了。

　　她不想理他，拨开他的手，走到门前，却看到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善音和几个丫鬟不知道去哪了。

　　“御敕府换了新女主子，她们全被召到大厅去了。”睿渊笑着给她解释，声音听起来乐极了，“如果她们不走，徒儿我还真进不了师父的寝房，这些个姐姐太厉害了，硬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让我进……”

　　“什么新女主子？”

　　“漓落夫人呗。师父，你才是侧夫人，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一个侍妾来管理御敕府吧。”

　　“不要乱说话。”

　　“我说的是理，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睿渊突然笑指外面，而后撇了撇嘴，跳到窗台上坐着，双腿还在悠闲晃荡，“看来是为内务的事来了，徒儿我回避一下。”

　　他话刚落，一身素衣的漓落就带着鸢儿走进来了。

　　一段时日不见，这个女子清减了些，乌黑的发丝松松挽起，没有插多少饰物，衣裳也是以大方素雅为主，看起来极是清灵。她一进来就问候轻雪健安，并送上养身子的补品。

　　轻雪请她入座，赐茶，笑谈了两句。

　　“姐姐，你脸上的痕迹完全消除了。”漓落细细看了她的脸两眼，突然笑道，“姐姐美得真是不可方物，羡煞漓落了。”而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精致的蓝色瓷瓶，双手托过来，“上次听鸢儿说姐姐问起过香露的事，想必姐姐也是喜欢香露的，便调配了一瓶清梅露送过来，希望姐姐喜欢。”

　　“谢谢妹妹。”轻雪让回来的善音接下，放到梳妆台上，转头问漓落：“妹妹懂医术吗？”

　　“不懂，只懂调香露。”漓落摇摇头，眸子里总是含着笑，“不过漓落带了大夫来，给姐姐看看脉吧，大夫人的事，漓落听说了。”

　　“有劳了。”

　　不大一会，她躺到帐子里，隔着帐子让大夫把脉，而后开药。

　　“夫人胸腔里的烟都让人吸出来了，所以并无大碍。只是夫人食了不少避孕的药草，亏虚了身子，万万再伤不得。”大夫唉声叹气道。

　　“如果再食，会有什么后果？”她知道后果，但是想听听这个大夫怎么答。

　　“无法再生育。”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陪在一边的漓落微微急了，示意鸢儿送大夫出去，撩开她的帐子，责怪道：“妹妹想怀都怀不上，姐姐这又是何苦？”

　　她笑了笑，说得静水流深：“爷不让我怀，我也不想怀，只是大夫人求子心切，便在我的净身汤中做了手脚。我不想惹爷生气，便暗采夜草，与丁香同食，做了断子茶。”

　　“原来有这样的事。”漓落又微微诧异了，执起她的手，惋惜道：“漓落很羡慕姐姐，羡慕姐姐的脸，也羡慕姐姐能为爷生个孩子。”说着，又轻轻叹息了声。

　　“怎么了？”她倒觉得漓落这话说得有些怪异，论外表，漓落不比她差，更是温婉可人，才艺超群。论得宠，漓落在这府里，更是凌弈轩的心肝宝贝，接下来极有可能成为这府里的正夫人。头顶罩着如此多的光环，又何苦要叹气。她突然觉得，漓落有些难懂。

　　“姐姐。”漓落唤了她一声，怔怔望着她，“实不相瞒，漓落曾怀胎四月，却让大夫人在安胎汤里放了雄黄，导致小产。至此，漓落身子落下病根，不但无法再怀上孩子，更在起风天气浑身发冷，咳嗽不已。爷为此找过不少大夫，却没有一人能为漓落除去病根。”

　　“那刚才那个大夫怎么说？”如此楚楚动人的娇柔美人，难怪凌弈轩如此怜惜的。

　　“养身子，不要劳累受寒。对了，漓落这次过来，是想跟姐姐说说御敕府内务的事。”漓落话锋一转，不再娇喘微微，泪光盈盈，娇柔中反倒有了一股韧劲，“漓落资质愚笨，无法打点内务，还请姐姐担待。”

　　“是爷的意思吗？”轻雪听到阳台上的睿渊轻轻喊了声。

　　“是漓落的意思，漓落觉得姐姐比较适合。”

　　“既然不是爷的旨意，姐姐我不敢越权，妹妹还是请回吧。”她不想再谈，让善音送客。

　　“好，妹妹下次再来拜访姐姐。”漓落站起身，对她浅浅一笑，带着丫鬟走了。

　　等她一走，睿渊从窗台上跳下来，潇洒拍拍屁股，捋捋身上的褶皱，“师父为什么不答应呢？做了这个府里的女主子，就没有人敢瞧不起了。”

　　轻雪俏脸一板，厉声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谁给我把胸腔里的浓烟吸出来的？”如果是面前这家伙，她要剁了他的手。隐约记得那尹诺雨使诈，撞倒老叔公点燃柴禾，将她困在大火中。而后等到凌弈轩救回京云再来救她的时候，她的身上已经着火了。

　　身上着火了？她连忙走到铜镜前，果然见到一簇乌黑长发的末端被烧了，毛毛躁躁的卷着，丑极了。而她的脖子和手腕上，还躺着几条丑陋的红痕。

　　那是凌弈轩在救她的时候，由于尹诺雨故意让人用铁链子困着她，费了些时，导致手腕被勒伤，哦，应该说是被烫伤的。

　　她拿起剪子，“咔嚓”一下，将那缕被烧的秀发剪掉了。

　　“徒儿也想为师父效劳啊，可惜没那个机会。”睿渊跟在她后面，含糊不清嘟噜着，见她在剪发，连忙伸手一把接过，“这么美的头发，做什么剪掉？？”而后快速往怀里塞，笑脸如明媚春阳，“不如徒儿给师父保管着。”

　　“扔出去！”她水眸一瞪，站起身，“不许留着！”头发乃女子私密之物，岂能让男子揣在怀里。这睿渊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师父不想知道是谁给你吸出胸口的浓烟了吗？”睿渊笑嘻嘻转移话题，将那缕头发悄悄往衣襟里揣，“师父放心好了，绝对不是睿渊我，因为那些个姐姐拦着不许我进。能进这间寝房的唯一一个男人，就是师父你隔壁那位了，嘻嘻，当然了，我现在也能进来了，不过我没有机会接触师父的芳唇了……”

　　“拓跋睿渊，你给我出去！”她听到前半句就如他所愿被转移注意力了，没想到这小子得寸进尺，竟敢赤果果在嘴皮子上吃起她豆腐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气煞她了！

　　“师父别生气，徒儿说着玩儿呢，现在就出去，现在就出去，别气别气呀！”当事者还执起她的手来，隔着袖子拍了拍，在她发出第二声怒吼前，怀揣她的头发一溜烟跑出去了，“徒儿明日再来看你，现在出去采药了哈！”

　　“睿渊！”这才发现这小子不但豆腐吃到了，更是借机带走了那缕头发！她看着那比兔子跑得飞快的身影，贝齿紧咬。这小子下次敢再来，她绝对要他尝尝银针的味道！

　　“白衣姐姐，发生什么事了？”胖阿九从隔壁园子探过头，再扭头望望睿渊离去的方向，“是不是十二欺负白发姐姐了，阿九帮你将他追回来。”

　　他正闲得发慌呢，正好逗逗那睿渊。

　　“不必追了。”轻雪披了外衫从门里走出来，望望隔壁隔着一道院墙的房间，“爷在吗？”

　　“不在。”阿九挠挠头，拍死一只在耳边飞来飞去的蚊子，“爷在引凰楼，一日一夜没回来了。”继续拍，跳起来拍，日子真无聊，没有人陪他玩，没有蛇抓，不可以使他的天雷功！不准离开这个园子半步，爷外出从来不带着他……

　　“阿九，陪我去一个地方。”轻雪突然道。

　　“去什么地方？”阿九立即兴致勃勃回头，双眼发光，却眉头一皱，陡然想到个问题：“爷说不准阿九随便出府的。”

　　“那你到底去不去？”轻雪作势往回走，“我去房里换套衣裳，一会出去，你要是不愿意去，那算了。好可惜，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那里的鱼羹汤特别盛名……”

　　“哇……”阿九口水快流出来了，“是不是还有银球干贝、莲花酥、五柳居、醉排酥？”

　　“当然有。”阿九这家伙只能用美食攻略。

　　一刻后，一个素衫罩白色葛纱袍，手执龙骨折扇，长得眉清目秀的翩翩美公子带着个手提鸟笼的圆墩墩书童，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

　　“白……公子，还有多远啊？”圆滚滚的，穿了一件青色半袖，露两胳膊的胖书童擦擦额上的汗，望望四周，“阿九闻不到羹汤的香味。”

　　女扮男装的轻雪走在前头，正在寻擎苍开在洛城的乐坊，听到阿九忍不住出声了，心生愧疚，回首笑道：“就在那里，我们去吃一顿。”她指指前面的一家酒楼。

　　谁知就在用扇子指出的那刻，她的胳膊陡然让人狠狠撞了一下，直撞得她整个身子往后倒。

　　“是谁不长眼睛呢？”对方先发制人。

　　她让阿九扶起，捂着疼痛的胳膊看过去，“我没有撞你，是你先撞过来的。”

　　“你在跟谁说话呢！”八字胡更加生气了，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你可知撞的是谁？你撞了我们洛城的郡守大人，这是要掉脑袋的！”

　　“郡守大人了不起啊，我们爷还……”阿九气鼓鼓朝这八字胡走狗骂过去，让轻雪拦住了，“对不起，刚才没看到。”原来八字胡后面那个穿棕缎的敦实男人就是尹诺雨的郡守大哥，三十岁左右，长得还算白净，有尹诺雨的模样，却是双眼贼亮。

　　他看着女扮男装的轻雪，紧盯着不放：“慕曦是你什么人？”

　　“不认识，借过。”轻雪不答他，带着阿九匆匆走过，而后快步上了临近的一家酒楼，坐在二楼。

　　慕曦便是寒兮，是爹爹给取的名，单名一个曦字。而寒兮，则是闺名，只有家里人知道。只是这个人是如何知道的？

　　哦，尹诺雨！既然尹诺雨想加害寒兮，那这个人一定也知道。这个人看她的脸问到了寒兮，看来她的乔装并不太成功。

　　“阿九，我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她站起身，“这只鸟笼放在这里，如果鸟大叫，你就去酒楼的后门。”

　　“好，你快些回来。”阿九在与美食作战，没有时间抬头。

　　她执着扇子，抬首挺胸，快速走下二楼。而后走入酒楼后门那条僻静的巷子，一直往前走，边走边从袖子里掏出她的苦竹箫，放在唇边无声的吹。

　　酒楼二楼的那只梅花雀立即大叫起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阿九筷子一扔，圆滚滚的身子极其灵活的从外楼跳下，直奔后门，恰好看到郡守大人的那个八字胡师爷正带着几个部下鬼鬼祟祟尾随前面的轻雪。

　　“你们这群混蛋！”一声怒吼，一把举起一个扔得老远。原来他们果真被郡守大人跟踪了！

　　轻雪轻轻一笑，没有回头，拐进一条更加僻静的巷子，再转，直到看到一个挂着两只白绢灯笼的后门。

　　这里是擎苍的乐坊，她想离开凌府，让擎苍带她去见凤羽。当初将翩若调包就是为了寻寒兮，如今得知凤羽就是寒兮，她才明白凤羽为什么一直找她。只是，擎苍为什么要瞒着她呢？

　　乐坊里，歌乐升平，舞伶乐师妙不可言，他们又研究出了新的乐曲和绝妙舞姿，并将那些古色古香的乐器呈在大厅，真珠麓、琉璃榼、白玉樽、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取代宝瓶古玩的庸俗。

　　她在廊下走着，看到了个人。那个人正在和这里的总管事观赏一支赤玉箫和紫玉笛，藏青色袖口绣麒麟爪，欣长健腰束玉带，挂了块鱼跃鸢飞玉玦，深蓝色长裤，器宇轩昂站在那里，让她从他的背影就认出了他。

　　这个人正是她现在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他在与乐坊女管事说着什么，乔莫钊舅舅垂首于一旁。

　　而后，她赶在男人转过身那一刻，快速躲在柱子后，目送他带着舅舅走到门口，而后穿上墨色大氅，上了马车。

　　“凌少主过来做什么？”她问乐坊女管事。

　　女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才答道：“他预定了赤玉箫和紫玉笛，说是要送给他的侍妾，我正派人给他送到府上去。至于擎苍，他出去办事晚些才回来，你去他房里等吧。”

　　“好，多谢。”原来这个女管事认出她了。

　　她微微颔首，走到乐坊二楼的暮歌房，推开窗倚在窗边那看马车渐渐走远，等着擎苍回来。

　　［VIP］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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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灯初上，擎苍倚在门边，手上提了个酒坛。半醉半醒笑着：“你主动找我了。真是难得。呵。”

　　轻雪回首，往这边走几步，在桌边坐下：“寒兮一直活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谁告诉你寒兮还活着？”擎苍又灌了口酒，气息不稳，却又步履沉稳朝这边走过来，“五年前寒兮已经死了。你不是亲眼见过吗？所以你才想进凌府替她报仇……呵，你后悔进去了？”

　　他微微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继续饮酒。

　　轻雪闻着那浓浓酒香，黛眉一皱，夺过他手中的酒：“你还瞒了我什么事？三个月前。你重回宣城杀了我大哥，让他葬身于火海；你一直知道我跟笪嫠有关，却又闭口不提，直到那姐儿出现，我才知道了一些；还有凤羽就是寒兮的事，你瞒了我十二年……还有呢？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告诉我！”

　　“你大哥是他自己活该！”擎苍不以为然撇撇唇，重新接过她手中的酒。继续痛快畅饮，懒散倚上睡榻，“你知道他跟蔺北皇的关系的，我除掉他。也算是除掉了我凤翥的一个敌人。至于你说的凤羽就是寒兮，我想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是凌京云，他知晓当年尹诺雨跟寒兮之间发生的事。当年寒兮在破庙被尹诺雨所害。而后在渭江遭人所救，重回凤翥……寒兮原本是凤翥圣姑，做了圣主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有些道理。”擎苍剑眉微微动了下，眸光一闪一闪的，而后扔掉空坛子，双臂舒服枕在脑后，“呵，我们圣主的时间全部用来闭关，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根本惊不动她的尊驾。而且，她素来用腹语说话，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便我这个左使，也要对她的尊容感到非常好奇……不过我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不肯让我看到她的样子。”

　　他挑挑眉，坐起身，俊脸突然变得很严肃，“轻雪，你还记得一个慕容哥哥吗？”

　　“慕容哥哥？”轻雪怔了下，戒备盯着擎苍：“你怎么知道慕容哥哥？”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她记得父亲座下的骁骑校尉慕容伯伯有个跟寒兮差不多大年岁的哥哥，带年随父征战在外，幼小的她只是听寒兮常常挂在嘴边，便记住了这个人。

　　他们全家被诛那年，慕容伯伯为了保护她，在破庙中箭身亡，而慕容哥哥和寒兮则从此再无踪影。

　　“我不但知道你的慕容哥哥，还知道他和父亲当年为了先救慕家的人，曾狠心抛下自己的家人，任他们倒在血泊中。”擎苍淡淡勾唇。眸中澄亮，不含一丝醉意。似在说自己。“他要护主。却也有私心。因为他爱上了骁卫将军家的大女儿慕曦。随父平定边疆大乱建立第一个军功后，兴致匆匆班师回朝。打算向骁卫将军提亲。孰料将军府天降横祸，一夜间血流成河。他弃下家人随慕曦逃亡在外，答应慕曦照顾她唯一的妹妹……而这个妹妹，就是慕寒雪你。”

　　他定定看着轻雪。眸中不再轻佻佻的笑，严肃认真无比，启唇：“当年我不是路过那里才救下你，而是答应慕曦回来寻你。因为那个时候，慕曦已入了凤翥，她被牵制住了，而且还救了一个男子。那个男子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

　　“他是凌弈轩。”轻雪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很难将擎苍现在的模样跟一个征战沙场的骑卫联系到一起，更难想家他与寒兮之间的那段情，“你救下我后，为什么不带我去见寒兮？”

　　“因为我也寻不到她。”擎苍站起身。踱到窗边，静静看着外面的月，“我与她分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只知道她在凤翥宫。并做了圣姑。只是我入凤翥宫十二年，直到爬到左使之位，也没见过她。后来凤羽一直寻你，我便有些猜测凤羽是慕曦，但是凤羽的行事手段太过凶狠毒辣。倒不像慕曦。”

　　“我们家和笪嫠到底有什么关系？”凤翥就代表灭亡朝代笪嫠的崛起，凤羽一直寻她。不肯放弃；也有人说她是神凤，用银蛇想抓她。她有理由相信她和笪嫠有关系，而且还是很紧密的联系。

　　“你亲生娘亲是笪嫠公主，在将军大人大败南蛮后。皇上将她赐婚做捷战赏赐，以此拉拢笪嫠民心。”

　　“这么说我和慕曦身体里都流着笪嫠皇室的血？”她素来只知自己是骁卫将军的女儿，是龙尊的子民，却没想到温良贤德的生母是笪嫠人。这样一说，什么事都明了了。

　　“是。”擎苍点头，转过身来。“你是笪嫠皇室的人，但是你自己的命运自己可以选择。我没有强迫让你入凤翥。就是想让你自己去选择，因为我不希望你走慕曦的后路。可惜，你已经踏上了一步。呵，这三个月，你呆在凌府的感觉如何？”

　　“尹诺雨死了。”她偏过脸，不想看擎苍的脸，“我想寻凤羽。”

　　“可惜我现在已没有办法带你入凤翥了。”擎苍笑道，走过来，撩袍坐下。

　　“为什么？凤羽不是一直要寻我吗？”

　　“她是没放弃寻你。”擎苍给自己倒茶喝，悠闲得很，“不过同时也给我下了追杀令，撤去我寻神凤的任务，改为交给右使。凤翥专使正在四处寻我，见我就杀无赦，见你则带回凤翥。你说我还敢带着你到处跑吗？”

　　“那我先在你这里借住段时日，我现在离开御敕府了，凌弈轩一定会派人追过来的。”

　　“没问题，你住隔壁。”擎苍潇洒泰然指指隔壁，笑道：“看来我们离浪迹天涯的时日不短了。”

　　她不理会他，走到隔壁房间去了。

　　接下来住了两日，凌府的人也没找过来。

　　她坐在一盆兰花前，回想擎苍说过的话。原来她和那姐儿果然都是笪嫠人，成了凌弈轩的暖床奴和肉中刺，难怪这个男人从新婚夜开始就看她不顺眼，移情发泄，实在是不可理喻……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索性她现在出了那座牢笼。开始她的新路程。

　　“别闷在房里了。出来吹吹曲。”擎苍在外面敲门。声音里饱含活力，“最近乐坊里新进了一批世间罕见的玉箫。我送一支给你。”

　　她拉开门，提醒道：“凌弈轩前几日过来订玉箫和玉笛了。你就不担心他发现这里？”

　　“我打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你觉得他会怀疑什么？”擎苍揶揄笑道，将她拉出房间。“我卖给他的都是最好货色。绝无一丝瑕疵，而且价格公道，合情合理。如果他要怀疑，就找朱茉儿（乐坊女管事）好了，这乐坊名声是她打起来的。经营了大几年。代代相传……”

　　只是等走到厅里，乔莫钊的身影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他来做什么？”等乔莫钊走出去。擎苍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女管事了。

　　“再来订一柄飞燕焦尾琴，他说他们的漓落主子非常喜欢赤玉箫和紫玉笛，想再订把琴。”

　　是吗？那太好了，心思都用在他的侍妾身上，对她的离开丝毫不理会。

　　这样的结果她求之不得。

　　“你想做舞伶吗？”擎苍在旁边问她。

　　“不想。”

　　“那我教你抚琴，七十二指法，按弦的技巧。总之在我这里。你得学会任其一样。”

　　“我会吹箫。”

　　“不成。”擎苍摇头，“我们这里缺一个抚琴女伶，你刚好补上。不要认定自己的手不行。可以试试看。”

　　说着，还真的抓了她的手，放在琴面上教她。她本没有兴趣，漫不经心拨弄着，道：“你说凤羽在追杀你。”

　　“是，怎么了？”

　　“如果你将我送过去，她是不是就会放过你？”

　　“那不一定，凤羽要追杀的人，不会收回追杀令。我看我得做好亡命天涯的准备，哈，不如你跟我一起吧。”

　　“你不想找慕曦吗？”

　　“我想，所以我一直没有离开，我和你一样，想知道凤羽到底是不是慕曦。”他道，站直身子。“这次凤羽会亲自出马的。你别进凤翥，我们等着她。好了，你自己练，我去那边说几句话。”他指指那边。

　　“好。”她点头，总感觉事情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夜里，她睡到一半。突然口干舌燥的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这里不熟的原因，她这几个夜里总是睡的不安稳，一个夜里总有几次这样陡然惊醒。

　　此时，万籁寂静，只闻风声，却有“哒哒”的马蹄子声渐渐传来。因为是夜里，躺在床上，所以感觉得特别真切。

　　她披衣起身走到床边，将窗子微微推开一条缝，看到一辆大马车停在乐坊门口。而后有人走进乐坊里。

　　而同时，隔壁擎苍的房间门也响起了，有道人影从她门前走过。

　　擎苍要见什么人，非要选在这半夜三更？她打开门跟过去，躲在柱子后，看到一个高七尺有余的男子正脱下身上的黑色大氅。露出一身银袍和一张戴面具的脸。这个人正是擎苍要见的人。两人就站在门口。没有客气寒暄。

　　直接开门见山。

　　“人呢？我现在来了，将她交出来。”面具男子道，一开口，厅内便弥漫一种森冷的感觉。这个男子像极一条隐藏在黑暗里的银蛇。

　　她觉得这个银袍男子很眼熟。似手在哪里见过，特别是那张遮住他左边脸的银质面具，在月光下闪着反光。

　　“放心，她在我这里。”擎苍接话。静静打量银袍男子身后的几个部下，波澜不惊道：“人现在你就可以带走。但是蔺公子你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不要说交易这么难听。”银袍男子冷冷笑了声。有丝桀骜，又有些不耐烦，“灭凤翥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不要说是交易。应该说是合作。到时候灭了凤翥，收伏龙傲，就是三王爷的天下，蔺某一定为你这个立下大功的左使说些好话。”

　　“我要的只是灭凤翥！”擎苍突然冷道，身上的气质陡然凝聚成一种冷凛，眸子阴鸷，“今日我送出凤翥神凤，是给蔺公子的见面礼，收下这份大礼后，蔺公子可要严正以待，帮我攻进凤翥呀！”

　　“没问题。”蔺北皇爽快答应。

　　“去将她抱下来。”擎苍这才侧首吩咐后面的女使。

　　躲在柱子后的轻雪被擎苍的样子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万万没有想到擎苍会将她送人，而且还是送给那个银蛇的主人。她大气不敢出。立即转身往回跑。跑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两个女使，正往她房里吹迷香。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她眉一皱，不得不往另一条走廊跑，脚下的绣花鞋踢掉了，披着的外衫也散落在地。而后等赤着一双玉足跑下楼梯，她撞进了擎苍怀里。

　　擎苍站在那里守株待兔。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冷冷瞪着擎苍。

　　擎苍将她交给追过来的女使抓着，面不改色道：“因为你是慕家最娇贵的小姐。”随即看向旁边的银袍男子。“这份礼送给你了，现在带走吧。”

　　那银袍男子唇角微微翘起：“后会有期。”

　　右手一抬，示意部下将轻雪抓到马车上去。

　　轻雪犹不能适应擎苍的转变，被人粗鲁拖着，摔到那大马车里。原来擎苍救她接近她也是有目的的，他说他要灭凤翥。为什么？他不是爱慕曦吗？

　　难道跟凌弈轩一样，皆是由爱生恨？？

　　她扶着桌子爬起来。看到那个戴面具的银袍男子也走上来，堵在门口：“如果你不跑出凌弈轩的府邸。我还真捉不到你这只钟凤。瞧这细皮嫩肉的，吃起来味道肯定不错。”

　　吃她？她吓得一把抓起桌上的香炉砸过去，“放我出去！”

　　“哈。”男子轻松闪过，缓缓朝她走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凤翥宫的花左使已经将这只神凤送给我了，我怎么含得放呢。有了你。我这张脸就有救了。你瞧……”

　　轻缓说着，他果真伸手去揭他脸上的半块面具，将他的五官暴露在她的面前。

　　“你不是人！”她被那模样狠狠吓了一跳，想挣开他的手后退。只见这男子半张脸异常俊美，凛冽桀骜的眼神，细细长长的单凤眼，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瓣噙着骄傲的簿唇，乌黑长发披散耳边。俊美无俦。另半张脸却长满银蛇细密的鳞片，眸子里闪着幽蓝的慑人光芒。

　　“我当然是人。”他笑道，放开她。改为抚摸那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银蛇的头颅，似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我是蔺府二公子，因练银蛇剑，才造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过我与凌弈轩不同，我需要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身上的血凤珠。”

　　“什么血凤珠？”轻雪听得头皮直发麻。身子后退直抵到后面的窗子上，“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我下去。”

　　“呵。”男子不理会她，兀自在榻上坐下，与他的银蛇戏耍，垂在颊边的长发将他的脸遮住了：“笪嫠正统神凤出世，嘴里都会含一颗血凤珠。既然你是神凤，那血凤珠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是笪嫠人！

　　“不肯说？”银袍男子侧过脸，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而后突然一个斗转星移，他高大的身子已如一阵疾风卷过来。“我们来试探一下！”一把捏开她的嘴，给她喂了一粒药丸，促使她吞下。

　　“传说血凤珠能解百毒，我倒要看看这颗药丸它能不能解！”他道，脸上微有怒意。

　　“你用这种方式试探我体内有没有血凤珠？”她脸色微变，捂着肚子，“你给我吃了什么？”

　　“你放心，不是毒药，只是一颗普通的媚药，药力虽强，却不会致命。”他拍拍她的脸。气定神闲站到一边，“在没拿到血凤珠前，我不会给你喂毒药。当然了，这样的药比毒药来得更折磨人。说不定你马上就招了。”

　　“我要出去！”她痛苦的拽着拳头，转身去拍马车的窗子，使劲的砸。

　　她不要受这种折磨，不要！可是体内真的渐渐热起来了。

　　“我会将你绑在这里。”银袍男子阴鸷看着她，作势往外走，“直到你肯交出那颗血凤珠为止。”

　　她忍住全身如蚂蚁啃咬的酥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会失望的。”

　　白嫩的额头和脖子上已经沁出汗珠了。

　　男子看了她一眼，果真走到外面。

　　马车还在往前行驶，呼呼的风声透不进来一丝，她的身体逐渐滚烫，粉颊绯红，雪肤上沁满香汗。双手双脚被绑在柱子上。身子动弹不得，只觉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啃咬。而车里的温度在急速上升，让她窒息。

　　“银。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看看。”男子的声音传来，打开木门，给她带来一阵清凉的夜风。

　　她的身子一阵发软，水眸氤氲，说不出话。她快爆炸了。

　　只是，男子刚踏进来一只脚，往前疾奔的马儿陡然戛然而止，差点将车上的人甩出去，“怎么回事？”

　　“公子，是龙傲铁骑。他们一直跟在马车后，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

　　“该死！”蔺北皇脸色大变。连忙重新走出去。看到他们的马车四周不多不少刚刚伫立十二匹拿枪铁骑。而为首，正是穿大麾踏马靴的凌弈轩。

　　凌弈轩道：“敢问蔺公子这是要将我的女人带到哪里去？”

　　蔺北皇站在马车上，笑道：“自然是带回家，这是本公子买来的艺妓。

　　又如何成了凌少主的女人！”

　　轻雪在车内听着，沙哑的喊了声：“我不是，救我。”旁边的银蛇立即仰起头，阴森森瞪着她。

　　她痛苦的将头耷拉下去，咬着唇。全身直发抖。她不是怕这条蛇，而是没有力气了。体内不仅万蚁在咬。而且有烈火在烧，她受不了了。

　　而后。外面很吵，跟在宣城那夜般。这两个男人又打起来了。只不过这次马车没再跑，因为前面的马倒在了地上。

　　打了一会，银袍蔺北皇突然钻进马车来。一剑隔断她身上的绳索，让一个部下抱着她撞开马车顶往外面逃遁。他们跑得很快。旁边的草叶直割着软趴趴的她。

　　“这是要跑到哪里去！”一把利剑插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一个墨色身影朝这边飞过来，宽大的大麾迎风罩下来，缓缓垂落。

　　“凌弈轩，有本事你过前方那座大雁塔，这里是你的地盘，我且不与你纠缠！”蔺北皇不与他正面交锋，银色身影纵身一跃，已不见踪影，“听好了，我在大雁塔等你！”

　　凌弈轩没追上去，大麾一拐。将那抗着轻雪的蔺北皇部下一剑封喉。接过全身动弹不得的她，抱在臂弯里，“女人，你好大的胆子。”他说的是她私自出府的事，而他的部下则紧锣密鼓去追逃跑的人。

　　她挣开他，软趴趴困在微带湿意的草叶上，水眸微眯寻着水源。这个时候，她需要清凉，越凉越好，而前方果然有条泛着银光的大江，江边大石上刻着“巫女岩”，原来是盘龙江。她朝那边爬过去……

　　身后的男人也不拦她。看着她往那边爬。

　　等到水边，她整个泡进水里，眯眸咬贝齿，看到天上的银白月亮渐渐变成红色，又燃烧起来。不大一会，她的身子软得似团泥沉到水里。秀发整把散开了，飘散在水里，里衣让她自己脱掉了，露出粉色的莲花肚兜。

　　岸上的男人这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忙下水将她捞上来，脱下身上的大麾裹住她，将她放在巫女岩上。

　　她起初在冰凉的岩石上翻滚了几下，而后实在撑不下去，突然一把抱住男人的腰。“我……”她虽然意识朦胧，但知道这个站在月亮下的男人是谁，“他说这药不会致命。让我去水里……”可是滚烫的身子不受控制往他身上靠，似乎那种感觉比泡在水里更舒服。

　　凌弈轩看了她汗湿酡红的脸蛋一眼，为她拨开那缕贴在眼睛上的湿发，再次用自己的大麾包紧她，“再泡在水里会没命。”

　　她只是抱着他欣长的腰，不停颤抖，贝齿开始咬破唇瓣。而后陡然站起身。改为搂住他的脖颈，如小猫咪般往他怀里钻，“我……”半睁水眸，又迫使自己离开，又钻进去……最后痛苦的呜咽起来。

　　男人眸中一黯，没有吻她，抱着她走到巫女岩下，以大麾做被，草地做床…

　　［VIP］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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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一身素雪绢云千水裙，青丝梳涵烟芙蓉髻，淡扫蛾眉，红唇不点，一双清亮水眸此刻却瞪着堵在门口的男子。

　　“我再说一次，我只是出去看京云！”

　　“不行，得等爷回来！”阿九坚持挡着，不敢再轻易相信她的话。

　　“那你跟着我去，我走到哪，你跟到哪，这总可以吧。”自从回府，她就被禁足了。安日三顿膳食让人送进来，有什么需求丫鬟去拿，而她不得踏出这里半步，形同软禁。

　　“上次阿九也是跟着你，才被你给耍了！”害得爷饿了他几日，瘦了好几斤。

　　“主子。”身后的善音碰碰她。小声道：“别在这跟他扯了，我们先回房。”并对她眨眨眼睛。

　　她会意，转身往回走。而后等踏进门。果然见到睿渊那家伙划过来一小舟，停在窗外，“师父，这里。”

　　善音接着她跳上船，让睿渊带她出去。自己则留在园子善后。

　　她坐在小舟里，看到西子湖不同于夜晚的景象，阳光洒在碧波上，金黄点点，湖水更蓝，还可看到鱼儿游来游去。刹那间，突然想起那夜有东西撞了他们的小舟一下，遂问道：“睿渊，你说这湖底有什么东西么？”

　　睿渊在用那不知从哪弄来的竹篙撑船，惨绿色的袍子迎风微微荡起，回首一笑。“不知道，应该就是个人工湖吧，可能这湖里养了大鱼。”

　　随即，小舟泊进一片垂柳下，靠岸。

　　两人穿过那片婀娜婆娑的密柳，往凤舞京云的房间走，睿渊还在问：“师父。前两天你去哪了？爷发了好大一场脾气，差不多将整个洛城给翻过来了，还罚了阿九。”

　　“出去见了个朋友。”她避而不答，走进京云的院子。

　　院子里守门的丫鬟见到她，仿如见到了救星。忙急着禀报：“少爷三日不进食。也不肯说话。”

　　她推开门。发现屋里黑漆淡的，窗子全部紧闭，一个白色身影仰面躺在躺椅上，正在吹着悲伤的曲子。

　　“这么黑真受不了！”睿渊跟在屁股后面。咕噜了一句，走到窗边一把将窗扇推开了，“这样才正常嘛。你看外面的天气多好！”使劲呼吸新鲜空气。畅快无比。

　　光线射进来，照出京云那张苍白的，没有生气的脸。

　　轻雪知道京云此刻的心情，没有出声打断他。只是在旁边坐了，听着他吹曲。她看到这个男子只是木讷的吹着，仿若行尸走肉。

　　末了，京云才出声道：“轻雪，诺雨是让大哥逼死的，大哥杀了她。”

　　她想了想。斟酌着回答：“既然得不到，就要懂得放弃，其实你大哥也是为了你和她好，是她自己想不开。”虽然他从来没对她好，但她是就事论事。

　　京云唇角微微扯了下，没做声，将脸偏过去了，看来还是放不开。

　　她也不想再说尹诺雨，起身将房里的窗户全打开了。让丫鬟端饭菜进来。

　　“轻雪，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吃。我的身体在抗拒。”京云坚决不肯用膳，微微咳嗽了几声，从躺椅上坐直身子，俊美的脸完全没有血色，嘶哑道：“如果你有时间，就陪我说说话吧。”

　　“好。”她拿了床簿被搭在他身上，重新在他旁边坐下，“天气凉，照顾好自己。”

　　“喂。”京云没有将那床簿被拉开，对她回以感激的一浅笑，而后目光越过她。望向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恨过大哥。”

　　她知道他是有话说，静静听着。

　　“我是在十岁的时候才知道大哥不是亲生大哥，娘亲临死前告诉我，亲生大哥一出世就是个死胎，现在这个大哥，是一个白眉老道在那晚送进府的，说这个大哥与娘亲有缘。那时娘亲丧子心痛，送将大哥当成了亲生孩儿疼宠。但是爹却厌恶大哥，没有理由的厌恶，我记得有一次下大雪，爹将只有十岁的大哥送到大雪积压的荒林里。脱去他的衣物和鞋袜，绑在树上…  后来大哥跑回府的时候。嘴唇已经青紫，只剩一口气，身上全是野狼抓的伤痕。为此娘亲落了整晚的泪，大病一场。

　　大哥长到十七岁。得娘亲对爹的相逼。才开始接触凌家盐运与船运，行事果断有魄力。心思缜密，颇有城府，但是爹却从来不肯定他，不给他盐仓大钥匙和印章。不给他实权。那一年白眉道长出现，我才知道大哥的真正身世。也就是那一年，爹失去理智将娘亲从楼上推下来，致使大哥的第一次反抗……

　　七年后，爹为得盘龙江和渭江。逼大哥取诺雨，并用己方印章逼迫大哥跟诺雨同房，呵，其实当时爹立下的五年内生下继承人之约是说给我听的。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没有经商之才和为官之心。却对诺雨一见倾心。爹为了得两江，又想有凌家纯正的继承人，就在明知诺雨钟情大哥，而大哥绝对不会碰她的情况下，立下五年内产子的条约。如违背，诺雨以无所出被休离或沉塘，凌家财产则全部充公。郡守大人和全城老百姓做见证。

　　而这五年内，我和诺雨过了那个洞房花烛夜。大哥知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后我和诺雨经常私会，听她说一些苦楚，陪她喝些酒。那个时候。我是怪罪她的执拗的，如果她能多看我一眼，能试着去爱我，那她现在嫁的人就是我，不必这样肝肠寸断、郁郁寡欢，可天意就是这样捉弄人。我无心官场商海，她无心于我。

　　五年就在大哥的气势日益鼎盛中悄然划过去了。诺雨不肯怀我的孩子，大哥也不肯碰她。而爹在一次去京城看老友的途中。车轮子在雨中打滑翻下山。摔断了双腿。自此隐居广德楼，不问世事，不见任何人。

　　五年产子条约渐渐让人淡忘，郡守大人记得也不好说什么，诺雨没有被休离，反因早年爹的担护与郡守大人的背后撑腰，在府里做了有名有实的女主子。也许是时间长了。她开始有了变了，不断刁难大哥娶进门的小妾。不准他们怀大哥的孩子……”

　　“爷为什么不管？”听到这里，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睿渊插了句嘴，脸上异常沉重。以及愤恨不平，“爷被你爹欺压了那么多年。还被迫娶了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如果换做是我，我绝对早以通奸之罪让这女人浸猪笼！”

　　“睿渊！”轻雪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只见京云的脸色更加难看，接着道：“诺雨的背后有蔺北皇撑腰，以大哥当时的实力，没法抗衡……我和诺雨在一起有五年了，大哥一直没说什么，所以我以为大哥会放我和诺雨一条生路的。没想到他还是逼死了诺雨。”

　　“尹诺雨是自己自杀，再投火的。而且当时她还想烧死你。”睿渊提醒他，撇撇嘴，觉得这个男人脑子被烧怀了，“大哥要成全你和她，用船送你们走，而她却让师父做替死鬼。差点被烧死。这样的女人你也当成宝贝。你是不是傻掉了！”

　　“跟我出来！”轻雪嘴角一阵抽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将他往外面拖，“你想刺激他是不是？！尹诺雨再可恶也已经死了，别再说了！”

　　“师父，你不是也恨这个女人吗？”睿渊一屁股在廊椅上坐下。怒气冲冲道：“她这样死。算是便宜她了，应该让她加倍尝尝被人折磨的痛苦，以弥补师父所受到的伤害！”

　　“人已经死了！”轻雪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重新走到京云的门口，让那两个丫鬟一个去弄清粥。一个去熬药。

　　“睿渊，过来。”她对睿渊招手，笑脸盈盈。

　　“什么事，师父？”睿渊即刻屁颠屁颠跑过来，眸中大放光彩，以为有什么好事。因为师父第一次这样对他抛媚眼。呃，虽然那算不上媚眼。

　　“你随她们去膳堂。并…… ”她将水嫩的红唇贴过来，在他耳边轻语。

　　淡淡的体香钻进睿渊鼻子里，惹得他心里一阵酥麻，差点没将话听全，“什么，师父你要我……”

　　“嘘！”她青葱食指贴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快跟着她们去。我在寻芳亭等你。”

　　“好，不过师父得先亲我一下。”睿渊指指他的左脸。

　　“那你先闭上眼睛。”她没有发怒。红唇微勾。笑道。

　　“那我闭上眼睛啰，师父可不准耍赖。”哇，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原本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真的紧张起来了。好紧张，一想到师父那张水嫩诱人的唇要贴过来，就……

　　“好了。”一只柔软的手贴在他脸上，而后一阵好闻的青莲香弥漫在鼻尖，快速散开，远去，似是有人隔着一只手背吻了他。

　　他睁开眼睛，自然是不服气：“师父耍赖，怎么能吻自己的手背…… ”

　　轻雪美目一瞪：“那也算吻了，你去是不去？！”

　　“去。”五官一皱，只有乖乖投降的份。

　　轻雪这才走到前方的寻芳亭，坐在石凳上用埙吹响京云刚才吹的曲子，如泣如诉，忧伤多愁。而后果然看到京云打开房门走出来，望了望这边。

　　他朝寻芳亭走过来，没有足音，眼角余光感应到旁边的夹道突然有一道身影一晃而过，可是回过头去看，只见得两个丫鬟端着食盘若无其事往亭子走。

　　轻雪放下埙，站起来迎他：“我让人端了清粥来。刚好我肚子也饿了。

　　我们一起吃吧。”

　　京云看着石桌上那两碗粥，问着两个丫鬟：“刚才你们可有感觉到有人跟在身后？”

　　“有人跟在身后？少爷，奴婢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两个丫鬟吓得以为白天见了鬼。

　　轻雪亲自盛了两碗粥，递一碗过来：“京云，你也喝一碗，这是我让膳堂细心熬制的桂花粥，很清香的。”并手执银勺，舀了一勺放入嘴。似乎真的很饿。

　　京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把捏住她的腕，“先不要吃。刚才我确实见着了个人。”

　　“哪里有人？”她云淡风轻笑了笑。望望一边的两个丫鬟，“她们刚才也说没见着人了。是京云你产生了错觉。”说着，执意要吃。

　　而就在此时，京云身后突然有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先是点了两个丫鬟的穴。而后在轻雪脸色大变来不及大叫后，快速制住了正把注意力放在轻雪身上的京云。

　　“京云，果然有人。”轻雪一声惊叫，身子不能动，脖子也不能动。而在说出这一句后，黑衣人立即点了他们的哑穴，以免他们大喊救命。

　　京云无声望着她。

　　黑衣人却从怀里掏出一包黄色药粉，洒在那碗桂花粥里。用勺子拌了拌，递到京云面前，先是给他解了哑穴：“京云少爷别声张，这一勺就可毙命，不信你试试看。”

　　京云狐疑望着他：“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我啊，独步天下的柳丝长都不认识么？京云少爷你可真是孤陋寡闻呀。今日你撞我手上算你走运，这碗掺了断肠散的桂花粥不仅能让你多活一会，也让你在地底下做个饱死鬼。哈哈。”

　　京云自然是不肯吃，以内力封喉。

　　黑衣人无奈，掉转头向这边的轻雪。用手掐了掐她白嫩的脸蛋：“好一张俏脸，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真是可惜。”

　　轻雪咬着唇，瞪了他一眼。

　　他继续笑，继续摸，仿若对那滑嫩的肌肤爱不释手：“那可怎么办呢？

　　他不肯吃。就只能让你这个小美人吃了。”

　　调笑着。还真的舀了一勺清粥作势要喂到轻雪嘴里。

　　“你住手，我愿意吃！”京云急切喊住他。

　　“这就对了嘛。”黑衣人即刻喜逐颜开。又掉转头走过来，给京云喂了一勺，“早说不就没事了吗？说实话，我也舍不得这个小美人香消玉殒。”

　　轻雪的额头立即爬满黑线，恨得牙痒痒，只怪不能说话。

　　一碗见底。

　　“好了。我吃完了。你可以放人了吧。”

　　“不行，得再来一碗。”黑衣人似乎喂上瘾了，又去盛粥，这次没有放那黄色的断肠散。

　　京云感到不对劲了。厉呵：“你到底是谁？”他刚才不是说一勺就可以致命吗？他都吃下一碗了！敢情是来喂粥的？？？有刺客这么磨时间的么？”

　　“我是柳丝长呀，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哪，第二碗，你也得吃下。”

　　又一勺子递过来。

　　京云坚决不肯再吃。看向对面的轻雪，只见她脸蛋发黑。咬牙切齿盯着那黑衣人背影，分明是认识他。而且这黑衣人说话的语气。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调调？

　　“睿渊！你是睿渊？！”

　　“好了。被你识破，不好玩了！”黑衣人这才扯下脸上的布中。给京云解了穴，“剩下的粥你自己吃呀，别浪费师父一番苦心！”

　　“原来你们联手骗我的？”现在换成他额头发黑。而且还是非常黑。

　　轻雪解了穴。恢复自由，先是狠狠瞪了睿渊一眼。走过来轻道：“你抗拒用膳，不用这样的办法你会厌食的。这粥里我加了一些开胃的药材，能提起你一些食欲。刚才让你受到惊吓，抱歉。”

　　抿了抿唇，又道：“肝肠寸断的曲子会让人愈加压抑，我希望你能换作，走出这个房间。重新开始。日后如果有好的曲谱。我愿意与你一起研究合奏。”

　　说完。欠了久身，带着睿渊走出亭子。

　　等走出京云的院子。跟在屁股后面的睿渊开始喋喋不休了：“师父，你刚才演的好逼真。连我都差点让你给骗了…… ”

　　她听得眉心一拢，回首，眯眸：“睿渊，我让你演摸脸那一出了么？”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起就让她火冒三丈。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嘿嘿。”睿渊后退一步。俊美的脸蛋笑得跟朵花儿一样，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如果不演那一出，就骗不到京云，师父你看京云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哪，是吧，哈哈……”

　　她逼近一步。新火旧火一起堵在心口：“从今日起，你每见我一次。就要保持三步远距离，假若越界，我让你尝尝癫草的滋味。”

　　“癫草可以让人浑身瘙痒，继而发痛吗？”睿渊还在打哈哈。

　　“你很清楚嘛……啊……”接下来脚下却不小心让某东西一绊，身子直勾勾往旁边的湖里扑，素色衣裙如雪鸽的展翅，根本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

　　天。搞没搞错！

　　“师父，我来救你。”睿渊长臂一勾，轻轻松松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再将她整个香软玉体带进怀里，紧紧抱着。

　　她惊魂未定，看到头顶上那张嬉皮笑脸的俊脸此刻一点也不嬉皮，剑眉飞扬，眼带桃花，鼻梁高挺，簿唇桀骜，根本不是个少年。一个嘻嘻哈哈的少年，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目光看她，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有一双犀利冷眸，沉稳深刻的五官。飞扬霸气的双眉，桀骜不驯的唇角，与面前这个男子有几分相似。却从不嘻嘻哈哈，有的只是冰冷，邪魅与不可一世。

　　“师父。”头顶那张脸朝她倾下来。

　　她一个激灵，仿佛从梦中惊醒，一把推开他，“你想做什么？”

　　“你脸上有脏东西。”

　　她用帕子掩了掩：“别再靠近我，我们回去。”

　　一转身。看到青石路上站了三个人。一个是凌弈轩，一个是乔莫钊舅舅，另一个则是个陌生人。三个人看着他们这一个方向。尤以凌弈轩的目光最凌厉。明显他是看到刚才那一幕的，可能以为她在跟睿渊调情。

　　他让舅舅走过来，转告道：“侧夫人，少主让我送您回房。”

　　“好。”这次不用划小舟从后门入园子了。

　　她捏着帕子。带着乔莫钊。走出他的视线。而后静静坐在窗边，等着舅舅开口。

　　“轻雪。你怎么这么糊涂。京云少爷和大夫人的事刚刚过，任何一点误会都可能杯弓蛇影。而且刚才还让爷的客人看到了那一幕，这下舅舅鞭长也莫及了。”

　　她用羽毛拨着笼子里那只梅花雀，笑道：“睿渊只是扶了我一把，如果这个他也小题大做。大可休了我。”

　　“你之前私自出府的事，也是闹的满府皆知，舅舅怕少主真追究起来。

　　不是休离这么简单。”

　　“轻雪是蝼蚁偷生，不在乎这些。只怕连累了舅舅。”她轻轻搁下手中的羽毛，站起身。“其实舅舅一直知道这个府里是龙潭虎穴，所以为了保护翩若，不得不在大夫人面前推波助澜了一把。让我来做这个侧夫人。侧夫人不讨好，被大夫人欺压。甚至还比不上府里的侍妾……”

　　“轻雪，不是这样的。”

　　“舅舅，我没有怪你。因为我自己想进来。所以我进来了。”她轻挑眉梢道，对这个舅舅并无多大感情。“大夫人摆布我。想借用孩子来克制我；少主冷眼旁观，从不放提手；云家人也从不过问我的死活，怨我害了大哥和翩若；而即便是被刁难，打骂，舅舅你也“无能无力”，所以，轻雪不会在乎那一纸休书，或是沉塘浸猪笼。只想劝慰舅舅，不要跟我这浊水泥走得太近。否则会被溅上一身泥！”

　　乔莫钊老脸一僵，沉着脸道：“当初确实是你害死了天佑，劫走了翩若，弄得云家如今家破人亡，这一点你敢否认吗？不错，三个月前我是觉得翩若不适合进来这里。因为大夫人的目的很明显。只是想找个傀儡，而翩若是我的亲外甥。我不能将她往火坑里推。你就比她有心机，懂得保护自己。而那个时候，你的丑名远播，大夫人提前去宣城早有打听，中意于你。我这个做管事的只是奉命行事……所以如果要说回来。你就怪你自己非要闯进来好了。毕竟当初没有人逼你将翩若调包。”

　　“那舅舅三番四次往我这里跑，又是为何？”她冷冷笑了笑。

　　“职责所在。”

　　“好了，你现在已依少主之命将我送回来，可以出去了。”难怪入府这三个月，感觉不到一丝亲情。在受大夫人刁难的时候。她差点忘了她还有个舅舅在这府里当差。

　　“我退下了。”

　　守在门口的善音为他拨起珠帘子，送他出去，而后走过来，“爷早前已经回过一趟这里。奴婢掩饰不来，请主子责罚。”

　　“我知道了。下去做你的事吧。”她又不是死囚犯，出去就出去了。只要没出府。而且即使出府了，只要记得回来就成。

　　“奴婢听守书房的木犀说。爷的生意上可能出了岔子。朝廷正咬着不放，所以主子您不要撞在刀口上。”

　　“什么岔子？”她睁开眼睛。

　　“凌府盘龙江的一批运布船。在去乌氏的路上被查出藏有兵器和火药，这是木犀在书房外偷听到的，请主子不要说给他人听。”

　　她倚榻，静静望着窗外：“下去做你的事吧，以后这样的事不要随意打听。”

　　“是。”

　　不大一会，那边来人说爷今夜要陪客人。不在这边下榻。不用准备。她便沐浴完。歇下了。看来风平浪静了。他不追究，因为他没有精力追究。

　　［VIP］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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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的街头，一支彪壮队伍风驰电掣而过，穿过大街，拐入盘龙江码头。只见夜色朦胧下，盘龙江边整整齐齐伫立无数个大盐仓，每个盐仓都亮着灯，门口有人持刀把守。不远处的码头，还有人在给货船上货。

　　为首的墨衣男子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江边的总仓里，利眸扫一眼满屋子的人：“是谁负责这批货？”

　　仓房里点了大灯，亮若白昼，将每张脸照得格外分明。

　　“回少主，洛城到乌氏的这条线一直是骆正曹负责。”

　　“叫他出来！”墨衣男子五官分明的俊脸一片铁青，利眸眯了眯，足见他心中的怒火。如果不得青书快马加鞭，连夜赶过来给他报信，他还不知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私运军火乃死罪，足以成为有心人的把柄。

　　“回少主，他已经连夜出城了。”

　　“逃去了哪里？”逃得够快的！

　　“京城方向。不过我们接货上船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布匹中藏有兵器和火药，船身吃水也很正常。少主，您想想看，如果在这里的码头就载有兵器和火药，船身吃水应该是很深的，我猜，应该是船在行驶途中让人动了手脚。”

　　“洛城到乌氏这条线有宣城、凤城两道关卡，到了两国交界处，货会转舱，改为陆运，之后买主会亲自来接。船是在哪个港口被查获？”他眉头微微皱了下。

　　“凤城。”

　　“我们即刻赶去凤城！”

　　只是等他们连夜赶去凤城的时候，凤城府衙早已无故失火，府衙内的人全部被烧死。

　　凌弈轩带着霍青书和冥熙走进那片还冒着浓烟的废墟，翻开一些断梁，找到几具烧焦的尸体。霍青书撩袍蹲下，用随身携带的银针在尸体上验了验，皱眉道：“他们不是被火烧死，而是中毒身亡，看来骆正曹也是凶多吉少了。”

　　“现在可以百分百肯定船是在凤城出了问题，但是凌家船运向来严谨，每靠一站绝不允许陌生人靠近船只，是谁这么熟悉凌家船运的运作？”身后的冥熙双眉紧皱的不解分析，看向主子的背影：“主公，看来我们内部出了奸细，骆正曹是个关键。”

　　“此事上报得很快，朝廷已派三王爷亲自前来洛城处理此事，三日后便到。”青书冷静接话，也看向沉静的主子，“为什么偏偏是三王爷来彻查此事呢？前不久公主才与蔺北皇和尹郡守撕破脸皮，这前后发生的时间未免太过巧合。主公，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到骆正曹和凤城府衙失火的缘由。”凌弈轩抿唇道，望了望浓烟弥漫的四周，“只要是阴谋，总是会留下痕迹的，我们且先离开这里，不要横生枝节。”

　　“是，主公。”

　　天微明，凌弈轩留下冥熙在凤城秘密暗查，自己则带着青书匆匆赶回洛城，并颁布凌府在盘龙江的船运暂且搁置，所有的管事和搬运工都必须留守码头，不得离开一步的命令。

　　而后等回到凌府，天已大亮，他请青书入引凰楼，让木犀端进早膳，共商下事。

　　青书本带着弈轩生母的骨灰回了趟南诏，领命将骨灰秘密送到了乌氏国大世子手中，却突闻宣城之战和千岛山的短兵交接，遂又急匆匆赶了回来。途径凤城，恰好撞上凌府货运船被查获，亲眼见到官兵从船舱底搜出兵器和火药。

　　他不觉得这些事是巧合，而是蓄意，三王爷想铲除主公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明眼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不察觉，皇帝病重的背后是虎狼横行，各股势力的明争暗斗。

　　早年太上皇曾始建五王府，与皇宫毗邻，为太子与其他四位皇子的府邸。太子登基后，太子府空置下来，三位王爷也陆续娶妃受封，根据军功分城划地，得兵权。现如今，老二、老三和老五已连成一气，同一个鼻孔出气。老四则生性顽劣，至今不娶亲，却因其母纳太妃在后宫的地位，封王礼亲王，破例拥有了一支鹰隼精良的东梁军，也是目前可以大摇大摆住在京城的唯一一个单身王爷。

　　想到这一层，青书不免是遗憾的，又对主座上的男人劝道：“主公，四王爷向来有心拉拢你，想祝你一臂之力。青书觉得以目前的形势，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后备力量……”

　　凌弈轩正在吃轻雪给他准备的药膳，听青书这样一说，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微冷道：“他的身份是复杂的，我不想与他扯上任何关系。目前，我只是拿他作人质，暂且克制纳太妃的轻举妄动。据探子回报，纳太妃与那鬼面婆曾见过面，似乎与凤翥果真勾结上，那……”

　　“目前最重要的是解决掉拓拔睿晟。”凌弈轩站起身，走到窗前，“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他容不得的，就是我曾经四皇子的身份。他觉得我成了他的绊脚石，会让他有危机感。呵，他有这样的反应是对的。”

　　“这次他奉旨来洛城，只怕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这次他来的好，我正想会会他。”窗边的男人冷傲回首，唇边勾起微微的弧度，“得洛城，我胜券在握，所谓危机，有危才有机，险中求胜，方成霸业！”

　　“主公圣明！”

　　他敛眸，一身的内敛之气，继续启唇道：“青书，你去一趟京城，查查白杨的行踪。”

　　“主公怀疑是白杨？”

　　“被拓拔睿晟所用，又熟悉凌家船运运作的人，只有他。你且去查，飞鸽来报。”

　　“是。”

　　他坐回桌边，想起三个月前的种种，突然笑道：“白杨，这个世上最信不得的人就是女人，你实在让我失望。”

　　“叩叩！”有人敲响书房的门，“爷，漓落主子等在外头。”

　　“让她进来。”

　　漓落便笑意盈盈进来了，身后带着鸢儿，手中还提了个精致的食盒。

　　“听说爷昨夜忙了一夜，漓落便做了些点心送过来，趁热尝尝。”

　　鸢儿丫头则利落的将那些精致点心拿出来，摆了一桌，甜的、咸的、清淡的都有，而且每碟都很精巧。等到给男主子收拾桌面，才发现了一盘凉掉的早膳，瘦肉清粥配酥卷，一碟鱼香花生。

　　漓落微微一笑，让她将这些清理出去，而后揽袖举筷夹了一块鱼糕放在男人面前的小碟里：“这是用黄鱼肉做成的，剔去刺，剁成肉末，蒸成膏状，爷尝一块。”

　　凌弈轩看着那些占据半桌面的糕点，并未动筷，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向这个女子：“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日后你别准备了。”

　　“这鱼糕是姐姐教我做的。”漓落又道，捏着帕子倒了杯茶，“今日跟姐姐弄了一上午，才弄出这么几块来，漓落尝过，非常鲜美。而且姐姐说，吃这黄鱼，对爷的眼睛复原没有伤害。”

　　说着，用筷子夹了亲自送到男人嘴边，“尝一块。”

　　凌弈轩这才咬了一口，咀嚼，吞下。而后自己拿筷子吃，脸上纹丝不动。

　　他其实是喜欢吃这味道的，只是不习惯表达自己的情绪，也觉得没必要去赞美。吃下了，就表示他认可了。

　　漓落看在眼里，甜蜜一笑，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如果爷喜欢吃，那漓落以后就做给爷吃。”

　　“听说你去乐坊订了焦尾琴？”他对她的话不予回应，也没阻止她，这样问道。

　　“嗯。”漓落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安静坐在旁边，“爷送给漓落的箫和笛，确实是世间难求的珍品，只是漓落有些贪心，想琴瑟和笙箫都得到，所以又买了把琴。不如爷去漓落那坐坐，让漓落谱首新曲子给爷听？”

　　“漓落。”他放下玉箫，看向这个女子，淡淡掀唇：“等我想去，便过去了。最近府里的事还上手吗？”

　　“有乔管事帮我，大致的都毁了。”漓落轻浅道，起身告退：“说起这个，漓落才想起有堆帐等着去核对，先告退了，爷请慢用。”曲膝颔首，举止得体从容，转身走出去。

　　凌弈轩望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伤了她，拧了拧眉，站起身。

　　他没有走到漓落的院子，而是走到自己的寝院，站在扇形园门前。阿九那家伙不知道跑哪去了，只见侬一站在门口打瞌睡，鼻子一抽一抽的。

　　没有惊动这个奴才，越过他，走到隔壁园子的门口，这才发现这里可热闹了。善音和一个小丫头在晾晒衣物，阿九和睿渊在旁边争抢着要帮忙，睿渊那小子还死扯着轻雪的一件素白外杉不肯放，躲来躲去，阿九在后面追来追去，纯属逗着玩。

　　小院子里晒了两簸箕草药，旁边搭了架子，晒着屋子里的棉被。不过，没见轻雪的身影。

　　“呀看，爷来了！”不知是谁喊了声。

　　“嘭！嘭！”阿九刹不住车，将院子里的架子全撞倒了，干净的衣裳掉了一地，挠挠头，咧嘴笑道：“爷，你来了，阿九在这里保护白衣姐姐，没有偷懒。”

　　他走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往屋子里走。只见珠帘子后，轻雪穿了一身淡紫薄衫斜倚在凉台的睡榻上，一本半开的书搁在胸口，睡得香甜。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闯入她的房间，以前的日子都是晚上来，来了也是上床歇息，从没这样安静打量她。只见一张鹅蛋脸白嫩如玉，水亮水亮的眸子让浓密的睫毛盖起来了，时而动一下，似乎睡得有些不稳。一贯小巧的青葱鼻吐露芬芳鼻息，配上下面水润润的红唇，非常诱人。

　　宽松的薄衫因斜躺的动作，露出半边雪嫩的肩头和红色的肚兜带子，他这才发现，她雪白的锁骨下方长有一颗红艳的痣，寒傲清悠，不可方物。

　　原来看，这样一看，她只是个睡态娇憨的女子，并不是个让人深恶痛绝的人。这张脸，熟睡的样子跟那张脸完全不一样。

　　湖面有阵风吹来，吹起她乌黑青丝的末端，翻飞，舞动，让她修长的黛眉蹙了蹙。

　　他弯腰，轻轻取走她手中的书，拉上薄毯，为她盖到胸口处。而后转身走进屋子里。

　　这个时候，睿渊和阿九安静站在屋子外，听候命令。他突然想起青书的话，将睿渊唤进来道：“我会让人给礼亲王准备一间院子住下，按亲王礼节款待。如果王爷执意要学医，我会请德高望重的老医者来教，直到王爷你学到为止。”

　　“爷，您不是让睿渊跟着师父学医吗？”睿渊急了。

　　“轻雪教和其他医者教，有什么区别？”他笑道，盯着这个弟弟，“还望礼亲王体谅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不便。”

　　“我已经尽量不往这里跑了，爷，我刚才只是与阿九闹着玩，并不是要……”

　　“礼亲王！”他抬高音量，眸中又冷了些：“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她是我的女人，不要妄想接近她。除非我不想要了，你才有机会！”

　　睿渊眸中快速划过一抹光，抿了抿唇，半妥协道：“徒儿见师父天经地义，爷，一个月见四次如何？睿渊刚刚入门，还有很多不懂之处……”

　　“你跟我讲条件？”他愈加冷漠起来，利眸犀利隐含怒意：“上次你在湖边借机轻薄她，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最好给我收敛点！这里不是你东阳王府，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轻雪躺在榻上，早被惊醒了，揽好衣裳走过来，恰好看到男人脸上满脸的怒意，以及睿渊的坚持。为了避免惹出更多事来，她出声道：“睿渊，你且去那边住，有不懂的地方写在纸上让善音带来给我，或者去找府里的代先生，先生医术精湛，也懂治湿毒。”

　　“师父。”睿渊拖长音调，还想挣扎。

　　“你出去吧。轻雪这才明白这个男人是为上次在湖边的事生气了。”不过那次睿渊确实有些故意，故意绊倒她，又故意救她，恰好又让这个男人当场抓个正着。

　　“睿渊，走吧。”善音得到她的示意，将不死心的睿渊拉出去，留下他和她。

　　她刚才做梦，好像梦到他了。

　　上午漓落让鸢儿过来请她去善堂，说是想吃鱼糕，邀请她一起做。她过去了，和漓落一起用鱼肉碎末做鱼糕，蒸熟，分了几块给公公、京云、青寰，剩下的各自带了几块回园子。本打算留下给他做午膳，但一想起他以前的种种恶行，就将这些鱼糕分给阿九和睿渊吃了。

　　这样的男人，不能对他太好。

　　“其实做礼王妃也不错。”他冷笑道，潇洒喝着茶：“你以后会比你姐姐有出息。”

　　“慕曦是没有出息。”她同样掀唇冷笑，“她喜欢上你这样的男人，不但毁了自己的一生，连最亲的妹妹也抛下了！”

　　“你如何知道她毁了自己的一生？”他侧首，眸中的闲淡转为浓浓阴鹜，戳了她心里最深的痛，也被她揭了旧伤疤，“她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知道么？她为了那个男人，为了她的圣主之位，抛弃了你。我三番四次借用你引她出来，你看她的反应是什么？！呵，女人呐，你至今还不明白那个女人是什么真面目。你是我见过，最可怜的女人！”

　　“我不可怜。”她并没有为他的话生气，知道他心口的那道伤比她深，有些失控，平静道：“她抛下我，是为了完成她的使命，她并没有错，而我也不恨她，因为，我知道她很爱我，跟爹爹和娘亲一样，只是他们没有办法给我那份爱。”

　　他目光闪动，利眸微眯了下：“自欺欺人的女人。”

　　“如果你爱她，就要站在她的立场为她想想。”她继续道，面颊清冷，心静如水：“也许当年你们只是误会，你可以娶尹诺雨，那慕曦当然可以生气。换做是我，我也会杀你两万骑兵泄恨，因为，那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对你最后的诀别。我要用这种方式让你恨我，然后忘掉我。”

　　“呵。”他大笑起来，拍了拍掌，站起他的昂藏七尺之躯，“说的好，不愧是凤羽的妹妹，连说辞都一样。多么伟大的诀别方式啊，不仅为自己的背叛找到幌子，还能把自己说得跟女神一样伟大……女人！”说到此处，他陡然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提起来，深眸异常冷寒：“你最好不要做这样的女神，否则我让你死得很难看。”

　　“做这样的女神，前提是我爱上你这样的男人。”她让他提着，没有挣扎，冷冷笑道。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他越是这样对她，就越表示他在乎慕曦带给他的那份伤痛，这样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他的眼中永远看不到光明，想不到慕曦其实也曾被他的正室伤害。

　　而且，慕曦是否还活着还是个未知数，只有这个男人说凤羽是慕曦。

　　“惑心蛊的解药到底是什么？”有一瞬间她想到她自己。山上失身是意外，但她不想任他如此践踏。

　　“这颗心。”他指指她的胸口，陡然一把松开她，后退一步，翘唇笑道：“你这颗心没用，我要的是慕曦那颗心，呵，如果她还爱我，我就不会这么痛苦。除非她死了，我才能再爱人。”

　　“你现在不能爱别人吗？”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悲戚模样。

　　“当然可以。”他敛去自己的神色，对她侧目而视，“不过每天会心如刀割，因为这代表对她的背叛，呵，好自私的女人。”他笑起来，望向她，“不管有没有慕曦，你都是我的女人，好好待着，别再随意惹我生气。”

　　她抓着被他扯乱的衣襟：“是。”其实根本不是她惹他好吧。

　　［VIP］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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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正浓，梦正酣，挂在窗子下的小梅花雀突然焦躁不安的跳跃起来，小小的身子一个劲在笼子里撞。

　　轻纱帐内的女子让这声音给吵醒了，披衣起身，看了看那小东西。

　　下一刻，却突然脸色大变，痛苦的捂住胸口，“擎苍，你好卑鄙。”此刻，她的耳边不断浸涌某种刺耳的声音，钻入她的耳膜渗透她的心房。

　　那是擎苍最拿手的达摩魔音，借用她那日掉落在乐坊的绣花鞋，施展魔音控制她。现在他就在命令她出去，走到后门不远处的那片杏子林，寻一辆守在林子里的马车。

　　她不想出去，喊了外间睡着的善音几声，却得不到回应，之后她的双眸开始呈现一种迷蒙状态。

　　下刻，她纤细曼妙的身影出现在府后那片无人驻足的杏子林，夜猫在哀叫，偶尔扑腾而起，散落几片树叶。

　　林子里有辆隐秘在暗处的马车，车上坐了两个人。浅袍男子在吹笛，粉衣女子提着夜灯，一脸带笑看着她朝这边走过来。

　　“擎苍，我们骄傲的小公主终于来了。”女子不怀好意笑了声，跳下车来拉她，将意识混沌的她推上车。

　　擎苍取下贴在唇边的笛子，没有回应那妲儿，一扯马车缰绳，使马车动起来，“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那我的解药呢？”被蹭了一脸树叶的那妲儿这下跺了跺脚，朝那飞奔的马车追了几步：“你说过只要我支开后门那些看门护卫，让云轻雪从府里顺利走出来就给我剩下的解药，尊主，你不能食言！”

　　“解药在你的袖子里，下次我再来找你！”擎苍的声音随着车轮声渐渐远去。

　　那妲儿连忙去掏自己的袖子，果然摸出一粒红色的丹药，眼角一弯，急急吞进嘴里。早在执行任务前，擎苍曾给她喂食过一种冰散让她体内带毒，只要凌弈轩碰她，他就会沾染上这种慢性毒药，继而七脏六腑被冻住，一命呜呼。但是他死的同时，她也得给他殉葬，因为这种毒不能完全转移，只能用擎苍的解药。

　　前些日子，凌弈轩似乎察觉了，除了不再碰她外，还将她吊在门洞上暴晒，一方面对擎苍和她施以警告，另一方面化去她体内大部分冰毒，存心让她再活些日子。所以现在云轻雪让擎苍掳走了，她的机会就来了。

　　想到这里，她提着夜灯，轻快的往回走，嘴里还哼着歌。

　　“啪！”有人陡然用石子点了她的右肩。

　　“谁？”夜灯掉在地上，歌声戛然而止，身子动弹不得。

　　“他的马车往哪个方向？”暗处走出一道背光的高硕身影，声线低低的，沉沉的，非常低沉诱人。她虽看不清那样子，却听得出其声音。

　　“蔺府方向，擎苍打算将她送给蔺北皇，爷，是擎苍逼我这么做的……”

　　男人幽冷的眸子看了她一眼，袍摆翻飞，一眨眼消失在密林尽头。

　　“爷，给妲儿解穴啊，这里会有野兽……”

　　而同一时刻，轻雪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清醒过来。推窗，窗不开；捶门，门不动，擎苍将她封锁在这个车厢里了。她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从木板缝里看到不远处那气派的蔺家府邸。

　　“轻雪，云浅在他们手里，只要你答应过去，他们一定会放过云浅。”车头的擎苍大声道，急急赶着马，失了他平日的潇洒镇定。

　　“他们要血凤珠，但我压根没见过那珠子。”而且还卑鄙的用媚药来试探那珠子在不在她体内！不过用她来换云浅，应该是擎苍的意思吧。擎苍现在和这伙人，是一丘之貉。

　　“是吗？”擎苍冷笑，车头的马儿赶得更快，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他们要什么，你给他们就是，省得他们伤了你。”

　　“擎苍你明知道我没有这颗珠子！”她大声道，用手去拍那木门，“即便你将我送给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助你灭凤翥的，毕竟你是凤翥的叛徒，现在大局未定，他们帮你就等同于与凤翥为敌，三王爷不会这么傻的！”

　　“轻雪，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肯要！”擎苍突然道，将马速放缓了些，扭过头来：“三个月前我问你肯不肯跟我走，你铁了心要嫁进凌府。你可知，那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如果当时你心甘情愿跟我走，说不定我还真的带你浪迹天涯……

　　还有，这些年我将你寄养云府，就是想看看你这位尊贵的慕家小姐会不会知恩图报。当年我慕容家一百三十口人，皆因你们骁卫将军府搭上性命，就因将军是主，爹爹是仆，必须舍弃家人的性命保护主子。我与慕曦青梅竹马，随父一起舍弃最亲的家人保护二小姐往南逃命。途中慕曦让我来救你，自己却为了另一个男人放弃我。如今，我背叛凤翥维护你多年，你却依旧放弃那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知道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我忍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你们慕家是怎么对我的？呵，所以今日我用你这位尊贵的小姐换取我想要的东西天经地义！“

　　”擎苍，你疯了！“她怎么又遇上这么一个心理极度扭曲的男人，”你在凤翥不是待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叛变？“

　　“得不到，就毁了与她有关的一切，这是我的信仰与原则！”擎苍冷冷一笑，脸上弯开一个弧度，“我跟凌弈轩是同类型的人，当年他抢了慕曦，我就要用同样的手段让他们分开，并且是相互仇恨。当年我一直美欧告诉慕曦你就在元云府，我说你死了，死在那间破庙里，七年后，我将受伤的慕曦抱到那间破庙，引尹诺雨和你前来，让你亲眼看到那一幕。那个时候，慕曦刚刚使了飞沙走石，并中了凌弈轩一剑，内力尽失。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坚决摇头，所以我刺瞎了她的双眼，让她永远看不到那个男人……”

　　“原来慕曦是你杀的！”她胸口一痛，声嘶力竭吼起来。

　　“不是我杀的，是凌弈轩杀的！”擎苍诡异的笑着，眸子在月光下闪着阴冷，“那一刻，是凌弈轩赐给她的，并打了她一掌，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孩子，哈……”

　　“所以你想灭掉凤翥？因为凤羽很可能就是慕曦？”原来这就是擎苍，让她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没有好感的擎苍。

　　“凤羽不可能是慕曦！”擎苍悠哉悠哉停下马，侧身坐在车头，“有我这个左使在，她这个圣姑不可能当圣主，更何况尹诺雨当年已亲手将重伤的她扔进了大江，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原来都是你做的。”她无力瘫坐在地，背靠着木板，无声抽泣，“原来慕曦真的死了，她真的死了。”

　　车厢外的擎苍扯唇无声冷笑了声，再次甩起马鞭。

　　她心如死灰，冰冷的身子在车厢里摇摇晃晃。

　　随机，疾奔的马车轮子陡然一卡，整个马车快速往旁边的河里翻，颠簸不已，差点磕破她的头。

　　“叱！”一把利剑插进窗缝里，割开。她坐在车里，看到有人来就她了，一边应付咄咄不休的擎苍，一边撬开马车窗子想拉出她。岂料水底下有东西拖着车厢在动，非常快，一到铁栅口，那铁栅子“哐当！”一下扎下来，阻隔住外面的人。原来是蔺府的后院，府里的河通着外面，用铁栅隔住。

　　凌弈轩在外面被擎苍缠住，眼睁睁看着她被拖上岸，摔在地上。

　　穿着银袍带着面具的男子，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此刻这个男子正用一种惊喜加阴沉的目光盯着她，如一条毒蛇盘在树上对她吐着蛇信子，“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冰凉的指，捏起她的下巴，对栅栏外胜利的张望。

　　“看来血凤珠不在你肚子里，那在哪呢？”

　　“我五岁的时候就与爹娘失散了，蔺公子觉得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事？”她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外面已经没了打斗的身影，只见得这河里集结满发臭的烂叶子，“你们与其把精力放在我的身上，不如找擎苍问个究竟，他跟随过我爹爹多年，知道的事比我多。”

　　“那个傻子，想不到这么快把你送过来了。”蔺北皇旁边的中等个男人色迷迷道，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她，“这么标致的一张脸，他怎么舍得拱手相送，指不定我们还不帮他，让他扑个两头空……蔺公子，不如将这个女人教给我调教，我保证不出三日，定让她双手奉上血凤珠……”

　　“那最好不过了。”蔺北皇会意一笑，放任尹语堂伸出爪子摸上轻雪的身子，“随意你怎么折腾，只要能让她交出血凤珠。”

　　“嘿嘿。”尹雨堂淫态尽露，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又让我碰到了这张脸。”

　　轻雪大急，用力扯开被他拉住的袖子，转身飞快往前面跑，拉住路过的下人往这无耻之人身上推，而后惊慌失措撞开一道门。她知道这郡守大人当年定是见过慕曦，并打过她的主意。所以今日无论如何，她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别进去！”尹语堂在身后对她吼，声音中充满了焦虑。

　　她才不听他的，此刻她只想逃命。

　　“咻！”迎面一只铁钩朝她的眉心直直飞刺而来，在她躲闪不及的片刻停留在她的眼睛上方，定格住。

　　“是谁胆敢私闯本王寝院？”屏风后坐了个人，声音湿湿润润的，一点也不似他的铁钩凌厉。这样一问后，他将铁钩子收回去，道：“谁在追赶你？”

　　“王爷，她是凌弈轩的侧夫人，想逃出去，所以属下在抓她。”

　　“抓到后就让她留在这里，休得带回自己府上！”屏风后的人又道，墨发高束的脸朝这边侧过来，“留着她还有些用，别动她。”

　　“是，王爷。”尹语堂对轻雪投来警告一瞥，做做样子的让两个家奴绑了她，带出去。

　　轻雪回头看了这个王爷一眼，道：“光天化日抓人，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王爷从京城奉旨远道而来，定是代替圣上为黎民百姓主持公道，扬善惩奸。如今民女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关起来？”

　　“你是被送过来，不是被抓过来。”屏风后的人提醒她，“本王只是邀请你过府一叙，并无恶意。你现在下去歇息一会，天亮府上会有酒宴，你的夫婿一定会来。”

　　“王爷？”尹语堂从门外重新走进来，急道：“凌弈轩不会肯来的，反正已经撕破了脸皮，我们这次不如直接给他定罪收监。”

　　“尽管去准备酒宴。”平和的声音微微冷起来，不容半点置喙，“给这位姑娘好好打扮一番，以礼相待。”

　　“是。”

　　就这样，轻雪被半拖半拉进蔺府的一间客房，双手被反绑着倒在穿上歇息了一会。而后等天大亮，有丫鬟进来给她松绑，梳洗，换衣。描了眉，扑了淡淡的粉和胭脂，用指在嫩唇上抹上水润的花汁，内穿薄霞影纱玫瑰香胸衣，腰束浅色撇花软烟罗裙，外罩一件逶迤拖地的白色梅花纱衣。腰若细柳，肩若削成。

　　接着，丫鬟带她进前厅。

　　这一路，她的心是忐忑不安的，两个丫鬟走在前面，两个走在后面，将她围在中间，不准离开一步。而后等走到金碧辉煌的大厅，丫鬟给她戴了面纱，扶她在琴台前坐下。

　　“我不会弹琴。”她望向站在蔺北皇和尹语堂前面的那个身高七尺八寸，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男子。男子面容非常俊雅，精雕细琢般，不会太锋利，也不会太温和，有一股成熟魅力。只是那双墨点如漆的眸子，让人害怕靠近。那双眸子不犀利，没有淬寒冰，甚至算得上是温和的，但给人透露一种危险信息。总的来说，这个男人比较像一个阴谋家。

　　他见到她，眸中闪过了一抹惊艳和一抹得意。这套衣衫是他替她挑的，果然传出了他想要的那种风情。一抹傲莲，一株寒萼，一朵清幽梨花，出自天山，独开独垂，落败自有赏兮。

　　“你只需坐在那里。”他道，并没有强迫她，“凌弈轩的马车快到了，酒宴开始。”

　　而这场所谓的酒宴，其实就是这位三王爷的接风洗尘宴，请来了城里所有的富商、乡绅、官员，饮酒赏舞，说些阿谀奉承的话。

　　开宴舞跳到一半，管事宣凌少主来了。

　　之间凌弈轩换上了一身青色绣苍鹰的精美袍服，眸子冰冷孤傲，黯黑的眼底充满平静，薄唇微抿。他身后只带了乔管事，步履平稳走进大厅。

　　十几双眼睛朝他投射古来，没有人做声。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故意软禁在高台上，打扮得般般入画的轻雪，而后眸光一转，看向那个跟他同样身高，气质却截然不同的三王爷。

　　他道：“贱内不懂规矩，私自前来凑热闹惊扰了王爷，我这就带她回府。”

　　“没有惊扰之说，是本王邀请她前来，顺便同凌少主打听货船私运军火的事。”三王爷拓拔睿晟轻笑道，对众人抬抬手，“本王现在与凌少主去书房商议要事，大家随意。”

　　“货船的事，可以日后再说。”凌弈轩冷冷望着这个哥哥，示意乔莫钊去搀高台上的轻雪，“今日是王爷接风洗尘之日，凌某不便打扰，这就接无知贱内回府。”

　　“嗳，且慢。”三王爷依旧拦住他，不肯让轻雪从那台上下来，道：“既然今日是本王的接风洗尘日，宴请全城乡绅富胄，凌少主来了就走，是否太不给本王面子？”

　　凌弈轩凛冽看着他，薄唇轻吐：“不知三王爷想如何？”

　　轻雪坐在高台上，丫鬟压着她不让她站起身，只能看着这边着急。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她都听到了，也隐隐嗅到危险气息，但是不能动。

　　她是让擎苍出卖的，凌弈轩救她不成，今日又往虎穴闯，不知有几分逃出去的胜算。望眼四周的乡绅富胄，哪个不是三王爷的人，整个洛城，只有凌弈轩与这个王爷为敌。这王爷设的分明是场“鸿门宴”。

　　“本王只是想和凌少主坐下来喝几杯，谈谈洛城的风土人情，奇人怪事，顺便说说本王这次来洛城开凿京洛大运河的事。”三王爷愈发笑得儒雅，盯着凌弈轩的眸光却愈发的冷，“圣上下旨说，如果偷运军火事件属实，那么朝廷将收回凌府对盘龙江的行驶权。另外京洛大运河开凿的路线，可能选在凌少主的盐田和租赁的土地上。”

　　“如果选在我的土地上，那这条路线会拉很远，多余耗资不在少数，而且费时。”凌弈轩不动声色冷笑，侧目微瞥四周得意的人群，“不如凌某给王爷介绍一条比较近，又比较好开凿的路线，这样能减少国库敷出。”

　　“路线已经划定好了，本王已经上奏皇上，正等批示。如果现在再改变主意，会触怒圣颜。”

　　“减少开支，节省成本，是件令圣上龙心大悦的事，也不至于失去民心啊。呵，至于私藏军火的事，凌某还请三王爷查明真相再上报皇上，毕竟皇上只是‘稍感风寒’，并没有驾崩！”

　　三王爷顿了一下，眸子开始变得阴沉。

　　凌弈轩眯眸看他一眼，不再言语，亲自走到高台上抱下轻雪，带着乔莫钊大步往门口走。

　　“王爷，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蔺北皇和尹语堂在旁边急了，对守在门口的大内侍卫暗暗使眼色：“这个人对王爷不恭，抓起来！”

　　“住手！”三王爷阴冷看这两人一眼，冷冷看着那走出去的高硕背影，“在这个洛城，他是孤军作战的，且让本王先断去他凌府的生路，再慢慢折断他的翅膀，不急……你们记住了，以后不准再动这个女人！”

　　“是，王爷。”

　　就这样，一路没有人敢拦。

　　凌府的马车就停在外面，凌弈轩将轻雪抱上车，吩咐打道回府。

　　“擎苍呢？”她看着外面，知道周围埋伏了不少他的兵马。

　　“逃了。”他淡淡掀唇，侧脸严峻，眸子阴鹜，没有再说什么。

　　“你知道吗？”她突然无声悲戚起来，闭上眼睛，流不出泪，“慕曦死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那张悲伤的脸：“你听谁说的？”

　　“擎苍说，当年你刺了她一剑，并打掉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声音颤抖，咬着唇，悲伤看着他，“慕曦是让你杀死的。”

　　他的眸中立即闪过一抹痛苦，却很快消逝，换上冷笑：“你知道的还真多啊，呵呵。”

　　“慕曦死了，是死了，让你杀死的！”她痛苦的朝他吼起来，觉得那抹笑，刺到了她心里，“她被你重伤后，让擎苍抱到破庙，引来尹诺雨，扔到你的盘龙江。这些，你都不知道么？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她死了，她不是凤羽！”

　　“你再说一遍？！”他脸色变得铁青。

　　“擎苍为了报复你和他，间接伤害了她，而你，只知道守着自己的仇恨，不管她的死活。呵，你有什么权利说爱。”她换成冷笑，“你只会伤害她，不能保护她！”

　　他抓着她的腕，眸中的墨色一点一点流转，从牙缝里吐出，“那个孩子是擎苍的，她接近我都是为了那个混蛋，那天我失手误伤她以后，擎苍带着她走了，她那么幸福的依偎在他怀里……该死的，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这个女人的事！”

　　她扯开自己的手腕，将头扭过去，看着外面，突然泪眼婆娑，“慕曦，你果真瞎了眼，呵。”

　　他看着她的侧影，拳头拽紧，又松开，眉峰拧了拧，没有为她的话生气。

　　［VIP］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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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末夏初，空气中飘散淡淡的香甜味。

　　御敕府的院子，老嬷嬷在调教一群新进府的小丫头，排成八行八列，按相貌和基本功分配到各房。这六十四个丫头中，有个身穿粉红色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有张白嫩如玉瓜子脸的女子特别显眼。

　　淡抹胭脂，两腮润色得像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

　　在其他丫头都垂首听嬷嬷管教时，她一直抬着头，到处打量院子里的亭台楼阁。

　　下一刻，她眸中突然一冷，停止好奇打量。只见游廊尽头走来个素衣女子，素白色长锦衣，从裙摆到腰际绣了梅花朵朵，玄紫色腰带，显出身段窈窕。外披一件浅紫色的敞口外衫，清雅不失华贵。她身后带着个端着膳食的丫鬟，静静从她们面前经过。

　　老嬷嬷并未给素衣女子请安，自顾自训着话，嗓门粗大，瞪着这六十四个新选进府的丫鬟。

　　素衣女子朝这边淡淡一瞥，走过去了，并未看到冷冷盯着她的粉衣女子。

　　“主子，奴婢刚才好像看到有个新人一直盯着你。”走了一会儿，端着托盘的善音小声道。

　　轻雪这几日状态不大好，听丫鬟这样说，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一个个都低着头呢，敢情是你看错眼了。”

　　"没有，奴婢是真的看到有个新人一直看着这边。“善音指指那边，”第三排第七个，那个穿粉衣的女子。“

　　只见那个女子垂着首，珍珠白湖绉裙在微风中一荡一荡，像只百花丛中的蝴蝶。

　　”新人好奇也是寻常之事，我们走吧。“轻雪没仔细深究，继续往前走。此刻她正要给凌弈轩送早膳，煮了鱼糕汤，蒸了几个饺子，想赶在他起床前送进青花厅。

　　从蔺府回来后的这几日，两人一直没打照面，他也不再给她禁足，任了她去。直到昨夜，他房里的灯突然亮起来，让侬一过来知会声，需要准备明日的早膳。

　　没想到走进青花厅，竟看到睿渊穿回他那身袍内露银色镂空木槿花镶边的墨色锦袍，腰系玉带，手持象牙折扇，恢复了他的翩翩王爷形象。他正在对凌弈轩说话，下巴微微抬起，灵动瞳仁，星河灿烂的璀璨。

　　反观凌弈轩，洁净而明朗的深色锦服，内松外紧十分合身，长发静静放着，并未冠起，他似在听睿渊说，又似没听，安静喝着茶。庆幸的是，他这次没对睿渊大发雷霆。

　　睿渊见到站在门口的她，咧嘴一笑：”早，师父，睿渊过来蹭顿早膳。“

　　”睿渊王爷，主子没有准备你那份。“

　　”姐姐真狠心，睿渊本想蹭完这顿跟师父告别的……“

　　”睿渊，你要走了？“轻雪暗暗诧异。他以为这小子会粘在这里一辈子的。

　　”京里来信，说母妃病得很严重，睿渊得回去看看。“睿渊道，朝她走过来，翩翩艳丽贵公子非凡身影，风流少年俏达笑容，俊脸上一点也不焦虑，”师父别太想我，睿渊只是离开一两个月，等母妃病好一点，就回来蹭吃蹭喝。“

　　她避开他，朝凌弈轩这边走过来，”王爷是该收敛心性，回京陪陪太妃娘娘。“

　　”那这段时间师父和四哥可要相亲相爱，徒儿希望回来的时候，能听到师父怀有小少主的好消息，嘿嘿。到时候，我就要这娃儿叫我师兄……“

　　凌弈轩和她的眉峰同时抽搐了下，不过前者是不悦，后者是难堪。

　　她暗咬银牙道：”好了，师父现在送你出门。“

　　睿渊求之不得，折扇潇洒一收，屁颠屁颠走在前面，”师父给睿渊说一下喜欢什么礼物，到时候睿渊给你买，给师父拉一车过来……“

　　”礼亲王出手好阔绰！“凌弈轩冷冷打断他，站起身，薄唇不悦的抿着，”稍表心意就好，不敢劳烦王爷‘拉一车过来’。乔管事，你送王爷出门！“

　　“是。”

　　“睿渊想要师父送一程。”

　　“不行！”凌弈轩剑眉动了一下，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贱内已经送至门口了，请问王爷想要贱内送到哪去？剩下的路，劳烦王爷自己一个人走，恕不远送！”

　　“师父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睿渊却定定看着她，半认真半顽皮的嘱咐道，而后最后看了她一眼，潇洒转身离开。

　　轻雪目送他的背影没在转角，对凌弈轩道：“他是站在你这边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凌弈轩掀眸看她，冷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待他？”

　　“至少应该相信他。”

　　“呵。”他不冷不热嘁了声，开始用早膳，说了句：“这羹汤的味道不错。”

　　“如果爷喜欢，就多吃点。”她拿着木勺，打算再给他盛一碗。

　　他却不吃了，用干巾抹了抹唇角，“好了，都撤下吧，我出府一趟。”

　　“爷是去盐仓吗？”盘龙江上发生的事，她大致都听说了。

　　“去见三王爷，你要去吗？”他侧目笑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三王爷会很乐意见到你。”

　　“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看她一眼，转身走出去了。

　　她对那背影微微欠了欠身，而后等善音收拾好，走回自己的院子。

　　这个时候，有个小丫鬟来报，说是前院在分配新选进的丫鬟，漓落主子请过去一趟。

　　“我这里不需要丫鬟，你回了漓落去。”她淡淡打发了这个丫头，躺在美人榻上歇息。这几天她一直睡不安稳，半夜的时候总是让噩梦折磨得衣衫湿透，香汗淋淋，等到了白日，头就开始疼。

　　就这样，她睡了一个晌午。

　　等醒来，她听到阿九和一个姑娘在吵。

　　“主子，外头那个新进来的丫鬟，自持有乔管事撑腰，在爷的院子闹翻了天，现在要进这里，让阿九那家伙拦在门口了。”从外面打水进来的善音蹙眉抱怨道，绣花鞋上湿漉漉的，“奴婢刚才过来的时候，让那丫头撞了下，水将裙摆和鞋子净泼湿了，主子你出去管管吧。”

　　“新分进来的丫鬟？”

　　“嗯，好像是乔管事的一个远房亲戚，叫什么若的。长的还算标致，就是有些目中无人。“

　　翩若！

　　她心中一惊，忙起身出门去看，果然看到园门口站了个上着粉红色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的女子。那侧影，正是三个月不见的翩若！

　　翩若手中提着个桶，柳眉倒竖：”我再说一遍，让开，我需要进去清扫！“

　　阿九本以为这个有着标致瓜子脸的姐姐是个性情温和的女子，第一眼见到，还柔柔唤了声”姐姐“，没想到这个女子竟是这般执拗，执意要进去。他知道这个女子根本不是要清扫，而是要将爷的寝院四处打探个够，这样的人不拦不行。

　　”阿九，你退下去。“轻雪出声道，朝两人走过来。

　　”云轻雪！“翩若一见到她，杏眸即刻展露寒光，提着水桶的手骨节拽得发白，”我们又见面了！“

　　”你在京城过的还好吗？“她淡淡一笑，将园子里的人都支开了，望着这个瘦了一些的姐姐，”白杨一定很疼你。“

　　”噗！“翩若将那半桶水重重地朝她泼过来，淋了一脸一身，冷道：”你别得意得太早，我现在回来了，一定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她发现身上滴着水，并没有还手，笑道：”舅舅让你进来的？特意将你安排在这个院子，服侍爷？“

　　”我才是他的亲外甥女！“翩若满脸阴沉，朝轻雪逼近一步，”虽然他现在将我安排进来了，并给了我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差事，但我永远不会感激他，如果当初不是他向大夫人举荐你，又怎么会生出这么多岔子！还有你云轻雪，少主看上的人是我云翩若，他要娶的人是我，不是你这个丑八怪！“

　　”丑八怪？“她的笑渐渐变冷，突然抬手给了云翩若一巴掌，”你觉得我这张脸比你差吗？我输给你的不是美貌，而是太把你当回事！云翩若，三个月前你在红烟山上拾了我的梅花白玉钗，明明知道那个女子就是我，为什么不跟少主说清楚？如果没有这场调包，少主永远不会知道被他毁掉那个女子就是我。这是迟来的一巴掌，你与白杨，应该有多远滚多远！“

　　”你敢打我！”翩若捂着被打的脸，快速抬起袖子，想反手打回来，“是你自己说不想嫁入侯门的！”

　　轻雪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打下来：“那我有没有说，我想嫁给白杨，我等了他五年？”

　　翩若稍微愣了下，手上使劲。

　　她放开那只手，冷道：“对于云翩若你，我没有丝毫愧疚。从你勾引白杨那一刻起，我们十二年的姐妹情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如今，我是主，你是仆，给我放尊重点！”

　　翩若恨恨盯着那张恢复美貌的白嫩鹅蛋脸，牙齿咬的直打颤：“这个位子本来是我的，我会将它夺回来，到时候我让你哭着求我！”

　　“又靠勾引白杨那一招吗？”她眯眸冷笑，捋了捋湿透的袖子，“如果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少主对侍妾是否是处子，并无要求，只需干净、听话、床上功夫好。”

　　“你以为我失身给白杨了？”翩若勾唇笑起来，眸中闪烁着精光，“是，我是抢了白杨，但那只是我从你手上抢过来的一个玩物，你觉得我会傻得失身给他？？另外，我曾救过少主的命，有恩于他，就靠这一层，少主也不会置我于不顾。”

　　她将下巴一扬，“不管这几个月少主是为何原因接受了你这个冒牌货，也取代不了我这个正主。云轻雪，你别忘了，当初少主明明白白说要迎娶的是我云翩若！我警告你以后别再动不动就打人，否则等我坐上正夫人之位，有你好果子吃！”

　　将脚边的空桶一脚踢开，趾高气扬走出去，而后等走到门口，又回首一笑：“喔，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舅舅让我做的是服侍少主歇寝的贴身丫鬟，有很多机会接触少主哦，说不定……”

　　轻雪眯眸看她，没有做声。

　　那桶水，将她整个人给泼醒了，凉的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她的心。

　　云翩若也点到为止，回过身子，踩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主居。

　　夜里，她感染了风寒，坐在窗边喝善音端过来的热姜汤。

　　只见善音捧了一个精致的大红锦盒走进来，急道：“主子，这是三王爷派人送过来的，说是给主子做赔礼。”

　　“爷不是说出去见三王爷了吗？”她搁下调羹，望着那个大红锦盒，“赶快送回去，我一介平民，不敢受如此大礼。”

　　“可是送礼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如果要送还，必须去趟蔺府。”善音嚅嗫道，恭敬托着那东西，“那管事带话说，请主子务必打开盒子。”

　　她眉尖蹙了下，伸手打开盒子，一管通体碧绿剔透的玉笛出现在眼界，附带一方绢白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首诗：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曲原是梦中闻，何处佳人扰不眠。

　　取出那笛，只觉得轻盈润滑，触感非常好。再看那碧绿色泽，不难猜出这是管价值不菲的笛子。

　　“派个人送回去吧，就说我受之不起。”她将笛子放回锦盒，关好，坐回去。

　　“是。”

　　只是善音丫头刚走到园子门口，那锦盒就让侬一拿进主寝居了，呈在凌弈轩眼皮底下。

　　善音低着头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孰料男主子并没生气，只是道：“让她香汤沐浴一番，过来侍寝。”

　　“是。”善音又急急走回偏居。

　　“爷，让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一直待立旁边的翩若垂着脑袋道。

　　“你新进来的？”听到这声音，凌弈轩让她抬起头。

　　“是。”翩若连忙抬起那张细心装扮过的脸，笑脸盈盈。

　　“原来是你。”男人稍微吃惊，但面上纹丝不动，平静道：“几时进的府？”

　　上次清明回宣城祭拜云天佑，云墨亭将他请进书房，就是为了跟他说翩若的事。云氏夫妇的意思，大致就是希望他能寻到翩若，为翩若主持公道。

　　没想到，翩若这么快就出现了，他正让青书寻白杨的行踪呢。

　　“已经入府有半个月了，今日才被分配到爷房里。”翩若笑容如面柳如眉，笑望着男子，“少主，现在需要沐浴更衣吗？以后这样的事，都由翩若服侍。”

　　“不需要，你先退下去。”男人却是道，静静取出那锦盒里的笛子放在眼皮底下，观摩。

　　翩若没有依言退下去，肆意打量那柔和灯光下的俊美五官，只觉他认真的样子，特别迷人。这个男人，她果然没有看走眼。

　　“还有事？”他感觉到了，抬头，剑眉不悦拧起。

　　“没事，翩若这就退下了。”她连忙转身。他见到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呢？

　　“之后与被请过来的轻雪擦肩而过，守在门外。

　　轻雪走进内室，看到他手中那支玉笛，淡道：“我正要让善音退回去。”

　　他掀唇笑道：”让他一眼看上眼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我今日才发现你的魅力这么大。“

　　她微微颔首：”爷谬赞了，妾身也是刚刚收到礼物，其他一概不知情。“

　　他唇一勾，看一眼门外站立的身影，”翩若回来了，你知道么？“

　　”知道，今日碰过面了。“

　　”可还记得我在有凤山庄说过的话？“他继续问，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爷说的是哪一句？“京城别庄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很多。

　　他又陡然不说话了，沉默看了她一会，道：”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她可不希望是擎苍。

　　”一个你很想见的人。“他笑着，一手搂上她柔软的细腰，带着她往门外走，”见了不要激动。“

　　搂着她，走过翩若面前，却没有用马车，而是将她抱上他的坐骑，用大麾裹着，一路往江边狂奔。

　　她秀发飞扬，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微微仰面看天上的星子。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她曾经梦想着白杨能这样报着她在雪原上策马狂奔，乡野避世，策马啸西风。可是，他与她没有共同的志向。

　　此刻，她闭上水眸，任那银光流泻在她白嫩如玉的脸上，感受那是绒绒的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脸上，掌心里……旁边是茫茫雪原……

　　马儿停下来，有人抱她下马，放开她：”到了。“

　　雪花，雪原远去了，面前是一个大门紧闭的盐仓，旁边是夜风习习的江面，眼前是个对她不冷不热，俊美绝伦，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的男人。

　　他宽肩长腿，身影凛凛，俊美绝伦。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凌如利剑。胸膛坚实，有万夫难敌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冷语。他追求的东西比白杨多无数倍。

　　待铅华洗净，她已白发苍苍，所以，她愿意独自一人牵马西行，寻找她要的那片雪原。

　　”进去吧。“他让人开了那重重大锁，迈着大步走在前面。

　　她长发被江风吹得飞扬，扑打着脸与眼，半眯眸看了那背影一会，跟着走进去。

　　盐仓里灯火明亮，堆满了袋盐、雪白如花的散盐，摆了桌子、床，一个穿蓝袍的男子躺在那张临时搭起的床上。听到声音，那男子翻身坐起，戒备盯着这边，”谁？“

　　凌弈轩冷冷看着他：”看情形，你过的还不错，白杨。“

　　［VIP］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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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弈轩冷冷看着他：“看情形，你过的还不错。”

　　“少主！”白杨这才霍的站起，蓝袍褶皱不堪，束好的发凌乱，脸部憔悴，失了他平日的清朗。他看到慢慢走过来的轻雪，诧异叫了声：“你是轻雪？你……你脸上的那块红斑呢？”

　　只见灯光下那张精致脸蛋，白嫩快要掐出水来，又哪见得一丝瑕疵？修长远黛眉，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一双清波荡漾水眸，冷冷淡淡看着，热情退却；一双朱唇，语笑若嫣然：“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

　　他觉得这个女子变了好多，虽然她现在的模样足以让男子惊鸿一瞥，但那双灵动的眸子太冷了，没有一点昔日的柔情。

　　“是啊，想不到还能再见面，轻雪，原来你这么美。”他尴尬的笑着，心头有丝愧疚感上涌。

　　凌弈轩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唇角微微勾了下，伸手揽过轻雪：“白杨，是不是没有想到被你放弃的这个女人其实生得这样美，比翩若美几倍不止？呵，不过我相信你对翩若是真的动了情，不然也不会放弃大好前程，带着她私奔  ……现在后悔吗？”他剑眉一挑。

　　白杨嘴唇干裂，脸色憔悴，声音不住颤抖着：“不后悔……求少主看在我跟随多年的份上，饶我这次，以后我定不再出现。”

　　“饶你？这次可不行。”凌弈轩勾唇笑着，撩袍在白杨面前坐下，双膝分开，霸气天成：“你在我货船上做了手脚，麻烦大了，这笔帐必须得算！”

　　“少主，是三王爷让我这么做的！”白杨已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直发抖，牙齿打着颤，“求少主饶我一命，三个月前，我准备带翩若去京城，但在路上就遇上了三王爷的人……当时三王爷以翩若相要挟，逼我为他办事，我走投无路下，只好投靠了他，让他放了翩若……”

　　“这么说，这三个月你一直没有跟翩若在一起？”

　　“是的，我投靠三王爷后，一直在找她，但是她像人间蒸发了般，哪里都找不到……”

　　“好。”凌弈轩定定看着他，眼神凛冽桀骜：“我们先不说翩若，我们说眼下的大事，偷放兵器和火药的事是你干的，只要你能上堂作证，让三王爷哑口无言，我便放了你！”

　　“如果我作证，三王爷同样会杀了我，因为这本来是他下的命令……”

　　白杨慌张起来，平凡的脸上爬满冷汗与惊恐，“其实不管有没有人作证，三王爷都不会放过少主你，他这次来洛城，除了朝廷派下的两千兵马，还有他三万大军在城外严正以待，拿下洛城，他是势在必得  ……偷运军火的事，只是个他发兵的幌子……”

　　凌弈轩眸光闪了下，黯黑眸底更加平静，掀唇：“即便是这样，白杨你也必须在众人面前承认偷放军火的事！”

　　“少主，你不要逼我！”白杨脸色立即变得惨白，知自己现下是哪边都跑不脱，定是要死的，索性心一横，突然一跃而起，一把掐住轻雪的纤细脖子，“放了我，不然我就杀了她！”

　　轻雪如遭雷击，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个时候还要拿她来做要挟，心下一寒，笑道：“白杨，别费心机，他不会放过你的，因为我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只见面前的男人，果然一动不动，只用那双墨黑深邃的眸子静静望着这边，唇边还勾着一抹讽刺的弧度。

　　“你跟我走！”白杨更急，蛮横拖着她往盐仓外面走，一路碰倒不少架子桌子，手指紧紧勒着她的喉咙，“如果今日注定要死，那你给我陪葬，我们在地底下做对鬼夫妻！”

　　“白杨，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牵扯了！”她双手吃力抓住那双失去分寸的手，努力让自己呼吸，眸子冰冷：“你是我见过的最厚颜无耻最让人瞧不起的男人，今日的一切，都是你活该自找的！”

　　“不准再说！”白杨双眸充血，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整个身子提起来，“翩若那女人不是个好东西，玩弄、欺骗、反口复舌，我就是让那张脸给骗了，才放弃了一心一意等待我的你，你现在不要这样羞辱我，我带你到地府做对鬼夫妻，和你一起去种梅树，酿梅子酒……”

　　“我已经放弃了。”她被掐得好难受，眼前那张脸，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眼睛也是瞎的，竟然为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在梅花树下苦苦等了五年。

　　白杨拖着她走到盐仓门口，想往盘龙江里跳，被隐在暗处的一排人挡住了，一步一步往回退，“你们不要过来，不然我先杀了她。”这个男人还是想活命。

　　“你们让开，给他一条船。”跟着从盐仓里走出来的凌弈轩沉声道，示意他的部下退开，俊脸上一片平静。

　　“主公，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他。”霍青书在旁边小声提醒。

　　他眸中一凝，并没有理会青书，依旧让人给白杨备船。

　　白杨这下胆子大起来了，拖着轻雪跳到船上，叫道：“你们所有人退到一里开外！”

　　“撤！”他依旧妥协。

　　青书这才带着众部下无声无息往后面退，静静看着前面的动静，没有再出声。

　　“白杨，你要带我去哪里？”她这个时候才被放开，困坐在船上，望着渐行渐远的码头。

　　白杨戒备盯着静悄悄的四周，改为抓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开，“带你去三王爷那，只要我们现在逃出去，凌弈轩就再抓不到我们。”

　　“我们？”她冷冷看着他焦急的侧脸，笑道：“得不到翩若，就勉为其难接受我这个丑八怪了？白扬，听清楚了，不是我们，只是你！”一把扯开那只手，纵身往江里跳。原来凌弈轩带她来，就是为了让她跟这个见异思迁的男人走，他找到翩若了，所以要送她这个冒牌货走？

　　既然如此，她宁愿跳进这盘龙江。

　　冰冷的江水，人一跳进去就往下沉，白杨抓断了她的袖子，站在船上惊慌失措喊了两声“轻雪”。随后，那艘小船突然被大同拖着往岸边走，几个黑衣人飞在半空，将那大网猛的一扯，白杨站立的小船突然直立在江边，将反应不及的他直直抛在岸上。

　　而水下的轻雪，一入水，就被一个黑衣女子搂着腋下游到岸边，在船被直立起来前，放平在地上。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上方悬着一张模糊的男性脸庞。

　　“为什么不跟他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

　　她爬起身子，才看清楚这张脸，波澜不惊的表情，一丝不苟用玉冠束起来的墨发，饱满的宽额，挺直的鼻梁。

　　“我没有说过想跟这个男人走！少主似乎总是喜欢以这样的方式打发身边的女人。”她忍不住冷冷笑了声，心头五味陈杂，“如果少主觉得我多余了，可以放我独自一人走，不必每次都凑成一双！”她指的是尹诺雨和京云的事。

　　他这才脸色微变，拽起浑身湿淋淋的她：“女人，我没想过放你自由，只是想多给些时间让你和你的旧情郎温存！刚才的跳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呵呵，这么忠贞的女子，你说我又怎么舍得放走呢？”

　　她听着他讽刺的冷语，扭过头看江面：“我跳江不是誓保对你的忠贞，其实你跟白杨，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放开她，笑道：“男人的本质是一样，你们女人也亦然，欺骗，利用，玩弄，只要为自己所用。所以不要给自己立牌坊，大家半斤八两。”

　　她身心从外到内的冰冷，吹着夜风，不想跟他争辩，“你打算怎么处置白杨？”

　　他让旁边的部下给她披上一件保暖的披风，望着被困在地上的白杨：“暂时还不会让他死，他应该还能提供一些其他重要的线索。”

　　她裹紧那件厚厚的披风，突然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对白杨出手？以你的武功，制服白杨轻而易举。”

　　“我是可以制服他。”他轻喊，倔傲俯视她，“不过我以为你们之间还是有些感情的，如果你们要双宿双飞，我可以成人之美。”

　　“少主说的可是真的？”她微微仰面，水眸中闪烁起雀跃的光芒。原来刚才他又试探她跟白杨之间的感情！

　　他一愣，眸子高深莫测微眯：“你真的打算跟他双宿双飞？”他以为她刚才的跳江之举证明她或多或少还是在乎他的。

　　“少主给了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珍惜？”她俏达笑道，被他脸上的不快弄得心头特别舒畅，“其实经过刚才的跳江，我才发现白杨其实还是爱我的，他回心转意了，懂得珍惜我了，我又为何不再给他一次机会呢？而且少主愿意成人之美，打算用小舟载我和白杨出城……”

　　他的脸色越来越黯黑，突然道：“休得再提他，这辈子你休想跟他双宿双飞！”

　　她水眸一眯，红唇微微开启：“少主出尔反尔呢！”

　　“你故意的？”他铁掌一把搂过她，掐紧，利眸微怒：“激将法对我没用，你本知我对你是试探，那就该知我不可能放你们走！”

　　“如果我跟他真的旧情未了，少主打算怎么处置我？”她笑，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处置？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雪颜，被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笑靥扎了下，突然俯首，簿唇含住那张微开的娇艳红唇，惩罚性的吸吮，“旧情未了的话，就将你锁在身边，让你永远见不到他。不过，你对他的情似乎早在宣城那一巴掌后就断得一干二净了，我欣赏这样的女人  ……”

　　霸道的吻，转为在唇齿间的掠夺。

　　她被挂在他有力的臂弯里，身子贴着他，躲闪着：“你的意思是决定放我走？”

　　“你说呢？”他霸道的又掐紧一些，迫使两人紧贴，铁掌压着她的腰臀，“我对你产生兴趣了，你觉得我会不会放你走？”

　　她望着那双闪着邪恶的深邃利眸，心头一惊：“我劝你最好别留下我，否则我会帮慕曦还你那一剑。”

　　“报仇？”他笑起来，用额头抵着她，“我很期待呢，期待这只柔弱的雪兔何时长出锋利的牙齿咬我一口……”他用长指刮着她嫩滑的脸，冷冷的，如一支利剑剑刃刮着她，“当年我确实刺了她一剑，并打伤了她，因为背叛我的女人都得死，当然，也包括你。”

　　她后仰一步，冷道：“你最好不要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我的世界里，没有“后悔”这样东西！”他猝然放开她，站直身子，眸子变得很冷。

　　天亮，两人回府，他将白杨秘密关进了府中的隐秘地牢。

　　翩若还守在门口，对他的出现非常雀跃，却又没表现得太急，笑着道：“翩若已经准备好了早膳和洗脸水，连侧夫人那份也准备好了。”

　　男人诧异看了她一眼：“让乔管事来这里一趟。”

　　“翩若这就去叫舅舅来。”翩若曲了曲膝，欢快退下去了。

　　轻雪看着，只觉翩若今日欢快得异常。

　　半刻，乔莫钊急匆匆过来了，随着凌弈轩进了暖厢。她则和翩若同处青花厅，翩若笑看着她，让其他丫鬟服侍她用膳。

　　她咬了一口灌汤小笼包，眉一皱，立即吐出来。

　　“哟，这是怎么了？”翩若在旁边笑出声，眉梢挑得高高的，“是馅太烫了吗？”那馅可是她用发臭的耗子肉做的。

　　她让丫鬟将这碟小笼包撤下去，安静漱了口，用帕子掩掩嘴角，看着翩若：“玩这种小把戏，只能证明你的无知。”

　　翩若咯咯大笑，在她身边坐下，愈加欢快：“我就喜欢玩这种小把戏，小时候我可是常用这样的小把戏唬你的，你不记得了吗？”

　　她眉尖一蹙：“别跟我提小时候，也别再私自安排我的饮食！”

　　“轻雪，是我错了！”翩若却陡然伸手将她搁着的玉箸掀翻到地上，又突然掀开桌布蹲下去捡，用杏红的帕子托着，双手奉上，“翩若再去给你换一双！”

　　她星眸微眯，坐在原处没有动。

　　而后果然，身后传来沉稳的足音，凌弈轩带着乔莫钊舅舅从暖厢出来了，应该是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好了，你继续吃吧。”翩若站起身，将那双脏掉的玉箸收入盘，让丫鬟再换上干净的。

　　凌弈轩入座，视线在她和翩若之间巡视了一困，淡道：“我让乔管事重新安排了翩若的去处，以后你们不必再抬头不见低头见。”

　　“少主，你要将翩若调去哪里？”翩若吓了一大跳，继续说道：“翩若自知福浅，被人无缘无故调包，耽误了婚期。今日回来，不再妄想嫁给少主，只希望能服侍少主……”

　　“翩若！”乔莫钊在旁边对她皱眉，因为他看到少主的脸色暗沉下去了。

　　谁知翩若不但不停歇，反倒来了气，大声道：“当初少主还承诺给翩若一个与众不同的婚礼，可是成亲当晚发现新娘子不对劲，竟然没有追究。这让翩若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她纤指一指轻雪，声声控诉，“那日我带少主去白峨山狩猎，也是她暗中做手脚，造成我跟少主之间的误会。大婚当日，她又与大夫人联手，潜入别院将我调包，并让白杨带我走  ……”

　　“白杨带你走，不正中你下怀么？”凌弈轩冷眸笑道，并未为她的放肆生气，“三个月前，本少主可是亲眼见到你跟白杨在酒宴上出演了一出悔婚记，呵。”

　　他将视线瞥向轻雪，轻雪没看他，看着翩若。

　　只见翩若脸色一窘，双手将裙缝拽得紧紧的，咬着唇道：“以前我是喜欢过白杨，因为自小白杨就跟我们玩在一起，像哥哥一样保护我们，可是那个时候我生得又黑又小，没轻雪白皙娇美，白杨从不肯看我一眼，还跟轻雪订下了亲事。后来我们长大，我开始蜕变，变得漂亮，轻雪的脸上则生了红斑，无法见人，为了赌这口气，我故意答应见白杨……其实那个时候我对白杨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我只是答应见他，并没答应他任何要求，因为我只是想证明我是比轻雪漂亮的，并不是人人口中的那个“黑小姐”……白杨当场悔婚不是我让他做的，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他觉得我是宣城第一美人，娶了我会让他脸上有光……”

　　“现在进府也是为了争这口气？”凌弈轩挑眉问她，深眸中带着笑意，“当初我是有心娶你，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敢做敢当又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第一眼见到便颇为欣赏，只是今日云轻雪已经成为我的女人，你觉得我应该休弃她再重新娶你吗？”

　　轻雪静静的，没有做声。

　　翩若则看她一眼，道：“虽然我素来仰慕少主大名，并在酒宴上对少主一见倾心，但今日进府，并不是为了逼少主娶我，而是给自己讨个说法。翩若再任性再有虚荣心，也不会做出调包代嫁等暗箭伤人之事！今日，翩若就把话在这说开了，不管少主是将我赶出府，还是取我性命，我都要说，一眼认定一生，翩若这辈子只认少主这一个良人！”

　　凌弈轩诧异了一下，半眯眸道：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少主，而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或是对抗朝廷的叛乱者，你也认定？”呵，这句话从这样一个招蜂引蝶的女人口中说出来，信任度降到零，而且听起来有些可笑。

　　谁知翩若异常认真执着道：“不管少主的身份变成什么样，翩若都会跟随，翩若喜欢的，就是少主这双眼睛。”

　　［VIP］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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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我的眼睛？”凌弈轩觉得好笑，微侧着俊颜，很有兴致的样子：“这双眼睛是换过的，不如，我让乔管事请这双眼膜的主人来。”

　　“少主，相由心生，翩若迷上的是少主眼中的那股凌厉与孤傲，其实，这个世上有很多女人愿意一心一意的爱……”

　　“放肆！”他脸上骤然一冷，呵住翩若：“这句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你现在随乔管事回宣城，随后我会送一千两白银做对你的补偿。”

　　旁边的轻雪让他吓了一大跳，翩若也吓住了，“少主，翩若不要这样的补偿，只要……”

　　男人的脸愈加的暗沉，冷冷盯着她：“你可知你再这样说下去的后果是什么？”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这样大胆对他表达爱意、对他又骂又怨的可笑女人，而且还是个让全天下男人都信不得的红颜祸水。

　　“少主大不了打断翩若的腿，但阻止不了翩若这张嘴！翩若只要少主这颗心！”

　　“好，那我现在就封住你这张嘴！”他冷呵。

　　“少主！”这下可把旁边的乔莫钊吓怕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翩若示意她也跪下来，急道：“翩若是为白杨的事一时惊吓过度才会在此胡言乱语，请少主莫怪。莫钊现在就带翩若回宣城，从此不再出现在少主面前…… ”

　　“舅舅，你放开我！”相较中年男子的急切，翩若反倒粲然一笑，甩开舅舅拽住的袖子，不肯下跪：“翩若没有胡言乱语，只是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难道这样也有错吗？少主现在可以将翩若赶出去，但翩若绝对不会放弃！”

　　“翩若，别说了，我送你出去。”乔莫钊急得将她直往门外拖，扭头对座上的男人愧疚的哈了哈腰，喊上两个人，七手八脚将翩若拉出去了。

　　“爷当日在京城不是说如果找到翩若，就迎娶她的么？”等一切平息下来，轻雪笑道，唇边漾开两个浅浅梨涡，“翩若长这么大，确实从没对一个男人这么上心，今日的一场表白更是别开生面了，呵。”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迎娶她？”他反问她，眉头一挑。

　　“那爷打算什么时候迎娶？”她抿唇浅笑。

　　“等我对她感兴趣的时候。”他敛去脸上的冷凛，惬意起来：“我刚刚才发现翩若这个女人其实蛮有意思的，说她有心机，却又把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玩些不伤大雅的小把戏；说她浮花浪蕊，却又敢大胆对男人表白，承认自己的虚荣心，不同于你们慕家的女人，人前是贞洁烈女，人后招风惹草……”

　　“不要这样说慕曦！”她再能忍，此刻脸色也青掉大半，如果说这个男人真的爱过慕曦，那她觉得这个男人玷污了“爱”这个字！

　　“呵。”他掀唇一笑，为她的恼怒感到畅快，“生气了？有情绪反应就好，记住了，慕曦是个例子，你最好不要做第二个她。还有，也不要说什么前提条件是爱上我，我不需要你的爱，也不会再爱你们姓慕的女人。我要的，只是囚住你！”

　　她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茶水，毫不犹豫朝那张脸泼去：“我也要你记住，恣意践踏别人的尊严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眉目皆湿，仰望着她，双眸危险眯起：“女人，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却没有让人惩罚她的无理，“别跟我说什么代价不代价，我从不相信天理难容！”

　　“总有那么一天你会相信的！”她抽出自己的手，瞪他一眼，收袖离去。

　　站在门口的漓落将一切尽收眼底，带着鸢儿走进来，笑道：“爷既然在乎姐姐，又何以用这种方式对姐姐？其实女人的耳根子比较软，多说些窝心的话，姐姐就能感觉到爷的在乎了。”

　　凌弈轩看她一眼，眼底平静：“你又看出什么了？”

　　漓落在他旁边坐下，为他斟了杯酒，眉眼淡雅娟秀：“看出爷只有在听说鱼糕是姐姐做的才肯吃，看出，最近爷迷着姐姐不再去漓落那，看出爷在吃睿渊、三王爷、白杨的醋…爷，你刚才自己都说了，不会爱，只会囚住她 ……你从不会囚住一个女人的，除非她对你来说有某种意义或某种吸引力。呵，如果现在是漓落要走，爷一定不留。”

　　“你要走？”他皱眉。

　　“我是说如果。”漓落轻轻摇头，为他抚平眉心，“等爷不需要漓落那一天，漓落再走。好了，现在让漓落给爷敷药吧，等再过些时日，爷的眼睛就不会遇到水就刺痛了。”

　　他抿唇不语，静看漓落带笑的眼睛。

　　不大一会，门外有人来报说江边的盐仓出事了，三王爷带了大批人马要搜查所有盐仓，检查私藏的军火。

　　他立即穿上外袍，带着几个管事急匆匆踏上马。

　　刚策马到府门口，翩若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少主，你带我一起去。”

　　他勒着缰绳，制止骏马的扬蹄嘶鸣，怒道：“我没有时间跟你闹，让开！”一鞭子朝翩若面前的路面“啪”的甩过去，迫使这个女子躲闪跳开，而后带着部下重新风驰电掣往江边赶。

　　等到江边，只见三王爷拓跋睿晟早已站在布撵下等他，宝石蓝镶白虎上乘锦袍，贵气又不失儒雅，而他带来的西梁军将整个江边封锁。

　　“本王奉命前来搜查剩余的兵器与火药，还请凌少主协助一把。”拓跋睿晟笑道，白净儒雅的脸上没有波澜起伏。

　　“三王爷到底是要搜军火，还是要搜人呢？”他勾唇冷笑一声，让部下将双手双脚被捆住的白杨拖出来，摔到三王爷面前，“人在这里，有什么话，三王爷可以直接对他说！”

　　“王爷，救我！”被困在地上的白杨想挣扎着爬起，身子吃力翻了翻，朝那双靴子蠕动，“凤城郡守的位子我不要了，只求您能救我…… ”

　　三王爷冷冷看着他：“本王从未答应过你任何事！”

　　“王爷？”白杨脸色惨白抬头，这才看到拓跋睿晟眸中那抹阴冷，心下一惊，道：“王爷让白杨在凤城关卡乔装成官差，借上船清查之际，偷放兵器和火药在船舱，然后火烧凤城府衙的事，难道你忘了吗？你承诺过，只要白杨事成，就让白杨上任凤城府尹，助和翩若团聚。”

　　三王爷手一探，无视他的话：“今日本王是奉命来搜查藏在盐仓里的兵器，没空听你在这胡说八道！来啊，给本王搜！”

　　“住手！”凌弈轩冷呵住他，利眸光射寒星，“我敢保证等开仓搜查后，三王爷你没有命走出这里！”

　　“无妨。”三王爷阴冷一笑，望向人群的某一点，“本王今日来，就是为了找出你私造的战船，并不是为了那什么所谓的“军火”，有本事你就拦住我这一万兵马，以及蔺北皇的银蛇剑，那么我们的这一仗，就从现在开始！”

　　凌弈轩犀利的眸光闪烁了下，挑眉：“拓跋睿晟，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自负！好，既然你要这么胜券在握，那你的这一万兵马就当给我试试刀！”

　　他转首向盐仓和货船上的工人以及部下：“开仓让三王爷搜！所有人等都退出去！”

　　于是，几千个工人立即密密麻麻往旁边挤，使得一旁围观的群众更加拥挤起来。只见人群里，有个高挑纤细穿缀小紫花棉裙，外披浅色外衫的女子带着个黄衣丫鬟远远站在后面，想看前面的情形，却又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丫鬟拉住一个匆匆走出来的工人，问了问，走回来道：“主子，三王爷果真搜起来了，看来大事不妙。我们还是先回府吧，免得受了波及。”

　　“好。”她本是出来散散心的，没想到恰巧撞上三王爷带了大批兵马来搜盐仓，便来瞧瞧。她刚刚说他会遭报应的，这下他的报应果真来了。

　　刚转身打算走，一匹枣红马突然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差点扯住她。马背上的人正是刚被遣出府的翩若，手执马鞭，甩得“啪啪”响。

　　这个女子丝毫不顾及前面情况的危机，骑着马，大喊着“让开”，如一朵娇艳的玫瑰冲进人群里。这个时候，人群反倒开始四处逃散，拎着各自的东西，逃命要紧，因为前面的官兵开始凶神恶煞起来了。

　　轻雪这才看到，那些西梁军正抡着大刀冲上江边的大船，一艘一艘往江心驶，大刀长战在水里一阵乱砍乱戳，将藏在水下的大网都砍坏了。

　　穿着蓝袍的三王爷正拎着剑与凌弈轩飞檐走壁对打，刀光剑影，不分上下，却突然对她笑了一下，一剑挡开凌弈轩朝她飞过来。凌弈轩回头，这才发现站在远处的她，又见拓跋睿晟突然掉转攻势朝她刺过来，惊得俊脸猛的一白，想也不想提着剑追上来。

　　岂料，拓跋睿晟却陡然转身，三支利针从袖子里掷出来，来了个回马枪。

　　凌弈轩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反应不及，眼见那三支针又快又疾，对准他的印堂、人中和喉咙三处急速飞来……就在这个时候，一匹马陡然朝这边急匆匆奔来，一声娇呵，一个身影裙裙翩跹，跳下马背奋力往他身上扑……

　　“铛！”他快速提起那个压在他身上的身影，用剑去挡拓跋睿晟的又一剑，将这个莽撞的身影扔到轻雪这边：“照顾她，她受伤了！”

　　轻雪站在旁边，早在三王爷朝他飞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翩若骑着马朝两个对决的男人追过来，她也没料到三王爷会突然回头放暗箭，更没想到翩若会不要命奋力往他们中间扑。

　　她跟善音一起将受伤的翩若掺到那块巫女岩下，扯开她的左肩，看到那三针插在她的肩胛处，肌肤已是乌黑一片。她黛眉一拧，忙拨下那三针，给翩若吸毒。吐出一口，再吸，谁想这个时候翩若突然将身子往后倒，撞了她一下，她含在口里的毒血就那么吞入肚……

　　“主子，你没事吧？”善音在旁边吓坏了，忙自责给她拍背。都怪她刚才大意，以为翩若昏迷过去了，便去在旁边守着，怕有人突然冲上来。

　　“我没事。”她看到翩若背上的乌黑又开始一圈圈扩大，翩若闭着眼睛，似是真的昏迷过去了，唇瓣青紫。

　　“我们给她放血。”以这种扩散速度，只能先放毒血拖一拖了。她取出翩若挂在腰上的宝石小刀，拨出刀刃，划上那伤口……

　　“啪！”一只手将小刀打落在地，震得她的手腕酥麻，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冷盯着她：“云轻雪，这一刀你想刺下去么？呵，从你烧燕子坞那刻起，我早该想到你不会放过任一个得罪过你的人！”

　　“爷，主子只是想救翩若……”

　　她扯住善音，对男人笑道：“是，我恨每一个曾经得罪过我的人，谁敬我三尺，我定回敬她一丈，你是今天才认识我么？我这刀只是想划花她洁白如玉的背，看她还有没有资格笑话别人是丑八怪！”

　　“好，我果然没看错你！”他冷冷一笑，没时间再跟她废话，给翩若锁住几大重要穴道后，抱起她，迈着大步寻了间盐仓打算给她运功逼毒。

　　轻雪站起身，这才看到三王爷失去了踪影，连带来的兵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些行到江心的大船一只也不见回来，江边一片狼藉。洛城因为三王爷的到来，随时可能成为一个战火纷飞的城市。

　　思绪到这里，胸口陡然一阵翻涌，“噗！”她撑住巫女岩喷出一口血来。

　　“主子……”

　　“别惊慌！”她用帕子捂着嘴，推开善音的搀扶，笑道：“这口血吐出来就好了，让我缓一缓，刚才蹲久了。”

　　绿草林荫，巫女岩下，月光如水，那个夜里她却热情如火，呵。

　　［VIP］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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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凌府，她又吐出了几口暗红的毒血，才知针上淬的毒毒性剧烈，急急游走在她胸腹间。

　　“善音……”

　　外间没有人应，怕是睡得沉。

　　“文澜……”

　　珠帘子终是响了，却是进来一阵疾风，“呼”的一下将桌上的灯扑灭。

　　只见黑暗里，站了一个高高的白影。

　　“是谁？”她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咬着贝齿，额头沁满冷汗，见到那白影朝她的床边挪动。只有擎苍才喜欢穿这雪白的衣裳的，是他又来了吗？

　　白影不出声，悄无声息朝床边走过来，依旧是不吐一语，却突然伸手将她抓起来，迫使她盘腿而坐，“别动，我帮你将毒液逼出来。”声音沉沉的，似是刻意压低，而后双掌运功，贴上她的背。

　　她警觉的绷着身子，没敢乱动，只觉一股热力直往她体内流走，而后顺着胸腔逼向喉间，“噗！”一口浓黑的血，喷泄在帐子上。这个时候，他依旧没有收手，将她虚软的身子扶起来，指尖在她背部游走点穴。

　　半刻，她体内舒畅起来，他才住了手，将她放平在床上，并自袖中取了一粒红色的丹药喂进她的嘴。

　　“你到底是谁？”她虚弱躺着，看到男子长发披肩，故意将脸背着月光。

　　“你休息便是，别担心我会伤害你。”他不肯答，帮她盖上被子，静静站在床边：“今日在盘龙江边的事我都目睹了，三王爷下手狠毒，为人奸诈，日后你跟他少接触为妙。”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笑道：“公子，你我素未平生，何以要救我？”

　　“我不会救一个素未平生的人。”他在暗夜里微微笑了下，披散的墨发和如雪白衣将他衬得宛若神祗，长身玉立中带着玉树临风，比擎苍那身冰冷的白来得温文尔雅与风流倜傥，“你只要记得我认识你就好，日后如果我能常伴你左右，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可不希望是擎苍！

　　“陌上公子！”衣袂翻掀，在她这里来去自如。

　　男子一走，室内的灯就亮起来了，善音披着衣裳，揉着惺忪的眼睛走进来：“主子，发生了什么事？奴婢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撑起身子，望着门外，早已寻不到那男子身影，又不便跟善音说，道：“刚才又吐了些血，你明日将这帐子折了洗洗。”

　　“主子，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善音去请示爷，省得憋出大病来。”善音丫鬟又急了。

　　“少乌鸦嘴，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吗。”她笑了笑，将身子坐起，背靠床头，“翩若的伤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不过体内的毒差不多都逼出来了，现在爷将她安排在满庭楼静养。”

　　三日后，满庭楼的翩若醒了，府里的丫鬟嬷嬷对这个扬言不放弃少主、又为少主挡毒针的女子充满了好奇，皆围在楼外翘首以盼，对乔管事带着云氏夫妇走进楼里指指点点。

　　她坐在湖心凉亭，唇角扯起一抹淡淡笑痕。刚才爹爹和大娘从她面前经过，看都没看她一眼，扬着下巴趾高气扬跟舅舅走了。

　　是，翩若这一举措的确引起了凌弈轩的注意与改观，但多久后能娶，还是个未知数呢！

　　善音在旁边打初生的荷叶，盯着那三道背影，冷声道：“云老爷和云夫人的作为着实太可气，翩若是他们生的女儿，主子你也是呀，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嫁进来都是福气……”

　　她诧异看向这个丫鬟，才发现这个冷冰冰的女子有了丝人情味，启唇笑道：“善音，你家中可有姐妹？”

　　“只有一个弟弟，不过在六岁那年得天花死了，后来爹娘相继去世，善音就入府为婢，签了终身卖身契。”

　　“我也是。”她笑道，水眸中带着淡淡的涩：“亲生爹娘相继去世，唯一的姐姐也死在他人剑下，如今只剩我，在这府里度过下半生。”云浅也从此失去踪迹，如何寻都寻不到线索，也不知是生是死。

　　“原来主子是收养的。”善音微微惊讶了下，手捧青绿的荷叶，呈过来：“主子，这些都是湖中最鲜嫩的荷叶，煮粥一定很清香。”

　　“这些不是用来煮粥，而是用来入药。”她眉尖若蹙，捋袖拈起一片荷叶：“善音，将这荷叶梗取了，在水中放些黑豆粉，熬成浓汤端过来。”

　　“有什么药用？”

　　“去做就是了。”

　　“是。”

　　不大一会，黑糊糊的浓汤被端过来，她放置在食盒里，提着走向翩若静养的满庭楼。此刻，云氏夫妇刚刚离去，翩若正坐在镜子前检查自己的脸蛋和左肩处。听到丫鬟通报，忙将衣裳拉上，脸上换上高傲的笑。

　　“哟，是什么风把侧夫人吹来了？”声线圆润，身子明显是复原了不少。

　　“你气色看来不错。”她回以一笑，让善音将食盒里的汤药取出来，对翩若道：“这是我特意让人熬制的回颜汤，不仅能让伤口结痂不留疤，还能除尽体内余毒，你试试看。””

　　翩若瞥着那碗浓汤，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喝你的这碗汤药？”

　　“你怕我下毒？”她用眼神示意善音将碗搁在桌上，朝翩若走过来，盯着她那双眼睛，“我也是喝这碗汤驱除体内的毒素呢，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你看我们中的是同样的毒，虽然我只是在给你吸毒的时候“不小心”

　　吞下一口毒血，但没有人给我逼毒，我只能用药物逼出来……”

　　翩若脸色微微变化，唇一咬，冷道：“少主已经帮我将体内的毒全逼出来了，并准备了不少补养和回颜的药材，你的这碗回颜汤还是留给你自己享用吧！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爹爹此刻在少主书房会见少主，可能在商议三个月前那场被人故意调包的婚事呢。你猜少主会休了你，还是让你做小？”

　　“那我先在这恭喜你了。”她温婉笑笑，没有接翩若的针锋相对，带着善音走出满庭楼。

　　“主子，你明知她不会喝的，为什么还要送来找气受呢？”善音跟在后面。

　　她站在廊下，望着琼花树上凋落的洁白琼花：“原来她也是怕死的……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做人不必太绝，她如何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她！

　　这次我命大活下来了，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主子……”

　　“好了，不说了。”她捏捏善音的手，示意她垂首恭立。她自己也微微颔首。

　　原来是凌府的男主子带着管事和云氏夫妇急匆匆往这边走过来了，身后还跟了满庭楼里一个一脸急色的小丫鬟，小丫鬟一见到立在廊下的两人，叫道：“爷，原来侧夫人还在这里，正好进去对对！”

　　“对什么？”善音瞪那无理黄毛丫头一眼。有奴才这样用手指着主子的吗？

　　“翩若主子突然肚子疼，侧夫人才刚刚进去送药……” 小丫头仗着有男主子撑腰，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刚才侧夫人还说下毒什么的……”

　　听到这句，已有三日不见的男人眸光闪烁了一下，笑看向轻雪：“下毒？”笑意冷冷的，带着微微的不可思议。

　　“爷，主子只是给翩若送药，翩若说担心下毒不敢喝……”

　　“翩若的担忧是对的。”男人睨急于解释的善音一眼，笑意更浓，眸中也更冷，对着她道：“三日前那一刀差点插近去了，今日又来个下毒，你的花样可真多。翩若碰上你，算是倒大霉了，呵。”

　　“你碰上我，这辈子也别想有舒坦日子过！”她对他冷笑，清眸中有丝痛苦一闪而过，“是你执意将我们绑在一起的，我和她，这辈子只能是死对头。既然是死对头，那定是要斗得你死我活的！从小时候的玩伴到白杨，再从白杨到你，我知道她这次是真的上心了，但是，你现在也是我的夫君，是那个在红烟山上毁了我一生的人，我可以不爱你，但绝不容忍她再这样肆无忌惮！”

　　“如果我执意娶她呢？”他为她的某句话微微动了下眉峰，眸底一冷，和她较起劲来：“我可以不爱你？呵，就冲你这句话，我是非娶她不可了……我不需要一个不爱我的女人，特别是你们姓慕的女人！”

　　她眉尖一蹙，笑道：“既然爷不需要，那便宠爱翩若去，妾身在这里恭送。”

　　他钢牙一咬，剑眉沉了下，冷冷盯着她。

　　满庭楼的小丫头见爷在这里和侧夫人拌嘴，忙出声道：“爷，翩若主子怕是不行了……”

　　“我们进去！”他这才记起正事来，对她道：“你也进来！”冷冰冰一眼，大步踏进满庭楼。

　　只见翩若一脸苍白，抱着肚子在床上翻滚，把床上的枕头，锦被都扯下去了。

　　“翩若！”云氏夫妇急得一声大呼，慌手慌脚扑到床边，抱住他们的宝贝女儿，“怎么会这样呢？刚才还好好的……翩若，翩若……”

　　翩若只是咬着唇，一把将他们推开，抱着肚子从床上滚下地毯，使劲乱抓。

　　云氏夫妇急了，怒气冲冲走到轻雪面前，狠狠抓住她的衣襟：“你到底把翩若怎么样了？你这个孽障！快把解药交出来！”

　　轻雪早料到会有这一出，眸子看着站在一旁冷冷盯着他的男人，冷道：“你们都认为是我对她使了毒？”

　　男人眉心明显拧了一下，眸子渐渐深邃，对她的话半信半疑。而服侍翩若的丫鬟却跪在地上哭哭啼啼道：“翩若主子之前一直好好的，还对奴婢们有说有笑，可侧夫人刚走出门的前脚，主子就突然喊“肚疼”…… 这个过程，只有侧夫人接触过翩若主子……”

　　丫鬟这样一说，云氏夫妇更急了，恨不得改为掐轻雪的喉咙，吼道：“本来当初该是翩若嫁进来的，如今你沾她的光嫁进来了，为何还不肯放过她呢……她是个可怜的孩子，被白杨带去京城瘦了一大圈，你就行行好，看在姐妹情分上拿出解药吧，算我们俩老求你了……”

　　她一把扯开那双勒住她的手，笑道：“女儿怎么敢让爹爹和大娘跪求呢，这样会遭天打雷劈的。爹爹刚才也说我是沾翩若的光嫁进来的了，有这样一个好姐姐给我庇护，我喜欢还来不及，又如何会下毒手！”

　　她看向旁边的高大男人，继续笑：“三日前爷给翩若逼毒的时候，没发现她的身子有什么异样吗？我是有办法救她，但是她必须将我送的这碗汤药喝掉！”

　　“你这个不孝女！”云氏夫妇这下嘶吼起来，爬过去心疼的抱着他们的宝贝女儿，又是拍又是哄，竟是老泪纵横起来，“你今日是不是要毒死她才甘心？！少主，你不要听她的，她会害死翩若的，刚才翩若闻到这药味就痛成这样了，一碗喝下去那还得了！”

　　男人与她默默对视，眸中的颜色越来越深，似在思考。

　　她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知翩若在他心中已有了一点分量，定是不敢轻易拿来冒险的，遂看了地上浑身湿透的翩若一眼，不急不缓道：“她已经痛得快没有知觉了，与其这样大夫束手无策的拖着，不如与我赌上一赌。你们不是说我下毒害她么？那我就是要让她将整碗毒药喝完，再来救她！”

　　“你这个恶毒女人！”他一把抓住她的腕，脸上铁青，利眸如钩：“别得寸进尺！”

　　“我……我不喝……”翩若牙齿直打架，瑟缩着身子，使劲推着云氏夫妇，“就是这碗药让我腹痛如绞，假若我喝下了，定是必死无疑……”

　　“翩若，你也怕死呢。”她咯咯笑了两声，绝美脸蛋上愈加轻快起来，“如果不想死，就喝下这碗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毒药，不然，你就等着绞痛而死！”

　　“够了！”他一声厉呵，眯着眸，耐心尽失：“你犯不着如此折磨她…

　　…我最后问一遍，解药你给是不给？”

　　“我也最后说一遍，如果她不喝这碗药，就等着绞痛而死！”她冷冷瞪着那张铁青的脸，双唇颤抖了一下，声音却渐渐平缓坚定：“她的腹痛不是因为这碗药……”

　　“翩若！”云孟亭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翩若你醒醒！醒醒！少主，翩若快没气息了……”

　　他脸色一变，连忙疾奔上前，伸指去试翩若的鼻息，而后回头朝她吼：“解药！”

　　“喝那碗药！”她坚持，突然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好刺眼，“只有这碗药……”

　　“该死！”不等她说完，他掌风暗起，一掌朝那张倔强清冷的脸蛋劈下，却又陡的收住：“给她喂下这碗药！”此刻他才看清这个女人是多么的自私自利与有仇必报，既然她要当着他的面这么肆无忌惮，那也休怪他手下不留情！

　　于是很快，那碗药又朝她嘴边送过来，丫鬟执意逼她喝下。

　　“少主，主子身上有伤…… ”善音丫头在旁边急得叫开了，忙上来帮着将那药碗扯开，跪在地上道：“昨日主子帮翩若吸毒时不小心…”

　　“不小心吸了口毒血？”他半眯眸冷笑，心头窝着浓浓的怒火，“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为什么还好生生站在这里？”

　　“是，主子自己将毒血吐出来后就好了……”

　　“自己吐出来？”他剑眉一挑，显然是不信善音的话，冷冷接过丫鬟手中那碗药，改为自己掐着轻雪的下巴，紧紧的，“如果你真有本事自己用内力逼毒浓，那就逼出现在给你喂下的这碗毒药。这碗药是你为翩若准备的，那我就将它赏赐给你！”

　　“它是毒药！”她突然敛去眸中的笑，认真看着他：“这一碗毒药吞下肚，我会毙命，你相信吗？”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用这种目光看她，着实愣了下，却道：“不相信！”

　　手上用力，将那碗浓黑的汤罐一口入她嘴里。如果是毒药，她刚才又为何那么坚持让翩若服用！这个女人，愈发不懂得在他眼皮底下收敛！

　　“是吗？”她双眸绝望一闭，突然软下所有的挣扎，任他灌一口汤药入她的嘴。霎时，她紧抿的红唇唇角沁出一条细细的血痕，绽放成一朵红艳的花：“我说过，这是毒药。”

　　“该死！”他这才猛的一惊，俊脸血色尽失，而后惊慌失措抱起她，“既然是毒药，为什么要逼翩若服下，这是你为自己准备的催命符，你活该！”

　　她软软靠在他怀里，虚弱闭上秀眸，不想说话。这一碗汤药里加了微量水银，对她来说，是毒药，可是对于肚子里被放了水银甲的翩若来说，却是解药。她早料到翩若为防着她不肯喝的，只是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做的这么绝。

　　［VIP］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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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口水银毒并无性命之忧，吃了些鸡蛋清，用内力将残留物快速逼出来后，轻雪青白的脸色便恢复了一些。

　　凌弈轩看着那双清眸紧闭的脸，眸中闪过一丝愧疚。谁也想不到，这真的是一碗毒药，如果翩若真的被逼喝下，岂不是他铸成的大错！随即，他的心头莫名恼怒起来，冷冷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将她扶回房！”

　　他并不是为翩若心疼，而是为这个女人的毒辣恼怒！

　　轻雪睁开虚弱的眼皮，看了他一眼，被善音和另一个丫鬟掺出了满庭楼。

　　而这个时候，翩若已经昏迷过去了，云氏夫妇为刚才的那一出弄得哭天抢地，骂骂咧咧不已，硬是要拖住轻雪给翩若陪葬。

　　他目送那道纤细身影被扶出去，唤来乔管事，沉声吩咐道：“让代大夫给她检查一下，顺便弄些新鲜的露水给她润润胃。”

　　“那翩若怎么办？”乔莫钊望一眼站在翩若旁边束手无策的代大夫。现在有性命之忧的貌似是翩若吧。

　　他薄唇一抿，朝翩若走过来，伸手抚上翩若的肚子，看向旁边站立的大夫：“你刚才给她检查的是什么情况？”

　　代大夫揖手至眉间：“回少主，老夫只检查出翩若主子身体里有余留的银针毒。”

　　“那她为何疼成这样？”

　　“主子可能吃了有毒的东西。”

　　“不对！”他脸色一黯，贴在翩若肚子上的手暗暗运气，冷冷掀唇：“她的胃里有活物，难道你检查不出来？”

　　“少主，老夫确实检查不出来。”

　　“退下去吧。”他不免有些失望，抬手挥退这个老大夫，让乔莫钊带着去轻雪房里。随即沉思了一会，扶起翩若的身子，掐开她的嘴，给她灌下那剩下的药汁。

　　“少主！”屋子里的人被他这一举动吓坏了！刚才侧夫人只喝了一小口就吐血了，现在将这大碗灌下去，翩若还有救吗？

　　“不能这样做，少主！”云孟亭上来抢他手里的碗，他利眸一瞪，呵住他：“别过来！”

　　“翩若！”乔氏掺着夫君的手悲痛的大哭起来。

　　却不曾想，翩若灌下这碗药后，陡然捂住喉咙千呕起来，丫鬟抱着痰盂慌忙跪在面前，双手颤抖。她可以想见翩若吐出来的一定是鲜红的血，跟刚才侧夫人一样，定是要去半条命的。

　　“呕……”可是，翩若吐出来的却不是鲜红的血，而是奶色的液体，带着阵阵腥味。

　　凌弈轩站在旁边淡淡瞧一眼，薄唇抿得更紧。

　　原来果真是指甲壳大小的水银甲，泡在水银里养殖而成的小虫，由于带壳，在人的胃部就像一粒永远不被消化的蚕豆。而引出它，首先必须用它赖以生存的水银，诱惑它破壳出来吸收水银，而后用黑叶浓汁化解它，使它融成液体流出体内。

　　难道云轻雪早知道翩若肚子里有这种东西么？她是如何知道的？

　　等丫鬟给翩若漱完口，他走过来，再用掌给她探了探肚子，发现她的胃里不再有饱涨感，恢复正常。

　　“谁给你植入的这种水银甲？”他启唇问道。

　　翩若不仅发髻濡湿，脸蛋和唇瓣更是苍白如纸，憔悴得不堪一击：“是白杨，他想控制我，所以……”

　　原来是白杨。他站起身，不想再听翩若接下来的话，吩咐丫鬟好好伺候着，踱步到凌霄寒。

　　站在偏院寝房的门口，他没有走进去，隔着珠帘子，看到刚才那个被他误伤的女子静静躺在床上睡着，偶尔咳嗽一声，翻个身。善音在旁边给她拉上锦被，放下芙蓉帐，而后走到阳台上细心用小炉子熬药。

　　原来她是这般骄傲的，明知大家都不会相信她，却仍是用这样的方式给翩若送了解药。

　　大掌抬起，想拨开那珠帘子走进去，却又无力放下，转身走出园子。

　　此刻，他的内心异常烦乱起来，有自责，有愧疚，有某种怜惜，又有某种恐惧，那道影子如钢针扎在他的心房，每到夜深人静，女子凄凉的声音如影随形 —— “我有了他的孩子，呵。”

　　从马厩牵出他的闪电马，策马狂奔向盘龙江边，内心狂跳不已。

　　守在江边的冥熙向他禀告道：“蔺北皇的攀至江也停止了船运，三王爷以主公你抗拒查案为由，又向朝廷拨了两万兵马往洛城赶来，现在驻扎在五里地外。洛城百姓开始惶惶不安，无心生计，尹语堂又以开凿大运河为由，带兵封锁我们东南方的盐田和盐矿，并召集全城男丁修京洛大运河。”

　　“已经动工了？”他跳下马背，蹬上码头的一艘小船，望着茫茫江面。

　　如今的天子都快病入膏肓了，修什么大运河！分明是针对他而来！

　　“还没有，只是召集男丁。”

　　“大概召了多少人？”他们的船往江心破浪疾行，转过江心一处密密麻麻的芦苇群，往左转入，赫然可见几百只用草搭着的战船。战船用铁链子一只连着一只，泊在罕无人烟的江边，船底荡着江水，夏风吹着绿波。举头望，只见江边是绿林掩映的千岛山，再往西走几米路，便是那日轻雪被摔来的江滩。

　　这里，便是他的私人地盘。从千岛山山头跳下来不会死，只会被水底的那条密道吸入这里，进入他的私密基地。那日是他失算，没料到尹诺雨会提前醒来，差点暴露了这里。

　　“五千人左右，应该不是用来修建大运河，而是用来对抗我们。”

　　“嗯。”他点了点头，脸色严肃看着江面漂着的几块零星船板和几具泡得发白的浮尸，“三日前闯入这里的人都解决掉了？”这条江他行船行了十几年，哪里有漩涡，哪里有机关，他了如指掌。拓跋睿晟的人要闯入这里，简直是自寻死路。

　　“五百人，一个不留，全被吸入江底。后面跟来的两千人望而生畏，落荒而逃。而蔺北皇的七千兵马被挡在大雁塔，不敢逾越一步前来营救，所以那日三王爷才不敢恋战，匆匆退回城北。”

　　“看来南北已以两江分界，我主南，他主北，要一争长短了！”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龙傲反倒成了反叛军，他们更有理由挑起这场战事！”冥熙微微皱眉，“这样不利于我们吸纳各地的义军。”

　　“呵。”他轻轻笑了声，望着那排结实的战船，道  “三年前皇帝突然大病，三王爷代为执政，那个时候便起了民怨。这八百只战船是用三年时间打造的，用来预防这迟早要到来的一天。我龙傲的崛起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你可以说它是一个江湖组织，也可以说是反叛军。不过如果以四王爷的名义起兵，那它就是名正言顺的抗敌。到时候就是老三造反，老四代为镇压。”

　　“主公的意思是说恢复四王爷身份？”

　　“不。”他薄唇轻吐，眸中闪过锐利的冷光，“师父已经圆寂了，没有人能证明我就是当初被抱出宫的四皇子。而且，娘亲只是老皇帝在皇宫外见不得人的情人，没有名分，没有地位，宫里对我的记载是夭折，名号不祥。

　　如今的四皇子，只有拓跋睿渊，老皇帝的爱妃诞下的皇儿。”

　　“纳太妃不会同意与我军联盟的。”

　　“我只需她儿子答应就行。”他侧回俊脸，吩咐船往回行驶，抿唇道：“青书去了趟京城，来报说睿渊现在大病一场，一直卧床不起。而且纳太妃对儿子来洛城的事一点没有察觉，着实怪异。”

　　“传言四王爷在做皇子时身子就比较单薄，做了王爷，精心调养一番后，身子壮了一些。只是，主公有没有觉得睿渊王爷过于活跃了些？根本不似一个抱着药罐子长大的人。”

　　他想了想，撇唇道：“外头传言，睿渊自从弱冠就不曾病怏怏，习武强身，勤习圣人之书。现在这模样不足为奇。”他只是反感这小子有事没事粘着他女人的性子，他知道睿渊对轻雪起了兴趣，只是他是万万不会放手的，因为他的女人即便自己不喜欢也不赠人。

　　如此，他突然想起轻雪唇边溢出的那道血痕，唇角微微动了下。

　　夜里，轻雪一直在咳，喝了药也止不住，咳到最后，吐出一口血来。

　　她怕吵醒外间守夜的丫头，自己披衣去阳台上倒了杯药汁，坐在水边小口小口的喝着。

　　良药再苦，也比不上心窝的痛。如今的独身一人，孤独无助，不知是谁造就的。人是一种害怕孤独的动物，需要至亲的亲人、能连床夜话的朋友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很可惜，她在旁人眼中成了个心狠手辣、贪慕虚荣、恩将仇报的人。

　　她曾经很渴望她现在的夫君信任她，试着去接受她，让两人即便做不成恩爱夫妻，也可以成为朋友。因为她知道他的心中永远都有慕曦，不管两人是什么原因分开，他也曾刺慕曦一剑。那一剑刺入心爱之人的心脏，该是有多么的痛。想必每到午夜梦回，都是被惊醒的。

　　这样一个心里住了人的男人，爱上他会很痛苦。所以既然知道前面穷途末路，那就不要开始。

　　一件薄衫披上她微凉的肩头，惊动了沉思的她。她以为是善音，用帕子捂着嘴闷咳了声，笑道：“把你吵醒了。”

　　谁知，身后的人不是善音，是那个白衫男子。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露出浅色的长袍，潇洒坐在窗台上，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坐姿很像在赏月，不知何时来的。

　　“听说你咳血了。”他跳下窗台，朝他走过来，脸上戴了半块半兽面具，露出一张好看的唇。

　　“你怎么进来的？”她倒是好奇他在这个府里的来去自如。看他这模样，定是很熟悉府里地形的。

　　“想进来就进来了，这个可难不倒我。”他笑道，声音非常好听，给她送过来一个小瓶子，“喝那汤药没用，你伤了元气，需要吃凝神丹，这可是我的宝贝，平日都舍不得用的。”

　　“既然是公子的宝贝，那我更加受之有愧。”说着，又咳了声，压也压不住。

　　见此，白衣公子自己取了粒丹药塞入她檀口里，轻轻拍她的背部，迫使她吞下。而后等她平息得差不多，拉了她的手踏上水台边不知何时泊在那里的小舟，“带你出去逛逛，这里太闷了。”

　　“改日吧。”她觉得现在的她如果再吹风，明日又得咳出血来。

　　“主子，你在跟谁说话？”室内传来善音的声音，将灯燃了，朝这边照过来。

　　“没，我在喝汤药。”一转头，白衣男子和那艘小舟瞬间不见了。

　　善音自是没看到，笑道：“快去歇吧，小心感梁风寒，主子你的咳嗽才刚刚好一些。咬，要是睿渊那家伙在就好了，他是这府里唯一关心主子的人。”

　　“提他做什么。”她啐了善音一句，重新躺回锦被里歇着。的确，睿渊唯一一个信任她关心她的人。

　　“要是有他在，说不定找爷去算这笔帐了，好好的一个人儿，让爷折腾成这样，比当初的大夫人还狠……”

　　“去睡吧。”她关上帐子，不想再谈。

　　善音这才闭了嘴，吹熄罩里的灯，解衣睡下。

　　不大一会，侧躺在帐子里的轻雪只觉搭在身上的锦被一掀，有人进了她的被窝，她一惊，以为是那个白衣公子去而复远，正要喊，有只臂膀将她搂过来，两人面贴面，“是我。”

　　她冷冷看着那张脸，没有做声。

　　“原来那碗是水银甲的解药，只是，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说清楚？”

　　他让她枕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使两人一高大结实一纤细柔软的身子嵌合。

　　他是百般挣扎才来到了这里，也是百般思量说出这句话，更是他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跟一个女人说话，因为确实是他误会了她。不过误会归识会，她也有错。如果没有她一口咬定那是毒药，必须逼她的死对头喝下去，他也不会误会。

　　她窝在他怀里没有动，笑道：“因为那碗本来就是毒药，我要如何说清楚。”

　　“你可以说那碗就是解药！”想起白日里她那张张狂的脸，他就厌烦她的倔强。云氏夫妇对待她的态度他不是看不出来，但是有果必有因，就如她烧了他的燕子坞，这个女人柔弱的外表下住了一个恶魔，那是有仇必报的心魔。谁敢说她对云翩若没有怨恨呢？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说那是解药，你就不会让我试药了吗？”她反问他，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他钳制住她，剑眉皱起，“药是你自己配的，你当然得为一条人命负责。”

　　“这么说，翩若的命还是比我的命重要？”她脱口而出，为这句话弄得心房狠狠颤抖不已。怎么回事，怎么问出这句话来了？她不想问的，这样会让她看起来好卑微！

　　他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句，墨眸渐渐半眯起，“说起这个，我还没跟你算账。我让你照顾翩若，你却趁机杀她……”

　　“如果我要杀她，为什么还要给她配水银甲的解药！”她冷眸怒瞪这张纠缠不清的脸，为他眸中的光芒弄得心口处堵上一口浊气，“你给她运功逼毒的时候，那一掌打上去，既可以是杀人，也可以是救人。我用刀割开她的伤口，既可以看做是杀她，为什么就不可以是给她放毒血救她呢？”

　　她一把推开他的胸膛，对这个男人由失望到了绝望，冷冷盯着他：“这一切的原由，终归只不过是因你对我早在心底生了偏见，你认定我比翩若毒辣，比她有心机，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我在暗算她，而不是她在暗算我。你把对慕曦的恨转移到我身上，把你的自以为是强加到我身上……是，我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而且从今日开始，我会帮慕曦将你对她的亏欠一点点讨回来！”

　　“你如何讨？！”他眸底黯深，撑起上半身，悬在她的上方，“为什么在这个府里呆的越久，你却越天真呢！尹诺雨在的时候，我还指望你能在她的调教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知道一些为人处世之道，不曾想只会说些逞性子的倔强话语！你可知你这句话可以让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冷笑道：“你要杀我，也只是挑挑小指头的事，不过你别忘了，只要你一天不杀我，我一天不让你安生！”如果他要杀她，又何必在这里警告加强调！她觉得这个男人才是逞性子！

　　“倔强的女人。”他俯下身子，一寸寸逼近她的脸，与她眼对眼，如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猎豹，“这样下去对你没好处！”

　　她让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弄得心儿被吊起，往后退一些，逞强道：“如今我已是无依无靠之人，你觉得我还会怕什么？”

　　“死固然不可怕。”她退一步，他就逼近一步，笑道：“你不知道死是结束痛苦的最好办法么？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只会留着你的小命让你芶延残喘，垂泪自怜——  这样才有意思”

　　话落，森冷的薄唇突然欺了上来，警告性的咬了下她娇嫩的唇瓣，再压上他壮硕的体魄，转为剧烈的吸吮，逗弄。

　　她双手被他的铁掌禁锢在头顶，唇瓣被他吻得红肿起来，挣扎着扭过头。他又欺过来，气息逐渐不稳，身子滚烫，薄唇将她的空气全吸去了。

　　半刻，她弓着玉腿，衣衫半褪，香肩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红痕，微微娇咳起来。水银毒本引发了她的心疾，现在又让他这样一番逼迫，实在承受不住。

　　他在吻她的身子，见她咳嗽起来，眸中浓黑的墨色渐渐转淡，重新躺到她身边，为她拉上衣裳盖上被子。随即，揽臂抱着她，边轻抚她的背，边平稳气息，安静下来。

　　罪妾-君若扬路尘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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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雪没想到，白衣男子翌日竟如约来了，带着她去了耸立在荒野的大雁塔。

　　大雁塔是座破败的高塔，风吹雨淋落了漆，木梯吱吱呀呀作响，明显年久失修。等爬到塔顶，站在大鼎钟边举目远眺，才发现这种感觉很好。

　　万家灯火绚烂，比天上的星子更加闪烁耀眼；长河泛银波，如一条银带子穿过整个洛城；夜空众星拱月，风流云散……她迎着风，看到入夜的城墙重兵把守，西梁军加了一排又一排，黄旗飘扬，当真是硝烟味渐起。

　　白衣谪仙男子举足到楼台，迎风站立，衣袂翻掀。

　　“这种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如千年古琴唱响，深沉，醇厚。

　　“一眼望尽天下，比起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能看到更多。”她随他走过来，敛眸，一眼寻到那灯火辉煌的凌府。这座府邸在整个洛城享尽得天独厚，锋芒毕露。而跳过它，也可看到北边的蔺府不相上下，“原来府内的西子湖是连着盘龙江的。”

　　“当然，毕竟这半座城是你夫君的天下，当年他为了凿通这两条河，可是用了不少水兵。”白衣男子笑着，侧回他那张戴了半兽面具的脸，面具后的眸子熠熠发光，“他最厉害的就是水兵和骑兵，陆上骑兵猛如虎狼，水下水兵矫若蛟龙。其实谁也想不到，他的龙傲不在深山野林或是万仞绝壁，而是生存在水底下，潞城的潞阳湖底，凤城雪山冰雪融化形成的雪窟，宣城白峨山的盐矿地下水泊……这整个地底下，差不多就是他龙傲的天下……如果我没有猜错，西子湖底下应该有他的宫殿。”

　　“是吗？”她望着塔下，随着男子的话语想象这个地面以下，还有一个金雕玉砌水下宫殿的存在，想象他穿墨色蟒袍高高坐在宝座上的样子。那日泛舟，让不明物的突来一撞原来不是错觉，而是有人对他们好奇心的警告。

　　不过，她觉得这个白衣男子知道的有点多，遂问道：“你是他身边的人？”

　　“不算是。”男子静静看着她，眸中的颜色越来越深，如一口深潭，“我只是知道他一些事，并不是为他办事。”

　　她撇撇嘴，本想问他到底是谁，但看他闭口不提，她也无趣再问，迎着风往前走几步，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让那夜风扑打自己的脸颊，轻道：“不知从这飞下去的感觉是怎样的。”是否能展翅高飞，如白鹤在空中闲云？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被逼得无路可退，她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放飞自己。

　　男子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随即朝她走过来：“如果你想试，我可以带着你飞下去。”长臂一搂她柔软的腰肢，纵身一跃，带着她迎风飞向地面。

　　她没想到男子会如此，轻呼一声睁开眼睛，看到他紧搂着她，两人雪衣飞舞墨发交缠，如一对仙鹤翩翩飞向地面。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那张仅露一张风流薄唇和一双深情双眸的脸，鼻间是他袍子上的墨竹清香。

　　几个辗转，他们歇在一棵银杏树上，疾风歇，袍子静，他依旧搂着她，陪她看玩家灯火，长河银波：“其实站在这个高度看这里也不错。”

　　她因站在树上的姿势，不得不躺在他怀里，看着月光卧波：“如果要看得远，就要站得更高，谢谢你带我飞下来。”

　　他扶她坐下，与她并肩坐在最高的枝桠上看夜景，笑道：“人没有翅膀，所以飞下来的后果是粉身碎骨，我希望你下次想飞的时候能叫上我。”

　　她的目光，由远处银波眺望到更远处的天边星子，夜风吹动三千青丝，没有再出声。

　　于是两人默默看着远方，谁也没有再做声，直到下半夜他送她回府。

　　站在水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上了锁的小锦盒递给她，“帮我保管，我日后来取。”

　　“大约需要多久？”

　　“十天至半个月左右。”他白色的袍摆一翻掀，船与身影已瞬息不见。

　　她望了一会，将那锦盒收起，合衣躺下。

　　翌日，翩若来找她。

　　翩若的身子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跳，还能骑马。此刻，她就是刚从府外回来，脸蛋红扑扑的，坐在她这里喝了一碗茶。

　　自从上次那事，她就名正言顺住府上了，虽没有夫人侍妾名分，倒也尊为半个主子，有一帮丫鬟服侍。她对她送药之事没表现太大的感激之情，只是不冷不热笑道：“没想到你还有些良心，知道我是你姐姐。”

　　她在给梅花雀清理鸟笼子，对翩若微微带刺的话不予反应。

　　翩若见此，不让丫鬟再倒茶，走到她后面，突然伸手拍打鸟笼子，将那小梅花雀给赶出去了。

　　“做什么？”她回首，不悦起来。

　　“放鸟儿回家。”翩若脸不红，气不喘道，眉眼含笑，“终于肯听我说话了吗？我还以为那鸟儿才是你姐姐。”

　　“姐姐？”她好笑一问，走回坐榻边坐下，看着翩若：“等你当上正夫人，我再喊你一声姐姐！”

　　翩若眉一挑，在她对面坐下，“你以为只有你会演戏吗？给我送解药，却骗我是毒药，以试药试探少主的心意。结果呢，还不是像烂泥般被踩在脚底，这就叫自打嘴巴，活该！”

　　“骗你？”她觉得更好笑了，笑睨翩若那张得意的粉脸：“我几时骗过你？那碗药送过去的时候，我就说可以清除你体内余毒，是你自己做了亏心事执意认定那是我拿来害你的毒药。怎么样，半夜鬼敲门的感觉如何？”

　　“我不是故意撞你的，是不小心。”翩若气势这才弱下几分，低声道，“你也知道我当时身中剧毒，根本撑不住身子……况且你现在也没事……”

　　“好了。”她打断她，不想再听这些没用的，“你找我来，到底为什么事？”

　　“白杨被关在哪里，你知道吗？”

　　“你不是已经舍弃他了吗？还找他做什么？”她笑道。

　　“他用水银甲控制我，我定不饶他！”翩若半眯杏眸，看起来很生气，“这次算我命大，活了下来，不然就陪他下地府了！”

　　“你如何认定我会知道白杨被关在哪？”她抬袖，让窗外飞来飞去的小梅花雀歇在她手背上，抚抚它的小脑袋，“他犯了事，自然有人治他。”

　　“如今少主夜夜恩宠你，我以为你吹吹枕边风，总是知道一些的。”翩若带着酸味笑道，盯着她手中那只小梅花雀，“连鸟儿都这么听你的话，想必你的驭夫术也是了得的，算我小看了你！”

　　她抬眸，淡笑不已：“翩若，你的心很急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失态的模样。怎么，驯服这个男人你没有十足把握了吗？这次要不要和我赌赌，看这个男人会先爱上谁？”

　　翩若脸色一青，被切中要害，猛的站起：“从小到大，我没输你一次，即便是白杨，最后也当场悔婚向我提亲。这一次，我定要让你颜面尽失滚出这个玉敕府！”

　　“我等着。”她冷笑以对。

　　“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翩若倾身警告她，撞倒桌上的杯子，最后带着丫鬟气匆匆离去。

　　“主子，这个云翩若太嚣张了。”在外头候了好久的善音忙走进来，边用帕子抹那被翩若泼湿的桌面，边担忧道：“难道爷就从此任这个女子在府里无法无天吗？”

　　“他不会爱上她的。”她站起身，将那重新飞回来的小梅花雀放回笼子，脸上没多大反应，“翩若不适合他。”

　　“可是奴婢听说她自从痊愈，就天天跟着爷往外面跑，爷也不说她，反倒带着她去盐场和江边……”

　　她才顿了下，自言自语道：“看来他真的打算换种口味了。”

　　傍晚，天空一直在下暴雨。

　　孩子心性的青寰卷着裤管在雨里抓鸭子，任丫鬟怎么拉也拉不上来，她刚刚吃了两口饭，正觉胸口一阵恶心，凤舞的丫鬟就来禀告说青寰跑往引凰阁那边了，因爷下了禁足令，她们不敢进去。

　　她忙撑了伞走到那边，看到小厮守在门口，说根本没人进来。可服侍青寰的文姝又一口咬定主子抱只鸭子跑进这院子来了。

　　“这里是爷的书房，任何人不得任意闯入。而且爷现在在阁里有要事，下令不得打扰。”小厮甲道。

　　“侧夫人，奴婢是真的看到小姐跑进这里来了。小姐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又犯了病，奴婢怕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快叫京云过来。”此刻的狂风暴雨，已经将手中的伞掀翻了，淋得浑身湿透。

　　“京云少爷不在府上。”

　　她稍顿，想了想，让善音捡起伞重新撑起，站到雨点小的地方，用竹箫吹响青寰平日最爱听的曲子，无奈院子里没有半点反应。

　　“侧夫人，小姐是不是晕倒了？”文姝急得哭起来。

　　“我进去，你们守在外面。”最后，她不得不担起出了事她负责的责任，只身走进这院子。这院子她以前来过一次，知道这是凌弈轩商议重要事情的地方，外人不能轻易踏足。所以她打着伞，提着灯，静悄悄走在林子里。

　　雨打竹叶，雷声轰鸣，她转遍整个竹林也没见青寰的身影。最后提灯站到廊下，暂且避避雨。这一站，竟看到窗子上映出两个影子，一张男性脸部轮廓，一个女子轮廓。女子梳了女儿家的逐月髻，细长的瓜子脸，小巧的鼻梁，是白日见到的翩若。而男子，自然就是这个府的男主子了。

　　两人面对面，翩若一直在说着什么，偶尔还一笑，男人则静静听着，或是看着，没有说话。

　　他真的打算接受翩若了吗？还将她带来了这个地方。她看着那对影子，心头暂有失神，脸一偏，重新走进雨里。

　　岂料，书房门倒是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开了，凌弈轩向外头望了望，“谁在外面？”

　　她停住脚步，转身：“我来这里寻寻青寰。”

　　他看她一眼，沉声道：“你来的正好，将青寰弄回去吧。”便转身走进屋子了，对她有些冷淡。

　　她收伞，走进屋子，看到翩若坐在他的书桌前，腿上枕着青寰熟睡的脸，正在哄青寰，而她的脸，犹有泪痕，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不过，凌弈轩的脸色不太好。

　　“青寰，我们回凤舞。”她走过去拍拍青寰的脸，不再看这两个人。

　　青寰抱着翩若的腿不肯放，一个劲往她怀里钻。

　　翩若笑道：“既然她喜欢在我这里睡，就让她睡吧，反正我今夜陪少主留在这里。”

　　“那我先退下了。”她对男人曲曲膝，打算走出去。

　　“先别退！”男人喊住她，声音低沉醇厚，微带倦意，“你留在这里。”

　　“请问爷有什么吩咐？”她转身，看到翩若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他墨眸看着她那身湿透的衣裳，指指书房里那屏风隔开的用来小憩的小房，道：“先把这身衣裳换下吧。”

　　“好。”她依言走到他小憩的小房内，脱下身上的湿衣裳，换上他置在这里的男子衣物，将长发拧了拧，走到他面前。

　　只见这个时候，外间的圆桌上已摆好了棋局，他站在床边，将窗子打开了，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雨丝一阵一阵扑进来，冲散了室内的沉闷。

　　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不知道翩若刚才跟他说了什么，只知他今天的样子很怪。

　　他听到她的足音，转过身来，看到面前的她散落着湿发，衬得她白皙的脸蛋更加娇媚，纤细的身子骨，裹着他宽大的衣衫，愈显楚楚动人，别样风情。

　　他深眸中闪过惊艳光芒，出声道：“这是盘残局，你与翩若接着走棋，分出胜负。”

　　“那少主你呢？”旁边的翩若叫了声。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看向翩若：“我在旁边处理公事，你们尽管走棋便是，别说话。”

　　“少主，我们刚才的事还未商议完。”翩若柳眉一蹙，并不想下棋，毕竟要下棋，以后有的是时间，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

　　她冷冷看轻雪一眼，心头着实恼怒她的突然闯入。

　　“刚才的事，我们以后讨论，日后有的是时间。”男人勾唇笑道，利眸在两个女子身上淡淡看一眼，走进去继续处理它的事了，果真十分安静。

　　等他一走，轻雪看着翩若，笑道：“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下棋，我次次赢你，这次我就让你一回。”

　　“我不需要你让！”翩若声线立即拔高，微微动了气，而后压低声音，转为平稳，微眯眸，“我不需要你让，也能赢你！云轻雪，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其实你是这个世上最笨的女人，只有我才了解你。”

　　她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坐到桌边。

　　翩若棋局上的攻势跟小时候一般猛烈，只攻不守，迅猛攻城略地，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只要她认真了，便去侵占别人的人生，甚至不惜毁天灭地。而她，自然跟翩若相反，她从来默默守着自己的东西，不去争不去抢，只有在敌人侵占她的时候才会反击。

　　只是这盘棋走到最后的时候，她才知翩若其实懂得守。

　　“需要再来一局吗？”翩若看着她安静的脸，笑道。

　　“好。”她将棋子拈起来，重新摆，重新开局。这次，翩若的攻势更猛，甚至让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逼得她无路可走。不到一盏茶时间，胜负很快又分出来。

　　第三局，翩若放缓了攻势，重心在守了，笑睨着她：“你说如果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谁能坚持到最后？呵呵，云轻雪，别总是一副弱者的姿态，其实你比谁都狠！”

　　她落下棋子，同样笑道：“善于防守的人，其实最没有安全感，如今翩若你侧重于防守，可是想告诉我你没有自信了？人生如棋局，但棋局并不一定是人生，你我现在只是对弈，只是一盘棋。我说过，这次我让你一回！”

　　“唰！”翩若一袖子挥散这半盘棋，洁白如琼花的精致脸蛋染上怒气，阴沉压低声音，“我也说过不需要你让，只要看中，我一定想尽办法得到！对，这就是一盘棋，但，即便是这样的一盘棋，我也要胜你！而且，这个男人我是真的上心了，从红烟山上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明白先前的那些男人全是草包与俗物。我现在要让你知道，他以后只能是我云翩若的男人，我会让他爱上我，让他的眼里只有我，而我，也会拿自己的生命去爱他！”

　　她看着翩若这张脸，脑海突然想起这个男人对她强调再三的那句“我不需要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更不会爱你们姓慕的女人”，于是开始明白，之后的日子他会逼迫自己不去爱跟慕曦有任何关系的人，他会在潜意识里克制自己，提醒自己，久而久之，便真的不爱了。又或者，他会真的对这样在乎他的翩若上心。

　　毕竟，一个曾被心爱之人背叛过的人在以后的感情道路上，只会认定那种飞蛾扑火的忠贞与位移。他的感情是被动的，他需要一个女人忠贞的爱他，然后他再来回应她的爱，如果他真的对她上心的话。

　　想到此，她突然觉得心里很凉，似空了一角般。因为她不可能做这种女人，因为，她和他是同样的人。

　　翩若看着她转为惨白的脸，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去，放开声音，“这局重开么？”

　　“不开了。”她站起身，走到外面去，看到外面的雨已经停歇了，东方也泛了白。雨过天晴，天亮了。

　　罪妾-君若扬路尘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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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过去，白衣公子一直没来取他放在她这里的东西，人也一直没有出现。

　　这天，他让一个小童送来一封信，让她将东西送到大雁塔，他会去那里接应她。只是她等了又等，等到夕阳西下，夜幕低垂，他也没出现。

　　她望着天边闪亮的北斗星，想起一双亮如辰星的眸子。

　　她的猜想是对的，自从那夜与翩若的对弈，他便开始信任翩若了，出门总带着她，到哪都不忘她。她的心冷了，对水自照的时候，会想起他的那句‘垂泪自怜’。

　　是的，她偶尔会自怜，但，永远不会垂泪。

　　夜风起，拂过她涩涩的眼角。她仰着脸，望着星子渐起的夜空，淡淡笑了。不管爬得多高，都要用仰视的姿态注视你，因为你永远是触手不可及的。

　　“你来了。”夜风中夹杂淡淡的血腥味，白衣男子如谪仙从天降落，站在她后面，“等了多久？”

　　她回首，白嫩如玉的脸蛋上已恢复淡雅如初，“刚来，你受伤了吗？”

　　男子头上带着银色帽兜，一身白，只露一双微泛银光的眸子。他静静站在那里，白色袍摆随风一荡一荡，欣长而玉立，极似要乘风而去。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东西带来了么？”他问道，眸子又柔了几分，声线低沉如古琴。

　　“带来了。”她从袖里掏出那方小锦盒，递过去。

　　他接过，却突然身子一震，“他们追来了，我们离开这里！”手中的锦盒瞬息不见，即刻用他身上的银色披风裹了她，搂着她直往前飞跃。

　　只是刚跃过大雁塔，身后的人便追上了，是四个红衣凤翥专使，一人握了两把银月弯刀，直直杀来。白衣男子缓下轻功，先将她放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树上藏着，而后转身应敌。

　　“妙千龄，我看你这次逃到哪去！”红衣女子娇呵，两人使刀，两人袖中抛红绫，欲缚住白衣男子手脚，“交出虎符，圣主饶你不死！”

　　白衣男子单脚站立，银色披风随风飞扬，让他如一只白鹤穿梭于九重天。他手上没有任何兵器，以披风挡住四个红衣女子的攻势，一个回旋转身，头上的帽兜掉下，露出他一头银光流泻的银发。

　　藏在枝桠后的轻雪暗吃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明明上次看到他的时候是墨发的。再定睛一看，依旧是那一头月光流泻，妖魅耀眼的银发！

　　他与四个女子打了几个回合，突然披风一扬，射出一排银针，快速掳了她就往前飞遁！

　　他们往城北逃去，披风一扬，跃进一间灯火通明的楼宇，推开二楼最近那件房间。只见红罗帐内躺了个娇媚女子，听到开门声，娇呼了声‘大爷，您终于来了’，却让白衣男子一指点了睡穴，昏睡过去。

　　他抱着她爬上床，将帐子放了，给两人盖上棉被，并撕开她衣裳的一角。

　　她吓了一跳，玉指抓住衣裳戒备盯着他。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取下面上的半兽面具，将欣长的身子悬到她上方，而旁边那个半裸女子则侧卧着，玉臂搭过来……这个场面，极似三人交欢。

　　“你！”她一声惊呼，让他的脸吓到了。

　　他却陡的掐了她的臂膀一下，让她“啊”的一声痛叫出声，同时，一把明晃晃的弯刀突然刺进帐子，一刀划破红罗帐。

　　两人同时看向外面。

　　只见四个红衣专使冷冷站在帐子外，看了这场面一眼，冷道：“去别处寻，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白发男子！”

　　红衣一翻掀，无声无息消失在窗口。

　　悬在她上方的男子这才翻身而下，捂着胸口，痛苦躺在床头。

　　“你的头发？”怎么又变黑了？！她惊魂未定爬起身，看到就那么瞬间的事，男子一头妖魅银发竟又变成了墨黑！难怪刚才那四个专使没有发现他，而且他的脸……

　　“京云，怎么会是你？”修眉凤眸，鼻梁高悬，薄唇性感，当真是举世无上的妖媚美男子。

　　“呵。”男子轻轻笑了声，性感薄唇逐渐转白，额头沁出薄汗，“我不是凌京云，是神医妙千龄，轻雪，帮我止血，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好。”她为他拉开衣裳，露出厚实白皙的胸膛，看到离心脏微偏处插着三支淬了毒的梅花暗器，周身肌肤已呈乌青。她黛眉一皱，快速撕了布条紧紧绑缚住他的胸膛，为他洒了药粉止血。

　　他灼灼盯着她，沙哑道：“你刚才看到了我的银发，觉得可怕吗？”

　　“可怕？”她抬眸，看到这个男子的墨发竟在一丝一缕变白，速度非常迅速，瞬间便白了大半。

　　“别看！”男人连忙用手捂着她的眼睛，微带惊慌道：“我现在内力大伤 ，没办法将头发变黑……”

　　轻雪放下他遮住她双眼的大掌，看着他那头银光流泻飘逸妖魅的银发，笑道：“原来你每次来见我，都是用内力将头发变黑，因为你怕吓了我。”她用指捏起他一缕银发，放在指尖缠绕，“银发多美，我为何要怕。”

　　男人这才敞开心怀，唇边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打坐调息，用内力震出那三支梅花暗器。而后重新戴上他的半兽面具，穿上银色披风，搂着她飞出楼外。

　　“你会易容术？”她问。

　　“会。”此刻，他放下她，歇在郊外一棵大树下，稍作休息，“你猜猜我现在的模样是易容，还是真模样。”袖子一拂，取下那块半兽面具。

　　修眉凤目，深情桃花眼，不羁薄唇，一身雪衫，一头妖魅银发，比起京云的逐水桃花多了几分风流倜傥与凛冽桀骜。那双带笑的眸，总是猝不及防撞入她的心房。

　　“如果是真模样，那你和京云是双生兄弟？”她直觉他是真模样。

　　“你何以认定我是真模样？”他戏谑笑了笑，雪袖再一拂，那张京云的脸又变成了睿渊的脸。

　　她大吃一惊，紧紧盯着那张脸：“你到底是谁？”

　　“神医妙千龄。”他潇洒站起身，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做神医呢，不光要懂炼药医人，还要会易容救人，这变脸术可是花了我二十年功夫才学成……”

　　“我们现在要去哪？”她扯开他的手，走在后面。现在荒郊野林，飞禽扑腾，夜气弥漫，他要带她去哪？

　　“去办一件重要的事。”他又重新过来牵她，这次是隔着袖子牵着她的手，并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她身上，“刚才在红楼唐突你了。”

　　她知他是为了保护她才这样牵着她，便不再甩开他，走在他旁边，“我得早些回去的。”

　　“我知道，到时候我送你回去。”他依旧往前面走，拐入一个山丘。

　　而后等走过这山丘，便进入一块被这山丘掩映住的平地，平地上驻扎了成千上万个帐包，篝火通明。

　　他先是给她戴上那块半兽面具，而后一路往主帅营走，通行无阻。

　　“这是十万东梁军，驻扎在这里已有三日。”他边走边为她解释，并掏出袖子里的虎符搁在手上，走进帐包里。只见帐包里已站满主帅副将，正围成一圈行军布阵。

　　“四王爷。”他一来，众人便纷纷参拜，不疑有他。

　　他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带着她坐到帅座上，正气凛然道：“本王这次亲自前来，是想将虎符帅印给大家过目，日后行军，只认虎符，不认人！”

　　“是。”

　　他满意颔首，让人从那带镇锦盒里取出半块青铜虎符，呈给龙澈将军，继续道：“日后军队的调度，以本王手里的这半块为准，见虎符，如见本王本人。记住，军令如山，不容有失！”

　　“末将遵命！”

　　“好。”交代完事宜，他便退出了帐包，送她走出那片山丘。

　　“往后你可能会有段时间见不到我了，因为我得摆脱凤翥那帮人。”他突然慎重道，并将那半块虎符交到她手上，“你继续帮我保管这虎符，如果半个月我不来取，你就将它交给凌弈轩。”

　　她望着他那张熟悉的脸，问道：“你果真是睿渊吗？你的声音变了。”

　　“我现在是拓跋睿渊。”他抿唇笑道，不再答其他，拍拍那装虎符的锦盒，“这块虎符非常重要，小心保管……不过，如果你不信任凌弈轩，可以不用交给他，一切抉择全在你。”

　　她推开那盒子，欲还给他：“如此重任，我担当不起。假若你有心与他联盟，又何不亲自去见他？”

　　“他现在是在找我。”他望月笑道，并不收回那盒子，“如果他下定决心与我结盟，是定会找上我的，只是他永远想不到我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你这里。轻雪……”

　　他扭头看她，眸中的柔情与担忧一点点加深，“他要的只是四王爷这个名号，到时候结盟，凌驾万军的人将会是他，而不是我东梁军。但是，我不在乎这些，毕竟这十万大军原本派来就是助他的，我在乎的是他对你的态度……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有东西可以牵制住他。这半块虎符在你这里，就相当于十万东梁军掌握在你手上，是缔盟还是为敌，全凭你做主！”

　　她听得眉间蹙起，面色沉重：“军令不是儿戏，这块虎符我收不起！”

　　“你也可以交给她。”他的话锋转为严肃，灼灼盯着她，“这十万大军迟早要帮他打天下，我只是让你作为护身符，当是我在身边保护你。”

　　“你不是睿渊。”她盯着那双眸子，说出心底的感受，“如果是一心向着他四哥的睿渊，他一定不会拿十万大军去保护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谁说你无关紧要？”他眸中骤然冷起来，伸手搂了她细弱的双肩，铮铮盯着她，“你是睿渊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他愿意拿十万大军保护你一个！”

　　睿渊的面容，低沉动听的声音，却又异常熟悉的眼神。如果不是那声音和头发变了，她几乎要真的以为就是那个整日在她身边转悠的睿渊。可是，面前的这个男子，有一身陌生的气质。

　　他不似少年，有一双风流却稳中的桃花眼，银发披肩，不显老气，反倒如夜行的银狼，俊美无俦。他不会像睿渊那样，生气的时候撅着嘴，高兴的时候恶作剧调戏她，乖巧的时候直喊丫鬟们姐姐。

　　他就是一个成熟的妖魅大男人，此刻对她很认真的吼：“你是最重要的女人！”

　　她迷茫了，不知道这个男子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迷茫的双眸，沉静下来，放开她的双肩，最后说了一句，“我现在送你回府。”

　　于是，她也无话可说。

　　回到府的时候，府里的人差不多都歇下了，善音坐在她的床边打瞌睡，“主子，你总算回来了。”

　　“他有没有来过？”她看着善音早为她铺好的床铺。

　　“没呢，爷从晚膳后就没出现后，听阿九说，爷一直在处理盐田和盐矿的事……主子，奴婢去给你端药。”善音还不知道她早在服用妙千龄的凝神丹后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好。”她也不便说出妙千龄的名字。

　　只是喝药的时候，她的胸口再次恶心起来，翻江倒海般的扑腾，差点将药碗摔了。

　　“怎么了？”善音吓坏了。

　　她捂着胸口，脸色泛白，“取些黄连和苏叶给我泡壶茶，可能胃里不顺。”

　　“好。”善音立即去泡茶了。

　　她则撑起身子，修长玉指微微颤抖捏上自己左手的脉搏，眉儿一挑。原来是……

　　而后等善音端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脱去外衣躺在帐子里，说句不想喝了，便闭上眼歇去。

　　翌日一大早，她粉颜微微憔悴，抹了一些胭脂打散，穿上一袭淡紫长棉裙出了府。她打发善音去胭脂斋瞧瞧，自己则进了医馆，确认自己的猜测。

　　医馆老大夫一席话，轰得她又急又怯，不知如何是好。原来她是真的怀上了，孩子已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算起来应该是上次蔺北皇给她下药逼要血凤珠那晚怀上的。那夜她和凌奕轩在巫女岩下着实疯狂……

　　想到此，她脸色更白，如霜打的梨花。如今她孤身一人，孩子来到这个世上也只有受苦的份。她不希望孩子一出世，就要看着他的父亲娶另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还是她的死对头翩若。

　　“主子，我刚才见到一个人，很像你从娘家带来的那个裂唇丫鬟……”善音提着小篮子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捉住她的袖子就往一花楼前拖，指指那后门，“我刚才看到她提着一篮子菜进去了，因撞了我一下，我才注意到……”

　　她认出是昨夜与妙千龄躲避凤翥专使追杀的花楼，看了看那迎风招摇的招牌，敲响了后门。

　　那个女子果然是云浅，瘦瘦巴巴的，因唇裂丑陋，在后院抹地打杂。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嬷嬷正让云浅一手拎一桶水，被绑在柱子上罚站。

　　她忙让善音回去取银子，跟楼里的妈妈说了番好话，才把云浅给赎出来。

　　这个时候的云浅很不爱说话，善音因先前为大夫人办事有愧在心，将自己睡的地腾出来给她睡，并为她悉心处理手腕上的伤。但她一直对善音冷冷淡淡的，有时还会打翻水盆撒撒气。

　　“浅，这段日子你去了哪里？”此刻，两人坐在水台上乘凉，她拨开云浅搭在额前的发，为她检查脸上的伤，“为何我用魔音寻不到你？”

　　“我让那大夫人打了一顿，而后卖到妓院。但妓院的妈妈嫌我生的丑，便让我在后院做些抹地倒夜香的粗活。她们经常罚我，不给饭吃，有时还将我关起来……”一说起这，云浅万分委屈起来，瘦瘦的肩头一抽一抽，责怪道，“如果当初你能带我一起上京，我也不会被那大夫人这样对待。”

　　“对不起。”她将云浅哭泣的脸抱在怀里，心头涌上愧疚，转而笑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好多事，擎苍不会再骚扰我们了，我也研制出给你治裂唇的方法，以后就让我们相依为命，永远不分开。”

　　云浅抬起那张瘦巴巴的脸蛋，问道：“擎苍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不会再骚扰我们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在云浅身边坐下，望着水波荡漾的湖面，“他现在被凤翥追杀，应该亡命天涯去了吧。”

　　“哦。”云浅止住眼泪，吸吸鼻子，用手拉起她，“自从你嫁进这里，我就一直被关着，还没四处走动过，你现在陪我在府里走走吧。”

　　“好。”她浅笑，心底对云浅的愧疚更甚。

　　只是，云浅对御敕府的引凰楼最感兴趣，站在园子门口探了探头，道：“这园子里竹子真多，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走了，去别处转转。”她拉着她往别处走，不想停留在这个地方。

　　岂料有人一把将两人撞开了，如一团烈火卷过去。那是翩若，穿了一身束腰勾勒曼妙身形的骑装，肩上披了坎肩，脚上蹬着马靴，目中无人往园子里走。

　　“喂，走路不长眼睛呢！”云浅喊住她。

　　翩若脸上很急，听到骂声，连忙回头，“我有急事见少主……呃，是你们？”一见是她们，娇媚的脸上立即绽开冷笑，什么歉意都烟消云散了，“云浅，别忘了你是我的贴身丫鬟，你再这样忤逆主子，小心我赶你出去！”

　　云浅瞪了她一眼：“你在这府里算什么东西，不过一只撵不走的花蝴蝶罢了！云英未嫁，待字闺中，不仅跟白杨私奔，现在又这样粘着你的妹夫，也不怕人家笑话！”

　　“云浅！”翩若立即被气得俏脸阴沉，银牙贝齿快咬碎，“贱丫头，待会再来收拾你！”跺脚转身，疾步走进园子去了。

　　罪妾-君若扬路尘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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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凰阁内，一留短须，内穿蓝色长衫外罩纱袍的精神矍铄老者正与案牍后的青袍伟岸男子说话。老者正是霍青书的父亲霍廷鹤凌奕轩的霍师伯，白眉老道的同门师弟。

　　霍廷鹤一直隐居终南山，一间草房，两个小童，人如其名的闲云野鹤避世。这次，是听说了洛城的事才随霍青书连夜赶了来。

　　他不大支持凌奕轩与礼亲王缔结盟军，建议先灭东梁军，再与西梁军一争高下。

　　凌奕轩听罢他的一番话，气扬霸气的剑眉微微拧成一个弧度，敛目思考，俊脸严肃。

　　“爷，翩若主子在门外有要事求见。”门外传来木犀的声音。

　　“让她在门外等。”他剑眉一皱，有些不悦，只当是这个女子又闲来无事缠了上来。这些时日，他去哪，她就跟到哪，撵都撵不走。

　　“可是她说有要事……”木犀的声音又响起，门外还隐约传来翩若的声音。

　　“既然有要事，就让她进来吧。”霍廷鹤望着他严肃的脸和紧抿的唇，笑道，“老夫刚才只是给少主一些建议，要不要采纳还是听少主的，少主现在办事要紧。”

　　“让她进来。”凌奕轩这才沉声示意门外的人。

　　“是。”

　　不大一会，翩若急匆匆走进来，马靴噔噔响，两腮红润如刚开的桃花，“少主，翩若在降龙潭等了你几个时辰，为何不来？”

　　“你急匆匆闯进来就是为这事？”凌奕轩脸上即刻闪过冷色，不冷不热看着这个女子，启唇道：“本少主几时答应陪你游山玩水了！”

　　“我并未说是游山玩水！”翩若暗生怒气，一把将手上提着的那包东西扔到桌子上，疾声厉色道：“看看这包是什么！”

　　凌奕轩盯着那包东西没有动，高深莫测看着这个女子。

　　霍家父子则面面相觑。

　　翩若见大家都不动，自己上前亲手解开那湿漉漉的包裹，抓住一把发臭的叶子，呈在他面前：“这些是我在降龙潭发现的夹竹桃叶，夹竹桃有剧毒，一旦在水里腐烂，就会让水带毒危及性命。而降龙潭乃凌府饮水之源，少主有没有想过，潭边并无夹竹桃，为何却有这些烂叶子？”

　　“降龙潭在我玄清寺内，你是如何进去的？”凌奕轩眸中更冷。

　　“前些日子我最漓落去过玄清寺上香，行径一幽静的潭水前，漓落曾告诉我这水乃凌府的饮水，纯净甘甜，我便多瞧了几眼，看到潭边密林幽静，偶有树叶落下。只是走近一看，却发现潭底沉了不少褐色的叶子，当时想着的是寺里的师父们过久没有清理，回府一想又觉得极为不对劲，所以才约你上山。”

　　“主公，是夹竹桃。”霍青书捻起一片叶，放在鼻边闻了闻，脸色沉重看向凌奕轩：“这叶子看来是被泡了至少有半个月之久，如果量大，降龙潭的水极有可能带剧毒。”

　　“我们先上山看看！”凌奕轩棱角分明的脸顿时变得异常沉重。

　　这个时候，轻雪和云浅正在往回走，经过一游廊下时，陡然看到两个小丫鬟软软趴在柱子上，脸色都是惨绿色。她脸色大变，忙和云浅一人掺了一个，扶到椅子上坐着，查看她们的舌苔。

　　“她们果真是中毒了。”她看着她们惨绿的脸，拍了拍，“发生了什么事？”

　　“奴婢用过午膳就这样了。”话说完，眼一闭就晕过去了。

　　“我们去膳堂看看。”她和云浅，还有善音是在外面吃了才回来，难怪没出事。

　　只是刚走几步，就看到这个凌府的男主子带着一个老成持重、精神矍铄的五六十岁老者和一个跟他年纪相当、温文儒雅的男子从引凰阁走出来，他走在前面，高大伟岸的身板颇有王者气势，翩若并排走在旁边，一身飒爽英姿跟他极为般配。

　　他自然是看到了游廊里的情况，用指探了探两个丫鬟的鼻息，面色异常暗沉，对匆匆赶来的乔莫钊吩咐道：“即刻通知下去，封住府里所有的吃水井！”

　　“主子，府里刚用过膳的下人全中毒了，大夫们在抢救。”乔莫钊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匆匆赶来就是为了要禀告这件事，“大夫们诊断是食物中毒……”

　　“大概有多少个人？”刚才他还吩咐准备洗尘宴，打算与霍师伯对饮一番。如若不得翩若这样一闹，估计他们已入席饮酒了。只是，翩若知道的未免太是时候。

　　他望向翩若，想从那双眼睛里瞧出什么端倪。自从为他挡下毒针，翩若就开始对他敞开心怀，承认水银甲是白杨神不知鬼不觉植入她肚子，打算借以控制她。当然，这也是受命于三王爷拓跋睿晟。三王爷给解药的条件，自然是为他办事。

　　那夜，这个女子在他的面前流下眼泪，说被白杨掳去京城的三个月，天天噩梦连连。她不爱白杨，白杨却以死相逼，逼到最后耐心尽失，打算让三王爷来逼她就范。她并不是白杨用性命换来自由身的，而是佯装就范的大婚夜，弄晕白杨跑了出来。

　　他听罢，在心底冷冷笑了声，对她并无多大的表示：“既然不爱白杨，为何要与他暗通曲款？”这辈子，他最恨这样的女人！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遇见你，我以为白杨是最好的。”这是翩若的回答。

　　他对此更加不屑与轻视，笑道：“这么说我也是你跟云轻雪争夺的对象？因为我娶了云轻雪，所以你要抢过来？”

　　“不，我不是要抢你这个人，而是要得到你的心，我知道你不会爱云轻雪！”翩若眨眨眸子，对他无比认真宣誓。

　　于是，她开始对他展开攻势了，与他一同策马出门，他到哪，她跟到哪，如影随形。

　　冥熙与青书起初是反感的，不大习惯一个女人跟随，但他却默认，甚至在走到城北三王爷的地盘上也带着她。他倒觉得这个女人异常有趣，很期待众星拱月的她怎么倒追一个男人，想看看这样一个风流女子怎样为男人掏心掏肺。

　　想到此，他将定格在翩若脸上的视线转到云轻雪身上，为她永远没有过多喜怒哀乐的脸蛋沉了眸子。她跟慕曦生了同样的性子和七分相似的脸，慕曦善武，性情活泼却不爱表达自己的感情，与他在一起的那几年，两人合练龙凤剑，合奏凤来仪，却从来让他猜她的心思。直到有一次情难自抑吻了她，才知她的心里也是有他的。

　　这样的女人很危险，等你放开自己的感情，全身心投入与付出时，才知一切是个骗局。所以他现在对这样的女人非常倦怠。

　　云轻雪看着他的视线胶在自己身上，深眸中渐渐投射出一种排斥与反感，心头一冷，出声道：“这中毒的一百多号人，爷打算怎么安置？他们刚刚用完膳，应该尽快将毒素排出来。”

　　“轻雪，你不是懂医么？”翩若笑着接话，“救人的事就交给你了，少主现在必须去水源看看，避免其他人饮到这毒水。”

　　“你与其他大夫就在此为府里的人解毒。”他沉声道，这次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异常的平静与平稳，“水里有夹竹桃的剧毒，让府里所有的人都不要再食用任何东西。”

　　她看了他和翩若一眼，立即转过身，带着云浅继续前行。她们本来就打算去膳堂，不必他等有需要的时候，才对她和颜悦色。

　　她知道他在看她的背影，翩若也看着，这两道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等走到膳堂，只见劈柴加火的杂役，炒菜的厨子，端菜择菜的丫鬟和老嬷嬷都软软躺在地上，有些腹泻胸痛，现场一片混乱。

　　她原本打算用喝饱水催吐的方法，但府内一时用不了水，即便是用甘草熬汤也需要水。而且刚才还听说府外也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似乎饮水河都出问题了。

　　所以只能取了妙千龄赠她的那瓶药，先给严重者服了，剩下的用手法催吐。

　　幸好府上的大几百号人，只有这一百多个先用了午膳，不到半日时间，差不多都安置了，只等水干净，用绿豆和甘草煮汤水。

　　云浅瞧瞧她放回袖子的瓶子：“是什么药？你现在会炼制丹药了？”

　　“朋友赠的凝神丹，可以救急。”她笑道，走到那碧波荡漾的西子湖边，用小碗舀了一碗，试毒。只可惜这西子湖的水也微微带了毒。

　　“什么朋友？”云浅总是喜欢寻根究底。

　　“这个不便相告。我们现在去看看漓落。”

　　只见百枝莲里，漓落正痛苦捂着肚子躺在床上，大叫着‘快叫爷过来’。

　　她握着漓落冰凉的手，让她吞了颗丹药睡下，望着那件特意用衣架撑起来的大红嫁衣。这样撑着大红喜服，是用来怀恋那个大婚的日子吗？

　　漓落的房里摆设很简单，古朴的小桌、衣柜、屏风、衣架子、洗脸架、床、空中飘散淡淡的幽香，临窗桌子上摆了个磨花汁的小磨子，精致典雅。角落里摆了个红漆大衣箱，正打开着晾晒里面的衣物。

　　她走过去，看到箱子里放了五双男人的靴子，都是崭新的，缎面有的镶麒麟，有的用金线绣苍鹰，做工不是很精细，却可看得出用了心思。她拿起一双，便知这是为谁绣的了。只是不明白漓落为什么都不送出去。

　　［VIP］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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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是给我养父做的。”床上传来漓落的声音，由远及近，足音入耳。女子走过来，将红木箱盖上，笑道：“前几年他老人家骤然去世，我没有机会送出去，便只好放在这箱子底了。姐姐，我们不谈这无关紧要的事，想想怎么救府里的人吧。”

　　府里发生的事，她刚才都听说了。

　　“好。”轻雪也不好再细问，为漓落捏了捏脉，走到窗边望着夜幕低垂的夜空，“不知道府外的情形如何？听说外面有不少吃水井也被下了毒，不是夹竹桃，而是其他的毒粉，但我们去的那家酒楼没有问题。”不然她也不会好端端站在这里。

　　“那漓落陪姐姐出去查查去。”

　　“别。”轻雪制止她，回首转身，“我带云浅去便可，你刚染了些毒，需要休息。”

　　夜色里，只见大街上很多口水井被封住了，府衙的人腰侧别着大刀行色匆匆赶来，封了井后却不去救人，而是挥着刀四处赶人生事。

　　“轻雪，这些官差来者不善呢。”

　　“我知道。”两人站在暗处，看到那些个官差拿着明晃晃的大刀这里刺一下，那里砍一下，行为可比街头地痞无赖，“你看被下毒的水井都是凌府周围的，而那边的酒楼客栈却没有事，显而易见是针对凌府而来。”

　　“凌弈轩不是在查吗，加上还有个云翩若在帮他，我们就别给他操这份心，回去歇了吧。”云浅将她往回拉。

　　“我不想看到这些人成为他们争权夺势的牺牲品。”她拉开云浅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对方是想给凌弈轩警告，却视这些人的性命为粪土，即便他日坐上了帝位，只怕也是暴君。”

　　云浅柳眉一蹙，讽刺道：“你又如何知道对方是谁？你操的什么心？”

　　她俏脸一冷，回首看说风凉话的云浅：“我不操这份心，只是想救现在躺在我面前的人。当年我们一起上山采草药，云浅你甚至舍不得杀死一只粉蝶，如今人命在前，你却变得只会说风凉话。”

　　“轻雪你不是也变了么？”云浅愈发和她吵起来，眼角弯弯的杏眸变得很陌生，“以前你会与我同生共死，有粥喝粥，有饭吃饭，如今却只想着自己，一心想山鸡变凤凰！”

　　她贝齿一咬，冷冷盯着云浅：“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便不再理她，大步往前走。

　　只见这条街的人，男女老少皆躺在自家屋檐下等死，有些还从屋子里往外爬，指望有人来搭救。而那些官差，毁坏了这里的一切后，趾高气扬往北大街走了。

　　她掏出袖子那小瓷瓶，揭开盖，才发现妙千龄留给她的丹丸已经用完了，“我们去那边取些水。”

　　可惜西北街的大街小巷家家关门闭户，没有人肯出来借水。那些米商酒商更是用钱雇人守住横跨南街和北街的大桥，隔住南北相通。

　　“姑娘，我这里有些药，你拿去应急。”回去的路上，一个灰影等在她面前，灰白相间的面纱斗篷，纤细的身影，苍老的声音，“还记得老身么？”

　　“你是花面婆？”她大吃一惊。

　　“呵。”花面婆温婉一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先给这些人喂下药，暂且缓缓。”

　　“我何以相信这是解药而不是毒药？”上次才出现四个红衣专使追杀妙千龄，现在又出现个花面婆！

　　花面婆隔着面纱看她，笑道：“我上次只救你没杀你，这次你就该信我了，快去吧，那些人拖不得。”而后见轻雪依旧戒备盯着她没有动，便走到最近的患者面前，蹲下，给他喂下一粒药。

　　“看，我没骗你吧。”她指着那停止抽搐的年轻男子，捋了捋宽大的袖子，又掏出两瓶来，“这些药只是暂且缓缓，并不能清除这些人体内的毒素，能不能救，还要用汤药治。”

　　轻雪这才敢接下她赠的药，让云浅一一给那些人服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面婆头上的面纱随风荡了荡，站直身子，笑道：“我只是想帮你，呵，如果你信任我，可以去街尾那间小竹屋找我，婆婆我想找个说话的人。”

　　宽大灰袖一挥，她整个人已随风消失在夜空，如初出现时那般突兀。

　　“轻雪，他们都醒过来了，这药果真有效。”云浅跑过来，白了那花面婆消失的方向一眼，“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凤翥宫没一个好东西，全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别再理她！”

　　她看着那方向良久，随即转身从最近的那口井里打出一桶水，蹲下查看，没有理会云浅。

　　水里是被洒了常见的毒粉，凌弈轩只需找些人清理即可，只是这个男人现在在做什么呢？现在洛城南北分裂了，城里的所有富商全站到了三王爷那边，不提供米粮，不提供食材水源，存心将这边的人往死里整。现在只要是跟凌府有关联的人，全部遭了秧。

　　“轻雪，听到马蹄声没有，那边好像有人过来了。”云浅突然一把拉住她，往角落里拖，“可能是那帮官差去而复返了，我们先躲躲。”

　　她藏在矮树后，果然听到一阵嘹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她们面前停下，只见凌弈轩带着霍家父子和翩若风尘仆仆策马过来，缰绳一勒，下马查看那些人的伤势和四处的狼藉。

　　“主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霍家父子随他一起眺望北边的半座热火朝天城市，脸色同样沉重，“玄清寺降龙潭的水，早在半个月前就让人泡进这些夹竹桃叶，凌府的人饮了这毒水将近半个月，一旦毒发便是毙命的。如今他们又趁乱在凌府附近的井里下毒，存心断去我们的水源。我们现在可以趁那些富商还没有完全归顺前，来个逐一击破。”

　　他静静听着，突然朝轻雪藏身的地方厉吼一声：“谁在那里？出来！”

　　轻雪心头一惊，不得不牵着云浅从树后走出来，安静看着浑身散发冷戾的他。

　　“原来是你。”他这才放松戒备，让身后的部下将剑收回剑鞘里，朝她走过来，“是你救了他们？”

　　“不是。”他一走近，她反倒全身戒备起来，微微仰望着他，望着那双星子般的眼眸，“我只是路过这里。”

　　他伸手为她撩起一缕搭在颊边的发丝，微顷他高大的体魄，“我知道是你救的，你可以对你的敌人狠心，但绝对不会见死不救。我们现在回去。“话落，已是一把掳了她细软的腰肢踏上马背，而后马背一夹，带头跑在前头。

　　“少主，等等我。”翩若在后面大喊，忙策马跟上。

　　回到府里，他大致看了一下那一百多个中毒的丫鬟家奴，赞赏看着她，“你做的不错。”

　　“他们并没有得救！”她提醒他，指指那些个被封住的水井，“如果没有水，我们同样得渴死饿死，我只是为他们暂时压住，并没有给他们将毒清出来！”

　　他眸中一深，转身大步往回走，“你说的没错，如果没有水，不止他们没办法救，其他人也得渴死。”

　　随即，她被带到引凰楼，同霍家父子和翩若同处一室。他是故意让她来的，任她静静坐在那里听他们谈话。他们在里间谈讨毒水的事，她和翩若则坐在外间。

　　“我被三王爷软禁的那两个月，曾听白杨说过吹毒风。”翩若突然道，眸中带了丝笑，又不像在笑，“因为白杨跟过少主七年，所以对凌府的一草一木十分了解，这次毒水事件，应该是他潜到寺外布下的。玄清寺寺规森严，一般人难以进入，他便借助半个月前的那场大风，将夹竹桃叶吹入降龙潭。这种夹竹桃形似紫竹叶，恰好潭边又植了紫竹，寺里清扫的师父便以为是紫竹任其腐烂做泥。”

　　“寺里的师父都没发现，翩若你是如何发现的？真的不担心爷会怀疑你才是那个始作俑者么？”她笑道。

　　“因为我对白杨够了解。”翩若挑挑眉梢，不以为意，“我跟白杨见面的这两年，早将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好高骛远、不自量力、阴险狡诈，他曾无意中跟我提到，少主有次带他上玄清寺祈福，隐进一片紫竹林却让他等在外面，所以他一直觉得那片紫竹林有什么秘密。呵呵，我以为以他绝不吃亏的个性，一定会回头找你呢。”

　　她知道翩若有些故意在她面前提白杨，话语里又有些暗讽，冷道：“原来爷将你带在身边，是为了遏制白杨，你知道白杨的行事作风，而白杨熟悉凌府。”

　　“可以这么说。”翩若风情笑笑，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其实这次我是多此一举，不但阻止不了毒水事件的发生，反倒惹来一身腥。我这样做，得到的不是少主的信任，而是怀疑。”

　　她暗暗讶异了一下，静静看着翩若。

　　翩若抬眸看她，星眸微翕，“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随口说说，但并不后悔这样做。如果有下次，我还会这么做……云轻雪，你爱这个男人吗？”顿了一下，她突然问道。

　　她心头猛的一紧，看着翩若，没有回答她：“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那你掖着好了。”翩若大笑，指尖捏着茶杯盖把玩，放在杯子上，发出脆响，“我肚子里的水银甲解了，那我以后就是少主的人，不再受三王爷和白杨摆控……凭心而论，我还是比较感激你的，但是受不了你明明是解药，却用来吓唬我，借以试探少主对你的心意，这口气我咽不下。”

　　她睫毛一敛，不想再跟她说。

　　也不等她们再说，内室传来男人低沉动听的声音，“轻雪，你进来。”

　　翩若马上抬眸看她，脖子伸得老长，也想进去。

　　她看她一眼，安静走进去了。

　　老当益壮的霍廷鹤捋着胡子打量她，一直看着她的侧脸，笑道：“少主还未给老夫介绍介绍呢，想必是新过门的侧夫人。”

　　轻雪对他曲了曲膝。

　　“师伯，您觉得带她去如何？”凌弈轩没有仔细介绍，默认了，紧紧盯着站在厅内的她。

　　“好。”霍廷鹤朗声笑出，看着轻雪：“侧夫人温婉得体，实在是不二之选。”

　　“少主。”坐在外间的翩若这时一把撩开帐子冲进来，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霍师伯，轻雪身子娇弱，一不能骑马，二不能拿刀，翩若怕到时候出了事会出岔子。不如让翩若随你们过去……”

　　凌弈轩唇角微动，沉稳出声道：“你以什么身份随我们过去？”

　　“我……”翩若被问住了，俏脸上闪过难堪，“我”了一声，连退两步，张皇转身跑出去。

　　男人脸上这才闪过一丝异样，静静看着翩若跑出去的背影。

　　“少主，老夫和青书这就退下了。明日再随少主去赴宴。”见此，霍廷鹤父子连忙起身，抬袖至眉间，揖了揖，退出去。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男人坐在桌前，不做声，静静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问道：“去哪里赴宴？三王爷府上？”

　　“不是。”他站起身，负手朝她走过来，迈着稳健的步子，“洛城第一米商和第一冶金商有一笔生意跟我做，要求带上自己的夫人赴宴。”

　　“夫人？”她轻掀红唇，拉开一步与他的距离，“这个府上的夫人是漓落。”

　　“她是侍妾，你是侧夫人。”他不与她争辩，俊脸上平静无波，墨眸沉静，“今夜我们就在这歇下，我有些话问你。”

　　“你问。”她在灯前坐下，没有进那隔开做寝房的小间。

　　他也没意见，沉声道：“你用什么药压住府里一百多口人的毒？包括府外那些人的？”

　　“用手法催吐让他们先吐出毒液，再给他们服了些药。”

　　“什么药？”他微挑眉。

　　“我自己平时制的一些药丸……”

　　“说实话！”他声线微微拨高，眸中也犀利起来，“府里的这些人服食了半月之久的毒水，没有妙千龄的丹药，他们根本不可能生还！”

　　“如今最紧要的是怎样解决水源问题，而不是妙千龄的问题！”她微微动了气。

　　他眸中一沉，冷冷盯着她，“如果你真的见过妙千龄，那就该知道他是满头银发。”

　　她看着他，没有做声。

　　他眸底深沉，继续道：“他早生华发，是因他用内力在救人。每给生寒症的人治疗一次，他的头发就会白一缕，直到头发和眉毛完全花白，他就气尽人亡了。这是医者最忌讳的一招，也很少有人拿来医人，因为没有人愿意以命换命。”

　　“他还能撑多久？他的头发已经银白了。”她暗哑，感到很沉重。

　　“如果眉毛还没有白，那么他还有救。”他在她对面坐下，深眸中闪过惆怅，“他本是京云的双生哥哥长风，自小喜爱研究医术和毒术，后拜老神医门下做了关门弟子，与我多年不见。”

　　她看着他灯光下的侧脸，沉默片刻，问道：“他恨你？”

　　“不是恨。”他微侧俊脸，桀骜眸子染上几许失落，“他只是人如其名的一阵风，吹到哪哪就是他的归宿。这些年他一直不肯见我，就是因为他有了束缚，那个束缚住他的人.不知是他深爱的女子还是他的恩人……”

　　他看向她，“你是如何认识的他？”

　　“我不认识他。”她摇摇头。她只认识京云和睿渊，并不算认识这个长风。

　　“呵。”他拉她坐到他修长健实的腿上，紧紧搂着她的腰，“下次如果见到他，帮我转告一声，我很想他。”

　　“他不会再见我的，他现在正被凤翥宫的人追杀。”她用柔荑抵着他厚实的胸膛，笑道，“说不定我见到的这个白衣男子是擎苍。”因为他的易容功夫太了得了，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他放在她细腰上的大掌为她刚说的话动了一下，而后沿着背脊移到上面，扶住她的后脑勺，“他不可能是擎苍，擎苍现在已重回凤翥，再次得到凤羽重用。”俊颜倾下，突然以唇封住她檀口，在她雪白贝齿间激烈掠夺，汲取她的香甜。

　　她扯着他身上触感细滑的袍子，扭过头不想承欢，却被他一把扯落头上的发带，任一肩长发如瀑披散，游走在他的指尖，而后抱起她轻盈的身子，往床榻间走……

　　翌日，她与他同乘一辆马车去赴宴，霍家父子与冥熙跟在后面，低调而不低沉。

　　这与其说是场酒宴，还不如说是场秘密交易。因为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大圈甲胄，不准凌弈轩的部下靠近半步，只允他们五个人进府。府里坐了六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富商，正是那日在蔺北皇府上见到的三王爷同盟军。

　　凌弈轩特意与她同坐一桌，对那坐在主客座上的中年男子开门见山道：“本少主愿意出双倍的价购你们仓库里的米粮和矿石。”

　　“双倍？”那人眸中闪着精光，有些嫌少。

　　“各位要知道，战事将起，你们的这些东西只能无偿上缴给三王爷。而且不要说什么日后封候拜相，共享荣华的话，日后的事谁也做不了准，更何况三王爷现在是在造反……”青书接着补充，冷眼笑看这群乌合之众，“商人重利，如果各位下定决心跟随三王爷了，今日就不会约我主公来此，我主公出的这个价码已经算最高了。”

　　六个人面面相觑，小声商量了一阵，突然将目光放到轻雪身上，道：“如今城南水源整个被毁，三王爷的三万兵马又阻拦在城外断绝了凌少主的粮草运输，凌少主现在是水粮皆短缺，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这样吧，我们要求得黄金三万两，白银五万两，另加上这个小美人，便给你米粮和制造兵器要的青钢。”谁都知道三王爷对这个小美人有意思，得了她，以后好办事。

　　“放肆！”冥熙霍的从桌后站起，脸色气得铁青。就他们手上那一点米粮和青铜矿，顶多值五千白银，他们凌府再有战，再急需米粮，也不是这样做交易的！

　　“坐下！”冥熙一站起，立马便有穿铁灰色甲衣的甲胄持剑逼过来，迫使五人静坐。

　　凌弈轩用眼神示意冥熙坐下，看看窗外一圈又一圈的埋伏，气定神闲笑道：“三万黄金，五万白银我可以给，但是我的女人绝对给不起！”

　　轻雪诧异看向他的侧脸，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少主今日想从这里走出去，就必须给！”六人脸一板，半威胁起来，“实话跟凌少主说好了，城南所有的吃水井都让我们下了毒粉，解毒粉就在我们手上，假若少主不想被断水断粮，那就乖乖交出银子和这个女人，不然，我们今日就让少主走不出这个大门！”

　　“现在我就杀了你们这帮杂碎！”冥熙取剑，已被气炸了肺。

　　“冥熙！”霍廷鹤两指夹住他的剑刃，制止他的动作，语重心长道：“别冲动，我们现在确实需要这些米粮和水，解燃眉之急！”

　　冥熙弃剑，急急盯着凌弈轩。

　　“凌少主，想好了吗？”六人之首穿着一身绛色袍子的米商不耐烦催道，从主客座上走下来，笑得好不得意，“你们盐商平日再怎么呼风唤雨，到关键时刻，还不是少不了我这箩筐米粮。我今日就吃定了你需要我手里的这批米粮和水井的解毒粉，哈哈。”

　　“我答应你。”凌弈轩突然道，墨眸沉静，一点也没开玩笑的成分，“本少主今日就将这个女人送给你们，昨日拜帖上说明必须要带夫人，便是司马昭之心了，如今你们一逼再逼不就是为了拿这个女人再到三王爷那里讨道好处么？本少主今日成全你们便是  ……”

　　昨日他就知他们的用意了，还故意带她来？！哈，她的价还值半座城的米粮和水源呢，她突然很想笑，狠狠甩开他紧拽的手，“别碰我，让我自己走！”

　　“女人！”他半眯眸，重新拽住她将她扯过来，冷道：“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我现在拿你换半座城市的水源很划算！”铁掌扣着她的腰，送到他的卖家面前。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是很划算，凌弈轩，你每次最先放弃的人永远是我。”

　　那米商紧紧盯着她的脸，眸中大放精光，“三王爷果真有眼光，货真价实的美人儿呢，难怪刚才凌少主也舍不得割爱，哈哈！”大笑着，伸出肥猪手要拽她这个货物。

　　而她，闭着眼睛，感受到拽着她的男人真的将她往对方怀里推，没有出声。

　　她脸蛋一偏，红唇咬得直颤抖。他是真的要将她送人……

　　岂料那搂过她的肥胖身子突然浑身一震，一声惨叫，一股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脸。

　　她忙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将她送人的男人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剑，左手拎着那个米商的头颅，冷戾睨着四周被吓坏的人，高硕的体魄散发一种暴戾，“如果你们只要银两，本少主或许会给你们银两，放你们逍遥一生。但是想要更多，这就是下场！”

　　那一剑，快得没人看清是怎么发生的，只知这个男人将他的女人送过去，突然反手一握，剑光闪过，米商的头颅就像蹴鞠一样掉下来。大家一直以为，他降服了。

　　“来人，来人！”其余五个富商狠狠吓了一大跳，想要门外守着的人冲进来保护他们，让他长剑一挥，微眯鹰眸，桀骜笑道，“我的弓箭手早将这里围了个严实，你们是选择万箭穿心，还是做无头尸？”

　　他将那带血的头颅冷冷掷到地上，“做生意讲的是有买有卖，本少主需要你们的米粮和解毒粉，你们需要本少主的黄金白银，钱货两清的事。如果想得寸进尺，先掂掂自己的斤两！现如今你们已是背叛了三王爷，如果没有本少主的这笔战财，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她满脸的鲜血，撑着椅背，让那血淋淋的头颅弄得胸口一阵翻涌，她对目前突如其来的情况也反应不及。

　　“我们交出解毒粉和米粮青铜矿，求凌少主饶了我们……”这五人才知道害怕了。

　　他持着剑，过来掺她，如刚才那般紧紧扣着她的腰，带着霍家父子和冥熙走出重重包围圈。等走出去，才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埋伏他的弓箭手，而是他的十二个带箭骑兵，他的兵马被驱逐在一里开外，这里全是那五个富商的地盘。

　　五个人策马往凌府方向赶，她与他共乘一骑，等到达他的地盘，他抱她下马，对身后的冥熙吩咐了几句，让他带着十二骑兵和他的部下速速围剿那五个余孽，而后与她站在江边，用袖子稍稍为她拭去脸上的血迹。

　　“我确实需要这个城里的米粮。”他道，静静看着她，“我要拿下这座城市，作为我的第一个据点。”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刚才那些人真的攻进来，会伤害到你的师伯，冥熙？”她反问他，“你只要满足他们所有条件，就可全身而退。”她是指他刚才故意将她送人之事。如果他真的将她送人，估计他现在已跟那六个人在畅饮了，米粮和饮水的事也都可解决了。

　　他扯唇笑了声，用指轻佻捏起她姣好的下巴，眸中冷戾流转，“如果必须拿你换粮草和兵马，我会愿意换，这次只是个意外，因为我有把握突围。”

　　［VIP］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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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个转身，大步往江边走。这个男人总是喜欢用话语羞辱她，关键的时刻却又救下她，所以她可以对他的某些话直接无视。

　　江边静静的，他也没再说下去，看了她的背影一会，脚踏马鞍翻身上马，而后伸臂掳她上马，快速往城南赶。

　　这个时候翩若等在府门口，瞧了眼她鬓角间的血迹，对着凌弈轩问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师伯回来了吗？”他对翩若的关切没什么反应，解掉手腕上沾满血腥的护腕，带着她大步往府里走。

　　“回来了，去了广德楼见老凤主。”翩若见此，也没朝他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站着，若无其事的笑，而后跟在他后面，“这六个人早前就投靠了三王爷，今日为何又生出这样的事来？”

　　前面的男人脚下一顿，回过头，牟然问道：“翩若，你真的想跟随我南征北战？”

　　“当然想！”翩若即刻惊喜点头，朝他走近一步，仰着纤长脖颈俏脸笑开颜，“翩若的梦想就是后半生能与你并驾齐驱，并肩作战。生能同生，死能共穴！”

　　“那好。”他听着，抿唇无声冷笑了下，星眸灼亮，对这个女子道：“如果你真的有心跟随，那接下来的一个月，你得拿出一套看家本领让我瞧瞧。行军打仗，光会骑马可没用，必须有本事保护自己。”

　　“骑射算不算？”翩若又朝他走近一步，与他脸贴脸，眼对眼，眼眸弯起自信的弧度，“少主第一次去宣城就说过要与翩若比试一场，一直搁置到今日都没兑现  ……”

　　他怔愣了一下，没想到翩若还真的有这样的本事，没有温度的笑道：“到时候我会让你去校场比试，如果过关，便让你跟随我凌家军！”

　　“是！”翩若大声应允，眯眸笑看他离去的背影。想让她打退堂鼓，没门呢。

　　轻雪走在他旁边，轻声道：“行军不带女人，这是军中纪律，爷真的打算让她跟随？”

　　他带着她往凤舞的广德楼走，步履平稳大步流星，“战场上杀敌，不比平日做娱情之用的拉弓射箭，她不会过关的。”

　　“假若过关了呢？”想必他还没见识过翩若的射箭技术吧。翩若生得娇美，如一朵枝头绽放的琼花，在外人眼里，这朵琼花是弱不禁风的，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子从小便随兄长学习骑射，技术可是比一般男子强上几倍。

　　“过关了就让她跟在我身边。”他侧首看她，脚下的速度缓了些，剑眉平稳，眸子沉静，“我没想到骄傲的女王认真起来是这般执着，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所以我给她这个机会。”

　　她胸口一堵，猛的停住脚步。

　　“怎么了？”他回转身子，伟岸体魄立在长廊的阴影下，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他的唇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不再说什么。

　　等两人到达广德楼，便见到那位老当益壮的霍师伯站在凌柄如的桌边，仔细观赏那些剪纸。凌柄如也没有说话，日复一日的剪纸，仿若与世隔绝。

　　凌弈轩走进去，淡淡看了那饭桌上不动一筷的饭菜一眼，朝骨瘦如柴的凌柄如走过来，“好极了，既然已咽不下米饭，那就改吃千年蛛吧。”抬手示意随侍将角落里那口大黑坛搬出来，如星墨眸陡然送射出阴冷与暴戾，“今日就让霍师伯看看，当年你是如何一刀一刀杀死你妻子，然后将奄奄一息的她从阁楼推下来！”

　　“咔！”凌柄如手中的利剪猛的剪歪，食指上鲜血汩汩直流。

　　凌弈轩看着那艳红的血，眸底血丝充盈，俊颜嗜血阴鸷，“这一日终于到了！”

　　“这几年你对我的惩罚还不够吗？”脸色惨白的凌柄如终于出声了，想挣扎着站起来，无奈裤腿空空，已是残废之人，“你养母未嫁我之前，一直心仪那白眉冷风清，与我成亲后，又私下收养你这个孽子，这叫人情何以堪……还有她疼你胜过京云青寰，就因为你是那冷风清送来的逆子，受他所托……甚至为了你，不惜拿刀刺伤我……而你一来，我们凌府就灾祸连连，生意急转直下，一撅不振！”

　　“十七岁之前，我一直没有想过伤害你们凌府！”他冷眸一眯，一把抓起凌柄如的衣领，“是你凌柄如容不得我才对吧！”随即狠狠扔起，让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如破布袋吊在柱子上，“无论我怎样阻断了你的财路，你也不该拿养母来泄情，你杀了她，就得偿命！”

　　右手掷开，剑鞘中的剑不取自飞来，一剑挥下，就要砍断那右臂……

　　“住手！”站在门口的她陡然一声大呵，抑住胸口的恶心感，“如今他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爷又何苦这样折磨一个毫无反击之力之人！”要报复一个人不该用这样血腥的方式，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更卑劣罢了。

　　他没想到她会出声阻止，回过首冷睨她，突然扯唇笑起来，墨眸闪亮如晨星，“十二年前，他先是杀死养母，然后再给老三通风报信追杀我师父与霍师伯，致使师父万箭穿心，霍师伯身负重伤。那个时候我没有一兵一卒，带着书童逃到安山庙，双目被毁，却仍被苦苦追杀……你觉得这样的人该用怎样的惩罚方式才解恨？”

　　话落，突然一剑挥下，准确无误砍断了凌柄如血淋淋的右膀子！

　　她猛的一惊，这才看到他利眸中的暴戾与阴冷，“你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折磨你的仇人。”这样只会徒增他的暴戾与罪恶，让他渐渐靠向地狱边缘，没有回头路。

　　“你错了，他不是我的仇人。”他满意看着凌柄如痛苦哀叫的模样，滴着血的剑尖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催命声，眸中噙着阴鸷，笑，“他是我的父亲，让我受教一生的好父亲。是他教会了我如何在狭缝里生存，如何对敌人反击，赶尽杀绝，呵。”

　　手中利剑再次挥起，一身惧人的戾气。

　　“你放了他。”她忙一把拉住他的右臂，痛苦看着那张血色尽失五官完全扭曲的老脸，“他现在已经跟死没有区别了，纵然以前做过太多的错事，但现在已受到了惩罚……”

　　“这些惩罚够么！”他大笑，突然用内力一把震开她，剑尖朝这边挥过来，“女人，你别多事，否则你会是那第二个坛子的主人！”幽深的眸，渐渐变成蓝紫色，泛着妖魅的光，冷冷盯着她。

　　“侧夫人。”站在后面的霍廷鹤大步过来掺她，将她往后拉，急道：“别再靠近他，他现在不是他自己，会伤了你的。”

　　“那怎么办？”她站起身子，看着那挺拔的身子全身罩着一圈幽光与戾气，如荒漠一头孤狼在厮杀面前的敌人，“他现在的模样是不是惑心蛊引起的？惑心让他失了心智，一旦身体内的仇恨被迸发，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难怪他以前一直用这样的眼神仇视她。

　　“正是！”霍廷鹤扶着她退到几步远处，些微担忧道：“少主一旦心魔开见了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刚才在西庆府，他一剑砍下那米沧正的头颅，便是开了心魔，现今我急急赶来劝慰老凤主切莫重提前程往事刺激少主，却仍是迟了……哎 ……”

　　原来他和她果真是一样的人呢，只不过他用了比较极端血腥的手段来报复这些伤害他的人。那颗心或许是扭曲的，阴暗的，却又是无助的。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有很多无奈与不公平，但是一旦让自己的双手沾上血腥，日后又如何洗得清呢。手刃了一个，就会有后面的无数个，直到杀人如麻。

　　“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阻止他吗？”他现在的样子真的让人感到恐惧。

　　“这五年来，老夫一直没找到这心魔的根除之法，不过如果现在有笪嫠女子在，或许可以一试。”

　　“如何试？”

　　“用笪嫠女子的血封住他的眼，或许有些效。”

　　“那请师伯速速取轻雪的血。”

　　“不急！”霍廷鹤反倒神秘一笑，突然袍摆一撩，跃身而起，取了室中凌柄如用来做拐杖的木棍，快速朝凌弈轩击去。凌弈轩持剑反挡过来，眸中阴冷。

　　霍廷鹤略微处于劣势，飞檐走壁与凌弈轩周旋，执意不让他再杀戮。而后突然袖中抛出一粒子，直直掷向站在旁边的她，她一声痛呼，跪了下去，不明白霍师伯为何要突袭她。

　　“该死！”眸底充血的男子即刻剑势一收，朝她这边快速飞过来，一把抱起跪在地上的她，将她护在怀里。她双臂抱着他的颈项，看到他幽紫的眼眸里闪烁着担忧，盯了她一眼，又侧首过去，而那双铁臂将她搂得死紧。

　　原来他不会伤害她！她为这个认知窃喜不已，看到霍廷鹤眸中也闪过了一丝欣慰。只是随即，他手中的剑突然飞出，脱出掌控却愈加灵活自如，凌厉刺向一边的霍廷鹤，势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霍廷鹤躲闪不及，叫道：“你有办法制止他，点他百会穴！”

　　她哪里会点穴，只能奋力推开身后的他，去帮霍廷鹤挡那把剑。她要赌一赌！

　　“该死！”他怒吼了声，骤然收手，利剑距离她一公分处“哐当”一声掉地，逼得他脚下连退三步。霍廷鹤趁这个时候，陡然飞到他身后指法“啪啪”点开，不仅点了他睡穴，并锁了他的琵琶骨。

　　“师伯，这样做好吗？”她抱住他软下来的高硕身子，被撞得退了一步，靠在柱子上。

　　“没事，我们现在即刻扶他回房。”

　　只是等回到凌霄寒，霍廷鹤却一直看着她笑，深远道  “只要侧夫人对少主推心置腹，少主的心魔定是能除的。刚才老夫只是锁了他的琵琶骨，以免他醒来再次伤人。好了，老夫现在去代少主处理西庆府的事，告退！”

　　“师伯身上可有伤？”她还真担心他刚才会伤了他师伯。

　　“没有，多谢侧夫人关心。”霍廷鹤笑笑，退出去了。

　　推心置腹？她望着床上那张熟睡的脸，将手巾在清水里浸湿，拧干，为他擦脸上的血迹。擦到眉心处，停了停，用指尖给他将那褶皱揉开。现在，她可以肯定他是在乎他的，因为那样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他是不想伤她的，是他最本能的反应。

　　想到此处，她发现内心突然异常的欢快，指尖由他的眉心滑到挺直的鼻梁，调皮的捏了捏。他挺直的鼻梁，就跟他的人一样，虽然俊美绝伦，却高高在上，有着这样鼻梁的人，是不是天生就这样呢？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应她。

　　她连忙将手指放开，取走手巾，让丫鬟换了盆清水，而后走回自己房里沐浴更衣，再走过来守着他。这次，她取了本书，靠在床边静静的看，偶尔看一下他的脸色，怕他出什么事。

　　末了，她不知道怎样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她窝在他怀里，抱着他健实的腰。而他，依旧安静的睡着，猿臂搂着她的背。房内的氛围很好。

　　她不敢动，怕吵醒他，枕着他的臂膀，静静打量他。他明显是醒过了的，浓密的睫毛和眼珠子偶尔会动，似在做梦。坚毅的下巴，轮廓分明的侧脸，熟睡时，薄唇也紧紧抿着。而且，他的喉结在滑动。

　　果然，他的眼皮开始翕动了，搂着她背部的手力道缩紧，将她的娇躯往怀里揽。他将她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软馥芬芳的颈窝，深深的汲取。

　　此刻，他在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她也抱紧他厚实的背，粉颊贴着他饱满的额，两人相互取暖。她不知道醒来的他，会不会继续伤人，或是满嘴没一句好话，只希望能珍惜眼前片刻的安宁和温馨。因为，她喜欢他需要她时的样子。

　　昨夜看过的书被整整齐齐搁在桌子上，她脚上的绣花鞋脱掉了，外衫也褪了，挂在衣架上。还好这个人没帮她脱掉里面的衣裳。

　　她大约知道是谁帮她做的这些了，看着那只压着她腹部的手肘，心头陡然涌过一丝柔情，遂抓起那只霸道的大掌放在她平坦的腹部上，唇角眉梢不自觉溢出笑。

　　这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是他的孩子，不知道他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修长的指动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跳动了一下，眉梢的笑意悄悄敛去。孩子是个意外，他们此刻的宁静也是昙花一现，她怎么能让自己的心湖起了波澜呢？

　　他的手改为重新抱住她，紧了紧，突然松开。

　　他醒了。

　　［VIP］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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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醒了。

　　一双黯黑深邃的眸子澄澈明朗，带着睡后的惺忪，异常柔和性感。他一直看着怀中的她，伸出指轻抚她柔嫩的脸蛋，由眼角滑到腮边，再到唇边。

　　她原本绷着身子，怕他心魔未醒，做出失控之事。现在在他轻柔的动作下，才敢渐渐放软身子，窝在他怀里。

　　“我喜欢你小时候那双眼睛。”他轻缓道，初醒的嗓音带着丝丝沙哑，如开了封的老酒，醇厚醉人，“黑黑的，柔柔的……只可惜现在成了一潭冰冷的潭水。”

　　她将脸微偏了下，贝齿轻咬唇瓣：“原来你知道那个女孩是我。”

　　“我当然知道。”他轻轻笑了声，改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再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将脸转过来，“从我知道你是慕曦妹妹那一刻起，我就猜到那个小奶娃是慕曦扔在安山庙的妹妹了。你们的眼睛有几分相似，皆清亮如天山上的圣水……呵，只是我想不到小时候的你会喜欢吃糖，那桂花糖还有吗？慕曦给你买的？”

　　“那是慕曦给我买的最后一包桂花糖。”她枕着他的臂膀，将双目敛下，偎依在他怀里，“其实在慕曦的心目中，爱情比亲情重要。那年她去引开追杀我们的人，途中遇上了受伤的你，便没有回来找过我。”

　　“那倒不是。”他用指撩起她耳边一缕乌黑的情丝，爱不释手的把玩，缭绕，“我是在伤了眼睛后才遇上她的，当时我们被追到雪山山巅，从山巅滚了下去，困在崖底足足一个月。而后等找到出口出去，你便已经不在那安山庙了。”

　　“哦。”她漫不经心应着，从他怀里坐起身子，披衣下榻，“我去让人将早膳端进来，昨天府里的水井干净了，膳堂特意炖了一些补汤。”

　　“先不急。”他喊住她，从后圈住她的细腰，将她重新搂上榻，压在身下，“昨天我怎么了？为何我体内的内力被封住了？”

　　“你……”她想了想，小心翼翼答道：“昨天你与霍师伯比试了一场，你账给他老人家了。”

　　“我败给霍师伯？”他英挺的剑眉挑动了一下，利眸中划过不可思议，而后将高硕的身子压下来，不客气的含住她粉嫩的唇，“这样的借口你也编得出来，霍师伯修文弃武多年，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霸道的吻，如雨点般降下来。

　　她仰着脸，承受不住他的暴风骤雨，喘息道：“师伯……这样……做，也是  ……为了让你不再发疯！”

　　他正用长腿压着她的玉腿，将她后颈压得紧紧的，唇上猛烈的掠夺，听到她的声音，突然停下来，“我有没有伤到他老人家？”

　　“没有。”她揽衣坐起，微微侧着身子，“昨夜的事，你自己应该有些印象。”

　　“我是记得。”他顺势躺下去，高大的体魄将床占去大半，双眸望着帐顶，“我的身体里还住了另一个人，每当我想手刃仇人、热血沸腾的时候，他就会跳出来取代我，我控制不了他，可他却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他？她看着他俊脸上狂妄的笑，身侧的玉手轻轻抓着身下的丝滑锦单，冷笑道：“阴霸、乖戾、霸道、残暴、喜怒不定、不择手段么？”

　　“嗯？”他俊颜微侧，双眸眯成一条缝，“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是。”她冷冷盯着他，脑海浮现昨日那些血腥恶心的场面，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你会这样对待你的孩子？”

　　“孩子？”他薄唇一勾，右手撑起上身潇洒侧卧，左手轻抚她的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个府里，没有女人能为我生孩子，这个孩子是不可能存在的！”

　　“如果我……”

　　“爷，霍师伯求见！”她正要说下去，房门外突然传来侬一恭敬的声音，恭请主子们起床，截断了她。

　　她红唇一咬，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

　　他也只是看她一眼，利索起身，让进来服侍的丫鬟为他穿上缎袍、束上腰带、净脸、梳发，而后迈着箭步走出去。

　　她将头靠在床柱子上，水眸中光彩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如果他不要这个孩子，那她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一夜间，整个洛城沦为一座死城，接连南北的大桥毁了，全城的米粮皆充为凌家军的军粮，身强体壮的男壮丁则被三王爷拉去“开凿京洛大运河”，其妻儿老小背着包袱哭哭啼啼被迫离乡，哭声震天。

　　她带着善音和云浅走在大街上，赠了一些碎银给那些穷苦的人家，送了他们一程。而后爬到郊外的那座废弃大雁塔，俯瞰东南和西北严正以待的兵士。

　　这些日子，睿渊没有回来，凌长风也就是千龄神医也没有再出现，两人跟约好了似的，一同失踪了。

　　“主子，听说洛城的六大富商皆被赶出了城，府邸留下来做了军事府。”

　　“嗯。”这个她已经听说了，那六个富商敲诈威胁凌弈轩不成，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张皇逃出洛城，做了三王爷的叛军。

　　“想不到那胖阿九还有些本事，竟被爷封为武将军，住进军事府。小姐，你说那胖阿九除了吃喝睡觉，还能做些什么？我看哪，那圆滚滚的身子上了战场也只能被当做蹴鞠踢！”

　　“阿九的本事，等上战场杀敌便见分晓了。”她轻轻笑道，将东南半座城市尽收眼底。这座繁华璀璨、四衢八街的城市怎的就成了战场呢。

　　“主子，我们下去吧，这里危险。”善音拉拉她的袖子，指指西北边西梁军了望台上对准她们的那支弓箭。

　　“好。”

　　只是等她们三人离开大雁塔，途经擎苍的那间乐坊，竟与一个紫袍公子打了个照面。紫袍公子正是三王爷拓跋睿晟，丝毫不避讳在凌弈轩的地盘来去自如，做富家公子装扮，欣长的身子裹了一身酱紫色的缎袍，发束紫玉钗，执了把同色系的折扇，面如玉，眼若墨，温文儒雅，雅人深致。

　　他带着银袍蔺北皇和做平民打扮的尹语堂站在乐坊门口，优雅捻开手中的折扇，温和笑道：“上次送的暖玉笛还喜欢吗？”

　　她无言以对，避开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谁知他竟无声无息站在了她面前，侧着身子，摇着折扇，一手负在腰后，好不惬意自在，“如果侧夫人没有收到那份扎，那本王再让人送一趟。素闻侧夫人曲艺精妙，无人能及，犹以笛箫为甚，如果不配上这世间最好的笛子，岂不是辱没了这妙人儿。”

　　“三王爷请自重！”身后的善音听不下去了，一声娇呵怒斥过来，“主子现在是有夫之妇，还请三王爷不要损了主子清誉！”并将她护在身后，冷冷瞪着这个王爷。

　　“好一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三王爷温和笑笑，没有发怒，将手中的折扇收了，朝这边走过来，“侧夫人，有时间陪本王喝几杯么？本王现在闷得慌。”

　　“妾身没有时间，先告退了！”她微微颔首，带着身后的两个丫头匆匆走过。

　　“且慢！”银袍蔺北皇突然一把银剑挡过来，长发遮住半边脸，另半张俊美的脸冷凛阴霾，直逼得她们后退两步，“别这么不给三王爷面子，三王爷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见你一面！”

　　“你们想干什么？”善音仍护着她。

　　她回头去看那三王爷，只见这个儒雅男子只是静静看着这边，眼眸中闪烁灼热的光芒。

　　片刻后，她与他坐在了擎苍的房里，临窗对坐。原来这几个人来这寻擎苍的踪迹了，将擎苍的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一个角落也没放过。

　　“放轻松，本王这次不是抓你，只是请你小酌几杯。”拓跋睿晟柔声道，并亲自为她倒了杯美酒递过来。

　　“妾身不会饮酒。”男人的身上太阴沉了，明明是温柔的模样，却总是让她感到胆战心惊。

　　“那少喝一点。”他兀自将杯中的酒饮尽，又为自己斟上一杯，突然道：“凌弈轩这么不珍惜你，为何还这么死心塌地跟在他身边？”

　　“三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她站起身。

　　“嗯，本王只是想让你考虑清楚。”他不以为然付之一笑，继续喝他的酒，眼睛斜睨着窗外，“离开他，本王让你做正妃，并一生只娶你一人。”

　　“王爷？”她吓了一大跳，将脚下的椅子微微撞了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本王的意思。”他默默看向她，墨眸中有惊艳的波澜，却没有爱的痕迹，“因为一直找不到心仪的女子，所以本王的正妃之位多年悬空，而你，是本王走遍大江南北所见过的最让人心动的女子，幽兰露，如啼眼，一枝红艳露凝香。那日隔着屏风，便闻得你字字清脆，声声婉转。之后酒宴一见，更是惊为天人。只可惜让那凌弈轩亵渎了你。”

　　“凌弈轩是我夫君。”她将纤手执在袖子里，拽紧，不去迎视那双肆意打量的眼，望向窗外，“一女不侍二夫，还请三王爷收回刚才那番话。”

　　“凌弈轩并不会珍惜你，这一点你比谁都明白。”

　　“那三王爷你就懂得珍惜女人么？”她反问这个男子，清眸中淌过丝丝冷意，“如果你懂得珍惜一个女人，就不会这样夺人妻。”

　　“本王只是好心劝慰你。”他优雅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盯着她白嫩精致的脸，“你愿意待在他身边，本王也有权利倾慕你，不过倾慕并不代表强迫，本王会尊重你，直到你心甘情愿做我渭王妃。”

　　“那好，请王爷现在放我出去。”

　　“先别急着走。”他却陡然用肩柄在她肩部“啪啪”点了两下，点住她的哑穴和曲垣穴，迫使她不能动不能喊，而后神怿气愉指着窗外，“看看下面。”

　　只见外面的街道上，两人两骑在道上飞奔着，一个穿淡蓝色长裙的女子勒着匹枣红色骏马兴高采烈跑在前面，藏青袍男子则骑着匹黝黑骏马稍微拉开一些距离，墨眸沉着，行事稳重。

　　两人的马背上都抗有弓和箭，腕戴护腕，脚蹬马靴，一个飒爽英姿，一个器宇轩昂，两匹马形成你追我赶之势，将身后的十几个部下落下一大截。

　　原来是他们，看这阵势应该是去比试骑射了，她不以为意。

　　谁知身后的男人却突然掳了她，轻轻松松飞到乐坊后的空巷里，将她塞进一顶小软轿里，而后让轿夫抬着跟在那两匹马后面。

　　她坐在轿子里，一直听到翩若在前面欢快的笑说着，声音如新莺出谷：“少主，待会我一定要赢你，你可得给我这个机会！”

　　男人却没有做声，只是静静骑着马。

　　不大一会，翩若安静下来，只闻铁蹄子哒在地上的声音。

　　她却感觉有股沉闷的空气在靠拢，很想让外面的轿夫不要再跟着走了，无奈发不出声音，身子如磐石立在轿子里。

　　而后果不其然，她身下的轿子陡的往地面一顿，摇得她直直往旁边的拓跋睿晟怀里倒，四个轿夫从她座位底下抽出利剑就往那边行刺过去。

　　这一掀帘的瞬间，她看到马背上的高大男子冷冷盯着这里，蓝衣长裙、瞬息化为娇媚无骨入艳三分的翩若勒马与他并肩而立，红唇轻启，在小声跟他说着什么。男人俊美深刻的脸即刻一冷，手背上青筋暴露。

　　帘子落下来，只闻轿外刀剑声震破耳膜，血腥味弥漫，轿内搂着她的男人却在用利刀划开她肩上的衣裳。她大惊，只觉锁骨和肩头处一凉，她浅色的外衫被撕破了大半。

　　拓跋睿晟让她俯趴在他腿上，拔掉她发髻上的发钗，任黑溜溜的丝滑长发垂下，遮住她的脸。而后俯身，在她光裸的雪背上爱怜的吻了吻，动作温柔至极，如在膜拜一件稀世珍宝，“你真美。”

　　她的身子已绷成了一根弦，背部被他吻过的地方如虫蚁在爬，直发凉直打颤。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俯趴着，痛苦的咬着粉嫩红唇。

　　凌弈轩就近在咫尺，他刚才应该看到她了吧，为什么还不来救她？难道真的想让她在这窄轿内，当着他和翩若的面，被这三王爷毁了清白！

　　轿帘子终于被掀开了，三王爷抱着衣衫凌乱不堪趴在他肩上的她，笑着对那边道：“本王还要与佳人欢好，先行一步了！”话落间，已是用内力让轿子突然飞上半空，打转，抱着露了半截娇躯的她从轿顶飞出，打算离去。

　　“少主，就这样放他们走吗？”翩若焦急的声音传来，香袖一拂，立即取了箭套里的弓箭，拉弓上箭，“就让我试试箭法，如果我将他们射中了，就算过关了？！”

　　紫袍男子拓跋睿晟听着，陡然搂着轻雪在空中转了个圈，使得她长发飞扬，裙裙飞舞，身子朝这边转过来，“尽管射来便是，本王愿与佳人同生共穴！”

　　翩若这才看清她的脸，手上的弓顿了一下，箭在弦上没有发，“怎么是你？”

　　轻雪僵直着身子靠在拓跋睿晟怀里，痛苦看着下面的翩若和他，用眼神向这个面色铁青，不置一语的男人求救，却不曾想他阴冷低沉轻吐：“翩若，还犹豫什么，如果射中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你都算过关！”

　　［VIP］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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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怔看着他，想看出那双阴冷眸底藏了什么。

　　射中两人中的任一人，就算翩若过关？！他在给翩若机会伤害她么？

　　她不可置信望着那双眼睛。

　　“你听到了吗？”三王爷贴在她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纤细的颈项，撩来一阵冰凉与冷寒，“本王早说过他不会珍惜你。”

　　她抿着唇，只看着凌弈轩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冷冷看着她，目光从她裸露的雪白肩头不动声色移到三王爷搂住她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蓦的一沉。

　　翩若手中的箭，也同时“嗖”的一声破空而出，凌厉射向三王爷那张带笑的脸。

　　“看来他们还真的不把你这位“素练仙子”当回事呢！”三王爷抿唇大笑起来，突然掳起她朝这边一扔，自己却软靴点在矮墙上，几个飞檐走壁消失在众人眼界，“以后再来找你！”

　　什么同生共死都抛在脑后了，那一箭，直直刺进她左肩，让她狼狈摔在地上。

　　四周安静下来，她以为至少他会过来掺她，岂料，马背上的青袍男子只是冷冷看着她，对翩若道：“翩若，这次就算你过关，现在随我去追那穷寇。”

　　“是！”翩若立即眉开眼笑，娇声应允。

　　两人并驾齐驱，从她身边策马而去。

　　她躺在地上，身子不能动，手不能动。“夫人！”霍青书忙跑过来抱她，先是用衣裳裹了她，再将她匆匆抱回府。他也万万没有想到，主公会做得这么绝情的。

　　接下来。

　　偏居生了火，老大夫帮她取箭，正打算给她用敷麻醉草，让她止住了：“不用麻醉药，直接取。”

　　老大夫和霍青书吓了一大跳：“夫人，不用麻醉草，您会受不住的。”

　　“直接取便是！”她闭上水眸，脸蛋苍白如纸，唇瓣微微颤抖。

　　老大夫无奈，只得托起那锋利的刀子，细细划开那中箭的伤口，猛力一拔。

　　“啊——”床上的她脖子往后一仰，青丝散开，这才凄厉的叫喊了一声。

　　“幸亏没伤着要害！”老大夫摇摇头，将那箭交给站在屏风外的霍青书，带着药童走出去了。丫鬟们给她处理伤口，铜盆里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方才安顿好。

　　霍青书隔着屏风同情看了她一眼，托着那染血的箭大步走出去。

　　她仰躺在床榻上，纤纤素手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淡淡笑开，“罢了，

　　与其让人发现后灌药胎死腹中，不如让我现在就送你一程，这样总好过你被自己的父亲遗弃！”

　　吃力撑起身，端了丫鬟搁在旁边含有落胎花的汤药，就要一口饮下。

　　“姐姐！”漓落匆匆走进来，一把取去她手上的药碗，放在鼻边闻了闻：“这药虽为治外伤，却含有落胎药，使不得。”

　　她诧异了一下：“妹妹如何知晓？”

　　“原来是真的。”漓落即刻喜上眉梢，用帕子托着碗底，将那碗汤药浇在花盆里，“姐姐，爷其实一直想要孩子，你留下这个孩子，便能拉回他的心了。”

　　“他只想要漓落你的孩子。”她眉心划过淡淡的忧伤，将衣裳揽了揽，

　　望着这个女子，“你是如何知晓我有了身孕？这件事，连善音都不知晓。”

　　“上次姐姐去我房里送药，我便知了。而且听说姐姐上个月月事没来。”漓落由衷望着她笑，似是真的为她欣喜，“如果爷知道姐姐你怀上了，定是欣喜万分的，不如等晚些，我便告知他，以免让他误会了。”

　　“漓落。”她看着那抹淡雅笑痕，清声问道：“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这么大度么？你不在乎他有多少女人，也不在乎别的女人为他诞下孩儿，甚至为他感到欣慰，这就是你的爱么？”

　　“这是我的爱。”漓落螓首微偏，绣幕芙蓉一笑开，“姐姐你看不出来么？他除了给我宠溺，心不在我这里分毫。我争取过，却引得他反感，所以我开始知道用什么方式爱他。但是他对你不同，他是在乎你的，只是你没有察觉。”

　　她没有察觉？她觉得好笑，冷笑道：“他爱人的方式可真奇特。”

　　“姐姐你不要不信。”漓落捏住她的手，表情很认真，“他现在在抗拒姐姐，所以拼命暗示自己喜欢上翩若，而翩若的性情恰好跟姐姐是相反的，张扬外放，很容易吸引住他的目光，久而久之，就让他上心了。姐姐你要懂得把握时机。”

　　“那你呢？”她突然反问这个比她还急的女子，心底衍生丝丝敬佩，“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别的女人？”

　　漓落俏脸一黯，咬着唇，闷声道：“假若他能爱上，我会为他而幸福。

　　其实不瞒姐姐，漓落可能会离开。”

　　“去哪？”她暗惊，心底为这个女子感到惋惜。

　　“如今战乱，漓落一介弱女子无法踏足这兵荒马乱，可能借宿寺庙，平静度日。”

　　“六根未净，七情未断，根本不适宜出家。”

　　“漓落知道。”女子笑笑，素净脸蛋上愈发温婉，忧愁渐渐消散去，心境开阔起来：“未嫁爷之前，漓落就是寺中带发修行的女子，只因贪恋红尘，便放弃了修行。如今再回去，该是能断去杂念一心向佛的。姐姐，你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生下他，让这份亲情感化爷，让他知道血浓于水，亲情常在，懂得爱护他身边的人。”

　　她躺在床头，素手搁在小腹，为漓落的话上了心。

　　傍晚，天空起了雷，大雨倾盆而下，惊醒了刚入睡的她。

　　她掩着嘴轻轻咳了声，看到帐子外静静立了个身影，“是你。”

　　身影撩开纱帐坐在床沿，为她探了探额头，心疼道：“为什么不用麻醉草，这样可以减少你很多痛苦。”

　　她看着那披到腰侧如银缎子似的银发，沙哑笑道：“你是医仙，什么都知晓，何苦再问。”

　　“我刚才才知晓。”他这才执起她的手，捻了捻她的脉搏，脸色变得沉重，“你不用麻醉草，是怕打掉这个孩子。但是你中了箭，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已有了落胎的迹象。”

　　她静静听着，收回手，没有太大的情绪反应。

　　“你真的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凌长风握住她缩回去的素手，推开她的掌心，写道：我可以带你走。

　　“走去哪里？”她动了一下，抽出被他握在手里的柔荑，凤眸中并无波澜：“我对你一无所知，如果贸然跟你走，等待我的可能会是下一个牢笼。”

　　“我带你去鹤望谷，那里有很多鹤望兰，橘色的花瓣、蓝色的雌蕊，美得出奇。你也懂医，我们就做一对鹤谷医仙……”

　　“你到底是谁？”她打断这个失了分寸的神秘男子，捂着灼痛如火烧的左肩，难受看着他，“你我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我为何要跟你走？”

　　素衣男子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突然站起身放下纱帐，声音变得俏皮起来：“师父，你太伤徒儿的心了。”

　　“睿渊！”这声音是睿渊的声音没错啊。而且帐外的男子取了半兽面具，露出睿渊那张翩翩美少年俊脸，折扇一开，潇洒撩起她的纱帐，“师父，徒儿从京城回来了，你过的还好吗？”

　　“你……”她更加迷茫了，“你明明是凌长风，为何要扮睿渊？”

　　“不，我就是睿渊。”男子敛去他脸上的俏皮，素袖一挥，换上他那张迷倒众生的妖魅俊脸，静静立在她床边，“这些年，大家见到的四王爷拓跋睿渊就是我假扮的。我原名凌长风，与京云是双生兄弟，十六岁那年跟随师父进谷学医，取名妙千龄。因师父从不收徒，所以他将自己的名号赐给我，欲让世间只有一个妙千龄。而当年四王爷病重，纳太妃的人找到鹤望谷逼师父出谷为其医治，师父不肯，被逼着喝下毒药。

　　之后，病重的四王爷找来鹤望谷，为其母妃的所作所为道歉，愿意以命抵偿师父。其实那个时候，师父其实只是诈死，将计就计出谷云游四海，孑然一身，让我做了医仙妙千龄。当时我与四王爷一见如故，更为他的孝感动天折服，鹤望花下品暴对弈半月后，便视为知己。

　　也是那时我才知，这个王爷其实是纳太妃的傀儡儿子，聪颖俊美，却体弱多病，心不在朝，却被迫争权夺利。他的心中一直有个愧对的人，那是他的四皇兄，被她的母妃陷害贬出宫的四皇子。他从来觉得是自己抢了他四哥的位子，所以拜托我代为弥补。

　　我本凌府的二公子，当年因无法忍受父亲的所作所为，所以才随师父远走天涯。这次恰好是给了我一个回来祭拜亡母的机会。只是想不到，我会遇上你。”

　　他的声音暗哑下来，灼灼看着靠在床头的她，“如果我遇上你的时候，你没有嫁给弈轩，该有多好。”

　　她心里噗通乱跳着，一时无法从他的话语里反应过来，同时也让他黑眸里的情愫弄得坐立不安。她不知该如何去回应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她觉得，即便他是那个与她相处了几个月的睿渊，她也需要时间重新认识他。更何况，他还是凌弈轩的挚友、兄弟。

　　［VIP］第二十章 休书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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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雨停歇下来，凌长风给她安胎，并调配了清凉的鹤望露，重新处理她肩头的箭伤。

　　两人不再说什么离不离开的问题，一个在床上躺着，一个在床边站着，

　　相对无言。末了，凌长风终是掀袍离去。

　　她望着那背影，内心不免有些惆怅。

　　“轻雪，翩若往这边来了。”云浅这时端了盆清水，拨开竹帘急匆匆走进来，“啪”的往桌上一搁，水珠四溢，“这女人过来准没什么好事，我替你整整她去！”

　　她翻个身，微微咳嗽了声，出声道：“别理会她。”

　　可是云浅不听，已取了瓶擦身子的药油，倒在进门的口子上，翩若恰好踏进脚来，“啊哟”一声，滑倒在地。云浅立即捂嘴轻轻笑出了声。

　　隔着那竹帘，只听得翩若骂道：“云浅你这个贱丫头，上次的帐还没找你算呢，你越发得寸进尺了！”

　　云浅顶嘴道：“打狗还要看主人，你现在算什么身份！”

　　“我在这府里是没有什么身份，但是云浅你别忘了，你是我的陪嫁丫头，如若不是云轻雪代替了我，你现在已吃了我两耳刮子。”想必是气炸了肺，怒气冲冲撩起那竹帘，往轻雪的床边走来，“你这个做主子的，不能管管么？！”

　　轻雪坐在轻纱帐内，喉咙沙哑刺痛，身子不大舒适，“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的伤。”翩若这才微微消了气，隔着薄薄的纱帐望着轻雪的侧影，歉意道，“你没事吧？白日那一箭，我不是故意射你的，我射的是那登徒子，没想到那登徒子却如此卑劣，当真拿你挡箭。”

　　“我没事。”她轻轻笑了声，合衣躺进红被里，对外面道：“我想歇了，善音送客。”

　　“轻雪，这可是我第一次诚心诚意跟你道歉。”翩若不肯走，执意站在床边，大声说道：“那掳你的男子根本不是三王爷，三王爷左手是淬毒铁钩，而那男子却是双手健全，手掌纤细。刚才我和少主追过去的时候，少主曾刺了他左臂一剑，那功夫底子还不及三王爷三分……”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她冷道，不想再提这事，“出去吧。”

　　“生什么气？”翩若倒是笑起来，就是不肯随善音出去，愈发娇媚道：“在吃我跟少主的醋么？好浓的酸味！其实你没必要动气，少主是让我跟随他了，可是他那心还未动分毫呢。白日那一箭，我是射出去了，因为我有把握射中那个登徒子，同时也帮你试探试探他对你的心意。结果呢……这个你就不能怪罪到我身上了，他不怜惜你，我也没有办法。”

　　她安静躺在轻纱帐内，没有驳斥翩若。

　　轻纱帐荡了荡，翩若见她不说话，便敛住笑，坐到她床边，“中毒针那日，我确实是身子不稳撞了你，之后你便用水银甲的解药吓唬我，吓去了我半条命，所以我们扯平了。往后的日子，你是你，我是我，没有那该死的白杨，我也不再追究你的调包之过。我们现在只赌这个男人会先爱上谁，谁就留下，好么？”

　　“感情的事，能拿来赌？”这话她曾经说过一次，但她现在后悔了，心不能自主，感情也不能收放自如。

　　“当然能！”翩若抬高姣好的下巴，笑睨她：“怎么，你现在倒不敢跟我赌了？之前不是信心满满的吗？”

　　三日后，府里传来睿渊回来的消息。

　　她正坐在窗边喝药，一下子被呛住了。

　　“瞧把主子激动的。”善音在旁边给她拭嘴角，笑着说道“睿渊不在的这段日子，这里着实冷清了不少。如今回来，主子也该宽心了。”

　　“宽什么心？”她将洒了药汁的浅黄色外衫换下，嗔了这女婢一眼，“云浅呢？半日没见她。”

　　“说是出府找那胖阿九去了，晚膳时候回来。主子，我们去前厅见睿渊王爷。”称呼改为王爷了，因为睿渊这次是以四王爷的身份莅临洛城凌府，“不知睿渊王爷这次给主子带了什么样的礼物呢？”

　　飞凤楼。

　　散衣香于舞风，拭珠沥于罗袂，传金翠杯于素手，翩若化身娇媚无骨小女子，白衣赤足，恰似观音下凡，娇媚入骨，又似天魔女降世。这是她第一次穿一身纯白色的纱衣，裸了晶莹剔透的玉足，在两个男子面前献舞。她的舞不同于漓落的天仙下凡，而是赤足长鞭的异族舞，非常大胆。

　　此刻，她取了金翠杯托到凌弈轩手上，而后坐到他身边。

　　睿渊身材高挑秀雅，穿了一袭冰蓝色上好绸衣，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与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他依旧不减俏达风流的笑，拍掌为翩若的舞姿叫好，而后问道：“这位姐姐好香，可是从天上来？”

　　翩若身上打小便带着一种浓冽香气，每每一出现，便极慑人与妖媚。那香气即便是她退去了，也能久久不散。这是她自记事起，不食酒肉，只以香气溢养的习性所致。

　　她听得睿渊叫她姐姐，与一拢绯袍，玄纹云袖，身挂玉钏，下着白绫袜青缎靴的凌弈轩对视一眼，丹唇笑开：“四王爷这张嘴敢情是抹了蜜。”

　　“睿渊离府前确实没见过这位人比花娇的姐姐。”睿渊接下来的话并不是赞赏，而是试探着他沉稳的四哥，“既然不是从天上瑶池下凡，莫非是从瑶仙楼来，听说那里的舞娘个个舞艺精妙……”

　　“四王爷！”翩若这才变了脸色。

　　凌弈轩在旁边听着，眉峰微微动了下，睨向睿渊：“我们谈正事，嗯？”虽是问句，却不容置疑。

　　“好，谈正事。”睿渊敛住嘻嘻哈哈，折扇一捻，边喝酒，又边摇起扇来，“四哥，你说，睿渊听着呢。”

　　凌弈轩的脸色即刻沉了下去。

　　恰好轻雪带着善音走来了这里，一眼便见到了偎在凌弈轩旁边斟酒的翩若，一袭清透的白衣，褪去了马背上的英姿飒爽，转眼化身安静小女人，心甘情愿匍匐在男人的脚底。

　　“师父，你可来了！”睿渊一声惊叫，撩了袍子就往这边跑，步子迈得大大的，“阔别一个多月，徒儿可天天挂念着师父呢！师父有想念徒儿吗？”瞧那势头，似乎是真的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嘴角微微抽搐，正想避开一步，却听到高座上的绯袍男子突然厉呵：“请礼亲王自重！”低沉的嗓音里压抑着浓浓的怒火。

　　睿渊脚下一顿，灵动的眸子闪过狡黠，还是一把搂她入怀，“师父，徒儿真想你。”俊脸更加放肆的在她颈窝处撒娇的蹭啊蹭。

　　“咻！”凌弈轩手中的金翠杯立即朝这边破空飞来，夹杂他的怒气与警告，迅猛凌厉如飞刀。睿渊用手肘挡住，后退一步，笑道：“四哥，好大的火气！”

　　凌弈轩这才惊觉自己的冲动，掌风一敛，冷眸怒视道：“这个女人已是不洁之身，如若你想送她一程，我可以成全你们！”

　　她是不洁之身？

　　轻雪的心被重重一击，方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原来轿中被三王爷轻薄的画面他果真早已尽收眼底，他觉得她被其他男人碰过了，是脏的……

　　“既然觉得脏了，爷大可一纸休书休了我便是！”她笑道，素齿咬得紧紧的，全身发凉，“你可以有其他女人，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其他男人？”

　　他剑眉一拧，深眸危险眯起：“你再说一遍？！”

　　“我让那三王爷看了身子，便被视为不贞不洁，今日你对其他女人左拥右抱，怜爱有加，那么我这个侧夫人也可以视你为不忠。”她愈发笑得娇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休书，“今日你不休我，那我便休你，休离理由有三，一是任其他女子任意伤害我，二是对我不忠，三为夫妻缘尽。”

　　他冷冷瞥着那封休书，俊脸上渐渐铁青，眸子里却越来越沉静，“收回去，我就当你没说刚才那番话！”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她仰望着他，轻快启唇，水眸中的笑痕也随之越来越深，“霍师伯和青书大哥都可以给我作证，那天我只是让三王爷点了穴，被当成人质，并未做对不起你的事。而你却让翩若拿箭射我，任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置之不顾。今日，你又当着我的面，对外面的女子左拥右抱，视我为无物。所以，这封休书我送定了！接着！”

　　将那封薄信狠狠砸到他身上，无视他眸中的漫天怒火，微笑着转身。这是翩若上次在她房里宣誓后，让她下定的决心。每每肩上的伤口疼痛难忍，

　　她的心就会冷却一分，她觉得在这个男人身边待久了，她也会变得跟他一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她不像翩若那么有斗志，也不想再去猜这个男人的心思，她只是一个快做娘亲的人了，需要一些确定下来的东西。

　　所以今日不管走不走得出这道门槛，至少让她如在宣城打白杨那一巴掌般，争取回了她的尊严。自古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可以休妻，要求女子三从四德，为什么女人不可以休夫？今日她就偏要休，她不想等到明早起来，扔给她的是一封休离。

　　三日的苦思，她又如何不明白三王爷撕她衣裳造成的影响？她与睿渊的牵扯，也会是个导火索，不如趁早解决。

　　“你给我站住！”他一把抓住她细白的手腕，掐得紧紧的，利眸中升起狂风骤雨，“将休书捡起来，当着我的面撕毁！”他对她现在的举措始料不及，更是暴跳如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当场休他！

　　“那是少主你的休书！”她冷冷瞪着他，甩开他的铁掌，“要留要毁，

　　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他将她扯向自己，手背上青筋暴露，鹰眸半眯：“你毁是不毁！”

　　“不毁！”他越怒，她答得越干脆，撑着他的胸膛笑道：“少主不必担心拉不下脸面，我已在休书里说明，是我配不上少主，甘愿离开，衷心希望少主另觅贴心佳人。哪，你的贴心佳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翩若是朝这边走过来了，脸带怒意，描得精致的柳眉蹙得紧，与那身雪纱极为不衬，“我不过是跳了支舞，云轻雪你未免做得太过分。你别忘了，少主当初要娶的人可是我！”

　　凌弈轩朝她看过来，对她的话语明显感到不悦，“我对你的欣赏是从现在开始的，别再说这句话！”

　　“少主的意思是，当初是心甘情愿娶她？”

　　凌弈轩看她一眼，没答她的话，转首过来紧扣住轻雪不放，“别考验我的耐心，将这封休书捡起来，当着我的面一点点撕掉，并收回刚才那番话！”

　　“休书既然送出去，我是不会收回来的！”她也跟他杠上了，冷冷盯着那双墨黑冰冷的眸子，在那深潭里看到了跟她一样的执着倔强，“少主收下这封休书，就可毫无顾忌再娶新欢，何乐而不为？！”

　　“捡起来！”他扣住她腰肢的手随着他的怒火加重了一把，差点将她提起来，却又让两人的身体贴紧，四目相对，“本少主要娶新妾正室，也轮不到你来成全！你现在只需要乖乖将这封休书捡起来，当着师伯、青书，还有礼亲王的面收回你刚才那番话！嗯？”钢牙咬得“喀嚓”响，一双眸子快迸出火来。

　　旁边的霍师伯和霍青书则面面相觑，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有些尴尬。这毕竟是少主家的家务事，他们身为外人，只能作个见证，作不得主。另外侧夫人所受到的伤害他们也是有目共睹的，一个女子受到这样的屈辱，换做是谁也待不下去吧。不过他们旁观者清，只觉得少主逼侧夫人捡起这封休书，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面子问题。

　　侧夫人轿中被三王爷辱之时，他们起初看不清轿中女子的容貌，因让那长发遮住了，只当是三王爷有这嗜好。后来三王爷抱女子出轿，他们才发现是侧夫人。那个时候，少主差点将手中的弓箭给捏断了，可能以为侧夫人在与三王爷幽会。

　　因为之前，少主在侧夫人枕头下发现了三王爷送过来的那支通体碧绿的暖玉笛和一封写有“老地方见”的信笺。他们还正诧异少主这三天以来都没什么动静呢，原来是将怒火都积攒到今天了。

　　不过侧夫人和三王爷幽会，可能吗？

　　“我说过，不捡！”她米唇轻启，将那封休书踩在脚底下，脸蛋仰起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收下这封休书放开我，二是杀了我，否则我们就这样僵持下去！”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男人利眸冷下来，铁掌上暗暗使劲。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想掐断这不盈一握的细腰！翩若这样的女人也懂得什么时候温顺，什么时候狂放，为什么她就不能呢？非要与他对着干？！

　　“师父，四哥！”眼见两人僵持不下，怕男人怒得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来，睿渊忙又跑过来做和事老，双眼笑眯了，“既然师父横了心，

　　四哥你不如就放师父在府外住几天吧，睿渊带她出去走走，大家冷静冷静。

　　而四哥你呢，就趁这段时日将府里清理一下，一些不必要的人啊，景啊，全清出去，这样府里清净。”

　　此话一出，满座皆黯色，尤以翩若为甚。她启唇相讥道：“就不知睿渊王爷算不算一个不必要的人呢？这府里头，大家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随少主东奔西走开疆拓土，似乎只有睿渊王爷这位贵客是个闲人呢。”

　　“啊哈，是吗？”睿渊见这个女子将矛头指他身上了，撑着骨扇，风流倜傥一笑，围着她走了一圈，嗅了嗅，“姐姐身上的香味真好闻，想必是天生的吧。可惜了可惜了，这样一个香美人，四哥怎么能让她随着东奔西走呢。四哥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这样的软骨香美人就该等在厅里，为劳累后的你跳跳舞吟吟曲……”

　　“你！”

　　“喔，对了，差点忘了告诉香美人你一个事了。”他折扇一收，朝这怒目横眉的女子露齿笑道：“今后我就是东梁军与凌家军融为一家后的文将军，虽然是挂名，不问兵事，但比起你这个跳舞作乐的香美人还是多些本事的。”

　　“睿渊，你闭嘴！”凌弈轩剑眉一皱，立即沉下眸子，朝这边走过来，

　　“不要这样羞辱翩若，她并不是舞伶，也不是我的女人，只是一个……”

　　“一个即将成为你新宠的女人？“睿渊替他答下面的话，心知肚明笑了笑，俊脸上不免闪过一丝失望，“师父这封休书写的好，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哈哈……睿渊追师父去了，不陪你们玩了。”

　　凌弈轩回头，这才发现刚才还与他僵持不下的轻雪早已不知去向，善音也不在了，只留那封休书原封不动躺在地上。

　　［VIP］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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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夜色，一蓝一素两身影站在暗处静静望着城墙上的重兵把守。

　　“师父，城门已经关上了。”蓝色身影小声提醒，双手抱着树干，“看来今夜我们无法出城了。”

　　“我知道。”素衣女子转过身，望了望身后寂静漆黑的街道，心头有些不安，“善音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她可能去给我共当那块玉钏，换些银子做盘缠了，师父别担心  ……”

　　“主子，主子。”正说着，尽头那处便跑来了一道紫色身影，胳膊上垮了个包裹，手上还抱着一鼓鼓的油纸包，“爷追来了，我们快躲起来。”

　　“呀，四哥还真追来了？”睿渊一声怪叫，连忙抓了轻雪的手就往旁边的一条隐秘巷子躲，直往尽头跑。

　　这时，凌弈轩骑着马刚好走过来，只是抿唇看着那紧闭的东城门，眸中有丝着急。守城的将领跑过来向他禀报道，傍晚时分，没有任何一个形似侧夫人的女子出城。

　　“在附近搜搜一个穿浅紫小黄花襦裙的女子。”他平静道，望了望四周，视线锁定在东边的一条漆黑小巷子。刚才他便是寻着那紫衣女子的身影过来的，一到这里，紫衣就不见了。而这里除了那条巷子，四周就是一览无遗。

　　翩若策马跟在他后面，见他有意向往那巷子里寻，出声道：“爷，派人进去寻便是，务须你亲自进去。”

　　“你怎么跟来了？”先前云轻雪离去，也就是那么瞬间的事，他将那封休书捏在掌里碎成灰追出来后，云轻雪和睿渊就双双不见了。他从来不知道睿渊的轻功有这么好。

　　而后他将整个东南部几乎搜了个遍，也始终难寻这两人踪迹。

　　“少主一出门，我就跟着来了。”翩若勒紧缰绳往前走几步，与他并肩，笑道：“既然你心里没有轻雪，又何不干脆放她走呢？我倒是觉得她跟那个四王爷挺般配的…”

　　凌弈轩眉峰一抬，俊脸上闪过不悦：“你倒是会配鸳鸯！云轻雪再不得我心，也是我的侧室，岂能容她跟其他男人私奔！”话落，已是足尖一点，整个身子如苍鹰飞向巷子边的屋顶，飞檐走壁起来。

　　霍青书跟在后面，对那翩若笑道：“你看不明白么？主公对侧夫人上心了，只是心口不一而已。青书倒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夜深还在大街上寻找一个女人。”

　　翩若俏脸一冷，满腹不甘心，悄悄拽紧了手中抓着的缰绳，“少主只是拉不下面子，觉得那封休书辱了他！青书大哥没有想过么？如果少主爱轻雪，又岂会任那一箭朝她射过去？翩若猜想，轻雪指定已去了三王爷的地盘，

　　少主寻了也是白寻。”

　　“是么？”青书没理会她，马背一夹，带了几个部下往那黑巷子走进。

　　此刻，凌弈轩正执着马鞭在屋檐上飞奔，双耳警觉听着四周的动静，在巷子尽头的一片泥沼前停下。只见漫无边际的一片泥沼，水光在皎洁月光下泛冷，左右两边是密林，前面是远山，根本无路可走。

　　他知道这是城东郊野的一个食人潭，一望无际，以轻功飞不过对面的远山，往左右走走到那些密林，依旧是沼泽。所以这条黑巷几乎就是绝路。

　　“啪！”一只猫头鹰扑闪着从屋顶飞过，扑掉废弃房屋梁上的瓦片，发出一声巨响。

　　他回头，立即一马鞭甩过去，不遗余力劈向那声响处，惊起一群栖息在这里的飞禽。只可惜，始终寻不到他要找的人。

　　“主公，我们去别处寻寻吧。”青书策马过来劝他，警觉的望了望四周，“这里是绝路，不会有人来的，与其在这里耽搁，不如出去拦住侧夫人进入三王爷的地盘。”

　　他拧眉不出声，不死心的往食人潭边走近几步，望了望，终是腮帮子一咬，转身往巷子外走。

　　他一走，泥潭里便立即鼓起水泡来，“呼！”睿渊抱着轻雪从那泥坑里钻出来，揭去裹在两人脸上的外袍，大口大口的呼吸，“四哥要是再不走，我就要被憋死了，呼呼！”

　　“你别动！”轻雪娇呵一声，紧紧搂着他的颈项，清澈的美眸睁得大大的，“我们的身子好像在往下沉。”

　　“好像是耶！”睿渊试着动了一下，一手搂着她腋下，一手撑在岸边，“我的脚动不了，被吸住了，这下糟了！”

　　“说了让你别动！”轻雪的声线拔高起来，素齿咬得紧紧的，隐含怒意，“你的右手现在放在哪呢？”

　　“放在……”睿渊搂住她腋下的右手动了动，摸到一团软软的极富弹性的高挺，手感真好！又爱不释手捏了下，双颊轰的一下炸开，些微羞怯道：“放在，放在……嘿吼  ……”

　　“你给我 —— 放开！”下一刻，她的怒吼响彻云霄。

　　“师父别动！”睿渊这下又慌又急，搂住她腋下的手又紧了些，将她抱得紧紧的，“我们的身子在往下沉，越是动就越沉得快。所以，有什么委屈，等上去再说好么？”

　　她哪有乱动！只不过是脚底下有股吸力吸住了他们，让他们的身子紧紧贴在一块，快速往下沉，根本动弹不得！

　　只是，善音呢她刚才还跟他们躲一起的！

　　“善音！”她是真的急起来，顾不得和睿渊的那只手了，扭头四处寻，“她刚才不是在我们旁边的么？善音！”

　　“估计是沉下去了。”泥水已经浸到了两人的胸口，睿渊手上突然一个使力，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一寸，“我用内力送你上岸！都怪我不好，带你们躲在这个地方。”

　　“睿渊！”她看着他渐渐下沉的身子，声音已带了哽咽，“你有那么高的武艺，随我一起上去吧，我知道你就是凌长风……”

　　睿渊不说话，只是对她微微一笑，突然一掌将她打飞——“对不起，以后不能陪你了！保重！”

　　“不！”她一声凄厉大叫，扯断了他绣着竹叶边的袖襟，却见身下的男子整个头颅已掩到了泥潭里，只留一只手做最后的离别。怎么会这样呢，她的离开，原来是以睿渊和善音的性命为代价，她要不起呀！

　　她感觉她的眼角湿了，闭着眼睛飘荡在半空，任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心如刀割。

　　“咻！”却在这时，一条皮鞭猛的卷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岸上一拉。

　　“婆婆，人救上来了！”绿衣女子利索收鞭，让飘在半空中的她稳稳站在地上，而后走到一灰衣面纱婆婆那边。恭立其身后。

　　“嗯。”灰衣婆婆轻应一声，点点头，对轻雪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找来了这里，婆婆我日日盼着你呢。”

　　“婆婆，你有办法救他们吗？”她眼眶酸涩，红唇一咬，突然“扑通”

　　一下跪在灰衣婆面前，“这里是你的地方，你一定有办法救他们，只要你救了他们，轻雪愿意陪你一辈子。”

　　“呵。”花面婆轻轻一笑，灰色面纱遮住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听得不急不缓问道：“你哭了？这个男子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么？”

　　她用白嫩手背贴贴雪颜，触到上面的湿意，才知自己是真的哭了，抿唇道：“求婆婆莫要再耽搁时间，救人要紧。”

　　“姑娘莫急。”婆婆走上前来掺她，竟伸出手抚了抚她的眼角，为她轻轻拭去那湿意，笑道：“莫急，这两人不会死的，他们只是去我舍下做客，

　　清清鼻里的泥水就没事了。”

　　说话间，只见那绿衣执鞭姑娘突然腾空而起，往那泥潭中间熟练飞去，而后执鞭在那潭上划出一种五行奇门之术，那潭心竟然豁然开启。

　　“走吧。”灰衣婆婆执起她的手，身子不动，脚下却在腾飞，带着她飞向那泥潭下的一间木舍。

　　她这才发现这一望无际的泥潭中央竟是空的，一间木舍，一堵用竹子围成的圆形院墙，院子里竟还种了花，花香扑鼻。

　　睿渊和善音就躺在草舍前的青石板上，口鼻里的稀泥被清理出来了，躺在月光下。

　　“这个男子倒是肯对你舍命相救。”花面婆笑道，带着她往木屋里走，

　　“你别担心，我让阿碧照顾他们，最迟明日就可醒来。”

　　木屋里，墙上挂着工笔字画，桌上摆碧玉玩物，几上兰花，格调非常静谧雅致，与外面独成一格。

　　婆婆让她坐在外间，自己则走到轻纱罩起的内间，将头上的面纱斗篷取了，坐在几后。只见屋顶上有一圆形天窗，银亮的月光投射进来，隐约照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弥补里间没点灯的暗黑。

　　婆婆问道：“你与那公子，是什么关系？你竟为他哭泣和下跪。”

　　“我只是想救他，因为他为我付出太多。”她曲膝坐在那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是一梨木矮几，上面放了一柄绿绮琴，“婆婆，你有办法出城吗？”

　　“为什么要出城？”婆婆映在月光下的脸微微侧过来，素脸俏鼻，声音却异常沙哑苍老：“你在凌府不是待的好好的么？”

　　她心里一紧，笑道：“我这样做，是为了保住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知道他一旦知道孩子的存在，便是要打掉的，而我，想做回娘亲，留个孩子做依靠。”

　　“你有了孩子？”花面婆的声音里含满了诧异。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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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入竹院，初日照深潭；曲径通幽处，草舍花木深。轻雪闻着淡淡兰花香，看到睿渊和善音迎着晨霭盘坐在兰花丛里打坐，皆闭着眼睛。

　　这便是阿碧给他们逼出体内浊水的方式，只等醒来，便能出潭了。

　　她等了等，走到那圈竹篱笆前，望着远处的天际想起花面婆昨夜对她说的那番话来。花面婆答应送睿渊和善音出去，但是她必须留下，兑现她的诺言。

　　她说过，只要婆婆能救睿渊和善音，她愿意答应任何事。

　　“若师父留下，那我们也留下！”这个睿渊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

　　“假若我必须留在在这里一辈子呢？”她揪紧的胸口，为两人的醒来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那方锦盒，“你还有你的事做，拿着这虎符出去吧，帮善音找个好归宿……”

　　“主子！”

　　“睿渊以为那一纸休书，是表示你愿意随我一起走天涯的。”睿渊从那芳香扑鼻的兰花丛站起身，踩断几支花枝不自知，急急牵起她的手，“走，我随你去给那老太婆说说去。救人和报恩，一码归一码，岂能以此囚禁人！”

　　她挣开他的手，脸若梨蕊三分白，气若梅花一缕魂，“纵然与他举案齐眉，到底是无情，一纸休书，不过是断了所有遐想。而你不同，你是凌长风，身负四王爷一生的重任和期望，终有一日要统帅大军，用你的长剑和医术行善济人……若留在这里，只会蹉跎了一生！”

　　“躲在这里就可以躲过他吗？”他剑眉皱起，大吼。

　　“这里隐秘幽静，我喜欢这里，不想走山涉水。”她的嗓音愈加坚定。

　　睿渊抿唇看着她，俊雅面容上浮现沉重与失望，不再与她争。而后突然一把扯过她手里那方锦盒，转身大步往外走，“我走便是了，省得你觉得我碍眼！善音，你要跟着走吗？这次不走，下次可没机会了……”

　　“我不走。不过睿渊你出去后，记得给云浅知会一声，就说我和主子出了趟远门，这些日子来接她。”

　　“看情况！”睿渊大声答，背影走得更急，似乎真来了气。而后扬起右臂挥了挥，果然丝毫不留恋的飞身而去。

　　等他离去，阿碧让她进木屋，说是婆婆找她。

　　“好。”她也没去追睿渊，望了那离去的方向一会，走回那间雅居。

　　“你舍不得他走？”这个行事古怪的花面婆依旧坐在纱帐后，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凤耆宫专使的戾气，“他只是怕是在跟你赌气，似个孩子。”

　　“他留在这里不方便。”她简简单单作答，不想跟这个婆婆说太多，掏出袖中的帕子为桌子抹尘，“我给婆婆清扫屋子吧。”

　　“这些事阿碧已经做过了。”花面婆制止她，站起身，在轻纱后面走动，“婆婆只留你在此，就是想与你说说话，谈谈心。你刚才在外面与那男子的一番话，我都听到了，婆婆听得出来，你对男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只是感激之情胜过了喜欢。”

　　“我对他不是只有感激之情！”

　　“是与不是，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花面婆婆轻描淡写笑了声，言语淡淡的，没有一丝咄咄逼人，却又字字珠玑，“你一纸休书休离了凌家少主，却一不愿打掉腹中胎儿，二不肯跟那男子走，这番心思你我都懂。纵然与他举案齐眉，到底是无情，可是你若一味逃避，又如何知道他的心思呢。”

　　浅黄的轻纱随风荡了荡，隐隐显现她落寞的脸。

　　她道：“他的心思，我早已知道了。只是，我不想等了，他是个自制力强的人，看似喜怒不形于色的外表下是峥嵘与心机，若他不想爱，便真的不爱。他目光凌厉傲气，骨子里透着冷酷与狠劲，一旦惹了他，便是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至此，我只叹息与他的前生后世，不怨其他。”

　　“什么前生后世？”婆婆走动的足顿了下，身影负手而立。

　　“他与姐姐的一段情。”她寥寥而出，渐渐向这个婆婆敞开心怀，“姐姐伤她至深，他不愿再相信我们募家的人。”

　　“喔，是吗?”婆婆讶异了一下，走回天窗下的几案，盘腿而坐，轻道：“世间情爱，纵然是情深意长，终究还是扯不断心事，终虚化的无可奈何。婆婆在此献曲一首，你听听可好？”

　　“多谢！”她曲膝轻倚在几案前，只觉得这婆婆又与自己亲近了几分。虽说这婆婆留她在此有些无理，却在一番交谈之后，畅吐了堵在心口的浊气，且闻这屋内兰花幽香，字画雅致，当真是沁人肺腑。

　　只是，婆婆并没有走出来取这把绿绮琴，而是隔着那纱窗隔空弹奏，绿绮琴弦自己跳跃起来。琴声清越流畅，如高山流水，窃窃私语。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婉转版的有凤来仪，舒心解气，养心润肺。

　　她诧异不已。

　　一会，帐内息音，传来花面婆沙哑苍老的声音：“这是老身从圣姑那里学来的，平日闲来无事做娱乐之用，姑娘听着，感觉如何？”

　　“我想知道这位圣姑如今身在何处？”

　　“圣姑早在五年前就让圣主打落崖底，香消玉殒了。”

　　“那花左使擎苍呢？”

　　“花左使擎苍此刻应在接受叛教惩罚吧。姑娘，你与凤耆宫没有关联，知道的越多，对你越不好。”婆婆改为劝慰她。

　　她站起身，清冷笑道：“如今我也与你花面婆在此，能算得上没有任何关联吗？从我被满门抄家那刻起，就注定了与凤耆的纠缠不清，只因慕曦与那魔宫有了莫大关联。”

　　“你恨她？”帐中静默了一会，老妇蓦然问道。

　　“她已经死了，还恨什么。”她双眸一敛，打开木门走了出去。

　　食人潭上方。

　　凌家军与西梁军的这场战役，说来就来了。驻扎在五里之地的三万西梁军急速朝东城门和南城门包围过来，与西北城的人马将凌弈轩团团困在城内。

　　此刻，盘龙江边打得不可开交，金戈撞击声，炮火声，响彻天地。

　　划开东南与西北城的正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渡，战火下，万户皆空，只有两军在城内的厮战。三王爷名为镇压叛军，实则以此夺权篡位，不受军令。甚至以税收为由，让北番国乔装成龙尊军队对边境进行打压收复。

　　于是，谁都想独吞洛城，作为根据地。

　　东城门，黝黑骏马上坐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深褐色的肤色，墨黑的长发，乍看之下非常俊美，定睛一看，便会看到那双残忍、嗜杀的冷眸。他没有再穿细滑的袍缎，而是一袭墨色以金线绣苍鹰锦纹的戎服，外披大麾，脚蹬马靴，眯眸看着前方。

　　此时，阿九即雷玖笙穿了银色的甲衣，手擒两把天罡锤，正与那蔺北皇打了几个回合。一个天雷功，一个银蛇剑，再次打得不分胜负。只是，城门外的西梁军攻得更紧，拓跋睿晟似乎真的想让他招架不住。

　　这些西梁军不从西北门入，而是非要将凌家军两面夹击。

　　城外在撞城门，城墙上泼着滚烫的沥青，城内厮杀成一团，整个繁荣的洛城从此毁于一旦。

　　“主公，睿渊王爷的东梁军至今不见踪影，青书怕这四王爷为侧夫人的事感情用事了。”青书儒雅俊秀，生得一副书生模样。此刻焦急望了望远方，忍不住策马上前，如此劝慰。

　　其实没有东梁军的协助，他们凌家军都是无所谓的，毕竟主公要的只是打着四王爷的旗号，出师有名。只是，既然四王爷将兵马派遣过来了，那就及时助一把，也能让他们速战速决，少耗费些粮草兵力，减少两军的磨合。

　　凌弈轩听得此话，眉峰即刻微微皱起，似笑非笑道：“别小看这小子，他其实只会等在一旁凝神洞观的那一个。此番回洛城，他故意将他的兵马藏匿起来，名为合作，暗为威胁。不过，拿云轻去换那兵马，本少主倒觉得划算。”

　　“少主？”青书吓了一大跳，以为这男人在说气话。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俊脸一直很阴冷，说话间也是略带阴险的，心口一致。他以为主公这几天的疯狂寻找，至少说明他是在乎侧夫人的，看来他猜错了。

　　“青书，你在此留守！”墨服大麾男子一声低沉的厉呵，陡然策马朝前狂奔起来，“若危，放信号弹！”他麾衣随疾风扬起，铁骑踏过，尘土飞扬，才见不远处有个浅色身影在飞檐走壁，正是失踪的睿渊。

　　睿渊唇角勾着笑，将骑马的高大魁梧男子带往那片漫无边际的食人潭，几个起落，坐在了潭边的破旧屋檐上，而后气定神闲将手中那小锦盒颠来颠去，“我只懂你想知道轻雪的下落。”

　　凌弈轩策马追到这里，唇一抿，没有答他。

　　“她没有出城，但是若想让我告知她藏身在哪，你必：“须朝着泥潭跳下去！如何？”睿渊干脆侧身躺在屋顶上，用手支着身子，模样异常潇洒，“你不解决掉那云翩若，那就从这跳下去，总得让轻雪解解气。”

　　凌弈轩敛去俊脸上的急色，抬眸，眼神凌厉逼人，笑道：“本少主何时说要寻她了，本少主要找的人是你！”

　　“是吗？”睿渊即刻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粘着的乱叶子，作势要走，“既然你对她没兴趣，那我不奉陪了，我的兴致是带她走山涉水，走遍天涯海角。如今兵连祸结，我还真怕伤了她！”

　　“站住”马背上的男人立即叫住他。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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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渊回头，戏谑笑道：“四哥，改变主意了吗?”

　　凌弈轩知睿渊在激他，冷眸看了他一眼，突然飞身上屋顶，气宇而立：“她在哪？”

　　“先不告诉你！”睿渊灵动的大眼睛狡黠转了转，指指那方冒着水泡的深潭，“这是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潭，寻常人一旦掉下去，就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但四哥你功夫底子颇深，这玩意儿定难不住你，跳下去就当玩玩好了，只要你敢往里面跳，我就将轻雪的行踪告诉你。”

　　凌弈轩五官分明的俊脸即刻铁青，强忍着怒气，对睿渊冷道：“如今兵连祸结，我不是跟你闹着玩！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无法在这兵荒马乱这下保护自己！”

　　“我不是可以保护她她吗！”睿渊不以为然大笑，将男人眸底的焦虑尽收眼底，往前飞了几步，歇在一更高的屋顶上，“我正准备她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去到一个如诗如画，没有烦忧的地方。四哥，反正你是不喜欢她的，不如你就娶了那云翩若做正室，我带轻雪闲云野鹤，你知道轻雪这样的女子适合在茫茫雪原上骑马赏雪，不适合做囚鸟……”

　　“闭嘴！”凌弈轩紧抿的唇角即刻抽搐了几下，魁梧的身子一跃，提着马鞭朝这边飞过来，冷冷盯着那睿渊：“她是我的女人，我没有说放手，谁都不允许带她走!她在哪！”

　　“呦！”睿渊一声大叫，眸中笑意更深，转身往泥潭那边飞去，边道：“她现在算是你的女人么？休书都已经写过了，白纸黑字，人证物证都在……她只不过是你曾经的女人罢了，她现在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凌弈轩盯着那浅袍背影，唇角抿得更紧没有做声，眸子却阴鹫得厉害。

　　睿渊立在那潭边，回头，见那长身玉立男人没有跟过来，只是一身怒气 盯着他，勾唇笑道：“四哥是怕了么？呵，原来轻雪在你心目中的位置是这么微不足道的，罢了罢了，我索性还是带她走吧，回了你身边不是一样要遭罪！”

　　凌弈轩手中马鞭握得打颤，手骨节在咔嚓咔嚓作响，眯眸一字一句道：“她-在-哪？！”那身冷，足可以把远处的睿渊冻个半死。那双墨黑的眸子，更似掺了冰、淬了寒，这是 这个男子最怒的一次，一身怒火在体内流窜，即将喷涌而出。

　　睿渊看到了，知自己是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红唇无所谓抿了抿，继续笑道：“即便你今日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轻雪在哪，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告诉我，你永远不可能珍惜轻雪这样梅花般的女子。你还是回去宠爱你那位香美人吧，娇媚入骨，一会观音，一会魔女，实在是该讨男人的怜爱……”

　　话落，送男人最后一抹戏谑蔑视的笑，一个起落，跃出几帐远。

　　凌弈轩剑眉根根一皱，立即执鞭追过去，凌厉一鞭子挡住睿渊的去路，“先告诉我她在哪，我再答应你的条件！”

　　“不行！”睿渊横他一眼，眸中也变得冷起来，坚决道：“你先跳下去，我再告诉你她在哪！”

　　“少主，不要答应他！”两人正对峙间，屋檐下陡然一声焦急娇呵，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见上穿一袭水红罗绮衫，下穿裤和马靴的翩若骑马匆匆赶了来，一鞭子抽调檐上的几块瓦片，以引起屋顶上屋顶上两个男人的注意，再急道：“这是四王爷下的一个圈套，少主万万不可中计。如今战乱，形势危急，少主身为百万雄师之首万不可冒此风险。要找轻雪，我们可以慢慢找，用不着用这样的方式!”

　　睿渊望着这个程咬金，出声笑道：“慢慢找？慢到几时？你也知如今形势危急，就不怕轻雪在外有个什么闪失么？对，本王今日就是在这里下了个圈套，套四哥对轻雪的情意。”

　　“你-不知轻重！”翩若气的骂了声，俏脸上越发的急，对这边道：“少主，让他自个疯去，我们速速回去！”

　　凌弈轩看她一眼，突然以鞭为戟，几个起跃，衣袂翻掀飞向那边深潭，“拓跋睿渊，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话！”

　　“少主，不要！”翩若一声嘶声竭力大叫，用最大力气挥动马鞭，如火如燎冲向那边，“如果着呢必须这样做，那翩若代你做，少主你现在得速速回府，府里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凌弈轩如苍鹰的身子在那深潭上空打了回旋，眉心一沉，衣不沾尘落在潭边，脚下半悬在食人潭上方，“说清楚！”

　　翩若正驱马过来，原本是急着阻止凌弈轩跳下去，现今马蹄收不住势，猛的嘶叫抬起前踢，“啊！”她瞪大杏眸，眼睁睁被摔向那近在咫尺的泥潭，大叫道，“四王爷，现在翩若代少主跳下去，你不得食言！啊___”

　　凌弈轩俊脸大变，忙侧身出鞭，抢在她落下去前勾住她的腰----“少主！”翩若吓得魂飞魄散，细腰被勾起，踉跄着朝救她他的男人扑过去，扑在他怀里，脸蛋苍白如纸，“原来我没死……”

　　凌弈轩瞧着那张惨白的脸，薄唇抿了下，没有立刻推开她，冷道：“不需要你代我做这些事，下不为例！”

　　翩若从他怀里直起身，唇瓣颤抖，双手还在发凉，“我这样做是不想让你感情用事，你可知，京云他火烧了引凰楼，凌府一片大火……我来就是为了告知你这些！”

　　“什么!”凌弈轩利眸一沉，急急放开脚软的翩若，踩马鞍翻身上马。现今他们正在守城，不曾想京云会在这个时刻放这把火！他说过会一直将京云当兄弟的，没想到，他还是积累了这么深的怨恨！

　　他策马飞奔了两步，突然勒紧缰绳停住，对站在屋顶的睿渊道：“你我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待我解决好这些事，再来与你做个了断！”

　　睿渊早在翩若说那番话时便微微变了脸色，却潇洒抱臂，微抬下巴：“没问题，我等着你，一日为限明日这个时候我会带她远走高飞。”

　　凌弈轩扯唇角扯动了下，什么话也没说，马背一夹，带着翩若扬尘而去！

　　等两人一走，睿渊撩袍坐了下来，望着远处的战火漫天，硝烟滚滚，俊脸上染上一抹沉重，自言自语道：“傻女人，你的一纸休书虽能刺激到凌弈轩，让他些微明白自己的心意，却也同时给了云翩若可乘之机，现如今四分五裂下，他最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女人，能让他在出征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下战场能为他取剑脱战衣盔甲，知他心意，明他所作。你与他之间的感情还不牢固，根本经不起任何风雨洗涤……不过，你是个明白人，也许你要的就是占据他心里的一部分，不求全部。罢了，明日我干脆带你走，去我的鹤望谷，你做医婆，我做医公，呃，这两个称谓真拿不出手……哈……”

　　他笑起来，黑眸中的灵动一点点淡去，换上淡淡的惆怅，而后站起身，朝凌府方向飞奔而去。

　　幽兰坳里，轻雪正让阿碧带着，走进木屋后的一片竹林挖新鲜的竹笋。原来这潭底另有洞天，竹篱笆，小竹，兰花，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竹林，竹林里架了几根竹筒，清澈的地下水哗啦啦在竹筒里流淌，清越动听。

　　阿碧指着竹林深处的一条幽径，告诉她，那是通向外面的小径，很长，尽头处出了洛城，是片荒野。若日后婆婆离去，她可以自己走出去，或者偶尔来小住。

　　她手托鲜嫩的竹笋，放在篓里，笑道：“我喜欢这里，不会出去的。”而后走回去，跟善音一起做了顿鲜嫩美味的鲜竹笋汤。

　　这里还种了很多黄花，晒干后可以清炒，做汤，兰花和丁香可以做花茶，有些还可以入药。她每天在院子里站一会，望望坳外的日升日落，和婆婆在屋子里谈谈心，听听琴，心便静了很多。

　　花面婆是个很安静的人，整日待在那雅致的木屋里，很少出来，一般饮食都是阿碧送进去的，而且阿碧也从不去打扰她。婆婆的琴声非常动听，似生了灵魂般，能渗透到人心里。

　　她有时会想，这样绕梁三日的琴声该是出自妙龄女子之手的。听曲思人，人比花娇，曲比天籁。

　　这日，木屋的琴声没有响起来，她的心似空了一角，坐在蓝花丛中那只石凳上，取苦竹萧吹了婆婆平日吹过的曲子。吹了几曲，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竟神奇舒畅起来，筋脉里更有股热流在蹿动。

　　“你学的很快。”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戴着灰色面纱的花面婆走了出来，静静立在檐下，道：“你多吹吹，对你腹中胎儿有益。这个孩子，应该两个月大了吧。”

　　“嗯。”她从兰花丛中站起身，走到花面婆面前，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儿香，笑道：“婆婆可是外出回来？我今日煮了竹笋汤，很新鲜，给你盛一碗吧。”

　　“多谢你。不过汤留着稍后喝，你现在跟我进来一下。”她返回屋子里。

　　“好。”轻雪随着走进去，发现婆婆将那层青纱帐撩开了，露出室内画有古怪符号的地板，天窗上的日光射下来，刚好照射在那五行奇门阵上。

　　那是个凤凰形状的图案，极似擎苍以前给她看的凤耆宫专使火令牌上的花纹。

　　花面婆让她坐进去，执起她的手，给她打通五经八脉，并注入一股内力进她体内。她血管里德立即沸腾起来，不解出声：“婆婆，这是做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她光洁如玉的雪背上有一只金凤凰正展翅欲飞。

　　花面婆只是将目光锁在那处，隔着薄薄的衣物看到一圈凤凰形状的金光在微微闪动，收掌道：“我只是给你打通被锁住的穴位，并注入了一些内力给你，日后你可以用作防身，不过目前拟因怀有身孕，只能使轻功，待你产下麟儿，我便将全部武艺传授于你。”

　　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轻雪受之不起！”

　　花面婆站起身，走到小床边负手而立：“你本笪嫠纯血凤，天赋善根，持有异能。只因前些年遭遇全家抄斩，水凤公主（轻雪生母）为保你性命，便取了你含在嘴里的血凤珠，锁了你三穴六脉，让你做寻常女子。如今乱世，你又独身一人，没有功夫根本无法存活下去。”

　　“你跟慕曦到底是什么关系？”轻雪站在她身后，为她的话诧异不已。难道整个凤翥宫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世了么？

　　花面婆回首，灰白面纱在晚风中微微摆荡，“圣姑生前与老身交好，所以老身知晓一些……轻雪，凌弈轩正在寻你，你可想出幽兰坳？老身觉得，你若爱他，就待在他身边，莫让其他女人有机可乘。”

　　原来花面婆出坳是探知了这些事来。她抿抿唇，摇头道：“只求婆婆在此给轻雪一处安身之地，轻雪感激不尽。”

　　“他今日为了你差点跳进这食人潭来。”花面婆又道，将身子转过去了，静静望着外面，“眼下两军正处于夺取洛城的危急关头，他竟然做出这等感情用事之事来，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以他的性情，定是会找进来的，不如你出去会会他，这样躲着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不会自寻死路的。”她淡淡一笑，望着窗外整齐飞过的一排白鹭，清眸淌着忧伤，“他对我的情还没深到拿自己的性命和大业来抵，我因有这份自知之明才躲来了这里。我赐了他一封休书，是提醒自己，不能因是他的人而囚住自己。我与他，没有同甘共苦，没有同进退，只是淡淡的吸引，一阵大风雨便能冲刷所有的痕迹。我相信，时间长了，便都忘了。”

　　花面婆沉默下来，半晌才道：“那又为何留着他的孩子？”

　　“孩子也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轻雪抚抚自己的肚子，为那夜要坚决打掉这个孩子感到心颤，笑着道：“这个世上与自己最亲的永远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我失去了爹和娘，还有姐姐，所以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婆婆，你歇息吧，我出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没有看到花面婆负在身后拽紧的秀拳。她知这个婆婆身上有亲人的气息，却不知这个人便是苦苦寻找的人。

　　“这段时日我要离开办些事，你照顾好自己。”这是花面婆在她出门前一刻的嘱咐，而后等她带上门，花面婆取下下面纱斗篷，露出一张与她有七分相似的精致脸蛋。不过，这个女子的黛眉是长长的向上扬起，带些霸气。一双清秀如水的眼眸，却是没有焦距。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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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弈轩扬鞭催马，十万火急赶到凌府的时候，整个御敕府已陷入一片混乱，引凰楼的茂盛竹林被烧成枯枝断杆，书楼小筑皆成为废墟。而那火势，延伸到隔壁，至今还冒着未完全扑灭的星火。

　　守园子的侬一哭丧着脸禀告说，晌午京云少爷过来，让他和其他几个家奴去取东西，自己则暂且代为看着。这是等他们取了东西回来，便发现园子里冒起熊熊大火，楼里的所有东西都烧坏了，火势极猛。而京云少爷却不知所踪。

　　他扫了一眼这几个怠忽职守的奴才，没有立即责骂他们，大步走进那片断梁下，用手去搬那些断桓残瓦。寻得很仔细，大掌上沾满墨黑的炭灰，绛色裤袜也弄脏了。翩若和侬一他们站在身后，不知他在急急寻找什么。

　　末了，他抬头，转身，俊美不凡的脸隐隐含着怒气，“京云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主子，马厩里少了一匹千里马和一条鲛银鞭，听马夫阿良说，京云少爷策马往北城跑去了……”

　　他的心蓦地抽紧，脸色变得分外沉重，“他盗了本少主的雪翎玉环和凤城水兵帅印投靠了拓跋睿晟。”而且还特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霍廷鹤匆匆赶来，花白眉须打成一个结，脸色凄楚：“若让他将雪翎玉环送到了乌氏右鹰王手中，乌氏定会出兵助他！到时候，三王爷就是猛虎添翼，无人能敌！”

　　“这个雪翎玉环真的有这么重要么？”翩若跟着走进去，躬身翻了翻那些烧断的梁柱子，从那底下掏出一个小玉环来，惊叫道，“少主，你们说的是这个玉环吗？霍师伯为何说雪翎玉环可使乌氏君王出兵？”

　　她掌心里搁着的，是一枚最普通不过的玉戒指，被烟火熏得乌黑，已看不见其原色。

　　霍师伯摇摇头，叹息道：“雪翎玉环原乃右鹰王送给最疼爱的小郡主的及笄之礼，见此玉环，如见雁杳公主。如若让京云送去，并赠上那封藏在箱底的密函，大世子定会以为京云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外甥。现今的纳太妃是二世子的人，乌氏君王不知晓其内情，右鹰王病重，即便知道也无能为力。只有大世子一直在寻找真正的雁杳公主和她的孩儿，而这个孩儿就是少主。”

　　翩若闷声惊叫了声：“此话当真？”

　　“当真！”霍廷鹤望着那大步流星往外走的墨色背影，笑意惨淡，“天降祸星，帝星将星黯淡，却又是万民之福。老夫始终相信，只要少主抽去那心魔，便是仁义之君。”

　　“什么心魔？”

　　霍廷鹤摇扇，但笑不语，随即缓步离去。

　　翩若纤纤眉梢微蹙，抬首望那天上璀璨的星子，“若你那最璀璨的将星，我便做你旁边的将女星；若你是帝星，我便要做那颗相随不离的帝后星！”

　　此刻，凌弈轩正派遣他的十二盔甲铁骑兵连夜从盘龙江边往北部紧追，但凡是通往西北部的要道口、河渡，紧密截堵。

　　洛城黑漆漆的夜，因这纷飞战火，夜空亮如白昼。半日的光景，东南城门并未让西梁军攻破，反倒让水兵突袭后退一里。阿九武将军与那蔺北皇大战了几个回合，双锤交接，银蛇剑一挥，始终僵持不下。

　　凌弈轩重新策马到东城门，看着洛城内被炮火摧毁的房舍街道，剑眉横起：“看来这场战役，拓跋睿晟即便攻取不得这城池，也要不惜一切毁了它。”

　　青书走过来道：“启禀主公，京城信使来报，飞龙将军已领兵驻扎在五里开外，将那三万精兵堵在紫金关，让他们进退不得。我军先下现下只需打退三王爷出洛城，便能夺取紫金关金额洛城两处要地。洛城本富裕之地，地势平坦，易守难攻，但有紫金关做天险，坚固城墙，便可做第一根据地。”

　　凌弈轩听喝远处金戈撞击声，英挺的剑眉一直紧紧拧着，点了点头，“只有拿下这洛城，方可赶狗入穷巷！不过我们现在不宜僵持太久，若西梁军执意耗费我军粮草与军力，便先断他城外支援的藩篱！”

　　“主公的意思是？”

　　“战役打响之前，拓跋睿晟曾拉拢凤城、宣城、邑州各大有心跟随他的叛军。如今他三万西梁军被困紫金关，这三州定也不会袖手旁观。据探子来报，邑州正有一批军粮从攀至江给西梁军运送过来，大约有两万石食粮。”

　　他跨鞍下马，随手取下黑色滚金边大麾，往搭起的帐篷走着，伟岸身边愈见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

　　青书和几个龙傲的将领跟着走进来，摊开一卷羊皮军事地理图，“凤城、宣城、邑州恰好将洛城包围成一个四城鼎力之势，若三州城联手攻洛城，我军定措手不及，不如逐一击破，先断其后路运粮，后堵住攀至江的水路。”

　　凌弈轩坐在椅子上，壮硕的身形将那军椅塞了个严实，闭目听着。半晌，睁开眼睛道：“让阿九莫再与蔺北皇纠缠，等下半夜这场雨下过，本少主打头阵，漠良做副将，阿九在其后使天雷功，尽量将城内的西梁军逼退到北城，引他各路援军过来。”

　　“主公，我们现在并无十成把握逼退他西梁军放弃洛城，如今引各路援军出来，岂不是自掘坟墓吗？”

　　他唇一撇，看向青书：“听好了，三更做饭，五更发兵！”

　　“末将听令!”

　　下半夜，天雷勾动地火，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但雷声闪电依旧没停，一阵电闪雷鸣，劈坏了城墙上的数面帅旗和天险，雷电带来的天火窜上城里的枯藤老树，将这战场的无数尸骨战袍燃烧殆尽。

　　身板挺拔如杆的墨色身影独立城墙，墨发飞扬，默睹这尸骨堆如山的战场，目光深凉如水。一道刺眼闪电劈下来，映出他紧抿的唇角和刚毅的下巴。

　　他一直没有动，震天动地的雷电，在他头顶上方交错，闪过，使得这如墨身影看起来仿若暗夜修罗。

　　半晌，雷电没有停，瓢泼大雨也没有停。城楼里走出一个浅袍老者，静立他身后，出声道：“老夫觉得，既然只是诈死，少主又何以要真的以身试险？”

　　他举头看着夜空的天雷，深凉笑道：“师父曾说我是祸星转世，雷神电神皆拿我没办法，是以在我满月那日水淹龙尊，抗拒我这个皇子的存在。”

　　“师兄当年抱走你，便是要化去你身上戾气。”霍廷鹤灰白眉须微微皱起，举目眺望那电闪雷鸣，风卷残云，“老夫不懂天象，只是在师兄临终前听了一席话，方知少主你忌水利火，一生会遭遇两个女子，这两个女子会各自赐你两次生死劫难。若少主你避得过，便是福禄绵长。”

　　“呵，是吗？”他轻笑，转过身子，稳步跺进城楼内，云淡道：“只有一个，那第二个根本不存在。师伯，若明日我不能从那潭里全身而退，你便帮我安排身后事吧。”

　　“少主！”霍廷鹤的声音微微拔高。

　　他在往城楼下走，让侍卫给他穿上蓑衣，打着伞，“我是说真的，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但对拓跋睿晟这样的人，要诈死就得诈的逼真，不然他不会信！”

　　话落，走进茫茫雨帘里。

　　翌日，黑盔铁甲的铁骑兵，手持长戟，分作数列，严正以待。当先一人，身披银色重甲，手持赤龙剑，跨黝黑披甲战马，与前方穿铁色战甲，盔上一簇白 缨长枪的拓跋睿晟打得不分上下，两匹战马，扫起地上厚厚尘土。

　　拓跋睿晟笑道：“不曾想，我们四兄弟每次见面都要在战场上！更不曾想，睿渊那小子会死心塌地地要跟随你！”

　　凌弈轩持剑挡住他的长枪，再反剑一击，使得剑刃与枪杆擦出火花，勾唇冷笑，没有答他。随即手上的赤龙剑愈发狠起来，眸中噙着阴鹫，直逼拓跋睿晟还击。

　　拓跋睿晟眼眸阴沉起来，长枪咻的一挥，用尽他九成功力。

　　而后，等凌弈轩身板后仰贴马背躲过他长枪的瞬间，突然长枪枪头一分为二，刺中凌弈轩的甲衣，穿破而过。

　　凌弈轩暗吃一惊，猛夹马背往附近那条弃巷飞奔，等跑到巷子尽头，提缰止步，凝眉望着那幽幽深潭。

　　拓跋睿晟提长枪追赶过来，讥笑道：“这里是绝路，你若束手就擒，我姑且念及手足之情不让你枭首示众！”他的身后，还跟来了一个手持双刀的女将，银色的甲衣，英风气质，目光凶狠，对三王爷道，“王爷，现在是个好时机，他刚才吃了你一枪，没伤及肺腑也伤到了肩胛骨，以王爷您的功力杀他不在话下！”

　　凌弈轩冷眸看着这俩人，提缰往这边走了两步，皮笑肉不笑道：“那日在轿中轻薄我夫人的行径，这位女英侠可否还记得？”

　　“胡说八道！”那女子怒了，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举了双刀就要杀过来。

　　“萧翎！”三王爷右手铁钩一挡，阴冷看着这个女子。女子唇角抽搐两下，气势即刻软下来，退到后面去。却在拓跋睿晟持枪朝凌弈轩杀过来时，突然一个回转，蓦然从袖子掷出一排毒针，杏眸中噙着阴笑。

　　凌弈轩正与拓跋睿晟交手，眼见那排熟悉的毒针飞掷而来，一个闪神，失手吃了拓跋睿晟一掌。挺拔的身子立即从马背上飞下来，落到后方的深潭里，本想足下寻支点飞上来，却是靴底一触及那潭面，整个身子便被吸了下去。

　　见此，拓跋睿晟大吃一惊，突然一掌朝那银甲女子打过去：“给我滚回渭王府！”

　　“我帮王爷解决了大敌！”那女子不服气大吼，冷冷瞪着他，“那位天仙美人已失身于王爷你，只要你杀了他，寻到那个美人，那个美人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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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等漠良和阿九带着兵马急匆匆赶过来，只来得及看到凌弈轩露出潭面的头颅，凌弈轩也没想到身子会沉得这么快，最后看了远处屋顶上的那抹浅影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闭目沉了下去。

　　他始终相信自己是九死一生的，他死过五次，出世时使母亲难产，满月遭父皇遗弃，寄养差点被凌柄如淹死，十岁被脱去鞋袜绑在雪地里，十七岁在安山庙遭追杀，所以该是还有四次的。

　　罢了。这次虽然输了，但是他突然觉得很满足。

　　只是等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还有蝴蝶在他脸上瘙痒。

　　睁眼刹那，他以为自己入得不是地狱，而是天堂，因为这里太美了。

　　遍地的兰花，他就躺在这片花海里，旁边有竹筒淌着地下水，叮叮咚咚。他的身子就那样让竹筒水缓缓冲刷着，轻轻柔柔的，如女子温柔的手。

　　他仰头喝了几口，润润干燥如火燎的喉咙和干枯的唇瓣，清凉甘甜。顺势捧了捧水，简单搓了搓脸，甩甩墨发上的水珠，站起颀长的体魄。

　　木屋旁的小房子上方冒着炊烟，看来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界。

　　他朝那一方一圆一大一小的两间木屋走过去，敲了敲门，一出声就是沙哑：“有人在吗？”

　　没有人在，木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股雅致的气息。墙上工笔字画，桌上碧玉玩物，几上兰花，小桌上还放了一把琴，这格调，让他心头猛的一痛。

　　一个人的心或许可以变，但她的喜好和生活习性永远不会变。

　　有个女子曾经很爱兰花的。

　　“主子，你看到了什么？”

　　门外传来女子欢快的声音，在木屋的后面，接二连三的传来，“如若看不到，就再飞高一点。”

　　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忙循着声音走进屋子后那片竹林，看到一个灰衣素裙女子正施展轻功，一手忙着挂着竹竿，一边轻盈飞来飞去，素色的裙摆翻掀，披散的长发飞舞，极美。

　　不过，她明显不太熟练，手上竹竿一松开，便直愣愣从半空掉下来，吓得下面的那个丑丫头咬着十指惊恐大叫：“不要啊！这一摔，肚子里的小主子就完蛋了！”

　　怀孕了还爬这么高？

　　他深眸中不知是笑还是讥讽，忙足下敛气，朝那女子飞奔而去，双臂一搂，搂住那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娇软女体，转了个圈。

　　女子紧紧搂着他的颈边，脸蛋深深埋在他颈窝，浓密睫毛翕动，不断撩着他。她应该是吓到了，眼睫在打颤，身子夜在打颤，就是不出声。应该是在怯怯咬着唇。

　　“你快放下主子！”旁边那声音难听如破鼓的丑丫鬟匆匆忙忙跑过来，瞪他一眼，将他怀里的女子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扯，叫道：“这里是禁地，男子不得闯进来，谁让你进来的!”

　　他眉梢一挑，哭笑不得，难道救人也有错吗？便松了手，任那护主心切的丫头将那灰衣女子扯了过去，“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那灰衣女子不出声，也不免对他，一等站稳脚，便扯着那丫头的手往木屋那边走。

　　他站在身后看着，看到那女子捏了捏那丑丫头的手，似乎在责怪他刚才不该大叫。那满脸麻子的丑丫头委屈的一撇嘴，可怜巴巴跟在身后。

　　这对主仆，真有意思。只是，为什么他会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呢。女子了上紧下松的曲裾深衣，可能是怀孕不宜系要带的关系，上身紧窄，勾勒女子丰胸细颈的美好身段，下摆呈喇叭状，行不露足，不露腰身。露白色里衣的交领，镶边宽袖，将女子的身形显得愈加窈窕修长。

　　她行走的样子很像轻雪，但轻雪以前不穿这样的曲裾深衣，而且也没有怀孕，更不喜欢兰花。

　　他盯了那背影一会，转首去望竹林深处。如果他现在遇到的不是两位仙女，那他现在就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就得快些出去。出去了，就可以要求睿渊如约告诉他轻雪去处和外面的情况。若晚了，睿渊那小子估计果真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竹林深处湿漉漉的，脚下都是软泥，他拨开那层层密灌，寻找出去之路。

　　乔装之后的轻雪和善音站在木屋前，望着这边，“原来阿碧是骗我们的，那里根本没有出坳之路，害的我们刚才一顿好找，差点让主子你摔下来。”

　　“或许是我们没有找对路。”轻雪安慰她，拉她到一边坐下，为她拣去落在发上的竹叶，“既然是密道，那定是不易寻找的。你看他正在寻出去的路，看来是不打算在此逗留，我们平心静气便是。”

　　“若他也寻不到路呢，岂不是要留在这？我们是伪装，时间长了，迟早会穿帮的。”善音纤纤眉梢蹙起。

　　轻雪抬起头，望着男人挺拔焦急的背影，启唇轻道：“我会乔装成哑巴，不与他说话，能缓多就是多久，直到花面婆回幽兰坳。善音你也少说些话，越少越好。”

　　“只能这样了。”

　　罪妾-君若扬路尘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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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花丛中间作赏花品茶之用的木亭子，四周搭上半透明的竹帘子，摆上一张床，便成了凌弈轩的歇身之处。

　　此刻，四面的竹帘子卷起来，露出床上男人沐在晨光中，闭日熟睡的脸。

　　主仆二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在竹林中‘嘭’的一声昏迷在地，全身炽热得快燃烧起来。轻雪为他检查了一番，才发现他右胸处有个很深的伤口，肉帛翻开，似是被尖利的枪头所伤。

　　自然，他有大半的原因是为这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导致发炎发热，昏迷过去。

　　她给他处理好伤口后，端着小碗，为他喂食刚煮好的清粥，，同时捏着绣有青莲的帕子，喂一口细心擦拭一下。

　　善音在旁边站着，忿忿不平道：“主子，做什么对他这么好，你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侧夫人了!”

　　她轻轻嘘了声，将碗搁下，走刭外面，“别乱说话，他听得到的。”

　　“那以后这样的事让我来做，主子你静养便是。”

　　“嗯。”她淡淡一笑，没再说什幺，提了小篓刭屋后的那片竹林。

　　这鲜嫩竹笋，每隔三到五日就长一次，生长期在她来这的半个月都没有结束。照理，这幽兰坳的外头已经是炎夏了，可是这里一直是春天，花常开，春笋常在。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发现这潭底的上空飘荡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彩色，就好似有层薄薄的网罩住了潭顶。外面有白鹭在飞，却飞不进来，想必是五行奇门之术。

　　她用树枝将那符号在平地上画下来，发现那形状跟花面婆房里的凤形符号一样，也就是说，这是凤翥宫的邪术。黛眉一蹙，用脚磨去那凤凰图形，往那灌木走过去，拨了拨，自始自终寻不到阿碧说的那条幽径。

　　“主子，公子醒了!”善音特意拔高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她忙走出那片灌木丛，戴上白色面纱斗篷，坐茬竹子下闭目打坐。

　　一会，凌乱的足音加上一阵平稳的足音传过来，破坏了这里的宁静，  “主子，这位公子醒了，说要见你。”

　　她睁开如水美目，点了点头，看着善音身后那高大魁梧的身影。

　　凌弈轩也看着她，将她看得很仔细，一双潭深利眸直勾勾盯着她隔着面纱的眼睛，沙哑道：  “这里有水声，在下以为这里是有出路的，还望姑娘通融。”

　　她迎视他的目光如炬，静坐不动。

　　善音走到她身边，与她对视一眼，对这边的男人道：  “我们主子说，只要你寻得这里的密道，便放你出去。”

　　“我有要事，还望姑娘能告知！”凌弈轩五官深刻的俊脸上即刻闪过焦急，薄唇抿得紧紧的，十分客气道：“大恩不言谢，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定没齿不忘。只是我现今有十万火急之事，-刻耽误不得，待我完成外面

　　的事，定回来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什么要紧的事？你打算如何报答我们主子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么？”善音伶齿笑道。

　　凌弈轩眼眸一深，没有立即答这个丫头的话。只是看着她这边，平稳出声：“我此番出去，正是要追寻我的侧夫人，若迟一步，怕是再也寻不着了。”

　　静坐的她心里蓦然抽紧，藏在袖里的手动了一下。

　　善音见此，代她问道：  “这个侧夫人真的对你如此重要吗？连救命恩人都比之不上？”心里头却窃笑不已。

　　凌弈轩本已觉得说的太多，又见这丫鬟愈发问得多，颇有试探之意，遂眸中渐冷，对那安静的女子沉声道：“姑娘身怀六甲，隐居于此，想必是喜爱清净，不问世事的，在下冒昧闯入，已为不敬，若久留，更为不便。还请姑娘告知出去之路，还姑娘一份清净。”

　　“谁说我们主子喜爱清净的？！“善音丫头突然大笑起来，小头颅调皮的歪着，将面前高大颀长的男子从头列脚打量了一遍，眯着杏眸笑道：  “我家姑娘因遭负心汉抛弃，才带着孩子隐居于此，如今有个天神谪仙般的美男子从天上掉下来，张口闭口说要报恩，又岂能平白无故错失了这桩好姻缘？！  ”

　　霎时，她和他的脸，同时为之一变。

　　她苦于装哑巴，没法出声，伸手拽住善音的袖子，警告她别再胡说八道

　　岂料，善音非但不停，愈发对那面色铁青的男人继续道：  “不如这样，你先在这里跟我家主子拜堂成亲，我们再放你出坳，这样也避免你空口白话，口说无凭！如何？”

　　凌弈轩冷着脸，俊挺眉峰皱起，只是紧紧盯着善音。

　　善音见他半晌不说话，又开口道：  “我家主子仙婆佚貌、我见扰怜，且还救了你一命，做你的正夫人当之无愧。你就莫要再考虑了，答应了罢。”

　　男人依旧不做声，不回应。

　　轻雪听到这里，突然霍的站起，疾步住竹林外头走，示意善音跟上。那模样，看起来极似羞怯。

　　可是等入得屋里，揭下面纱，才发现是张薄怒的精致脸蛋。她不说话，等着善音开口。

　　善音嚅嗫道：“他反正是要出去寻你的，你不如就在此和他做对世外夫妻。”

　　“你又知他是为什么寻我？”她反问，半眯凤眸，“他只是为出去寻一个借口。”

　　“纵使这样，留下他也不错，毕竟小主子是他的骨肉。”

　　“你难道忘了这里是花面婆的世外桃源？”她嗔善音一眼，抬指将那绿绮琴轻轻拨了一下，  “别再生事，让他自己去寻出口，以他目前的心态，出去是不久远的事。”

　　善音委屈的撇撇嘴：  “我也是在听到他那句‘十万火急’出去寻侧夫人打动的，怎么说也是主子你休离了他，而不是他休离的你，说不定他是真的在主子你离开后，才发觉自己的心意呢。”

　　“若他真的对我这么上心，就不会任翩若拿箭射我！”她冷道，玉指轻压琴面，任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戛然而止，  “那个伤口虽痊愈了，却留下了疤！”

　　“也是，只要有那翩若在此搅和，主子你永远不会顺心。”善音无言以对，退出去了。

　　她静默片刻，在柔滑的地毯上坐下来，双目含水望着那把绿绮。而后用右手轻拨琴弦，弹出花面婆教她的那些静心曲。

　　一连几日，她都如此，弹着单调的音律，对外面避而不见。

　　这夜，她取了干净的衣裳在竹林子那间用竹子搭建起来的简陋小隔间洗澡。那小间并不密实，用竹筒子架着，人站在下面淋浴。而这个设计，可以看到沐浴者的头和腿。

　　她将衣裳褪尽，及腰青丝用竹筒里的水淋湿，搭在雪白胸前，细细洗着。这几日为了躲避凌弈轩，她已有好几日足不出户了，有时弹曲，有时绣衣裳，没能畅快洗次澡。今夜她也是特意等到夜深人静才出来的，没有点灯，摸黑清洗。幸好今日的月亮够圆够亮，不然真找不着水源。

　　长发洗完，开始洗身子，却在这时，蓦然听到了旁边灌木丛拨动的声音。月凉如水，夜深人静的午夜，这极轻微的一声响极为突兀。

　　心不设防的她心里猛的一绷，紧紧拽着湿巾，差点跳起来。随即快速扯过搭在一边的干净衣裳，简略裹在身上，赤着玉足轻轻走出来。

　　竹子下的那大片灌木丛还在动，她手持一根臂弯粗的竹子，蹑手蹑脚朝那处走去，深吸一口气，举起猛力砸下——

　　“谁？”竹杆被一支手牢牢抓住，并一个反力，撞得她后靠在身后的竹子上，抖落大片竹叶。灌木丛里这时站起一十身影，七尺多的身高，高大颀长，手提一把泛着冷光的利剑，幽冷盯着这边。他身后是一片倒下去的灌木，灌木丛中开出了一条小路。

　　她自然认出了他，立即转身拔足住外面走。若早知他在此，她就不来了

　　“是谁？”他又冷冷问了声，提剑追上来，伸手将赤足奔跑的她猛力一扯。“撕！”她简略裹在身上的外衫被撕成碎片。

　　“……”她闷哼一声，忙背对着他，抱着胸蹲了下去，将自己抱成一团。

　　凌弈轩在月光下看着那头流泻银光，如缎子般光滑的青丝，眸中一黯，将自己身上的青色外袍脱下，披到她身上，  “为何见着我就跑？”

　　她裹紧他的衣裳，继续蹲着，装哑巴。能不跑吗？刚才两人若再靠近一步，他就认出她来了。

　　他以为她被吓到了，将赤龙剑收入剑鞘里，倚在一边的竹杆上，静立她身后：“我在寻出口，如有打搅，还请见谅。”

　　她缓缓站起身，苦苦寻思该怎样面对他。最后索性低着头，一把推开他，做出羞愤状住外跑。只是天不助她，让她赤足踩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竹笋尖上，刺得她前进不是后退不是。

　　他在身后无声笑了笑，几步近身上前，一声“得罪”，连衣带人抱着她，稳稳走出那片竹林子。

　　这个时候，善音提着灯出来寻她，见他抱着她从林子里出来，吓得将夜灯摔在地上，“主子，你和他……”她指指她身上的男人衣裳。

　　她从男人怀里走出来，边走，边对善音摇头。

　　岂料，善音看不到她的眼色，突然大叫道：“主子的身子都让你看光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推搪不娶？”

　　凌弈轩波澜不惊的俊脸立即变得很难看，半眯鹰眸：  “原来这是你们主仆二人逼我娶亲使的计？！”

　　她身予猛的一僵，粉脸上哭笑不得，冷冷瞪着善音，却没有回头。

　　善音据理力争道：  “我家主子犯不着使计，你原本就是欠她恩情的，迟早要娶，不差这一条。如今你们肉帛相见，不过加快步伐罢了!”

　　“娶可以，不过得先让我瞧瞧你家主子的芳容！”男人突然松口道，并好整以暇勾了下唇角，俊脸变得邪魅。

　　她蓦的一惊，细白贝齿咬紧唇瓣，暗瞪善音一眼。叫她莫再生事端，竟是将她的话当耳边风了。

　　“洞房花夜不就看到了吗？”善音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先是用丝巾帮轻雪将脸蒙上，再对这边道：  “这是成亲的规矩，拜堂之前不得看新娘子芳容。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家主子定是国色天香，比你府上那个姬妾都要美上几分的。”

　　“嗯，不成！”男人摇摇头，深眸中愈发的揶揄与锐利，不再彬彬有礼，温和谦逊，而是灼亮异常：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用嫁娶的方式。而姑娘你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在下娶你家主子，莫非你家主子真是丑得嫁不出去了?”

　　“我家主予才不丑，而是……”善音果然恕了，心头的气一上来，就要全盘托出。幸得轻雪及时拽了她一把，在她掌心写了几十字，才使得她安静下来。

　　凌弈轩见着，幽深的眼眸，突然冷戾起来。这辈予，他最讨厌被逼-迫着娶一个不相干的女子。他的信念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但最反感被女人使计。

　　善音初见那双眸子，被吓了一跳，但戏曲既已开场，那就该坚持到曲终落幕。遂道：  “不管我家主子是何模祥，公子你确实欠一个人情在此，而我们要求现在就得回报，且不要钱财，不要磕头谢恩，只要给孩子找个爹。所以其他话咱就不多说了，答应不答应，只需公子你给个话。”

　　“若我不答应会怎祥？”凌弈轩唇角似笑非笑动了下。

　　“让你一辈子困在这里！”

　　“哦，是吗？”他唇边的笑痕愈发的轻，声线却愈加的冷，唇一句，抬头望天空那五行奇门阵，  “这囚凤件只有凤翥宫花使级以上的使者才会布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善音一愣，答不上话来，得轻雪提示，才道：“你不管我们是什么人，只需答应娶是不娶！若娶，明日就拜堂；若不娶，自己寻出兰坳之路，我们不奉陪！”

　　话毕，便掺了轻雪双双入木层，阖上门。

　　门里，轻雪侍在外间那张睡榻上，对善音道：  “你别恼了，他正紧锣密鼓日夜兼程寻那出口呢，你这群一闹，又何况不是给他施压，让他快些找到出坳之路。今夜只是个意外，往后别什么事都拿来做文章，小心他恼羞成怒开了杀戒。”

　　善音吓得脖子一缩，蹲在她旁边：  “如果爷真动了杀机，主子可要还复真实身份来。”

　　她掀唇一笑：“你以为他认出我们就不会杀我们了吗？我们现在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还让他当着众人面受尽羞辱，他恨还来不及呢 !”

　　“呀，善音以后不敢这样做了。”善音丫鬟吓得又是脖子一缩，这才怕起来。

　　翌日，艳阳高照。

　　轻雪路过兰花丛中那木亭子，没有见到凌弈轩的身影。抬头望望天际，只希望他是冲开这囚凤阵出去了，心里竟没来由的一阵失落。

　　其实他这一出去，两人只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她摸摸微微隆起的肚皮，有些惆怅。她的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爹。

　　善音在竹林里挖竹笋，拾柴禾当柴火，突然‘呀’的一声叫了出来。她被惊动，疾步走了过去，看到一簇竹林后，男人拉着剑靠坐在那圈竹子上。一腿弓起，一腿直放地面，模样似睡非睡。

　　他的旁边被砍断了一大片灌木林，一条一脚宽的小径直入灌木深处。

　　等她一走近，他突然持剑逼来，搁在她的眉心处，嗓音异常低沉：  “告诉我密道！”在这里差不多已有半十月，他等不下去了。他现在受了伤，根本无法攻破那囚凤阵，这坳口里他日夜兼程寻了多少个角落，却依旧一丝线索也没有。

　　他的诈死，成了真死，不是怕死，而是担心外面的状况。还有睿渊那小子，这个时候不知道带着轻雪去了哪里。

　　想到此，他突然将指着女子的剑挫败放下，  “锉”的一声插入泥土里，袍摆一撩，飞上竹稍头，迎风而立。

　　“主子，爷的情绪好像很低落。”

　　“嗯。”她仰头，默默看了衣袂翻掀的身影一眼，转身住回走，“他现在是一条被囚困在潭里的蛟龙，但是我们也没有办法。”

　　晌午过后，他却曼得很安静，在竹林里练剑，丰神俊朗，器宇不凡。

　　傍晚，他坐在木屋的外间，她坐在隔着纱帘子的里间，两人在火红的夕阳里相对无语。

　　“你很像我一个认识的人。”末了，他磁性低沉的男中音终是响起，简单巡视了室内的摆设一眼，再道：“你可否告诉我非娶你不可的理由？除了报恩以外。”

　　浅黄的纱帘子随风荡了荡，她没法出声，安静坐在血红的夕阳里。

　　他起身，朝这边走了几步，薄唇轻启：  “好，我答应娶你。”布施囚凤阵需要绝佳的武艺，他实在很难将这个轻功还不及格的神秘女子与囚凤阵牵扯上。不过，是真是假，谁说得准呢。只是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觉得这个女子很熟。

　　她却大吃一惊，不小心将手中的玉杯摔落了下去。

　　罪妾-君若扬路尘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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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修长黛眉一抬，“我本当你是激他，现在倒好，他将计就计了。”

　　“主子，花面婆和阿碧不回来，我们永远无法出坳。谁知道她们还回不回来呢，反正是出不去的，不如成就这桩美事。原先我们笃定爷不会寻来，所以打算孑然一身。如今爷竟也掉进这潭里，说明主子与爷缘分未尽……”

　　“好了，不说了，你出去罢。”她听得头微微疼起来，心心里只祈盼花面婆快些回来。

　　以她对凌弈轩的了解，越是迫他，他起反击，所以她有十二分的信心他不会答应，而是努力去寻出口。如此一来，也能将问题速战速决，永绝后患。现在倒好，反受其害了。

　　思及此，她坐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欺霜胜雪的脸蛋。假若他发观她奇丑无比，会不会打退堂鼓了呢?他现在不就是对她的模样好奇么？

　　若花面婆和阿碧没有离去，他会不会也以迎娶的方式报答救命之恩呢。说到底，即便赐了他那封休书，也是无法撼动他内心一丝一毫的。

　　房里没有什么脂粉眉笔之类的女儿家用品，也没有面膏，只有抹身之用的香露和香精。她寻思片刻，起身到窗边，折了几枚长在窗边的香气浓郁的白色慧兰，搁在鼻间。

　　瞬时，她莹白如玉的手腕上快速冒起红色疹子，脖颈间也开始泛红。

　　傍晚，夕阳如血，百花丛中喜台摆起；

　　她只在头上搭了块红色的帕子，让善音从房里牵出来。

　　凌弈轩并未即刻与她交拜，扫一眼她特意露在外面的手腕，笑道：  “原来我要娶的新娘子是个麻女。”

　　她盈盈欠身，不小心让头上的红缎子掀露一角，露出她红了大片的下巴。蓦的侧身避过，似娇羞。

　　凌弈轩看在眼里，眸底反倒闪耀好奇的光芒，执起她的手，  “吉时到了，我们交拜吧。”

　　她的手瑟缩了下，作势要挣脱他的大掌。他愈发捏得紧，掺她跪下，被动转为主动，深邃利眸里噙的是戏谑，  “先前要我娶的人是你，现在倒退缩了，姑娘是什么意思。”

　　善音站在一旁急，懊悔不已，清清嗓子道：“我家姑娘今日身子大为不适，还请公子照顿一些。”虽说是她出的主意，闲来无事做了次红娘，但爷的表现未免太积极了。若现在不是主子，他是不是也这样兴致勃勃。

　　“哪里不适？”男人仰首笑道，唇边愈发得意，  “是心里不适么？”

　　“身子不适！”善音柳眉竖起，变成张牙舞爪的猫儿，“如此滑舌，主子嫁了你也讨不到幸福！”

　　男人抿嘴浅笑不已，墨眸中的寒冰渐渐融化，扫一眼发怒的丫头，目光回到旁边的女子身上，  “既然不愿嫁，又为何开出这样的条件？”

　　轻雪挣开他的手，撩裙站起来，背过身去。不愿嫁便是不愿嫁，既然他已知她心意，两人一拍两散便是，何苦纠缠！

　　他也随之站起身，墨色袍缎不留褶皱，不沾尘，望着那背影道：“你怀有身孕，确实不方便跪拜太久，不如进去歇了罢。”

　　“不娶了吗？”旁边的喜音吓了一跳。

　　“怎么，你希望我娶？”他反问道，深邃黑眸教微眯着，即又带着笑，看起来似头狡猾的黑狼。

　　善音跺跺脚，挎着轻雪进了屋里。

　　此刻，夜幕已经罩下来了，喜音来不及点灯，便忽急给轻雪寻止痒药膏，“这可如何是好？主子你用量太多了，小心伤了腹中胎儿。都怪善音不好，出这样的主意，反倒害了你……”

　　轻雪咬着红唇躺在软软的地毯上一双纤细的玉手紧紧拽着那雪白羊毛，掌心和额头皆沁出汗。身子各处如万蚁在钻，一旦用手指去挠，便是止不住的。

　　“梨木矮几上有我自己调制的止痒露，你去取来。”

　　“喔，好。”善音匆匆忙忙去取，将室内的茶几花瓶都撞倒了。

　　窗外，有个人影坐在木亭子的顶上，透过半掩的帘子，星晖阴郁微眯，看着。

　　善音取了药给她褪衣，突然‘呀’的一声吓得倒退半步，  “主子，你背上怎么有只金凤凰？”在凌府的时候都不曾见的。

　　她全身奇痒难耐，根本无法去思考善音的话，手上拽了拽，又松开，痛苦道：  “去给我准备热水吧，取些鲜嫩的竹叶……”

　　“好，我这就去。”善音给她大致抹了抹，忙提着裙摆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窝在地毯上，唇边泛开一挂淡淡的笑。她观在真的是自找苦吃，话该的。

　　不大一会，木门‘吱呀’一声开启，灌进来一阵夜风。来人步履平稳，没有足音，轻轻楼了虚弱的她至榻上，用指腹轻拭她额头上的冷汗。

　　而后一只臂膀搂着她，另一只为她褪去衣棠，手指轻拈玉露擦在她过敏的地方。

　　她的身子清凉起来，不再紧紧的绷着，软在他温暖的怀里。

　　他在她头顶低哑说了声‘傻瓜’，为她揽好衣裳，再次抱起她，将她放在热水里。她让这氰氢热水一泡，意识回来了，翕了翕修长浓密的睫扇，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醒来了么。”模糊身影轻喊一声，伸手为她拭去睫毛和额头上的水珠，轻捏了下她白嫩的鼻头，  “想不到你这么顽皮，害我一顿好找。”

　　她如水双眸蓦的睁大，  “是你！”双臂在水里扑腾起水花，想站起身。

　　他用双手压住她细肩，躬身将斧凿般的俊脸贴过来，  “女人，又想跑么？跑到哪去？”

　　她知是穿帮了，红唇一咬，侧过头去：  “我跟你现在已无任何关系，我的事，何足为外人道！”

　　”谁说没有关系！”他眸中峥嵘，一把捏住她的细腕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上，  “若没有关系，这个孩子算什么！如若不得善音那丫头提醒，我还不知你要带着我的孩子跑路！”

　　她长发上湿漉漉的，一个扭头，水珠溅上他的脸，湿发擦过他的唇，冷笑道：  “谁说这个孩子是你的？”

　　他猛的一怔，唇角不露痕迹的抽搐了下，拽紧她的左腕，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然呢?打掉他吗？”她笑起来，突然从浴桶中霍的站起，一瓢水就那么朝他的脸泼过去，“我讨厌你的自负自大，我说过，这个孩予不是你的，那就不是你的！还有，我绝对不准你动这个孩子！”

　　他眉眼皆湿，墨发和俊脸上滴着水，微狼狈盯着她，却没放开她的左腕。随即眸中一沉，将她往他那边猛力一扯，抱她出浴桶，让她赤足站在雪白的地毯上，  “出来！”

　　她以为他被惹怒了，使劲挣扎，并随手拿起旁边插兰花的玉瓶朝他宽厚的脊背砸过来。

　　“嘭！”雪白的瓷瓶碎了一地，他高大的体魄纹丝不动，扭头看她倔强的脸，手上那条宽大的干巾却在轻柔给她擦拭身上的水珠。

　　“你这么恨我昵。”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长臂一伸，取过旁边衣架上的干净衣帛给她裹上，“念及你怀有身孕，脾气比较大的份上，这次我对你的暴力就不予追宄。但是你给为夫写休书，装哑女再三欺骗之事，一定不能姑息！”

　　话落，猛的打横抱起她。

　　“你想怎样！”她张皇大叫，双手挥动不是，抱他不是，最后不得不为稳住身子，勾住他的颈项，而后朝他的坚硬如铜墙铁壁的肩胛很很咬下去，“我不与你闹，快快放下我！”

　　“喔？”他停住脚步，好整以暇任她咬，末了，还勾唇笑道：  “看看那洁白细密的贝齿掉了几颗？”并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蛋。随即等她俏脸乌云密布的当会，将她往飘着轻纱帐的床榻上轻轻一抛，自己爬上来。

　　她本来为自己刚才的小女儿家行径羞愧，如今见他大模大样爬上床，胸口怒火蔓烧，  “那封休书断绝了我与你所有的关系，若你再强迫我，就杠称铮铮男儿。这样只会让我愈加瞧不起你！”

　　“呵。”他轻嘁一声，长袖一扬，手掌中瞬息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我只是为你再抹一次药膏，是你自己想歪了。不过，今夜确实是我俩的洞房花烛夜，浪费了实在可惜。”

　　她黛眉拧起，抓起一旁的枕头扔过去，“抹药就抹药，做什么强行狍我，我自己不会走么？”

　　“你会走么？”他剑眉高高挑起，退到帐子外，抱臂在胸，“走几步给我看看。”

　　她贝齿紧紧咬着红唇，唇齿间还弥留淡淡的腥甜。这个男人性情大变了么？此刻他的，心情似乎出奇的好，专以作弄她为乐了!心头怒极，硬是撑着床柱站起身，孰料才走了一步，膝盖窝一软，身子便晃了晃。

　　他及时掺住她，侧目而视，“为不让我认出你，你这个女人还真敢以身试险。那蕙兰花粉你再多抹一点试试，不但肚子里的胎儿保不了，连你自己也会有性命之忧！”

　　她撑开他的掺扶，靠坐到床上，侧过首道：“我会让善音给我抹药，你出去罢。”

　　“善音已经歇下了。”他努努嘴，  “我的脸真的这么难看幺？你连说话都不肯看我的脸。”

　　“难看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心！”她胸口猛的一窒，凄楚忧伤卷土而来，撞得她很难受，  “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何目的？但是我肯定的告诉你，木己成舟，覆水难收，我是不会随你回去的。我曾为报仇代嫁入凌府，遭凌辱、没有尊严的活着，现如今，翩若卷土重来，信心满满，正是你俩浓情蜜意时。我赐你那封休书，只是为我的离开讨回一丝尊严而已，若你要追我回去重新再狠狠凌辱我一次，那就不必了，因为你带回去的将会是一尸两命．  ”

　　凌弈轩猛的一惊，墨眸深沉：“你宁愿死，也不愿随我回去？”

　　“是！”她扭头过来直视他，清冷的凤眸里是荡漾的水色，“从你让翩若射我那一箭起，我的心就死了。你我夫妻一场，虽谈不上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却也算得上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再不喜欢我，也不能如此轻视我的性命。蝼蚁尚且偷生！”

　　“你只记住了这一箭，却从不曾将我救你的那些住事记在心里。”他转过身，望着外面银亮的圆月，嗓音带少许落寞，  “你与三王爷在轿中那不堪的一幕，可还记得？他约你在‘老地方’见，而你，也将他赠你的那支暖玉笛藏于枕下。当时，我看到他在吻你的身子……”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若你是被迫的，为何云浅还能相安无事守在轿子旁？她当时见到我，不是呼救，而是脸色不自然的躲闪。”

　　“但是你又有没有想过，三王爷的轿子为什么非要跟在你们后面？”她气得双唇颤动，  “他要做这档子事，大可寻个安静的地方去，为何偏偏在你的地盘，而且还跟在你和翩若身后！”

　　他没立即答她，指节隐隐透白，背影萧索。而后转身，凌厉而又微带痛苦的看着她，“你知道看到那一幕的愤怒吗？我的心是被锁住的，但是那一刻，它想一飞冲天，冲出我的体内，亲手杀了那个面目可憎的混蛋！”

　　“你那一箭，与他的可憎，又有什么区别？”她微仰下巴，闭上双目，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情绪。

　　他不予回答，朝她走近几步，用指捏挑她的下巴，  “睁开眼睛，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求你原谅，只求我们能平心静气谈一次。”

　　随即，突然搂了她，带她到外面的木凉亭亭顶坐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濡湿的长发，渐渐干透，随风起舞，撩着他的鼻尖。

　　“我曾经很爱慕曦。”他突然道，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斧凿般的侧脸落寞恍伤，  “她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子，也是第一个与我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女子。当年我没有一兵一卒，是她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我两千兵马到十万兵马，对我不离不弃。呵，你能明白那种被欺骗的感觉么？当我得知她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凤翥宫，亲口告诉我她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时，是什么感觉么？”

　　她当然明白，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她从嫁给他那刻起，就知他对慕曦的那份情了。

　　“那种感觉很痛，可是亲手将剑插进她的身体，我的心更痛。”他的嗓音微微有了颤抖，夜空中的圆月，仿佛成了慕曦临死前那张带笑的脸，“她要用自己的命作为对我两万骑兵和七年欺骗的赔偿，我成全了她，甚至没有为她立冢，只是将那条我赠她的红纱巾埋在了她死去的那个地方……”

　　“你不是说凤羽就是慕曦吗？”她的嗓音也微微颤抖，全身的血浓都是冷的，原来他要与她谈的，又是他跟慕曦之间的事！难道，她要跟死去的慕曦去争一个男人吗？而且他说了，-如果慕曦还话着，他还会一-如既住爱慕曦

　　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突然站起身，纵身住下一跳，“我回去了!”

　　“别走！”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扯，顺势搂住她的腰，让她上身往后仰了一下，  “你不要与一个死人争风吃醋！”

　　“谁说我吃醋了？”她使劲推紧楼住她的臂膀腰身，冷道：  “凌弈轩，你说话注意一点，我现在只是陪你在这里聊天，现在夜深露冷，我想回去歇了，放开！”

　　他不放，反倒抱得更紧，突然压低俊颜吻住了她微启的红唇。

　　她尝到那熟悉的味道，黛眉一皱，突然狠很咬了他一口，尖尖的牙齿再次尝到血味，  “你对女人只会用这样的手段么？”

　　“还会其他手段！”他大言不惭轻笑，铁掌愈加扣紧她的腰，深刻的五官染上轻快与欣喜，  “还说没吃醋，好浓的醋味！”而后一把扣住她打过来的粉拳，顺势抱着她坐在了木亭顶上，双手改为紧紧楼着她。

　　她不适挣扎，他抱紧她，努努天上的月亮，  “我们一起赏月。”右手掌悄悄贴到她的肚皮上，暗哑道，“若是女儿，就面如满月，若是儿子，就美如冠玉。”

　　淡淡的男性气息，温暖的胸膛，有力的臂膀长腿，带着轻快的磁性嗓音

　　“你说过没有人可以怀你的孩子！”她躺在那堵厚实的肉墙上，被他的乞息包围，仰面望月，“不要总是这样反复无常！还有，若是双生子呢？”

　　他轻轻一笑，将她放倒躺在斜斜的木板亭顶上，俯身撑在她上空，低头吻了吻她的眉眼，  “一样一个最好了，我现在喜欢孩子，他们肯定跟你一样顽皮。”

　　她仰面望着他映在月光下的脸，陷在那双灼热幽深的眼眸里，不自觉抓住他撑在两侧的臂膀，  “你真的会疼孩子么？”

　　“你相信我么？”他低下头轻柔吻了吻她，但只是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啄了啄，并没有深入。而后翻身，躺在她身边，  “凤羽并不是慕曦，慕曦已经死了，我会试着去爱你，珍惜眼前人。”

　　她的心蓦然一阵抽紧，打着颤，突然翻身坐起，  “你别忘了还有翩若！还有，即便你对我说了这世甜言蜜语，我也没有办法让你出坳，因为我自己也出不去！失陪了!”

　　这次，她是真的住下跳了下去。

　　男人站在亭顶上没有拦她，长发衣袂随风翻掀，只是道：  “你若认定是戏言，那我给你时间缓冲。你若担心我会对翩若暗生情愫，那我与你长居于此！”

　　罪妾-君若扬路尘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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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帘半卷，暖阳斜照，一抹倩影坐在窗边绣衣裳。

　　这是来幽兰坳的第二个月了，她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来缝补她和善音的衣裳，有时将不穿的衣裳改小，做成婴孩装，多余的布则纳些小鞋子。

　　她觉得这样锈花做衣裳心里会非常平静，可以将心头的浮躁一丝丝拂去，甚至可以想些心思。

　　最后一次穿针引线，捻断线头，将那绛色的长衫顺了顺，交到善音手里，  “放在亭子里，就说你做的。”

　　善音瞥瞥竹林里练剑的身影：  “不必我说，他也知道是谁做的，谁能比主子你更了解他的腰身和腿长呢。”

　　她双颊一赧，啐道：  “越发多嘴了! 罚你去冼衣裳劈柴！”

　　“好，好，奴婢多嘴了。”善音抱着那叠得一丝不苟的衣裳，捂嘴笑了笑，转身住那凉亭走了，放好衣裳后，还为他打扫了一下。不过男主子倒是非常爱干净的，不但将被褥叠得齐整，而且还将四个帘子半卷成同一个高度，用竹杆子撑着，简洁有格调。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她家男主子自己会整理房间，因为府里都有下人伺候的，爷根本不需要动手。

　　她用手指捻了捻那卷得不松不紧的帘子，柳眉一勾，双目含笑道，  “龙游浅水道虾戏，我得帮主子出口恶气才成，不然主子出了坳，又要让那云翩若给欺负了。”

　　这边。

　　轻雪去厨房取安胎的补汤，出门走了几步，竟看到竹林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不少竹筒子，碧绿的竹叶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洒落。练剑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咚咚的捶打声。

　　她诧异不已，朝那边走过去，居然看到那个墨色的高大身影在淋浴竹房边敲敲打打。他在修缮竹门，给门下加了几根破开的竹片，手上利索，长发搭在颊边，认真的侧影非常迷人。

　　听到她的足音，他站起身，扭过头来，饱满的额头沁满汗珠，  “再用竹子修个浴桶如何？放在这里，泡澡的时候可以看天上的星子。”狭眸不再锋利，而是温和和促狭，“当然了，我比较希望是个大浴池 ，这样我可以跟你一起沐浴，一起看星子。”

　　那夜给她用来泡澡的浴桶，正是他用竹子砌的，还顺便削了对竹笛。

　　“想的美！”这前半句还算真情实意带些人性，但这后半句，简直就不是人话！她嗔了他一眼，扭头看被他放倒一地的竹子，眉尖蹙起，  “你这是做什么？杀生？”放倒选么多竹子，花面婆回来该骂人了。

　　他朝她缓步走过来，在离她一步之远处停住，剑眉斜飞，器宇轩昂中不乏意气风发，唇角勾着，  “我准备做个可容两人泡澡的大竹桶，放在这片竹林子里，四周搭上纱帐，顶上悬空……”

　　她仰面望他，才发现他出奇的高，肩膀宽宽的，胸膛厚实精壮，健实修长长腿裹在玄色的裤子里，配上笔挺的马靴，让他挺拔伟岸如雪松。只是他唇角勾着的那某笑和吐露的话语非常令人讨厌，她有答应过让他在这里胡作非为吗？

　　她后退一步，冷道：  “我不需要什么天然浴桶，有层子里的那个就够了!你快些住手，莫再动这些竹子！”

　　“别担心，我只砍了枯死掉的那几株！”他掀唇笑道，黑眸中的戏谑却一点点散去，恢复他眸底的冷漠如冰与不动声色，“竹子已经砍了，那就一定要做下去，既然你不需要，那就给我自己做，反正我需要！”

　　话落，突然一把抓起她的腕，再次说道：  “你来的正好，我正想问问你的轻功出自何处！”随即大掌将她一扣，整个身子被抛起来。

　　她惊叫一声，轻盈如燕的身子轻身一跃，跃上竹梢头，戒备盯着他：  “你想做什么？”夺来她的轻功是半桶水，经他这样一激，反倒轻轻松松飞了上来。

　　他仰头不语，突然仗剑飞起，剑光一闪，利剑出鞘。

　　她侧身惊险避过，才察觉他是来真的，“你要杀我？”脸色微变，折起一根竹子向他弹过去，而后以竹枝做支点，向另一边逃逸过去。

　　他持剑，轻佻佻一挥，那弹过来的竹枝就飒飒断裂，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而后冷冷的、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唇角，猛若蛟龙朝她这边飞过来，一路挥砍不少竹枝竹叶。

　　她心头被狠狠一撞，抓着竹条，轻轻飞向地面，拔足狂奔。

　　“女人，别再跑了!”他低笑，连给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突然一掌朝她劈过来，却又‘嗖’的一下在她眉眼前停住，凌厉掌风拂起她三干青丝。

　　“忽！”她素手抓起旁边一根手腕粗的竹篙，想也不想便朝他回击过去，冷道：  “即便你今日杀了我，也逃不出这里，认命吧！”

　　“我从来不会认命！“他倨傲笑出，仅用左手挡她劈过来的竹篙，与她玩起了太极。她攻一分，他就缓缓的回击过来，却并不伤她分毫。甚至还让她觉得，他在教她使招式。

　　她紧抿娇艳红唇，将他刚才回击她的招式悉数还了过去，并加上自己的一分内力，笑道：  “多谢赐教！“

　　“好了。”他这次总算改用臂膀挡住她那一击，借力使力，右手牢牢握住那竹篙将她住他怀里一扯，让她转了个圈靠在他怀里，警告道：  “别再使

　　内力了，小心动了胎气！”

　　她娇喘不已，只觉四肢百骸-阵胡乱翻涌，在她经脉里四处冲撞，却不知如何止住。

　　他忙抽掉她手里那根竹篙，抱着她坐在竹叶铺满的地上，低语-声：“我运功帮你止住，你尽量保持心境平和。”

　　“嗯。”她正襟端坐，闭目敛息，什么也不去想，只想象着她坐在静谧的竹林子里，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会，只觉体内有一股股热流灌入，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每个关节都觉得舒畅无比。

　　他却静默下来，收掌敛气，不声不语。末了，大掌贴上她的后背，轻轻抚了抚，出声道：  “你本笪嫠的神凤，所以这种内力几乎是与生俱来，花面婆只是帮你打通了穴脉，灌输了一点内力给你。”

　　她娇唇一抿，站起身，心头不免有点赌了气：“你刚才那样吓我，就不怕我动了胎气么？”

　　他不话，随之站起身，立在她身后：“你刚才不也是卯足力要杀我？你的爆发力可不容小觑，稍不留神就死在你刀下了。”他笑道，左袖一拂，用内力吸起地上的利剑，插人剑鞘，  “你底子不错，我倒想让你学些招式用来防身。”

　　“你要教我，大可先跟我说，犯不着这样吓我！”她气得胸口气血直往上涌，发足往前面疾走。却发现脚下踩的全是竹枝，枝枝桠桠的的，时不时勾住她的裙摆，而顶上一片通亮。抬头，竟然发现竹子的一部分旁枝小节被砍去了大半，露出湛蓝的天空。

　　她俏脸一黑，忽然想起刚才他持剑一直在砍这些枝桠，而不是她。她是让他的眼神和气势吓到了，对他又气又怒！

　　她止住脚步，回头，对那悠闲倚在竹子上的男子道：  “这是花面婆的竹林，你再这样乱砍乱伐，小心她永远不放你出坳！”

　　“不放我出坳，就陪你在这过一辈子！”他纵身往上一跃，跃上一根弯曲的龙鳞竹，栖在上面，唇角含笑，双目却认真无比，  “你不觉得砍掉这世枝桠后，这里明朗了很多吗？等到了夜里，躺在这里就能看到天上的星子。

　　“你别忘了，外面在打仗。”她冷冷盯着他，不再与他闹，伸手拽起他倚在竹子边的赤龙剑，讥诮笑道：“你是征战沙场的帅将，竟然拿这把利剑砍竹子、削竹筒，如若让你的部下知晓，这该是多么的讽刺！”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这才闪过一丝黯色，却是轻身再往上跃起一丈，歇在竹梢头，举目眺望远方，  “你说砍光这里的竹子后，能寻到出坳的路吗？”

　　“不能！”他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她曾径驻足过，站在上面，只看得到茫茫一片竹林，任你如何望，也望不到尽头。

　　“我相信能！”他自得其乐一笑，掀袍飞下枝头，立到她面前，  “这只是花面婆施的一种障眼法，其实这竹林并不大，方圆不过五里。轻雪，若我寻到了出口，你愿随我出去吗？”

　　她微怔，将雪颜偏过去，“我立誓在此跟随婆婆。”

　　“一生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似金属冷硬的刮划之声。

　　“是！”她坚定回他，转身走出了这片竹林。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不再打照面。

　　她将屋子里的所有窗帘子都拉下，，白日也不撑开，用膳、洗澡都是在房里。有时肚子不适，便起身在屋子里走走，只盼着花面婆快快回坳。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某天夜里，竹林里传来一阵缭缭笛子声和竹琴撞击的乐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寻着声音走到了那片漆黑的竹林。

　　只见竹林里的满地竹枝不再，一面轻飘飘的纱帐在四根竹子间飘荡，雪白的月光，照射了一地。纱帐包围的面积很大，足有一个浴池那么宽大，帐子里水声淙淙，极是悦耳。

　　那笛子声在她进入这里后，便息音了，只闻帐子里竹琴的撞击声和淙淙流水声。纱帐虽薄，却也非完全透明，瞧不见里面是否有人。

　　她拨开纱帐走了进去，赫然见到一个用竹子排战的宽大浴池，池壁都是碧绿的琴丝竹，池沿也是，帐子里的地面都是用碧绿的枝干铺成，竹面一个小竹几，几上摇有两个精致小巧的紫竹杯。再住上，只见帐顶是悬空的，可以见到月牙和璀璨闪亮的星子，夜风送爽。而头顶搭下的竹枝上，用细线系了不少竹管，悬挂在帐子里，任它们随风撞击，发出悦耳的声音。

　　“喜欢吗？”轻烟缭绕的水波里钻出一个人，齐肩墨发湿透服服帖帖紧粘在肩上，剑眉深眸，如斧凿般的五官在清水的洗涤下，愈加明朗俊美了几分。他用手抚了抚俊脸，甩去上面的水珠，站起赤裸的上半身。宽大结实的胸膛、粗实有力的臂膀，在月光下稍显钢色的肌肤，他幸亏穿了裤，只露到结实的腹肌那里，就是玄色的裤腰，  “这是我用了十日的光景修起来的，今日我试泡一下，看看水温合不合适。”

　　她静静看水里的他一会，伸手去拨那些竹琴，“这些也是你做的？”

　　“嗯，用我那把赤龙剑削的。”他掀唇一笑，仰躺到池沿上，双手悠闲搁在脑后，性感睨着岸上的她，  “这些竹琴颇有灵性，风不动而自舞，你碰碰看。”

　　她便用手拨了拨，那些竹琴果然规律的响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声音清越悦耳，虽不成曲，却别有一番意境，“真的呢……”

　　欣喜回首，却险险与他近在眼前的薄唇擦过。原来在她赏玩那些竹琴的时候，他已赤足上了岸来，玄色的裤子湿漉漉的，裹着他修长结实的健腿，微倾颀长健硕的上身，也随着她拨玩了-十。

　　她让那声音迷住，一时没察觉，等回头，便差点与他撞上了。

　　“做甚么靠这么近！”她的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起来，多半是让他给吓的。

　　“我上来抱你泡澡。”他薄唇轻掀道，明朗的俊脸没有一丝玩味，墨眸灼热得让她全身滚烫起来，“我试过了，这水温刚刚好，不会让你感染风寒，也不会伤害到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

　　“我已经沐浴过了。”她嚅嗫。

　　“那不算。”他搂住她的腰，轻轻打横抱起她，低哑笑道，“你那也算沐浴，顶多算擦澡。不过，我真的有选么可怕么？你躲我躲战这样，连澡都不敢洗。”

　　“在这里泡澡会让人看到！”她的身子起初让那温温的水波惊了下，随即玉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池沿，不安看着那轻薄的纱帐子。谁习惯在选样的环境下洗澡呀，头上是空的不说，这纱帐子能遮吗？

　　“你穿着衣裳泡澡，怕什么被看？”他伸手捏捏她白嫩挺翘的鼻头，给她溅上几颗水珠，让她放松，  “再说，这里除了善音那丫头，没有第四个人，你怕谁看？我么？”他笑得邪魅自得。

　　她让那水珠子泼得水眸猛的一闭，  ‘呀’了一声，立即素手拨水朝他泼过去，“就是你！我说了不泡了!你非要拉我下来！”

　　“哈哈！”他朗声大笑起来，任她泼水，将他的头发和鬓角溅湿，不躲闪，而后又用手划出一个水浪溅上她的脸，  “帮你净净脸。”并煞有其事用手给她搓了槎。

　　“疼！”她一声娇呼，拍掉他粗糙的大掌，用袖子轻拭脸蛋上的水珠，无奈袖子已湿透，怎么擦也是水，  “你用树皮袷我擦脸么？”那掌心的手茧子，比树皮还硌人。

　　“啊？”他瞧瞧自己的手掌，抿唇笑了笑，随即长臂一伸，取来旁边的干巾给她笨拙擦拭，“好了，现在脸干净了，我们泡澡看星子。”

　　她扯过干巾自己擦，睁开水亮的清眸，“你最近起来起喜欢作弄我了!

　　他却蓦然安静下来，将头颅拥在竹木地板上，双畔望天上，侧脸轮廓有棱有角，“这里的夜空果然不同凡响。”

　　她也靠坐下来，背抵池壁，感觉身子让这温热的水泡得好舒畅绵软，遂软下身子，静静听着旁边的竹琴撞击声，静静听着他规律的呼吸声。

　　其实这里的夜空真的很美，没了那些竹枝的遮掩，众星拱月一览无遗，并能看到幽兰坳的上空，有一只彩色凤凰图形飞来飞去。一阵风过，荡起轻薄的纱帐，摇曳起帐子里的竹琴。

　　“你真的不想跟我出去吗？”他在温热的水下，悄悄握起她的手。侧过脸，一双星眸深沉幽黑，已不复见刚才的玩闹，  “随我出去，与我一起征战天下，执手一生。”

　　一字一顿，锉锵有力，执着无比。

　　她望着那利眸中流转的墨色，心窝被狠狠楸起，却愈加想躲闪。

　　见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他将她搂过来，跨坐在他腿上，用手指轻抚她的眉眼，“你在怕什么呢？曾经你在翩若面前是那么的信誓旦旦，一定不让她再次抢走属于你的人生。可是现在，你反倒做了逃兵。”墨眸中不动声色的有了一丝受伤与退却。

　　她心头一阵激荡，用手腕勾着他的颈项，素手却在拽紧，  “我没有做逃兵，也没有害怕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很是不可思议。

　　“呵。”他将她的腰猛力一扣，转而笑道：  “倔强的女人，你这样的反应总是让男人的自尊心受创！得惩罚一下！”

　　她被弄得脖子往后一仰，刚刚要说话，娇躯突然紧绷起来，双腕改为放到水底下，  “不可以！”

　　他依旧紧紧楼着她，薄唇含住她白嫩的耳珠子，极其温柔的撩拨，嗓音呈现沙哑，  “爱上你这样的女人，真是自找苦吃。”冒着轻烟的水面泛起‘哗哗’的水花，他倾身堵住她的小嘴，身上炙烫，双手也在水底忙。

　　她挣了挣，粉脸上渐渐泛起绯红，不知是让热水泡的，还是其他。一会，她的双腕重新揽上他的颈项，玉指插入他浓密长发里，檀口微张，下巴微仰。

　　“主子，你在这里吗？”善音焦急的声音从帐子外传来，并传来隐约的光亮，已是快速撩开帐子走进来。

　　她害的一下打算从男人身上挣脱，张皇揽上被褪开的上衣。男人却不肯放开她，紧紧掐着她的腰，不肯从她体内退出来，迫使两人水下贴合不分开

　　善音已提着灯从外面跑进来了，一下子照亮了这里，  “主子，原来你在这里！”

　　［VIP］第二十八章 嫁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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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音站在门口撩开帐子，突见那旖旎情境，忙捂着双眼侧转身子。

　　凌弈轩见此，若无其事笑道：“什么事？”水下的大掌镇定自若将轻雪往上托了托，搂紧她，在她玉背上轻抚游移。两人看起来就像在洗澡。

　　轻雪绯红的脸颊颇是难堪，娇躯绷得笔直，娇喘愣是硬生生压下来，对那善音道：“你回去罢，我洗完就回房。”右手伸进水里暗暗掐他不安分的手，拿风情水眸暗瞪他，水雾朦胧下，却成了娇嗔。

　　他不为所动，仗着有那轻烟遮掩，深眸邪魅，继续和她互动。

　　岸上的善音虽看不到，却也嗅到那股浓得散不开的氤氲和帐子里的某种暧昧气味，粉脸一红，忙提了灯作势出去，“奴婢刚才见主子不在房里，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出来寻寻。奴婢现在退下了。”

　　“善音！”她微带娇喘喊出声，叫道：“待会，给我拿套干净的衣物来。”

　　“是。”善音不敢转身看，盈盈下拜，提灯走出去了。

　　等那灯火远去，男人轻笑一声，大掌移上来将她裹上的衣裳全扯开了，

　　三两下褪到腰际处，露出她雪白布满吻痕的身子，重新爱捂一遍……这次，

　　他不再缓缓的动作，而是抱着她站起身，将她抵在池壁上，一遍又一遍的猛力怜爱。

　　末了，他抱着腿软的她重回温水里，给她轻柔的洗身子，“累吗？”

　　她坐在水里，将青丝拨到胸前，摇摇头。

　　他从后圈着她的腰身，将她整个包裹在怀里，下巴搁在她香肩上，用手指巷起她一缕青丝把玩，“我不能置那些与我同生共死的兄弟于不顾，待我除掉那些不能容我在世的流寇，再与你隐居可好？”

　　她回头，清丽雪颜上水珠点点，尚留激情后的嫣红，如一支初出水的粉荷，“你我现在不过是露水姻缘，今日过后，桥归桥，路归路，务须说这些誓言。”

　　“轻雪！”他眉峰即刻皱起，将她的身子转过去，嗓音严厉，“这些不是戏言！”扣着她粉臂的手不自觉拽紧。

　　她静静看着他的急切，突然轻声一笑，素手抚上他刚毅的下巴，“那我在这里等你。待你平定天下，当上九五之尊，便来这里与我们母子相聚罢。

　　他深邃的墨眸蓦的一怔，喉结滑动了一下，突然很挫败的放开她，“也好，至少你待在这里是安全的。”说话间，水波荡动，他已裸着他那健硕欣长的男性躯体上了岸，窸窸窣窣穿上她给他一针一线缝制的绛色长衫，“你也上来吧，泡久了对胎儿不好。”

　　这个时候，善音正托着一套干净的衣裳等在外面，见男主子上来了，忙撩开帐子走进去，伺候轻雪穿衣。

　　男人没有再看她，大步走出去了。

　　“主子，爷又欺负你了？”善音执着灯，这才发现轻雪眼角湿湿的，神情凄楚。

　　轻雪浓密修长的睫扇扑闪了一下，将素色衣襟拉好，望了望那串串竹琴，笑道：“他不会欺负到我的，他曾经怎样对我，我就以同样的方式双倍还他！”

　　黎明，蒙豪亮的天际突然放射出无数信号弹，照亮整个天空。

　　单手撑额的素衣女子坐在窗边，猛的被惊醒了。她撑开整个纱窗，看到幽兰坳的顶空亮若白昼，无数信号弹如烟花炸开，响彻潭底。

　　她走出去，看到木亭子里已没了男人的身影，只有早她一步赶到的善音站在亭子里，“主子，爷走了。应该刚走不久，这被褥还是温的。”

　　“我知道。”她轻应，歇下信号弹的黎明照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却见她突然素裙掀起，身子轻盈，如一只轻灵白凤往竹林那边跃去。而后歇在竹林里，迎着晨风，衣袂飞舞，长发飞扬，吹响一曲《与君别》。

　　这是他赠她的竹笛，是一双，竖笛在他手里，横笛上面刻有一个“雪”

　　字，让他搁在了她的枕头底下。昨夜他便是用这竖笛吹了一曲《双飞》，竟引得横笛鸣，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主子！”善音提着裙摆跑过来，怔怔望着她萧索凄楚的背影，不忍打断她。

　　她迎着冉冉升起的初阳，一边吹一边落泪，等到天地骤亮，笛声已呈哽咽。终是蓦然歇音，眸光凄迷，唇角溢出一丝血痕。

　　“主子，你流血了！”善音吓坏了，忙将刚掏出来的一封信重新塞回袖子，张皇无措过来掺她，气得跳脚，“他走了就走了罢，这样的负心汉不要也罢。”

　　她站在那里，凄迷一笑：“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自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便是素袖一抛，横笛划出一道绝望的弧度，落入那漫天灌木里。

　　两日后，她经脉里的真气涌动得更急，坐在竹林里打坐，反倒气血上涌吐出一口红艳艳的鲜血来。她怕伤及腹中胎儿，试着自锁三穴，将真气全部逼入丹田，让善音吹静心曲给她听。

　　无奈，善音不善音声，琴技拙劣，每每弄得她愈加躁动，急火攻心。这样的心头郁结，需要时日去纾解，可是她不懂对内力收放自如，每每越是压制就越是反噬，差点伤及肚中孩儿。

　　最后，只能站在竹管下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个湿透。

　　这日，木屋里突然传出一阵悦耳舒心的古筝曲，缭缭曲音枫散在竹林，一拨一拨钻入她的经脉，竟理顺了那胡乱蹿动的内力。她闭目听曲，渐渐的，听到了竹叶飘落的声音。

　　“周而不散，行而不断，气自内生，血从外润。”花面婆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至，一阵风过，那一身灰衫灰纱已立在她面前，身后跟着绿衣少女阿碧。

　　“多谢婆婆。”她站起身，对之盈盈拜了拜。

　　花面婆望一眼四周，笑道：“是谁这般顽皮，砍掉我这么多竹宝贝！”

　　她愧疚道：“是我砍了那些枯死掉的竹子做了浴桶，枝桠则做了柴禾。

　　还请婆婆见谅。”

　　花面婆再笑道：“婆婆并不是责怪你的意思，而是怕你伤了肚子里的骨肉……对了，婆婆这次外出，遇到了上次那个顽劣公子，没想到他一直等在上面，盼着你出坳呢。”

　　“婆婆。”她清眸一凛，考虑再三，终是道：“我想出坳。”

　　“被那个公子的痴情打动了？”花面婆微顿，试探着笑问，“不如我让阿碧接那位公子进来？”

　　“不必。”她摇摇头，水眸透彻，“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等心里郁结解开了，就回来陪婆婆。”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不想回来也可，婆婆可以出去看你。”花面婆恍然大悟，负手转身笑了笑，而后示意绿衣阿碧：“你带她们主仆二人出去，若在上面遇到鬼面婆，速速回来！”

　　“阿碧知道。”

　　一会，她便简单收拾了行装，与善音一起跟在了阿碧身后。

　　原来密道果真在那灌木丛里，不过需要循着某种五行奇门阵走，每走一步，旁边都要仔着一丛沙柳，直到走到一处黑漆漆的洞口前，那些密集的沙柳就不见了。

　　“这里是黑风洞，是食人潭潭底地势动荡时留下的一条缝隙。每隔一个月才出现一次，出入此洞的人需要绝佳的轻功，过洞时间越短越好，否则泥浆搅动缝隙消失，人会被吞噬。好了，我们现在不多说了，洞口开了！”

　　话毕，只见这阿碧一鞭子巷了不会武艺的善音，一手牵着她，脚上似生了磨轮，钻入那黑漆漆的泥洞。一眨眼功夫，只觉泥味扑鼻，疾风过耳，她们三人已站在洛城的青天白日下。

　　这一刻，她望着那片在夏风中扇着叶子的笔直白杨树，仿若隔世。

　　阿碧收鞭，嘱咐道：“莫要再胡乱跳食人潭，食人潭暗流急猛，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救。你若想再回兰坳，就在月中十五等在这里，阿碧会来接你。”

　　“好。”

　　阿碧再不冷不热看她一眼，转身往别处飞通去，并没有抓紧时间重返那黑风洞，似是还有事要办。

　　善音扯扯她的袖子：“主子，我们现在该去哪？要找睿渊公子吗？”

　　“不找。”她只是微微蹙着眉，想起阿碧的那句“黑风洞每月开一次”，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那个男人很早就摸清了密道，没有即刻离去，只是在等黑风洞开启。

　　而他所谓的执着，也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她说等，他便真的让她等了。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去寻她，只知道，她是不会回去那个地方了。

　　傍晚，她们歇在城东一间废弃的民舍里，不敢点灯，只是脱去了几件脚寒的外衫，穿上单薄的里衣。出了兰勘，才知外面的炎热，蚊虫飞得满屋子都是，叮得她和善音大包小包。

　　整个晚上，外面都是铁靴整齐踏过的声音，巡夜的重甲兵一间一间的搜，害得她们躲到密闭闷热的阁楼上。她们就这样痛苦的困了一夜，而后赶着清晨的凉爽，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水，准备出城。

　　“主子。”等走到城门口，善音突然拉住她，突然问道：“你和爷，真的再无可能了吗？”她搁在包裹里的手紧紧的拽着，“如果爷说会来兰坳接你呢？”

　　她心下一寒，平静道：“我给他的条件就是让他做了九五之尊后来找我，你觉得我等得到那时候吗？你觉得，他可能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与我在兰坳共度一生么？”

　　“不会。”善音摇摇头，杏眼里也有了坚决，悄悄将拽在手心的那封薄信塞回包裹里，“既然主子下定了决心，那善音从此也不离不弃，主子走到哪，善音跟到哪。”

　　“好，我们做一对紫衣药仙。”她窝心一笑，突然想起来不及带不走的云浅，“我们现在先不出城，去见见云浅，不知她现在过的怎样。”

　　“嗯。”

　　一路走，一路见得战火的痕迹，年轻的妇人跪在地上抱着战死的丈夫尸首悲痛恸哭，襁褓中的婴孩饿得哇哇叫，鹤发鸡皮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瞎了双眼，哭哑了喉咙，一路都是哭声和被战火毁掉的房舍。昔日繁华的洛城，就这样被毁了。

　　她们走到用洛城府尹府邸建成的凌家军理事府，避过那一列列佩刀的甲卫，躲到府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她拈了一片槐树叶，吹出魔音，驱使树上一只小麻雀进去给云浅报信。

　　不大一会，理事府的后门就开了，云浅穿了一身蓝色带小花的缎裙，脸蛋养得皮光肉滑，正对外面张望着。

　　两人正准备飞下树，云浅便大声叫了声：“小姐！”这一声大得将四周的巡逻兵都引了过来。

　　她心中一惊，拉着善音没敢乱动，等到那些巡逻兵走了，她才牵着善音飞下树，站在云浅面前。

　　“云浅，你做甚么这么大声？”善音瞪了云浅一眼。

　　云浅牵着轻雪的手往一处僻静的巷子走，没有理会善音的大惊小怪，笑道：“小姐你没事就好。那日恰逢我出去找阿九了，一回府就听说小姐你赐了一封休书给少主，并与那睿渊王爷不见了踪影。云浅心里真是又急又喜，急的是小姐你又扔下我一次了，喜的是小姐你终于摆脱痛苦了……”

　　“云浅，快随我们走，主子准备带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善音抡抡垮在肩膀上的包裹，跑到巷子口见走来一群巡逻甲士，忙疾步跑过来拉云浅，“主子，寒喧等离开这里再说吧，要是让爷的人发现了，只怕又难翻出爷的五指山了……”

　　只是，她还没碰触到云浅的手，突觉眼前一黑，身子被人往上一提，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轻雪亦是。

　　醒来的时候，她睡在华软的床榻上，顶上是天蓝色的纱帐，白色流苏在随风一荡一荡。

　　“你总算醒了！”一道尖锐的女子厉呵声突然传来，几个箭步，有人毫不客气撩开了她的帐子，一把扯开盖在她身上的红被，“醒了就给我起来，

　　这里不是你睡的地方！”

　　那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女子，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男人锦袍，长发高高束起，乍一眼，很像一个俊美的公子哥，但是一出声，就破了功。

　　她对这个刁蛮女子的态度很不满，扯开她使劲拽她的那只手，冷道：“放开！这里是哪里？”

　　谁知那刁蛮女子反倒来了劲，突然一巴掌朝她搁过来，打得她眼冒金星，“贱女人，别以为晟哥哥让你睡了他的床就可以无法无天，有我箫翎在，

　　你永远别想做晟哥哥的王妃！”

　　她被打倒在软被上，捂住灼热剧痛的左脸，撑起身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离晟哥哥远一点！”那女扮男装的萧翎一边骂，一边横眉怒眼爬上床来，想按住她再恶狠狠给她一巴掌，让她一把框住了手腕，并顺手推到床下摔倒在地，“你发什么疯！”

　　“你敢推我！”这女子霍的从地上爬起来，又卷着一身怒火冲上来，与她较起了劲，“不管我怎么做，晟哥哥都不认同我，都是你这个贱女人迷惑了他，逼他娶你为妃……”

　　“荒谬！”她薄怒，用凌弈轩教她的招式，一把抓住萧翎乱抓的手，一个反力击了这女子一掌，不悦道：“我几时说过要嫁给他！”

　　萧翎被击得后退几步，一把掺住旁边的桌子，将桌布整个朝这边掀过来，“如果不是你逼他，他怎么会答应娶你为妃？！他说过这辈子他的正妃之位会永远悬空的！”

　　“不可理喻！”她执起两边的纱帐挡住那朝她飞过来的杯碟，并反手给萧翎回击了过去，试着劝慰道，“你现在放了我，我便不做他的正妃！”

　　“休想！”那萧翎突然自袖中掏出五支长针，别在指间，阴冷笑道：“让你不嫁给晟哥哥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你死！放你走了，晟哥哥还会捉你回来。”

　　“萧翎，你给我住手！”一道厉吼，伴随着凌厉掌风从门口窜进来，那萧翎还来不及掷出那五根毒针，只觉右肩胛一痛，整个人被扔到了窗外，“晟哥哥？”

　　三王爷拓跋睿晟一身翩翩浅袍，右手银钩淌着血，对那躺在地上的女子道：“滚回京城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我不回去，我要亲眼看你娶正妃！”萧翎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痛苦捂着肩头，脸色泛白，“她有什么好，挺着个大肚子，难道你要给凌弈轩养野种吗？”

　　拓跋睿晟不理她，收起那右手银钩，走到床边，看着轻雪浮肿的左脸，“她打的？”温润如玉的俊美脸孔，森冷之极的嗓音。

　　轻雪半眯凤眸看他：“放了我，我对你的正妃之位没兴趣！”

　　“哈哈，晟哥哥，你听到了吗？人家说对你的正妃之位没兴趣呢  ……”

　　那萧翎捂着滴血的肩头，又摇摇晃晃走进来，倚在门口，眸中泛起讥讽，“既然人家清冷孤高，不屑这渭亲王妃之位，晟哥哥你何不……”

　　“萧翎，你这舌头可真长。”拓跋睿晟缓缓回首，一身阴冷之气，那萧翎这才猛的闭嘴，瑟缩着不敢再说下去。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三王爷是怒到了极点。

　　他在她床边坐下，说道：“我与你的婚事定在三日之后，三日之后我会将你介绍给我的众将士，让他们认识他们的新王妃。”

　　“我并没有答应嫁给你！”她冷笑。

　　他俊脸温润依旧，那双墨黑的双眸却变得如毒蛇般让她害怕直视，一身阴戾之气，“我与你只见过一次，之后的几次，都是萧翎假扮我接近你。那些话虽不是从我口出，却也是我的意思。我初见你便惊为天人，而我的正妃之位，也只给你这样的女子。所以我不在乎你怀了谁的孩子，只要你做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

　　“原来王爷看上的是我这张面皮。”她轻抚自己的脸蛋，不急不缓笑出，越过三王爷的脸，看向他身后的萧翎，“这不过是一副空皮囊，纵然再美，也有鹤发鸡皮的一天。王爷何不多看一眼身边的人，用心去发掘她们的好，这样的美才长久。”

　　萧翎一愣。

　　她又道：“王爷位高权重，身边不乏美女如云，何不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化怨积德，更震军心。”

　　三王爷静静看着她，看得她全身寒毛直竖，“如果你只是个小女子，本王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但你偏偏不是小女子，你是凌弈轩的女人，还怀了他的孩子。就凭这一点，你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且，本王确实只钟情你这样的女子，其他的女子于我而言，都是俗物。”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看着站在门口不敢动的萧翎：“一个月前，凌弈轩诈死，找了一个与他身形差不多的副将引我各路援军进紫金谷，谷口布满弓箭手，封住谷口，将我各路援军杀的一个不留。我才知，他与我沙场上交战是故意战败，然后带我至那食人潭，让我亲眼看到他沉下去。我一时轻敌，火漆传书各路援军前来剿灭凌家军，却反中计，损失二十万兵马。所以，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她静静听着，笑道：“兵不厌诈，若三王爷不是除他心切，又怎会中计呢？操之过急，庸人自疑，是兵家大忌。那个时候王爷看他沉入食人潭，便是轻敌了。”

　　“不过……”拓跋睿晟回首，美如冠玉的俊脸上浮起一丝笑，不见气馁，反见得意，“紫金谷一战，凌弈轩是胜了，但他依旧是孤军作战，没有后援。他的左膀飞龙将军与我那三万兵马在城外僵持了一个月之久，粮草渐渐耗尽，只等油尽灯枯。而我军的粮草是永远耗不完的，因为那些附属小国已全归于我麾下，此刻正打着朝廷的旗号四处收税征兵，充盈我营帐。他的右臂君圣剑驻守边关多年，正忙着抵制这些外敌，根本无暇过来救援……”

　　“大开国门，王爷就不怕引狼入室么？”她倒吸一口气。

　　“呵呵。”他轻轻一笑，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床上的她，“这些人自然有朝廷去抵制，我只需从他们手上得到粮草就好。待本王登基之日，本王将这些边塞池城赠给他们都没问题，只要他们别太得寸进尺，也有命活得到那一天。另外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本王现在不但有你在手，而且马上会得到乌氏左鹰王十万兵马相助。你知么？你的小叔子凌京云早在一个月前让我派人护送到乌氏做了左鹰王养尊处优的外甥。而这个外甥正主，就是凌弈轩。他的后招，就是打算拿着那只雪胡玉指环去乌氏与左鹰王相认，然后取得他们的兵力相助，可惜让凌京云早登了一步。”

　　“京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才不相信京云是这样的人。

　　“自然是积怨太深。”三王爷拓跋睿晟不以为然，笑道：“血脉相连的手足尚会相残，凌京云这样做倒不足为奇。他只有借靠我的实力才能夺回他的凌府，救回他的父亲，报杀爱人之仇。”

　　“你在凌弈轩身边到底布了多少个耳目？”情绪低落，惨遭打击的京云，一旦被有人心唆使，翻起那些他平日不想去在意的前尘往事，估计心也是稍微有偏袒的。待他梦醒时分，怕也是会后悔的。只能说，现在的京云已成了他们任意摆布的傀儡。

　　还有云浅，虽说没有太明显的痕迹，但自从寻得她，便觉得她变了好多，她与善音这次的被抓，难道与云浅没有关系么？凌弈轩也说过，她被轿中轻薄那次，云浅明明守在轿子外头，却不呼救。

　　“不多。”三王爷饶有兴趣看着她，阴沉的眸子渐渐温和起来，突然倾身逼近她，“待你做了我的王妃，我便将所有的事一一向你道来。”

　　她身子往后仰：“我不会做你的王妃！”

　　“你会的！”男子站直身子，拍拍她的脸，转身走了出去，随即便有十几个丫鬟捧着凤冠霞帔鱼贯走了进来，说是王爷吩咐试喜服。

　　那喜服是一袭火红火红的纱衣，开领，内衬艳红的绣凤肚兜，裙尾逶迤拖地，拖得几丈远。

　　萧翎羡慕的拽着那衣裳要给她试，让她侧身避开了，最后将那身纱衣穿到了自己身上，并戴上金凤凤冠。

　　她趁这个时候，从房里走了出来，才发现她所在的是个寝楼，门口有一个很宽敞的楼台，站在上面可以看得很远。只见大雁塔上站了个人，素白的衣衫，在随风舞动。

　　虽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她知道他是谁。

　　那身影似乎也有感应的朝这边看了过来，静静看着她这个方向。

　　两人对视一会，她便让追出来的丫鬟拽到了屋子里，锁了所有的门窗。

　　而大雁塔上站着的，正是一身素衣银发的凌长风。他在食人潭边等了轻雪一个月，终是在凌弈轩出坳后，来到了这个大雁塔。那个时候他很想跳下去陪她的，可是凌弈轩在急急处理完军中要事后便回去接她了，所以他打算放弃。只要凌弈轩能认清自己的心，与轻雪执手一生，他又何须多插一脚呢。

　　而凌弈轩跳下食人潭一日一夜了，至今不知是生是死。

　　站在风中，他一瞬不瞬盯着河的那边，仿佛看到轻雪站在对岸对他笑。

　　刚才那一眼，是错觉么？

　　妾若浊水泥

　　［VIP］第二十九章 愿与你比翼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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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亲王要娶妃的事，一夜之间传遍洛城的所有大街小巷，西北街人人翘首以盼，东南街则个个心急如焚。三王爷要娶的人正是他们主公的侧夫人，而现在主公又不在，能不心急么？

　　军事府内，人人面色沉重，双目急切，望着德高望重的霍廷鹤。谁都知道三王爷掳了侧夫人去，正是要以此逼主公投降，让他们放弃洛城。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丢掉洛城，似乎太过感情用事了？

　　“师伯，不如让阿九带兵冲进去吧，直接杀他个鸡犬不留！”身穿铁色厚甲衣的阿九终是怒道。

　　霍廷鹤捋着胡须，望了望火把绰约的门口，出声道：“主公不在，休得轻举妄动！”

　　“那可如何是好？”这三王爷早晚是要除的，又何必在乎是在哪一天！

　　坐在他旁边的睿渊沉默了半晌，朝阿九望过来，问道：“云浅去哪了？

　　这段时日，她是否一直跟你在一起？”

　　“是啊。”阿九一听此话，即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白净面容上竟飘上两朵红云，“这段日子她对我很好，像我娘子一样照顾我，给我疗伤……”

　　“那她现在去哪了？”睿渊追问道，俊美俏皮的脸上一片萧索，朗目犀利。

　　“她说出去采点新鲜的草药回来。怎么了，睿佣王爷为何要问她的事？”阿九戒备起来，话语里灌满浓浓的醋味。

　　“睿渊王爷，看来阿九和云浅的好事即将近了，呵呵。”霍廷鹤在这个时候朗朗大笑出声，打断阿九的剑拔弩张，而后怡然自得捋着胡子对睿渊道：“老夫突然想起有些事需要请教礼亲王，借一步说话可好？”

　　“师伯请。”睿渊会意，不再唐突问云浅的事，随那霍廷鹤入了内堂。

　　霍廷鹤道：“阿九红鸾星动，用情很深。若王爷再冒昧追问，只会引起他的敌意。”

　　“这么说，霍师伯也怀疑这个云浅是渭亲王的耳目了？”

　　“嗯。”霍廷鹤点点头，沉重道：“早在一个多月前，这个女子使离间术离间少主和夫人，老夫就猜她是三王爷的耳目了。三王爷送过来的那支暖玉笛曾让夫人扔进了湖里，却恰恰在出事那天出现在夫人的枕头底下。这个女子先是制造好假象，而后故意带着夫人从那条街走过，碰上守在那里的假三王爷。之后轿中羞辱，便是让夫人没颜面再在少主身边待下去，回到三王爷身边。做完这些后，为求自保，她缠上淳厚的阿九……哎，阿九情窦初开，又全无心机，只怕是要遭遇这一情劫了。”

　　“轻雪对她不曾设防，出食人潭后来找她，便让她掳了去？”

　　“正是。所以说我们军事府四周潜伏了不少三王爷的人，往后我们行事要谨慎些。”

　　“如此大患，四哥不该给予军权，小心坏了大局！”睿渊用手撩起内堂的蓝色帐帷，望了望厅里那个提着药篓欢天喜地跑进来的唇裂女子，俊脸黑了一层，“难道四哥就没察觉到吗？”

　　“有些察觉。”霍廷鹤随之一起看过去，嗓音永远沉稳无波，“王爷可觉得阿九的面相与我们龙尊人氏有些异处？”

　　睿渊点点头，“发呈褐色，眼窝深刻，碧眼白肤，五官比较立体深邃，倒与乌氏人有些相似。”

　　“阿九正是乌氏人，少主委以其兵权，正是看重他战场杀敌的功夫。乌氏人是北漠的狼王，沙场杀敌凶狠无比，其作战套路往往与龙尊人大异，正好给三王爷一个出其不意。这阿九虽涉世不深，骨子里却有乌氏人的凶狠劲，到时候抵挡左鹰王大世子派来的十万精兵，倒也可以搏上一搏。”

　　睿渊听到这里，已是双眉紧锁，放下了那蓝色的帐帷，“明日就要举办大婚，只怕是等不到四哥回来了，让我去缓缓吧。”

　　“四王爷打算怎么做？”

　　“明晚他们会有一批粮草在渡口上岸，我且带兵去拦截，并在他攀至江上纵一把大火，烧掉他所有盐仓，而霍师伯调遣一军在他城门前摇旗呐喊，用阿九的天雷功震震他们……”

　　“四王爷如何知道他们在哪个水路码头卸粮草？”震廷鹤捋着胡须笑了笑。

　　“呵。”睿渊折扇潇洒一捻，眼若流星：“老三会安置耳目，本王就不会么？本王不但知道他们在哪个渡口卸粮草，还知道他们准备在哪个日子偷袭我军粮草！”

　　庭中碧树繁花，幽池飞鸟，是这滚滚硝烟中最纯净的一处庭院。渭亲王拓跋睿晟说，这里即将是他们的新房，等回京会向圣上请旨，正式赐她渭亲王妃头衔。

　　她看着那袭让萧翎穿过的红艳艳喜服，眉眼微含讥讽，眸冷似水。

　　萧翎因私自试穿那喜服，让三王爷折断了一只手腕，疼得哼哼叫。她为抗拒这桩婚事，两日来不吃不喝，却连带服侍她的丫鬟也被罚不准吃。昨日夜里，她趁萧翎打瞌睡，打算跃窗逃走，却被萧翎一针刺来，不仅晕过去，且还被锁了内力。

　　而今日，便是大婚的日子了。

　　她一早坐到桌边，被折断左腕的萧翎则坐在她对面，一直阴冷盯着她，寸步不离。从太阳初升，坐到日当正午。

　　“凌弈轩不会来救你的！”萧翎终于出声了，打破室内的沉闷，用眼神阴冷恶毒剜着她，“晟哥哥早已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了，并取了你的外衫给他送过去，可是至今他一点表示也没有，连派个人回信的差事都免了，估计在忙着与那个叫翩若的美娇娘恩爱呢，哈哈。”

　　“那又如何！”她取起桌上一只做工精巧缎面华贵的凤头鞋，放在灯下瞧着，笑道：“我早在一个月前就赐了他一封休书，誓为两不相欠。如今我被三王爷雀屏中选，也算是美事一桩，比起做他那没有地位的侧夫人，做渭亲王妃岂不是更风光！”

　　“你！”萧翎果然被激得面色发青，一掌拍在桌子上，“你少给我得意，待会做不做得成渭亲王妃还是未知数呢！”

　　她不为所动，睨着这个易怒的女子，再笑道：“你敢坏事，三王爷定取你性命！信不信？”

　　“即自取我性命，我也要让你当不成这个王妃！”萧翎勃然大怒，突然唇瓣一咬，将摆桌上的凤冠霞帔一股脑儿全扫地上了，并提起脚去踩，“谁也不准跟我抢这个王妃之位！谁抢我要谁的命！”

　　“翎主子，快住手！”旁边伺候的丫鬟们让萧翎的举动吓到了，慌忙放下手中的事，跑过来抢救那套大红喜，抱腿的抱腿，拣衣服的拣衣服，一时间乱哄哄起来。

　　轻雪趁这个时候，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由于穿的是裙摆过长的蚕丝雪衫裙，她行走得非常慢。

　　想起这个，她就觉得这个三王爷有些变态，他除了让萧翎守着她，还一直让她穿胜雪逶迤拖地长白衣，黑亮青丝松松垂落，不挽发髻，不插玉钗珠花。这一身白，让她在外面显得特别显眼。

　　她索性停下脚步，弯腰提起那过长裙摆用力的撕扯，不曾想这纱缎子越扯越绷得紧，根本无法扯断分毫。而这一耽搁，后面的萧翎也追上了，一把拽了她的长发就往后面拖，大骂道：“贱女人，我让你跑，让你跑！”抬起脚，就要朝她肚子上践踏上去。

　　她大吃一惊，顾不得头皮上的疼痛，忙用双臂去护肚子，正在这时，一道黄衣身影突然朝失去理智的萧翎撞过来，手上抓了根竹笛卯足力往萧翎身上疯打，“疯女人，不准伤害我家主子！你若动主子一根寒毛，三王爷拿你喂狗！”

　　萧翎措手不及，被善音的蛮劲抵在后面的柱子上，而后突然抬起脚一脚朝善音的肚子踢过去，骂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要喂狗也先拉你去！少拿三王爷来唬我，我萧翎不吃这一套！”

　　“啊！”激愤的善音被踢得一个趔趄，抱着肚子痛苦的翻倒在地，闷哼了几声。却没再理这个发疯的萧翎，将手中那根笛子朝轻雪递过来，“这是善音在出坳的时候寻到的，一直搁在行装里不敢拿出来，今日主子即将成为渭王妃了，便拿来给主子你，还有这封信……”

　　轻雪本来在掺她，突见那支竹笛，手上一僵，掌心发凉去接那封皱皱巴巴的薄信。

　　“这是善音那夜在爷的床上寻到的，因不满爷的不声不响离去，便私下藏了，不想让主子再被欺负……”

　　她颤抖着拆开，拆开那薄薄的一页纸，看到绢纸上跃然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待完成军中要事，便来与你比翼双飞。

　　“主子，只要战事不结束，军中要事永远处理不完，爷这只是推搪之词，谁知道这个“待”是要多久呢？善音曾经想过让爷与主子在兰坳里结成夫妻，不问世事。可是爷不肯与主子你拜堂，甚至一听到信号弹响，便匆匆离坳，连与主子亲口告别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善音觉得主子应该另择良人……”

　　“好了，不要说了。”她将那绢纸拽紧，捏成一团，望着夕阳染红的城东方向，“原来他并没有抛下我，而是去食人潭寻我了。”

　　“主子，你难道忘了阿碧说的话吗？黑风洞一个月才开启一次，爷要出坳，需要一个月后。而这一个月后，你已经成为渭王妃了！”善音挣扎着爬起来，撑在栏杆上，身子摇摇晃晃，“三王爷虽是枭雄，却待你不薄，你便做了他的王妃便是！这支笛子就当作是怀恋罢。”

　　她雪颜凄楚，娥眉带秀，明澈凤眼却带笑，在那片血色中显得特别的凄美。

　　“呵呵，叙旧叙完了，新娘子该回去换喜服了吧！”倚在旁边观望了半天的萧翎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为免捅出大娄子，便没再为难这主仆二人，示意丫鬟们七手八脚将轻雪绑回房里。而后准备了过凉的洗澡水，用大刷子使劲的给轻雪刷身子，几乎快刷掉她一层皮来。

　　轻雪这个时候反倒变得安静下来，任这萧翎如何恶意报复，也没有痛叫出声。

　　那萧翎愈发憋气，故意不动她的锁骨处，只是一个劲在她背部用大刷子刷，刷出一务条红痕。而后给她穿上那艳红绣凤肚兜和开领露锁骨的红纱衣，青丝散开着，戴上金凤凤冠。

　　一瞬间，只见铜镜中的人儿，娥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而那风情，便是这火红纱衣衬出来的，衬得她的雪肤愈加白嫩剔透，绛唇娇艳欲滴，凤眸荡秋波。

　　“还真迷人呢！”萧翎银牙暗咬，突然取了一根白色玉带要系在她腰身上。

　　“这是曲裾深衣款式，不需束玉带！”轻雪一把抓住她的腕。

　　“我说需要，就需要！”萧翎阴冷一笑，让旁边一个粉衣丫鬟捆住轻雪的双手，故意拍拍那隆起的肚皮，“别说我没提醒你，这玉带里藏有毒粉，一旦我触动这机括，你和你的这个宝贝一个都别想逃！乖乖听话！”

　　“你的目的是什么？”她大惊，听得背脊直发凉。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萧翎狰狞起来，警告性的一把勒紧那玉带，不客气扯紧，“那就是先除掉你，再穿上这套喜服嫁给晟哥哥！”

　　“你疯了！”

　　夜幕低垂，星稀月朗，洛城渭王府里喜炮震天。

　　窈窕纤细的红色身影让喜婆牵了出来，新娘子没有盖喜帕，仅将凤冠上的珠帘放下来，隐隐遮住那惊天容颜。

　　拓跋睿晟一身大红喜服，昂藏七尺有余，温润如玉的俊脸意气风发。他直勾勾盯着缓缓朝他走来的新娘子，暗暗倒吸一口气。眉扫春山，眸横秋水。含愁含恨，犹如西子捧心。这身红裳，怎生如此磨人！

　　喜炮歇，两人跪在蒲团上交拜。

　　轻雪不肯，身子绷得僵直。她不能躬身，否则旁边掺她的粉衣丫鬟会扣动机括，让她和孩子中毒身亡。而她更不愿意嫁给这个男人，想回到兰坳，告诉凌弈轩，她愿意随他执手一生，在战场，在乱世，在有翩若的地方。她不再害怕翩若会抢走他，因为，她对自己有信心。

　　可是，现在她该如何自救？善意让那萧翎抓起来了，威胁她在吃毒粉和咬舌自残中，二选其一。

　　“怎么了？”三王爷冷冷盯着她的脸，为她的不配合感到不悦，“你不必等他来了，他不会来的。”

　　她素齿紧咬，缓缓咬到舌根处—— 却突闻一声“报！”，佩剑刮划铁甲，传卫兵急匆匆闯进大厅，“报！城门外有凌家军叫阵，骑兵两万，步兵一万，兵临城下！”

　　“弈轩！”她蓦的站起，想往门外走。

　　“我们继续拜堂！”三王爷纹丝不动，按住她的肩，温和笑道：“王妃莫急，任他们叫嚣便是，我们不能耽搁了我们的吉时。”

　　“我不会做你的王妃！”她甩开那只手，身子却陡然晃荡起来，一个颠簸，倒进拓跋睿晟怀里。原来是阿九的天雷功，震得门外的树叶直抖落，整个渭王府摇了几摇。

　　三王爷顺势搂住她，为她扶正头上的凤冠，美如冠玉的脸笑意不减，“来啊，伺候王妃拜堂！”

　　“渭亲王，你不能这样！”她的挣扎激烈起来，想打掉那粉衣丫鬟趁乱扣动机括的手，不肯躬身，“我今日就是一死，也绝不嫁你！”

　　尖尖的贝齿咬住舌根，只望醒来还能活命，至少这样可以保住孩子。

　　“好一个三贞九烈的女子！”三王爷一把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唇齿分开，俊脸上的温润和煦立即变成森冷阴霾，“你即便是死，本王也会将你制成标本！”

　　一和手扫开那见他过来，便打住触动机括的粉衣丫鬟，阴冷道：“找几个有用的过来伺候王妃拜堂！”

　　她整个身子僵冷，刺骨寒意从脚底流窜到全身，心脏急剧收缩，“我不拜堂！”

　　“由不得你！王妃！”

　　“报！”大殿停止晃动，又是一声急报传入厅里，来人脸上和身上一片脏乱，只剩一双眼睛犹见白色，“禀王爷，攀至江大火，我军两万石粮草毁于一旦！”

　　“没用的家伙！”三王爷俊脸上这才见大怒，狠狠一脚踢开那通传兵，迈步到蔺北皇面前，“怎么回事？”

　　“我们内部可能出了细作。”

　　“速速去查！”一声怒吼，竟是转身踱步到喜堂前，一把拽起轻雪，“我们继续拜堂！”这次，他亲自压着轻雪的头，迫使她交拜。

　　轻雪被迫拜了一拜，突然摘了头上的凤冠朝拓跋睿晟砸过去，随即站起身，拖着那红艳艳的逶迤裙摆，发足狂奔。她不能跟这个男人拜堂，不能，她要去找弈轩！

　　她不顾一切的往前狂奔着，艳红的裙摆拖了一地，而后在那渭王府大门“轰”的一声关上的瞬间，整条红纱随风扬起，回头，竟见她顺利跑出了王府，而府内，传来一阵连天杀喊声。

　　腰上的机括让那丫鬟弄断了，所以她刚才拜堂的时候才没有中毒，但那玉带却让萧翎打了死结，不用刀割断根本解不下来。若是用刀，她还是必死无疑。

　　这一刻，她好想见到那个兵临城下的男子，他一定能救她。

　　她拖着那红艳艳的逶迤裙摆往城墙上发足跑去，脱去凤冠的长发随风飞扬起来，宛如夜间精灵，却在爬上城楼的前一刻，让人一把拽住了长发。

　　“既然你自己跑过来了，那本王现在就带你去找凌弈轩谈谈！”森冷、让人毛骨悚然的嗓音，男子将她丝滑的长发往后一扯，擒着她站到那高高的城墙上。

　　一阵冷风灌入她单薄的衣裳内，再次鼓起那逶迤裙尾，散开，将她衬得如即将乘风而去的仙姝。她敛目往下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立在三万雄狮之首的墨衣伟岸男子，黑色衮金边帅旗，威严道劲的“凌”字，他仗剑勒马，一身凌厉之气，迫得人无所遁形。

　　“放了她！”他仰首望着站在城墙上的她，勒马往前走了一步。

　　他及时赶过来了！她仰着脸，秀目中晶莹明澈的泪珠轻轻荡动，轻声唤了句“弈轩”。

　　“凌弈轩，看清楚了吗？”拓跋睿晟将她从那高高的台上抱下来，放开她的长发，搂着她，对下面大声道：“我们刚刚才拜过堂，你便赶来了，要喝杯喜酒么？让你的部下后退一里！”

　　凌弈轩又勒马朝前走了一步，并没有应三王爷，那深邃犀利的眸只是一直盯着她。

　　她欲泣欲啼，摇摇头，对他道：“我并没有跟他拜堂。”

　　“快！”城墙上片刻布满弓箭手，每一个西梁军都在暗暗拉弓，对准城下为首那个人，只听得那三王爷再道：“现在没拜成，不代表以后拜不成！

　　本王对这个女人势在必得！不过你若肯拿洛城根我交换，我可以考虑考虑！”

　　“你放屁！”城下立即传来阿九的怒吼声，双锤击得震天响，叫道：“洛城是我主公囊中之物，有本事你就不躲在女人背后下来与老子打一场！”

　　“好！”三王爷一声长笑，将轻雪紧紧楼在怀里，往里面走，“今日是本王与王妃的大喜之日，刚才与凌少主开了句玩笑话，以做喜庆，莫见怪。

　　现在本王与王妃继续拜堂，不奉陪了！”

　　“众将听令，后退三里！”城楼下即刻传来凌弈轩浑厚有力的声音，只见他坐在马背上没有动，大麾微微翻掀，只是静静看着被搂在他人怀里的她，双目威严。

　　三王爷回头，笑道，“后退三里不成，必须退出洛城外三里地！”

　　“主公，万万不可！”霍家父子和阿九这下被吓坏了，急急策马上前，马蹄原地打转，“洛城失守了，我军就失败了，主公可要三思！”

　　她与他对视，心头雀跃不再，而是沉闷的难受。

　　只听得身旁的三王爷又阴冷笑道：“让你退出洛城，你还会卷土重来，那本王就先废你双目。听好了，先自剜双眼，再带兵退出洛城，本王便不夺人所爱！”

　　“你卑鄙！主公，我们莫再跟他废话，直接杀他个片甲不留！”阿九怒得大叫。

　　“说的好！”拓跋睿晟与马背上的战袍男人冷冷对视片刻，突然挥袖，银光一闪，一刀划开轻雪的衣裳，将她紧紧抵在城墙上，“本王以前不屑这样的伎俩，既然你能诈死，那本王也能更卑劣！我数三声，你若不自挖双目，下令退兵，我就在这里跟王妃过洞房花烛夜！”

　　凌弈轩眸中一拧，唇角痛苦抽搐了下：“好，我答应你！”利剑突然出鞘，挥起，血珠四溅！

　　“主公！”

　　“退兵！退出洛城三里地外！”

　　“弈轩。”她被抵在男人身下，朱唇抿紧轻轻唤了声，螓首难过一偏。

　　却突然伸腕紧紧搂住拓跋睿晟的背，让他更加贴近自己的身体，带着泪笑道：“王爷不如陪我一起下地府吧。”

　　拓跋睿晟脸色大变，一掌推开她，五官变形，“你身上带毒？！”摊开双掌，只见掌心已一片乌黑。

　　“是。”她手执那条被拓跋睿晟一剑砍断的玉带，雪颜上带着淡淡的笑，赤足走上那高台，“只要你挨了我的身子，你就要死，这就是自食其果，三王爷。”

　　撑开双臂，在三王爷的人冲上来刺杀前，最后回头看了城下的男人一眼，迎风倒下去，“弈轩，我们来世再见吧，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了。”红裳飞舞，凄楚闭目，她觉得，很轻松。

　　［VIP］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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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袭红裳跳下去的瞬间，城下开始涌动起来，黑裳男子一马当先，如苍鹰倚剑跃起，闭着流血的眼睛准确朝那边飞过去。

　　于是，城墙上一时间箭雨纷纷，火光四射。“冲啊，活擒这奸诈小人，枭首示众！”阿九早已是迫不及待高举帅旗，双目猩红，带着凌家军开始一举攻城了。

　　那拓跋睿晟本在急着制止手掌上毒粉的蔓延，突见红衣女子仰躺往后倒下去，似是寻死，心下猛的一惊，想也不想扑在墙洞上想抓住她的袖子，“跳下去必死无疑！你快抓住我的手，萧翎有解药！”

　　轻雪张开双臂，红纱青丝飘飘，闭目不语，一双雪白玉足挣脱那只手，心甘情愿坠了下去。

　　“轻雪！”凌弈轩迎着漫天箭雨，一剑挥开数支朝她射过来的利箭，飞檐走壁及时搂了她下坠的身子，跨坐在马上。“主公！”一袭青衣的青书忙策马护在身后，用铁盾去挡，助他们冲出箭阵。

　　一会，三人跃马至一片杨树林，青书扶二人进主帅营帐后，便让人急匆匆去唤军医了。

　　“轻雪。”凌弈轩将脸色苍白，唇瓣发乌的轻雪抱到床上，先是好紧好紧的抱了她一会，下巴搁在她发顶摩挲，而后松开她，给她运功逼毒，“我给你把毒逼出来，就没事了。”低沉的嗓音里，是满满的嘶哑与颤抖。

　　“弈轩——  ”轻雪吐出一口黑血来，软软倒在他怀里，想扭头去看他的脸，却突然抱住肚子，双手猛的紧掐住男人粗壮的臂膀，“弈轩，快救孩子，孩子不行了……”

　　凌弈轩抱紧她，握起她冰凉的素手，贴在唇边轻吻，“孩子不会有事的，毒粉没有伤害到他。”

　　她浑身颤抖撑起身子，微仰着头，望着男人五官深刻的俊脸，“我的肚子在痛，他一定是出事了，你要救他，他是你的孩子……”

　　男人眸中闪过愧疚与心疼，揽过她，将她抱紧，压着她的螓首，没有再说话。

　　不大一会，军医提着药箱十万火急赶过来了，先是要给凌弈轩医治眼睑下的刀伤，让他走到军营外止住了，并道：“那金磷粉已渗入到她的腹部，胎儿只怕不保，你先为她清理体内余毒，就说胎儿一切安好。”

　　“是。”军医领命走进去了。

　　青衣霍青书朝他走过来，为他呈上一瓶药膏，担忧道：“主公那一刀虽未伤到眼珠子，却也划到了眼睑，还请主公速速医治。”

　　他回头望了主帅营一眼，“好。”走到火堆旁，撩袍坐下，让青书为他拭血上药包扎，一边又全神贯注注视着营帐内的动静。

　　营帐里没有轻雪的声音，只见得军医忙碌的身影和后勤兵进进出出的身影。青书为他包扎好，再仔细检查了遍伤口，确定无大碍后，匆匆领兵往东城行去。

　　他起身，站在营帐门口，看到躺在床上的女子昏睡了过去，精致脸蛋惨白无血色，发丝濡湿一缕缕贴在额上，憔悴不堪。

　　“夫人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些微受了毒粉侵蚀，身子受损，调养几日便好了。不过胎儿怕是不保了，有了滑胎的迹象，还请将军节哀。”军医道，带着后勤兵从营帐走出来，嘱咐了几句，便离去了。

　　他剑眉微皱，坐到她床边，亲自为她撩拭额头上的汗珠，并为她换下那身刺眼的红裳。

　　“为什么不在那里等我呢？”他为她揽上棉被，深眸中有丝痛苦。而后起身，准备走出去。

　　“少主！”这个时候，一袭湖绉裙的翩若从营帐外急匆匆闯进来，俏脸香汗薄施，一脸急切，“听说你受伤了……轻雪怎么了？”

　　见凌弈轩并无大碍，她看了床上的轻雪一眼，眉心即刻拢起：“脸色这么白，定是伤的不轻了！少主，让翩若来照顾她吧，翩若是这个军营里唯一的女儿家，比较方便照顾。”

　　副将正将凌弈轩的战袍盔甲和佩剑取来，见翩若这样说，欣喜道：“这样甚好！主公，我们速速出发吧，给那三王爷一个迎头痛击！刚才前方来报，四王爷的人马已在城内杀开，只等我军从西北条路包抄，给那贼寇王爷来个里外夹击。现在阿九将军已攻破他西门，霍都尉带兵往东防守，正是主公你从北门杀入的好时机！”

　　“乌氏那十万精兵还需多久到洛城？”他身形肃立，没有犹豫的接过副将手中的战袍穿上，佩上赤龙剑，“照顾好她。”半警告半信任看了旁边的翩若一眼，大步走出去。

　　“最迟明日晌午，所以我军需赶在晌午前夺下整个洛城，关城门防守，以恢复元气。而主公不在军营的这几日，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将两百艘战船在攀至江秘密排开，只等那三王爷落荒而逃时杀个片甲不留！”

　　“好！”他勾唇一笑，声音带着冷酷与狠劲，“我们出发！”跨鞍上马，挥鞭扬尘，带领一万严阵以待的铁骑兵赫赫离去。

　　天大亮，轻雪让脸上的湿意弄醒。睁开眼，看到翩若在给她擦脸。

　　“醒了呢！”翩若将手中那湿手巾甩到木盆里，探了探她的额，杏眸斜睨她，“肚子饿吗？我去让伙夫端膳食来。”

　　“不必。”她拉住翩若的袖子，沙哑道：“让军医过来一趟，我的肚子还是有些痛。”

　　翩若瞥瞥她的肚子，微带酸意道：“你自己不是懂医术么？自己把脉不就成了！”

　　“当我没说！”她将脸侧向床里，不想再理翩若。

　　翩若瞪她一眼，“云轻雪，我照顾你一整晚，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么？我又不是你的丫鬟，凭什么你让我去我就去，连个“请”字都不会说？”

　　她将脸缓缓侧过来，“那请翩若你帮我将军医叫过来可好？我肚子很痛。”

　　“这还差不多！”翩若睨她一眼，顺着台阶下了，匆匆往军营外面走去，“我是答应少主照顾你的，别以为我愿意照顾你！”脚下却走的很急。

　　她唇角微微扯动了下，将手伸进被子里，果然触到一片湿热。军医说孩子没事，是骗她的，那毒粉侵得有多深，她自己知道。那萧翎故意将装有毒粉的玉带绑在她的肚子上，就是拿这个孩子威胁她，一旦玉带中的毒粉泄出，首遭其害的就是孩子。

　　手掌拽紧，她扭头看着晃眼的帘帐外，目光悠远惆怅。孩子快没有了，他是孩子的父亲，却一点也没在乎过。

　　“你说是孩子重要，还是战事重要？”翩若肩上挎着医药箱，带着军医走进来，心知肚明瞧了她一眼，一边利索给军医打下手，一边道：“少主差点为你放弃整个洛城，你还希望少主整日整夜守在你身边？少主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还有与他同生共死的霍家父子，阿九，飞龙将军，几十万的兄弟，你若让他放弃洛城，他的这帮兄弟该怎么办？洛城失守，凌家军就溃败了，那你就真成了红颜祸水！”

　　她闭目不语。

　　“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根据地没了，就难以东山再起！”见她不语，翩若气呼呼给她掀开被子，稍显大力扯开那单薄衣裳，“不知道他怎么看上你的，只会给他坏事，坏事后还摆出一副无辜样……”

　　她睁开水眸，一把抓住翩若的手腕，眸中骤冷：“从今日起，我会全心全意信任他，也请翩若你离他远一点，他是我的丈夫！”

　　“哟，还来劲了呢！”翩若甩开她的手，眉梢一挑，将手中的药罐嘭的一下杵到桌子上，“你在跟我炫耀吗？是你丈夫又如何，他只能娶你一个人吗？原本我是打算放弃的，但经你这样一说，我便不想放弃了。谁规定他只能娶你一个……”

　　“我规定的！”她眯眸冷道，撑起身子，“我与他的事，不需你来教，也不需你横插一脚！我现在对你说这句话，不是怕你抢走他，而是奉劝翩若你将目光放远点，另择良木而栖！你若愿意与另一个女人一同服侍他，那你根本不适合他！”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不适合他呢？”翩若不服输的性子又给撩拨起来了，跺了跺脚，一把抓起旁边的马鞭，“我现在就去找他，看他捻不捻我走……”

　　“我就在这！”帐帘子突然让人从外掀开，脱去战袍盔甲的凌弈轩带了两个副将走进来，俊脸上犹带疲累，哑声道：“翩若，你找我什么事？”

　　他的目光在翩若脸上仅停留了一下，便越过她，投注到轻雪脸上。见轻雪无恙，眸中沉静下来。

　　翩若右手紧紧拽着马鞭，看着男人冷淡的脸，又窘迫又羞愤，道：“我想告诉你，周围村子的很多年轻丧夫少妇已经答应入军做军妓，我给她们每家发了补贴，刚将她们带过来！好了，话说完了，我走了！”

　　话落，撞开那两个副将，扯起帐帘子就要气匆匆往外走。

　　“翩若！”凌弈轩叫住她，回首，“谢谢你照顾轻雪，也谢谢你为我做这些事。”

　　“不用谢！”翩若顿下脚步，声音倔倔的，没有回头，“我这些是为凌家军做的，不是为你做的，希望你们夫妻二人以后不要这样防备我！还请你转告你的夫人，我现在住在军营做管理军妓的妓官，根本没有时间缠着你！”

　　帐帘子一撩，如一团烈火气鼓鼓冲了出去。

　　凌弈轩眼眸一深，没有上去追，而是对副将吩咐道：“漠良，去通知她，正午一刻班师进城，未时一刻大关城门。”

　　“是。”左边那副将领命出去了。另一副将则取了凌弈轩的战袍盔甲也出去了。

　　轻雪躺在床上，没有再说话。

　　凌弈轩将那军医挥退下去了，亲自为她掀开被子，给她敷药。

　　她握住他的手，没有让他敷，轻轻贴在隆起的肚皮上：“感受一下，你儿子在动。”

　　他的大掌微微颤抖了一下，搁下那小药钵，抱起她，轻抚那肚皮，“嗯，他是个顽劣的小子。”

　　“你的眼睛。”她软软窝在他怀里，仰头，伸手去抚他的双眼，从那疲累的眼皮轻划到下面被剑所伤的眼睑边缘，“还疼吗？”

　　他裹住她的素手，贴在颊边，“不疼。”墨眸中深邃、怜惜、又有丝犹豫，“孩子没事，你不要多想。”

　　“嗯。”她往他宽阔温暖的怀里钻了钻，嗅着他身上的淡淡血腥与火药味，抱紧他颀长健硕的腰身，“我知道我们的孩子没事，弈轩，你是怎么从兰坳里出来的？”

　　他的身子不明显僵了下，哑声道：“花面婆送我出来的。”便没有其他话语。

　　“你见到花面婆了？”

　　“嗯。”他胡渣微生的斧凿侧脸在她鬓前轻摩了下，将她贴得紧紧的，“你与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中三日寒那次。”她调皮的磨了磨他刚毅的下巴，抿紧唇，勾住他的颈项，脸色愈加发白，“婆婆是个好人，她对我很好……弈轩，我肚子好痛……他不肯做你儿子了……”

　　“嗯。”他搂紧她，只是这样搂着她，将她越搂越紧，没有惊慌，没有大吼。而后贴着她鬓角的下巴抬起，薄唇紧抿，墨眸中流转一种复杂的墨色。

　　她的肚子越来越痛，紧紧抓着他的衣裳，掌心渗出了冷汗，“弈轩，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他已经有三个多月大了……快去找长风，让他救救这个孩子，他一定能救的……”

　　紧抓住男人衣裳的手指一松，她疼得昏厥过去，最后一眼，隐约看到男人眸中的陌生。孩子快没有了，他却这样平静，这样沉着，这样让她摸不透。

　　［VIP］第三十一章 （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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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轻雪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寝房内。雕花红木床柱、浅米色纱帐、暗红色百鸟朝凤地毯、燃着兽香的金狮炉。

　　她回到凌府了，这里是凌霄寒的正卧居。

　　“弈轩。”外间有个高大的身影在晃动，她以为是他。

　　“轻雪，醒了？”身影双手托着一条长长的插满银针的碧带走进来，翩翩素衫，银发凤眸，正是凌长风，“你准备一下，我来给你施回天针。”

　　“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她些微失望，坐起身子，打颤的抓住他的手。

　　“你的孩子保住了。”他反握住她的手，凤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担忧，却又很快掩住了，朗声笑道：“有我妙千龄神医在，你们母子不会有事。”

　　“你没有骗我？”她不安的躺下去，水眸四处搜寻凌弈轩的身影，“他呢？”

　　凌长风在隔着衣裳给她腹部施针，每下一次针，穴道都拿捏得准确无比，云淡风轻道：“凌家军刚刚夺取了洛城，此刻他正带着兵马对拓跋睿晟趁胜追击，临走前嘱咐我照顾你。”

　　“他没有说什么吗？”她又一次紧张的抓住凌长风修长的手，紧得打颤。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凌弈轩不怎么想要这个孩子。

　　“他没有说什么。”凌长风抬眸看她，将她微凉的素手放进被子里，顺势坐在床沿，“你已经是第二次动胎气了，若还有第三次，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是遭罪。”

　　“不会有第三次的。”她将脸上的不安与烦乱渐渐敛住，静静让凌长风给她保胎。也许是她太敏感太紧张，所以产生了错觉。

　　三日后，她的肚子不再痛，也不再出血，长风天天给她熬制衍生汤药，并一勺一勺的喂她。

　　她坐在窗边，等着另一个男人捷战归来，告诉他，孩子保住了。

　　只是，夏雨倾盆，雨打芭蕉，他一直没有回来。他带过去的副将漠良早在一大早就高举帅旗回城，送来捷报，报主公在攀至江仅用两百只战船就将三王爷逃出城的西梁军全数剿灭，并夺得两万石军粮。

　　而善音在三王爷和萧翎张皇逃窜途中，冒着战火逃了出来，在攀至江上遇主公，让漠良带了回来。

　　“主子，雨下大了。”此刻，善音正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见雨珠子扑打进来，而她犹不避，忙过来给她关窗，“主子的身子才刚有点起色，哪能这般折腾！”

　　她便坐到暖厢的书桌后，望着细雨蒙蒙的湖面，不想让善音看到她的心思。

　　善音跟过来，又将这边的窗扇给关了，“主子，你若想凉快，善音给你端些冰和冰镇果子来，并给你打扇，你就不要坐窗边吹风溅雨了……呀……”嘴皮子喋喋不休着，一个转身，突然将旁边的一个古瓶架子不小心撞了下。只听“咔”的一声，那白墙上竟挪开一个暗门。

　　主仆二人皆吃了一惊。

　　“是个密室。主子，我们要下去看看吗？”善音往那黑漆漆的门里探了探头。

　　“嗯。”她点点头，直觉这暗室跟外面的西子湖有关。

　　稍后两人提了夜灯，走上那一圈圈盘旋而下的石梯，才发现门里原来不是密室，而是密道。那螺旋石梯很高，越往下走越通亮，等走到底端，便可发现旁边是一堵透明墙，深蓝色的水波在一阵阵扑荡，仿若要长驱直入一般。

　　“原来我们到了湖底！”善音一声惊叹，推开那道石门，杏眼神采奕奕望着面前气派宏伟的水下宫殿，“主子快看，原来这里是一座水下皇宫呢！”

　　她自然看到了，一眼就看到那高高在上的龙盘虎踞宝座、羽扇宝幡上的朱红苍鹰花纹。那鹰纹，正是凌家军战袍上的图形。也就是说，她们可能闯入了他们的军机处。

　　“先躲起来！”眼见石门自关，有身穿墨衣的甲卫寻声朝这边巡视过来，她忙抓起善音的手，带她飞到宫殿的玉石柱上，仰头看到湖底游来游去的鱼群。

　　这里真是个透明的地方呀，在哪都看得到西子湖。她索性带着善音在那些个玉石柱上飞檐走壁起来，穿过那宽敞气派的正殿，入到后殿，只见，亭台楼宇、长廊卧波、卵石铺路，一点不比外面的世界差。

　　而这里的宫女，一律红裳红纱，袖口绣雀鹰。其中最显眼的，是两个俏脸蒙薄面纱，身穿暗红罗纱衣和雪白斜肩纱，赤足行走的领头宫女。其他宫女都是水红色罗衫，不蒙面纱不露足，卑微颔首。独独这两个，手执白玉鲛银鞭，脚踝上脚铃声声，每走一步都是玉体传香。

　　她们在一寝殿前停住，接过宫女们手中托放的衣物、鞋袜、凤钗、铜盆，恭恭敬敬走进那金碧辉煌的寝殿里去。

　　“主子，这寝殿里肯定住了一个绝色美人。”两个栖在石梁上，将底下的一切看了个一清二楚，“就是不知道美人归属谁家。”

　　她静静看着，没有出声，面若寒霜。密道是在凌弈轩房里发现的，除了他，还有谁！

　　顷刻，那一红一白执鞭女子从殿里退出来，抱了女子换下来的衣裳，领着一众宫女离去。

　　两人这才从石梁上飞下来，推开那虚掩的门。

　　殿内灯火通明，实木圆桌、湘妃竹榻、古玩字画、玉器墨宝、甚至还插了兰花。而内室则垂了明珠串挂的珠帘子，有个窈窕女子身影在帘子后隐隐约约。

　　“姑娘，我们是不小心闯入这里的，还望姑娘能告知我们出殿的路。”

　　帘子后的女子不出声，静静的，一动不动。

　　“姑娘！”善音又唤了声，朝那边走过去，“你听到了吗？我们进来时的那堵石门自个关上了，找不到出去的路。”小心翼翼伸手拨开那珠帘子，却突然“呀”的一声大叫，狼狈摔倒在地，“别杀我！我只是来问路的……”

　　“怎么了？”站在后面的她也被吓了一大跳，忙疾步上前去拨那珠帘子，随即脚下猛的一顿，让一柄闪着幽光的剑尖抵在眉心。她后退一步，看到这个与她差不多高的女子一袭大红艳衣，里穿暗红束领长棉衫，细腰束锦带，外披红衫，正一手持剑鞘，一手挥剑，露在红纱巾外面的黛眉霸气十足。

　　“你……”她的确也被惊了一惊，但见这女子只是举着剑，冷冷盯着她没有动。

　　“主子，她不会动！”善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从地毯上爬起来去摸那女子身上的棉衫，“大热天穿棉衫？呀，她的身子是冷的……”再壮起胆子拍了拍，才发现是个逼真的石雕像，“主子，原来是石像，虚惊一场！”

　　轻雪的注意力却被那女子发上包裹的红纱巾吸了去，默默看着，心不由自主被牵引。那是条金线绣凤凰的大红纱巾，红艳艳的纱缎子，一对凤凰比翼双飞，祥云朵朵，一般用作新娘子的红盖头。所以若没有女子持剑的动作，她便极似一个即将上花轿的新嫁娘。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她好奇起来，想起刚才那些宫女小心翼翼的服侍，甚至为这个石像穿上衣裳、梳发别上凤钗、上妆，足见这个石像女子的地位。

　　“主子，奴婢发现这石像的眉眼跟你有几分相似，难道是爷为你塑的石像？”

　　她修眉微弯，说了句“得罪”，便伸手取了那面纱。而后，胸口猛的一室，“慕曦？”

　　凤眼盈波、唇角含笑，长长的向上扬起的眉梢，慕曦糅合了玉兰的娇美与箭荷的英风傲骨。此刻的慕曦更有别于在家时的活泼俏皮，而是圣姑的风骨。

　　她看着那以假乱真的石像，差点落下泪来。

　　“主子，有人来了！”这个时候，善音拉了拉她，忙扯过她手里的纱巾重新给那女子蒙上去，急急忙忙拉着她往床榻后面躲，“估计是那两个宫女去而复返了。”

　　而果然，门一开，那红衣女子握着白绢走进来，急道：“差点忘记给她拭剑了，不然主上怪罪下来，我赤练可担待不起！”

　　那一身白素的女子在收拾屋子，嗅了嗅屋内，蹙眉道：“赤练，你可有闻到什么香味？”

　　“白素姐姐，你是不是调香露调的神经过敏了，自己身上的香味也能这般敏感。”红裳女子大笑道，先给石像擦拭剑身，再给她裹好发上的红纱，“说实话，我还真羡慕这个圣姑。”

　　“好了，我们锁门吧。”白衣女子往外走了出去，两人边说笑，边哐当一声给门上了锁，“准备妥当，只等主上来了。”

　　“真的锁上了，怎么办？”善音从床榻后钻出来，拉拉那厚重的宫门，急得跳脚。

　　“我们且等那主上来。”轻雪倒不急。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传来开锁的声音，坐在桌边的两人忙躲到床边衣柜的侧缝里。

　　殿门很快被打开，又很快关上了，传来一阵稳健的足音。男人拨开珠帘子走进来，直直望着那红衣石像，不出声。而轻雪站在这边，一眼就看到那日思夜想的熟悉容颜，那眉、那眼……她就知道这个主上是弈轩，龙做的夜宸，龙尊国最大的军火商。

　　她内心雀跃不已，想走出来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孩子保住了，很健康。

　　可是，在她走出来的前一刻，她听到他说：“慕曦，你知道吗？我现在能爱人了。”

　　她静默不动，想听他说他爱的人是谁。慕曦不是别人，是她姐姐，所以她在选择让心沉沦前，淡看他与慕曦的这段前尘往事。他为慕曦塑石像，是因很深很深的爱过慕曦，这样的爱过，说明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所以只要他和她相爱了，她又何苦追着过去的事不放呢？更何况，慕曦已经死了。

　　只是，她等了又等，他都没有说出她想要的话语。只见面前的他侧影挺拔伟岸，一袭墨黑色绣苍鹰的袍子，墨发用墨玉冠箍起，如暗夜修罗冷凛孤傲。那刀削般的侧脸只是看着红裳石像女子，修长指尖划过那泛着冷光的剑刃，出声道：“玄凤剑练得怎样了？你的玄凤与我的赤龙原本是一对，一旦你我二人合剑便能山崩地裂。呵，我还真怀恋昔日那种人剑合一的畅快淋漓。”

　　她听着，纵然再怎么坦然，也还是让他脸上那抹迷恋刺伤了心。

　　“那你和我呢？”她不知道自己的眸子渐渐冷起来，有一种迷茫在眸底涌动，突然冷冷出声，站在他面前，“你若永远这样怀恋她，那我该站在什么位置？！”

　　他先是为她的出现诧异，扫了她身后的善音一眼，问道：“你们怎么出现在这里？”俊脸上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惊慌，反倒有丝不悦。

　　“奴婢和主子走错了路，不小心来到这里……”善音在身后小小声解释。

　　“你们入了我的暖阁？”他深眸微微眯了眯，俊脸即刻暗沉下来。

　　她心窝一酸，“你在怪我不该来这里？”此刻，她从未感到如此的委屈，连带这几日的迷茫无助，心里头翻江倒海涌起来，冷笑道：“是啊，我很庆幸来到了这里，如果今日没有来，那我永远不会知道你在这里为慕曦建了个宫殿。”

　　“你！”他眸光微冷，剑眉一横，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紧紧扣在掌里：“以后别随意进入这寝殿，这是慕曦的地方，她在这里的时间比你长！”

　　她心房陡的一颤，狠狠甩开那只拽紧她的大掌，泪波在眼眶里打转：“放开！我有这个自知之明！”急速转身，带着被吓坏的善音，疾步走了出去。

　　她说过不与一个死去的女子争的，可是现在容不得她去争，她要怎么争。是她太贪心，不容许他的心里还藏着一个死去的女子？还是她太天真？若他真的没有爱过，又为何要在兰坳立下誓言，要舍城救她？

　　这一刻，她心若寒潭。原来在他心里，她永远比不上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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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急急走在出殿的路上，善音抿着唇，担忧看着前面落寞的身影，不敢再说什么。造成今日这一发不可收的场面，最终肇事者是她，是她不该在兰坳出那个馊主意，让主子的心平生波澜。更是她不该在让主子动心后，又劝慰主子离开。是她多事了。

　　“主子，对不起。”

　　前面的身影蓦然停住脚步，回首，眉扫春山，眸横秋水，却过于平静：“我没有怪过你什么。”

　　“奴婢多事了。”她以为主子在哭的，可是主子现在的模样过于安静，反倒让她更不安，“主子……”

　　“我们出去吧。”轻雪淡扫她一眼，静静转身往前走。

　　只是她们毕竟对这水下宫殿不太熟，转了又转，始终寻不到来时的路，又在半路遇到那个白衣赤足的宫女来，那白衣女子一鞭子抽过来，怒呵道：“是哪个私闯我南极宫？！纳命来！”

　　轻雪惊慌躲过，一把将善音推到身后，几个飞檐躲闪那毒鞭。善音让那斜肩纱女子的阵势吓得又急又怕，大叫道：“快快住手！她是你们的女主子，伤一根寒毛，爷要让你们掉脑袋！”

　　“笑话！”女子听罢，却讥笑不已，手上的墨玉蝎尾鞭愈发带着狠劲，“我们的女主子是雪山慕曦，几时轮到你这个罗刹来冒充！废话少说，吃我白素一鞭！”

　　轻雪知那蝎尾鞭淬着剧毒，尽量小心翼翼躲闪着，不让那女子接近自己的衣角，冷道：“我们主仆二人是无意闯入，还望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休想！”白素愈加咄咄逼人。

　　“白素姐姐，手下留情！”正在这时，那暗红罗衣女子执着白玉鞭突然从天而降，一鞭子卷了白素的蝎尾鞭扯到一边，急道：“主公让赤练送这两位女子离宫，休得伤她！”

　　白素这才敛下一身狠劲，将那蝎尾鞭收了，对赤练笑道：“这女子到底是主公什么人？不但敢潜藏在慕主子寝殿里，还对主公恣意使性子！”

　　“白素姐姐，她是主公在凌府娶的侧夫人，可以在南极宫任意进出。”赤练轻轻笑道，带着轻雪和善音往前面走，“主公有事在身，特令赤练送侧夫人出宫，请跟着来吧。”

　　说着，便熟练带了轻雪二人回到那密道前，又道：“你不该闯入那寝殿的，那是南极宫的禁地，除了我和白素每天进去服侍，无人敢进去。”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塑起那石像。”她闷声问道。

　　“五年前，当他一剑刺死慕主子后，便在这里塑起了这石像，并待之如真人。”

　　“爷现在有了主子，就不该再留着这石像！”

　　“呵，主公不可能毁掉这石像的！”赤练挑眉笑道，有些讥讽善音的天真，而后一鞭子挥过去，落下那石门，“你们以后最好不要来这里了，南极宫的主公跟凌府的主公不是同一个人。”

　　“赤练，你先别关门……”善音趴在那石门上，挥掌使劲的拍打，大叫道：“你还没告诉我们，爷为什么会这样？喂，你开开门……主子……”

　　回头，却看到轻雪已步上了台阶，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纤柔背影清高落拓，没有再回头。

　　半个月后，长风过来给轻雪做身体检查，看到她又搬回了隔壁的那个小偏居，闭门不出。

　　一袭浅淡紫衣，柔美的脸庞脂粉不施，坐在床边静静看书。她变得安静起来，不再倚窗盼情郎，也不再哀求他保住她的孩子，仿佛一切与她无关起来。

　　而这个时候，凌家军占据了第一个根据地——洛城，正将乌氏的十万精兵挡在紫金关外，不进攻只防守，多日来按兵不动。这十万精兵算是三王爷拓跋睿晟的卷土重来，攀至江水战中仓皇出逃的三王爷无视皇宫来的三道回京圣旨，继续留守洛城，与外戚勾结、招兵买马。

　　所以这段时日，轻雪与凌弈轩，没有再见过面。

　　他一直以为，轻雪会对他吐露对奕轩的相思之情的，却没想到，她沉默起来。

　　“我正在炼制一种不伤母体胎儿的排毒丹药。”他给她取下手中的书，让她看着他，听他说话，“胎儿吸食了一些毒粉，若不排出来，出世后可能会先天性不足。”

　　轻雪看着他微白的剑眉，问道：“四王爷真的值得你舍命相救吗？”

　　“谁说我会舍命？”长风凤眸一勾，在她旁边翘腿坐下来，露出睿渊的顽劣，“寒毒耗尽的只是我的功力，而不是我的生命，待我须眉皆白时，便是一个没有内力的真真正正的神医了。轻雪，你的魔音练的怎么样了？这只小梅花雀能听你说话吗？”

　　轻雪灵秀的水眸微敛，想起长风还不知她有了内力轻功，遂玉足一点，突然跃窗而出，在湖面上几个起落，歇在了湖心那个小沙洲上。

　　“轻雪！”长风大吃一惊，忙撩袍跟上，双足栖在那小山石上，笑道：“两个月不见，竟有这么大的长进！可是奕轩教你的？”

　　轻雪站在湖边，望着清澈幽碧的湖面，突然一个转身朝长风击去，冷道：“这几招才是他教我的。”

　　长风接招，轻轻松松将她制住，继续倜傥笑道：“你和他怎么了？之前不好好的吗？”

　　两人在湖面蜻蜓点水，飞到玉砌的拱桥上，长风折了两根树枝，一边与她过招，一边教她，“趁我内力未完全消失前，我就先教教你我独到的长风剑法，到时候他若欺负你，你就以此招制他。”

　　“好！”轻雪接过他手中的树枝，突然跃身飞起，而后裙裾转了一圈，飞身朝长风俯冲下来，她突然觉得，与人这样过招也能让堵住的胸口舒畅。

　　丰神俊朗的长风望着她，但笑不语，用手掌挡住她，而后将她猛的往上一送，他自己顺着飞上来，与她在半空中用树枝舞剑。

　　末了，他勾着她的腰歇到湖边的一棵垂柳上，语重心长道：“练武可以强身、防身，但是你现在有孕在身，就不宜频繁舞剑。不如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我再与你打个天昏地暗可好？”

　　她香汗微施，从树上跃下来，对长风道：“你带来的十万东梁军可还在原处？”

　　长风剑眉斜飞，坐在树上道：“先前为了救你，我让我安插在三王爷身边的细作暴露了，所以动用了三万兵马助凌家军一举攻城！这三万目前已归顺凌家军。”

　　“防守已差不多一个月，凌家军为何还按兵不动？”她坐到一边的石凳子上，敛心静气，渐渐摸索会了对内力的收放自如，“乌氏的这支精兵真的这么让人闻风丧胆？”

　　“闻风丧胆倒也是真的，但不是对凌家军。”长风跟着跳下树，潇潇洒洒坐到石桌上，“奕轩只是不想跟自己的外公起纷争，平添伤亡，如今外寇横行，多一战不如少一战。”

　　“长风，你想称帝吗？”她突然问道。

　　“你觉得呢？”长风索性双手搁在脑后，以桌做榻，仰躺了下去，随即侧卧，“你觉得我这个样子有王者霸气吗？”

　　她浅浅一笑，道：“谁说没有呢？你不过是一块藏在石头内的隐玉，有朝一日，定当光芒四射！”

　　“过奖了！”他翻身坐起，俊脸上风流云散，拍了拍浅袍上的褶皱，“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便让你做我的皇后！”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定助你打天下！”她道，双目清波荡动。

　　长风被吓了一大跳，望着她清秀如水的双眸，脸色凝重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点点头，双目盈动，脸一偏，看向湖面：“我们说的都是‘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可能会幡然醒悟，原来我从未对他动过心。”

　　“轻雪。”长风清亮的凤眸中隐隐有了城府，一丝失望划过，突然一把揽她入怀，“你听一下我的心跳声。”

　　她听着，听到那心房的急速跳动与浑厚有力，水眸一闭，双腕抱住他的腰身，一切情绪上了心头：“长风，原来他只是将我当成慕曦的替身。”

　　长风抱了抱她，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你若爱他，就该相信他。慕曦只是一个离世之人，曾经的爱恋再深，也有被磨淡的一天。我觉得你们的问题可能出在他第二次进食人潭那次，他大概以为你抛下了他。”

　　“不是这个原因。”她凄凉一笑，将脸低下来，唇瓣抿紧，“我感觉他在试探我的心意，似在报复我那一纸休书。”

　　长风双眉紧皱，抬头，一眼瞥见远处朝这边走过来的高大身影，轻轻放开她，“他的心思我也难摸透，不过你说的报复可能性比较小，毕竟他对你的在乎，我是看得出来的。”

　　她含酸笑道：“我只与你一人说这事，日后我便不会提，谢谢你安慰我。”

　　长风知她是没注意到那边走过来的高大身影，故意道：“日后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找我便是，我会将你刚才那句誓言永刻心板，等着你回心转意那天。”

　　凌弈轩带着霍家父子刚好走到此处，一听这话，鹰眸即刻微微冷戾，挥袖让霍家父子和随侍退下了，朝这边走过来，“长风，胎儿情况怎么样？”

　　轻雪猛的一惊，冷冷盯着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只见半月不见，他意气风发不减，身上散发一股压迫人的王者气势。

　　一双深沉睿智的俊目直直看着她，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转到长风身上，“圣剑给我们送来了一批草药，刚入城，你去帮忙研制一下。”

　　长风知他在支开他，拍拍轻雪的肩，对她促狭眨眼，“我顺便给你研制几副补身子的药。”

　　“好，谢谢你。”

　　凌弈轩薄唇不悦抿起，站在离她五步之远的正前方，眼神微冷：“怎么搬回去了？”

　　她目送长风离去，站起身，似笑非笑道：“我若不搬回去，要是又一不小心触动开关，入了慕曦的寝殿，那可怎么办？”

　　他若有所思看着她唇边的讥笑，朗朗出声道：“你醋劲可不小！”

　　她回以他一笑，什么话都没说，与他擦身而过。

　　他器宇轩昂站在那里，没有抓她的手，也没拦她，只是沉声道：“轻雪，你若是想随长风走，我现在便可成全你。”

　　她胸口猛的一凉，停住脚步，困难出声：“我没有想过随他离开。”

　　他与她背对背，仅隔三步远，近得可以清晰闻到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却始终听不到他的下一句。

　　她仰起脸，将含在眼眶的泪水逼了进去，转身走到他面前，望着那张喜怒不行于色的脸，“告诉我，兰坳里的那些誓言都是假的吗？”

　　他静静看着她，墨眸深不可测，复杂难猜，紧抿薄唇不肯告知她答案。

　　她看着，突然哽咽着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报复我，你要让我爱上你后再狠狠一脚将我踢开，对吗？我现在的样子你满意吗？……”扬手，蓦然朝那纹丝不动的俊脸一巴掌，滚下汹涌的泪珠来，素齿咬破朱唇，“你赢了！”

　　他默然承受了那一巴掌，偏过脸，利眸微微眯动了下，“我希望你打掉肚子里这个孩子！”

　　她惊得踉跄后退一步，“不可能！”

　　他的眸子冷下来，上前朝她逼近一步，一把拽起她的手腕，“打掉这个孩子！你随长风远走高飞！”

　　“不可能！”她甩开他的钳制，连着后退几步，抵到身后的圆桌边沿上，“他是你的孩子，你说过喜欢孩子的，现在他很健康，已经四个多月大了……”

　　他朝她大步走过来，深眸中闪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一把将她按倒在圆桌上，“打掉这个孩子是为你好，这个孩子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不！”她失控的推开他，泪水涟涟，已是模糊了面前男人无情的模样。身子一跃，挣开他飞到旁边的树上，张皇的逃窜，“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他是我的孩子。”

　　他眼眸一眯，立即飞身过来追，低吼道：“留下这个孩子你会后悔的……”

　　她泪眼模糊，越过碧波荡漾的西子门，跃入她的寝房，突然摔破桌上的紫砂壶，捏起一块碎片抵在自己的纤颈上：“别逼我！”

　　他立在水台上，袍摆随风摆荡，眼神萧索：“你若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那待他出世后，你和长风离开，他留在府里。”

　　她素掌颤抖，在自己纤颈上划出一条血痕，紧紧拽着那锋利的瓷片，眸子已淌不出泪来，“我不想随长风离开，我只想带着孩子，与你共度下半生，你明白吗？！慕曦已经死了，永远不可能回来，你为何不肯敞开心扉，真正的接受我跟孩子？我可以比慕曦更爱你，更懂你……”

　　她打着颤，带着哀求，已卑微如路面的浊水泥，可是男人的眸子却越来越冷，掀袍飞进来，突然朝她劈来一阵掌风，夺去了她手中那块碎瓷片，冷冷扔到地上，“你从来不曾懂我。”

　　“是吗？”她一下子跪倒下去，发鬓散落的头颅靠在床身上，什么都不想再说。

　　男人看着她面如死灰的脸，依是启唇道：“你最好打掉这个孩子，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这个‘大家’是指谁？”她偏着螓首靠在床身上，双目绝望看着一地的碎片和男人的脚，声音嘶哑：“你若对我没有一丝情意，我便打掉这个孩子。”

　　抬眸，看到男人深眸中眸光一划而过。

　　她不要这样卑微的活着，可是她爱上了，倔强的爱着，想去争取，想抗争。

　　她坚定的相信他对她不是完全没有一丝情意的，若没有，又为何敢跳食人潭，为何重返食人潭去接她？她宁愿相信他们现在是误会了！

　　只是，她现在好累，好痛苦，虎毒尚不食子，他却要亲手打掉这个孩子的理由呢？

　　他默默看着她，静默的样子让她感到窒息，突然笑道：“你是要我将兰坳说的那番话再说一遍吗？可惜我们现在胜负已分，不需再对你使这些伎俩！呵！”

　　她心房一阵紧抽，脸蛋惨白，却倔强着再问了遍：“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没爱过我吗？即使是，将我当成慕曦的替身？”

　　“有！”他蹲下来，用手指卷起一缕她胸前的长发，绕在指尖，利眸深邃，“当我把你当成慕曦的时候，我爱过你。你的这缕发丝，是我最喜爱的地方，因为以前慕曦喜欢用这缕长发撩拨我，呵。”

　　她闭上双眸，身子直打颤，“你，可以滚出去了！”胸口猛的一寒，唇角抿出一条血痕来。

　　“不准对我用‘滚’字！”男人伸指轻拭那唇角的血痕，眼底充斥着血色，突然将她下巴猛的一掐，眸中邪魅，“你可知惑心蛊的真正解药是什么？那就是你这只神凤的心！只要你这只百年一遇的神凤爱上我，笪嫠姑姑的邪术就会土崩瓦解，我刚不会再受锥心之苦！看来我的试探是有效的，我很高兴你对我动心了。”

　　她仰着下颚，唇角又抿出一口鲜血来，突然一掌朝这个男人击去，双目失去焦距的大笑起来，“凌奕轩，我是你的解药，也会是你的毒药！”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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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奕轩避开轻雪那一掌，掐住她下颚的手改为拽着她的手，将她往上提起，摔到床榻上，“若要怪，就怪你当初硬要搅进来，在我跟慕曦之间横插一脚……呵，五年前笪嫠那老巫婆用巫术锁我，让我生不如死，那么今日我毁去你这只神凤也不为过——”

　　眸子阴冷微眯，一身暴戾之气，最后看憔悴的她一眼，转身决绝离去。

　　她素手颤握成拳，指节隐隐透白，仰躺闭目，娇唇颤动不已。

　　等他离去，守在外面的善音才敢走进来，先是忙着给她擦净唇边的血迹，再给她处理雪颈上的伤痕。见她至始至终只是咬唇不吭声，身子冰冷，连忙让外边的小丫鬟去请长风来，并给她用湿巾拭脸，换衣裳。

　　她万万没想到，爷会做得这么绝。

　　片刻，小丫鬟带着一脸急色的长风从廊下穿过来，那浅衣银发公子一进来就紧紧抱住了床上的女子，嗓音打着颤，“轻雪，他果真这样对你吗？”

　　“刚才爷一直逼着主子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并让少爷带主子走……”

　　“他什么意思！”长风一声怒吼，将轻雪冰凉的小手包紧在掌心里，揽紧她的肩，对上她那双毫无焦距的清眸，“轻雪，我现在带你走。”

　　“那奴婢去准备行装和马车。”

　　“善音！”轻雪出声唤住她，扇子般的睫毛动了动，脸蛋呈现透明，却嘶哑笑道：“我不想走，我一定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主子！”

　　长风将虚弱的她放躺下去，看着她那双泛着冷意的眸子，“你这又是何苦，真相知道的越多你越痛苦，不如趁此远走，重新开始。”

　　她将头偏向床里侧：“我想知道，他的惑心蛊解开后，他要爱的人是谁。”

　　长风撩着她额边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无奈道：“轻雪，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他，你以为你留下，他就会接受这个孩子吗？他既然说要打掉这个孩子，便定是要除掉的，因为对他来说，这个孩子是多余的。”

　　她淡漠道：“即便是多余，也是他的骨肉。”

　　长风抓紧她的柔痍，无法再说出劝慰的话语。他知道她是下定决心了，为了那微渺的情愫，做最后的挣扎。他只希望奕轩能醒悟，多看一眼飞蛾扑火的她，让她有个归宿，有个依靠。

　　接下来的几日，暴雨一直下个不停，洛城内积水很深，凌家军的后勤杂役军开始卷起裤管忙着排水。

　　一素衣女子撑着伞站在军营前，静静看着那群卷着裤管、露出白皙小腿的年轻军妓。这些军妓女白天充当杂役，为军队保障后勤，晚上则陪酒侍寝，做将士床上的泄欲工具。这些，就是失去丈夫的女人。

　　身穿一身杏子黄的翩若从营帐中走出来，披了蓑衣，走到素衣女子面前：“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主子来找你说说话。”

　　“说什么？”

　　“进去再说，外面雨大。”

　　不大一会，两人坐在营帐里，善音站在轻雪身后。

　　翩若瞧了轻雪苍白的脸色一眼，笑道：“看样子你最近过的不大好，脸白的跟绢纱似的呢。”

　　轻雪粉唇轻抿，脸上淡若清风：“翩若，你打算永远留在军营？”

　　“有何不可！”翩若纤眉一挑，直爽出声：“我得不到那个男人，宁愿独身一辈子！怎么，你是来给我说亲事的了？”

　　善音笑道：“与其整日与一群臭烘烘的男人为伍，你还不如出家去！反正是得不到爷的，索性入寺剃度，眼不见心不烦。”

　　“闭嘴，这哪轮得到你插嘴！”翩若即刻柳眉倒竖。

　　“善音，退到门口去。”轻雪轻叱，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梅花白玉钗搁在桌上，对翩若道：“我们从这支白玉钗说起。”

　　翩若微怔，一双蹙蹙弯弯的秀眉颤了下。

　　“半年前你并不是上山寻找，而是赶上山救你的主子。这支白玉钗是他交给你的，让你和白杨在我面前表演那场戏，对吗？”她轻轻淡淡看着翩若。

　　“不是！”翩若立即矢口否认，杏眸里闪烁不已，笑道：“我有那么无聊吗！”

　　她看着，唇角淡若无痕扯了下，站起身，“其实早在两年前，他便已探知我身份，却因我的心在白杨身上，神凤胎印无法现行。于是他命你接近白杨，故意在他来宣城视察那日，让白杨当场对我悔婚。因为他了解白杨，也了解我的性情。”

　　翩若安静不语，脸色微变。

　　“接下来，他有意让你消失三个月。”她淡淡的笑着，对翩若的表情视而不见，“这三个月，你将白杨的行踪全告知了他，并从白杨口中探得了一些三王爷的事。之后你能逃跑出来，是因你乃龙傲的赤练仙子，遁地之术无人能及。”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翩若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微微一笑，朝她看过来，“在地宫救我的那次，我便知是你了。你与我姐妹十二年，难道我连你的体香都闻不出来么？你常年以花香滋养，体香难散，纵使变了模样，那气味也是难变的。呵，翩若，你每次在我面前信心满满的宣誓对他的势在必得时，有没有觉得累？你风情中带着天真，宣战时带着狠劲的样子，几乎让我当真了。”

　　“你觉得我对他没有爱吗？”翩若俏脸一板，杏眸一眯，将她那烈火似的性情又暴露出来，“我只是不能爱！这段时日，我虽是奉他之命吸引他刺激你，却也亦真亦假，让自己狼狈不堪……只因为我是赤练仙子，不能爱上自己的主子，否则受极刑！所以，云轻雪你跟我比起来，算是幸运多了！”

　　“你可以跟漓落那样，选择离开。”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漓落是最幸运的女子。漓落虽未得到过他的心，却曾经得到他不含杂质的怜爱，不被他利用，甚至在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牵挂。

　　“我现在还有任务在身，而且待在这里也挺好。”翩若凝重出声，眸底的火焰渐渐敛去，恢复平静：“我留下，是因我已投身龙傲，与龙傲共存亡。而你，才应该带着这个孩子离去，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慕曦已经死了。”她从来不知道，第一次爱上一个男人，会是这个卑微。她留着最后的希冀，祈盼他能回头。

　　“他在逼你打掉孩子！”翩若声线拔高起来，几乎是用骂的口吻对她说话，“你知道一个男人在什么情况下要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这个孩子还未出世，只是块肉，又怎能比上他心爱女人的眼泪！云轻雪，你是我见过的最最笨的女人，以前我抢白杨时，你一点防备的意识也没有。现在，他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对他存着期盼，真是可笑至极啊！你知么？南极宫的慕主子还活着，三日前他已将她接入寝宫，日夜恩爱，两人寸步不离！”

　　“慕曦还活着？！”她惊得脸色惨白，一袖子挥倒桌子上的瓷碗，胸口突然绞痛起来。慕曦还活着，所以他为了慕曦，逼她打掉腹中四个多月大的胎儿？

　　“你不信么？”翩若冷笑起来，取出她的罗红衫和白玉鲛银鞭，“不信的话，我就带你去看看。”

　　一个时辰后，翩若给她换上一袭水红色的宫装，梳上南极宫宫女的发髻，托着放有华衣的托盘，走进那寝殿。

　　殿内依旧是原先的摆设，字画、兰花，一个高挑窈窕的红衣身影负手在窗边，赏着湖底的景色。

　　听到足音，回首过来。

　　一拢红衣，玄纹云袖，内衬暗红束领里衣，长长的上挑的远黛眉，沉静若天山池水的凤眸，肌肤胜雪，风华绝代。

　　“慕……”轻雪惊得上前一步。

　　“慕主子，赤练送来干净的衣裳了。”翩若忙将她一栏，截住她下面的话语，“赤练伺候慕主子更衣。”

　　那红裳女子直直看着前方，沉静的凤眸一动不动，出声道：“搁下吧，你们先伺候奕轩更衣。”

　　轻雪这才透过那珠帘子看到红木床上躺了个人，而这个人，正是凌奕轩。他赤果着健硕精壮的上身，穿着一条玄色长裤，墨发飘散肩头，有棱有角的俊脸带着睡后的慵懒，模样看起来异常性感。

　　宫女为他撩起那遮住大床的珠帘子，盈身恭请他出来。

　　他随手披了一件雪白的里衣，缓步走出来，走到慕曦身后，当着轻雪和翩若的面圈住慕曦的腰身，“几时起来的？”

　　慕曦目视前方，后仰窝在他怀里：“刚起来不久。”

　　轻雪如遭雷击，忘了宫女该有的回避，指节隐隐捏得透白，手中的托盘就那么‘嘭’的一下摔落在地……

　　翩若忙挡在她身前，对那对俪影垂首道：“她可能是端的手软了，还请主上让她退下！”

　　“那就让她退下吧。”红衣女子道，唇边带着淡淡的笑痕，“赤练你准备好奕轩的衣物后，也退下吧，我来给他更衣。”

　　“是！”

　　翩若忙拾起那套华服，叠好放回盘，盈盈下拜：“赤练这就为慕主子再去准备一套。”袖子一挥，让殿里的所有宫女都随她退了出去。

　　而后带上厚重的殿门，将脸色惨白的轻雪带到一边：“你现在信了么？那尊石像成了活生生的人，少主与她尽释前嫌，误会消除，两人现在犹如神仙眷侣。”

　　轻雪静静倚在门上，听到里面的男人发出爽朗的笑声，低哑深沉，如古琴在拨动，透着从未有过的欢快。而那笑声如利刃一下一下戳着她的心窝，让她终于明白，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慕曦。

　　这一刻，她想哭，可是哭不出眼泪来，眼眶干涩，心如刀割。

　　几日后，她带着善音去了军营做军医。

　　军营驻扎之地是块平地，依山傍水，离市集有几里路，她挺着快五个月大的肚子，为那些军妓做身体检查，为她们熬断子落胎的汤药。

　　这些个年轻的寡妇，比她大不了多少，出嫁不到三年，丈夫便战死沙场，无子无夫。每每来她这里取药的时候，她们经常盯着她的肚子笑道：“哟，又大了一圈，看来是个顽劣的小子呢。”

　　每到这个时候，她也是幸福的。是啊，是个顽劣的小子，以后能喊她娘亲，穿着她做的小衣裳蹦蹦跳跳，念书习武，等她老得走不动了，可以背着她回家。

　　这样的孩子，又怎么忍心打掉呢。

　　“主子，又在发呆了。”善音端着盆刚刚从河里洗净的衣裳，麻利甩了甩，晾在营帐前的竿子上，说道：“听说今日军营里要升帐点将，所有的将士都要出列，主子你避着点，别撞上了爷，不然又有一番折腾了。”

　　她从凳子上站起身，在草地上转了转，活络酸涩的腰肢，望着远山道：“他只怕是以为我与长风走了，给他与慕曦留了个清静，不会刻意去寻的。”

　　“主子，你说那个慕曦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而且还恰恰是在爷身上的巫术被解之后。”

　　她秀眉一蹙，面色清冷。

　　善音打打自己的嘴巴，机灵笑道：“奴婢刚才听说落荒而逃的三王爷在京城举办大婚了，娶了那个心狠手辣的萧翎为侧妃，与他们萧家同气连枝了。”

　　“与我何干？”她停下走动的脚步，右手撑在隆起的肚皮上，轻柔抚了抚，“最多三个月，小家伙就要出生了。”

　　“与你关系大着呢。”善音俏皮一笑，走过来，曲着身子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想不到这三王爷还是个死心眼，一心一意要将那正妃位子留给你。主子你是不知道，那萧翎大婚当日可是烧着一肚子火，差点将整个渭王府给烧掉了，扬言不报这口恶气绝不罢休。”

　　“三王爷不是死心眼，而是有怪癖。”她抿唇轻笑，摸摸那睡在肚子里的孩子，俏颜柔和：“上次可能就是这个孩子保佑我逃过了一劫，他知道我不能没有他，所以坚强的活了下来。”

　　“主子……”善音突然站直身子，双手交握一起绞了绞，小心翼翼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是关于小主子的。那日你身中毒粉，肚子剧痛，爷临行前嘱咐长风主子给你打掉这个孩子，而不是救这个孩子……之后长风主子偷偷给你留下了这个孩子，就被派到凤城去了……”

　　“我知道。”她脸上的柔和笑意散去，换上惨淡与冷漠：“对他来说，这个孩子只是一块肉，根本比不上与他因误会分开五年的慕曦。我又算什么呢，从他亲手手刃他养父那一刻起，我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我早就说过这个男人靠不住的，这样的男人，除非主子能将他囚在兰坳，让他永远不出来……”

　　“兰坳？”她默默念着这个词，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犹带着竹香的横笛，用指尖抚了抚那个雪字，“我本想回去常伴婆婆左右，可是那里留了他的影子，他的痕迹，若留下，自会是自欺欺人。”

　　“那我们便不回去，花面婆说过我们可以不回去的，她会出坳来看我们。”

　　“这样也好，我想最后见婆婆一面。”

　　当晚，军营篝火通亮，黑色衮金边、勾划着‘凌’字的帅旗在火光中迎风飘扬，十几万骑兵、步兵、马弓手、步弓手整整齐齐分开数行数列，黑甲长戟，严阵肃立。

　　这些将士肃立在宽敞的校场上，面前是高达数丈的烽火台、点将台，黑色衮金边帅旗旁边矗立褚黄色绣渊字的东梁军帅旗，两军鼎立。

　　肩背小旗的小兵策马跑过来，挥旗，示意鸣号，主帅即将巡狩。

　　“我们走吧。”点将台旁边的小坡上，翩若拉了拉善音，警觉的望望四周，“四周有巡逻兵，要是发现我们四处乱走，是会当地处决的。现在你也看够了，可以回去向你的主子说说所见。”

　　“可是爷还没有出现，他要是出现，场面一定很威风。”

　　“走了！”翩若管不了了，拖着她往后勤营帐走，躲过那几排巡逻兵，“再不走我们就没命了！”

　　两人左躲右躲终于跑回后勤部的营帐，却见营帐里多了个灰衣身影，戴着灰白色面纱，身后带个绿衣俏婢。

　　“花面婆？”善音连忙朝坐在椅上的轻雪跑过去，戒备盯着花面婆：“主子说不想回那兰坳，婆婆你莫要再纠缠！”

　　“老身只是来看看轻雪。”花面婆静道，带着那绿衣阿碧往营帐门口走，“我们耽误的时间有些多了，轻雪，我们下次再会！”

　　布帘子一动，一灰一碧两个身影瞬息消失不见。

　　翩若微眯杏眸睨了一眼，朝轻雪走过来，问道：“她来找你做什么？”

　　轻雪拂了拂袖，站起身，温婉笑道：“教我一些静心的曲子，陪我说了会话，你们刚才去哪了？”

　　“去看爷升帐点将了。”善音嘴快，话语跟倒豆子似的。

　　轻雪脸色一黯，不悦道：“你果然将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唉呦，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翩若凉凉笑出声，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淡淡扫了一眼四周，“是我想见那男人，便拉着善音去见了，想不到一回来，你就有贵客来了，哈，这花面婆也真会挑时机，专拣没人的时候来。”

　　“我不是人吗？”轻雪听不得她这说话的语气。

　　“你当然是人，不然花面婆来见谁！”翩若愈发笑得欢快，媚眼斜睨轻雪：“她刚才真的就只是教你曲子这么简单？你没问少主第二次入食人潭后发生什么事？”

　　“奕轩跟她说需要出坳救非常重要的人，所以她便助他一臂之力出了兰坳。”这是刚才与婆婆谈心时，婆婆自己说到的。婆婆虽冷漠、孤僻，却对她是真心诚意的，她感觉得到。

　　翩若勾唇一笑，眸中划过讽刺：“若少主真这么说，你今日又为何落得这般田地？云轻雪，奉劝你别太轻易相信人，不然你有得苦头吃！”

　　轻雪眸中一冷：“我当然知道，翩若你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好心没好报！”翩若瞪她一眼，一个起身，怒气匆匆走出去了。

　　“主子，翩若的脾气还真大呢，我就觉得花面婆比她好……喂，主子，你去哪……”

　　轻雪走到营帐外，望着远处一冲而起的烽火台，喃喃道：“翩若只是说话比较冲，本意应该是为我好。”

　　“但愿吧。”

　　两人正说着，突闻身后一声女子的惊呼，翩若大叫道：“不好，军妓里面有奸细，快去通知少主！”

　　轻雪回头，便见翩若被几个衣衫暴露的女妓追杀着，从营帐内打到营帐外，但闻那几个女子说道：“姓云的那只神凤在哪，快说！”

　　“你们是谁？”翩若一个纵身，遁入地里，却被那几个女子用短刀截住，飞出来。

　　“乌氏二世子祁阳王，王爷已带兵连同凤翥宫一起将你们龙尊的京都重重围困，你们已是半壁江山还犹不知死活！”

　　“原来是那个老色鬼！”翩若嫌恶的大骂一声，突然再次遁地，将那几个女子引开。

　　“有刺客啊！有刺客！”善音这才敢大声叫喊出声，往远处的巡逻兵冲过去，“有……”

　　而这个时候，点将台那边也是猛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轻雪忙施展轻功飞过去，看到身披墨色战袍的凌奕轩正带着重兵围捕藏在马弓手里的祁阳军死士，朝这边追过来。

　　她看到那批死士里，有一个人是白杨。原来白杨又做了一次这样的事。

　　而八个死士，纷纷抡着剑朝后勤帐篷这边逃窜过来，每个人身上都绑了炸药，而后突然分为八路，一人朝一个方向飞去。

　　凌奕轩一马当先，持着剑站在原地，利眸扫一眼八个方位，果断选好南方准备跃马过去。却突然看到站在帐篷旁的她，深邃犀利眼眸诧异了一下。

　　她的心没来由一阵刺痛，仿若看到那日他兵临城下为她自剜双目、毅然退兵的情景。那一幕，是种讽刺呵。

　　她没再与他对视，隐到帐篷后，拔足往暗处狂奔。

　　马蹄响亮的得得声朝她传来，马背上的男人右手持剑，左臂一勾，将正准备施展轻工的她掳到马背上，贴在她耳后沉声道：“我还以为你去凤城找长风了，没想到躲在军营里。”

　　这是自那日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转身回掌击他，让他一手制住，又笑道：“这些都是我教你的招式，你伤不到我的！”

　　“是吗？”她冷笑一声，突然手掌敛聚内力，一掌朝身下身披铁甲的战马击去，待战马高屈前蹄嘶鸣时，跃下马背，对他冷道：“我曾经还想着代替慕曦在你心中的位置，不顾尊严的去争取，可是今日我才知道，慕曦原来没有死，而你为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知道了？”他利眸一眯。

　　她唇一咬，蓦然转身，素影跃出几丈远，“若要除掉这个孩子，便先除掉我！”

　　他站在原地，冷眸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薄唇紧抿，并没有追上去，而后赤龙剑一挥，突然与缠上来的死士缠斗起来。

　　原来那八个死士卷土重来，身上的导火索已经引燃，八人持剑从天而降，四人攻他上身，四人攻他下身，让他无以回击。

　　他们这阵势，是打算与他同归而尽。而此刻即便他的部下将这八人团团围住，也无法让他脱困，他们等的就是将他锁住。

　　导火索的‘啪啪’声激烈的响着，凌奕轩被逼退到半空，突然一跃而起，与一支长剑‘嘭’的交接，划出剑鸣声。

　　八人追上来，便见他旁边多了一个红衣女子，两人持着赤龙玄凤剑，在半空墨衣红裳翻掀，相视一笑，心有灵犀一攻一守，而后一鸣而起，如一对鸾凤蛟龙俯冲下来，双剑瞬间合一。

　　轻雪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对配合万分默契的俪影，红了双眼。两人的剑，果真是上崩地裂的，那一瞬间的人剑合一，便能将八个导火索燃尽的死士震飞到远处，身上的火药如烟花般在半空炸开，和着四周的电光火石，照亮他抱着慕曦缓缓飘落的身影。

　　她手中捏紧的笛无力掉落在深草里，而后转身，一步一步，落寞消失在夜空。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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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夜里，翩若与那几个女子好一番缠斗。而后在白素匆匆赶来助她后，活擒了三个，逃掉了一个。

　　那逃掉的一个在逃遁前，回头阴冷瞪了她一眼：“等着瞧，我们还会再来的。”

　　翩若脚上被砍了一刀，疼得咧嘴，根本没把这女子的话放在心上，让白素掺着走进营帐。

　　轻雪给她解毒包扎，问道：“她们是什么人？”

　　“跟凤翥宫有关的人。”翩若‘咻’的收鞭，让那白素出去打探情况，冷冷盯着轻雪道：“她们可能不知道你现在大着肚子，所以没认出你，但是等孩子出世，你就恢复原样了，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乌氏的祁阳王（凌奕轩的二舅舅）是个恶名远昭的老色鬼，你若落在她手上，绝对名声尽毁，无脸再见人！”

　　“主子会带着孩子隐姓埋名！”善音正蹲着给翩若缠纱布，见翩若冷言冷语，话不好好说，故意将纱布扯紧了下，“不要你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云翩若不就是希望主子出事么，主子出事了，你就可以厚颜无耻的缠着爷了！”刚才看主子一身落寞走回来，粉颜黯然，估计又是让爷给欺负了。

　　“喂，疼啊，你给我轻点！”翩若针扎般甩动右脚，将善音的手撞开去，怒道：“你说话给我小心点！我哪里缠着你们爷了，别把对慕主子的怒气发泄在我身上！”

　　“慕主子是谁！”善音扶着旁边的矮柜站起来，因为蹲得久了，双腿有些发软，脑袋有些发晕，微微晃了下，一袖子扫掉摆在柜子上的几瓶药。

　　轻雪因感到肚子有异动，小心翼翼调息着，根本没将这两人的吵嘴听进耳里。她很紧张，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抓着桌角，屏息静气感受肚中的动静。长风说过孩子不能再出事，不然出世后会先天不足，身体羸弱，她好怕是刚才运功过度伤了他。

　　“主子，怎么了？”善音见得，懒得再去与这翩若拌嘴，三两下将那几个瓶瓶罐罐拾起来，取过那最小的小瓷瓶急急跑过来，“是运功动了胎气么？快服下花面婆赠你的清心丸，可以暂时压住你体内的内力。”

　　“什么清心丸？”翩若跛着脚跳过来，一把夺过那瓶子，细细瞧了瞧，“是她刚才特意给你送过来的么？还真是有心……”含讽带刺说着，举高那瓶子摇了摇，又揭开盖闻了闻，回眸挑眉，“你最好别太信她的话，你现在身怀六甲，能不吃药就最好不吃，能不使内力就尽量不使，这样对胎儿好。”

　　“那么这丹丸有毒吗？”轻雪伸手取过她夺过去的药瓶，倒出一粒搁在粉嫩的掌心，冷冷掀唇：“翩若，我比你懂医，有没有毒我自己知道，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插手我的事！”

　　翩若盯着那白色的丹丸，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看来你信任那个花面婆，那好，算我多事了，你以后想怎么着怎么着吧！”拖着受伤的右脚，扶着桌子一跛一跛往门口走。

　　“翩若，主上和慕主子来了！”这时，白素用蝎尾鞭撩开帐帘子训练有素走进来，又将翩若给堵了回去，翩若柳眉一蹙，不得不垂首恭立。

　　只见凌奕轩带着红衣女子和几个副将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他与那红裳并肩而行，大掌紧紧牵着红裳的柔痍，不肯松开。

　　而后入得营帐里，他淡淡扫一眼站在床前的轻雪，沉声笑道：“我军营里新来的女军医原来是你，刚才我还以为你离开了。”

　　轻雪将螓首微微垂下去，作势盈盈下拜：“没有将军的令牌，我不敢私自出军营。”

　　“那你又是如何入得我军营？”他继续笑道，深眸一凛，朝她走近了两步，“你若觉得合适，就继续留在这里为我军效力吧，不过在给军妓配药时，记得给她们配上软骨散，嗯？”

　　“她们白日要做杂役，若服下软骨散，会没有力气。”她平静拒绝，就事论事，“而且，女人不宜多服这样的药散，会损害身子。”

　　“不谙武艺的军妓当然不需服用。”他睨着她那排敛下去的睫毛，一双深潭似的眸，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突然道：“若生下的是儿子，就让他从军。”

　　“不行！”她猛的抬头，断然拒绝，“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从军，而且还是投身你们凌家军！”

　　“是么？”他眸子骤冷，钢牙一咬，俊脸立即暗沉下去：“那你打算怎么保护他？你既不肯打掉他，又没有能力保护他，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受人欺凌么！”

　　她朱唇颤抖：“我有能力保护他，我会教他武功，教他医术……”

　　“这是个虎狼横行的朝代，你根本保护不了他！”

　　“奕轩，她是谁？”他身旁的红衣女子扯扯他的手，打断他，凤眸无神望着轻雪的方向，“这位姑娘的声音有些耳熟。”

　　轻雪眼眶一涩，望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咬紧唇没有出声。十二年的时间，慕曦已经完全不认识她了。

　　女子对她淡淡一笑，黑亮的眼珠子纹丝不动：“奕轩说的不无道理，泱泱乱世，饿蜉遍地，男儿只有从军，方能成就大业。”说话间，两人执手，始终不离。

　　“一人功成万骨枯。”轻雪走到两人面前，痛苦盯着慕曦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看清那双瞳的死灰，冷峭的目光停留到男人脸上，“当你成就大业之时，可有想过那是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你的战袍，是用敌人的鲜血洗亮，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儿子有一天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个？为夺第一座城池，为救你的女人，你不惜用谎言编造的誓言去欺骗另一个女人，难道，你想让你的儿子做第二个你！？”

　　“所以，我让你打掉这个孽种！”他的眸光瞬息转为阴鹜，平静不再，而是满满的无情狠绝，“你执意留着，只会种下无尽的祸患！”

　　“奕轩！”慕曦黛眉飞扬，出声阻止他说下去，“原来这个孩子是你的骨肉。”

　　“慕曦，这个孩子只是个意外！”男人剑眉一拧，抓紧慕曦的手顺势一扯，将她霸道搂在怀里，刀雕斧凿的俊脸上染上隐隐的急色，一字一句冷道，“既然是意外，我一定会让他消失！”

　　原来他还未放弃除掉这个孩子！他为了给慕曦完整无缺的爱，所以一定要除掉这个孩子！轻雪不可置信后退一步，抵在床沿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突然大笑道：“好啊，不需你亲自动手，我现在就给你解决掉！”她心如死灰的抬掌，当着两人的面，一掌朝那肚子击去，“孩子，娘亲今日送你一程，投胎后不要再回来！”

　　这是她辛辛苦苦怀胎五月的孩子，是她的，她宁愿这个孩子死在她手里，也不要他死在他这个无情的爹爹手里！

　　男人冷眸一眯，剑眉跳动起来。

　　“住手！”一阵掌风袭来，一只掌急急击向她的左肩，让她滚到床上，错开了那朝肚子打下去的那一掌，“孩子是无辜的。”上前来阻止的人是慕曦，瞳孔没有焦距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对着男人站立的方向道，“你不必逼她打掉这个孩子，你本是有负于她，就当是对她的补偿。”

　　“慕……”她仰躺在床上，只沙哑的喊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而后跌跌撞撞爬下床，在男人阴冷的目光中跑了出去。

　　外面又下雨了，雷电交加，她走在雨里，分不清脸上的湿意是泪水还是雨水。留下这个孩子难道真的错了吗？她现在不奢望那个男人的爱了，她只要这个孩子，只要他在她肚中健康的成长。

　　立在湖边，望着那一圈圈的涟漪，她迎着雷电仰首一笑，突然纵身跃了下去。

　　“主子！”身后一声凄厉大叫。

　　十万乌氏精兵兵临城下，阿九被授予帅印，挂帅出城迎战。

　　三日三夜，不分胜负，洛城重关城门，两军僵持。

　　这日，紫金关外一支打着朝廷旗号的军队往洛城浩浩荡荡而来，一律铁甲银盔，手执方天戟，在乌氏精兵后方二十里扎营。他们运来了三万石粮草，正趁下半夜的大雨倾盆开启南极宫隐于洛城外的地下密道，将粮草送进洛城。这支军队，正是镇守边关的君圣剑将军的兵马，即凌奕轩的右臂。

　　雨歇，天明，一切恢复平静。

　　城内凌家军扎营的后勤营帐，一女子坐在营帐里哭哭啼啼，一边为床上躺着的女主子侍奉汤药，一边落眼泪。昨夜幸亏她追上来了，不然主子与小主子一尸两命。

　　翩若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站在旁边，宽慰道：“善音，你也莫伤心了，轻雪这样做，表示她想通了，等她醒来，定是无事的。”

　　“主子出了这样的事，爷竟然也不来看一眼，只去安慰那个什么慕曦了……那慕曦只是眼睛瞎了，难道比得上主子的一条命么？昨天这两个人做得太过分了！”

　　翩若秀眉一抬：“少主就是这样的性情，爱的女子，就拼命抓住，不管牺牲谁。不爱的，只会当成障碍除之而后快。轻雪能保护命，已经够幸运了。”

　　躺在床上的轻雪眼皮动了动，出声道：“善音，别哭了，你很吵。”

　　“轻雪，你醒了！”两人大喜。

　　轻雪睁开眼睛，笑了笑：“自从嫁给他，我便一直在病床上过日子，呵。”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来。

　　“轻雪？”

　　“主子？”旁边的两人被她太过安静的表现吓到了，轻雪的样子，除了脸色苍白一些，便似没事发生过一般。昨夜的绝望、痛苦，全部烟消云散了。

　　“陪我出去走走。”轻雪已走到外面去，走到那碧湖边，静静望着自己的倒影，“小宝贝，昨夜吓到你了，以后娘绝对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

　　她转首，白嫩脸蛋上有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疏朗轻快：“昨夜是你们救了我么？”

　　“不是。”善音摇摇头，心惊胆战朝她走近几步，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生怕她再跳下去，“奴婢不会水性，是一个路过的将军下水救了主子你，并帮主子你逼出了肺中的积水。”

　　“那位将军人呢？”她淡淡一笑。

　　“刚刚来看过主子，现在应该出营了，听他说他是镇守边关的，姓君，要急着赶出城。”

　　“好啦，就是那个了！”翩若用她手里的木杖指指不远处那高高坐在马背上的深色背影，“你别将他错认成少主了，他们只是背影像，长相和气质一点都不像。”

　　只见那男子披了深色的披风，手执一支方天戟，背影高高大大的，挺拔霸气，正勒马挥鞭往军营处疾奔，身后带着一小支步兵。

　　“其实比起少主，这个男人更适合做丈夫。”翩若又加了句，目光深深，一直追随那背影。

　　轻雪看着，乍一眼，确实以为是那个男人，可是这个男子勒马前行的动作跟他不一样，墨发的长度也不一样，凌奕轩的头发长一些。

　　看着看着，她的眼前恍惚起来，看的不再是那个背影，而是越过高山，看得更远。直到旁边的善音一声惊呼，一条鞭子卷向她的腰身，她才察觉前方有一人一骑朝她奔过来。不是那个渐渐离去的背影，而是凌奕轩。

　　他看了她苍白的脸蛋一眼，二话不说，卷起她就往回奔。

　　这次，她不再以掌击他的马背，很安静问道：“带我去哪？”

　　“你昨晚投水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含着隐隐的怒意。

　　“嗯。”她坦然作答，还含着笑意，“不过很可惜让人救起来了，不然我就带着这个孩子从你面前永远消失了。”

　　他勒马停步，一把将她掳下来，扔到主帅营帐里，“以后就在这待着，哪都不许去！”

　　［VIP］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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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勒马停步，一把将她掳下来，扔到主帅营帐里，“以后就在这待着，哪都不许去！”

　　她冷眸看那霸道的脸一眼，突然取了帐子上挂的长剑，一剑划开帐篷顶，纵身跃出去。她会待在这里，直到孩子生下来，但绝对不是待在他的帐篷里。

　　他手执马鞭飞身过来，早有预料般一鞭子卷住她的腰身，往营帐里一扯，“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后勤营帐也可以住，我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里？”无奈整个身子让他扣住，长剑也被打落在地，她不得不面对那张脸，冷笑道：“你这样做，就不怕你的女人生气么？”

　　他压着她，鹰眸凛了下，严厉再警告：“待在这里，哪都不许去，特别是湖边！”

　　她水眸骤冷，一掌推开他：“凌弈轩，你以为你是谁？！”

　　他猝不及防吃了她一掌，连连后退几步，眸子也冷了下来：“我要除掉的是你肚子里的孽种，不是你！你要自尽，滚远一点，别在我的眼皮底下！”

　　“你以为我是为你想不开？！”她冷笑，突然右袖撇开，吸起地上的利剑，一剑朝他刺过去，“放我出去，我现在就走得远远的，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凌弈轩用鞭柄挡住，边打边眯眸冷道：“既然你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那我就让你生下他，生下后，孩子归我抚养，你再离开！”

　　她手中的剑猛的一顿，游窜在手上的内力开始反扑，逼得她后退几步：“你说什么！”

　　他器宇轩昂站在那里，冷睨她，薄唇吐冷语：“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能留下这个孩子，但是你不听，所以，到时候你不要后悔！”

　　“你什么意思？”那眸子里的无情狠绝让她心脏蓦然一阵抽搐，手中利剑一挥，再次提剑朝他刺去，凄厉吼道：“他是你的骨肉，你再怎么不喜欢我，也不该伤害他！”

　　他侧身避过，利掌一出，轻松扣住她的右腕，“别怪任何人，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一掌击落她手中的剑，长指几个翻转，他锁了她体内涌动的内力，“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我再给你解开！”

　　她身子一软，绝望涌上心头：“又是为了慕曦吗？你与她，已经双宿双栖了，为何不肯放过我跟孩子？惩罚吗？即便是这样，我也成了你的解药，成全了你跟她。”

　　“呵。”他放开她，让她扑倒在地上，眸中愈加森冷：“我跟慕曦的再相见不是你成全的，当年笪嫠那老巫婆为复国，用惑心术锁住我，让我跟慕曦痛不欲生。那时起，你就成了她的牺牲品。呵，你知么？那老巫婆就是凤宗的玄凤公主，凤翥宫的第一代宫主，也就是你跟慕曦的外婆。她一心想复国，教慕曦绝世武功，指使她杀人如麻，并在得知慕曦爱上我后，逼她服下了绝命散。”

　　他顿了一下，不再看她，墨眸直视前方，嗓音沙哑：“五年前慕曦只是一心求死，她奉命杀了我两万骑兵，自知无颜面对我，激我一剑杀了她，和她肚子里的骨肉……而那个孩子，是我的……”

　　她缓缓站起身：“这个孩子也是你的。”

　　他剑眉一挑，眸中的寒意直接将她打入谷底，“不，这两个孩子不一样。那个孩子，是我跟她共同的期待，而你这个，只是个意外！当年她被我一剑中伤，让那擎苍掳了去，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刺伤了她的双眼，而我却以为她是与擎苍远走高飞了……这五年，她又让那笪嫠老巫婆抓了去，没有做凤翥宫主，而是易容成孝宁皇后藏在后宫……”

　　“那你好好珍惜她。”她眼眶一热，立即转身，大步快门口走。比起这样的慕曦，比起他们的这段情，她又算什么呢。她从一开始就有这份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位置，只是，她也是一个女人，被他算计，被他利用，被他逼着打掉孩子，她的心就不痛吗？

　　他对她，从来就是这样的无情。即便是那零星的誓言，也是为了试探她，骗她深陷。爱上这样的男人，可悲么？他可以为了慕曦，不惜毁掉任何一个人，对她，那颗心却从来没暖过一分。

　　她不痛吗？他有没有想过！

　　停住脚步，她哽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慕曦还活着？”

　　他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声线深沉暗哑：“从第一次见到潜入有凤山庄的花面婆起。她的身姿，如何伪装，我也认得出。”

　　她紧闭双目，娇唇不住的打颤，明知他一开始的接近就是谋算陷阱，却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狼狈的多此一问，在千疮百孔的心房上再补上一刀。

　　慕曦又是何苦良苦用心呵，用花面婆的身份接近她，救她，陪她，却在面对面时，装作不认识她。

　　是为了不让她难堪么？她的姐姐，世上唯一的亲人还活着，可是她感受不到喜悦，感受不到，只有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慕曦没有错，她爱护自己的妹妹，却也不能将感情相让，不能让三个人都尴尬。

　　而原来，这个男人的第二次入食人潭，是为了接慕曦。他留下的那封薄信“待我完成军中要事，便来与你比翼双飞”，是留给慕曦看的。他能从身姿就认出花面婆是慕曦，又如何不能从竹屋的摆设认出慕曦呢？湖底宫殿的室内摆设与那小竹屋几乎同出一辙，那支兰花，不就代表慕曦吗？更何况他是一个这样了解慕曦的人！更何况，他要出坳，可以与她当面道别，不需留信！

　　而她，还傻傻的指望与他兰坳遁世，与他执手战场，共进退，却殊不知，当她从那城墙上跳下来的那一刻，他的慕曦已经回来了，住在他们昔日的爱巢里，等他战归。所以，他要那么坚决的禁止她入南极宫，那么坚决的打掉这个孩子，打掉这个背叛的证据！

　　泪水在眼眶里一阵阵翻涌，她以为自己又会狼狈的落泪，却听到自己一声凄楚的笑声，断断续续，哽咽不已：“好……好，这是好事呀，我的姐姐和姐夫团聚了，我该高兴……”

　　男人从后面追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臂膀：“去哪？”

　　她微微仰着下巴：“出去走走，顺便想想要不要留下这个孽种，呵呵。”

　　男人冰冷的眸中划过一丝怜惜，将她扯过来面对他，“两个月前你就该打掉他，现在已经迟了，贸然打掉会让你也没命。”他墨黑的眸子不再冰冷若霜，如剑刃般犀利，而是深不可测，“慕曦接受这个孩子了。”

　　“是吗？”她唇一颤，泪已千行，突然紧紧抱住他的腰，语不成句：“你……舍不得我死？”

　　他不做声，健壮的身子明显僵了下，就像那日他抱着她，为她逼毒粉的样子。却没有再伸手搂紧她，任她抱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

　　她的泪落得更凶，湿了他襟前的衣衫。

　　半刻，她从他怀里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临盆前的日子我会一直待在后勤营帐，哪都不去，包括湖边。”

　　“好。”他默默看着，只沉沉答了声“好”。

　　半月后，两人不再见面，后勤军营却忙碌起来。受伤的凌家军一批批送进来，净是七孔流血、手脚十指蜷曲的重伤怪状。有些将士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伤，但是一到夜里就鬼哭狼嚎，哀叫不已。

　　军医们对其配了药，用尽医术，也丝毫不见效。

　　轻雪挺着六个多月大的肚子，在这些染怪病的伤患中穿梭，一个一个翻看眼瞳。外伤易治，邪术难医，这些人明显是让人施了邪术，导致心生恐慌、士气低下。

　　她看了看，走出后勤营，看到整个军营上空飘散着一种沉重萧索的气息，平日喜欢饮酒找军妓以缓解战后疲累的兵将们一个个歪躺在帐篷边，毫无生机。

　　而夜黑风高的今夜，空中隐隐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风声，可是转首一看，旁边的树叶子根本没有动。

　　她再侧耳聆听，便听得那声音渐渐大起来，似风不是风，反倒似一阵阵幽怨的音声飘过来。而后，那些歪躺在帐篷边的将士突然抱着脑袋哀叫起来，有些还持刀乱砍，想冲出去。

　　“攻心计？”她大吃一惊。

　　“正是！”一个青衣男子闻声赶来，怀抱一柄暗红古琴，轻轻拨出一个音，“今夜主公领兵夜袭乌氏精兵，早早出了资金关，令阿九和我守城，但是阿九突然带兵大开城门，往城外疾奔而去。我怀疑是阿九身边的那个云浅使计，与京云里应外合，奏出这悲凉魔音扰乱军心。”

　　“云浅！”这音声，果然是达摩魔音没错，不过是以乐曲的形式弹奏出来。

　　“夫人，你比较了解云浅，而我，曾经是京云的夫子，熟悉他的曲调，我们且合奏一曲，破解这魔音！”

　　“好！”

　　她接过青书抛过来的玉笛，在指尖打了个转，贴在唇边。

　　两人一坐一立，青衣抚琴，素衣弄笛，被包围在那群群魔乱舞的甲士包围圈中。此刻，这群甲士已不是乱砍着木栅栏要出去，而是各自持刀，互相残杀起来。

　　起初，两人的音律并不合拍，青书抱了被锁住内力的她歇在了望台上，磨合几个音调后，才渐渐成了曲调。

　　她立在那了望台上，边吹笛，边敛眸看军营内的一片湿乱。很多将士在哭，但更多的在厮杀，没有意识的将对方当敌人，勇猛如上战场。

　　而洛城外，一片血雨腥风。那阿九果然带着一小支军队出了城，还未出紫金关，就让埋伏在四周的西梁军团团包围。

　　“夫人，又多出一音来了！”青书惊道，瞥见下面的情况并无好转，反倒更烈，连忙起身为轻雪解穴，“看来夫人得用丹田之气吹响这笛子！”可惜，连试多次，那被锁住的穴道都解不开。

　　这时那多出的一音渐渐清晰起来，袅袅绕绕，从主帅营里传出来，并传来女子的声音：“这位壮士，你弄笛，我弹琴吧。你们刚才的曲子，我已会了。”

　　青书一听那琴声，眸中便是一亮，又惊又喜：“好！”这个女子正是他要寻觅的知音！

　　轻雪与那青书飞下了望台，将玉笛交与他，听着两人绕梁的曲音，急着去寻善音。却见翩若护着善音从暗处跑出来，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群人都疯了吗？呀，这又是哪来的琴声！”

　　“有人在引导他们自相残杀！”轻雪没时间给她解释太多，尽量躲过那些刀光剑影，拉着善音的手跑到旁边的那小山坡上。只见这里已藏了不少光着玉腿跑出来的军妓，一个个吓得直哆嗦，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善音掏出一粒那清心丸送到脸色苍白的轻雪嘴边，担忧道：“主子，肚子又不适了吗？再吃一粒吧。”

　　“嗯。”轻雪接过吞下，抚了抚肚子，“可能是快生了，小家伙在肚子里待不住……”这样说着，肚子突然又痛了下，她纤眉紧蹙，玉额上沁出汗珠。

　　善音为她擦着额头上的香汗，“这是怎么了，主子每吹一次笛子，肚子就痛一次。”

　　翩若在旁边道：“我早说过这清心丸有问题，你们不信。”

　　“这清心丸没有问题，只是寻常的补药。”轻雪示意翩若别再说风凉话，走到高处，望着下面的混乱，“慕曦与青书的音律竟也不能破解，难道不是达摩魔音？”

　　“乌氏有一种魔虫，无形无态，进入人耳的时候，就像一阵风灌进去。

　　一旦那魔虫靠近心脏，受人驱使，人就会产生幻象……”

　　“魔虫？”轻雪微微诧异。

　　翩若拨拨发鬓上的落叶，拢了拢，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我上次中的那水银甲便是乌氏的，乌氏每次打仗都百战百胜，不是没有它的道理。你看看这些将士，都是白日出征与乌氏兵接触过了的，而我们，却没事。”

　　“那破解之法呢？”

　　“我只知道有这种虫，并不知破解之法。”翩若走到她身旁，与她一起望着下面，“他们自相残杀，我也没有办法救，只有等少主先回来吧。我现在只能尽量保证你和这些军妓的生命安全，你若出事，少主定不饶我。”

　　“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己杀自己吗？”她朝下走了一步。

　　“别去送死！”翩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回来，努努嘴，“有慕主子在，营里不会有事的，你看他们现在不是在努力吗？慕主子的琴，能救人也能杀人，厉害着呢。”

　　可是慕曦再厉害，她的眼睛也看不见，是瞎的。那双眼睛的瞳孔没有生命力，让擎苍给刺瞎了。

　　她甩开翩若的手，还是朝下走了下去。

　　［VIP］第三十六章（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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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那主帅营外，发现营外有一圈古琴反射出的寒光在闪现，琴声时而轻缓，时而尖锐，使得那些被魔虫控制的人没有一个敢踏进一步。

　　琴声在持续。

　　她撩开布帘子，喊了一声：“慕曦。”

　　慕曦目视前方，耳廓一动，没有停止抚琴。艳红的袖子拂过琴面，纤细白皙手指在琴弦上跳跃。

　　她走进来，看着慕曦那双飞扬的黛眉，心跳如捣鼓，说道：“慕曦，这不是达摩魔音，有可能是乌氏的魔虫。魔虫无形无态，靠近心脏，他们的心智可能让这虫给占据了……”

　　慕曦听到了，纤纤十指一压琴面，抬眸“看”她，却没有出声。

　　半晌，突然袖子一挥，将冲进来的失心人全数震出营帐外。而后起身，朝她走过来，“你都知道了，轻雪？”

　　轻雪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胸口一掀，酸涩道：“我刚刚才知道，慕曦，其实你不必装粉成花面婆来接近我，你应该早些告诉我，你还活着。”如果早知道，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慕曦英气的黛眉微拢，脸上没有与她相认的欣喜，负手转过身去，“轻雪，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接近你，因为我万万没有想到，长大后的你也会爱上弈轩。”

　　旋即搁在玄袖里的素手微微动了动，缓缓转身，右手朝她的脸探过来：“轻雪，我们十二年没见了，让我摸摸你的脸  ……”

　　轻雪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蛋上，从眉眼划到下巴，带着慕曦的手轻抚自己的五官，“慕曦，我们除了眉毛不像，其他的地方都如出一辙。他当初肯接受我，也是因为我这张脸。”

　　慕曦的手颤动了下，放下来，一双娇媚明澈的凤眸目无焦距，一动不动：“你们在兰坳发生的事，我都知道。那一个月，你们过的很快乐，很幸福，而他，也是打算与你一起出坳的，可是你不肯等他，让他第二次回潭里的时候，扑了个空……”

　　“慕曦！”她出声打断，红唇紧抿，“他第二次回潭是为了接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你，所以，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们虽为姐妹，却也为情敌，我不需要你的刻意安排和退让。”

　　“退让？”慕曦淡淡一笑，举手投足间净是绝代风华，“慕曦爱的人，绝对不会拱手相让！若要让，昨日我就不会故意装作不认识你了。你是我的妹妹，我有责任保护你，但是没有责任将丈夫也让给你，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粉成花面婆救你的原因。”

　　“所以说，他的计谋，你从一开始也是知道的？”如果是这样，她永远不会原谅慕曦！

　　“不，我不知道。”慕曦摇头，突然右手一拂，用袖子扫起桌上的那杯茶，抛出，使得四溅水珠变成一根根利刃飞向门口杀红眼的闯入者，“我以为他是真的爱上了你，所以才再三避开，直到他第二次入食人潭，我才知他是为了解笪嫠姑姑给他施下的惑心蛊，一直伪装着自己。轻雪，怪只怪你是神凤，是惑心蛊唯一的解药，这是笪嫠姑姑对我们三人施下的魔咒。”

　　“呵，魔咒！”轻雪讥笑一声，已是脸色惨白，疾步往门口走。一定会其他解法的，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灭绝人性的办法，她是她的亲妹妹呀！

　　“她对我，不是同样残忍么？”慕曦对她背影轻吼，沉静的容颜也隐隐有了怒意，“你没出世时，笪嫠姑姑就将我抱了去，我八岁杀第一个人，十七岁的时候，杀掉的人已经数不胜数。我爱上弈轩，笪嫠姑姑却逼我杀他，那年她让雪魔师姐引即将大婚的弈轩至鬼漠荒，用飞沙走石杀掉了他好不容易集结的几万兵马。我在旁边看着，却无力阻止，所以为了不让笪嫠姑姑拿我牵制他，我不得不死在他的剑下，让他以为我和孩子都死了……轻雪，其实你才是最幸福的，你从出世，就可以得到爹娘的疼爱，是将军家的女儿，不必入凤翥宫。”

　　轻雪缓下脚步，想回头，突觉耳侧一阵寒风过，眼角瞥到幽冷的剑光一闪而过。当耳边的一缕发被削掉，她看到身后那群拿刀刺向她的人，突然被一道强光震了开。

　　“轻雪！”慕曦耳郭一动，脸色立即微变，红裳翩跹快速朝她跃了来，一把将她扯进营帐里，“你刚才使了内力么？”

　　“没有。”她只来得及看到背后有道金光闪过。

　　慕曦却面露喜色，右掌突然敛聚内力，贴在她的背上，“轻雪，你背上的神凤印记终于出来了，我现在再注一份内力给你，你且在高处舞一支“凤凰血”，便可除去这些人的虫魔。”

　　轻雪听罢，心头并不惊喜，而是莫名的悲哀。原来慕曦在兰坳给她打通穴脉，注她内力，就是为了这只凤凰胎记。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这个胎记。

　　她紧闭双目，感到一阵阵内力将经脉冲开，流窜到四肢百骸，五经八脉，让她身轻如燕。而后慕曦坐回桌子前，盘腿轻拨琴面，弹奏出一首轻快柔曼的曲子。

　　她的四肢立即似有了意识般，突然纵身一跃，身姿酥软，在半空旋舞，裙裾散开。以前在擎苍的乐场，她看过那些舞伶跳“凤凰来仪”，看一遍便记住了，所以此刻配着慕曦的乐曲，她双袖抛开，竟能一抛一勾的舞了开。

　　藏在小山坡的翩若和那群军妓，看得目瞪口呆。翩若从来不知道，轻雪的跳舞天赋会这么高。

　　而此刻，晨光稀薄，月往东没，洛城南城门大开，一支彪壮的黑盔铁甲铁骑兵正辘辘往城里赶，为首的几十人，一律墨色战马战袍，佩剑刮划着马背上的战甲衣，铿锵响亮。

　　远远的，他们便见军营驻扎地半空，一个素衣女子旋在半空作舞，风吹仙袂飘飘举，犹如吃了仙药的嫦娥飞往月宫。却见突然一道金光迸开，那女子如一只身披光环的白凤，缓缓飘落。

　　“主公，看来夫人这次帮了个大忙。”布衫霍廷鹤捋捋灰白的短须，对旁边马背上的男人朗朗笑道，“我军刚刚炸掉了乌氏精兵四周的几个要道口，断掉他们的粮草火药运输，给他们来了个措手不及。却没料到，他们也给我军留下了这一手。呵呵，若不得夫人的凤凰血，军营里只怕要变成血河。

　　看来，女子也不一定是祸水呀。”

　　凌弈轩墨色战袍上一身战火后的萧索，墨眸一深，什么话也没说，勒绳策马进营。

　　只见军营里，那道淡淡的金光还未完全散去，罩在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甲士身上，犹如初升的晨光。随即，东方的旭日缓缓升起，阳光将那淡淡金光打散了去，照亮每个人的脸和军营的一片狼藉。

　　而那个旋舞的女子已不见了，只剩一琴一笛的合奏。

　　他望了望后勤营帐方向一眼，传了一道重新整顿的命令，大步走进他的主帅营。片刻，空灵的琴声戛然而止。

　　慕曦起身恭迎他，取过他手中的剑和甲衣，摸索着挂起。

　　他扫了一眼营帐里，见并无打斗痕迹，眸中的焦急才压下来。轻轻揽过慕曦，啄了啄她的唇，“可有受伤？”

　　慕曦摸摸他的脸，嗅了嗅他身上，笑道：“受伤的人好像是你，伤哪儿了？我来给你包扎。”

　　“我身体没有受伤，伤了的是这里。”他紧紧握着慕曦纤细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深眸中似有抱怨，实则却含满深情，“你在后宫五年，为何从来不告诉我？”

　　慕曦脸上一怔，抽出自己的手：“我没有摆脱宫主的掌控，见了你，只会给你添加麻烦。”

　　他轻轻叹息一声，从后面抱她入怀，刀削斧凿的俊脸上有了满足，“五年前是我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是现在，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嗯。”慕曦仰头，安静窝在他怀里。

　　片刻，营帐中静谧下来，只剩浓浓的温情。

　　营帐外，夜袭归来的铁骑兵和步弓手在收拾昨夜的一片狼藉，处理掉那些无辜被同胞杀死的弟兄，将受伤的往后勤营帐那边拖，埋的埋，医的医。

　　而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那位挺着大肚子的女军医不见了，连那个俏脸丫头也随之不见了。

　　“营里每处都搜了？”凌弈轩此时正召了霍家父子和各副将进营帐商议军中要事，忽闻来报，俊脸立即铁青。

　　“禀主公，每处都搜过了，而且今日并无任何人出营。”

　　他眉心一拧，抬手挥退这个小将，没有说追还是不追。

　　霍廷鹤出声道：“既然夫人去意已决，就随她去吧。”

　　“她应该还在这个营里。”他沉声笃定道，眸一沉，对外面下了一道“关闭所有出口，禁止任何人出营”的通令，而后眉心的褶皱渐渐舒展开，开始若无其事议事。昨夜阿九被骗出城营救他们，遭遇伏击，落在了三王爷手里，所以这事才是首当其冲。

　　旋即等到晌午过后，他才仅带两个部下去了后勤军医处，站在轻雪曾经住过的营帐里。他知道她的穴道被冲开了，内力更深了一层，施展轻功并非难事。但是军营守卫森严，即便是飞出一只鸟雀，也要被打落下来，更何况还是两个大活人。

　　他抿唇看着，只见简陋的营帐里，桌上小篓放着一件还未完成的小衣裳，针脚刚刚缝到襟口处，还未成型。那明显是给小婴孩穿的，比起她给他缝制的那件灰衫，不知小了多少倍。不知怎的，这一刻他的心里有股异样流过。

　　“我们去军妓处看看。”他一掌打翻那小篓，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军妓营帐，他一个帐挨一个的搜查，无视那一双双闪着痴迷的灼亮媚眼，亲自看过每一张脂粉微施的脸。只可惜，始终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翩若站在旁边，看着他隐忍的侧脸，出声笑道：“既然主公特意来了一趟，不如挑一个回去侍寝，营里刚刚来了一批新妓。”她如此一说，站在她身后的那群年轻妇人眼眸纷纷闪亮起来。

　　他侧首，沉沉看着翩若：“将她藏哪了？”俊脸喜怒不定，难以揣测。

　　“翩若哪敢藏主公的人。”翩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脸上是无限风情，抿嘴笑道：“她现在神凤附身，说不定就那么飞出去了，主公追了也是白追。”

　　“今日被送出去的那批军妓在哪个时辰？”他微微不悦起来，眸光冰冷，“若知而不报，杖责二十！”

　　翩若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敛住：“刚刚送出去，都是些患了花柳病的妇人，我遣返她们回家乡。”

　　“你若将她藏在那些人里面，杖责依然免不了！”他冷冷扔下一句，带着部下大步流星往外走，背影匆促。

　　“我没有将她藏在里面啊。”等他离去，翩若努努嘴，挥挥手让那群聚到门口的军妓散了，挑眉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藏在哪，只是故意引导你往这条路上追，啊哈哈。”

　　而这个时候，轻雪带着善音藏在伙夫营的灶膛前，一个在淘米，一个在洗菜，等待着出营的时机。因为刚才听营里的人说，傍晚会有两个伙夫出去采买炒菜的调料，只要能跟着走出那道木栅子门，她就能施展轻功走得远远的了。

　　只是左等右等，青菜萝卜切了一大筐，晚饭都熟了，也不见伙夫出营。

　　“主子，别等了。上面颁下勒令，说任何人不得出营。”善音支着酸涩的腰肢，取下她手里的菜刀，“别切了，歇一会。”用袖子给她擦拭脸上的汗珠，扶她坐在旁边，“我们就再等几日吧，我就不信他们永远不出营。”

　　“嗯，先等等吧。”她点点头，刚要说些什么，肚子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引得她身子抽搐了一下，“善音，我的肚子不对劲。”

　　“怎么了？”善音举目四望，见伙夫们都去吃饭了，将轻雪急急扶躺在干草堆上，“你最近没吃有毒的饮食，又没吹笛子，为何一次比一次疼？是不是你早上使了内力的缘故？”

　　“可能吧。”轻雪抱着肚子，将掌贴在肚皮上，发现肚中的胎儿在不规律的蠕动，“我的身子可能中了毒，但我每次用膳都用银针检查过，绝对没有毒的。”

　　“那怎么办？”善意一下子被吓坏了。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掏出那小瓷瓶，抖出一粒，塞到轻雪唇边，“先服一粒，先止疼再说。花面婆不是说过这丹丸是专门用来压制你体内的内力么？你肯定是早上将体内那股力弄乱了……”

　　“花面婆？”她拈下那粒药，没有服下，“慕曦为什么要打通我的穴脉，助我内力？”

　　“想要主子你自己保护自己吧，却没想到主子你根本压不住那刚强的内力，所以不得不用丹丸来压制……”

　　“先别说了。”她将那粒丹丸塞回瓶子里，双眉紧锁：“这丹丸虽能止痛，却让我一次比一次痛，若再这样反扑，会伤到孩子的。等到晚上，你帮我检查一下。”

　　“嗯。”

　　月明星稀的夜里，两人偷偷来到洗菜的河边，先是取了一盆清水，而后坐在旁边的深草里。

　　“主子，你是真的中毒了！”善音望着那盆里的滚体，惊得一声大叫。

　　她站起身，望着清冷的月，一身凄凉。不想要这个孩子的，除了他，还会有谁。

　　“主子，我们现在怎么办？你中毒了，一旦引产，肯定是有生命危险的，不如我们去找长风主子吧。”

　　“呀，谁要找我呢？”一声戏谑，忽然从深草外传来。只见明朗月色下，立了个身长玉立的高大身影。身影似在赏月散步，缓缓朝这边走过来，“我说草丛怎么会说话呢？原来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娇美人。”

　　明明，刚才在急急的找人，这会倒是眉开眼笑。

　　轻雪回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长风，淡淡唤了声：“长风。”

　　长风一身长长的白色袍子，银发用发带松松挽着，搭在肩后，对她笑道：“我傍晚赶来的，想来瞧瞧你到底躲去了哪。这不夜深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便遇上你了。”

　　“长风主子，主子中了毒，你快帮她瞧瞧……”

　　“怎么了？”长风脸色一变，笑意瞬息敛去。

　　几个时辰后，月往东移，三人坐在何边。

　　长风将那小瓷瓶搁在掌心，摇了摇，问道：“服了大概多少粒了？”

　　“十几粒了，每次主子肚子一痛，奴婢就让主子服下。主子说这丹丸没有问题，只是寻常的补药。”

　　“嗯，这丹丸的确没毒，而且还是大补。”长风玩世不恭笑道，将那瓶子放进自己的袖子里，“这瓶清心丸我就没收了，现在让我探探你的内力！”

　　轻雪挺直背脊，一时间只觉那强烈的内力在体内四处冲撞。

　　长风却脸色大变，连忙锁住她肩胛处的两穴，严肃冷道：“轻雪，这丹丸中有一味草药叫一钩草，本是做补药的配方，却在进入人体后，让这刚烈的血凤内力逼成一钩毒，迫使胎儿吸收，而这毒，可以让胎儿化成脓水……”

　　轻雪吓得踉跄一步，差点摔落进后面的小河：“怎么可能！”

　　长风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过来，沉沉看着她：“我没有骗你。好了，我们不要在这耽搁时间了，我得速速给你逼毒。”

　　他不忍再看她青白的脸色，打横抱起她，急匆匆往自己的营帐走。轻雪突然拉住他，“不要去那里，不要让他们任何人知道我躲在这里！”

　　“好。”长风无奈，不得不将她抱往伙夫营帐。而后卸去她脸上小老儿的装扮，扯去那遮住她容颜的胡须，抽出那塞在背部的“驼峰”。

　　他让善音准备了浴桶，在水里撒了一些无色无味的药粉，让轻雪合衣泡下，而后等到水里微微有了暗红色，便将她从水里抱出来，用内力给她逼毒。

　　直到天微明，他给她喂了一粒墨黑的药丸掺她躺下，方对善音道：“幸好我这次给她调配了足够的清毒丸，你每日给她服两粒，直到将这瓶服完为止。其他人给的丹丸就不要再乱服用了，特别是不能随便使她体内的内力，我真担心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孱弱不堪……”

　　“奴婢知道了，但是长风主子，你的眉毛？”善音担忧的指指那银白的剑眉。刚才她还见着隐隐带着黑色的，现在已经完全银白了。

　　“啊，这个啊。”长风摸摸他的剑眉，凤眸妖魅眨了眨，“你可能不知道我会一种魔功，能让眉发变白，也能变黑，恰好我比较喜欢银色，所以就让它全变白了。”再邪魅一勾。

　　善音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那双狭长凤眸在勾引她，惹得她芳心噗通噗通直跳，“其实奴婢也觉得长风主子银发比较俊美……不过你是怎么寻到我们的？”

　　长风眯眸神秘一笑：“秘密。”而后，潇潇洒洒，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等走出营帐，他立即收起顽劣，撩袍几个起跃，跃回军中给他准备的帐篷，钻进被窝里。

　　“寻到她了？”黑暗中，坐了个人，声音低低沉沉的。

　　“起夜。”他不得不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桌边，看着这个男人，“她失踪了，你一点都不担心？”

　　“不是有你吗？”男人道，声音里听不出起伏，“这次让你过来，就是让你带她走，不过这次的时间可能要推后一点，等她生下这个孩子。”

　　“你为什么非要这个孩子？”他躺回床上，勾起二郎腿，双眉却紧皱着。

　　“她执意生，那我就执意要，我绝不容忍我的孩子流落在外，认他人做父！”

　　长风眉梢一挑，笑了笑：“你对她还真是狠心绝情，不过，你们这样做，受苦的始终只是孩子。”

　　暗夜中的男人抿唇，没有答他，而后起身，走出了长风的帐篷。

　　三日后，营帐里大燃筹火，将乌氏精兵击退二十里地的凌家军把酒作乐，烤肉加餐。这是他们的主帅特赦的一夜，可以与军妓们喝酒调笑，娱乐泄欲，只因今夜有件大好事。

　　此刻，只见主帅营帐的布帘子让人撩起来，换上一身清朗浅色长袍的凌弈轩牵着穿一袭玄衣的慕曦走出来，两人相依相携，十分恩爱，后面则跟着霍家父子和几位副将。

　　两人走到众将士面前，示意大家安静，只听得凌弈轩沉声宣布道：“上次多亏有慕曦助我一臂之力，才没使得我军避过乌氏魔虫一劫，所以待我军击退乌氏精兵，便是本主公大婚之时。”他将失明的慕曦牵过来。

　　善音正和另一个伙夫抬了一桶菜过来，突见这一幕，吓了一大跳，忙扔下手中的桶把就往伙夫营跑去，“主子，不好了，爷要大婚了。”

　　轻雪正坐在桌边勉强吞了一些饭，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掉在桌子上，“大婚就大婚了，做甚大呼小叫。”

　　善音狐疑看着她安静的脸庞，“主子？”

　　轻雪斜睨她，笑道：“伙夫官让你负青今夜的饭菜，你怎么私自跑来了？小心出了岔子，发现你的女儿身。”

　　善音瘪着嘴，将头上歪掉的伙夫帽戴正，转身往门口跑去，“我刚才打翻了一桶菜，伙夫官估计要找我麻烦了。主子，你快些让长风主子助我们离开军营吧。”

　　“好。”她笑着，唇角僵硬的笑痕随着善音的离去，渐渐淡去。他与慕曦的大婚，早在她预料之中，只是慕曦对她使的一钩毒让她寒了心。

　　“在想什么呢？”无声无息潜进来，打算给她一个惊喜的浅袍男子敲敲她的头，修长干净的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好像在这双秋水明眸里看到了一丝仇恨。”

　　她收回心神，站起身：“长风。”

　　长风凤眸闪烁，拉起她的手，朝外面走，“轻雪，我现在带你出去散散心，孩子怎么样？”

　　“他很好，多亏了你。”两人走在泥香扑鼻的草地上，缓缓走着，望着前方银白的月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伙夫营的。”

　　长风将她牵到一颗秋海棠下，将她圈在自己和树身之间，笑道：“无论你去哪，我都寻得到你，信不信？”

　　她望着那双灼亮的凤眸，眸光动了动：“我信。”

　　长风轻轻一笑，直起身子，“不问为什么吗？”

　　她淡淡笑了，没有答他：“我们什么时候走？我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们现在走不了。”长风摇摇头，用手指给她轻拭脸蛋上沾上的污黑，在心头叹息了声，“你不该留下这个孩子的。”

　　她水眸中微微一黯。

　　长风揽她入怀，轻抚她的背，轻快道：“我们现在虽然走不了，但是我能寸步不离保护你。我希望你离开后，能敞开心怀接受我。”

　　她埋在长风散发着青竹香的肩窝里，闭目不语。在一切还没有放下前，她不敢轻易给长风永诺，她怕自己做不到。

　　长风捧起她的脸，灼灼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去争取了，他不值得。”

　　她将睫扇敛下去，遮住她眸中的情绪。

　　“别躲。”长风捏起她的下巴，执意让她迎视他，暗哑道：“你越是躲，就越逃不开，轻雪，你不该爱得这么卑微的。”话落，俊美极致的脸突然缓缓朝她压了下来，薄唇含住她娇软的唇。

　　他的吻很柔很缓，没有狂风骤雨般的侵犯，而是尊重她的只停留在浅层，没有进入。

　　她发上的伙夫帽掉落下来，长长的柔滑青丝散落一肩，男子白净修长的指穿梭其中，无比爱怜的抚着。她闭着清眸，只觉冰冷太久的心窝暖了一角，这个男子怜惜她，尊重她，让她不孤寂。能在孩子每次出事的时候，及时出现在身边。在她每次绝望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比他好太多。

　　她将柔荑勾上他的颈项，想去回应他，却发现心中始终有个声音在说“不”。

　　长风却突然放开她，深情的凤眸中划过淡淡的失望。她朱唇娇艳，沾满被滋润过的痕迹，可那双眸子里，始终少了点什么。也许她对长风是喜欢的，可是要达到爱的层次，还需要时间。

　　她看着长风，唇瓣颤了颤，终是什么也没说。爱，需要时间。一句对不起，更伤人。“长风……”而后，她的目光越过长风，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男人。

　　她什么话都没再说，拾起地上的伙夫帽，急匆匆往伙夫营走。

　　长风回头，也看到了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的凌弈轩。

　　凌弈轩五官深刻的俊颜上很平静，犹还带着刚刚宣布完喜事的满足，只有那微微滑动的喉结，才看得出这个男人对刚才的一幕还是有情绪的。

　　他一把抓住女子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不悦的闷吼，自己将她往伙夫营里拽。

　　灯光下，只见那张被怜爱过的娇唇更是鲜艳欲滴，微微浮肿，他眸中一黯，气息不稳起来，一把将女子抵压在桌边，倾唇吻了上去。他要抹掉另一个男人在上面留下的痕迹，那娇艳的样子太刺眼了！

　　轻雪被他抵在身下，不断躲闪他的粗暴，用手指去抓他的发，他的俊脸，却被他一掌禁锢在头顶，压在桌上。他利眸中是满满的愤怒，喉咙中不断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一双修长劲实的长腿紧紧压着她，薄唇在她唇齿间霸道肆虐。

　　他永远不懂尊重她，怜惜她，只有不断的霸道、掠夺、占有。

　　“女人。”他低吼，眸底的暴怒因子依旧在肆虐，突然将她一掳而起，

　　反过身抵在桌沿。一只大掌，从后揽过来在她身上蹂躏，“这副身子也让他碰过了？”

　　她姣好白嫩的下巴微微后仰，长发被他一手往后拽，红唇高高肿起，都是狼狈的，冷笑道：“你都已经打算将我送给他了，还在乎他有没有碰过这副身子吗？”

　　他掌下的动作蓦然停住，在她耳边邪恶笑道：“我还没送呢，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突然伸手去抽她的腰带，将她身上的伙夫装扯得零碎不堪。

　　她这才知他失去理智了，突然纤脖一仰，咬了他的耳朵一口，而后趁他吃痛双腿蹬动桌子，从他怀里挣了开，裹着破碎的衣裳跑出营帐。

　　他追出来，如一头森冷的夜狼看着她跌跌撞撞跑进军营的禁地，气定神用看着她跃倒在禁区深处的草地上。这里是禁地，没有一个人敢进来，没有一个人经过，军营里的人都去饮酒作乐了，庆祝他的好事将近。

　　她跑不动了，困在地上，往后拖了几步。

　　他高大的身影朝她逼近过来，眸子里怒火仍未消散，突然躬下身，一把拽起她，“女人，你竟然让他吻你，还那么陶醉，该死！”

　　而后重重放下她，忽而用他健硕的体魄将娇柔的她压在湿软的草地上，一只铁掌扣着她的双手压在头顶，另一只掌则暴躁扯着她已经七零八落的衣裳，露出她雪白的肌肤和粉色的合欢肚兜。

　　她踢动着双腿，凄厉叫道：“凌弈轩，我已经打算放弃你了，不想再争取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紧紧掐着她挣扎的双腕，掐出红痕来，眸中除了怒火，更深得快泼出墨来，那里面有情欲，有占有，也有另一种感情。不再是犀利冰冷，而是各种情绪掺合闪动。

　　他听着她的凄喊，感受着她在身下的挣动，眸中闪着烈火，勾唇：“云轻雪，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女人！只能是我的！”扣住她双腕的手，改为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狠狠压在身下，“撕”的一下扯断了她的里裤。

　　她双目瞪大，下巴高高仰起，黑亮的长发扯进了檀口里，“即便你这样强要我，我也不会再是你的！”

　　他冷冷一笑，不顾此刻骤然而下的大雨，就这么在这湿软的草地上，一把扣起她的腰，长驱直入。“不！”身下是溅湿的草地和泥浆，身上是恶魔的脸和倾盆大雨，她挣动双腕，任那雨滴砸在脸上，湿透她的眉眼，随他的动作起伏。随即一声惊雷，她指节透白，突然将地上的草连根拔起，砸向他的脸。

　　他墨发上滴着水珠，水珠顺着他刀削斧凿的俊脸滚落，落到他被雨水湿透的健壮颀长身子上，突然邪恶一笑，重新扣回她的腕压到草地上，不再一手托着她的腰身，改为撑开她的双腿更加猛烈的冲刺。

　　她仰头大叫，脸蛋被雨水冲得纸白：“孩子，孩子……”

　　当长风寻到这里的时候，只见得一身湿透的高大男人抱着裹了一身泥浆的她从禁地里走出来。

　　［VIP］第三十七章（片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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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凌弈轩一身湿透，墨发滴着水，袍服裹着健壮颀长的身躯，绛色裤管上沾满泥浆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坐在主帅营里的人吓了一大跳。

　　“主公？”今日是主公的好日子，可主公在出去一趟后，俊脸却阴沉得可怕。

　　高大男人缓步走进来，什么话也没说，走到帐包寝帐里，窸窸窣窣换了一身干爽清朗的蓝色精致袍服再走出来。

　　“今日大赦，本不该议事。”他沉声道，深邃的墨眸里波澜不惊，“但是京城急报，凤翥宫已大破晋南门，对京都势如破竹，抢先一步。此等情况下，我军不宜与乌氏军大动干戈，耗费过多军力。”

　　众人脸色立即变得严肃，忙停止饮酒，噤若寒蝉。

　　男人利眸微沉，扫一眼众人，撩袍在首座坐下，俊脸沉着。

　　“如今阿九落入奸人之手，做了降将，致使我军损兵又折将。加上三王爷和乌氏这只拦路虎，我军赶往京都，只怕是望尘莫及。”

　　他静静听着，剑眉微拢，看着这个志气低下的忠心部下，“飞龙将军早已回京镇守晋南门，凤翥要入内南门，还隔了险峰重重。紫禁宫，九重殿，金銮龙座，差一步，就是差了整个天下。我不想看到你们还未到出征，就在士气上打了败仗。”

　　“主公！”这银甲随将忙单膝跪拜在地，双掌抱拳道：“末将只是担心阿九归顺三王爷，做了我军的叛军。之前阿九带兵出城，便是受了他身边那个女子的唆使，如今他被降，极有可能随那细作归顺。”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霍廷鹤朗笑出声，矍铄的双眸望向他们的主公，笑道：“早在那云姓女子出卖侧夫人，接近阿九，便已是细作身份曝露。无奈阿九情根深种，极力维护，加上那女子又是侧夫人的陪嫁丫头，不好处置。这次阿九轻易让那女子唆使带兵出城，已是犯了军中大忌，不能再重用，索性便让他先归顺三王爷，再等时机。”

　　“他对我军的恃形了如指掌，主公只怕是养虎为患！”

　　“那倒未必！”凌弈轩巡视众人的脸一圈，不出所料看到各张脸上的沉重与担忧，薄唇一抿，不急不缓沉声道：“阿九生性刚猛，却又毫无心机，他若做叛军，也只是用他的天雷功为我军击鼓助威。所以本主公倒不担心他归降，反担心他会被拓跋睿晟杀害，枭首示众，我们目前唯一的契机，就是等待准阳王（乌氏大世子）到来。”

　　“阿九是一员猛将，又是乌氏人，淮阳王一定会保住他，纳他于麾下。”霍廷鹤接话道，站起身，走到众将中间，“只有引了准阳王亲自前来，凌京云的身份也会不攻自破。到时，淮阳王一定会助我军一臂之力，削掉祁阳王（二世子）的势力。所以我军现在应尽量避免与城外的十万精兵起冲突，以防守为主，攻为其次……而据探子来报，淮阳王不出几日便会到洛城，主公……”说到此处，他忽而转首向高座上的凌弈轩，双掌抬至眉心，“请准许老夫前去与他会上一会。”

　　凌弈轩剑眉一抬，点头：“准！”

　　随即，众将散去，慕曦拨开那遮住床榻的纱帐走出来，缓缓走到他身边，“既然拓跛睿晟能亲自送凌京云去乌氏，也一定不会让那淮阳王顺利来到洛城，若是中途出了岔子，京都就岌岌可危。弈轩，你还是棋差一招了。”

　　凌弈轩正斜倚虎椅，利眸徵眯盯着墙上那幅龙尊江山图，听慕曦这样一说，抬起俊脸，“慕曦。”长臂一伸，揽慕曦坐到他怀里，轻抚着地那双没有神采的凤眸，“我们的那个孩子在哪？”

　　慕曦英气的黛眉动了下，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当年我生下他后，就一直将他藏在后宫，连皇上都不知道。这次我出宫，怕笪嫠姑姑发现，便将这个休弱多病的孩子寄养在了一个农户家里。弈轩，你会接受这个孩子吗？”

　　“当然接受。”男人楼紧她，与她额抵额，暗哑道：“孩子孱弱，是因当年我那一剑伤了你，是我让你们母子受苦了。慕曦，等将孩子接回来，我一定会救你们母子的。”

　　“弈轩。”慕曦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用手去抚触，从那眉眼轻划到唇角，轻道：“这四年我一直将骞儿交给宫女在抚养，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有爹爹。这次将他接回来，让他看到你，他一定会乐坏的。”

　　“嗯。”凌弈轩揽女子入怀，两人相偎相依，“原来我们的孩子叫骞儿。”这一刻，他想起了他的另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如果不狠心，又怎么能保护自己失而复得的妻与子？慕曦现在与他虽还未完婚，却是迟早的事，迟早是他唯一的妻子。若留下这个孩子，慕曦会怎么想。

　　他从不后悔践踏了云轻雪的情意，因为他很明白自己对她只是一种身体上的占有，永远比不上慕曦当年与他的同甘共苦。打掉了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她还可以重新开始，两人从此再没有牵连。

　　他也从不认为自己伤了她，因为，她的命本就是为神凤而生。既然神凤可以解除笪嫠邪术，那她就肩负解药的使命，怨天不尤人。至于她肚中的那个孩子，永远只是块模糊的、没有生命的血肉，又怎么比。

　　想到此，他不自觉接紧慕曦的腰，用下巴抵了抵她的鬓角，心里烦乱。

　　他与云轻雪虽没有太刻骨铭心的夫妻情，却也毕竟娶了她，拿她做了慕曦的替身，说完全没有感觉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有对慕曦那般深，没有那般深么？他突然想起与云轻雪在泥地里的那般挣扎，是他强要了她，愤怒中夹杂某种直击心底的情绪，想抹掉长风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当看到她那张被雨水淋得惨白的脸蛋和下体微微渗出的血迹，他的愤怒立即被浇灭了，心脏急剧收缩，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席卷了他，让他有短暂的窒息。他只想要她打掉这个孩子，永远消失在他面前，却没想过让她死。

　　她奄奄一息的模样让他胆战心惊，让他冷硬的心房闪过一丝疼痛，更让他为自己第一次感到恐惧而愤怒！

　　他的心，只为养母的死痛过，为那一剑刺死慕曦而痛过，从此，再也没有温度口如今他与慕曦误会消释，灵犀依旧，重相守，却为另一个女子有了情绪反应，他想，他追究是对这个女人有了愧疚的。一旦有了愧疚，就是一辈子的心理负担，一辈子记得。他厌烦这样的牵扯！他不想在爱着慕曦的时候，还想着另一个女人。

　　因住女子腰肢的手掌不自觉用了力，慕曦扶上他的大掌，出声道：“怎么了？”心头却是了然的。

　　他喉结滑了滑，一出声，竟是过度的沙哑：“没事，只是在想我们的孩子长的什么样。”

　　“他长的很像你，过几天就能见到了。”慕曦握着他的掌来到自己的脸庞，轻轻贴着，眉眼间隐隐有着做母亲的娇柔，“其实他还不会走路，几年来，常年卧榻在床，也不会说话。”

　　他眸中一惊，心头愧疚骤升。

　　两个月后，霍廷鹤来到轻雪住的营帐。长风在前面带路，俊脸不再轻佻，而是剑眉拢成一座山，乌云密布。

　　这两个月来，他为了让轻雪静心休养，特意在伙夫营为她单独安置了一个营帐，在伙夫营的最里边，一般人不会过去。而他，则每日都来为她医治，除了药补，还给她用内力爆身子，好在她意志比较强，下休出血很快便止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这次他原本不想带霍廷鹤过来，没想到老先生说是带轻雪出营，他便答应了。

　　此刻，轻雪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桌边喝进补的汤药，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她的脸色恢复了很多，脸上和脖子上的肌肤如花瓣般粉嫩，吹弹可破。

　　她能笑出来，是因肚中的孩子很健康了，而且每天都会在她肚子里调皮的动来动去，很是不安分。于是绝望之际，她突然将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这个能动的小生命上，只因有的时候，她甚至能摸到孩子的小手，那是全天下最幸福的感觉。

　　“长风，你来了。”她背对着门口坐着，没有回头，问道：“你几时能解开我身上的穴道？一定要等到孩子生下来吗？”能进这个帐子看她的，除了长风，没有其他人。

　　“是的，一定要等到胎儿落地。”长风道，与霍廷鹤一起走到她面前，“我带霍老先生来看你了。”

　　“霍师伯？”轻雪微微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霍廷鹤压她坐下，慈和笑道：“明日我要出营，你要随我一起走么？”

　　她又是一惊，定定看着那双眼睛：“为什么要帮我？”

　　“老夫只是顺路。”霍廷鹤矍铄的老眼闪着光芒，捋了捋灰白胡子，脸上始终带着笑：“老夫只是觉得，你不适合待在少主身边。所以卯时老夫会带你们出紫金关，之后的路，你们自己选择。”

　　话落，也不再停留片刻，默默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出去。

　　“……”轩雪与长贝四目相对.眸中又惊又奇。长风朝她走过来，抚了抚她的脸，轻哑道：“准备一下吧，我们明日启程。”

　　“嗯。”轻雪将脸低下去，动手收拾了几件小衣裳，放在枕头边：“出洛城后，我们去哪？”

　　“去鹤望谷。”长风紧紧包裹住她的双手，将她揽入怀里，圈着她，“你的孩子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嗯。”她轻轻窝在他怀里，很安静，很期待，“那里一定是片蓝色的花海，风一过，如海水般涌动。”

　　“也有黄色的……好了，我们不说了，外面有人。”长风突然放开她，衣袍翻掀，快速追了出去。

　　而后等她随之走出去，只看到长风站在营帐前，冷冷看着一个红衣女子口而那红衣女子，便是慕曦，身后跟着绿衣阿碧。

　　慕曦听到她走出来的声音，说道：“轻雪，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要走了。”那脸上的不舍，竟是真真切切的。

　　轻雪诧异她的闻讯神速，只道：“轻雪怕是赶不上你们的婚事了，还请姐姐保重！”说完，快速转过身，疾步往营帐里走，没什么好说的，想必慕曦将她与霍师伯的话仝听进耳了。

　　“轻雪！”慕曦唤住她，脸上有隐隐的歉意，却更多的是坚决：“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恨我想弄掉你的孩子，但无论你怎么恨我，我也会选择这么做。弈轩即将是我的丈夫，我绝不容忍他有其他女人的孩子，与我的孩子争父亲。”

　　轻雪蓦的停住脚步，冷冷回头：“我云轻雪从不欠你们什么，不欠你，也不欠他！只是老天给我开了个玩笑，让我做神凤，自作多情了一回。而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他是我身上的一块肉，与我血脉相连，狠不下心。生下他后，他会随我姓云，喊长风“爹爹”，不会跟你的孩子抢父亲！”

　　慕曦霸气的黛眉挑起：“轻雪，我希望我们以后还能见面，你还能叫我一声姐姐。”

　　轻雪冷冷一笑：“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若被一钩毒毒掉，那我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慕曦，你知道你的心有多么狠毒么？”

　　慕曦眉梢一挑，将身子转过去：“我只知道，任何女人都不能怀弈轩的孩子，对你，我已经放过一马了。我没有取你性命，只是让你不能再生孩子”

　　轻雪胸口猛的一窒。

　　慕曦转过身，静静“望”着她，“你当初就不应该留下这个孩子！我与弈轩的孩子，已经四岁了，他很爱骞儿，骞儿也很粘他，你的这个孩子，只会是多余的！”

　　他们突然有了孩子，还四岁了？她狠狠怔了下，笑道：“我的这个孩子不会是多余的，我会疼他，长风也会疼他，还有善音。我们才是一家人！慕曦，这次是你做得太狠了！从你出现那刻起，我就决定放弃他了，我留下的只是这个孩子。你若再这样伤害我的孩子，我绝不容你！”

　　慕曦静静“看”着她这个方向，双眉飞扬，红艳的衣袂随夜风翻掀：“轻雪，你没有办法对我怎样！既然今日你决定与长风离去，那就不要再带这个孩子回来，否则，我见一次，杀一次！”

　　长风刻眉一皱，凤眸微眯，冷冷出声道：“你跟弈轩还真是般配呢！轻雪原本是被你们设计，让你们解了那劳什子心蛊，再续前缘，她却想爱没法爱，你这个亲姐姐还这样对她！不能生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么？那一钩毒再服下几粒，轻雪就没命了！”

　　说到最后，他渐渐来了怒气，额上青筋暴露，差点朝红衣女子杀过去。

　　却终是忍住，揽了轻雪到一边，“天亮了，莫要再耽搁时间，我们准备启程。”

　　轻雪看着慕曦，最后问道：“那日我要挥掌自残，你拦下我，劝他留下这个孩子，之后却又私下给我服一钩毒，为什么？那一掌，也同样让我不能再生育，甚至让我再也睁不开眼睛。”

　　慕曦沉默，衣袂掀翻，道：“我不想让他为你失控！他跟我一样，要除掉的，只是你肚子里的孩子，而不是你。你若丧了命，他会永远记你于心底。这就是我对他的占有欲，绝不容忍他对另一个女人还存着一种幻想！”

　　是吗？

　　“我要的也不是一个只时我有占有欲，而没有情爱的男人，你与他很般配！”她冷冷一笑，一颗心完全冷了，终是决绝转身，迎着缓缓喷薄而出的晨光往前走，“慕曦，当年我一直在安山庙等你来接我，可是你为了一个男人抛下了我十二年。十二年后的今日，慕寒雪走出这里，从此与你姐妹情尽。”

　　慕曦的脸是模糊的，陌生的，其实她没有真正了解过慕曦，慕曦也没有了解过她。她与慕曦，甚至还比不上对翩若的了解。

　　黎明，地、长风、善音三人穿上凌家军的军服，握着长戟，穿插在霍师伯身后的队伍里，通行无阻出了军营。而后，霍师伯果然只把他们带往紫金关外的那片杨树林，便挥兵北上了。

　　长风不知从哪弄来一辆马车，带着她速速往七万东梁大军的驻才她赶。

　　“我们先往南行，入桐城，那里应该还没有战事！”

　　她坐在马车里，只觉得委屈了他。

　　只是他们的出行并不顺利，霍师伯刚走不久，而他们还没跑出那片杨村林，便闻得一阵地动山摇，马蹄的得得声迅速传来，惹得杨树叶一阵沙沙响。她一听这声音，心头立即警铃大作。而后果不其然就见到一支黑压压的铁骑兵朝这边飞奔而来，将他们的马车瞬息围了个严实。那领头的墨衣男子并不是凌弈轩，却是他的部下，他们追过来了。

　　长风暗道：“霍师伯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当然不是！”旁边一白杨村上突然跃下一个绿衣女子，一鞭子朝长风劈来，又狠又疾：“霍师伯带你们出城，差点坏了主公的大事！若不得我及时禀报，你们只怕是早已逃之夭夭了！”

　　轻雪撩开马车的帘子，对那阿碧道：“你主子让你通风报信？”

　　阿碧边打边冷道：“是，我家主子刚刚改变了主意，她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因为只有这个孩子才能救骞儿小主子。”

　　轻雪和长风皆是一惊：“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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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了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阿碧的软鞭使得凌厉致命起来。

　　长风由于给她疗伤半月，耗费内力过多，加上铁骑的骁勇，打了几个回合便微微吃力起来，而她，因即将临盆，带着善音刚跑出几步，便让那阿碧软鞭一勾，被拖了回去。

　　阿碧睨着她的肚子笑道：“主子反正是容不得你这个孩子的，同样是死，不如拿他的命来救蹇儿小主子的命！”

　　她惊恐不已，等被带回凌府，见到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她才大概知道是什么事。

　　这个孩子四岁，可是看起来却只有两岁，细瘦的胳膊腿儿，大大的黑眼睛，尖尖的下巴，苍白的皮肤，孱弱不堪口他的呼吸很羸弱，小小的身休躺在锦被里，一动不动。

　　原来这就是刚住进凌府东院的凌子蹇，凌弈轩与慕曦当年的那个孩子。

　　她的心狠狠抽搐了下，站在孩子的床边：“他得的是什么病？”

　　“主公。”阿碧不答她，反倒对门口盈了盈身，带着房内的丫鬟匆匆走出去。

　　“是慕曦身上的绝命毒蓝乌花带到他身上，侵蚀了他的骨髓，他需要换骨。”男人的声音沉沉的，冷冷的，在地身后响起，随即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踏来，传来淡淡的松木滑香，表示他已离她很近，“听说你打算离开洛城？

　　她身子一绷，冷道：“是。”

　　他眉梢一挑，将她的身子扯过来，眸中噙着冷意：“我说过，只有等孩子生下来，你才可以离开！”

　　“我现在就想离开！”她冷道，猛力甩开他的手，疾步往外面走：“我现在就要离开！”她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好预感，他说过她留下这个孩子会后悔的，看到床上的这个孩子，她就后悔了。

　　“啪、、啪”只是脚刚走到门口，门窗就自动阖上了，让她进退不得，甚至倒退几步。

　　他站在原地，笑道：“这么急要走去哪？”

　　“我要出去！”她不死心跑上前，使劲的拍打门扉，用尽所有的力，“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如果她现在不出去，她的孩子一定会出事的！一定会出事的！这个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微眯利眸，阴鸷盯着她焦灼的背影，“可惜，已经迟了。”

　　她身子一僵，拍打门扉的双手蓦然停住，突然缓缓转身，绝望靠在门板上，“你到底，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他走过来，高大健硕的体魄将她圈在自己掌控的范围内，一把掐住她雪嫩的下巴，“我早警告过你，不要留下这个孽种，后悔了么？”

　　她望着他冰冷的眸底，双手打颤，紧紧拽着他袍服的前襟，“如果你伤害我的孩子，我一定找你偿命！”

　　“呵。”他眯眸一笑，突然将她一把拽起，压在门板上，“孩子生下来了，只有我能决定他的命运！女人，这又是你自找的！”

　　“床上这个是你的孩子，我这个就不是吗！”她仰着下巴凄厉大吼，咬紧的唇不住颤抖，面色凄楚，“你若执意让他死，便也一刀杀了我……”

　　他猛的拽紧她的长发，五指扣在那青丝里，向后扯，眸中阴冷：“那我，偏要让你活着！”冰冷薄唇压下来，狠狠含住她素齿咬破的朱唇，不想让她再伤害她自己，却吻到了她的泪珠。

　　她将头偏过去，清冽的凤眸闪了闪，忽然抱住高高隆起的腹部，痛苦申吟了一声……他冷冷眯眸，忙放开她，看到她那条男儿裤装上破掉的羊水在蜿蜒，迅速湿了大片……

　　要生了？利眸眸光一掠，圈住她的手改为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出去。

　　而她，不知过了多久，还在痛，一直痛，只觉身体撕裂的痛着，旁边不断有人在大声喊着“用力呼气，用力”，而不再是那暗哑的低语，和唇瓣上柔软的触感。

　　而后终于等她咬碎嘴里塞着的干巾，叫破嗓子的时候，才听到一声婴孩响亮的啼哭。

　　“主子。”有双手为她取出咬在嘴里的干巾，在给她轻擦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欣喜叫道：“主子，是个小少爷呢，很健康。”

　　她睁开疲乏的眼皮，看到一个丫鬟抱着孩子欢天喜地的守在门口，左盼右盼，眉开眼笑口而婴孩的啼哭声和外面的大婚喜乐声响彻房里房外，热闹非凡。

　　“孩子给我。”她虚弱出声，全身的力似被抽干了般。

　　那丫鬟睨她一眼，抱着孩子守在门口没有动。反倒是那产婆过来为地渍理身子和床褥，说道：“小少爷很健康，白白胖胖的……”

　　“把孩子给我！”她撑起身子，嘶哑的声音拔高了些。

　　见那丫鬟不听，善音忙走过去一把将那孩子夺过来，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家伙交到轻雪手里，“主子，快看，是个俊俏的小少爷……”

　　轻雪抱着孩子，想挣扎着爬起身，“善音，我们快走。”

　　“主子，你的身子不能……”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门口一阵足音响，便见外室有个霸气的高大身影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了，男子宽肩长腿，穿一袭大红喜服，昂藏七尺，更显伟岸。脸如雕刻般俊美绝伦，却很冷：“是少爷还是小姐？”

　　“恭喜少主，是个小少爷。”

　　“是少爷就好。”他拧着的眉这才放开，举步就要走进来。这时身后陡然传来一道丫鬟的声音，急道：“少主，骞儿小主子闭气了，夫人刚刚换上喜服，一直守着他，而且夫人她也……”

　　他剑眉一拢，突然朝轻雪看过来，眸中绝情、张狂、倨傲，独独没有感情。

　　轻雪冷冷看着他，抱紧怀中的孩子。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给我！”

　　“他是我的孩子！”她抱紧哇哇大哭的孩子，往床里缩。这个孩子能给他吗？给了他，孩子就是死路一条！他果真要牺牲她的孩子来给慕曦的孩子换骨，那个四岁的孩子需要换上新生儿的骨髓才能站起来！

　　“给我！”他又吼了声，眸底的颜色渐渐深沉，“我说过，这都是你自找的！生下他，就要看着他受苦！”

　　“你不能伤害这个孩子！”她抱着孩子挣扎着爬起，想冲到外面，“慕曦的孩子是你的骨肉，他也是你的骨肉，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残忍对他？孩子没有错。”

　　他冷冷站在那里，不出声，任那两个丫鬟上前去抢她怀里的孩子。

　　“弈轩，他是我的孩子！”她从床榻上跌落在地，对这个男人凄厉的吼：“骞儿的病还可以治，你们还可以再有孩子……但他是我唯一的孩子，还给我！”

　　“你的孩子？”他的眸子异常阴鸷，示意旁边的丫鬟将孩子交给刚刚赶过来，穿一身新娘嫁衣，冷冷站在旁边的慕曦：“他不会是你的孩子！给我拖出去！那封休书我收下了，就当是你休离了我，但从此，慕曦是我唯一的女人！而你现在，最好有多远滚多远！拖出去！”

　　“你！”望着那双噬血黑眸，她彻底绝望了，笑着，一把抓起桌上的利剪，手起，刀落

　　“发断，情断，你我从此——  ”

　　面对他的脸色大变，素手一抛，“——恩断义绝！”

　　凌弈轩，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而后不等下人来抗她，最后看了襁褓中的孩儿一眼，拖着刚刚生产完的虚弱身子一跛一跛走出男人的视线…”

　　“主子。”

　　［VIP］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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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城凌少主娶正室的初秋，乌氏大举退兵，先是帮着剿灭洛城四周的三王爷党羽，而后挥军北上，在龙尊京都外的白湖与凌家军聚首，做了凌家军的后盾。

　　而这个时候，为光复笪嫠的凤翥宫被逼至京外闽城，与三王爷几兄弟、凌家军鼎足而立，三股势力各不相让。凤翥可以说是亡国余孽，乱国之贼子，拓跋睿晟与凌弈轩的相争，则是手足相残。

　　早在丢弃洛城后，三王爷拓跋睿晟速速与那龙尊开国老将萧宁公结成皇姻，娶了萧翎为侧妃，之后得到萧家军相助，守住皇城广武门。而凤翥宫，因持有纳太妃与乌氏祁阳王（假纳太妃乃乌氏祁阳王贴身宫婢）的相撑，最早气势汹汹直攻皇城晋南门，却遭到安插在后宫的假皇后叛教，五年时间掘出的皇宫地下密道全数被封，无法掳皇帝做傀儡，被逼退出京，退守闽城。

　　同一时间，凌家军严守白湖，与皇城堇宁门守城大将飞龙将军里应外合，加上其大舅舅乌氏淮阳王的军力相助，大破皇城之日可待。

　　只是，三军鼎立，不断伸展势力，暗中招兵买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这相持的时间，短可数月，长则数年。

　　这日，围守洛城数月的乌氏大军浩浩荡荡挥军北上，却有一辆马车带着一车贺礼，车轮辘轳进入紫金关，车上坐了一个四十大几的华袍男子，高壮魁梧的身板，方方正正的脸，尊贵中颇有大将风范，可以想见年轻时是个多么威风的王者将才。

　　他正是乌氏左鹰王的大儿子淮阳王，凌弈轩的大舅父，不久前与凌弈轩舅侄相认，喜极而泣，而后赶在这日为凌弈轩的大婚送上大礼。新娘子他在酒宴上见过一次，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女儿家，而是绝代风华的霸气女子，与弈轩极为般配，让他很满意。

　　“还有多久到？”他推开马车窗子，焦急望着洛城的东城门。这个失散多年外甥的婚礼，他一定要准时赶到，弈轩早年丧母，遭父弃，身边只怕是没什么长辈。

　　“王爷，前方有一支铁骑在追杀一男一女！”车外打探的随从却急急策马过来，指着前方不远处，村林里那一小支黑衣铁骑，“雪盔墨甲，银月剑，赤兔马，正是凌少主的兵马！”

　　“去看看！”他浓眉一皱，看到那支铁骑正在追杀一个素袍白发男子和一个素衣女子，那女子看起来极为虚弱，下身的裙子染了梅花般艳红的血，被一剑挥倒在地。

　　而这个时候。

　　“轻雪！”银发男子一声惊吼，顾不得再与对方缠斗，提着长剑朝这边飞过来。

　　素衣女子正是轻雪，一身素裙被下体不断渗出的红血染红，虚弱得爬都爬不起来。这一刻，她方知，凌弈轩真的要对她赶尽杀绝。这个男人要杀她，绝不准她有命活着回来救那个孩子，不准她回来报仇，他要毁灭她的一切，保留对慕曦母子的唯一。

　　他就是这样无情的一个人。

　　“轻雪！”长风为她挡过一剑，将她抱起来，往远处急速飞奔，“我们两个可能只能逃出去一个了，我现在送你出林子，你尽量往南走，那儿有我的东梁军……然后你带他们回京，去找皇上。”

　　而后不等轻雪说话，突然一把将她搂放在卸掉鞍子的马背上，出针刺向马屁股。

　　“长风！”轻雪痛苦趴在马背上，只来得及看到他一手持剑飞向半空，长剑突然“咻”的一声脱手而出，所过之处，两旁的白杨村纷纷拔根而起砸向路面，挡住了铁骑兵追过来的路。而他那一头银发，一瞬间由银发变成花白，发带飘落，白发纷飞。

　　她看着，大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返回来，想念魔音心咒，可是身下的马儿越跑越快，发了疯的窜上窜下，将她带到一条浊波滚滚的大河旁。而后扬蹄一声凄厉嘶鸣，将她摔到黄土地面，嘶叫着撒蹄离去。

　　她困在地上，看着那横在河面的吊桥，虚弱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只要她过了这条河，就可以找到那些东梁军来救长风了，刚才长风又使了几层力挡住那些铁骑兵追赶的脚步，这会只怕是命在旦夕。

　　牙一咬，她忍着下腹的剧痛朝那吊桥爬去，在地面拖下一条血痕。长风不能死，她的孩子也不能死，还有善音，他们是她唯一的亲人。

　　只是，不等地爬上桥，黑甲铁骑兵就追了过来，一剑挥断那吊桥，断绝了她所有的路。

　　她后退一步，凄绝冷道：“凌弈轩要杀的人是我，放过长风，放过他，这一切与他没有关系！”

　　那铁骑首领只是冷冷看着她，勒马前进一步，道：“主公的命令是两个都杀！所以，今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策马过来，毫不留情挥臂一剑刺向她，将她逼进身后浊波翻滚的大河。她惊叫一声，身子翻向身后的悬崖，绝望上心头。凌弈轩，若还能再世为人，她一定将这些痛苦加倍还来！

　　“轻雪！”一声震天大吼，长风一身剑伤朝她急速扑下，用受伤的右臂勾住她，左手插剑在壁吊住两人的身子。他凤眸里布满尚未退去的惊恐，却笑道，“看来他硬是逼我们做对鬼夫妻呢。”他惊恐，是因怕晚来一步，眼睁睁看着她被打落下去。

　　“……”说话间石土松动，长剑开始下滑，长风抱着她想往上纵身跃起，却是内力不支，素衣交缠往下坠去。他们的底下，是汹涌翻滚的浊波。

　　“轻雪，对不起。”长风唇角带血抱紧她，用他微薄的内力支撑两人坠得慢一些，一脸心疼与愧疚，“我没能保护你。”

　　她心中一恸，抱紧他，“长风，我们做对鬼夫妻。”

　　长风搂紧她，翩翩一笑，往底下扑去。两个人，就像那日飞下大雁塔，素色衣袂翻掀，长发交缠。

　　只是，岸上的铁骑并不因此而停止追杀，而是翻身下马，训练有素的快速取出机括弓箭，扣动机括，射出的冷箭如雨点朝两人扑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风脸色大变，当万箭飞来的那刻，突然将她翻在下面，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她，扑进那汹涌的浊波里……

　　淮阳王带着部下在身后静静看着，剑眉紧皱，脸色沉重。

　　当晚，御敕府的一片大喜红红得刺眼，作为新房的凌霄寒，园中那片百年竹突然开花，紫色的蕊瓣开了一园子，而后在新媳妇奉茶的早上，绿叶凋零，枝干枯萎，全数死去。

　　五年后。

　　龙尊三分天下，凤翥退守闽城、晋城，三王爷留守先皇赐他的富饶之乡邑城，凌弈轩则占据洛城、凤城、宣城，及京城外的白湖、济州，已是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而这五年能小战不断，相安无事，是因凌弈轩自从大婚，便不再勇猛开疆拓土，而是养精蓄锐，以静制动起来。他不动，凤翥和三王爷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暗暗观望，继续壮大自己的势力。于是，如今的龙尊，已不再是国泰民安、河清海晏，而是倭寇盗贼四起，贫苦百姓起义，义军再纳于这三军麾下，各自寻找遮阴树。

　　加上五年前乌氏对龙尊的介入，已引起龙尊四周各小国的蠢蠢欲动，纷纷打起蚕食鲸吞龙尊的主意，频繁侵犯龙尊边防池城。关于这一点，驻守边关多年的君圣剑将军最了解。

　　不过，他现在守护的是凌家军的边城，不是凤翥和三王爷的，也不是皇帝的。龙尊病入膏肓的皇帝，早在五年前，便是朝纲破裂，文武百官各自寻主夺天下，帝位形同虚设。这样一国无主的情况下，各王划疆自立，自守自攻，保住自己的疆土。

　　好在这五年并无大战事，流离失所的百姓开始重建家园，自立独占大半江山的凌家军为王，渐渐过上平和的日子。同样的，龙尊的国都也稍稍恢复它的繁盛，有人发军事财，有人成饿死骨，该怎样过怎样过。

　　此刻，京城西京雾柳街，风僢医馆。

　　来看病的人从馆内排到了馆外，又从馆外的巷子排到了大街上。这些人一律衣着朴素，身子骨消瘦，面如菜色，一眼便知是穷苦人家。而后一眼扫到前面，只见医馆门口立着一个大大的招牌，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写着“虚竹日，免费诊脉送药”。

　　原来这家大医馆每月分虚竹和傲梅两日，虚竹主要针对贫苦百姓，没银子可以免费诊脉、送药，分文不取。至于傲梅嘛，则是接待特殊的客人，每月这日一般不开馆。

　　“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便是这家医馆挂在门前的对联子了。

　　“大夫，请问小女子得的是什么病？”一袭浅黄色的缎帘子，遮住医者的面容，每个病者将手腕伸进帘子即可，而后旁边的药童会带着他们去领药。只是，今日的大夫很是奇怪，诊了半日也没让她去领药，害得她一颗心吊得老高。因为往往诊脉的时间越长，就表示情况越不乐观。

　　缎帘子动了动，女子感觉那捏在她脉搏上的指头移到了她的掌心，划了划。大夫似乎很喜欢她的手，一直在她的掌心线上划线，指尖软软的，小小的，很像女子的手。

　　末了，终于递出一份药方出来，字体苍劲有力，又似男子的字。

　　她轻轻笑了笑，只觉这大夫很顽皮，转身去抓药了；而后等在她后面的一个婆婆眉开眼笑坐上来，将手递进去。这次，帘子后面半天没有人给她诊脉，只闻呼呼声。

　　帘子后面随侍大夫一旁的丫鬟瞥瞥那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掩嘴笑了笑：“凌僢儿大夫，病人等着看病呢。”

　　身影红嫩的小嘴中吐出一个泡泡来，继续呼呼。

　　这时，医馆后堂缓缓走出一道前凸后翘，胸是胸臀是臀，细腰更是不堪一握的纤细身影。女子一袭白色素缎雪绢裙，蜂腰用一条淡紫腰带挽着，身姿禯纤得衷。嫩肤柔光若腻，簇黑黛眉似画非画，一双诱人的眸子，黑白分明。那一把乌黑飘逸的青丝，即便用一条丝带松松挽起了，也能盖过挺翘的臀部。

　　此刻她正微开娇滴滴的小嘴，打着刚睡醒的呵欠，一身酥媚入骨，“僢儿。”

　　“夫人。”丫鬟忙指指那趴在桌子上泡泡吐得不亦乐乎的小身影。

　　“僢儿！”她原本媚眼微眯，腮晕潮红，一见眼前这阵势，凤眸立即瞪大，“凌僢儿！”

　　今日她没说过开馆义诊呀，哪来这么多人！还有这小子，谁让他冒充她来义诊的，一定又趁机吃那些年轻女子的豆腐了！

　　她忙让医馆其他大夫代为接诊，一把拎起那小家伙的衣领，拎到后堂，扯扯那粉嫩的脸蛋，“凌僢儿，给我醒醒！”

　　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樱桃小嘴中又吐出一个泡泡，不醒。

　　“不醒是吧，那我自己一个人去看你爹了。”她放开这小子，作势往外走。

　　“我也要去看爹爹。”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忙扯住她的裙摆，小脸微仰，闭着眼睛可怜巴巴“望”着她，“僢儿很久没有见到爹爹了，你带我去吧。”睫扇翕了翕，就是不睁开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站着睡觉，睡觉中说话。

　　“你今年几岁了？”她蹲下身。

　　“四岁。”依旧闭着眼睛呼呼，小身子还不稳的晃了晃。

　　嗯，还是清醒的。她忙掺住他一只小胳膊，用帕子轻拭他小脸蛋沾上的墨汁，“私自开馆，该怎么受罚？”没有办法的事，制服这个人小鬼大的小鬼头，只有选在这个时候。等这小子醒来，天地又该变色了。

　　“馆规第一百零三章二十四条，医徒私自开馆，若错诊，错治，造成伤亡，造成不良影响，自废五成武功，面壁思过三个月，扣薪三个月。”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有条不紊。

　　“那好，罚你面壁三个月。”这一条她喜欢。到时候，她的风僢医馆总算可以风平浪静三个月了。

　　“不可以。”某小子斩钉截铁一口拒绝，继续呼呼大睡，继续吐字清晰的对答如流：“我选扣薪三个月，因为我没有造成伤亡，没有造成不良影响，只是私自开馆。”反正那点零花碎银没了，爹爹还会给他，哼！

　　她俏脸一黑，将小身子扯入怀里，抱起，“好了，回房睡觉！”

　　［VIP］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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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僢儿很嗜睡，一沾上床就滚成一个小人球，樱桃小嘴一翕一合，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轻雪在旁边看着，抚了抚那白嫩如玉的小脸蛋，想起她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就叫云桀，今年五岁了。

　　“僢儿要去看爹爹。”床上的小家伙一个翻身，小嘴吐出呓语。

　　“好，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去看他。”她轻道，握住那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僢儿的额头。僢儿跟她一样有渴睡症，不管是白日，还是夜里，只要想睡，他们沾床就能睡着，而且一旦睡了，天塌下来也惊不醒。而听长风说，她在坠入浊水河后，整整睡了一年才醒，而后等醒来的时候，她就多了一个孩子。

　　“我要告诉爹爹，娘亲扣我月银。”小家伙又蹦出一句，将小身子翻过去，继续咕噜，“上个月扣了十两，上上个月扣了十二两，僢儿没银子买“绵绵粉”了。”

　　她纤长黛眉一挑，黑云罩上俏脸：“你买“绵绵粉”做什么？”

　　“做采花大盗。”

　　“凌僢儿！”无法克制的一声怒吼，她一把拎起那小身子，怒不可竭一巴掌朝那胖嘟嘟的小屁股拍去，“原来最近神出鬼没的采花贼是你啊！你才几岁，知道什么是采花！气死我了，你给我醒过来！”忍住，忍住，不然额头上会冒出皱纹，生气会变老。

　　凌僢儿歪着小脑袋，任轻雪倒拎着他如何打屁屁，如何娇吼，仍浑然忘我的呼呼大睡。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娘亲只是会吼，会扣他银子，会睡觉而已，哼，真正能制服他的，只有他的爹爹。

　　“采花就是玩亲亲，爹爹和娘亲经常亲亲，那僢儿也要与漂亮姐姐亲亲……”接下来是她听不懂的僢儿专用语，咕噜个不停。

　　“呃。”她精致五官立马扭成一团，唇角抽搐不已。什么叫采花就是玩亲亲！敢情长风每次吻她的时候，他都看到了？随即一声大吼，搂了这小子奔出房门，“臭小子，我现在就带你去你爹爹那！”她早说过这小子适合跟长风待在鹤望谷，跟她回京，只会闹得半城风雨。

　　风风大盗，这个名字亏他想的出来。夜黑风高，万籁寂静，风风大盗一身黑衣潜入千金小姐的闺房，使“绵绵粉”，不吹灯，不下帘，小小身子趴在床边玩手手，遇上喜欢的姐姐，就奉送一个香啵啵，而后顺手带走他想要的东西。

　　她无语，养他这么大，都不知道这小子的初吻给谁了，而且从不知道他会有喜爱女子手掌的嗜好。带他上街，若让他看到喜欢的女子柔荑，便一定会屁颠屁颠跟人家回家，然后利用他可爱纯真漂亮无邪的小美男面孔，蹭在人家怀里不出来。留他在医馆，若让他进入炼药房，那一定要有翻修房屋的心理准备，因为他会将丹炉弄爆炸……

　　所以综上几点，她一定要将这小子送到长风身边。

　　带上婢女递过来的面纱斗篷，她夹着酣睡的小家伙上了停在后门的马车，而后扬鞭驱马，往京城外的终南山行去。

　　只是等行到终南山脚的窄木桥，她的马车与桥对岸一辆四轮带窗格的精致马车在窄桥上堵上了，对方那辆大马车跑得又快又急，横在桥中央，不肯退让，“是谁挡我们小主子的路，速速退去！”

　　她撩开马车窗帘子，瞥一眼外面的湖中心，不急不缓笑道：“怎么办呢？我的马车刚好比你们先上桥几步……呃……”她话还没说完，三支飞刀突然“咻”的一下飞入她的车厢里，准确无误逼向她的眉心。她暗呼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托盘挡住三刀，将还未睡醒的小僢儿护在怀里，“阁下这是何意？”一言不合就要置对方于死地么？

　　“我们小主子急着赶去白湖，请莫要再挡路！”对方的态度愈加强硬，一步不肯退。

　　她凤眸微眯，对守在窗边的白璧道：“我们继续赶路！”本来她还想协商来着，这下看来根本没那必要了！

　　白璧颔首，策马上前，让车夫们将已驶过桥中心的马车驱动起来。

　　“小主子？”眼见轻雪的马车朝这边驶过来，那几个人开始征询车内人的意见，长剑出鞘，颇有硬碰硬的势头。而后果不其然，那马车里陡然飞出无数支生了灵魂似的飞刀，先是漫天花雨铺开，让她的部下应接不暇，旋即飞入她的马车里，与她周旋。

　　“凤翥宫的漫天花雨阵？！”她抱着小僢儿侧身躲过，带着面纱斗篷飞出马车，对那四轮马车里的人道：“你是凤翥宫什么人？”漫天花雨、飞沙走石是凤翥宫宫主、圣姑的擅长之术，而这个小主子竟使得如此娴熟。

　　“本小主的娘亲是凤翥宫的圣姑，你说使得不使得？”车门内这才传出一道稚嫩却凌冷的男童声，没有孩童该有的纯真，而是对待敌人的狠毒，“你若再拦本小主去白湖见父王的路，本小主让你尝尝漫天花雨的厉害！”

　　“那你父王是凌弈轩？”她蹙眉。

　　“正是！”男童朗朗应答，嗓音稚嫩威严，含着对父王的崇拜之情，“我父王正是御统三州五湖九城的睿宗王，你胆敢再拦我去路，我便让你死无全尸！侬一，斩断他们的马匹，毁掉他们的马车，若有人反抗，一概诛杀！”

　　“慢着！”好狠毒的小子，果然跟他的父王有得一拼！轻雪暗下吃惊，出声笑道：“你父王没教你什么是先来后到么？睿宗王教出来的儿子应该有教养才是，这样才能拉拢军心！”

　　“不准辱骂我父王！”马车中的小主子勃然大怒，一个凌厉掌风朝轻雪站立的位置击过来，掀起湖中层层巨浪，“不见棺材不落泪！找死！”

　　轻雪冷冷一笑，抱着僢儿轻松避过那一掌。这说话的语气都跟那个男人如出一辙呢，果然不愧是他跟慕曦教出来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就是用她桀儿的命换来的。她那个刚刚出世，还未看这个世界一眼的孩子，在他们大婚的当天，为他们的子蹇换骨续命，成了最可悲的牺牲品。

　　这样的人，能不恨么。

　　思绪到此，她不再与那孩子纠缠，云袖凌厉一挥，将那如花雨般散开的飞刀尽数收在袖中，而后一个转身，藏在袖中的右手突然撒开，细若绒毛的冰针铺天盖地反扑过来，闪着冷冷寒光，又快又疾。这样狠毒的孩子，日后长大了也只是害人，她不能杀他，那废了他武功便是。

　　这寒魄针只有小指长，发丝细，肉眼不可见，多如牛毛，纵然你武艺再高，也会百密疏于一漏。而一旦这寒魄针进入人体，就会化为寒水缓缓噬掉内力，不伤及人性命。

　　“侬一，这是什么？”那孩子在车中大叫，利剑挥击寒魄针的清脆声历历可闻。侬一一边用剑给孩子挡住寒魄针，一边将马车往桥下赶，叫道：“小主子年少不懂事，还请这位夫人手下留情。等我去白湖见得王爷，一定会禀报夫人的高抬贵手！”

　　轻雪斗篷后的纤眉微挑，返回马车内，对白璧吩咐一声，驱车离去。

　　他们行到终南山常年轻烟缭绕的山巅，用剑柄在石碑上刻着的“鹤望谷”三个字上一一敲打了下，便见面前的一片白雾渐渐散开，露出万丈绝壁和一条通天路。那路是一块块浮石浮在半空，深一脚浅一脚的，不会武的人走这路，绝对会摔下去。因为那浮石像云朵一样在移动。

　　随即她抱着僢儿，带着白璧，轻轻松松走过那条浮石路，走到对岸的鹤望谷。

　　大片蓝色黄色的鹤望兰，如一只只鹤歇在谷里，一排竹屋，屋前一个华袍公子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她走过去，对那公子轻轻唤了声：“睿渊。”

　　这个躺着的公子，便是名副其实的睿渊王爷了，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孔，双目紧闭，从来没有醒过。早在多年前，长风就用他的内力帮这位王爷续命了，续一次，墨发白一缕，一直撑到今日。

　　随即，她走到药香弥漫的屋里，将僢儿放在床上，寻找长风的身影，“长风。”

　　一只粗壮的臂膀突然从后缠上她的蜂腰，将她往后一揽，封住她娇艳的朱唇：“雪，你终于来了。”激吻中带了浓浓的思念。

　　“嗯。”她回转身子，细滑双腕勾上男子的脖颈，仰面回应他。而后等两人喘息着睁开眼，她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俊脸。

　　雪白的眉发，多情深情的凤眸，挺直的鼻梁，俊美无铸的脸，风度翩翩，只是额头上多了皱纹。

　　坠河后她沉睡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所以不知道在这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清楚，他们坠河的时候，长风背上插满利箭。那些箭，一定伤了他。

　　“僢儿又惹祸了，所以我将他带过来，在你这里住段日子。”她靠在他怀里，看着床上的小东西。小东西樱桃小嘴里还在吐泡泡。

　　长风宠溺一笑，搂着她往外面走：“让他睡吧，我们去练剑。”

　　“好。”

　　傍晚，一家三口围在饭桌旁用膳。

　　轻雪暗咬银牙，看着对面不肯乖乖吃饭的小家伙：“用膳的时候不准坐在爹爹腿上，下来！”

　　小家伙小脑袋一歪，对她扮了个鬼脸，短胖的臂膀继续搂紧长风的颈项，张着小嘴：“爹爹，再喂一口！”

　　长风给他喂一口米饭，笑道：“别经常惹娘亲生气，不然她会变老。”

　　“像爹爹这样吗？”僢儿眨眨明澈的大眼睛，小手摸上长风饱满额头上的纹路。

　　长风和轻雪同时为之一怔。

　　轻雪放下玉箸，对白璧道：“抱他下去吧。”长风在一日日变老，试过很多药物了，却没有办法挽回。

　　“让他留下。”长风抬手示意白璧退下去，俊脸上始终带着宠溺的笑，将僢儿抱到一边坐下，“听说你做风风大盗了，这个风风是指爹爹吗？”

　　“嗯！”小家伙重重点头，跪在长风的腿上，一下子来了劲：“那些姐姐好漂亮，好香香，爹爹不应该只跟娘亲一个人玩亲亲……”

　　“僢儿。”轻雪双目含笑，很温柔的唤了他一声。

　　小家伙扭头看她一眼，又快速转过来，使劲往长风怀里钻：“娘亲没有那些姐姐温柔，经常扣僢儿月银，打僢儿屁屁……”

　　轻雪凤眸一眯，声线微微拔高，笑比褒姒：“还有呢？”

　　“还有，不准僢儿跟那些姐姐来往……”

　　轻雪睨他一眼，对长风道：“我决定将他永远留在这，直到他长到十八岁。长风，你觉得怎样？”

　　“很好。”长风笑道。

　　“我不要！”小家伙这才急急跳下爹爹的腿，扑到轻雪怀里，小脑袋蹭啊蹭，“娘亲最美丽，最温柔，最善解人意，最知书达礼，最……”

　　“好了。”她拉开那不断在她胸前蹭来蹭去的小脑袋，拎起小领子，交到白璧手里：“若发现谷里被毁一草一木，日后不准出谷！”

　　“娘亲，你最恶毒！”

　　长风抿唇大笑，等白璧将小家伙抱出去，伸臂将轻雪揽到腿上坐着，“皇上的病情如何？”

　　“不大乐观，我正试着用碧海珠为他回天续命。”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想起白日里遇到的那个孩子，“长风，我今日遇到慕曦的孩子了。”

　　长风猛的一惊，忙掺起她，很严肃道：“你遇到弈轩夫妇了？”

　　“没有。”轻雪摇摇头，将脸偏过去，望着外面的夜色，“我只听那孩子说他要去白湖找父王，他的父王便是睿宗王，并会使凤翥的漫天花雨。长风，那个孩子还活着，说明我的孩子已经……”

　　“雪。”长风搂过她，紧紧的，“别难过，你现在还有僢儿。僢儿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只要过得幸福就好。”

　　［VIP］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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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湖与京城，只有一个时辰的脚程，是京城周围最富饶也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座池城。其以淡水湖白湖盛名天下，五年内战，成为睿宗王的京都之城。

　　这日，天朗气清，艳阳高照，一匹快马乘风而来，急急停在睿宗王府门口。拉缰勒马，马背上跳下一个高壮魁梧的男子，穿一身银甲，头戴银色盔翎，肌肤白净，浓眉飞扬，鼻梁高挺。

　　“听说我的小侄儿从洛城过来了，快让我这个表舅瞧瞧！”他抡着把天罡银斧，跨着大步扯着大嗓门，威风凛凛往王府里走。高壮的体魄已不见当年的肥胖，五年征战，练就一身铜墙铁骨，膀粗腰圆。

　　“玖笙，你来了。”王府大殿走出一个五旬华袍老者，方正脸，飞扬剑眉，眉眼与阿九有几分相似。他示意下人给他接下沉重的天罡银斧和银色盔翎，说道：“王爷不在府上，两日前有事去了京城，凌綦小家伙从洛城赶过来没见着他，正生气呢。”

　　“父王，让阿九去见见他，试试他的武艺。”阿九不以为意笑道，要往后殿走。原来，这阿九便是乌氏淮阳王失散多年的儿子，凌弈轩相见不相认的表弟。当年淮阳王与祁阳王两兄弟争夺王位，祁阳王趁大哥出征在外，伏击回娘家省亲的淮阳王妃母子，致使淮阳王妃惨死，婴孩阿九落入乌江。

　　落江后的阿九起初是让一个云游四海的得道高僧所救，在终南山灵隐寺养至蹒跚学步，便送给山上一痛失丈夫，无儿无女的寡妇，做了捕蛇少年郎。五年前，阿九让云浅唆使带兵出城，被三王爷拓跋睿晟生擒活捉，做了降将。那时霍廷鹤领兵一路护送淮阳王至洛城，约至洛城外月心亭，让淮阳王凌弈轩两舅侄单独见面，方解开一切误会。

　　如此，阿九才让淮阳王从三王爷手中要回来。而后机缘巧合下，淮阳王看到阿九胸前的那块葫芦肉痣胎记和当年阿九落江时穿的那件小衣裳，父子才得以相认。现如今，阿九掌管五万精兵，任凌家军卿子将军，留守白湖。

　　“玖笙。”正值壮年的淮阳王拦住他，脸色沉重道：“綦儿在路上遭人暗算，伤的不轻！”

　　“什么？”阿九一个激灵，怒目金刚：“是谁做的？”

　　“化功寒魄针，綦儿可能遇到了白帝子，传说中的那对神医夫妇。”

　　“这下不大妙了！”阿九急吼一声，忙大步走到凌綦的房间，果然见到五六岁大的孩子盘腿坐在床上逼毒。

　　孩子五六岁大，穿了一件胸前挂祥麟威凤玉坠的紫红色小袍子。青幽幽的墨发用玉簪子挽起，剑眉飞扬，鼻梁挺直，五官与凌弈轩同出一辙，都是美男子。只是这孩子脸蛋很瘦，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婴儿肥，反倒大眼冷漠，神情冷凛，有些早熟。

　　听到阿九的脚步声，他睁开那双睫毛修长的大眼睛，“九叔叔，我的内力被毁了三层。”

　　“告知你父王了吗？”阿九摸摸他的小脑袋，坐到他身后，探一掌助他逼出寒魄针。只可惜那寒魄针早已化成寒水融入血液，无法逼出。

　　一会，凌綦小小的身子接纳不了阿九渡进来的内力，猛的往前一扑，“她果然毁了我三层内力！她毁了我内力！”小家伙将身下的锦单猛力扯起，气急败坏大叫：“那个毁我内力的女人，我以后一定不饶她！”

　　“綦儿。”阿九轻轻叹息一声，将他扶起抱到旁边的木轮椅上，蹲在他旁边：“一定是你惹人家在先，人家才还手的。九叔叔早说过，上得山多终遇虎，你母妃不该这样放任你。”

　　小凌綦将俊美的小脸蛋一偏：“我母妃教我的永远是对的，母妃是对我最好的人。”

　　阿九无奈，站起身将他推出去：“那九叔叔对你好不好？”

　　“好，但是没有母妃好。”

　　“这次你没随你母妃一起来白湖吗？”

　　“没有，母妃说等哥哥的病好一些，再起身来白湖与父王聚首。綦儿想见父王，所以便让侬一提前带我来了，谁知道会在那桥上遇到个恶婆娘。”

　　“那女子长什么样？”

　　“一身白色的衣裳，用斗篷面纱遮了脸，还抱了个熟睡的小鬼。”

　　“哈哈。”阿九朗声大笑起来，用指尖扯了扯小家伙气咻咻的小脸，说道：“白帝子只化去你三层功力算轻的了，一般情况下，她遇到你这样的小恶魔，是直接一刀杀掉。”

　　“白帝子？”小凌綦咬咬唇，抬起那张小脸蛋，仰望阿九的脸：“九叔叔，那个恶婆娘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谁教你叫恶婆娘的？”阿九再次蹲下身，看着孩子那双扑闪的大眼睛，心疼的摸摸他的小脑袋，“出门在外，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惹人家，人家也不会惹你。”

　　“挡我者，都得死！”小家伙却是下巴一扬，不服气起来，身上隐隐有了凌厉之气，“母妃说过，对待敌人要赶尽杀绝，绝不能给他翻身之机，这样才不留后患！所以这个恶婆娘惹了我，我就一定要杀她！”

　　“喂！”阿九长眉立即大幅度皱起，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别什么都听你母妃和那个阿碧的，她们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

　　“不准这样说我的母妃！”狠狠瞪阿九一眼，扯开阿九的手掌，“我的母妃，永远都是对的！”小身子上窜满冲天怒火，小凌綦自己推着木轮椅，往前面气匆匆而去。

　　阿九站在原地，顿觉哑口无言。有母亲这样教导自己的孩子么？！

　　京都。

　　大战的暂时平息，这个一国之都也渐渐恢复起它的繁盛，一年一度灯节，张灯为戏，只见眼花缭乱的花灯下，人肩相摩，衣袖相接。却在这时，紫金宫宫门突然大开，一辆明黄华盖、羽扇宝幡的凤撵就着灯光缓缓驶出，穿紫衣的百名宫女提篮随后，赐发皇宫做的灯糕；几百个刀剑鲜亮的皇家侍卫、甲兵前后护卫，尽忠职守。

　　原来，两年前大病初愈的孝宁皇后也想在这赏灯佳节凑凑民间的热闹，特意在京城最高的广寒楼定下了位子，打算绕城一圈后在此放孔明灯为皇上祈福添寿，为百姓求平安。

　　一瞬间，人头攒动的街头立即变得鸦雀无声，井然有序，迎接那华丽气派的凤撵到来。

　　凤撵过来了，一层轻薄柔曼的黄纱遮住羽扇宝幡，隐约映出一个穿玄红凤装的女子端坐其中，修长的脖颈，前凸后翘的身姿，如云发鬓上的凤钗在夜灯的折射下，闪耀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可是，任人如何看，也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见得女子异常端庄高雅、玲珑有致。

　　而女子身边还坐了个小孩童，一双小脚丫不停的晃来晃去，对外面的盛况很是好奇。

　　凤撵行至客满楼，孝宁皇后微微侧颜瞥了一眼客满楼二楼，若无其事挑眉，正襟端坐让凤撵行过去。

　　皇后出行，原本该是万人空巷，整个京都空前盛况，却偏偏有这么一间客人无视君威，关起窗子拉起帘，灯下自饮。而后等凤撵行驶过去，那燃着灯光的窗子才让人推开了，露出一张刀削斧凿的深邃俊脸和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凌弈轩明袍修身，长发用冠束起，宽额饱满，下巴坚毅。比之五年前，他身上散发的成熟男人魅力压过了他的凌厉倨傲。此刻站在灯下的他，一身内敛之气。

　　站在他身后的冥熙道：“王爷，看来孝宁皇后病愈，插手政事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

　　凌弈轩将窗子重新关上，坐到桌边，淡淡道：“不知道给孝宁皇后治病的白帝子今夜会不会来？本王等候她很久了。”

　　“王爷请放心，广寒楼外已全是我们的人，只要那白帝子出现，纵然插翅也难逃！”

　　凌弈轩听罢，却是脸色即刻微冷，睨了冥熙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呵。”眉发全白，孑然一身的霍廷鹤在这时发出一声明朗的笑，瞅瞅睿宗王的背影，说道：“王爷是诚心请白帝子入府为小主子治病，并不是押解犯人。冥熙，你快快把那帮人撒了罢，免得生事。”

　　“两个时辰前，王府来报说綦主子在来白湖的途中让白帝子所伤，内力毁去三层，身子受损。綦主子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白帝子竟也能对其下手，我们又何苦对她以礼相待！”1

　　“冥熙。”霍廷鹤抚抚长须，气定神闲笑看冥熙，“五年前有人冒充我们的铁骑对侧夫人和凌长风施以赶尽杀绝，致使侧夫人带着虚弱的身子坠下河底，至今下落不明。几年后，就出现了个白帝子夫妇，你有没有觉得很巧合？河底寻不到侧夫人的尸体，也寻不到凌长风的尸体，很明显说明他们俩还活着。而王爷，正是在找这两个人。”1

　　“可是，王爷对云轻雪并没有情！”

　　“有没有情，只有他自己知道。”1霍廷鹤笑道，“他可能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只是伤害已造成，追悔莫及。不过幸好云轻雪还活着，不然老夫也不能保证以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呵呵。”

　　而这边，凌弈轩坐上马车静静去了广寒楼。

　　广寒楼很高，八角楼顶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将楼顶的人和景照得很清晰。只是由于距离过远，看不清人的面容。加上一层层轻纱一排排紫衣宫女的遮掩，根本没有人能看到孝宁皇后的凤颜。只隐约见得一个女子捧着孔明灯仰面向夜空，缓缓放灯。一个调皮的小身影在她身边跑来跑去。

　　那个孩子，应该就是皇帝与这个真孝宁皇后一直藏在祖庙的太子，将来的新君。而这个未来新君，将会是各个野心藩王不折手段想得到的傀儡皇帝，或是暗杀的对象。所以说，小太子的江山能不能保住，端看这个久病初愈孝宁皇后的真正本事了。

　　他无声笑起来，薄唇紧抿，眸中冰冷。

　　这刻，孔明灯从角楼里放出来，缓缓向夜空飞升，引起一片人潮里潮涌般的欢腾。他让马车在人群中穿梭，暗暗注视四周的动静。

　　他对刺杀孝宁皇后没有兴趣，毕竟龙尊的大好江山，他已是唾手可得，不需使这样的手段。他要的，只是见一见这白帝子的庐山真面目。白帝子，真是一个狂妄的称号！

　　马车在脚踩脚的人潮里蜗牛般前行着，他坐在车里，静静饮着酒，一双鹰眸却警觉注视人群中的动静。

　　须臾，人群突然开始急剧涌动起来，欢喜的笑闹声变成了惊慌的大叫和哭喊，攒动的身子不断挤压马车。他放下玉盏，唇角一勾，不急不恼跳下马车。

　　皇后出宫招叛贼暗袭一点也不新奇，新奇的是，这个孝宁皇后为什么要带小太子出宫。如今天下，皇宫才是他们最安全的栖身之地，出宫就会招致杀身之祸，她还真是不拿自己儿子的命当回事。

　　他带着两个暗卫站在人群，利用身高的优势，将这些人的面孔尽收眼底。暗深的眼底，闪过一道道失望。没有他要找的人，没有一个像白帝子的人，这个白帝子，应该是高挑纤细的身子骨，穿一袭素衣，一把青丝用发带松松挽着，回眸一笑，唇边绽开两个梨涡。

　　可是，这些女子都是胭脂俗粉，一个个被吓得花容失色，惨叫不已。

　　随即，他的视线粘到前方一道纤细的素色身影上，深邃的眸，即刻一亮。那个女子穿了一袭浅紫色的长裙，一把乌黑青丝用帕子松松挽着，正被人潮桥往前面。

　　他的长腿，大步迈开。

　　“啊哈！”却在这时，有个调皮的小家伙一把抓住了他的大掌，并欢快叫了声，“姐姐，我抓到你了。”

　　那双小手柔柔软软的，将他抓得死紧。

　　他剑眉轻拧，回首，看到一个身高只及他大腿的小家伙正仰着他那张粉嫩粉嫩的小脸蛋，如一只可爱的小狗狗眨巴眨巴望着他。两人四目一对上，他的心头立即涌过一阵急流。

　　这个孩子的眼睛让他的心如重锤在击！

　　僢儿本想抓住前面那个姐姐的手，却没想到抓到了一个比天还高的叔叔的手，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这个叔叔的眼睛，吓到他了！刚才他偷溜出来，在人群里跟姐姐们玩捉迷藏，谁知姐姐们一下子跑不见了，前面的清儿姐姐也不见了，每个人都疯了。

　　“你要找的是哪个姐姐？”凌弈轩见这小家伙往后面倒，忙一把将那小身子捞起，避免他被人群踩成肉饼。

　　僢儿抱紧他的颈项，一双灵动大眼睛看着四周疯狂奔跑的人群和刀剑，再望望广寒楼上的鲜血四溅，奶声奶气一声大叫：“完蛋，娘亲你有难了，风风大盗来救你！”小身子使劲的扭动，快速跳下凌弈轩粗壮的臂膀，一溜烟消失在人群。只怪他身高有限，以为这些人还在欢呼，原来是有刺客。

　　凌弈轩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这小东西，跑得也太快了吧。

　　［VIP］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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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寒楼八角楼顶上。

　　突然出现的黑衣刺客从楼下到楼上，杀出了一条血路，目标直指坐在楼顶的玄红凤装女子。女子冷冷睨着，一袖子拂落挂在两侧的浅色帐子，站起身。随即便见一个紫衣长发女子轻车熟路跃身进来，一声不吭换上她脱下来的玄红宫装，端坐在凤椅上。而她，换上女子的紫衣，将一头长发拨散，用玉指抓顺拢成一束，飞下八角楼。

　　而后瞥一眼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的小身子，玉指捏起在唇边吹响一声，飞到附近的一座矮楼上。

　　不大一会，果见那小家伙朝这边钻过来，使劲在下面蹦跳着：“娘亲，娘亲，我在这。”

　　“自己上来！”她俏脸一偏，素色裙裾翻掀，在银白的月盘下把玩手中那支玉笛。臭小子，让他不要到处乱跑，非要乱跑，这下非得治治他不可！

　　“啊！”小家伙望望身后黑压压挤压的人群，小脸一扭，开始手脚并用爬柱子。对，他凌僢儿不会轻功、不会百般武艺，只会爬柱子、翻院墙，以及使“绵绵粉”。自小他贪睡，每次爹爹授他武功，他都会呼呼。而传他的内力全用来爬柱子了，他八个月学步，爬啊爬，就那么爬到了屋顶上。那个时候爹爹拍着他的小屁股，哭笑不得道：“这小子，原来在爬柱子方面颇有造诣！”

　　且看此时，一个圆圆小小的小身子趴在那比他粗数倍的红漆柱上，短胖的小胳膊小腿如履平地，蹭蹭蹭就上去了。末了，拍拍被他揉乱的小衣裳，对站在圆月下的素衣女子一甩头发：“小娘子，来，给本公子调戏一番。”

　　“找死！”素衣女子一声娇吼，手中玉笛不客气却没有多大力道的拍向那胖嘟嘟的小屁股，而后突然一把掳他在怀，往楼下飞去，“臭小子，你带了什么人过来？有人在跟着我们。”

　　“我不知道。”小家伙紧紧抱住娘亲的纤颈，大眼翕开一条缝望一眼下面，再快速抬起，紧紧闭起，“刚才我只是跟那群姐姐玩捉迷藏，然后遇到了一个冰山叔叔……啊，娘亲飞低一点……”

　　“闭嘴，不准叫！”女子黛眉拢起，几个起跃，跃出几丈远。而她身后，跟了一个高大的深袍身影，以及两个暗卫。

　　凌弈轩原本被小家伙搅和失去了紫衣女子的踪影，却不曾想这小家伙竟跟那紫衣女子是一起的，带着塞翁失马的他寻到了这里。第一眼见到那站在圆月下的玲珑身姿那刻，他有片刻的闪神与极度雀跃。

　　素衣翩翩，长风飘飘，一支玉笛在手，临月而立。

　　只是女子警觉性很高，在他们刚刚追踪而来的瞬间，便抱了那小家伙往远处跃去。他深眸一沉，快速提气向她追去，并对那背影沉沉叫了声：“白帝子！？”

　　女子背影一僵，没有回头，走得更急，而后抱着那孩子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方向，霸气的剑眉渐渐拧起。

　　而这边，女子抱着小家伙跃入皇城后山的一条密道，几个轻车熟路的疾走，翻开皇帝所在寝殿承华殿的地板砖。这条只打通一半的密道是五年前凤翥宫圣姑匆匆遗漏下的，来不及封锁，便逃出了后宫。

　　扫一眼静幽幽的大殿，她抱着已熟睡过去的孩子走出密道，挪回那块地板砖。皇宫的地板一般都厚达八尺，若要开凿密道，难度非常大。而当年凤翥宫为凿开这几条密道，用尽了财力物力，却让假扮成孝宁皇后的慕曦全数堵上，致使凤翥宫功亏一篑。所以她不明白慕曦在后宫这么多年，为何突然要叛教，是为了帮凌弈轩保江山？还是对这个病入膏肓的皇帝生了情？

　　她将僢儿放到床上，走到那张躺着骨瘦嶙峋中年皇帝的龙床边，静静看着。这个皇帝是凌弈轩的亲生大哥，今年刚满四十岁，早年让假扮成皇后的慕曦喂食毒散，身子骨崩溃，一病不起。而真孝宁皇后，早在几年前让凤翥宫掳了去，尸骨无存。

　　“你来了。”敕宗皇帝发出颤巍巍的声音，面容消瘦，气若游丝。

　　“皇上，您感觉好些了吗？”她帮男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自己则恭恭敬敬站在旁边。

　　敕宗皇帝摆摆手，说道：“朕的这昏身子已是没救了，轻雪，你和长风就莫要再在朕身上耗费精力，耽搁自己的事。长风是个好丈夫，也会是个好君主，这几年若不得他对朕的暗中相护，朕只怕早已归天，国玺落入贼人之手……而朕的江山迟早是要易主的，与其落入朕那群贼弟手中，不如让长风和你来打点父皇留下来的江山。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现在是朕的孝宁皇后，待朕西去，便册立僢儿为新君，长风做摄政王，辅佐僢儿……”

　　“皇上。”轻雪淡淡蹙眉。

　　敕宗皇帝颤巍巍伸出手，握住轻雪：“父皇当年抱出宫的四皇弟根本不适合做国君，他生性残暴、乖戾、行事喜怒不定、不择手段，若登皇位，只可能是暴君。老三睿晟，性情阴冷，好高骛远，不体民不谅民，也不会是仁义之君。只有长风，才适合做一个君主，大度、仁义、恩怨分明，所以待朕册封僢儿为太子、将你们母子昭告于天下后，会将国玺交给你们夫妻保管。

　　不过朕希望龙尊还是我拓跋家的江山……”

　　“皇上是想让长风以睿渊王爷的面貌做摄政王？”

　　敕宗皇帝放开她的手，仰靠在床头：“龙尊毕竟是我拓跋祖先一手打下的江山，若易主，拓跋家祖先在地下定不容朕。不过若是长风不愿意，朕也不强求，只求他做个明君就好。”

　　轻雪静静听着，笑道：“其实皇上忌惮的，是我笪嫠水凤公主二女儿这个身份，对吗？但是也请皇上圣明，我的父亲是龙尊开国老将，一辈子忠心护主，没有二心，我的母亲水凤公主，虽为笪嫠人，却嫁入慕将军府，以丈夫为先，以夫家为重，不理国恨情仇，那么我这个女儿也不能给他们丢脸。

　　一朝没落，一朝崛起，是为强者生存。我瞻仰先皇的治国有道，抚恤民心，让龙尊国泰民安、歌舞升平。黎民百姓要的，就是这样的明君，而不是非要笪嫠皇室或龙尊皇室。这天下，只要明主仁义，知民体恤民，有帝王之才，就可做君王。皇上期望的，不也正是这个吗？”

　　“嗯。”敕宗皇帝点点头，脸色沉重，“当年你慕家惨遭凤翥宫灭门，朕就明了你父亲对龙尊的誓死效忠，忠心不二。只可惜，你姐姐作孽太多。”

　　轻雪咬唇，静默片刻，清眸冷冷注视前方：“十七年前，笪嫠姑姑因我父母不肯归顺凤翥便杀我全家，我不知道当这样的人夺得了江山，天下将会是什么样子。”而这个笪嫠姑姑，还是她的外婆。

　　“呵，下一个龙尊的崛起。”敕宗皇帝虚弱笑道。

　　两日后，龙尊久病缠身的敕宗皇帝突然昭告天下，孝宁皇后五年前在行馆诞下的皇子现已接回宫，特册立为太子，住入东宫。而孝宁皇后大病初愈，凤体康复，随侍皇帝左右。此举旨在拉回那些曾为龙尊立下汗马功劳，一心护主的开国老将老臣，对三分天下的叛贼们进行宣战。

　　而册立大典日，四位王爷、纳太妃，和几位娘娘皆没有出现在紫金宫，只有睿宗王带着十人十骑安静入京，随后在晋南门卸去佩剑，遣去随侍，只留一个抱礼盒的侍从，让一个宫女带着他进入金銮殿。

　　金銮殿里正在宣读诏书，老臣朝拜，突见一个高大威仪的身影走进来，册立大典戛然而止。

　　男子穿着深色的大氅，质地上乘考究的藏青色袍子，束玉带的腰身颀长健硕，身板高大威猛。那马靴稳稳踩在地板上的撞击声，每一下都仿若踩在众人的心板上。

　　只见他在大殿中央站定，鹰眸淡淡扫一眼四周，低沉冷凛道：“本王特来庆贺皇上喜得龙子，祝愿小太子千岁！”

　　而这个被呼千岁的小太子正坐在帘子后，窝在母后怀里，睡得直打呼噜，根本不知道大殿发生了什么事。

　　轻雪抱着他柔软的小身子，静静看着帘子外面的高大男人。这个男人一定想知道他又多出了一个怎样的劲敌，不然也不会只身入虎穴进龙潭。“呵。”想到此，她抿唇一笑，对他轻轻颔首，表示她代小太子多谢他的恭贺。

　　他隔着帘子看了她一眼，利眸明显没有认出她。眸光微沉，将脸侧向坐在龙椅上的敕宗皇帝，掀唇笑道：“既然小太子不方便，那本王下次再来道贺。这是本王送给小太子的册立大礼。”嗓音低哑磁性，微眯眸，示意他身后的随侍将一个精致锦盒交给内侍宫人。

　　“皇上。”那宫人双手捧着锦盒，三步并作两步，连忙给敕宗皇帝呈上去。

　　敕宗皇帝一打开那锦盒，脸色当场大变，“拿走！拿走！”

　　“大礼既然已收下，那本王先告退了！”男人抿唇，很满意敕宗皇帝现在的表情，唇角冷笑的弧度渐渐扩大，而后转身，大步往殿外走。而这一路，敕宗皇帝也没有拦他，只是将那锦盒气急败坏挥落到地板上，露出盒子里叠放的三尺白绫。

　　那洁白的三尺白绫，就是睿宗王亲自送给小太子的册立大礼。

　　坐在帘子后的轻雪看着，抱紧小僢儿的手缓缓抓紧。这个男人，还是这么自负呢！

　　西京雾柳街，风僢医馆，某一房间。

　　“僢儿，出来，那是药澡！”女子气急败坏的娇呼声。

　　“我不要，我要跟爹爹一起泡澡！”某小鬼稚嫩的声音。

　　长风裸着白皙坚实的胸膛泡在黑漆漆的药桶里，惬意靠在桶沿，笑看母子俩的战争。只见小家伙一个劲的往桶里扑，一双小手张牙舞爪拨水，弄得轻雪素衫微乱，发丝衣裳上溅满水珠。轻雪将那小身子扯进怀里，抱出去，不一会，他又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又抱出去，又爬进来。这样反复几次后，轻雪终是一声大吼，拎起小家伙的衣领交给白璧：“这小子若是再敢进来，你就将他送入思过房！”

　　长风出声笑道：“既然这药澡不能泡，就在旁边给他弄个小桶给他泡吧。”

　　“不行。”轻雪朝他走过来，殊不知由于刚才小家伙的拉扯，她的前襟已露了开，白嫩锁骨上的那粒痣与深壑的乳钩隐隐可见，加上一身湿衣裳在玲珑曲线上的紧紧贴合，娇媚模样差点让长风喷鼻血。而这个时候，她还弓下身来试药物，让那无法一掌掌握的饱满坚挺乳峰晃在眼前，“僢儿都是你灌坏的，再这样下去，他要无法无天了。”

　　“轻雪！”长风一把拉过她，喉结急剧滑了滑，将香软的她抱在怀里，“等泡完药澡，我们再一起泡澡。”

　　轻雪睨着他，朱唇嫩红，媚眼如丝，“泡完药澡，还要去蒸房，之后调息打坐，这样你的衰老症才恢复得快。前几日我弄了几株千年灵芝来，正炖着汤……长风，等我说完……”

　　长风早已“哗”的一下从桶里站起身，一边狠狠吻住那张诱人的鲜嫩红唇，一边抱紧她的身子，大掌迫不及待揉捏她胸前那两团柔软，“雪，我想要你。”

　　“主子，夫人，不好了，小僢儿又跑出去了！”长风刚抽下轻雪的腰带，白璧就敲响了门扉。

　　两人一惊，蓦的分开。轻雪手忙脚乱将长风手中的紫色腰带扯过来，快速揽了被他弄开的衣裳，急匆匆跑出去。这个捣蛋鬼，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随意披了一件披帛裹住湿透的身子，带着白璧往外寻去，而这个时候长风也匆匆穿了衣裳跟上来。

　　“刚才奴婢带他去后院玩，他说看到那个欺负夫人的孩子了，要去找他……”

　　“什么？”轻雪猛的停住脚步，诧异盯着白璧：“你确定自己看到那个孩子了吗？那日我们根本没有见过那孩子的模样！”

　　白璧忙低下头：“奴婢没有见过，但是僢儿非说见着了，认得那孩子的声音，而后等奴婢转个身，他就不见了。”

　　“这小子！”轻雪气得直咬银牙，跺跺脚，与长风一起去僢儿平日喜欢去的地方。

　　而后直等日落西山，医馆的人才匆匆来报说，僢儿回去了，还带了个朋友回来。

　　两人这下又马不停蹄往医馆赶，一进门，就看到僢儿撅着小屁股趴在一个小木轮椅椅背上，双手托着腮，大眼睛扑闪扑闪打量那个坐在木轮椅上的小孩童，还在问：“你的腿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吖？”

　　轻雪走过去，一看那轮椅上的孩子，心头就被狠狠扎了下。这个孩子，就是慕曦的那个孩子吗？为什么五年过去，他一点也没有长大？

　　五年前的那日，她只见过那孩子一次，只记得那孩子很瘦很瘦，瘦得看不清长相。那样的虚弱，瘦得脱了形，就是个没有生命的孩子，可是那个男人却狠得下心拿她刚出生的孩子去给他换骨！

　　她难过的朝那孩子看过去，看到那孩子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小袍子，颈上戴着祥麟威凤玉坠，一双腿孱弱无力坐在木轮椅上，小脸蛋犹如凌弈轩的翻版，可是那双大大的眼睛，却是冷冷仇视着她，“你就是那日在桥上毁我内力的恶婆娘吗？”

　　稚嫩的嗓音，狠毒的眼神。他能认出她，是因现在趴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子。那日女子虽戴了面纱斗篷，可那熟睡的小鬼却没有，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家伙就知道了！

　　僢儿正在好奇打量他，见他骂恶婆娘，立即双手叉腰气嘟嘟站在他面前：“喂，我们刚才说好做朋友的，所以我才把你带回来见我爹爹和娘亲，不准这样骂我娘亲！不然我给你吃“绵绵粉”！”

　　这个臭小子，什么人不好惹，怎么就偏偏惹上了慕曦的孩子！轻雪黛眉蹙起，将僢儿拖到长风身边，对白璧道：“送这个小主子回去。”

　　“休得打发我！你毁了我内力，我就要让你偿命！”凌綦大叫，突然一弯身子，从那小小的背部射出几只淬了毒的飞刀来，“你毁了我内力，我就没有武功保护我哥哥了！你这恶婆娘真该死！”

　　轻雪正掳着小僢儿躲过那飞刀，突听这孩子这么说，诧异与长风对视一眼，飞到孩子身后点住他的穴，“你有哥哥？那你今年几岁？”

　　“五岁，我哥哥九岁！”小凌綦被点住穴动弹不得，使劲的大叫：“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我要告诉我父王和母妃！”

　　“五岁。”轻雪蹲在他面前，心头一阵阵抽紧，玉指轻抚孩子细嫩的脸蛋，“那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小凌綦脸蛋一偏，要躲开轻雪的手：“恶婆娘，你别碰我，我的脸只有我母妃和父王能碰。你若再碰，我定砍了你的手！”

　　“桀儿。”轻雪突然一把将他的小身体抱入怀里，心疼的搂着，不断用自己的脸摸索他的脸，“孩子，你还活着，你是我的孩子，你的原名叫云桀……”

　　“娘亲？”让长风牵着站在一旁的小僢儿被吓了一跳，忙挣开爹爹的手，跑过来拉轻雪，将她往他这边拖，“你是僢儿的娘亲，不是他的！他是一个坏小孩！”

　　轻雪左手将他搂在怀里，两个孩子搂在一起，泪如雨下：“你们都是娘的孩子，桀儿是哥哥，僢儿是弟弟，你们只差一天的时间。”

　　“我不要！”僢儿紧紧抱着她，第一次这么不听话的在她怀里乱蹭，将她使劲往一边拖，“我不要做他弟弟，如果我是他弟弟，那他的父王也是我的爹爹，我只有一个爹爹。娘亲，你过来……”他使尽吃奶的力气来拖轻雪，硬是将轻雪拖到长风身边，一手牵一个，“我们才是一家人，他有他的爹爹和娘亲，我有我的……”说着说着，突然抱住轻雪的腿大哭起来，闹脾气的扭动小身子。

　　“你哭什么！”坐在轮椅上的凌綦对僢儿冷道，仰着小下巴，“你待在娘亲身边五年了，天天有娘亲疼，我却要在府里为哥哥换骨，每天痛不欲生。你比我幸福多了，还哭什么哭！我都没有哭！”

　　“桀儿。”轻雪心头一揪.将僢儿放到长风怀里，重新走到凌綦面前，抱着他：“当年娘亲没有办法带你走，让你为慕曦的孩子换骨，是娘对不住你，但从此以后，娘亲一定好好疼你，为你治腿，啊？”搂紧孩子的小脑袋，恨不得揉进身子里。如果早知道那个男人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宁愿不生下这对孩子。是她害得桀儿毁掉双腿，害得僢儿渴睡。这双宝贝，都是她害的。

　　“娘亲。”小凌綦将脸埋在她颈窝，哭道：“你锁着我的穴道，让我好难受。”

　　“好，娘亲给你解开。”她眼泪落得更凶，心疼的揽起那小身子，给他解穴，“娘给你治身子，让你做一个健健康康的宝贝……”

　　“轻雪，不要给他解开！”长风在旁边大叫，快速放下僢儿窜过来，却迟了。只见那小凌綦，突然从袖子里变出一把飞刀，飞速朝轻雪的心窝扎去。

　　轻雪只觉胸口一痛，不可置信看着这个孩子。

　　小凌綦狠毒道：“毁我内力的人，必须得死！我这辈子只有母妃一个娘亲，你这个假冒的给我滚一边去！”

　　“该死的！”长风一掌打开这个小家伙，为刚才的大意懊恼不已，忙抱起受伤的轻雪，往后堂疾奔，“白璧，将这混小子关起来，一定要让他为杀生母付出代价！”

　　轻雪紧紧拽着他的袖子，昏死了过去。她想说，不要为难这个孩子，这是她的宝贝，但是她太疼了，说不出话。当年是她没有能力救这个孩子，让他受苦，受这一刀是应该的。

　　而那边，小凌綦却朝外飞了出去，大叫道：“你们没有办法抓到我的，我的手下早在凌僢儿带我来这里时就去通知我父王了，我父王就在京城，马上就找过来，到时候我就说，是你们掳我在先，我只是自卫反抗。”

　　罪妾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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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柳梢头。

　　当凌弈轩带着部下匆匆赶往西京雾柳街时，果然见到凌綦正被一个紫衣女子追杀，小小的身子以手做支点飞檐走壁。

　　“住手！”他一声怒吼，撩袍快速飞过去接住那小身子，一把箍住女子的手，掐断：“不准动本王的綦儿！”

　　白璧吃痛，挣脱他的铁掌，后退一步，怒道：“是他刺杀我家主子在先！如此狠毒小儿，留之不得！”左手取剑，又朝这边杀过来！

　　凌弈轩抱着儿子落回地面，将綦儿交给身后的侬一，剑眉一沉，“本王见到的，可是你在奉主之命追杀綦儿！”以掌挡剑，脚不动而身自移。而后瞥见女子身上的那身淡紫衣裳，脱口问道：“你是白帝子？”心头消然划过失望。

　　“不是！”白璧挥剑，想逼退他。

　　这时只听得那小凌綦在身后大叫道：“父王，刚才綦儿出来散步，这帮贼子听说我是睿宗王的儿子，便将我掳了来，还要杀我，父王您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凌弈轩听着，瞥一眼医馆大门上‘风僢医馆’四个大字，两指一夹，不费吹灰之力夹断白璧手中的剑刃。白璧脸色微变，急急扔掉手中的断剑，转身跃进医馆。

　　“你们最好一步都不要动！”她冰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呵止那些追赶过来的凌弈轩部下，警告道：“靠近一步，必死无疑！不信你们试试看！”

　　话刚落，便见那持剑朝医馆追过去的侍卫突然一声闷叫，气亡在地。而他们的太阳穴，准确无误插了两根致命钢针。

　　凌弈轩眉梢一挑，利眸扫一眼黑漆漆的四周，示意部下不要妄动。

　　“父王，为什么不追上去呢？他们的馆里都是坏人。”小凌綦撒娇的朝他扑过来，窝在他怀里，摇摇他粗壮的臂膀，“刚才那个姐姐好狠毒，如果父王再来迟一步，綦儿就要死在她的剑下了。”

　　凌弈轩稍显生硬的抱着儿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伤了她馆里的人？”

　　小凌綦立即摇头：“没有，是他们要伤我我才还手的，而且他们人多欺负人少。”

　　“是吗？”他淡淡抿唇，将儿子重新交到侬一手上，跨鞍上马，“先回府！”

　　“父王，就这么放过这群贼子吗？若他们下次再伤害綦儿怎么办？”小家伙在后面哇哇大叫。

　　“你母妃来了。”马背上的高大背影沉声道，没有回首,带领一队人马辘辘往东京行去。

　　等到东京郊区的有凤山庄，只见依旧是一身绿衣的阿碧盼在门口，盈盈下拜：“王爷，王妃刚刚才到，正歇着，特让奴婢接綦儿过去。”

　　“嗯。”他沉沉颔首，一语不发往山庄内走。等行径那片被烧毁的燕子鸠，他侧首看一眼，薄唇抿紧，继续往慕曦下榻的厢房走。

　　此刻，慕曦正静静坐在房内等他，穿一袭紫红色绣牡丹长袄，高贵的白色毛领，抱紫金手炉。她一双天山圣水似的眼眸依旧不能视物，下巴消瘦了些，雍容华贵。

　　“弈轩？”听到他的足音，她站起身，黯淡的凤眸中涌过欣喜，“这次我带骞儿过来了，这孩子的身子好了很多，天天嚷着要见父王。”

　　他走进来，将慕曦揽进怀里，哑声道：“这一路让你们母子受累了。”

　　慕曦用玉手抚了抚他的脸庞，脸上的欣喜转瞬即逝，说道：“这段时间为骞儿的病一直耽搁着，没料到綦儿会自己先跑来找你，是我疏忽了。綦儿没事吧。”

　　“没事。”他示意侬一将小家伙抱进来，放到慕曦怀里，“綦儿，跟你母妃说说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母妃。”小凌綦往慕曦怀里钻，小脸蛋上恢复小孩童的纯真，委屈说道：“那群坏人知道我是睿宗王的儿子，想将我掳去威胁父王和母妃，綦儿反抗，他们便要杀了綦儿……母妃你摸，綦儿背上还有被打的痕迹……”

　　“他们是谁？”慕曦摸到小家伙身上被长风一怒之下击开的掌印，飞扬的黛眉一挑，‘望’向凌弈轩。凌弈轩利眸微眯，俊脸同样沉重。

　　“一个白头发的爷爷，两个姐姐，还有一个贪睡的小鬼。这一掌就是那个白发爷爷打的，还有那个叫白璧的婢女，一直追着綦儿不肯放，幸好父王及时赶到……”

　　“侍卫说你是跟一个与你差不多大年岁的孩子一起走的。”凌弈轩出声道，将慕曦怀中的小凌綦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用指尖压压他淤青的伤口，眸中又是一冷，“以后不要随意支开侍卫，也不要轻易跟陌生人回家，知道吗？”

　　“綦儿知道。”小凌綦爬起身子，抱着他的颈项，在他俊脸上调皮啄了一口，“父王，綦儿喜欢你这样抱着，綦儿长这么大，父王很少这样抱綦儿，也很少跟綦儿玩……”

　　凌弈轩微微一愣，将孩子交给侬一，“侬一，带他下去疗伤吧。”

　　“父王。”小凌綦小脸蛋一黯，恋恋不舍抬了抬小手，想去扯父王的柚子，却又怯怯的放下。

　　慕曦说道：“綦儿，你现在随侬一出去疗伤吧，日后天天可见到你父王的，不必急于一时。”

　　“真的吗？”小家伙即刻惊叫出声，手舞足蹈的抱住侬一的脖子，脆声大叫道：“侬一，快带我出去，我要将身子养好，天天跟在父王屁股后面，让父王教我拉弓射箭，哇哇……”

　　凌弈轩看着，眼眸中闪过一抹萧索，站起身，“骞儿的病怎么样了？那些药有效吗？”

　　“没有多大效。”慕曦眼睫敛起，袖子颤抖一拂，不小心将桌子上的手炉撞到地上，“其实我和骞儿能多活这五年，已经算不错了，至少这五年，我们能一家人团聚，让骞儿有父亲。”

　　凌弈轩剑眉一拧，走至她身后，抱着她，“你和骞儿能永远活下去的，我已寻到戈壁滩能解乌蓝花的妖僧，正来京城的路上，不出几日就到了。慕曦，我很感激你当年没有牺牲綦儿来为骞儿换骨，并在这几年视如已出，悉心照顾。”

　　慕曦仰躺在他怀里，抓起他的手：“不要对我说感激，当年确实是我们对不起轻雪，是我们伤害了她，只希望她现在和长风过的好……五年前骞儿闭气的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我想不顾一切的去救我的孩子，可是看到哇哇大哭的綦儿，我想到了轻雪，她也做母亲了，看着自己的孩子死是多么心痛，所以，以后若我还能活着，一定给他与骞儿一样的爱……弈轩，你对綦儿也是有感情的，对吗？”

　　凌弈轩抽出自己的手，走到窗边，“綦儿是摔断腿，尚还有救，但是骞儿却不能。乌蓝花是笪嫠的毒花，没有解药，笪嫠老巫婆却逼你服食了五年，这五年你一直瞒我，直到五年前抱着骞儿回到我身边，我才知道你们母子俩命不久矣。那时我让轻雪打掉孩子，就是不希望她的孩子一出世就成为牺牲品，她是笪嫠神凤，神凤的新生儿能给你换血，为骞儿换骨，清除乌蓝花毒。但是，她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让我见到这个孩子。她的孩子还可以再生，你和骞儿的命却只有一次。”

　　“弈轩。”慕曦走到他身后，从后抱着他，用脸蹭了蹭他宽厚的背：“当你知道轻雪坠入浊河的那刻，你有心痛的感觉吗？”

　　男人双眉拧起，薄唇抿紧，静静望着窗外，“我要的，就是她跟长风远走高飞，永远不要插在我们之间。”

　　慕曦站直身子，走到他身边，“但是我知道，这五年来你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你想将綦儿还给她。”

　　“呵。”男人轻轻笑了笑，转首看向慕曦：“綦儿是我的孩子，没有什么还不还！我只是想知道，五年前到底是谁冒充我的人追杀他们！”

　　而这边 ，西京风僢医馆。

　　长风看着轻雪睡过去的苍白脸蛋，重重抒出一口气，“这混小子，幸亏刺偏了一点！”

　　“爹爹。”小僢儿抱着他的大腿，仰着头大哭：“娘亲是不是死了？”

　　“你说呢！”长风一把拎起小家伙的衣领走到一边坐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眼泪鼻涕，“你娘亲没死，睡两天就醒了。不过凌僢儿，我得提醒你啊，以后别把接近你的陌生人往家里领，不然你娘迟早让你给害死！”

　　“啊！”凌僢儿被吓到了，两行清澈的泪珠又从哭肿的大眼睛里奔涌出来，抓紧爹爹的襟口，使劲摇晃：“我不要娘亲死，我不要娘亲死，爹爹你要救娘亲！不然僢儿也跟着去死！”

　　长风银白剑眉一皱，抓开那胖呼呼的小手，“小僢儿，你能不能轻点?你娘亲没死， 你爹爹已经让你拽得没气了。”

　　“哇……”凌僢儿改为钻入他怀里，紧紧抱着爹爹，失声大哭起来，“爹爹也要死，我不要……”

　　“喂。”长风俊脸立刻扭曲，一把拎起小鬼往门外走，“你爹爹没说要死，你别哭了，小心把你娘吵醒！”

　　“那娘亲什么时候醒？”停止大哭，抽噎。

　　“最多两日就能醒，你以后别吵她， 惹她生气。”

　　“嗯！”

　　“不许到处乱跑。”

　　“嗯嗯！”

　　“不许有事没事跟陌生姐姐回家。”

　　“嗯嗯嗯！”

　　“不许私自开医馆，不许进炼药房。”

　　“嗯……！”

　　两日后，轻雪初醒，竟然看到小家伙端着一碗清粥站在她面前：“娘亲，用饭饭啦！”

　　她睨一眼清粥：“你煮的？”如果是这小子煮的，她可不敢吃。

　　“爹爹和白璧不准我入膳堂，所以不是我煮的，我只负责端过来。娘亲，你来吃，我吹冷了。”说着，还真煞有其事的给她吃粥，口水全扑进去了。

　　她轻轻一笑，端过粥放在旁边，将小家伙揽过来：“爹爹呢？”

　　“开馆应诊。”为了娘亲能醒过来，他已经有两日没配制药粉玩了。不然，现在在前面坐镇的人是他。

　　轻雪放开他，掀被起身穿衣，牵着他往外面走，“我睡了几日？”

　　“两日。咦……”小家伙突然扯开她的手，小胳膊抱住木楼梯的柱子，好奇张望：“那个冰山叔叔耶！”

　　轻雪应声望去，心头蓦然一惊。

　　只见布衣长凤与一个深袍男子站在楼下的天井里说话，那男子背对着他，一袭修身精致青袍，挺拔伟岸，负手而立。

　　“我们回房！”她的心，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开了，忙一把拉过小僢儿，往回走。谁知那小僢仟儿早朝下面叫开了，还欢喜挥动小手：“爹爹，娘亲醒了！爹爹！”

　　两个男人立即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皆为一惊。而凌弈轩那双眸子，还多了一抹惊喜。

　　玲珑有致的身子骨，一袭淡紫色长裙，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柬住，身姿前凸后翘。三千青丝不挽髻，用发带松松拢面一束，清新优雅。比之五年前，她多了份灵动和娇媚无骨，白皙的容颜散发浓浓的幸福光晕。

　　她牵着孩子俯视站在楼下的他，明澈的水眸由震惊到平静，瑞到陌生：“长风，来客人了么？”

　　他雀跃的心如被一盆冷水浇下，深邃的眸由她脸上转到她身边的那个孩子身上，“原来他是你的孩子。”难怪那日见到这个孩子会如重锤在击，原来，这个孩子长得太像她了。特别是那双大大的，明澈如水的眼睛，那双眸子，让他永远忘不掉的，是她哀求他饶过孩子时的目光，似要撕裂了他一般。

　　“呵。”她轻轻一笑，摸摸小僢儿的小脑袋，“僢儿，叫大伯，他是你爹爹的大哥。”

　　“那他也姓凌吗？”小僢儿仰着小脑袋问母亲。

　　“嗯！”她点点头，屈身抱起小家伙缓缓步下楼梯，凤眸含笑，看着面前高大依旧‘霸气依旧的男子：“不好意思呀，五年时间没见，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姓凌还是姓拓跋。”

　　他唇角微动，深邃眸子紧紧盯着她，说不出话。刀削斧凿的俊脸很僵硬。

　　她风情笑笑，抱着僢儿走到长风身边，将小家伙交给长风抱：“你也真放得下心，竟然让这小子给我端热粥，要是烫着他了怎么办？”

　　“热粥是爹爹端进房的，我只负责让娘亲吃！”不等脸色沉重的长风开口，勾住爹爹颈项的小僢儿淘气道，并扭过来看旁边的凌弈轩，“原来冰山叔叔是僢儿的大伯！你也姓凌吗？我叫凌僢儿，今年四岁。”

　　凌弈轩看着孩子的脸，哑声道：“对，我也姓凌，是你爹爹的大哥。”四岁。原来她与长风已生了孩子。

　　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么？若不是为綦儿的事来到这里，他又怎么会寻得到她？是他们的孩子带他来到了这里，可是，相见已如同陌路。她剪断了发丝，斩断了对他所有的情丝，是真的对他没情了。

　　望着她水眸中的陌生，他发现自己一颗心被掏空了，没有一分喜悦。曾经，他是多么希望她能离开，不要插在他跟慕曦之间，不要让慕曦伤心。可是，为什么当真正面对这一天的时候，他会这么难受？很难受，比五年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赶去浊河边，看到河边拖出的那条血痕时，还要胆颤心惊。

　　那夜，他没有与慕曦洞房花烛，在浊河边静静站了一夜，翌日便带兵去了白湖。他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就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兴致。他与慕曦的新婚，是在用半年的时间夺取白湖后，那个时候的慕曦，内力只剩三层，乌蓝花毒反噬得一发不可收拾，在独守一夜新房后，翌日向舅舅奉过媳妇茶便搬去了别院静养。

　　而他，至此与慕曦相拥而眠，却总是在夜深人静，梦到云轻雪哭喊的脸和坠下浊河的身子。那一刻，他才知道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恶魔，在心里建起了一道魔障，一道连慕曦都无法帮他撤去的心坎。

　　他为了慕曦，是真的很深很深伤害过一个女子，无论他怎么逃避，怎么掩饰，都无法抹去划在内心的痕迹。失去云轻雪前，他一直告诉自己，云轻雪是神凤，理该给他和慕曦解惑心蛊，为慕曦母子换血换骨，这是她身为神凤应该代笪嫠老巫婆付出的代价。这是她的命。可是自从她坠河生死不明后，他开始失眠，每夜搂着慕曦做噩梦，而后坐在书房到天亮。这就是情债，比当初失去慕曦还折磨他。

　　这五年，因为骞儿的关系，他与慕曦更是分分离离，聚少离多。他独身在外，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战事，还有一半的原因是愧对慕曦。新婚夜，他让她独守空房，甚至不知道那日她乌蓝毒发，差点丧命。之后的几年，他频繁做噩梦，对慕曦的兴致渐淡，无法再与她赤龙玄凤剑双剑合一。而慕曦，虽身子日渐虚弱，却对轻雪的孩子视如已出，悉心教养……

　　如此，他每梦见云轻雪一次，对慕曦的愧疚就加深一分。

　　“好了，招呼打过了，我们去内堂。”轻雪避过男人的深海般的目光，牵着小家伙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头对脸色凝重的长风道，“长风，我身子不大舒服，你招呼你大哥吧。”

　　自始自终，清眸中不再有波澜。、

　　“娘亲，冰山叔叔真的是大伯吗？”

　　“是。”

　　“为什么他跟那个坏小孩长的那么像？”

　　“因为他们是父子。”

　　“那我与爹爹为什么长的不像？”

　　“因为你长得像娘亲。”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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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男人沉没炙热的目光中，轻雪牵着小僢儿的手走入花厅。

　　“白璧，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她面容平静，坐在椅上给小僢儿整理身上皱巴巴的小衣裳。

　　“一大早就来了，奴婢起被以为是为那狠毒小鬼的事来，谁知他一来就找上了长风主子，两人在书房说了大半天的话。”

　　“他怎么知道长风在这？”她纤长的眉梢微挑。

　　“自从两日前僢儿将凌綦引过来，这个睿宗王应该就派人监视这里了！”

　　她给僢儿系腰带的手稍稍一抖，摸摸小家伙的头，说道：“僢儿，你喜欢外面那个叔叔吗？”

　　“不喜欢。”小僢儿摇摇头，趴在她怀里，眼儿惺忪打起瞌睡来，“僢儿只喜欢爹爹和娘亲，娘亲，我要呼呼了，呼……”话还未说完，说睡就睡。小身子软软的挂在她怀里，红嘟嘟的小嘴儿直吐气。

　　她抱紧孩子，将脸埋在小家伙柔软的颈窝，眸中伤痛。

　　片刻，长风走进来，望了她一眼，让白璧抱着僢儿退下去。

　　“我也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他朝她走过来，轻揽刀的双肩：“他这次携妻带儿来京城小住，给他的孩子治病，不会待太久。”

　　“綦儿怎么样？”她看向窗外。而外面，已没有他的身影。

　　“练功的时候，摔伤了腿，不过大部分原因是因在母体时受到伤害，先天性不足，导致双腿孱弱无力。”

　　她朱唇轻抿，站起身走窗边：“是我对不住这两个孩子。”

　　“轻雪。”长风走过来，将窗扇关上，搭上她微微颤抖的双肩，“僢儿的嗜睡症我已经有些头绪了，你别担心。”

　　“我担心的是凌綦。”她眉尖蹙起，推开长风，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房间的角落放了一个小红木箱，里面放满了小衣裳小鞋子，小波浪鼓，都是僢儿学步前穿过的。当年她不知道怀的是一双儿子，在昏睡前只做了一套，直到一年后醒来，看到一岁的小僢儿趴在她床边对她笑，她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这个儿子是在她坠浊河后生下的，比凌綦小一天，成为她重新站起来的新希望。

　　这五年，僢儿一直以为长风是他的爹爹，跟着长风跑东跑西，父子情深。而她，故意将僢儿的年龄说小一岁，就是不想让凌弈轩再抢夺她的儿子，让她一无所有。

　　她的心死了，从五年前跳下浊水河那刻起，便是决意与长风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只是万万想不到，她的小綦儿会让慕曦教导得这么坏，这么是非不分。她的綦儿一出世便被这两个人夺走了，更是在怀胎六月的时候让一钩毒侵蚀，双腿先天无力。

　　想到此，她的心如锥子在戳，疼得剧烈。比起綦儿，僢儿算是幸运的。至少这五年，她是看着僢儿长大，看着他一年一年的变化，奶声奶气叫她‘娘亲’。而綦儿……

　　她斜倚在榻上，用手捂着胸口那道刀伤，眉尖染上淡淡的忧伤。五年前她没有能力将綦儿带在身边，五年后的今日，她一定要保护这个孩子，让她健健康康的长大！

　　“白璧！”她对帘外轻唤，坐起身，“为我准备一套夜得衣，我出去一趟。”

　　一个时辰后，一身青色夜行衣的她出现在东京郊野的有凤山庄。月朗星稀，蒙着面纱，藏身在那片废弃的燕子鸠。

　　这片燕子鸠已经完全被毁，天然鸟巢和花海都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小亭，而在那个亭子里，她曾经……凤眸微冷，她举止望向那矗立在高处的小亭，竟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那亭子里，眺望银月。

　　“慕曦？”等看清那个身影，她蓦的一惊，心湖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王妃，夜深露重，奴婢扶您回去歇了吧。”一个小婢轻轻跑来，惊扰了对月沉思的红衣女子。

　　慕曦回头，身子的清减削去了一些她的绝代风华与霸气。不过，她依旧是美得惊人的，全身散发一种成熟女人的风韵。

　　“王爷回来了吗？”她问那小婢，熟练的步步台阶。

　　“回来了，在书房。”小婢曲曲膝，过来掺扶她，两人静静往门洞处走，而后缓缓消失在暗处。

　　轻雪从暗处走出来 ，静静看了一眼慕曦的背影，纵身跃向就寝的厢房。对这个山庄，她还是有些熟悉的，要找到綦儿所在的房间不难。

　　她随着一个端水的丫鬟走到东厢房，轻身跃上屋顶，揭开瓦片，果然看到小綦儿光着小身子泡在一个大浴桶里。一个丫鬟在给他擦背，一个挽妇人髻的绿衣丫鬟坐在一边跟他说话。

　　只听得那绿衣丫鬟道：“綦儿，以后在你父王面前不要说你曾刺过那个女人一刀，知道吗？”

　　“嗯。”小凌綦乖乖点头，柔软的短发湿哒哒粘在小小的肩膀上，低着头玩水，“若父王问起，綦儿就说是他们要杀綦儿，綦反抗，结果他们自己伤了自己。”

　　“真乖！”绿衣丫鬟满意点头，取了一条大巾过来抱小家伙出浴桶，放到整理好的床铺上，“綦儿的漫天花雨练得怎么样了？让阿碧姑姑见识见识。”

　　“綦儿的漫天花雨能一刀杀死一个坏人！阿碧姑姑你瞧……”小家伙伸着小小的胳膊，突然’咻‘的一下朝正跪在地上收拾的丫鬟掷出一个小巧的飞刀，欢喜叫道：“碰到綦儿的飞刀，她必死无疑！”

　　“綦儿，住手！”藏在屋顶的轻雪被孩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正要跳下来，突听那绿衣丫鬟一身大叫，飞身过来打飞那柄朝丫鬟飞过去的飞刀，训斥道：“綦儿，阿碧姑姑说过多少遍了，你父王在的时候，不可以杀人！”

　　“阿碧姑姑不是说要看綦儿的飞刀吗？”小凌綦撇撇嘴，将光溜溜的小身子钻入被窝里，“以前阿碧姑姑都是这样教綦儿练漫天花雨的，为什么父王在的时候不能杀人？”

　　阿碧过来给他掖被子，拍拍他的小脸蛋：“啊碧教綦儿武功，是为了让綦儿保护母妃和哥哥，杀那些伤害王妃的坏人。而这个丫鬟没有伤害王妃，是王府里的人，若让你父王看到，他一定会生气。”

　　“那綦儿在父王面前乖一点。”小家伙又往被窝里钻了钻，小脸蛋带着刚刚被热水泡过的红晕，闪亮大眼噙着期待：“母妃说父王以后会永远待在綦儿身边，再也不分开，是真的吗？”

　　“是真的。”阿碧为他放下张纱帐，拢好，“只要綦儿保护好哥哥，父王和母妃就永远不会不要綦儿。好了，睡觉吧，阿碧姑姑明早再过来。”

　　“嗯。”

　　阿碧吹灯，带着丫鬟离去，宽敞气派的寝居瞬间只留下那帐子里小小的身子。

　　轻雪跃下屋顶，从窗子轻轻进入小凌綦的房间。

　　她们要你怎样保护慕曦的孩子？她撩开孩子的帐子，难过看着孩子那双孱弱无力的红腿。原来这阿碧一直这样教育着綦儿，让他学功夫，给他灌输不正确的人生观，误导他。他还这么小，就学会了在父亲面前伪装，在敌人面前心狠手辣，以保护他母妃和哥哥的命为活着的目标。

　　“綦儿。”她抱起那睡过去的小身子，心疼抱在怀里。这双腿是有救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慕曦将她的孩子教坏，不能看着孩子误入歧途，她要将小宝贝带回去，给他和僢儿一样的爱。

　　点住綦儿的睡穴，她给他穿上小衣裳，背在背上，跃出去。

　　而这个时候已临近下半夜了，山庄里很静，只闻夜风骚动树枝的沙沙声。她背着孩子熟练的穿梭同，打算从燕子鸠那边跃出去。不料却遇上了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高大男人。

　　男人刚刚打开门，突见一道黑影从院门前掠过，利眸中一惊，连忙追上，“站住！”大半夜的，竟然有贼敢入他山庄行窃！？

　　轻雪将背上的孩子抱到怀里，跑得更急。足音轻点地面跃到屋顶上，反手给身后紧追不放的男人掷了颗暗器，跃到另一屋顶上。

　　凌弈轩侧身避过那暗器，墨黑的冷眸猛的一沉，撩袍追上去，“放下孩子！”这才见得黑衣人怀里搂着是他儿子，心头一急，一掌朝轻雪击去，“本王让你放下孩子！”

　　轻雪抱着孩子吃力接掌，掌力击到身上，使得她胸口的伤口立即撕裂开，连着后退了几步。她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咬唇不语，搂着孩子继续朝前飞遁。该死的，怎么会遇到他！

　　凌弈轩紧追不放，飞到她面前，用他高大的体魄挡住她去路，冷冷站在圆月下。而后身随影动，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他冰冷的眸，一边接他的掌，一边后退，而后胸口猛烈一痛，搂在怀里的孩子就那么脱手而出。她大吃一惊，眼见他要上前揭她脸上的面巾，忙从袖子里掷出几支银针，捂住剧痛的胸口往外面飞遁。

　　“轻雪？”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脚下微顿，没有回头，跃墙而出。

　　而后等逃出有凤山庄，她飞落地面，靠在一客栈的墙角扯开夜行衣，看到里面的白色里衣已经猩红一片。原来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撕裂开了，加上他那不客气的一掌，她全身都在剧痛。

　　“果然是你。”暗暗追上来的他一把抓住她的削肩，猛的将她转过来，墨眸紧紧盯着她胸前那片猩红，“你受伤了？”

　　她贝齿紧咬，挣开他的掌：“别明知故问！”足下运气，想再施展轻功。

　　他却将她一搂，扯入他怀里，而后抱着她跃入旁边的客栈宅院，要了一间客房。

　　这个时候的两人，冷眸对冷眸。

　　她冷，是因他早在扯她入怀那会就点了她的穴，让他僵硬着身子坐在床上，冷冷瞪着他。

　　而他，隔着纱帐站在床边，健壮的体魄在灯下投下一道暗影笼罩着她，半晌不做声。他虽背对着光，可她感受得到他眸光的灼热。

　　她仰面看着，忽然觉得他们的见面很是可笑，冷笑道：“五年不见，你的行事作风还是一点没变。呵，你是不是很惊讶我没有死？”

　　他薄唇一抿，出声道：“如果你想要见綦儿，我可以带他去你那里，你不必这样冒险。有凤山庄虽是我的别院，却也有很多暗卫，他们对闯入者格杀勿论。”

　　她修长眉梢讥诮一挑：“那我在这里感谢王爷的不杀之恩。”

　　他眉心微皱，继续道：“我请长风为綦儿治腿伤时，他提到了你胸口的这道伤。这刀伤，果真是綦儿所为吗？”

　　她清亮的水眸中一阵闪烁，笑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前，王爷能帮我解开穴道吗，用这样的姿势跟人说话，很累。”自己的儿子变成什么样，他这个做父亲的竟一点不知晓，足见这几年他对綦儿的不闻不问的。也是了，当年他能狠得下心拿綦儿去换慕曦母子的命，又怎么会将綦儿捧在手心里疼呢。

　　他袖子一挥，撩开两边的帐子，没有立即给她解穴，而是将她放倒在床榻，给她左胸上方细心洒上白药粉，轻轻拉上衣裳。

　　“綦儿一直很乖巧，从不哭闹，也不从不惹事。这几年慕曦教了一些武功给他防身健体，他学得很快。”随即‘啪啪’两下，给他解开穴道。

　　她即刻揽衣跳下床，走到客房门口，“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将綦儿交给我抚养。”

　　他站在原地，墨眸幽深，默默望着她：“僢儿真的是你跟长风的孩子？”

　　她水眸一眯，笑道：“是与不是，王爷需要验验吗？”

　　“可是僢儿长的一点不像长风。”他幽黑沉静的眸，悄无声息划过一抹痛苦。

　　她微偏螓首，笑看面前的高大男人：“僢儿是长的不像长风，但他确实是长风的骨肉，身子里流着长风的血。五年前，我与长风双双坠入浊河，逃过一劫后隐居在京城，结为夫妻。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什么样的男人是我该要的，该珍惜的。我很庆幸离开了凌府，并保住了一条命。”

　　他腮帮子一紧，身侧的大掌拽成拳。

　　她睨着他难看的脸色，唇角微勾，明澈水眸渐冷，“请将我的綦儿还给我。”

　　他抬眸，一双深邃的眸子愈发深不见底，如一个漩涡，不再尖锐骇人，而是内敛深沉，“这五年，你们过的好吗？”只一眼，他就知道他们一家三口过的很幸福。她很美，身段愈加玲珑妩媚，全身散发一股无法言明的魅力，牵着僢儿站在长风的身边时，一脸娇媚。

　　他看着，很痛苦，却又很欣慰。她不再是他的了，一身的娇美不再为他绽放，不再对他说‘慕曦给的，我也能给你，我会比她更珍惜你，爱你’，不会了，她成了长风的人。一身雪白的肌肤如玫瑰花瓣般粉嫩，冰肌莹彻；一张精致的小脸，不再苍白如纸，而是白里透红，幸福流溢。

　　初见，他的心脏不断缩紧，如被揉碎了般，疼得喘不过气，却又缓缓放开。他知道，她找到幸福了，在他给予她那么多伤害后，她笑得那么神采奕奕。他要的，不就是她能重生么？在被他狠狠利用，狠狠伤害后，她能过得好，比什么都好。

　　五年前，他的的确确是最无耻的人，为了慕曦，他可以毁灭她。只是五年后两人再见，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好怕，一碰她就碎了。

　　好在，他终于找到了她，知道她过得很好。

　　她望着他渐渐深沉的眸，脑海划过在兰坳他的脸，她曾经多么希望那些都是真的呀，以为他们终于敞开心扉，可以开始他们的幸福生活，可是，一切都是谎言，没有一句是真的。他和慕曦给她的伤害，是她一辈子不能承受的，让她整整沉睡了一年，不愿再醒来。

　　他不能明白长风和孩子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如果当初没有僢儿和长风，她可能已经死了。

　　她望着那双眼睛，笑道：“正如你见到的那样，如果你能将綦儿还给我，我们会过的更幸福。”再冷冷扫一眼客房，看回站在床边的他，“日后还请睿宗王自重，别动不动就带睿王妃以外的陌生女子来这，影响不好。”

　　话落，跃身离去。

　　罪妾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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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馆这日闭馆，来了一个穿杏子黄长裙的女子。

　　女子一头齐腰的长发梳成一个斜斜的飞凤髻，罗衫榴裙，半姿绰约。她进门的时候戴了帽兜，只露眉眼，媚声道：“有人在么？轻雪？”

　　轻雪正在药房给长风准备治疗衰老症的泡澡药粉，一听丫鬟通报，便急急赶了来。只见得僢儿那家伙已拉了女子的手，在院子里好奇的问东问西，女子则摘了帽兜蹲在僢儿身边，摸着小僢儿粉嫩的脸蛋。

　　“翩若？”她朝这个女子走过来。

　　女子站起身，回首笑道：“轻雪，这个是长风的孩子么？你们现在过的挺幸福的。”并神采奕奕打量她，媚眼里笑意更浓，“做了母亲就是不一样，一身娇颜媚骨真是迷死了，呵呵。”

　　轻雪走过来，客气请她入内堂，让丫鬟备茶。

　　“我是打听而来的，花了我五两银子。”不等她问，翩若自己说道，将身上带帽的披风脱下，随意打量屋里，“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却始终打不到……”

　　“你找我做什么？”轻雪静静喝着茶。

　　“看你过的好不好呗。”翩若回头，裙摆一撩坐到她身边，也轻轻呷了口茶水，“五年前受够教训了吧，我早说过你那姐姐不是好人，你偏不信，落得今日的下场。”

　　“我现在过的很好。”轻雪脸色微微不悦起来。这翩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的幸福我看到了！”翩若媚眼如丝，斜斜睨她，笑得千种风情，“放下了就好，我很高兴你现在能接受凌长风，重新开始。不过，那个孩子应该是王爷的吧。”

　　轻雪眼帘一敛，又抬起，说道：“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的丈夫是长风，他接受这个孩子，愿意做他的爹爹，我们过的很好。翩若，我不希望你再提起以前的事。”

　　“王爷找过来了，你不会不知道吧。”翩若又道，描画精致的秀眉高高挑起，娇唇勾着，“他这五年一直暗中在寻你，将浊河上下游寻了遍，并将浊河附近的四城五县布满他的暗卫……”

　　“翩若！”轻雪找断她，清眸冷冷 的，如二月化掉的雪水，“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夺我孩子的狠绝，逼我至浊河的无情，那种羞辱，我一辈子记得。我现在能活着，是因为长风的不离不弃，僢儿带给我生的希望。所以，请翩若你回去告诉他，发断情绝，我们从此不会再有交集！”

　　“轻雪，我并不是王爷的说客。”翩若笑笑，捋捋袖子站起身，“我来找你，他并不知情。五年前我已不在他帐下做妓官，而是让祁阳王那老色鬼当成你掳了去……”

　　“翩若？”她暗暗吃一惊，看着翩若云淡风轻的脸蛋和眉眼。

　　“怎么了？”翩若一颦一笑都是风韵，比之五年前，似乎多了些风骚，杏眸带媚说道，“凤翥与祁阳王本是一家，他们一直想捉你这只神凤，这几年都快想疯了。那日他们没捉成，便将气撒我头上了，趁我出营便将我掳了去。之后那祁阳王色心大起，不管我是不是你，也不管我是不是龙傲的人，执意要强占我。”说到这，她撇撇嘴，笑得杏眼微眯，“我到现在是想明白了，女人哪，得不到心爱之人的爱，贞洁妇德什么都算个屁！我怕受龙傲极刑，不敢去爱弈轩，到头来，我这个赤练仙子还是毁在一个老色鬼手上，你说，我还要执迷什么？！”

　　她站起身，诧异看着翩若：“原来这几年你是这么过过来的。但是你被掳，凌弈轩没有想过去救你么？”

　　翩若脸色暗暗一沉，盯着她冷笑道：“我是他的部下，他当然想过救我，但我云翩若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永远比不上你们慕家姐妹！慕曦新婚夜乌蓝毒发，你坠河，你们给他生的儿子没有一个健康的，他纵然有三头六臂，也要有取有舍。当年祁阳王不肯放我，他便让君圣剑与他们周旋营救，没有亲自来……君圣剑，你也认识的，就是那日送完军粮后，在军营下湖救你的那个将军，背影与凌弈轩有九分像。”

　　“原来是他。”轻雪微微蹙眉，担忧看着说得若无其事的翩若：“你，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是让君圣剑救出来了，不然我怎么会站在你面前。”翩若依旧是风情万种、芳馨满体，说着这样的惨事，仿若说着今日的天气，随即拨开后堂内的帘子，叫道：“小僢儿，翩若姨姨要走了，快出来让姨姨亲一亲。”

　　轻雪站在她身后，轻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翩若见小家伙没有聘为，回头笑道：“我现在也住京城，有时候会过来找你的。希望等下次来的时候 ，这小家伙肯喊我一声姨姨。”

　　“他刚才问你什么了？”

　　“他啊，问我是不是凌綦的娘亲，说他的长风爹爹去有凤山庄给凌綦治病去了，没有时间陪他玩。轻雪。”翩若边说边往门口走，脚下一顿，看着她，“慕曦还算有点良心，没拿你的孩子去救她的孩子，不过，孩子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而且当年还想拿一钩毒打掉这个孩子，她这五年对凌綦好不好，就可想而知了。我觉得你还是尽快将这个孩子要过来吧，不然孩子有得苦吃。”

　　轻雪心中一恸，走在前面。

　　稍后，翩若便乘轿子离开了，留下满堂芳馨。

　　她斜倚在榻上，等着长风回来。孩子，她一定会要回来的，而且还会将慕曦加在她身上的伤害全数还回去。慕曦的孩子是命，她的孩子也是，她们凭什么让她的孩子去保护那个孩子。

　　想到此，她平静的心又微微急了，脑海不断闪现五年前刚刚生下孩子的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们放过她孩子的场面。他们大婚，一心只想着救他们的孩子，却没想过，没了孩子 ，她连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夫人，不好了，小僢儿跑出去找长风主子了。”门外突然传来白璧的疾呼声，“估计一个时辰前便溜出去了。”

　　“凌僢儿！”她惊坐而起，大步跑出去。

　　而后，等她坐轿赶到东京的有凤山庄时，她看到小僢儿趴在院子的石桌旁乖乖的让慕曦给他喂糕点，小腿儿一晃一晃的。

　　“僢儿！”她的眸子，与慕曦暗淡无光的双瞳对上。只听得慕曦笑道：“原来他是你的孩子，很乖。”

　　“娘亲！”小僢儿这才跳下石凳，迈着小胖腿儿朝她飞奔过来，扑在她怀里，大叫道：“原来这个姐姐才是凌綦的娘亲，她喂我吃糕点，还给我擦嘴，说等我吃完这些就带我去爹爹。”

　　她抱起孩子，看着慕曦：“我想看看綦儿。”

　　慕曦站起身，望着她的方向，“轻雪，想不到我们果真还有再相见的一天。而这一天，来得还是这么快。”

　　轻雪的目光越过她，看到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清冷道：“我今天来，只是想要回五年前留在这里的孩子。”

　　凌奕轩静静站在廊下，身后带着两个小厮，挥退。而长风，也刚刚从转角转过来。

　　“轻雪？”长风银白的剑眉微微一拢，朝她母子大步走过来，“怎么来了？”

　　她淡淡一笑，望着面前的一对璧人，说道：“我想将凌綦接到风僢医馆去医治，这样既可以便于照顾，也能避免我夫君奔波劳累。”

　　站在廊下的男人没有开口，俊朗的脸，微微冷。他一直盯着她，眸光深沉炙热，漆黑一片。

　　“父王，母妃，綦儿不要去风僢医馆！”四人静默，坐在木轮椅上的小凌綦让侬一推着房里走出来，突然一把抱住男人修长的腿，可怜兮兮起来，“綦儿从来没有离开过母妃，綦儿不要去他们的医馆！他们是坏人！求父王不要送綦儿过去！”

　　“綦儿！”慕曦陡然呵住他，转首向这个孩子，“你父王战事繁忙，不要拿这样的事来烦你父王！”

　　綦儿瘪着嘴，立即不敢吱声，轻雪在旁边看着，眉尖冷冷蹙起。

　　长风与凌弈轩对视一眼，说道：“既然孩子不想去，便让他留下吧，反正王爷每天派人接送，并按出诊酬劳计算，每天过来一趟是我的职责。”

　　轻雪看着他，摇了摇头。

　　“綦儿。”凌弈轩低沉暗哑的男中音突然响起，带着些许严厉，深邃的目光从轻雪长风身上绕到慕曦身上，再到小凌綦仰着的小脸蛋上，“那一刀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凌綦没想到父王会重提旧事，吓了一跳，一双大眼睛连忙看向慕曦，“他们要抓我，我反抗……”

　　男人唇角一抿，剑眉沉下：“是谁教你用刀子杀人？”

　　“父王。”凌綦嘴一瘪，抱着他的腿伤心的哭起来，“那日綦儿吓坏了，他们那么多人，说綦儿是母妃的孩子，不除会留祸患。而早在半个月前，他们就废了綦儿三层内力……呜呜……”

　　“弈轩。”慕曦朝他走过来，让阿碧去哄小凌綦，冷静说道：“半月前，轻雪毁綦儿内力的确不假，因为当里他以为坐在车中的孩子是骞儿。”

　　“慕曦！”轻雪扫一眼这对夫妻，眸中含讥诮，看着慈母慕曦：“不管那日车中坐着的是谁的孩子，我都会毁去这孩子的内力。养不教，父之过。我不想看到这个孩子日后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轻雪，我对你的孩子仁至义尽。”慕曦立即冷道。

　　“慕曦，你觉得我该感激你吗？”轻雪冷眸看着这两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你们当初是怎么对我的？今日又是怎么对待我的孩子？你教他武功，让他到处杀人，他才五岁，什么都不知道，一双手就沾满了血腥。你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我当初留下这个孩子吗？”

　　“轻雪，我待你的孩子如自己的亲生孩子！”慕曦的脸立即如冰天雪地里的寒冰，双眉飞扬，一掌击断面前的石桌，“当年确实是我和弈轩对不起你，所以我才将对你的愧疚弥补到孩子身上。这个孩子，我曾经亲手给他换尿布，喂奶水，我将他当成我亲生儿抚养，为了他的腿，我请名医，甚至还冷落我的骞儿。你今日，竟然对我说出这样含血喷人的话！”

　　“慕曦！”凌煤轩一把捉住她，将她交给阿碧，拧眉道：“扶王妃去房里，止住她的穴脉，莫让她再动气。”

　　慕曦甩开他的手，冷道：“弈轩，孩子虽不是我生，却是我养，你我相识多年，应该最明白我的为人。”

　　凌弈轩薄唇抿紧，静静看着她：“去房里吧。”眸中沉痛，不再多说。

　　轻雪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哇哇大哭，抱着慕曦不肯放的孩子，心头酸涩。她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他是这么的粘慕曦，慕曦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还哭喊着从轮椅上摔下去，抱着慕曦的脚不肯放开。这是她怀胎十月的孩子呀。

　　她朝孩子走了两步，想去抱起他，却终是眼睁睁看着慕曦弯腰抱起孩子，给他擦擦小脸的泪珠，母子俩抱头流泪。

　　凌弈轩看着，俊脸渐渐沉重。

　　“长风，我们走吧。”她大步转身，泪眼模糊往外走，罢了罢了，她现在还有僢儿，僢儿才是她最乖巧的孩子，是她的命根子。

　　“侬一，将綦儿抱过来。”身后传来男人的沉稳苍凉的声音，沙哑中带了凄清，含着命令：“让綦儿随他们走吧。”

　　“父王，綦儿不跟他们走！”孩子尖锐凄厉的哭喊起来，不肯放开慕曦的手，使劲往慕曦怀里钻：“綦儿只要母妃，母妃，救綦儿……”

　　慕曦抱着他，也不肯放，对男人道：“孩子与我们也是有感情的。”

　　“五年前，是我对不起她。”他抱过哭闹的孩子，点过孩子的睡穴，走到轻雪面前，痛苦看着她：“綦儿交给你抚养，若有困难，就来找我。”

　　“不会来找你的，我现在有长风。”轻雪看着他利眸中的伤痛，冷冷一笑，抱过孩子立即转身往外走。她只要五年前留在这里的孩子，她只要孩子。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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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凌綦接过来三日，三日不肯吃饭。

　　他将房里的东西全摔了，叫喊了一日一夜，始终不肯安静。轻雪带着白璧站在门外，很是心疼。

　　“恶婆娘，你快放我出去，我要母妃，我要父王。”小家伙对着站在门口的她大喊，眼睛里快喷出火来，“你让我父王跟母妃吵架，让母妃哭，你是天底下最坏的恶婆娘。”

　　轻雪牵着僢儿走进来，蹲在凌綦身边，捏着帕子给他拭泪，心疼道：“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有弟弟，有长风爹爹，有我这个娘亲。娘亲和长风爹爹会治好你的腿，让你能跑能跳，跟僢儿一样。”

　　小家伙倔强的将脸扭过去：“我只有哥哥，父王和母妃。”

　　“娘亲。”僢儿看着哥哥的侧脸，扯扯轻雪的袖子，皱着小眉头道:“他真的是僢儿的哥哥吗？僢儿不要这样的哥哥。”

　　我才不要你这个弟弟！“綦儿立即回嘴，瞪了僢儿一眼，推开轻雪给他擦泪的手，：“你们这一家都是坏人，欺负我一个……我要父王，我要母妃！”

　　轻雪无奈，站起身，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你们是双生兄弟，綦儿是哥哥，僢儿是弟弟，只差一天。僢儿，哥哥的身体不好，以后要让着哥哥，知道吗？”

　　僢儿拽着她的手，仰着头：“僢儿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想跟他做朋友，可是他伤害了娘亲，僢儿永远不原谅他。”

　　她微微一笑，抚着僢儿胖嘟嘟的小脸蛋：“哥哥不知道我是娘亲，所以做错了事。但是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现在哥哥知道错了，僢儿要原谅哥哥，与哥哥相亲相爱。”

　　“我没有错，也不是这个小鬼的哥哥！”小綦儿小脸涨得红红的，突然挣扎着从椅子上摔下来，小身子不断往外爬：“我要母妃和哥哥，我不要待在这里……”

　　“凌綦！”白璧忙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回椅子上，对轻雪道：“夫人，这可如何是好？这小家伙倔起来了，倘若再不吃不喝，这小身子肯定受不住。”

　　轻雪的眉心早在小家伙摔下轮椅就蹙起，难过的看着在白璧怀里挣扎的孩子。这孩子竟是一点也不认她，接回来的这三日，除了叫喊哭闹，没有一刻安静过，倔强的厉害。看来要想让这个孩子接受她这个生母，需要多费一番功夫了。

　　“夫人，睿宗王到访。”门外陡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她眉梢微挑，看向门外，：“何事？”

　　“来看望小綦儿。”

　　“父王！”在白璧怀中挣扎的小凌綦听得，即刻收住眼泪，挥着小小的双臂往外扑，揭底斯里的大叫：“父王，快来救綦儿，綦儿好痛苦……”

　　她看着孩子的摸样，对门外吩咐道：“我不方便出迎，让他直接来这里吧。”

　　“是。”丫鬟曲曲膝，去请门口的睿宗王了。

　　片刻，凌弈轩带着两个小厮朝这边大步走过来，一身金蓝色线绣麒麟的深色朝服，履靴，似是刚刚办完正事路过这里。大老远，他便听得凌綦沙哑的哭喊，眉一皱，深眸中闪过担忧。

　　孩子与轻雪的磨合期，他早就预料到了。

　　修长健实的长腿不再迈动，他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哭闹的孩子和牵着僢儿的轻雪。

　　轻雪亦望着他，一头过臀部的青丝如瀑布轻搭肩头，一袭素衣松松拢着，露出里面雪白里衣和鹅黄色肚兜口，立骨纤形，娇媚入骨。她刚刚才醒来，睡了大半日，来不及梳妆，便急急赶了来。

　　“凌綦。”男人深沉的目光从轻雪身上移到小僢儿身上，而后走进来，看着仍在抽噎的小綦儿，哑声道：“母妃要照顾哥哥，你在这里乖乖听娘亲的话，娘亲会很疼你。”

　　“父王，她真的是綦儿的娘亲吗？”小凌綦止住泪水，双眼浮肿，抽噎着问，“可是父王和母妃只有一个，为什么綦儿会有两个？”

　　男人钢牙紧咬，利眸中掠过一抹愧疚，伸出大掌轻抚孩子湿哒哒的小脸，“父王和母妃只有一个，但，她才是綦儿的娘亲。”暗哑着，他将孩子抱过来，压在他宽阔的怀里，“这五年父王愧对于你，现在父王将你托付给你的娘亲，让她抚养你长大成人。”

　　“綦儿不要离开父王和母妃。”这是小凌綦第一次这样被父王抱在怀里，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发自内心的情绪。突然慌了，用那双小胳膊紧紧箍着父亲，不肯放开，“父王和母妃要扔下綦儿吗？綦儿在这里好害怕，天天做恶梦。父王，你带綦儿离开吧，綦儿想念母妃和哥哥，还有阿碧姑姑。”

　　轻雪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异常酸涩。五年来他不疼这个孩子，五年后的今日，却又这样对孩子不舍。难道果真是血浓于水吗？

　　“娘亲。”小僢儿扯扯她的素手，蹙着小眉毛问道：“他也是僢儿的父王吗？娘亲说过，凌綦只比僢儿大一天，我们是双生兄弟。既然爹爹是凌綦的爹爹，那凌綦的父王是不是也是僢儿的父王？”

　　轻雪脸色微变，忙捂住小家伙的嘴：“别乱说，你爹爹是长风！”

　　“呵。”男人回头，墨黑的眸子带笑，苦涩看着她：“原来僢儿果真是我的孩子。这两个孩子，虽然一个长的像你，一个像我，但是他们的臂膀都有月牙印记，与我一模一样的。”

　　他沉沉说着，抱着睡过去的小綦儿，突然一掌朝着孩子的背部击去，“今日父王就废去你武功，让你重新开始，做回正常的孩子。”

　　“綦儿！”轻雪大吃一惊，忙放开僢儿的小手，疾步旋身过去，去抢男人手中的孩子，“你现在不能废他武功，他身子受不住！”

　　凌弈轩单手避着她，另一只大掌还贴着孩子的小背，放到床榻上，“我渡了一层护身真气给他，他不会有事的。这个孩子用刀刺你，你为什么不说？”

　　轻雪瞥见床榻上的孩子果真只是安静睡着，并无异样，而后突闻男人这样说，蓦地收手：“即便我说了，你会相信吗？他是我的孩子，这五年却交给慕曦在抚养，你更是不闻不问，你会相信慕曦会将一个孩子教的这般狠毒？”

　　凌弈轩果然拧眉：“慕曦不会这样做！”

　　她掀唇冷笑，掌上敛气，一掌朝他击过去：“我比你更了解慕曦！”

　　凌弈轩侧身避过，只是避招，并不还招，说道：“这五年，慕曦的身子每况愈下，受不得孩子吵闹。綦儿学步后，便一直是阿碧在带，我和慕曦都被蒙在鼓里！”

　　“当年慕曦要用一钩毒毒掉这对孩子，你相信吗？”她的脸，凌霜傲雨般冷起来，五年前的伤害蛰伏了这么久，原以为可以淡忘了，可是终是在面对这个男人时，如岩浆喷涌而出！如果这双孩子能健康点，没有受到伤害，也许她就放下了。可是慕曦从来不曾放过她，放过她的孩子，他们成亲了，比翼双飞了，却依旧那她的孩子来报复她。

　　这样的慕曦，能不很么！

　　男人的俊脸微微一怔，说道：“我知道。”

　　她击向他胸口的凌厉玉掌猛的顿住，他知道？随即云袖翻起，狠狠一掌朝他胸口击去。是啊，他当然知道，慕曦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他的注意吗。两夫妻真真是夫妻同心的！

　　他望着她，没有还手，承受了她那一掌。而后连退数步，唇角溢出血。

　　她冷冷看着他，一掌捏碎手中托着的那支梅花白玉钗，眯眸笑道：“凌弈轩，这一掌并不能弥补五年前你们对我的利用与伤害，我说过，谁伤害我的孩子，我一定会让她偿命！”

　　他高大的身子站立原地，深眸默默望着她：“五年前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和慕曦这辈子都无法弥补。我只希望这两个孩子能陪着你，无忧无虑长大。今日我不仅废掉了綦儿的武功，并抹去了他的记忆。他醒来后，只认识你。”

　　她心中一恸，抿唇不语。

　　他朝她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小僢儿：“你是个乖孩子，长大以后要保护你娘亲。”

　　小僢儿起初往轻雪身后躲，见冰山叔叔挨了娘亲一掌没还手，反而平心静气对他说话，他才将小头颅探出来，说道：“你真的也是僢儿的父王吗？”父子连心，是天性。他虽然喜欢爹爹，却也对这个叔叔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那僢儿想要父王吗？”他反问道，利眸涌上对孩子浓浓的怜惜。

　　“不想。”小僢儿立即摇头。

　　他灼亮的眼眸黯淡下去，站起身，看着轻雪：“綦儿若有什么事，让人去有凤山庄，这段日子我们会在那里小住。”

　　轻雪不看他，示意白璧：“白璧，送睿宗王出门。”

　　他脸色更加黯淡，袍摆一撩，大步走了出去。

　　等他带着小厮小楼，轻雪缓步走到廊下，目送那高大的背影没入大门。刚才那一掌，她用了九成功力，他的体内只怕是灼痛难忍的。

　　而那边，凌弈轩稳步走出大门，等上了马车，壮硕的身子立即躺在椅背上，唇边突然又溢出一口血。

　　“王爷？”冥熙在车外焦灼不安。

　　他抬手示意马车回庄，闭目调息，没有说话。

　　等回到庄里，只见一身穿红黄僧衣、拉住九头蛇锡杖的妖僧坐在花厅里与慕曦交谈，两人神色肃穆，面容凝重。见他进来，忙起身参拜。

　　“弈轩，骞儿快不行了。”慕曦的一双眼睛微肿，明显是刚刚哭过。

　　“本王的骨液没有植入成功吗？”他拧眉看着这千辛万苦掷重金请来的妖僧。这几年寻遍天下名医，也没人能治骞儿的病。后来请来这妖僧，才有办法把成人的骨液植入孩童体中，让孩子重新生血换骨，维系生命。

　　而两个孩子，他为綦儿准备了一份，在轻雪接綦儿过去前，已让长风帮着植入孩子体内，情况良好。只是，骞儿又拖了五年，身子太虚，可能比綦儿更难接受他的成人骨液。

　　早在五年前，为骞儿治病的大夫就说过这个骨液生血的办法，因成人骨液中含有脂肪，很难生血，故建议用血脉相连新生儿的骨液为骞儿生血换骨。那个时候，骞儿在他与慕曦大婚之日闭气过一次，一张瘦骨嶙峋的小脸惨白见青，没有生气。

　　他的心很痛，眼睁睁看着慕曦母子受苦，却没有办法救。这个孩子是慕曦含辛茹苦生下的，为躲避凤翥宫，将孩子关在不见天日的密室四年，与他四年相避不相见。而后等终于逃脱，回到他身边，不能走不会说话的孩子已经奄奄一息。

　　五年后方幡然悔悟，他欠慕曦母子太多，伤害轻雪母子更多。

　　“王爷的骨液已经植入小主子体内。”僧者道，面有难色，“只是小主子身子太多虚弱，根本无法融合王爷的成人骨液。目前唯一的生机就是尽快换新生儿的骨液，或者八岁以下孩童的骨液。”

　　“那些孩子被抽掉骨液也会死！没有其他方法了吗？”他眯眸。如果五年前他真的抽掉了綦儿的骨液，他不知道今日他该用何种面目来为他当初丧心病狂赎罪。他利用云轻雪的过程中背叛了慕曦。又在狠狠伤害云轻雪后，心里头住进了云轻雪的影子，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那是愧疚，又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情，让他备受煎熬。他觉得这五年里，他变了，从哪个内心里衍生出一种无力感与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失落。他开始明白，那一年，他上海了云轻雪，却一刀两面刃，把自己也给伤了。

　　“回王爷，这是唯一的办法。”

　　“滚出去！”他大吼，五年来的第一次勃然大怒，一掌击碎了厅中的梨木桌，而后静静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狠心绝情、快刀斩乱麻要付出代价。取舍难定，进退两难，也要付出代价。这就是利用别人感情来成全自己感情的报应。

　　慕曦朝他走过老，哭着说：“这五年来骞儿虽然能保住性命，却过得很痛苦，我想让他安心的走。”

　　他利眸沉痛，看着为孩子变得娇弱的慕曦，走到窗边，苍凉一身。

　　半晌，他沉声道：“綦儿会使漫天花雨。”

　　“凌弈轩？”慕曦停止落泪，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你怀疑是我指使阿碧这样教导孩子？这五年我一直在养病，偶尔让阿碧带着綦儿来见见我，虽然我有些严厉，但綦儿每次都很乖巧，讨我喜欢……”朱唇急切的吐露话语，说着说着，一时气急掩着帕子轻咳起来。

　　男人临窗而立，没有出声。

　　慕曦咳得缓过劲，缓步走至他身边，靠在他怀里：“事情既已发生，就让它过去吧，我不希望我们往后的日子背上这么沉重的枷锁。轻雪母子现在过得好，就好……呵呵，弈轩，我可能活不久了。”

　　凌弈轩伸手搂着她，看天上的圆月，始终没再出声。

　　慕曦抱着他颀长的腰身，闷着咳嗽，轻笑道：“我知道你二次人兰坳，是为了接轻雪，可是轻雪太傻，执意不肯等你……弈轩，我想知道，如果那次你在兰坳没有遇到我，是不是打算与轻雪执手一生？”

　　男人眼眸微沉，揽着她没有出声。

　　她继续道：“在兰坳的前一个月，你试探她的心意，是为了给自己信心，因为你发现你对她上心了，你需要她的回应才敢开口……只是，她的离坳伤害了你，对吗？”

　　他放开慕曦，低头看她：“慕曦，骞儿不会死，你也不会。”

　　慕曦淡若一笑，转过身：“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毁掉轻雪的孩子，甚至让她不能再生？”

　　她看着慕曦纤细的背影，深邃的星眸微微眯起：“伤害你和轻雪的人，是我，只是万万想不到，你对轻雪这么狠。”

　　“那你恨我吗？”慕曦背对着他笑了笑。

　　“不恨。”他抿唇。

　　“不恨么？但是你用疏远的方式来报复我。”慕曦微微仰着头，清减的身子凄凉无比：“这五年，你不碰我，不再与我舞剑，一夜之间，恍如变了个人。对骞儿，你只有弥补，对綦儿，你却是满腔的爱。你故意冷落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是轻雪生的，身上有她的影子，每见一次，你的心就痛一次，却每次默默观望着他，将爱藏在心底。如果五年前我真的拿綦儿给骞儿换骨，你一定恨我入骨。就好比我的出现，逼得你不得不放弃轻雪一样。你以为自己不爱他，却在深深的伤害她之后，过的比谁都痛苦。凌弈轩，你知道吗？我是要逼她打掉孩子，并让她永远不能再生！因为我知道等我死后，你一定会追回轻雪，所以我可以把丈夫让给她，但是她必须只能疼我的骞儿!”

　　“啪！”他的手不住颤抖。

　　“呵。”慕曦捂着脸颊，笑道：“其实你对我七年的情谊，根本敌不过你与她一年的夫妻。我原本打算将她托付与你，从此不出现在你面前。可是每当我看到我的骞儿，我的心就在痛，我不能让他临死都见不到他的父亲，我想死在你怀里，让你知道，我当年根本没有背叛你。而果然，你对我是有情的，你与我在兰坳的相拥，让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弈轩，坐你王妃的这五年，虽然得不到你整颗心，我和骞儿却很满足，我们母子在去黄泉的路上会很安心……”

　　凌弈轩却是痛苦的看着她，嗓音暗哑：“慕曦，在兰坳我选择的人是你，所以我那么的伤害云轻雪，让她死心。你不该在这样捅她一刀。”其实，他比慕曦更绝情。

　　“我们这样伤害她，已经不在乎这一刀了，五年前你的所作所为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慕曦笑着吼道。

　　他后退一步，蓦然转身。是啊，没有回头路走了，从他选择慕曦母子那刻起，云轻雪就已远去，他没有资格去求得任何人原谅！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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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正好眠，美人鬓云乱洒，酥胸半掩，侧卧在榻。

　　两个小小身影蹑手蹑脚向房门靠近，钻入虚掩的门缝。

　　“弟弟，你确实娘亲不会醒吗吗？”一身小紫红袍子的綦儿小声道，跟在僢儿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四处张望。

　　蓝袍小僢儿侧拉着他的小手大摇大摆走进轻雪的房间，爬到轻雪床上，将她睡得嫣红的脸颊揪了下，“你看，我这样揪娘亲都不醒，没事的啦，不到晚膳时间她不会起来。”

　　小綦儿这才小嘴一抿，随他爬上床来，看着小僢儿拿着毛笔在轻雪白嫩的脸蛋上鬼画符。玉额上三横，脸蛋上各自两撇，点上胡子……

　　一会，小僢儿扔掉毛笔，笑的小身子趴在床上使劲抖个不停，“哇哈哈，哥哥，你快看，娘亲变成母夜叉了，爹爹回来了肯定认不出来，哈哈，好好玩……”殊不知，自己的小脸蛋也沾了不少墨汁。

　　小綦儿看着娘亲乌黑的脸蛋，小眉毛纠到一起：“但是娘亲醒来了会打你屁股的，她让我们乖乖温习书，不准进入她和爹爹的房间……”

　　“呃，爹爹的房间！”小僢儿猛的直起身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绽放光彩，“哥哥，我们去爹爹的房间，爹爹房间里有宝贝。”欢叫着，小身子哧溜一下跳下床，往隔壁房间跑去。

　　小綦儿的看睡熟中的轻雪一眼，跳下床走到隔壁房间去。

　　这个时候，小僢儿已撅着小屁股在长风房间里翻箱倒柜，小身子钻在角落那口红木箱里，将箱子里德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抛。

　　“臭鼬弹呢？我明明记得爹爹放在这里。”胖嘟嘟的小屁股撅得高高的，整个身子快扑进箱子里了。

　　小綦儿忙在身后扯着他，避免他摔进去，问道:“臭鼬弹是什么？”

　　“一种很臭很臭的烟雾弹，很好玩的哦。哇哦，找到啦！”小胳膊突然高高举起，乐极忘形的想转过身来对哥哥炫耀，却一屁股摔进红木箱子里，箱盖砰的盖起。

　　“哥哥，救我！”稚嫩的叫喊闷闷的从箱子里传来，夹杂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小綦儿捡起地上的那颗黑黑的小弹珠，搁在掌心里瞧了瞧，而后跑过来给弟弟掀开箱盖，竟看到小家伙一屁股坐在那堆瓶瓶罐罐里玩起来了，“这个是五毒圣水，做什么用的呢？”好不容易把四个字认完，揭开瓶盖，好奇倒了一点在箱底的那堆信笺上，只闻哧的一声，最上面那封信笺立即华为黄水。

　　“哇！”两个小家伙立即看得目瞪口呆，红润润小嘴张成O型。

　　“僢儿，我拉你出来。”綦儿忙去拉僢儿，将他从箱子里拽出来，拖着往外面跑，“若白璧发现我们偷偷跑进爹爹的房间，会罚我们面壁思过的，上个月我们才从思过房里出来。”

　　“僢儿，我们接下来去哪呢？”两个小不点站在人群四处观望，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目光。这两个小鬼，长的真俊啦，真让人想捏捏那白里透红的小脸蛋。

　　“春满楼。”小僢儿想也不想就往最近的花楼跑。

　　“僢儿，回来！”綦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回来。“娘亲告诫过，我们是小孩子，不能去那种地方，也不能随便跟姐姐回家。”

　　僢儿还在跑：“春满楼、春满楼！”

　　“僢儿。快看。爹爹！”綦儿突然一声大叫，拖着僢儿往反方向跑，指着前面一辆马车，“我刚才看到爹爹在里面，我们追过去。”

　　僢儿这才被拉回注意力，迈开小脚丫卯足力追赶那辆疾驶向城南相府的马车。綦儿拉着他，两兄弟边跑边喊爹爹。只可惜，马车行到一岔道口，两个小家伙就让另一辆横穿过来的马车挡住了，那马车横冲直撞无章法，见了人也不让，只管往前冲。

　　这会好不容易勒住了马，止住了将两个孩子轧成肉泥的惨剧，马车里立即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怒骂：“是哪个活腻了的不长眼睛？想找死，滚一边去，本王妃没时间伺候你！”车门打开，露出萧翎充气冲天的俏脸。此刻她正急着赶着回萧府见她病重的爹爹最后一面，心急如麻，哪容得别人挡她的马车。

　　“哥哥。”两兄弟牵着手站在路中央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一颗小心脏被吓得还在噗同急跳，没有落回远处。这个阿姨好凶啊。

　　“还不快快开！”萧翎探出头来，见是两个小家伙，心头怒火更炽，“再不让开，别怪本王妃从你们身上踏过去！”而后等看清两张小脸蛋，猛的一惊：“你们是谁家的孩子？”一个是凌弈轩的翻版，一个是云轻雪的翻版，真的有这么巧么？

　　僢儿和綦儿对视一眼，不回答萧翎，手牵手往前跑。爹爹说过，在外面不能轻易将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人，他们不恩能够给娘亲个爹爹制造麻烦。

　　“抓住他们！”萧翎急了。

　　“哥哥，怎么办啊，他们要抓我们。”小僢儿回头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好凶神恶煞的叔叔在追赶他们，他们人小腿短，根本跑不赢他们。

　　“呵。”凌弈轩站在楼上，看着下面的混乱，抿唇笑摇了摇头。而后轻身跃下二楼，浅袍翩翩钻入人群，一左一右掳了两个小家伙进酒楼。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转瞬即逝，萧翎的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发现两个孩子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不要找了！”萧翎本事秘密回京，怕暴露身份，急急关上车门往萧府门口赶，“我们回萧府”马鞭一甩，匆匆忙忙往她的娘家赶。

　　凌弈轩将两个孩子放在椅子上，站到窗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问道：“你们出来做什么？”

　　两兄弟抚抚胸口，跳下椅子：“娘亲今日又嗜睡了，没有人陪我们玩，我们出来寻爹爹。”

　　“嗜睡？”凌弈轩回头，望着他这双认长风做父亲的儿子，胸口一窒，哑声道：“你们娘亲还好吗？”

　　綦儿正偏着小脑袋望着他，突然道：“叔叔，我见过你。”并朝他走过老，小手扯着他的大掌，仰着小脸，“叔叔，你是不是说过要教我骑马射箭？”

　　凌弈轩唇角一颤，没想到儿子竟记得，蹲下高硕的身子，“这话一定是你们的爹爹说的，叔叔以前没见过你们。”

　　“冰山叔叔，你骗人！”小僢儿本来爬在凳子上，伸手够取桌子上的鲜果，听到男人与哥哥的对话，忙抓了一串葡萄跳下凳子，朝这屁颠屁颠跑过来，撅嘴道：“你明明说是哥哥的父王，也是僢儿的父王，但是父王没有爹爹亲，父王是叔叔，爹爹是跟娘亲在一起的人。”嫩声说着，摘了最大的那粒葡萄放到凌弈轩嘴边，“父王，僢儿请你吃葡萄。”

　　凌弈轩眼眶一泪，张嘴喊下，而后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痛苦闭上眼睛。

　　霍廷鹤和冥然在一旁看着，沉重的没有出声。

　　“綦儿喜欢父王这样抱着。”左边的小家伙柔软的小身子朝他怀里钻了钻，紧紧抱住他宽厚的背，不肯放。这段日子，他与长风爹爹也没有这样亲近过。不仅因为长风爹爹眼中没有对他的溺爱，还因为长风爹爹身上没有那种让他想靠近的东西，他对长风爹爹是陌生与疏离的。可是，他对这个叔叔却似曾相见，见到他，他就想哭。

　　“父王。”僢儿见哥哥这样，他体内父子连心的因子也被激发了，紧紧抱着凌弈轩的右胳膊，小身子不住蹭来蹭去，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就是想这样做。

　　凌弈轩抱紧这两个孩子，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一手抱起一个，放坐到椅子上，“我现在送你们回去，不然你们娘亲会担心。”

　　“王爷，让冥熙送吧。”一旁的冥熙立即出声道。半个月前主子被抽取一半骨液后，又硬生生挨了云轻雪一掌，他真的担心两人再次见面会打起来，到时候王爷肯定又是不会还手的，况且，他们现在在这里监视萧翎在京城里德行踪，有王爷在这坐镇会比较好。

　　凌弈轩正挑眉看着小僢儿吃一粒葡萄，用袖子胡乱擦一下脸蛋上的墨汁，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宠溺的笑。而小綦儿始终拽着他的大掌不肯放，一双小鹿大眼睛期盼的望着他，小鼻头沁满汗珠。

　　他心窝一软，让人取来湿巾，先是稍显笨拙的给小僢儿擦掉脸上的墨汁和小手上的污泥，再给小綦儿擦汗珠，抱着他们上马车。

　　“本王去去就来。”他对霍廷鹤和冥熙轻声吩咐道，钻入马车。

　　而这个时候，轻雪还在静静的睡，医馆却为两个小主子的失踪乱成一团。

　　马车到医馆门口，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高大男人进门，牵着她来到娘亲房间，指指床上鬓云乱洒，酥胸半掩，俏脸上却一片鬼画符的女子道：“娘亲已经睡了三个时辰了，要等天黑才能醒。”

　　“嗯。他站在床边，执起轻雪的手，心如刀割。他知道这是她在坠河后落下的嗜睡症，心理枯竭引起的，每次嗜睡，就表明她的心很累，负重了。”

　　还有小僢儿，也有这样的嗜睡症。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将两个孩子一起搂过来，蹲下来，俊脸埋在他们柔软的颈间，不断暗哑对不起对不起。他该拿什么来弥补他们母子，该拿什么来求得他们的原谅。

　　“父王，你将我们抱疼了。”小家伙开始挣扎。父王将他们抱得太紧了，而且还哭了。他将脸埋在他们颈间，不知道将他们箍疼了。

　　他蓦然惊醒，忙放开两个孩子，抬眸，看到床上的女子睁着水眸静静看着他。

　　他转身，脚步仓促，背影苍凉。

　　“凌弈轩。”轻雪撑起身子，看着他往门外疾走的高大背影，“綦儿的腿治愈了，谢谢你提供的骨液。”

　　他没想到她会对他说谢谢，脚下一顿，而后走的更急。瞬间消失在她眼前。

　　她揽衣做起，静静靠在床头，睫扇轻掩，不言语。

　　半个时辰后，房里方响起她的娇呵声与孩子的嬉笑声。

　　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做的？！

　　“哥哥，我们快跑！”

　　“臭小子，站住！从明日起，你待在书房哪都不准去！”

　　她抹掉脸上的墨汁追出来，追了几步，突然倚在西楼望着天边血红的夕阳，娇唇轻抿，在那片霞光中，水眸渐渐涌上忧愁，他离去了，回到了他家。而她，也有了长风，从此她与他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夜里，长风回来了。

　　探完两个熟睡的孩子，他来到澡房，先是给她一个热情火辣的吻，而后当着她的面脱光上身的衣物，穿着长裤泡药澡。

　　治长风的衰老症需要找齐孔雀翎、黑麝香、穿山甲、小灵猫、鼯鼠所产的糖灵脂、蝙蝠排汇物夜明砂以及野兔粪望月砂这七种珍贵药材，前四味为内服，后三位为外泡，全部试过后，方能生效。

　　所以，长风每次泡澡都是有味儿的。

　　此刻，她微微屏气给他加水，为他挽起一肩银发。

　　“轻雪，我，们成亲吧。”长风突然道，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走来走去。

　　她笑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想赶在凌弈轩夫妇回白湖前办这场婚事，省的到时候又要去白湖或洛城请他们。”长风惬意靠在桶壁道，双臂环胸，唇角勾着笑，“雪，你不想让他看到你是怎么样成为我的娘子吗？我还想让他这个大哥闹闹洞房呢。”

　　她黛眉挑起：“我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呵。”长风凤眸一闪，伸臂勾过她细软的腰肢，贴上薄唇轻咬她白嫩的耳珠子，“听说你今日又睡着了，没有服药吗？”

　　“服了。”她轻轻推开长风，走到门边将趴在门外的两个小家伙拎进来，“谁让你们来这的？”刚才不睡了么。

　　“爹爹和娘亲真的要成亲吗？”两个小家伙穿着一模一样的雪白里衣，趴在桶边好奇起来，“成亲是做什么？闹洞房是做什么？”

　　“哥哥，我知道，随即玩亲亲。”

　　“闭嘴！”轻雪一把提起那小身子，一手牵另一个往门口走，回首对长风道，“你泡完了来我房里，我们稍后说。”

　　“好。”长风撇撇唇。

　　三更，轻雪和衣躺在床上，身边一边躺了一个熟睡的小身子，一个抱着她的腰，一个抱着她的玉腿，小脸蛋睡得粉红粉红。长风仅着着一袭微露白皙胸膛的单衣，披散着银发，潇洒卧在旁边的坐榻上。

　　“有这两个小家伙在，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得到你，轻雪。”他邪魅道，翘起二郎腿躺卧着，捻了一缕银发在指尖把玩，“五年了，每到重要关头，小僢儿就出来捣乱，这家伙存心不让我这个爹爹抱得美人归。”

　　轻雪拨开两个小家伙的手，坐起身，有些羞赧道：“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事。”这几年长风对她都是以礼相待，除了吻她，抱她，没有其他出格的举措。唯一的一次失控就是上次泡药澡那次，他突然变得很急切，吓了他一跳。而她，没有理由拒绝。因为她知道，她迟早会是长风的人。

　　是啊，迟早的。长风等了她五年，一直尊重她，怜惜她，从不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她还犹豫什么呢。

　　此刻，她的脑袋突然浮现白日里抱着两个孩子闷哭的男人脸庞，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第一次在她面前那么狼狈与真诚。痛苦是那么真实，又那么恰似谎言。她从来不相信，一个自负暴戾的男人会在短短五年时间变化这么多。她好怕，这又是一个陷阱。

　　素齿一咬，说道：“长风我们成亲吧，趁你大哥大嫂在京城，我们办一场喜宴。”五年前，是他与慕曦的大婚。那么五年后，就是她的大婚。她要风风光光嫁给长风，告诉他们，他会比他们过得好。

　　“轻雪，你终于想通了。”长风喜笑颜开，凤眸含笑跳下坐榻，先是吻了吻她，再吻吻两个孩子的脸蛋，长指勾起她的下巴，“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成亲后我们就搬离这里。”

　　“好。”她点了点头。

　　而后长风离去，她披了外衫，临月倚在栏杆处，望着银月。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

　　而月下一辆马车隐在墙外，车窗大开，车内男子默默盯着她月光下的脸蛋，与她同在。直到夜深露重，她进屋歇下，他方离去。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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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蟾蜍蚀月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鸟，天人清且安。

　　这夜，赦宗帝骤然驾崩，享年四十有一。

　　举国哗然，华清宫内灯影摇曳，人影绰约，老相国大人与孝宁皇后之父晋公连夜匡扶小太子登上皇位，找来替身进皇陵替小皇帝守孝。赦宗帝遗诏------孝宁皇后垂帘听政，东梁军都统拓跋睿渊身为皇叔代为辅政，平乱天下，保拓跋江上。

　　一夜间，四王爷拓跋睿渊与其生母纳太妃母子反目，沙场相见，而这个时候，东梁军已由五年前的七万充盈到现在的二十万，加上老相国与晋公十万，其势力差不多可以与崛起的凌家军抗衡。

　　“果真是睿渊么？”凌弈轩将那道召他入宫面圣的明黄圣旨合起，凝重看着霍廷鹤，“真睿渊早已是活死人。”

　　霍廷鹤与青书、阿九对望一眼，说道：“王爷怀疑这个摄政王是凌长风？而且这个小皇帝恰恰五岁。”

　　凌弈轩双目微眯，飞扬的剑眉拢了一下。

　　青书道：“凌长风为救拓跋睿渊，费劲他毕生功力与内力，照理说，拓跋睿渊醒来指日可待。却为何，一直不见醒来？再反观五年后的凌长风，不但医术退步不少，而且武功内力渐长，四处暗暗拉拢朝中老臣，似早预料赦宗帝会封他为摄政王。前几日，我们跟踪萧翎时，便发现凌长风去了相府，与老相国、晋公，以及其他几个朝中老臣相谈甚欢，如此热衷朝政，王爷难道不觉得现在的凌长风有些蹊跷么？”

　　凌弈轩紧抿薄唇，沉思，而后利眸抬起，看着面前的三位爱将：“如果长风变了，与他朝夕相处的轻雪不可能察觉不到。”

　　“云轻雪昏睡过一年，这一年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霍廷鹤抚着胡须沉重道，老眼望向面前这个英挺的男人，老脸上多了份慎重，“王爷，说不定云轻雪也变了，仇恨可以蒙蔽一个人的心智，轻雪对王爷您，似乎只有慢慢的恨意。”

　　凌弈轩眸中立即闪过一抹痛色，沉声说道：“本王相信她恨我，也相信长风为了给她报仇，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青书，你去查查妙千龄神医所住的鹤望谷，本王笃定拓跋睿渊就在那里。只要寻到睿渊，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是，王爷。”青书抱拳领命。

　　他眸色一深，哑声道：“本王总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如影随形。”

　　“王爷是说追杀云轻雪和凌长风的那支假铁骑？”霍廷鹤的老脸愈加沉重，敛去他的孑然一身，双眸睿智，老骥伏枥：“据淮阳王说那支铁骑脸带面罩，头蒙黑巾，一身紧身黑衣，外披黑色长披风，脚踏胡人马靴，腰佩弯刀，背负大弓。使我们铁骑兵的装扮，却没有旌旗与腰牌。他们会使凌家军铁骑招式，却也会凤翥宫剑式……”

　　“那不就是我们凌家军投靠凤翥宫的叛徒啰？王爷府上正有一个凤翥宫的圣姑……”消去肥胖，一身威风凛凛的阿九直言道，五年的时间虽然让他成长了不少，却没有完全磨去他的直爽。他曾经让一个女子利用了，伤过，痛苦过，却得到了更多。不再贪吃贪睡，知晓行军打仗的谨慎与责任心；与父王相认，不再孤身一人……

　　“阿九。”青书对他摇摇头，提醒他别乱说话。早在五年前，王爷就根据这条线索去怀疑风华绝代的王妃了，却每每受到良心的谴责，内疚不。谁都知道王爷爱王妃，为了王妃曾经残忍休弃掉侧夫人，差点牺牲掉綦儿。而天资聪颖、才华横溢的王妃也在大婚之夜乌蓝毒发，独守空房，为两人曾经的自私受到责罚。

　　至于他这个倾慕王妃琴技的外人，没法说谁对谁错，只能说，造化弄人，情字伤人。

　　凌弈轩并没有为阿九的直言感到不悦，利眸扫一眼四周，声线没有起伏道：“本王始终相信慕曦不会做这种事，萧翎，京云，翩若，乔莫钊，或是睿渊，倒是有可能。”

　　“可是……”众人听罢，大为不解，“除了王妃，王爷提到的这些人没有一个跟凤翥宫扯上关系。”

　　“正是没有关系，才更容易让凤翥宫利用。”他挑眉，微眯眸看着众人，“以后不要随意怀疑本王的王妃，你们怀疑她，就是怀疑本王。”

　　“末将不敢。”

　　他没有怒，利眸沉沉，醇厚的男性嗓音含着坚定：“五年前凤翥宫专使冒充军妓混入军营之事，应该跟云翩若有关，尼恩可还记得，乌氏魔虫来袭那次，云轻雪一曲凤凰血已是暴露她神凤身份？”

　　“记得。”那一曲，便是嫦娥仙子飞向月宫了。

　　他点点头，再道：“既然如此，凤翥宫犯不着抓翩若过去。本王直觉赤练仙子早在随白杨去京城的那三个月，已心存二心。她自愿去做妓官，私自出营让凤翥宫所抓，转送给祁阳王做妾，都是她自己一手策划……只是，本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翩若对他一直死忠心耿耿的。

　　霍廷鹤捋捋长须，笑道：“老夫猜测，可能也是为了一个情字。”

　　他抬起霸气的剑眉，俊脸凝重：“赤练仙子对主子动情，按宫规，处以极刑！”

　　“那便是了。假亦真，真亦假，假假真真，真真假假，既然不能，索性就假戏真做了，呵呵。”

　　“是吗？”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案牍走过来，望着霍廷鹤：“师伯看出什么来了？”

　　霍廷鹤忙站起身，揖手道：“若不是王爷说云翩若便是赤练仙子，老夫几乎以为云翩若就是一个跟云轻雪争风吃醋的简单女子，她对王爷的情谊，几乎是在举手投足间的。”

　　他黝黑如深潭的眸子凛了一下，脸上十分不悦。

　　“禀王爷，王妃娘娘又吐血了。”此时，门外传来侬一焦急的声音。

　　他剑眉一拧，严厉吩咐起来：“阿九，明日速速赶回凤城，守住邑、凤、宣三城。”再转首对霍廷鹤：“麻烦师伯盯住京城的动静，小皇帝刚登基大战事只怕要起来了！”

　　“请王爷放心，老夫定当效犬马之劳。”

　　“阿九，青书领命！”

　　“好。”他最后看一眼众人，拉开门走出去。

　　慕曦母子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冲开内力压制的乌蓝花花毒对慕曦身子的反扑，风滚云涌般剧烈。而骞儿的身子根本无法吸收他的骨液，小小身子在急速萎缩。

　　此刻，慕曦只着一件雪白的里衣，抱着骞儿躺在床上说话，阿碧则托着一条带血的手巾站在旁边。

　　见他走进来，阿碧对他盈了盈身，快步走出去，并带上了门。

　　“弈轩，是你来了吗？”慕曦披散着一头雪亮青丝坐起身，脸蛋苍白透明，双目无焦距：“让我来伺候你更衣吧，今晚骞儿陪我们一起睡，等了你半宿。”

　　他不做声，朝床边走过来，用手将慕曦的肩膀压下，哑声道：“乌蓝毒只有神凤能解吗？”

　　慕曦眼眸压下，突然直起身子抱住他的腰身，说道：“乌蓝毒没有解药，唯一的解药就是神凤嘴里的那颗血凤珠。但是神凤一旦没有了血凤珠，就失去了她神凤的功力。”

　　他的大掌抬了抬，想抚上慕曦如雪青丝，却终是眸光闪了闪，无力垂在身侧，“我会用其他方法救你。”

　　“迟了。”慕曦哀婉放开他，重新躺到帐子里，将她的孩子抱在怀里：“如果你能救，早救了，我们母子现在只希望能和你过最后的日子。呵，快些上来吧，骞儿还未睡，他想听你的声音。”

　　他心里抽痛，没有褪衣，躺进帐子里，将那个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孩子抱进怀里，竟是无法言语。

　　慕曦曲着身子，窝在他身侧，聆听他沉稳的心跳声。

　　三人就这样静静躺着，孩子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的父王，一双蜷曲的小手拽着父王的袖子不肯放。

　　“弈轩，轻雪送来喜帖了。”慕曦突然道，脸颊安静压在他厚实的胸膛上，一动不动。

　　他健壮的身子僵硬了下：“什么喜帖？”

　　“她与长风成亲的喜帖，邀请我们去参加，毕竟你是他大哥。”慕曦直起身来，下榻去取桌上放着的大红喜帖，递过来，“要看看吗？”

　　“不看了。”他断然拒绝，将怀里的孩子放下，走出帐子。

　　“你去哪里？”慕曦叫住他，将手中的红帖子拽成一团。

　　“出去走走。”他淡然道，走入外面的月华如水。

　　紫金宫，华清殿，明黄色垂帘遮住帘子后那道丽影。女子玄红宫装绣以百鸟朝凤图，两畔镶以金线，碎逗成裙，裙摆拖地三尺，高贵大气。墨发挽起，冠上金色珠玉后冠，端坐太后之位。

　　老相国与晋公恭立在帘子外，听着一身暗红朝服，外系罗料大带，配有绯色罗料蔽膝，身挂锦绶，玉钗，下着白绫袜兽靴的摄政王道：“相国大人，晋公，从此我们就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了，我们可是要互相帮助。”

　　众人连连点头：“摄政王说的极是，乱世之下，只有同心协力，齐头并进，方能保我龙尊江山！”

　　摄政王勾唇一笑：“好，新帝登基大典三日后举行，若有人阻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是！”

　　而自始至终，帘子后的新太后没有说话。

　　三日后，皇城晋南门大开，老二、老三、老五四位王爷总算在京城露了面，带来的大军被阻挡在京城二十里开外，只允许这三位王爷只身进京，至晋南门内后卸下一身佩剑兵器，孑然一身入宫。随后而至的睿宗王、纳太妃亦是如此。

　　凌弈轩不同于其他几位王爷的大紫大绿，或战甲，特意穿了一身浅白的袍服，背脊挺直，闲似散步，挺秀身材中又蕴含巨大坚韧力量。他只带了霍廷鹤和冥熙紧随其后，缓缓走在进大殿的路上。

　　而其。他不往华清殿走，而是迈入了后宫。

　　而此时期的后宫，名为后宫，实则是禁宫。赦宗帝在世时的那些嫔妃，陪葬的陪葬，如冷宫的如冷宫，留下来的已经所剩无几（赦宗帝卧病在榻间，小皇子没有一个存活。）唯独母凭子贵的孝宁皇后安然无恙登上太后之位，辅佐小皇帝。

　　所以说，此时的后宫，就是孝宁皇后一个人的地盘。

　　凌弈轩不得不对这个女人很好奇，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女人能让赦宗帝这么放心将江山交给她打理。赦宗帝有五个皇弟，却哪个都不信任，宁愿将先帝打下的江山托付给这个死而复生的孝宁皇后。

　　死而复生？他扯扯唇角，在太后寝宫门口站定，而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敢拦他。传说白帝子给孝宁皇后治好了寒症，使得皇后凤体安康，神采奕奕。可是只有他和凤羽知道，孝宁皇后早已死在凤翥宫之手，根本尸骨无存了！

　　恰恰，睿渊有又是被赦宗帝封为摄政王，小皇帝只有五岁！这些能说明这个假太后就是白帝子吗？

　　他朝殿内望进去，却没有踏进去，往左边走，冷眼观着四周的景，四周的物。此刻，这个假太后已随摄政王前往华清殿了，小皇帝登基，皇后升为太后，诏告天下。

　　“王爷，前方有人！”冥熙提醒他。

　　他朝游廊里望去，看到一个素衣女子走在廊下，步履轻盈平稳，内力相当高。

　　“白帝子？”他轻谙出声，忙掀袍跟上。若这个白帝子是轻雪，他会万分雀跃 ，因为这说明那个假太后不是轻雪，轻雪母子没有成为凌长风或是拓跋睿渊利用的工具。

　　女子听到他的声音，背影一僵，疾步走起来。末了，见他一直跟在后面，索性施展轻功越开，跃进一扇门里。

　　他眉一皱，追得更急。

　　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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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弈轩一把推开藏书阁的门，恰好看到素衣女子拐入书架后。

　　只见，一排一排的书架，书香弥漫，一条沉香木制木梯横在后面，伸到楼上。室内非常宽敞，四面窗扇全部打开，空气流通、光线明亮。

　　而那素衣身影一闪，闪到隐秘的后门。

　　他忙跟过去，喊了一声‘轻雪’。

　　“睿宗王，原来你在这凑热闹呢。”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突然拉住他，身影窜至他面前，挡住他去路：“今日新帝登基大典，还请睿宗王移步华清殿！”

　　来人正是一身暗红镶五爪麒麟袍服的摄政王睿渊，与他一般高，属于长身玉立型，“四哥，请吧。”

　　凌弈轩顿住脚步，望着那双眼睛：“你是睿渊？”

　　睿渊掀唇一笑，不置可否：“四哥，你连睿渊都认不出来了么？呵呵，还请睿宗王以后唤我摄政王。”

　　“摄政王，请。”凌弈轩薄唇微抿，犀利的目光越过他，扫一眼女子离去的方向，转身举步走到门外，离去。

　　等他离去，那素衣女子方从门帘后走出来，对睿渊盈了盈身：“王爷，白壁刚才只是路过，无意撞上睿宗王。”

　　睿渊板着脸听着，一袖子朝白壁挥过去：“既然撞上了，为何还要将他引来这里！”

　　“长风！”楼梯间即刻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子声，微带不悦打断他：“白壁只是一时急切，慌不择路跑进这里，你莫要再责备她！”原来那沉香木楼梯间，一直站了一个白衣女子，淡紫色腰带松松挽着小蛮腰，丰胸细腰，一把青丝捋于胸前，幽韵撩人。

　　她素手捏着一本书，绣履遗香步下楼梯来：“华清殿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很顺利。”男人看着她，黑眸中闪过一丝迷恋，随即睨了睨她手中的书，说道：“你继续在这看书吧，明日我再送你出宫。”

　　“好。”她淡淡点头，目送男人转身离去，随即看向白壁：“为何要将凌弈轩引来这里？”

　　白壁垂首：“奴婢没有故意引他来此，只是慌不择路。”

　　她眉眼一压，没再追究，重新步上楼梯：“好了，过来帮我吧。”

　　原来她一直在二楼整理，将二楼摆放的奇珍异宝全收起来，临窗摆置了一张睡榻，一张桌，做平日看书之用。她想着反正是免不了在这宫里住的，不如先择个安静的地方，随遇而安。

　　太后寝宫的奢华她吃不消，后宫的规矩之多她更承受不起，索性来这个被宫里人遗忘的角落，做自己想做的事。

　　随即小窗凝坐，等着日落西山。

　　傍晚，一身盛装的孝宁太后朝书阁走来，上了楼，竟是盈身对她拜了拜：“主子。”

　　“无暇，你以太后身份去孝慈殿歇着吧，等明日那帮人离京，再将面容恢复过来，免得那些人生疑心。”

　　“是的，主子。”装扮成太后的无暇屈屈身，带着白壁往外走去。

　　她开始点灯，楼里楼外，都点燃了，没有留一个宫女。而后脱去一身白裳，只着丝质里衣和长裙坐在灯下研究书上治衰老症的药方。在这阁里能寻到这本‘本草药王’算是最大的收获，些书世间只有一本，罗列各种治闻怪病绝症的方法，做珍本收入后宫藏书阁后，民间已绝迹。

　　白日躺在这阁里研究了半日，发现书里有治疗衰老症、缩骨症和肌肉萎缩的方法。如果研究透，长风的衰老症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治愈，不必再用外泡内服七味珍撑着了。

　　那七味不仅珍贵，而且异常少见，对衰老症治标不治本。

　　二更天，楼里静得只闻呼吸声，她的思绪一直沉浸在书里，直到楼外的窗扇摇晃了一下，引起她的注意，方回头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夜灯下。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一手还抓着卷起的书，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缓缓朝自己走过来。他也穿了一身浅白，额前搭一缕长发，闲似散步。

　　“来会会白帝子。”他掀唇笑道，打量站在身下的她和四周的摆设，“白日跃进来的那个女子是你的婢女吧。只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住进后宫的。”

　　她眼帘一掀，轻轻坐回去，笑着睨望他，“我也很好奇睿宗王是如何在后宫来去自如的。”将手中的书册重新摊开，继续研究，不想与他起冲突，“夜深了，还请睿宗王回避。”

　　“不急，夜还不是很深。”他轻轻一笑，在她身边落座，随她去看那本书，“白帝子让孝宁皇后死而复生的方法可是也在这本书里？”

　　她眉心微颤，抬眸看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睿宗王，你若想查探太后娘娘的事，请去找知情人，我不奉陪。”

　　“是吗？”他眸光闪烁，缓缓站起身，突然道：“你和长风的喜宴，定在几日后？”

　　她微怔，被戳到心坎上，淡若笑道：“三日后，喜帖上写得很清楚，希望你和慕曦能来喝一杯喜酒。”

　　他哑口无言，漆黑深邃的眸子渐渐沉痛，唇角动了动，终是哑声道：“我希望你们的婚事能推后。”

　　她侧首，看着他幽泞的双眸，水眸中浮起冷笑：“睿宗王能给一个推后的理由么？”

　　他紧紧盯着她，看着她柔美的脸庞在灯光下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清冷的眸子里寒冰料峭，一如五年前大婚夜对他的寒意。这样的目光让他很熟悉，却在五年后的今日，让他心如刀绞。

　　“现在的长风不适合你。”这是他的理由。而身侧的大掌缓缓抬起，想抚上那张香娇玉嫩的脸庞，想狠狠吻她诱人的唇瓣，一解相思之苦。可是，他没有理由吻她。

　　今日的贸然闯入，是对白日的追踪不死心。他就知道她在这楼里。

　　“呵。”她妩媚风情地笑起来，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着他：“长风不合适，那谁合适？睿宗王你吗？”

　　他眸中痛色更浓，突然一把掐住她细削的双肩，“现在，不要与长风成闲！”

　　她凤眸微眯，冷冷看着他：“我的两个孩子需要父亲，过了双十年华的我也需要一个丈夫！我现在在帮长风寻衰老症的偏方，他不会老，也不会死，会与我们母子共度下半生，不离不弃，所以，请睿宗王以后不要再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

　　“该死！”他低吼一声，突然一把抱她入怀，紧紧地抱着，粗壮的臂膀箍得她身子微微发疼，“你的心里真的就只有长风了么？”痛苦暗哑着，狂乱低下头来，急切寻找她的唇。

　　他是没有理由求得她的原谅，可是他想她，想她，压抑的情潮如藤蔓在心底滋长，全身都在叫嚣，无论他怎么掩饰，终是抵不过她即将嫁给他人，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的事实。

　　两个孩子身份的证实，让他窃喜让他欢腾，那是他和她的一双宝贝，叫过他‘父王’，抱过他，让他在绝望痛苦的深渊得到一丝慰藉，看到微渺的希望……而五年来，他愧疚、自责，更多的却是相思入骨，思念噬心。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想看她过得好，却又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投入他人怀抱。这样的他，病了，也快疯了。

　　轻雪被迫仰着头，两人唇齿相撞，血香弥留。她没想到他会吻她，用五年前一模一样霸道的姿势，掐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后脑勺，霸道地入侵，可是他忘了，她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柔弱没法反击的她。

　　素齿一咬，抵着他胸膛的素手突然翻起，又是毫不客气的一掌击去。

　　他闷哼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柔荑，利眸沉沉看着她。却在她以为他要放开她的当会，突然又将她扯进怀里，紧固她的身子，吻得更急，似要将满腔的思念全部宣泄出来，“轻雪，轻雪。”

　　她双唇紧闭，感受到他激烈中的小心翼翼，和他唇里熟悉的气息。而，无论她如何躲闪，他都能侵入她的香唇，挑拨她的舌尖。无论她如何咬他，他都不肯放开。

　　她直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看不到那眸子里一丝狂傲、暴、尖锐、只有思念，盛得满满的，快要将她湮没。她仰着雪嫩的纤脖，一时忘却在那双深眸里。

　　他怎么可以这样深情地吻一个他丝毫不屑的女子！又将她当成慕曦了吗？

　　“轻雪。”他将她压在圆桌上，湿吻由红唇移到了白嫩的脖子，突然抬起头，大梦初醒般放开她。

　　她躺在圆桌上，一身丝质里衣被扯开一角，朱唇浮肿，冷笑着抬起头：“怎么，想起你五年前的兽行了？！”

　　他不说话，气息很快平稳了下去，一身浅袍，一肩墨发，一眸愧色与痛色，“与长风的婚事推后，好吗？”

　　“不好。”她坐起身，侧对着他，毫不在意地揽好被他扯乱的衣裳和长发，风情笑道：“比起五年前，轻薄弟妹的感觉如何？”

　　他脸色一黯，利眸眯了眯，紧紧盯着她：“你可知摄政王现在正带兵包剿城外的各路判军？新帝登基之日，也正是宫闱大变之时，他的摄政王之位，正是敕宗帝为保拓跋江山铺下的路，因为，敕宗帝不会无缘无故将江山让给一个死而复生的假孝宁皇后，他的真正目的是将江山让给拓跋睿渊，让他名正言顺登上皇位。“

　　“睿渊现在还躺着，根本没有醒过来！”她的风情敛去，冷冷看着男人。

　　“这个摄政王才是真正的睿渊！”他的眸子亦犀利起来，突然耳廓惊动，袖子轻轻一挥，捻灭楼里所有的宫灯，“而小皇帝和假太后也是他的棋子，我很庆幸你和僢儿没有成为他的棋子！”

　　她心下一惊，忙扯过挂在衣架上的外衫，轻身跃向楼台，“长风不可能是睿渊！”

　　“先别出去！”他飞身过来，拦住她，斜睨楼外那一排排重甲禁军，“此刻宫内大乱，你独身出去会有危险！”

　　她甩开他的手，微眯眸：“相信了你的话，我才更危险！若我没猜错，这个宫里埋伏更多的是你的人！你想最先夺国玺，对吗？

　　他薄唇紧抿，不置可否：“是，但是国玺不在假太后手上。“

　　“你抓了孝宁太后？”她惊得后退一步。这段日子长风什么也没告诉她，只是让跟随他们的无暇去伪装孝宁皇后，让她待在后宫，哪儿也不去。她只道是一切如常。因为这五年里，长风将睿渊剩下的七万兵马归还给了朝廷，并暗中保护敕宗帝的安危，一时脱身不得。而她，化名‘白帝子‘，隔段时日进宫为敕宗帝治病，为敕宗帝办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假扮孝宁皇后。

　　朝廷之事，她不大想卷进去，只是在面对敕宗帝时，说些不欺君罔上的话，想着长风能快些安排好事宜，寻得新明君助之登上帝位，托付兵马，而后与他们母子寻安静之处度日。

　　而长风说过，当年他们掉下浊河，是孝宁皇后之父晋公游船时救了他们，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之后晋公将他们引入京城，入宫面圣，请求他们救奄奄一息的圣上。

　　于是，他们在京城一住就住了五个年头。

　　“是，我抓了她，但她不是孝宁太后，只是个婢女！“他将她拉回楼里，在暗夜里沉沉看着她，“睿渊不可能将国玺交给一个婢女！他是打算趁此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囚死于皇城，却没料到凤翥与拓跋睿晟早已同气连枝，一路朝西北两门杀过来。轻雪，我能在皇宫来去自如，是因我在这里有内应，这次，我不想与他们正面交锋，先带你出宫！”

　　“我要出去的话，自己有办法出去！”她冷冷回他。长风与她朝夕相处了五年，难道她分辨不出到底是长风还是睿渊么。最危险的人是他，他才是那个满嘴谎言与欺骗的男人！

　　他看着她水眸里的不信任，眸中掠过一丝苦涩，沉声道：“那条密道已经让凤翥宫封锁起来了，而且，风僢医馆也让凤翥宫的人寻到了。”

　　“凤翥宫？”她惊得脸色惨白，迅速转身往外跑。凤翥宫的人怎么会突然寻了来，她的綦儿和僢儿还留在馆里！

　　“轻雪！”男人追上她，一把掳了她的腰从楼上飞下来，薄唇贴在也耳后：“先别自乱阵脚，綦儿和僢儿已经让我的人救了出来……”

　　“那他们在哪里？”她焦急扭头，与他唇角擦过。

　　“先出了这里再说！”他回头望一眼追过来的禁军，抱着她投入湖里。

　　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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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刚跳下罗湖,便有数支利箭“嗖嗖”地射向湖里，箭雨分飞。水底下，凌弈轩紧紧抱着她，游入一条水草掩盖的密道，开关进入他在京城的水下地宫。

　　这里的地宫没有洛城那样的透明顶，暗黑幽深，一眼望不到底，他们游进去的时候，训练有素的凌家军水兵正戴着隔水面罩，手持银月弯刀，成行成列游入湖里。

　　“先去换套衣裳。”他抱着她走进他在这里的寝殿。

　　他的寝殿摆设很是简单，一张超大的红木大床，四根镶金龙的白玉石术，一张圆桌，一个衣柜、数颗照明用的夜明珠和永久不灭的鲸鱼骨膏灯（以鲸鱼脑油制成的蜡烛）。

　　“换上吧。”他接过婢女送过来的一套深衣，给她递过来，而后自己走入偏间，窸窸窣窣换起衣裳来。

　　她接过衣裳，走入遮帘后快速换上，随即一言不发往外走。

　　“綦儿和僢儿已让青书接到白湖。他从偏间走出来，换上了一身用青丝绣着华丽图案的月牙白华袍，湿发放下，眉眼明净，“有人将凤翥宫的人引了来，所以有凤山庄和风僢医馆都不能住人了,我暂且将他们接往白湖睿宗王府,避过这场战乱。”

　　她停住脚步，冷冷回头看他：“我不相信长风是睿渊，也不相信凤翥宫寻到了我的风僢医馆，这分明又是你的一场阴谋，对吗？凌弈轩。”

　　“不对。”他看她一眼，撩袍坐下，兀自取热水温着的酒壶，斟一杯浅呷着，“是不是睿渊，等见到躺着的那位就知晓了。至于凤翥宫为什么能寻来，你有没有想过是有人通风报信？”

　　“当然有。”她讥诮一笑，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那个人不就是睿宗王你么？”

　　“除了我，没有其他熟人来过你的医馆？”他挑眉。

　　“你的下属、你的王妃算不算‘其他熟人’！”她俏脸骤冷，霍的站起来：“我不管你又在策划什么，算计什么。我只要你将一双儿子给我送回来！”

　　他修长干净的指放下玉杯，利眸微微眯起：“让他们回来送死吗？”

　　她纤纤眉梢蹙起，目光深凉如水：“将儿子放在你和慕曦身边才是送死！”

　　“慕曦不会做这种事。”他沉声道，站起身，挺拔伟岸的身子侧目而视对她，“慕曦和骞儿，没有多少时日了。”

　　什么叫没有多少时日？她看着他的脸色凄楚，闭目不语，心头突然涌过酸涩。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那对母子，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五年前的往事不堪回首，五年后，他却又要重蹈覆辙。

　　心下一冷，抬袖，取下剑架上的剑，一剑朝他刺过去：“凌弈轩，若我的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和慕曦母子偿命！”

　　“他们不会有事！”他侧身避过，单手挡剑，连连后退，“綦儿僢儿也是我的亲生骨肉！”

　　“即便是亲生，你珍惜过他们么？”她怒从心起，更是哀莫大于心死，突然一剑划开他月白色的袍子，剑尖在他的胸口刺出一朵血花，“我的儿子不会为慕曦的儿子换骨！你们休想！”

　　“轻雪！”他左手握住那冰冷的剑刃,沉痛看着她：“五年前是我错了。”

　　她持剑的手蓦然一颤,停住,却突然握紧,,送剑再入一分：“又是一个无耻的谎言！凌弈轩，你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放过我们母子！”他为什么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知不知道这样的痛楚与愧疚，比在兰坳的柔情还要真，还要让她胆战心惊！又知不知道他每露一次这样的表情，她的心就要痛一次？他在残忍的提醒他们的过去，无情的揭开那道结痂的疤！

　　“轻雪！”他痛苦地看着她，握住剑刃的大掌鲜红的血珠在汩汩蜿蜒，滴到他月白袍摆上，地毯上，“对不起。”没有反击，将滴血的剑刃往后扯，他突然搂她入怀，抱得紧紧的，双臂紧箍着她，“我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也不会阴挠你和长风成亲，只是想让你们将婚期推后。”

　　“我不能怀疑长风。”她闷声道，抵在他胸口的手触到一片温热，素手颤抖握起，“既然一切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闯入我们的生活？我不恨你，也不再爱你，只想将现在握在手里的东西抓得更紧一些，那就是长风和我的一双儿子，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伤害他们，好吗？”

　　好健壮的身了猛的一僵，却更加搂紧她，磁性的声音沙哑不堪：“好，到时候我会祝福你们。”

　　她静静让他抱在怀里，感受到他的颤抖与绝望，以及那真真切切的悔不当初，心窝一涩，突然抬起手，回搂了他健实颀长的腰身。就当这是最后的诀别吧，没有恨，便没有爱，所以她不会恨。

　　黎明，两人来到位于西京的风僢医馆.

　　只见馆内馆外尸横遍地，她和长风埋伏在医馆四周的钢针手全数倒在血泊中，而馆内的大夫、药童、男丁，一律身首异处，死状惨烈。两人一路走，一路的鲜血和断肢，惨不忍睹。

　　“綦儿和僢儿受伤了吗？”她的声音吓得颤抖起来。这的确是凤翥宫的极端手法，一个不留，出手凶残。可是，凤翥宫为什么偏偏选在她和长风入宫的这日寻了来呢？知晓她落脚处的人只有凌弈轩和慕曦，还有翩若。那么，是他吗？

　　她回头，冷冷看着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看着她眸中的怀疑与不信任，笑道：“如果是我做的，你是不是打算杀了我？”

　　她纤长眉梢一抬：“五年前你可以对我们赶尽杀绝，五年后，你又有何不可？现在即刻带我去见綦儿和僢儿，我要确

　　保他们的毫发无损！”

　　“好。”他淡淡一笑，担然接受她的指责。而后转身，边走边说道：“没想到这两个小子这么聪明，知道使用臭鼬弹爬柱子脱身，呵，不知道这对宝贝还藏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低哑磁性的嗓音里满满的宠溺。

　　他记得当时他接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小家伙的房间里卷起一团乌溜溜的黑云，臭气熏天。熏得凤翥专使不敢靠近，而两个圆圆小小的身子则屁颠屁颠拱出瓦片，熟练的往后房爬。

　　所以，现在只要一想到一左一右搂住两个小宝贝的瞬间，他的唇角就会不自觉勾起。多么聪明捣蛋的儿子呀，这么小就懂得救自己，保护娘亲。只可惜，在两个小家伙的观念里，父王等同叔叔。

　　随即他咂咂嘴，暗笑自己的贪心。能喊他父王叔叔不错了，至少没再喊他冰山叔叔，或是大伯。

　　晌午，两人共乘一骑到达距离京城两个小辰脚程的白湖。

　　白湖城门大开，迎接他们入城。轻雪回首望，已望不见皇城里的硝烟滚滚，却一路见到京城外各个要道口的士兵尸体，那是凤翥宫与朝廷大军交战后的战场，尸横遍野，多数为东梁军。

　　“王爷，行馆已经准备好了。”一身青衣的青书勒马过来迎接他们，多看了她一眼，眸中抑不住惊奇，“侧夫人？”

　　她扯开男人抱着她腰肢的健壮手臂，翻身下马，礼貌笑道：“青书大哥，别再叫我侧夫人。”

　　青书呵呵一笑，方晓自己的失言，忙说：“云大夫来的正好，前不久青书刚将青寰从洛城接了来，带来了那两株结了果子幽蓝，却苦于不得用药之法……”

　　“青书，这话以后再说，綦儿和僢儿呢？”凌弈轩亦踩鞍下马，沉稳看着青书。

　　“刚刚让王妃从行馆接了去，说是陪陪骞主子。”

　　“慕曦是如何知道两个孩子来了白湖？”他剑眉不悦的一挑。他现在还不想让轻雪母子与慕曦母子见面。接孩子过来，是为了保护他们，等将长风的事查明白了，便会将轻雪母子送到长风身边。因为他知道，长风能照顾好他们母子。

　　“是青书在王妃面前无意说漏了嘴。”

　　“回府吧。”他暗哑出声，面色凝重，无意再责备青书。

　　而轻雪，早已重新跨上马背，挥舞马鞭，往睿宗王府一路疾奔而去。她的孩子落在慕曦手上绝对有危险，她早说过，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这又是一个圈套！一定是的！

　　睿宗王府，穿着一身崭新小袍子小鞋子的綦儿和僢儿乖乖坐在綦儿曾经住过的房里，明澈大眼睛四处打量。

　　“弟弟，这里好熟悉，我以前好像来过。”小綦儿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那只八角风灯说道，并下意识的跳下凳子，爬到床上躺着，大眼睛望着那盏灯，“我害怕的时候，就不让阿碧姑姑熄掉这盏灯。”

　　“阿碧姑姑是谁？”小僢儿也跳下凳子跑过来，趴在綦儿的床边，调皮的扯那浅紫色的帐子，“哥哥，我肚子饿了。”

　　“我去上阿碧姑姑端点心来。”小綦儿爬起来，往门口跑。其实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阿碧姑姑是谁，只是完全顺着身体反应。

　　“綦儿，僢儿，点心来了哦。”笑脸盈盈的阿碧出现在门口，掺着简单披着外衫的慕曦走进来，边示意丫鬟鱼贯端进点心，边对两个孩子说道：“这些点心呀，都是王妃和阿碧姑姑亲手做的，王妃说好久没见綦儿了，分外想念。”

　　僢儿看看笑脸的阿碧，再看看娴静的慕曦，小嘴张成O型：“原来你就是阿碧姑姑，她是哥哥的母妃。”綦儿的母妃他见过的，而且还亲自喂点心给他吃。

　　“母妃？”小綦儿看着慕曦，眼眶一热，突然扑进她怀里。

　　而这边，轻雪正往王府赶，一把推开房门：“綦儿，僢儿。”

　　“他们刚睡着。”慕曦揽揽外衫，从帐子里从起，‘看’着她：“弈轩将你接过来的？”

　　轻雪没答她，急急撩开帐子，竟看到两个小家伙肚皮吃得圆圆的，摊开四肢，打着小呼噜，睡得极香。

　　“你给他们吃了什么？”她扫 眼房里，冷冷看向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慕曦。

　　慕曦淡漠一笑，在凳子上坐下：“做了一些点心给他们吃。轻雪，你急什么呢，綦儿也算我半个儿子，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轻雪面若寒霜，将僢儿搭上綦儿肚皮的小胖腿放下，拍拍綦儿的脸：“綦儿，醒了，娘亲来接你们回去。”

　　綦儿翻个身，继续睡，僢儿则开始不断呓语，“母妃，点心真好吃，僢儿还要吃……哇哈哈……”

　　轻雪的脸立即黑掉大半。

　　慕曦道：“让两个孩子睡吧，这里不是狼窝蛇窟，不吃人。”

　　不吃人？轻雪放开孩子，朝慕曦走过来，“这里的确不是狼窝蛇窟，可是慕曦，你的自私毒辣，有人比我更了解，更有体会么？”

　　慕曦掩着帕子厮力咳嗽几声，脸蛋愈发白，淡道：“轻雪，我没有多少日子可以待在弈轩身边了。往后的日子是你们的，我只是借了他五年，五年后就还给你了。所以我希望能在死前，听到你叫我一声姐姐。”

　　“你得的是什么病？”她微微挑动纤眉。她以为她会稀罕与凌弈轩再续么，特别是在她自以为是的‘借还’之后！感情不能借还，伤害不能弥补，她永远不会再叫这个女人一声‘姐姐’。

　　“凤翥宫的乌蓝花，没有解药，拖了十年。我的骞儿也受了乌蓝花侵蚀。”

　　“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她暗惊，却更受伤，“孩子是母亲心头的肉，你的骞儿要死了，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就该来救你的骞儿吗？”

　　“如果当初我让你打掉孩子，你肯么？”慕曦绝冷道，挥袖站起身，“这个男人是我的，我不允你怀他的孩子！”

　　“那你就让他陪你一辈子好了！”她才不稀罕！将孩子一左一右夹在腋下，疾步往门口走。

　　“先别走！”那守在门口的阿碧一鞭子拦住她，将她往门内逼，“你走可以，但是綦儿必须留下！”

　　“休想！”她将右边的僢儿放下，素手灵活扯过阿碧的长鞭，毫不客气一鞭子朝那肆无忌惮的婢女反抽过去，“五年前的陷害，五年后对我綦儿的毒害，这笔帐我还没跟你这个贱婢算！”

　　阿碧被打飞到屋里，托儿所着爬起来，破口大骂：“云轻雪，你勾引主子的丈夫在先，主子让你执意生下的孽各救骞儿有何不对？这叫一报还一报！”

　　“好，那我们一报还一报！”她冷笑，素手一抬，凝白指尖突然弹出一支绣花针，掷向这个得寸进尺的婢女，“这一针，还你对我綦儿的胡乱教导！我看你以后还能不能胡说八道！”

　　银针带银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阿碧的喉咙，阿碧身子一僵，立即掐着喉咙在地上翻滚起来，“痛，好痛，主子……”不大一会，喉管便发不出声音。

　　慕曦闻声，黛眉不悦紧蹙，红裳一翻，跃起一掌朝轻雪击过来：“你的内力是我传授的，我说过，你没有办法对会我！”

　　“我也说过，谁伤害我的孩子，我让她拿命相抵！”她接慕曦那一掌，反手一击，将慕曦震开十步远，吐出一口红血，“慕曦，五年前你打通我穴脉，授我内功，难道真的是为了让我防身么？你可没有告诉过我，早在我出世的翌日，娘亲为救我性命，已将这颗珠子喂到了我体内，分化成我的血液。只有当我背上神凤印记显现，通得笪嫠火凤功，融化在我体内的血凤珠就会重新聚成珠，能救你性命！“

　　慕曦掺着廊柱，捂着胸口再吐一口血，说道：“那那颗血凤珠呢？“

　　“你觉得我会给你么？”她勾唇冷笑，不再与慕曦纠缠，抱起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僢儿，疾走在游廊下。

　　转角，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眉目萧索，看着廊下的幽池繁花。

　　“孩子没事吧？”他问道，侧影沉重，想必是见到了刚才的一幕。

　　她抱着僢儿，将醒过来的綦儿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往前走，“很好。”要是善音在该多好，她也不必抱着两个孩子这么辛苦。

　　“若你真有血凤珠，就用它来救长风。”他朝她走过来，抱过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僢儿，再将小綦儿抱起来，往门口走，“慕曦今日的苦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不关你们母子的事，我会想其他办法救她。”

　　“这样最好不过了。”她挑眉笑，撩裙坐上马车，望着站在窗外的他，“不过，我身上没有血凤珠。即便有，我也不会救她。”冷冷一笑，不再言语，驱车前行。

　　他薄唇紧抿，目送她离去，直到马车转过转角消失不见，方转身大步往后殿走。

　　这个时候，慕曦站在游廊下等他，冷静说道：“我让你难做了吗？我只是想见见綦儿，这个孩子毕竟是我带大的。”

　　他朝慕曦走过来，静静看着她，“不要再为难她的孩子。”

　　“呵。”慕曦冷冷一笑，脸上呈现痛苦，“我见綦儿难道有错吗？我养了他五年，比云轻雪亲……弈轩，是她动手在先，伤了阿碧。”

　　“阿碧为你办的错事还少吗？”他紧紧盯着慕曦病态的脸，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个被缝了喉咙的婢女：“她帮你毒害轻雪，教綦儿杀人，刺杀生母，一直到现在还想着伤害綦儿。你却自始至终告诉我，你一概不知。”

　　“我是真的不知情！”慕曦立即急吼，突然一把紧拽住他袖子，急切颤抖地解释，“除了给轻雪喂一钩毒，阿碧做的事，我一概不知。再说了，这些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么？”

　　“慕曦，你没有错。”男人拨开她的手，双掌缓缓扶住她的双肩，墨眸中有怜惜、有愧疚、有浓浓的失望，“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伤了你，也伤了她。你不要自责，也请停止对她的伤害，好吗？”无力放开这个曾经让他拿命爱的女子，满身伤痕往回走。他对慕曦狂烈的恨，炽烈的爱，就那么一夜之间凋零了。是那样地快速，那样地让他抓不住。他怎么能恨慕曦的自私？因为，他曾经比慕曦更自私呀！也许，他这样的男人天性就是寡情薄性的，不配得到任何女人的爱，也不配爱上任何女人。爱一个，伤一个。

　　“我没有伤害她！”慕曦对他的背影大吼，站在原地，嘶吼着，想抓住什么，“这五年我对她只有深深的愧疚，我没想过再去算计她，弈轩，你不能因为这样而结束我们这些年的感情，这样对我不公平！我们分分合合十二年，你与她才一年，你对她只是一种愧疚，因为伤了她，在心里留了疤，可是那不是爱呀，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得不到他的回应，她颓败地跪下来，低着头，第一次这样为曾经所做的一切悔不当初。践踏别人，就要付出代价，可是弈轩这五年来的样子让她好不甘心！他们在一起十二年，中间分开五年，竟是敌不上一声露水姻缘，这让她如何甘心！

　　而男人的身影已远去，将自己关在书房，不再出来。

　　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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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白湖的当日，轻雪并没有逗留太久，而是连夜带着两个孩子出城往京城赶。

　　战事起，皇家之城血流成河，她想知道留在宫里的长风怎么样了，有没有突围，又有没有打退凤翥宫。她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长风一定在担尽她。

　　“主子，请留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一黑一白两骑朝她的马车急急飞奔过来，‘唷’的一声勒马挡住她的去路，“主子，我们是白壁无瑕，请主子留步！”

　　她住开窗扇：“是你们？”

　　两女子翻身下马，将面纱斗篷取下，“主子，睿宗王放了我们，让我们来保护你。现在请主子速速返回白湖，从长计议！”

　　她微微思索，点点头。白壁无瑕是跟随了她五年的双生姐妹，对她和长风忠心无二，誓死护主。所以，她一般很信任这对姐妹。

　　片刻后，她带着一双睡过去的孩子返回凌弈轩在白湖给她准备的行馆。

　　白壁无瑕各自持剑，肩背面纱斗篷站在灯下，说道：“凤翥宫和三王爷的兵马正在京城周边城市放火虐杀，以众凌寡，长风主子在京城有些寡不敌众。若主子现在贸然带关綦儿和僢儿回京，必定成为长风主子的软肋，有弊无益，况且我们让凤翥宫的人盯上了，每走一步都危险，不如暂且待在睿宗王这避避风头。“

　　她静静听着，看着这两个婢女：“长风的情况怎么样？”

　　“长风主子已得知主子你来到白湖，不出几日便来接主子和两位小主子。”

　　她轻轻颔首：“我知道了，你们下去歇息吧。”

　　“是。”白衣白壁和青衣无瑕躬躬身，退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撩开两个孩子身上盖着的锦被，拉出那两双小脚儿。只见两个小家伙的脚踝上各自戴了一个银环，银环上挂着小铃铛，精致无双。这便是长风给两个孩子戴上的，说根据这对银环铃，可以找到他们母子的所在。

　　而她的身上，也有一对。那是五年前长风送给她的一双翠玉耳环，长风便是根据这对耳环找到了藏在伙夫营的她，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只是，那对耳环她一直没戴，放在贴身的香囊里，随身携带。

　　“娘亲。”床上的小僢儿翻个身，闭着眼睛钻到她怀里，扯着她的衣裳，“僢儿要跟娘亲一起睡。”

　　“好。”她唇角笑开，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合衣躺下。而后一边抱一个，渐渐入梦乡。

　　翌日，她坐在前厅，与青书一起研究那幽蓝果的入药之法。穿着女儿家碎花紫裙，梳着两个辫子的青寰则与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银铃笑声响彻整个行馆。

　　青书偶尔会抬头去看外面的身影，黑眸中染上宠溺。

　　她穿一袭素色斜襟居家长裙，腰束带结，闲情逸致坐在窗边的暖阳里，笑道：“治好青寰后，青书大哥打算怎么做？其实感情之事不一定受礼法牵绊，青书大哥爱青寰，那就放手爱吧，不必太在乎师徒关系。”

　　青书收回投注在厅外的视线，眸中闪过一抹愧疚，说道：“当年我跟随王爷时，南诏家中已有妻儿，妻子贤惠淑德，女儿乖巧俏皮……可是，我却为了当年那个坐在杏子林里弹曲的红衣女子，入府做乐曲先生。不知妻子病弱，直到乌氏的祁阳王掳了她去，让她带着女儿坠城身亡，我才追悔莫及。”

　　“那个红衣是慕曦？”她蹙眉。

　　“嗯，正是王妃娘娘。”青书如实答道，一张温润成熟的脸庞闪过后悔，“其实当年我并不是迷恋王妃娘娘，而是研究乐曲成痴，整颗心钻在音律里难以自拔，以致冷落了她们母女。而青寰，在我回南诏后，背着王爷和京云，偷偷随我追了来，我当时悲痛欲极，伤了她……”

　　“京云说，青寰曾有个孩子。”她看着青书，脑海突然想起另一个男人的脸。这些男人非要在伤过后，失去后，伤痕累累后，才懂得珍惜么？

　　青书将眼帘垂下去，唇边泛起苦笑：“那个孩子是在青寰追去南诏后怀上的，当时我沉浸在自责悲痛里，将青寰当成了替身，与她有了一夜露水。之后我将她送回洛城，半年后才知她有了孩子，并哀伤过度，心脉受损。”

　　他抬起哀伤的眸子，望着静静看着他的轻雪：“王爷现在的心情跟我是一样的，我经历过，所以能感受到王爷的悲痛与绝望，但是我比起他，又算是幸运的，因为你不仅比青寰坚强，也比青寰坚韧。”

　　“坚韧？”她轻笑，黛眉微挑：“青书大哥是想说我是一颗顽固的石头吗？呵，轻雪不敢当，也不敢奢望王爷的回心转意。”

　　青书见她不以为然，脸上自始至终是闲淡的表情，似是真放下了，也不好再说，站起身告辞：“轻雪，我现在带青寰回去了，研究若有了结果，派人给我送信，我过来取。”

　　“好。”轻雪淡淡微笑，让白壁送客。而后将两个玩得一身泥的小家伙叫进厅来，亲自给他们擦拭小手上的泥污。

　　“主子，刚才青书大人说长风主子想拉拢睿宗王，消息可是真的？”一直守在门外的无暇走进来。

　　“应该是真的。”她不急不缓说道，纤眉一蹙，看到僢儿的脖子上有条红色的抓痕，“怎么回事？”她看着小家伙。

　　小僢儿鲜艳欲滴的红唇一撅，小手指着旁边的哥哥：“是哥哥抓的，他要抢我的五毒水。”

　　“綦儿？。”她即刻瞪向旁边的小凌綦。小凌綦小脸蛋红润，小小的下巴有了婴儿肥，一双大眼睛如黑葡萄闪亮，奶声说道：“娘亲，我没有抢僢儿的五毒水，是他自己抓的，赖到我身上。”

　　“娘亲，是哥哥抓的，他抢我的五毒水！”小僢儿急了，小嘴一瘪抱住她的大腿，拼命地摇晃，“哥哥是坏小孩，哥哥是坏小孩！”

　　她一个头两个大，将两个小家伙分别交给白壁无瑕，严厉道：“打架就是不对，去外面罚站一个时辰，不认错不准进来！”所谓的罚站，就是让白壁无瑕分开两个小家伙，让他们自己玩自己的，直到玩得什么都忘记了，再让他们到一起。

　　“娘亲你偏心，明明是哥哥的不对！”小僢儿还在白壁怀里犟，小身子扭来扭去不服气。小綦儿则让无瑕牵着，乖乖往外面走，没有僢儿那般调皮。

　　一会，无瑕匆匆来报，急着道：“不好了，綦儿不见了。刚才奴婢带他上街，他说想吃桂花糕，让奴婢买，奴婢一转身，就发现他不见了。”

　　“快带我去！”她摔下茶杯，听得心都停止了跳动。

　　无瑕带她去的地方是王府附近的集市，人流不大，摊贩上的小商贩都说看到一个穿红袍的小家伙往王府方向走了，但没亲眼看到他跟谁走，大街上也没有光天白日掳人的事发生。

　　“睿宗王府？”她看着远处那金碧辉煌的气派殿宇，忧上心头。昨天她伤了慕曦和阿碧，那心狠手辣的阿碧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母子的。

　　“哟，这是谁呢？我没看错吧。”有人拍拍她的肩，故作惊讶。

　　她回头，看到一个裹着米色披风的女子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满面春风，手里牵着一匹青骢马，正是多日不见的翩若。

　　“你也来了？”

　　“是啊，我刚入城。”翩若摘下她的帽兜，好奇望望四周，一身率性：“战事起了，京城没法住人，我便来这里投靠熟人了。想不到这么巧遇到你，收留我么？”

　　“我在找綦儿，他不见了。”她急得没时间跟她寒暄。

　　翩若眨眨眼睛：“喔，是吗？那我帮你一起找吧。“

　　“你来找睿宗王？”她上前一步，冷静下来，回首看翩若：“帮我看看綦儿在不在府上。“

　　翩若轻咬红唇，不冷不热睨她，片刻，突然‘扑哧’一声媚笑出声：“明明是你想见凌弈轩，非要找什么寻找儿子的借口，笑死人了。”

　　她眉尖拧起，俏脸黑了一层，即刻带着无瑕直奔睿宗王府。

　　翩若上马跑在她的坐轿前面，‘唷’的一声在王府门前勒马止步，“喂，云轻雪……”正想再取笑她几句，突然看到等在门口的布衫男子，俏脸立马一僵：“姓君的，你怎么来了？。”

　　一鞭子朝对方的骏马甩过去，惊得马背上的男子后退一步，一把抓住她的鞭尾，“云翩若，随我回边塞！”

　　轻雪下轿，刚好看到男子转过去的背影，心头微惊。这位不就是当年在军营救她的那位将军吗？

　　男子扯过翩若的鞭子转过身来，恰好也看到了站在轿子前的她，眸中的讶异不少于她，朗声说道：“这位夫人，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剑眉斜飞，神采奕奕的双目噙着好奇，乌黑的长发一泻而下，雄姿英发，带着几分疏狂。他的背影跟凌弈轩很像，可是他的五官却少了冷与傲，好似天边的烈日。

　　翩若说得对，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男子。

　　她浅笑，礼貌颔首：“谢将军当年的救命之恩。”

　　君圣剑放开翩若的鞭子，踩鞍下马，走到她面前：“当年我是路过救你，你莫要再记在心上……对了，那时弈轩送我出营，我跟他提及这件事，他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急匆匆冲进了营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面无血色的惊慌模样，所以想知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那个孩子是他的吗？”

　　轻雪笑看着男子，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爽与直接。

　　“君圣剑，有什么话来问我！”王府大门在此刻轰然大开，凌弈轩替她作了答，：“我并没有让你来白湖。”再扫一眼门前的几个人，英挺的眉梢一挑，沉声问轻雪：“孩子出事了么？”

　　轻雪看着他，斟酌着该不该答他。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预感，感觉两个孩子会受到慕曦的伤害，不让她省心。

　　“主子，主子。”照顾僢儿的白壁气喘嘘嘘跑过来，将她一拉，贴着她的耳背说道：“綦儿刚刚回来了，手上捏了串小泥人，说是跟着那卖货郎跑到了城东。

　　“一切还好吗？”她的眉心舒展不开。

　　白壁点点头：“一切很好，綦儿说并没有遇到那个阿碧。”

　　她方放下心来，嘱咐道：“以后带他们上街要注意些，莫再出这样的岔子。”

　　“嗯。”

　　“嗨，你们主仆俩在嘀嘀咕咕什么呢？我们能顺便听听么？”被冷落了的翩若步履生香走过来，搂着她的肩，笑道：“想不到五年不见，你孩子他爹越来越有魅力了，真是迷死人……”

　　她拉开翩若的手：“我现在要回去了，要随我去行馆么？”

　　“当然！”翩若咧嘴一笑，忙不迭走在她前头。

　　凌弈轩看着，从王府的台阶上走下来，对翩若的背影沉声道：“赤练仙子回来了，不先跟主子打声招呼么？。”

　　轻雪脚下一顿，只觉得此刻的气氛变得森冷起来。凌弈轩说话的口吻很冷很凌厉，不留一丝余地，君圣剑在旁边也不再出声。

　　“小婢赤练见过主公。”翩若终是停住脚步，收住笑容，突然转身单膝跪地，头颅垂得低低的，“赤练办事不力，还请主公赐罪！”

　　“随我进来！”凌弈轩抿唇，冷睨翩若一眼，什么话都不再说，挥袖转身进府。

　　片刻后，轻雪站在旁边将凌弈轩与翩若的话听了个大概，忍不住出声道：“翩若受尽五年屈辱，卧薪尝胆，睿宗王不该这样怪罪她。”

　　男人侧首看她，利眸深凉如水：“本王不是怪罪她，而是卸去她赤练仙子头衔，逐出我龙傲，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主公？”翩若跪在地上，吃惊抬起头，“你成全我了吗？太好了！”随即语中是藏不住的欣喜，双眼含泪，“多谢主公！多谢主公不杀之恩！”

　　凌弈轩目光深邃，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看着翩若：“你为我龙傲尽忠尽职，本王为何要杀你？你能逃脱祁阳王之手是你命大，本王便成全你做回平凡女子的心愿。好了，你先退下。”

　　轻雪在旁边看着，只觉他现在的态度与刚才的傲气凌人截然不同。她一度以为，他会杀掉翩若。

　　只听得他又道：“圣剑，你也退下去。”

　　“好。”君圣剑此刻也没心情跟他打趣，带翩若急急退下去，出府，而后一把将翩若拉到僻静处，警告道：“不要以为主公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我劝你快快收手，早些离开白湖……”

　　“放开！”翩若不等他把话说完，猛力甩开他的手，并推了他一掌，眯眸道：“你以为你是谁？不杀我，就滚回边塞做你的大将军去！你这样追着我跑，又不抓我，算什么！我也奉劝你一句，我是亡命之徒，早已拿这条贱命不当回事，你若再这样纠缠，我让你一块死！”

　　“你有那个本事吗？”君圣剑直起被她推倒的身子，剑鞘一动，一剑削掉她颊边的一缕青丝，“你的武功已经让那老色鬼废掉了，你现在谁也打不赢！所以，不要再为凤翥宫的人办事，弄得众判亲离。主公现在是给你机会，只要你懂得收手，就可以留下性命。

　　“我的事你都知道？”翩若朝他走近一步。

　　“知道。”君圣剑后退一步。

　　“既然知道，为何不向主公禀明？这样可以记你一功，受到他更多的赏识。”

　　君圣剑停止后退，将利剑插回剑鞘，无语道：“你所遭受的一切不该怪罪在你妹妹身上，她也是受害者，过得不比你好……”

　　“放屁！”翩若冷冷一声怒骂，手拽紧，一张妩媚风情的脸立刻变得扭曲起来，“我与她根本没有一丝姐妹情义可言，争白杨、争凌弈轩，永远都是争来争去。后来她成为凌弈轩的侧室，我成为赤练仙子。”

　　“主公是何时收你做赤练仙子？”

　　“在将我带出宣城后，先授我内力，让我入南极宫做宫女，而后办婚宴，娶我做侧室，以压制大夫人。谁料我让云轻雪调包，三个月后回来，主公已放不开她了，因为那个时候主公开始知道她就是神凤，也受她吸引。我不甘心，无视龙傲宫规，试着去做主公的侍婢，对他表白，做我真实的自己，告诉他，我要做的是他的女人，不是他的部下……于是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在我闯入他的书房后，他赐了我一粒红色丹丸。”

　　“鹤胆？”君圣剑倚在柱子上，剑眉狠狠一挑。

　　“是。”翩若点点头，神情萧索难看不已，“他当时对我的感觉介于女人与部下之间，但依旧选择赐死我，或者送我回宣城。而我的选择是，帮他试探云轻雪的心意。”她咬咬牙，眉眼间又怒气横生起来，“他留下了我的性命。我以为他是为了解惑心蛊才留下云轻雪，所以开始改变策略，默默待在他身边，为龙傲做事，从宫女升做赤练仙子，自愿去军营做妓官……谁知，他是来真的。”

　　说到这里，她看向脸色沉重的君圣剑，突然掀唇笑起来：“君圣剑，你觉得我不该恨这对姐妹吗？不管是妹妹，还是姐姐，都占据了他的心，唯独我没有。呵，我只是在云轻雪面前撒了个小谎，她就完全相信了，以为主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而且又犟又任性，写休书，闹脾气，当自己是什么……若要怪，就怪他们的感情太脆弱，经不起任何人挑拨。两人又太自负，让慕曦钻了空子。而我云翩若，只是在一旁煽风点火，不断提醒云轻雪，慕曦会害她，让她有心理阴影；而后在他们大婚的当日，带着凤煮宫的人追杀云轻雪和凌长风……”

　　“哈哈，真是痛快呢！”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碧空，“一想起云轻雪被逼着打掉孩子的那段苦难日子，我的心里就舒坦啊，这就是她当年将我调包，让我惨遭白杨凌辱的报应！她不是对我放话说，绝对不允许别的女人抢走这个男人么？不是一样被她的亲姐姐抢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永远以为天下的男人都会爱她，她不是喜欢试探么？试探就是不信任，不信任的后果就是让本来就不坚固的感情形同散沙，不堪一击。凌弈轩是对她动过心，却永远比不上知他懂她的慕曦。活该！”

　　君圣剑站直身子：“前几日你又为何要血洗她的医馆？你已经成功的离间了他们三人，已经让你出了所有恶气，为何时过五年，还不肯放过她？”

　　“放过她？”翩若眉梢一挑，轻嘁了声：“我放过她，谁来放过我？你能明白那种被老色鬼凌辱的滋味吗？我被凤翥宫抓去，凌弈轩就没有想过来救我，而是派了你来。你来有什么用！我已经被糟蹋了，永远比不上那对冰清玉洁的姐妹……所以，我索性做了老色鬼的妾……呵呵，现在只是一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你还可以重新开始！”他始终相信她还是有救的，因为，他曾经抱住无助的她，见过笑靥如花的她。

　　“你喜欢上我了？”她笑着反问他。

　　他勃然大怒，似被踩到了尾巴，挥剑柄抵住她脖子：“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是敌人！”

　　“随便。”翩若眼眸娇媚一压，推开他的剑，扭着腰肢走开。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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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翩若与君圣剑退下去后，他什么话没再说，亲自送她回行馆。

　　而行馆里，綦儿与僢儿两个小家伙又玩到了一起，正蹲在院子里斗蛐蛐，‘哥哥’‘弟弟’叫的欢快。

　　“綦儿，过来娘亲这里。”她唤那红色小身影，走到正厅里。

　　“娘亲！”小綦儿戴着金项圈，小脸上沁满薄汗往正厅里跑，突见凌奕轩站在他面前，大大叫了声‘父王’。凌奕轩欣慰一笑，伸手为小家伙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哑声道：“在和僢儿玩什么呢？”

　　“斗蛐蛐！弟弟的将军被我打败了，他就哭鼻子。”小家伙回头指指院子里那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僢儿。

　　“输了就哭鼻子吗？”他再轻轻一笑，深邃的眸子噙满宠溺，一把将儿子抱起来，走到僢儿面前。而后蹲在那里，将小僢儿哄起来，父子三人一起斗蛐蛐。

　　一会，玩的一手泥的僢儿爬到了他宽厚的肩背上，说要骑马马。小綦儿则在后面拖弟弟的小胖腿，争抢着也要爬上去。凌奕轩无奈，转过身将两个儿子揽在怀里，笑着吻了吻他们的小脸蛋，长腿一弯，欣长健壮的身子一曲，让两个家伙都爬上来。

　　站在厅里的轻雪稍稍诧异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真的给儿子当马骑，而且还是穿着锦袍的睿宗王牌骏马。

　　她看着，听着父子三人的欢声笑语，没有走上前去，而是让白璧无瑕准备擦脸的清水、湿巾、解渴的凉茶、冰镇鸭梨、精致小点。而后等他抱着两个玩累的孩子走进来，将浸湿的湿巾给他递过去。

　　他怔了一下，黑眸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伸手接过湿巾在俊脸上抹了抹，大步走到铜盆前自己浸湿巾，拧干。

　　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出声道：“你真的打算与东梁军联手？”

　　他背影一僵，缓缓回首，玉冠束起的墨发掉下一缕搭在颊边，“我现在是作壁上观，是否联手，我正在考虑。”

　　她与他默默对望，碧眸无波，冷静说道：“如今凤翥宫与三王爷已连成一家，两军合力，兵强马壮，若一举攻破京都，便是所向披靡，无人能及。我希望你能和长风联手退外敌，再一字平肩。”

　　“呵。”他深眸中掠过失望，勾唇冷冷一笑，将头转过去，“女人，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我现在就能渔翁得利。摄政王妄想借用大典之机将我们一网打尽，关死在皇城，岂知棋差一着，反受其害，不但让我逃脱，更让凤翥睿晟两军围困。他前日送来求和信函，要求与我联手对付外敌，再与我平分天下。”

　　他似笑非笑扯动唇角，微微仰起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救他，助他脱困。但是，你给我一个救他的理由。”

　　“长风与你情同手足，只求，你能救他一命。”龙尊的江山，他们无意去争，只希望长风能留下性命，回来做一双儿子的爹爹，“留他一命。”

　　“留他一命？”他回首，眸中的情绪悉数敛去，换上深深地幽色，抿唇嘁道：“真正的长风不会有这样的野心，也不会这般鲁莽行事。轻雪，这五年来，待在你身边的人一直是拓跋睿渊，不是长风。若不信，我们可以去鹤望谷看看。”

　　“你寻到了鹤望谷？”

　　“嗯。”他点点头，朝她稳步走过来，身板高硕伟岸，俊脸无波无澜：“纳太妃可以寻到，我的人自然也可以寻到，不过很可惜，等我的人寻去时，鹤望谷已经面目全非了。”

　　“带我过去！”她听罢，俏脸骤冷。

　　鹤望谷。

　　一片大火烧掉了这里所有的鹤望兰和竹屋，徒留一片灰烬和残茎。躺在竹椅上的睿渊不见了，不留一物。连谷里设置的机关也被一一破坏殆尽。

　　她心凉如水，在那片灰烬废墟里寻了寻，始终寻不到睿渊的尸首。

　　他则站在鹤望兰下刻有八卦图案的圆形石板上，用脚踩了踩，沉声道：“这里没有死人骨，我猜，他应该还在这个谷里。”

　　她冷冷回头，朝他走过来：“什么话都是你在说，什么事都是你在做，睿宗王，我不想跟你玩这种游戏，将睿渊交出来好吗？”这个鹤望谷方圆很小，一眼见底，现在又被夷为平地，睿渊能藏到哪？

　　“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怀疑待在你身边的长风？”他心头醋意微生，酸酸的，暗暗咬牙：“五年的时间，他医术大退，内力却在急增，面上皱纹、白发，都是假的，难道你看不出来么？他有衰老症，可是手和脖子、耳背，都是年轻的！”

　　“那是因为他常年泡药澡！”她同样暗咬银牙，气得发抖。长风与她朝夕相对五年，他身上有多少箭伤和刀伤，她比谁都清楚。那两处伤痕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当年如若不得那颗血凤珠，她与长风只怕已是天人永隔。

　　“不一样的！”他无奈看着她，站在如血晚霞中，声线肃冷：“那些疤痕是东海千年泥塑成，越是用七珍泡澡，疤痕越是逼真，可以以假乱真。而且衰老症若恢复，肌肤上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

　　“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长风？”她看着他，心底渐渐升起反感，“当年你将我们逼至浊水河，长风为救我，背上插满利箭，头发一瞬间霜白，你能明白我当时抱着他的撼动吗？你不让我活，他却用命来相救，这样的长风我怎么能去怀疑！”

　　他抿唇沉默下来，不再言辞犀利逼她接受，而是转身落寞往外走。他终于知道，她是永远不会再相信他了，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他都是当初那个逼她打掉孩子，将她当成解药的混蛋，连长风的小指头都比不上。所以，多说无益。

　　只是刚走一步，突闻‘轰隆’一声巨响，他踩在脚下的八卦阵圆盘突然剧烈转动起来，快如闪电，响若闷雷，下一刻，他抱着轻雪被摔在一个黑漆漆的地室里。

　　轻雪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只觉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双目就沉浸在了黑暗里。而她的后背，紧紧抿着一具温暖宽阔的胸膛，身子契合。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躺在了坚硬冰冷的地板上。

　　随即，男人在暗夜里吻了吻她的耳垂，将她抱起来，“原来这地下果然有密室。”

　　她耳根发热，双眸不适应的眯了眯：“这里有个密室，长风怎么从来不告诉我。”纵是如此，也不能轻易去怀疑这个拿命保护她的男人。

　　“也许你不知道的还有更多。”他在她身后哑声笑道，伸手扯去缠住他们身子的藤蔓，开始循着滴水声寻出路。原来这密室是个山洞，绿藤流水，阴气扑鼻，不远处还隐隐有亮光传来。

　　她走着，身子陡然狠狠打了个冷颤，“好冷！”怎么突然进入严冬了。

　　凌奕轩刚将洞口拨开，便见一片刺眼的白跃入眼帘，将双眼晃了一下。是的，这里是真的进入寒冬了，漫天风雪、红梅凛然，洞内洞外两个天地。

　　轻雪也看到了，妖艳欲滴的朱唇惊得微开：“寒冬？”

　　只见这里是处峭崖，白茫茫一片，风雪席卷，不留一个脚印。悬崖处，几枝寒梅红艳艳开得正盛，伸向远处的起伏群山。正是雪虐风寒愈凛然，很美。她探出玉足踏了一下，发现这白雪没过脚踝处。

　　凌奕轩一把将她拉回来，剑眉拧得紧紧，狐疑望向崖壁：“外面是春末，这里是寒冬，这雪是打哪来？”

　　她挣开他的大手，掀唇冷笑道：“你若怕这雪有问题，就永远待在这，洞里没有出口，洞外有。”话落，迎着风雪往外走。

　　“云轻雪！”他黯黑的眸光微闪，眉头无奈皱了下，伸臂重新将她拉回来，“外面太冷，你待在这，我出去寻。”春末天气，两人都只穿了件薄衫，撞上这里的寒风肆虐，他这个大男人都有些吃不消这反差，何况是娇弱的她。

　　她撞入他怀里，没有再与他剑拔弩张，说道：“綦儿和僢儿留在行馆里，我不太放心，还有长风……所以，我不能被困在这里太久。”

　　他听着，墨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脸上的焦急，涌过一丝忧伤与无力：“你放心好了，长风和一双儿子不会有事的。”随即，大步转身走进漫天风雪里。

　　半晌，他不见回来。裹着他墨色披风的她这才踏入雪地里，白雪皑皑，不见他那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却见一里方圆内矗立无数个雪人，那些雪人跟真人一般高，有坐有卧有立，形态各不相同。

　　而他，持剑立在绝壁的一块突石上，发上，肩上，落满雪花。见她寻了过来，忙撩袍子飞下来，将她抱往避风处。

　　“这个山巅方圆二里，有雪人上百，自成阵型，能移能动。”

　　正说着，果见那百来个雪人突然绕着两人‘呼呼’移动起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分南北。

　　“记得不要碰它们！”他沉声道，跃过去，一剑挥向聚拢过来的雪人，砍掉它的臂膀。只闻‘哧’的一声，雪人的臂膀竟泼洒出一片温热的红血，溅落在洁白雪地上。

　　“它们是真人？”她吃了一惊。

　　“他们是真人。”他颔首，抱着她穿梭在雪人中间，俊脸绷得紧紧的：“不要让他们近身，不然你会触到他们的寒冰真气，僵化为与他们一样的活死人。”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身上覆盖的雪，是他们自身内力而成？”

　　“可以这么说。”他一剑挥掉两个雪人的头颅，赶在其他雪人蜂拥而上的前刻，突然抱着她一跃而起，栖到刚才他站立的那块突石上，“想不到这里藏了一群活死人，不过，睿渊一定也在这群活死人中间。”

　　她敛眸看着那群恢复安静的雪人，果然发现它们不管是攻击敌人，还是安静下来，自始自终都护着一个被大雪覆盖的长棺。刚才她站在底下，没有看到，等站得高一点，才发现其重点所在。

　　风雪继续肆虐，扑打两人的脸，她回头看他:“我与你合剑，一刻内解决掉这些活死雪人。”她手里持了一把长剑，正是刚才从洞里寻来，用来防身的。

　　“好。”他抿唇，欣长的身子瞬息如蛟龙跃下，墨发衣袂在寒风里翻掀。

　　她持剑，与他并肩俯冲，剑尖如花。

　　只是，她并不配合他的剑式，待两人剑刃交接，她突然回旋跃向半空，剑式如舞，舞如白风，“凌奕轩，我不会与你‘有凤来仪’，若合剑，就用我和长风的‘凤凰泣血’！”

　　凌奕轩跟上他，与她接了一招：“当年你舞的那曲‘凤凰血’，配上长风的招式？”

　　她笑而不语，跃在半空，足尖轻掠壁沿，与他过了几招，说道：“你我还算是心有灵犀，如此几招，便跟上了我。开始吧！”话落，已如一个乘风而去的仙子俯冲向地面，剑尖闪烁幽冷的反光。

　　凌奕轩目光幽远，唇角淡淡扯了一下，袍摆一掀，与她双剑合璧。

　　但见，一道金光突然在山巅迸开，地面摇了几摇，飘飘洒洒的雪花突然消失不见。而他与她，根本没有用剑去杀人，而是剑气震开，将那些没有意识的活死人震飞，砸向山壁。

　　而后积雪开始迅速融化，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他拎剑，看到背部折射出一道金光后的她，身子突然一软，往下坠去。

　　“轻雪！”他脸色立即大变，忙飞过去抱她，踩着地面融化的积雪，往石洞里飞奔。

　　“我没事，别抱这么紧。”她靠在洞壁上，推了推他厚实的胸膛，身子微微打着颤：“外面在化雪，我只是有些冷……”

　　“我去生火！”他忙不迭站起身。

　　“先别！”她用手去拉他，却不小心拉到了他的衣袍，只闻‘咚’的一声轻响，有个硬物砸到她的手，而后滚落到地面，“你没事吧？”他的手掌，比她的还凉。她是在刚才出第一招的时候，才发现他衣袍和俊脸上生了一层薄霜，应该是起初大意了，中了雪人的寒冰掌，也难怪他会提醒她不要碰雪人。

　　他不语，脱下外袍披到她身上，依旧去生火了。

　　她摸索着，寻到那被她扯落的东西，捏在掌心，才发现是支竹笛。

　　片刻，他将火生起来，火光照亮石洞，让这小小的石洞一览无遗。原来这里是个药房，放满不少钵罐和世间少见的毒药奇药，桌柜不染一尘，似有人常住。

　　他将火堆生在她旁边，加了几只柴，盘腿坐在旁边闭目调息。一身洁白丝质中衣，脸上生薄霜，唇瓣惨白，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

　　“寒冰真气没法逼出来么？”她问道。

　　他睁开双目：“那些人已经死了，纵使你用神力，也无以回天。”

　　“人死了当然不能救。”她冷冷一笑，扶着墙站起身，“我只是让他们化去身上的寒冰，入土安息。当然了，若你现在需要，我也可以用神力助你。”

　　“你已经助我了。”他同样站起身，将她拉近火堆处，揽臂抱住她，“我不需要你损内力来救我。”他现在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执意使‘凤凰泣血’，不是介意他与慕曦，而是早察觉了他的异状。他怎么能拿她来救自己。

　　“我救你了吗？”她反问，一把推开他，拖着虚浮的脚步往洞外走，“神力只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寒冰真气，并不是解药，你别高兴太早。”

　　“你去哪？”

　　“找睿渊！”

　　洞外。不出一个时辰的时间，大雪纷飞、积雪深厚的山巅竟然开始融雪，雪水汇成小溪，淙淙流下山崖，形成一道天然的小瀑布。上百个倒地不起的雪人，则渐渐化去身上的寒冰凝雪，露出他们乌黑的面孔和身上的寿衣。

　　而山巅中央的水晶棺里，躺着的人果然是失踪的睿渊。

　　她盯着睿渊在火光下紧闭的双眼，心跳如雷。幸亏他们发现的及时，不然睿渊会被放在水晶棺里活活冻死，然后永远躺在这里，尸身百年不腐。

　　她不明白，是谁这么狠心。

　　凌奕轩坐在旁边沉沉看着她，似笑非笑道：“现在睿渊就躺在你面前，反而没有勇气去证实他的真假了？”

　　她被一语道在心坎上，冷道：“莫非是睿宗王你下了个圈套，等着我去钻？”

　　“呵。”他勾唇，眉梢眼角掠过冷冽和落寞，“这里是你和长风的地盘，除了你们俩，没有其他人知晓，本王又岂敢在老虎面前耍威风。”

　　随即薄唇一抿，唇角猛然一阵抽搐，整张俊脸变成猪肝色。

　　“怎么了？”她看着，心脏有一瞬间停住跳动。他的样子……是寒冰真气流窜起来了吗？而后果不其然，他的墨发眉睫上迅速染上白霜，壮硕的体格瞬息成冰。

　　“奕轩！”她一声惊呼，右手颤抖抚上他的脸，触到那层寒冰。而后如针刺般放下，想给他运功逼寒冰真气。奈何，神力耗去过多，一时无法使内力。

　　“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救困在皇城里的那个睿渊了。待这两个睿渊碰面，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他僵硬坐在火堆边，身上脸上的寒冰越来越多，咬着牙，一掌将她击开，“别碰我，我现在无法控制体内的寒冰真气！”

　　话落，身子已然动弹不得。

　　她后退好几步，见他身上的寒霜渐渐变成白雪，胸口一痛，跑过去抱住他，想给他煨暖，“奕轩，你用内力将它逼出来！”他修长的手指动了动，一阵寒霜果，瞬息被冰封。

　　她放开他僵硬的身子，只来得及看到他一双深情的眸子，而后，真气游走，他整个人冰封成了雪人。“奕轩。”她的心猛的颤动了一下，突然又去抱他，抱紧他被寒冰层层裹住的身子，全身颤抖不已。

　　他刚刚还与她拌嘴，一瞬间就成了冰人，神力根本压不住他体内的寒冰真气！

　　她脸色苍白，忙去药柜里寻解药，慌慌张张将那些瓶瓶罐罐全撞倒了，再一瓶一瓶的看。没有寒冰掌的解药，全是毒药和补药，以及一些干粮。

　　无力放下这些小瓶，她回头看了那坐在火堆边，身上的寒冰却一丝不化的他一眼，盘腿坐在石床上，暗暗运气。其实五年前没了血凤珠，她的神力已经渐渐薄弱了，刚才是最后一次，往后，她就是一个平凡人，只能运气舞剑，不能用神力救人。

　　现在，她要慢慢调息，而后抓紧时间给他逼寒冰真气，不然，他会真的没命。

　　一个时辰后，她与他掌贴掌坐在火堆旁，玉额沁满汗珠。原来这寒冰真气需要两个或多个人的内力去化解，先将它引至自己体内，化去一分，再引到对方体内，如此循环。

　　此刻，她终于感受到他手掌上寒冰的融化，喜上心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火堆已熄灭，不留一点星火。她虚弱睁开眼，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身上雪水滴下来的声音，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她大喜，用尽最后的力给他打入一股内力，而后清眸一闭，软下了身子。

　　再醒来，眼前火光大亮，肉汤飘香。

　　木柴‘噼噼啪啪’的冒着火星子，一口黑罐吊在火上，肉汤香味正是从那药罐里飘出来。

　　“醒了？”他拿着剑，大步走进来，精气神俱在，意气风发。

　　“嗯。”她沙哑出声，想爬起身，“你还好吗？”

　　“很好。”他斜飞的眉梢一掠，轻柔扶起她，并给她擦拭鬓角上的汗珠，“肚子饿吗？我煮了鹧鸪汤。”说着，真的盛了一碗端过来，要喂她。

　　她粉颜一偏，不想让他喂。

　　他扯唇轻笑，说道：“我刚刚埋了尸骨，也寻到了出口。”而后等她诧异扭过头来，便将手中的汤匙喂到她唇边，边用他磁性的声音蛊惑她，边细心喂汤：“等你身子好一些，我们再出去。”

　　她粉颜雪白，带着微微被烈火熏起的酡红，喝了几口：“这汤有些腥，不喝了。”

　　“好。”他放下汤碗，目光灼热幽深望着她，“轻雪。”俊颜倾过来，突然吻上她娇艳的朱唇。

　　她檀口中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腥味，蹙眉，“到底什么汤？”

　　他抱着她，浅浅的吻转为浓烈，哑声道：“补身子的汤。”唇边始终勾着欣慰的笑，抱着她的小脑袋，将满腔激情倾注在这个吻上。他怎么能不激动，不兴奋呢，她在乎他，在乎他的生死！这是这五年来，最让他血液沸腾，心跳加速的事。虽然等不到她开口说原谅他，可是只要这样，就够了。

　　紧紧抱着她香软的身子，贪婪嗅吸她发上的幽香，他冲动如一个毛头小伙。

　　轻雪让他吓到了，推了推他：“什么事高兴成这样？还有，到底是什么汤？”

　　“蛇羹汤。”他笑眯了眼，张嘴说道。

　　她脸色大变，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爬下床冲出去。

　　“女人。”他大步跟过去，见她只是蹲在外面干呕，剑眉一挑，双臂环胸斜睨她：“有必要恶心成这样么？雀肉而已，少了一些调料，所以比较腥。”

　　她回过头，冷眸瞪他：“雀肉就雀肉，做甚么说蛇肉？”

　　他笑眸看她，眸中带着浓浓的情，抿唇，但笑不语。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五十二章 孩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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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洞外，深厚的积雪已化为寒冰三尺，凌奕轩背着睿渊走在那打滑的路面，抬眸眺望天边的暖日。这日光才是外面真实的世界，春末夏初，这个谷底只是让人使了寒冰凝雪术（相当于一种结界），让空气制冷，凝聚成雪花。

　　昨天，是轻雪的神力将这结界破坏了，日光泄进来，恢复一切生机。

　　轻雪走在他身后，清冽的目光由烈阳移到那道熠熠反光的瀑布上，“我们真的要从这跳下去么？”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下面是万丈绝壁，跳下去必死无疑。

　　“当然。”他一脸意气风发，漆黑的眸子始终噙着笑，挑了挑剑眉，“这里是出口，不跳下去，我们出不去。来吧！”陡然伸出将她一扯，背着睿渊一跃而下。

　　“啊！”她一声惨叫，长发和素裙全数扑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

　　只是，这一跳并没有预期中的衣衫湿透、粉身碎骨，而是双脚竟稳稳站在了地面。怎么回事？她颤抖睁开双目，看到他们三人好端端站在兰坳的石盘上。

　　而她身旁的男人什么也没解释，将背上的睿渊交给一直等在兰坳的部下，只是沉声吩咐：“回府吧。”

　　此刻，天已是日薄西山，等他们回到白湖行馆，几近半夜。

　　她特意给睿渊准备了一个大房间，派了两个小婢在一旁守着，与凌奕轩一起去看一日一夜不见的两个宝贝。

　　只是想不到，会在路上看到只披一件薄薄外衫起夜的翩若，翩若见到他们，惊讶笑道：“哟，外出回来啦？一定过的很甜蜜吧。”

　　轻雪看着她，没想到她就这么堂而皇之住进来了，而且见了凌奕轩也不再有奴婢的卑恭，反见五年前的娇颜媚骨，一双风情眸肆意粘在他身上。

　　“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昨日晚上。”翩若朝她走过来，抓起她的手，杏眸似笑似嗔，“轻雪，你不会不收留我吧？我在白湖只有你这一个好妹妹……”

　　她抽出自己的手，望向一旁静静看着翩若的男人：“这里是睿宗王的行馆。”

　　“本王可以再为你找处别院。”男人道，深眸中有着犀利与冷硬，对翩若不算太客气，“让君圣剑陪着你。”

　　“哎呦！”翩若立即一声惊呼，朝男人转过首来，眼眸笑弯，“睿宗王是怕翩若打搅你们一家四口么？放心好了，翩若知晓分寸的，知道哪些地方该不该去，哪些时辰该不该出来。再说了，翩若也住不太久，不必让睿宗王另寻别院耗财耗力。翩若现在就知趣的退回房里去，你们慢慢聊！”

　　快言快语说完，立即转身，一溜烟跑走。

　　“你愿意让她留下？”凌奕轩看着那道身影，问轻雪。

　　轻雪推开儿子的房门，边走边道：“她愿意留下，就让她留下吧。她现在对我还算不错。”

　　“主子。”睡在外间的无瑕忙为他们点灯，轻声说道：“你总算回来了，綦儿和僢儿昨夜吵了一夜，今日又打了架，刚刚才睡着。”

　　“为何打架？”

　　“僢儿说綦儿将他的五毒水抢走了，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这两个小子！”她撩开帐子，看到两个小家伙一个睡床头，一个睡床尾，各自将锦被踢开了，睡得很熟。她的怒气一下子消散了，为他们盖好被子。

　　“他们长的越来越像了。”凌奕轩在她身后哑声道，并走过来用指尖摸摸两个孩子的小脸蛋，爱不释手，“让他们打吧，这样两兄弟的感情才会越来越好。”如果他们一家四口能团聚，该有多好。

　　“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吗？”她冷睨他一眼，将纱帐放下拢好，走到外面。

　　他跟出来，站在月下，望着她往前走的纤柔背影：“如果我说翩若已经投靠凤翥宫，你相信么？”

　　“不信！”她即刻道，穿梭在游廊下，走进睿渊的房间。而后遣走那两个刚刚为睿渊换过衣物，喂过流质食物的丫鬟，执起睿渊的手腕。

　　睿渊的肌肤几近透白，因没有血色，依稀可见手臂上的血管。她拨开睿渊耳后的发，取灯仔细瞧了瞧，回头看凌奕轩：“没有痕迹，这个是真睿渊。”

　　男人抿唇不语，伸手扯开睿渊的衣裳，在那片白皙的胸膛上抚了抚，眉峰褶皱起。他认定这个是假的，不难对方也不会弄那么多活死人阻止他去救这个睿渊。那么，既然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绽。

　　随即，他扶起睿渊的身子，瞧了瞧他的后背，再将他放躺回去。

　　“怎么样，找出什么线索了吗？”轻雪在身后问他。刚才她也见到睿渊的胸膛和背部了，没有一丝伤痕和瑕疵，完美无缺。

　　男人回头看她，利眸深深，浓得快滴出墨来，“先将他救醒再说。京城来报，摄政王在前日以商议军事为由，将盟友老将老相国与晋公引至建昌宫，封锁宫门，一把火烧尽。”

　　“不可能！”她吓了一跳。晋公对他们有救命之恩，长风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能？”他掀唇冷笑，紧紧盯着她明澈的水眸，“这一次，我也让他给骗了！我派去救他的三万兵马和宫内的内应，全数被他和凤翥宫歼灭在护城河外一里，损失我两员大将。他的目的，就是想引出我的内应！”

　　“那是凤翥宫做的。”她提醒他。

　　他摇摇头，莫可奈何看她，“凤翥宫与拓跋睿晟联手是个圈套，他向我求和，也是个幌子。凤翥宫假意与拓跋睿晟联手，攻城到一半时却反咬一口，杀拓跋睿晟个措手不及，将他闷死在皇城。之后，让祁阳王带兵剿灭或降服他皇城外的余部，赶狗入穷巷。这是今日发生的战变，而我派去的人，早在昨夜全部横尸护城河，无一幸免。宫中内应飞龙将军，在营救他时，反遭暗算……而刚刚，他火烧建昌宫，迫不及待杀掉老相国和晋公，与纳太妃母子相认，母子同心争天下。轻雪，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他利用了你，利用了我，利用了所有人！”

　　轻雪眸中清冷，没有说话。

　　凌奕轩见她不出声，眉心拧了拧，负手转身，看着床榻上的睿渊：“借用长风的身份，拿回那七万东梁军，坐上摄政王之位。再利用长风的身份，混淆他与纳太妃的母子关系，让我和拓跋睿晟掉以轻心，疏于防范。他很了解你，知道你会替他求情，而我也会答应你去救他，所以早早给我们设下陷阱，一石数鸟。这样的长风，你还敢信吗？”

　　“我信。”她冷冷出声，清眸中闪过一丝忧伤，“即便这是真的，这样的长风也比你当初设计我要好太多倍。他留我在这里，是想保护我，引你过去平天下。我相信，他还是会娶我的，这五年他对我和僢儿的爱，不是假的。”

　　“轻雪！”凌奕轩的深眸中掠过伤痛和急切，站在那里，与她远远对望，“如果是这样的睿渊，我绝不会将你们母子托付于他！”

　　轻雪冷冷看他一眼，不再言语，决绝转身。

　　片刻后，王府的家奴来报说骞儿主子病危，王妃寻了王爷两日没寻着，请王爷回来后速速赶回府。

　　她站在窗下，目送他焦灼的背影消失在行馆门前，将一只发旧的竹笛裹紧在掌心。这是在鹤望谷石洞从他腰带上扯下来的，是她扔掉的那支横笛，‘雪’字深刻，笛身光滑。

　　“主子，您不在的这两日，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与三王爷联手的凤翥宫突然叛变，与摄政王里应外合将三王爷绞死在皇城外墙，并弑杀老相国与晋公，独揽大权。”白璧站在身后一五一十禀告道，“这不像长风主子平日的行事作风。”

　　她听着，睫扇卷曲浓密的双眸，眼帘轻掀，“长风一直没送来消息吗？”

　　“没有。”

　　“睿王妃的人一直潜伏在行馆四周？”她冷冷看着檐上歇着的那只灰黑色苍鹰。

　　“行馆四周没有她的人，只是这两日派人守在这里，恭请睿宗王回府。她的命令是，凌子骞病发，无论如何要请走王爷。”

　　“没派人么？”她狐疑蹙眉，不敢相信这是她所认识的慕曦。果真是人之将死，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可以放下？她不相信的，她的眼皮一直在跳，是凶兆。

　　恰好，行馆的上空突然扑腾起一只‘呱呱’大叫的乌鸦，叫声凄厉，惊得儿子房里传来哭声。

　　她挥袖，一笛子朝那飞禽掷过去，准确打落，收回竹笛。

　　白璧跟着她跃出来，捡起地上那老鸦尸体，搁在石桌上，“主子，最近行馆四周的飞禽越来越多了，有些不寻常。”

　　“嗯。”她抬头静望行馆上方的夜空，看到墙外的一排苍松上歇满夜鹰，每一只都很安静，鹰眸闪着幽光静静注视行馆内的动静。待她袖中银针‘咻’的飞出，那群夜鹰开始扑腾翅膀四处飞散，一会，又重新飞回来，歇在原地。

　　她收回视线，方恍然大悟。

　　原来慕曦不是放弃了，而是用凤翥宫的魔音控制这些飞禽来监视行馆内的一举一动，隐秘而又不用让凌奕轩发现。

　　“主子，快来，僢儿和綦儿出事了！”本在儿子房里守夜的无瑕突然跌跌撞撞跑来，急得满脸是冷汗，“綦儿将五毒水泼在了僢儿身上！”

　　“什么！”她大惊失色。

　　房里，刚才还睡得好好的两个小家伙，一个坐在地上哭，一个躺在床上哭。

　　僢儿躺在床上，一身小里衣被烧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同样被烧开一个大洞的金蚕丝甲，见她出现，忙爬起来钻进她怀里，“娘亲，哥哥将五毒水倒在了我身上。”

　　而小綦儿也从地上爬过来，抱住她的脚，声音都哭得嘶哑了：“娘亲，不是我做的，僢儿和无暇诬陷我。”

　　她让白璧将綦儿抱起来，在一边哄，自己则查看僢儿小肚子上那块烧痕，给他抹上清凉的白南药，止痛药。这两件值万金的金蚕丝甲是凌奕轩亲自送给两个孩子的，一人一件，为免两个小家伙偷偷跑出去受伤。

　　好在有这刀剑不入的金蚕丝甲护身，不然僢儿就有性命之忧了。

　　“主子。”无暇将那瓶五毒水战战兢兢递过来，睡眼惺忪的脸上，血色还未恢复。幸亏刚才及时将这五毒水抢了过来，不然小僢儿要化成一滩血水，酿成悲剧了。

　　轻雪将那毒水接过来，闻着在白璧怀里抽噎的綦儿：“綦儿，给娘亲说实话，是你将五毒水泼在弟弟身上吗？”

　　小綦儿摇摇头，双眼哭得浮肿，伸手要让她抱：“娘亲，綦儿没有害弟弟，一直在睡觉。”

　　轻雪无奈，将五毒水交给无暇，将小家伙抱过来：“那弟弟为什么说是你做的？无暇也说看到了。”

　　“娘亲，綦儿一直在睡觉。”小家伙委屈的往她怀里钻。

　　她心疼不已，用丝帕给两个孩子拭泪，对白璧无瑕吩咐道：“先将五毒水放起来，再请睿宗王过来。”

　　“是。”

　　一刻后，无暇禀明，睿宗王脱不开身，无法立即前来。

　　她没有问及缘由，让无暇留了一盏灯，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哄他们入睡。

　　“僢儿，肚子还疼吗？”她拉开僢儿上衣的上摆，看到那块烧伤部位颜色在渐淡，呈现暗红色。想必会留下疤。

　　“不疼了。”小僢儿紧紧扯着她的衣裳，大大的眼睛望着她，“这里会永远这么丑吗？娘亲会不会把它换掉？”

　　“娘亲不会换肤。”她拍拍他的小屁股，让他睡觉，“先睡觉，其他等以后再说。”

　　换掉皮肤？真的可以做到新旧皮肤没有一丝痕迹么？等僢儿睡过去，她起身，将睡过去的綦儿抱在怀里，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段时间，让两兄弟分开睡。

　　四更天，好不容易睡着的她被吻醒了。

　　男人站在床边，薄唇恋恋不舍在她唇瓣上逗留，带着思念与沉痛，想揽臂抱她，却突然被她一掌击开，后退两步。

　　烛光跳跃，她看着他一夜未眠的脸，“我请你来，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别太过分。”

　　“呵。”他哑声笑笑，撩袍坐到床边，望着孩子的睡颜，喉结不断滑动，“慕曦的孩子，在一个时辰前死了。”

　　死了？她先是吃惊，后是冷笑：“那个孩子是你和慕曦的命根子，一定很心痛吧。”他很痛，苦苦压抑，满身伤痕，她又如何看不出来。可是，他越痛，她就越痛快，因为她的孩子差点就死在他手里，让他们无耻的抢去救那个没有命数的孩子。

　　痛了么？这是报应！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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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他四更天夜露晨霜赶过来，是来她这找安慰来了。

　　所以，她并不为她打他的那一掌后悔，冷冷笑了笑，披起衣裳，无法再眠。

　　稍后，两人来到僢儿的房间。他看了看僢儿肚子上的伤势，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哑声问道：“果真是綦儿做的吗？”

　　无暇给僢儿盖好棉被，说道：“奴婢亲眼所见。那个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老鸦凄啼，綦儿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而后等奴婢提灯过来，就看到綦儿捏着一只小玉瓶往僢儿身上倒……”

　　他眉峰突起，站起身：“这五毒水哪来的？”

　　“可能是从长风的百宝箱里翻出来的。”轻雪接话，为免吵到孩子睡觉，请他入外室，“慕曦最近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么？”

　　他似被戳到了伤心处，眸光微黯，“慕曦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近又为骞儿的事肝肠寸断，茶饭不思，现在骞儿去了，她不会再伤害綦儿和僢儿的。”

　　“何以见得？”她言辞犀利起来，笑道：“你就没想过她会恼羞成怒么？”

　　他一怔，眯眸看她，说道：“疑心生暗鬼，轻雪，你现在的心思太过缜密。”

　　缜密就是多疑，是她在诬陷慕曦？她无话可说，敛去一身敌意，淡淡说道：“白璧，送睿宗王出门！”随即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

　　原来，不管慕曦有多么阴毒，她毕竟是爱他的，与他有十二年的感情。而且，在得知慕曦曾经所做的一切后，他依旧与慕曦相敬如宾、夫妻和睦，这不正说明他最在乎的人是慕曦么？！曾经是，现在依旧是，而对她，只是一种愧疚。

　　愧疚了，就要纠缠不清么？

　　她走到了睿渊的房间，让丫鬟守在门口，不准许任何人进来。

　　而他，跟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便转身离去了。

　　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她受不了他这样的反复无常，更受不了慕曦给她孩子带来的再次伤害。适合她的人是长风，只有长风才能带给她安宁和无忧，只有长风才配做两个孩子的父亲。

　　只有长风。

　　低头望睿渊的脸，心思百转千回，而后敛住心神，小心翼翼拨开睿渊浓密的发。如果是假睿渊，那他身上一定留有破绽，而如果不释疑，那她的心湖永远会为长风突然的雄心壮志掀起巨涛大浪。

　　凌奕轩说的她不会信，但白璧说的，她一定会信。长风是真的与凤翥宫联手了，弑杀老相国与晋公，用计逼死三位王爷，一统半壁江山。

　　那么，是谁将睿渊藏在鹤望谷谷底，打算让睿渊长眠？又是谁趁她入宫，血洗她风僢医馆，意欲杀她一双儿子？

　　这一刻，她想到了入宫那一日，长风让她随他入宫的坚决。他说怕无暇应付不来，便让她一起随行，一双儿子留在医馆派人暗中保护。

　　长风当时是否故意将他们母子分开？还是，事情偏偏就有这么巧？

　　她放下睿渊头皮上没有任何可疑的长发，视线转移到他的脖子，翻着查了查，跳过已经让凌奕轩查过的胸膛和双腿，最终定格在他的双腿上。

　　她突然想起僢儿说过的换肤和凌奕轩说过的东海千年泥，若他所说的属实，那么既然千年泥能塑以假乱真的假伤疤，又为何不可造一张人皮？

　　若是人皮，那由肉里长出来的指甲定是真的。

　　想到此，她执起睿渊的手，一个指甲一个指甲细细的看。只见，指甲壳一律呈现不健康的乌色，指甲让丫鬟修剪的很整齐，不过有一只指头似乎被剪破了一点皮，微微翻着。

　　她将守在门外的丫鬟唤进来，让她掌灯在眼前，边将那被剪破的食指放灯下，边问道：“是你剪伤的？”

　　丫鬟以为她要责罚她，忙跪下认错道：“是奴婢不小心剪到的，当时夜深，奴婢瞌睡还未过去……”

　　“好了，去门外守着吧。”她只是想确定是新伤口，无意责备。取过小刀，顺着那道伤口轻轻划下去，果然发现这层皮肤下面还有一层淤青的皮肤。

　　她悲喜交加，心脏‘嘭嘭’急跳起来，小心翼翼割下一小块表皮，放在灯下。只见半透明，薄如蝉翼，放在火上，立即发出一阵带着泥香的焦味。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娥眉紧蹙，不断翻看睿渊的指甲缝，确定他有两层皮肤后，开始紧张万分的试取睿渊脸上的第二层皮肤。好在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一刀划下去，睿渊脸上没有渗血，他全身上下果真让人裹了一层做工精细、不留破绽的泥塑人皮。

　　人皮下面，才是他血色尽失的乌青皮肤。

　　一个时辰后，她看着让白璧无瑕帮着脱掉那层外衣的睿渊，眼眶酸涩。

　　这哪是虚弱不堪的睿渊，分明是……

　　男人五官憔悴，颧骨高突，不见一丝肉。如雪白发已不复见，只剩光秃秃的头顶。昔日一身白皙健康的皮肤都是乌青色，微微萎缩，消瘦见骨。

　　他胸口处有三处致命箭伤，皆用泥晕开了，是以才用假人皮遮得一丝不露。

　　“主子，他身上的三处箭伤皆在致命部位，已经没有心跳了。”白璧探探男人的心跳，沉重回首。

　　由于这五年长风待在鹤望谷的时间比较多，所以白璧无瑕这对姐妹追随的主子是轻雪，对他，只是半个主子。今日如此变故，她们的惊讶不少于屋子里任何一个人，不过，没有太大悲伤。

　　轻雪望着男人死灰的脸色，就知了。走过去，握起他冰凉的手，贴在颊边，心疼的摩挲，“他还有脉搏，我会救他的。”原来这个世上，除了凌奕轩这样灭绝人性的男人，还有拓跋睿渊这样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男人。他们拓跋家男子的血液里，都流窜着凶残与狼性，对他们来说，江山帝位、大权在握才是他们活着的目的，相比之下，寡情薄幸、背信弃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直到这刻，她才隐隐明白，在她昏睡的那一年里，睿渊醒过来了，长风却受了重伤。而醒过来的睿渊，一定跟他们生活过一段时间，不然他不会了解她跟长风的往事。

　　那么，当年长风的伤势到底有多重？

　　她望着长风胸口处那三处箭伤，想起五年前被逼着跳浊水河的瞬间，想起让假长风取走的那颗血凤珠。这辈子，她和长风是亏欠这对拓跋兄弟什么吗？！活该遭这样的罪！如果没有血凤珠，长风又该如何起死回生！

　　“主子，天大亮了，可要奴婢去知会睿宗王？”白璧无瑕征询的声音传来。

　　“不必了。”她摇摇头，将昏死中的长风扶起，给他灌入一股神凤真气，促进他脉搏的跳动，吩咐道：“去准备一辆马车，我们即刻启程离开白湖。”

　　“主子，奴婢这就去办。”

　　一刻后，他们的马车在青书的放行下，顺利出了白湖，驶上去京城的官道。

　　青书望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不解的皱了皱眉峰：“为何走的这般急？”而后终是察觉到不对劲，慌忙跨鞍上马，急急往睿宗王府赶。

　　睿宗王府很安静，府门大关，四处是吊丧白。正殿中一口金丝楠木棺，放满花圈，小婢们穿着丧服跪在灵堂前哭哭啼啼。而府内不再有任何主子，舅公淮阳王数日前回了乌氏国，阿九镇守三城，远离白湖。

　　“我有要事见王爷。”他对守在寝殿的侬一急道，总觉得今日的王府怪怪的。按理说，这样的日子王爷和王妃应该出现在前殿的，何以还未起身？

　　侬一拦住他：“实不相瞒，王爷刚刚为王妃输血，昏迷不醒。”

　　“输血？”他狠狠吓了一跳，脸色凝重，看着朝这边走过来的君圣剑，“圣剑，怎么回事？”

　　君圣剑手上持剑，脚踏胡靴，模样看似要出去，说道：“青书，这些我在路上慢慢给你解释，你我现在速速追回云轻雪！”

　　“好！”青书忙与他并肩大步走出去，一人一骑，快马加鞭往城外赶。

　　“昨夜骞儿支撑不住，闭了气。王妃哀伤过度，引致体内乌蓝毒复发，差点也随了去。王爷为让王妃回天续命，听信那妖僧的话，用鹅毛管输血之法，割破自己的血管，给王妃换掉体内沾毒的血。现在，王爷和王妃都处在危险期，容不得出半点差池。”

　　“王爷何以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王妃换血？”青书面色凝重，不大赞成此举。现在摄政王已收复半壁江山，矛头直直指向他们凌家军，若然主公有事，就是群龙无首呀！

　　君圣剑策马狂奔，睨他一眼，声音飘散在疾风里：“此举我也不赞成，但是王妃受的打击过大，意志薄弱，根本压制不住那乌蓝血，若这个时候再不换血，那必死无疑。换血之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青书沉默下来，挥动马鞭，急追前面的马车。提供血液，任何人都可以，但是王爷对王妃的情意，他们外人是无法加以指点的。

　　前方二十里处，轻雪的马车拐下官道，弯入一条野草密集的小径，直直往京城外的终南山奔去。

　　轧过草地，他们的马车往山上盘旋而上，而后弃掉马车，她背着长风，白璧无瑕各自抱着綦儿僢儿，踩着那些浮石进入谷内。

　　被毁掉的谷内，没有人再来过，一片荒凉。她踩在那石盘上，触动旁边的机关，重新飞入那谷底，让无瑕将一具裹了那千年泥人皮的尸体放入那长棺内，乔装成睿渊。而后带着无瑕，纵深跃下那道飞天瀑布。

　　下刻，她们二人毫发未损站在那石盘上。

　　原来，五年后的今日，凌奕轩没有骗过她。

　　白璧带着两个睡着的孩子问道：“主子，那我们现在去哪？睿宗王的人追来了。”

　　青书追过来了，她知道。听着远处的撞钟声，寻思片刻，抚抚两个孩子的睡颜：“先去寺里避避。”

　　终南山灵隐寺，掩映在一片葱茏葳蕤中，不接香客，不开寺门，只收与佛有缘人。

　　六人寻来寺庙的途中，遇到一个黄衣僧者，僧者面容清朗、慈眉善目，一袭暗黄色僧衣，带佛珠，似等在那里，说道：“施主若信任贫僧，可以先将两个孩子寄居灵隐寺，待办完要事，再来接回。”

　　那僧者的身后还站了一个灰衣小僧，细白的皮肤，红润的薄唇，眼角上挑的凤眸。轻雪一看清那容颜，惊得差点后退一步。

　　那小僧见了她也有些吃惊，合掌说道：“小僧是师父云游乌氏时带回来的，法号圆照，施主尽可相信师父，师父从来是言而有信，言而必行。”

　　“京云。”她看着京云的脸，一时感慨上心头，便随了僧者和待发修行的京云入了寺院。

　　斋堂里，京云很安静虔诚，阳光打在他细细的肤上，柔和静谧。而原来那黄衣僧者是这里的主持断鸿，眉发皆白，仙风道骨。

　　侍僧为他们奉了茶，她没喝，听着京云讲述他在乌氏的日子。原来那年他的身份被揭穿后，左鹰王勃然大怒要杀他，他连夜出逃，让部下护到龙尊与乌氏国界的戈壁滩，迷了路。

　　那个时候，部下被杀，他独身一人在死气沉沉的戈壁滩差点被困死，幸好遇上云游到那里的断鸿师父，救下了一命。自此，他开始潜心修佛，看破红尘。

　　“我知道我那样做很对不起大哥，可是如果我不那样做，我会永远在心底记恨他。”京云最后道，望着寺里几棵落英缤纷的梅树，眉眼安静若初遇之时，“他逼死诺雨和爹爹的事，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纵使我再安慰自己，心里也留下了痕迹。现在，我将一切都放下了，决意青灯古佛度余生。”

　　她眸中碧波荡动，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稍后，断鸿大师让京云退下去，查了查长风的伤势，说道：“我们寺里倒是有一种回命泉，可以让这位施主泡上一泡，保住脉息和体温。”

　　“多谢师父。”她将两个孩子安置下，让白璧守着，自己则带着无瑕随断鸿师父走入后山安置长风。

　　“施主打算前往何处？”将长风微温的身体泡进那天然的回命泉后，黄衣断鸿合掌问，并说道：“老衲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听闻这里有个鹤望谷，乃神医妙千龄住处，敢问施主可是从那来？”

　　“大师一直知道山上所发生的事？”她反问。

　　断鸿合掌颔首，坦诚道：“老衲习惯四处游走，对外面的事有些耳闻。不过请施主相信，老衲并无恶意。”

　　“我相信。”

　　当天，她将长风托付给京云和这位断鸿师父，便带着一双孩子一双婢女离开了终南山。两个时辰的快马加鞭，赶在城门大关前，他们秘密入了京城。

　　此时期的京城，已是摄政王的天下，到处是东梁军和凤翥宫的人，目中无人，横行霸道。她戴着面纱斗篷，带着两个孩子走进他们以前经常去的‘食客天’，点了五碗清汤面，和一盘馒头，静静坐在角落里。

　　而后在她正准备取下斗篷的当会，一道高大的白色身影陡然映入她的眼帘，雪白不染一尘的袍服，右肩上歇着一只黑灰色苍鹰，身上淡淡檀木香，竟是多年不见的擎苍。

　　擎苍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带着花面婆、鬼面婆和几个凤翥宫红衣专使在最好的位置坐了，说着话：“前圣主笪嫠姑姑的尸首寻到了吗？”

　　“回花使，还没有寻到。”

　　“是真没有，还是故意没有呢？”他狭长的眸子即刻阴冷起来，带着冷笑，“欺主罔上，可是要被圣主丢入毒龙潭喂毒龙的！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花面婆与鬼面婆面面相觑，依旧答道：“没有。”

　　这边，小綦儿和小僢儿正握着筷子兴致勃勃吃面线，见娘亲只是一只戴着斗笠听这边说话，调皮的叫道：“娘亲，面面真好吃，不过我们还想吃龙骨（香辣蹄髈），以前娘亲和爹爹每次带我们来，都会点上好多龙骨。”

　　‘食客天’里本来很安静，突听这两个小鬼大叫，众人齐齐朝这边看过来，包括擎苍。

　　他的剑眉微微动了下，双眸直直盯着她的面纱。

　　白璧无瑕见气氛微妙起来，忙取帕子给两个小家伙拭嘴，故意大声道：“瞧你们把小嘴吃的这么油，快擦擦，等擦干净了，再给你们上龙骨！”

　　“那娘亲为什么不吃？”两个小家伙歪着小脑袋，好奇看着娘亲头上那顶面纱斗篷。

　　“因为娘亲病了，不能把咳嗽传染给身边的人。”

　　“哦。”

　　那边，擎苍突然将一支筷子朝这边飞掷过来，意欲掀掉轻雪头上的面纱，笑道：“这位夫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轻雪不言语，拿起桌子上的剑一把挡掉，让白璧无瑕代为说道：“这位相公好生无理！莫怪我们代我家公子教训你！”

　　擎苍接招，打了几个回合，突然收手，“你们家公子是谁？这样的招式擎某倒没有见识过！不过，算你们运气好，本公子现在没时间陪你们玩了，有要事先走一步！”

　　话音落，已带着那群部下匆匆离开酒楼，没有伤及无辜。

　　等他一走，楼外突然又冲进来一个人，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轻雪面前，“总算赶上你们了！喂，我说你也太不够义气了吧，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白璧无瑕翻翻白眼：“云翩若小姐，我家主子是你奶娘么？她走到哪，你跟到哪！”

　　“我是她姐姐，也算你们半个主子，轮不到你们这些奴才插嘴！”

　　“我们主子只有一个，你算什么！”

　　“好了。”轻雪将剑搁在桌上，取下斗篷，对翩若说道：“刚才你可有遇到擎苍？”

　　“擎苍是谁？”翩若立即道。

　　轻雪黛眉微挑，继续道：“翩若，其实你可以回宣城与你的爹娘团聚，他们一定很担心你。”

　　翩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将小僢儿抱进怀里，爱恋啄了啄小脸蛋，“我才不要回去，回去了，这两个小家伙就没有姨姨陪他们玩了。小僢儿，你说是吧？”

　　小僢儿黑玉般的大眼好奇盯着她，语出惊人道：“那姨姨能给僢儿找个娘子吗？像娘亲这样的，僢儿要抱着她睡觉觉。”

　　“为什么？”

　　“因为娘亲抛弃僢儿了，每天抱着哥哥睡，不要僢儿。”

　　“喔喔，原来是这样。那现在不是有姨姨吗？姨姨每天抱着僢儿睡，好不好？”

　　“好！”两人一拍即合。

　　当天，六个人借着夜色回到了败落的风僢医馆，简单整理了一下，围在饭桌旁用膳。

　　“轻雪，你知道睿宗王的事吗？”翩若给僢儿喂了一口饭，突然扭头说道。

　　“什么事？”轻雪警告了僢儿一眼，让他自己拿玉箸吃饭。

　　“他的大儿子凌子骞早夭了。”

　　“这个我知道。”她淡淡道，再送僢儿一个‘再不乖乖吃饭，就揍屁屁’的眼神。却听‘咚’的一声，綦儿把手中的玉箸弄掉了。

　　“綦儿，怎么了？”她蹙眉，让白璧给他换一双干净的玉箸。

　　小綦儿低着小脑袋，不吭声，只是将小脸埋在饭碗里，慢慢的扒，饭粒洒得到处都是。

　　翩若不以为意看一眼，继续道：“慕曦的命根子没了，她也差点气绝。睿宗王为救她，给她抽掉身体内带毒的血液，用鹅毛管引自己一半的血给她，这下，夫妻俩果真是水乳交融、融为一体了，呵呵。不过，你得保守这个秘密呀，现在战乱，一旦让摄政王知道睿宗王现在躺在床上，一定会攻城的。”

　　“翩若，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轻雪终是没了用膳的胃口，放下玉箸，静静看着这个女子。

　　翩若将玉箸杵在饭碗里，撇撇嘴：“我以为你会感兴趣啊，毕竟他是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父子情大于天。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他的生死么？”

　　“他们夫妻俩同生共死，岂不是更好！”她站起身，胸口莫名涌上一阵难受的憋闷，疾步往门外走。而后突然耳郭一动，一袖子撇开一排小钢针，‘扑簌簌’射下夜空中十几只大型飞禽。

　　她走回来，冷冷看着翩若：“你刚才说慕曦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是。”翩若没有再笑出声来。

　　“不是慕曦。那么擎苍又是如何知道让这些飞禽过来打探？擎苍知道我会来这里？”

　　“可能你的医馆就是让他给毁的也说不定，刚才你不是说与他在酒楼碰面了吗？既然他怀疑你，那定是会派人跟踪你的，你防人之心太薄弱。”

　　轻雪没时间再与她争，忙让白璧无瑕抱着两个孩子，简单收拾行装，匆匆出门。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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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雪刚带着白璧无瑕走出门外，便发现擎苍的人追过来了。一身雪白的裳，在暗夜里特别显眼。

　　她突然回头对翩若道：“我们分头走。”

　　“为什么？我们一起走不是更好吗？”

　　“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她掀唇笑道，上挑的眉梢冷冷的，“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擎苍么？这样分头走，也不会拖累你。”

　　“我愿意！”

　　“但我不愿意！”她纵身一跃，和白璧无瑕消失在馆后的杏子林。

　　翩若追了几步，由于轻功不如她，败下阵来。

　　“祁阳王的新妾。”擎苍勒马跟过来，耸耸右肩让他的灰鹰去追踪轻雪主仆，居高临下俯视正跳脚的翩若：“这次多亏你，才让我寻到云轻雪！不过，刚才她为什么不带上你？”

　　翩若俏脸一冷，没有理他，转身大步往馆内走，“擎花使，我早说过我可以搞定她，不需你插手。”

　　“这是我凤翥宫的事，本座为什么不能插手？”擎苍冷笑，随她走入寂静的馆内，气定神闲左右观望，“她还会再回来的，这里一定藏了重要的东西。”

　　翩若阴沉着脸，一鞭子朝他抽过去，异常冷道：“别跟我抢云轻雪，她是我的猎物！”

　　“本座偏要与你争！”擎苍一把抓住她的鞭头，眼眸在冰凉的月光下闪着阴冷，嗓音更是阴沉得可怕，“别以为做了祁阳王的新妾就可以恣意妄为，你别忘了，龙尊是圣主和摄政王的天下，待到一统江山时，他这个乌氏外敌该有多远滚多远！而你，不过是凤翥宫一只滥用职权的走狗，三番五次忤逆圣意，发泄私欲，圣主让你抓，你却杀！五年前，圣主只是让你抓神凤，你却将他们逼入浊水河；数月前，你又一次血洗她医馆，一个活口不留，你觉得祁阳王还可以保你几次？云翩若！”

　　“只要他对我有兴趣，我就可以恣意妄为！”云翩若冷冷一笑，扯出自己的鞭子，跃到半空一个回旋，风驰电掣朝他劈过去，“擎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杀云轻雪！一个月前，我不敢确定你是否叛教，但是今日，我敢十二分确定你在借寻笪嫠姑姑尸首之机暗中谋划！正如那年纳太妃也就是现在的圣主，神不知鬼不觉趁圣主（笪嫠姑姑）闭关之际，策动叛乱将之杀死在关中，而后取而代之一样。只不过，现在的圣主不是闭关，而是为摄政王的天下劳心劳力，无暇分心。

　　你，花使擎苍，也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五年前为云轻雪叛教，记恨在心，重回圣教后念念不忘报复，与对待你那青梅竹马的慕曦一个模样……说白了，你就是一个心胸狭隘，却又狼子野心的小人……”

　　“不知死活！”擎苍勃然大怒，一掌劈断翩若手中的蝎尾鞭，身随影动，蓦然掐住她的纤脖：“暴尸前圣主，杀掉神凤，下一个就轮到你！”

　　“有本事你现在就杀掉我！”翩若仰着下巴，勾着讥笑盯住他暴怒的脸，“我奉劝你最好别以卵击石，花面婆虽是圣姑慕曦的忠心部下，好归顺，情绪无常的鬼面婆却只听纳太妃一人使唤，一旦触怒，有毁天灭地的杀伤力。我不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为了慕曦，但是，我很不幸的告诉你，凌奕轩回心转意了，对他的王妃很好，你没有机会了。”

　　“我不需要为她做什么，待我夺得整个凤翥宫，整个天下，她定会乖乖投怀送抱！”擎苍一把放开她，将她摔到地上，唇边泛着阴冷，“因为我了解她，得不到的，宁可毁灭。凌奕轩是对她好，却不能给她一颗完整的心，她会报复的，你等着瞧！”

　　随即，雪衣一闪，带着他那只回来报信的灰鹰去追云轻雪了。

　　这个时候，轻雪正带着白璧无瑕在风吹树影的杏子林里奔跑，一路退，一路洒下暗针，拖住后面红衣专使的追杀。

　　“娘亲，姨姨呢？”僢儿问道。

　　“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姨姨的话，知道吗？”她对两个小家伙重重嘱咐，示意白璧抱着两个孩子先走，自己则带着无瑕应付追过来的凤翥专使。

　　几个回合后，擎苍几个起落飞跃过来，勒令专使收手，对她道：“轻雪，想不到五年不见，你长进不少！现在，你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让我再与你过上几招？”

　　她站在原地冷笑：“与翩若碰头了？你们现在在凤翥宫很是如鱼得水呢！”

　　擎苍朝前迈一步，不喜不怒说道：“在让你见阎王前，我就实话告诉你，其实圣主颁下的圣火令是捉你入宫，让你这只神凤嫁与她儿子摄政王为王妃，结为一家。但是，为了我的大业，你必须得死。”

　　眸一冷，三支泛着冷光的手里剑朝她击来。

　　她侧身跃起，用手中的竹笛挡下一支，避过一支，怒道：“擎苍，你即便杀了我，也争不赢睿宗王和摄政王！”

　　“夫人说的极是！”正凶险间，一支利剑突然朝这边挥过来，一剑挡掉三支手里剑，反插到树身上，“这位仁兄心胸狭隘，不仁不义，能做得成大事么！”

　　君圣剑从半空缓缓落地，手臂一挥，让他带来的黑甲铁骑将这里层层围住，而后协助轻雪脱困。

　　等跃出几丈远，他指指林子外的一辆马车：“王爷请夫人回白湖，以保护你们母子安全。”

　　她笑道：“还请君将军送我们母子去皇宫，我与摄政王有婚约在身，不便留在睿宗王的行馆。”

　　“但是……”君圣剑皱眉，脸有难色，“若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王爷会拿圣剑和青书试问，还望夫人体谅。”

　　马车朝这边轱辘驶过来，露出两个孩子的脸，“娘亲，快上来，将军叔叔说要带我们去见父王。”

　　“请吧，夫人。”君圣剑亲自为他打开车门，恭迎她上车。

　　她水眸沉了沉，撩起裙摆踏上去。

　　两个时辰后，他们重新回到白湖。不过，这次他们住的不再是行馆，而是睿宗王府。

　　她答应了下来，但要求给摄政王送一封信，告诉他，她在白湖。这次到京城的匆匆一现，擎苍为杀她，是绝对不会把她的行踪告知摄政王的。

　　她相信，摄政王不管是为什么原因，一定一直在寻她。因为，她的手上持有一样他想要的宝贝，而他的身上，也有她想要的东西。

　　而后放好行装，她在慕曦孩子的灵堂前拜了拜，让两个孩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叫了声‘哥哥’。她恨得人是慕曦，对这个孩子并没有仇恨，孩子可怜，也无辜。

　　拜完亡者，君将军只字不提凌奕轩昏迷的事，她也不说要见，带着两个孩子沐浴完，躺在床上说话。

　　僢儿肚子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不过真的留下了疤，似一颗小黑石搁在他的小肚子上，小家伙便时不时吵着她要换掉那块丑丑的印痕。

　　此刻，风吹帐涌，夜花飘香，她抚着小綦儿的脸蛋，忧上心头。这个孩子最近越来越不对劲，半夜的时候会吵着要母妃父王，听到夜禽的叫声就惶惶不安，有的时候还暗自流泪，不肯说话。

　　她感觉，綦儿的记忆渐渐恢复了。

　　“夫人可有歇下？”门外传来君将军敲门的声音，轻轻的，稳稳的，说道：“王爷有请。”

　　“一刻后到。”她道，披衣下榻。

　　一刻后，她站在凌奕轩的寝殿，静静看着他薄唇青紫，俊脸苍白的睡颜。好一个痴情的男人，为救慕曦，连命都不想要了。

　　“夫人，我刚才看到王爷的手动了一下，所以请夫人来看看王爷是否还有性命之忧？多久醒来？”君将军站在身后忧心忡忡道，脸色变得沉重，“实不满夫人，圣剑几日后就要回边塞，无法再亲自照看王爷，想劳烦夫人代为照看。”

　　她在他的床边坐下，说道：“在摄政王派人来接我前，我可以代为照看，之后，一切看他造化。”

　　“多谢夫人！”君将军沉重的俊脸上总算舒展开来，再解释道，“王爷请来的妖僧医术远远比不上他的一些邪术，圣剑已经给他一些赏银打发他出了府，眼下，王爷和王妃的命，就全系在夫人的手上了。”

　　她黛眉一挑：“君将军，你别为难我！”她凭什么救慕曦，又凭什么救这个负心汉，她只是答应帮忙看着，没说要救！这对夫妻生要同生，死要共穴，谁又拦得着！

　　“就当是还圣剑当初对夫人的救命之恩，可好？”君将军剑眉紧皱，语里带了微微的恳求。他相信她是一个以大局为重的女子，心慈心软，只是曾经受过伤，低不下头来。

　　她微微一怔：“好，就当是我还了君将军的人情。”

　　“多谢！”君圣剑总算重重抒出一口气。这个女子，果真是嘴上恨着，心里却又在乎着。

　　几日后，翩若又阴魂不散的跟来了睿宗王府，不过让君圣剑拦在了门外，不准踏进一步。

　　“我来看看我的小侄儿，凭什么不让我进？”她在门外大叫，门板拍得震天响，“僢儿，姨姨来了，快开门。”

　　轻雪刚从凌奕轩的寝殿走出来，见小僢儿果真屁颠颠往门口跑，唤道：“站住，忘记娘亲说过的话了吗？”

　　僢儿立马停住小脚步，回头道：“为什么不能信姨姨的话？是不是因为漂亮的女人都爱说谎？”

　　“谁告诉你的？！”她玉背冒冷汗，将小家伙拎进来，望了望四周，“綦儿呢？”

　　“去看他的母妃了，他说母妃好可怜，要死了。”

　　母妃？她如遭雷击，忙往慕曦的房间走，果然看到小綦儿趴在慕曦的床边，挂着一脸泪水，刚刚睡过去。

　　而且，慕曦的手一直紧紧抓着孩子的手，一动不动。

　　慕曦醒过？

　　她给慕曦探探心跳和体温，果然发现慕曦冰凉的身子逐渐温热，微薄的脉息在有力跳动着。

　　“将綦儿抱回房。”遣走孩子，她给慕曦做详细的身体检查，针灸七径八脉，侍百草汤药。这百草汤是她刚刚研制出来的，对活血、强身特别好。加上她的施针和按摩，她断定，慕曦不出几日就可以醒了。

　　看来，慕曦的求生意识非常强。

　　走到廊下，静静望着那日与慕曦过招的地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很累。她能无忧无虑欢笑的日子太少了，即便有了一双儿子，有了长风，也是艰难重重。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尽头。

　　“主子，快去王爷房里一趟。”白璧急匆匆跑过来，压着声音，“王爷咳血了。”

　　她雪颜一冷，速速往他房里奔去。

　　他果然在溢血，闭着眼睛，唇角渗出鲜红的血丝。

　　她让丫鬟将他沉重的体魄扶起来，锁了他的百谷、擎谷两穴，素手在他宽厚的背部缓缓游移渡气，说道：“没事，他只是身子大虚，需要多休养些时日。”

　　其实，他是失血过多，寒冰真气转化的那股真气在他体内无法融合。

　　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时醒，一张血色尽失的刀削斧凿俊脸，一双目光深邃的眼，看了她一眼，又昏了过去。那一眼，有欣喜，也有解脱。

　　三日后，慕曦先醒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丫鬟掺着来看丈夫。

　　她双目不能视物，纤白的素手颤颤巍巍抚上男人的脸，心疼道：“他瘦了。轻雪，他能醒过来吗？”

　　而旁边伺候的人不是轻雪，而是白璧。

　　轻雪此刻正坐在自己房里，安安静静研究她的医书，衰老症，肌肉萎缩症，闭气症，全是跟长风有关的。是啊，长风命在旦夕，在没有拿回那颗血凤珠前，她得有两手准备。

　　“王妃请夫人过去一趟。”小丫鬟来报。

　　“去回王妃，我走不开。”

　　再请，再拒绝。直到，苏醒过来的凌奕轩亲自走来她房里。

　　男人走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尽力气抱着，仿若生死重逢。

　　她挣开推他，他便往后倒，撑在桌面，虚弱笑道：“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俊脸虽是病容，却是意气风发的神态。

　　她冷冷看着一反常态的他，红唇轻吐：“王爷需要检查脑部么？”还是眼睛出问题，把她错看成了他的王妃。

　　“轻雪。”他脸上的戏谑敛下来，难得的轻松畅快稍瞬即逝，嘶哑着嗓子：“我听圣剑说你去了京城，并送信给摄政王？”

　　她走离他几步，对他不冷不热回道：“我与摄政王有婚约在身，原本订于三日后成亲，却事出有因，拖了数月。现在婚期到了，还请睿宗王放我们母子回去。”

　　他眼眸一沉，不悦道：“你明知他不是长风，为何还要与他履行婚约？”

　　她深吸一口气，回眸看他，不答，说道：“刚醒来，不去陪陪你的王妃么？她可是一醒来就守在你床边。”

　　他沉默下来，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安静看着站在窗边的她，随即转身离去。霍师伯说这辈子会有两个女人各自赐他一劫，慕曦赐给他的这一劫，让醒来后的他如卸重担。

　　对慕曦，他只有不断去补偿，让她好好活着，对云轻雪，亦是。

　　虽然，他知道自己心里爱的人是谁，可是变心的人是他，错的人是他，他再也狠不下心去伤害任何一个女人。

　　他走了回去，看到慕曦还坐在他的房间，长颦减翠，削肩薄衣，将她曾经的风华全减去了，眉眼带着忧伤。

　　“奕轩，让我抱着你睡一晚好吗？”

　　他眉梢一挑：“我让丫鬟扶你回去。”

　　慕曦脸上黯然不已，缓缓站起身，“我知道你愧疚于她，不如娶她做妾室……”

　　“慕曦！”他立即打断，音量微微拔高，含着严厉与讥讽：“这不像你的行事作风！而且，我不会在有你的情况下娶她！”

　　“那你现在也可以像当初对她那样，赐我一封休书，然后将我赶出这里！”慕曦大声冷道，脸上的痛苦不比他少，而且还多了份凌厉，“你娶了我又怎样，却没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貌合神离，冷壁孤灯，你这样对我，跟当初那样对她有什么区别？你在愧疚她的同时，就没想过我的感受么？”

　　“我明天送你去别院静养。”他沉声道。

　　“骞儿现在尸骨未寒！”她指责他的无情。

　　“只要你自己不想，将永远是我的王妃！”他拧眉冷道，耐心尽失，痛苦万分，“我希望重生后的你能好好活着。”决绝转身，拂袖离去。

　　慕曦一袖子挥掉了桌子上的罩灯。

　　半个月后的某夜，轻雪让怀里蠕动的小身子吵醒，拍了拍：“怎么了？”

　　小綦儿坐起身，望着黑漆漆的帐子里：“娘亲，我刚才做噩梦了。”

　　“什么梦？”轻雪揽着长发坐起身。

　　“哥哥变成鬼上来了，说是我害死了他，我曾经答应母妃保护哥哥，给哥哥换骨的，可是却让哥哥死了。”

　　“綦儿！”轻雪猛的一惊，意识到事态的不对劲吗，“你都记起来了？”

　　“是啊，你这个恶婆娘！”小家伙恢复他曾经小恶魔的样子，一掌朝轻雪击去，“你们好可恶，居然让我忘掉了母妃和哥哥，你不得好死！”

　　“綦儿！”轻雪一把抓住小家伙的手腕，想制住他，却突然腕上一阵发虚，抬不起力，让小家伙一包粉末洒在脸上，“这是什么？”

　　“这是好东西！”小家伙快速爬到床下，冷冷望着全身发软的她，冷笑道：“恶婆娘，你没武功了，这一个月，我天天在你的梳子上抹软骨化功散，一天噬一点，今日刚满一个月。”

　　她躺在床上，看着小恶魔的脸，“是谁教你这么做的？”她单独留下綦儿，就是怕綦儿会再伤害僢儿，不曾想这小家伙真恢复记忆力了！而且，这小家伙还真是不念一点母子之情！

　　“不需要谁教我！这是本小主对待恶人的方式！你害我和母妃，我就要整得你生不如死！”小家伙放声大笑，等得瑟够了，忽而跑到门边将门闩拉开，对外面招手，“你们快进来，将她拖到香 院。”

　　她全身软趴趴的，没法使力，就那么让两个四大三粗的男人拖着，拖到了王府后门的驴车上。

　　她酸软得在车上睡了一会，等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人声鼎沸的花楼，身上不着寸缕，仅盖一块红锦遮住重要部位，软软躺在榻上。

　　而台下，寻欢的男人在竞价。那个小东西则让两个部下陪着，坐在角落。这个小混蛋，待她软骨散化开，定好好教训他不可！

　　不过，这一眼，也让她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人。虽然他只是坐在后面不出声，但他根本没有任何乔装，就以他的真面目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个人，是真正的睿渊。

　　随即竞价到一半，他突然带着两个部下走了出来，以她的耳力，隐约听得打斗声。一会，她全身突然燥热起来，耳根子发红，体内如万蚁在钻……这个反应让她全身都紧绷起来。

　　她又羞又怒，瞪了角落里认贼做母的儿子一眼，突然期盼睿渊快点进来救她。

　　既然来了，为何又出去呢？

　　半晌，待到她咬得贝齿‘咯咯’打颤，老鸨快要拍板定价，一道黑影突然从门外飞奔进来。身穿墨袍的男子二话不说，足点众人头顶，裹了她就往外面飞去。

　　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火药味，用披风裹着她，进入他的水下地宫。他也没有戴面具，或乔装，一身精致华贵的墨黑，戎装，刚刚一举击退了偷袭他火药的东梁军和秘密来接人的睿渊。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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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早在睿宗王凌奕轩养伤的这段日子，摄政王已秘密派兵前往白湖，先是让凤翥宫劫持凌家军从洛城运送过来的火药和兵器铁甲，而后以身试虎穴，在白湖四周设兵埋伏，亲自前来接轻雪母子。

　　他将大婚订在半月之后，骤时，八方义军观礼，与天同庆，而后挥军直攻白湖，逐鹿整个中原。

　　这夜，他路过位于城西的香 院门口，往里瞧了瞧，惊奇发现白湖的花楼招呼寻芳客的手段竟达到了直接脱光卖花娘的地步。原来，这就是睿宗王管制下的欢场，在‘万户捣衣盼郎归’的动荡不安时段，还有人来醉生梦死，买酒寻欢。他忍不住讥讽，到底是睿宗王太富裕闲散了，还是这些富家公子哥们太不知死活？

　　要知道，现下的京城已让他封锁了所有欢场，他的将士和在他管制下的百姓，在他一统天下前不准碌碌度日、居安不思危，而要全城戒备，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随时应敌、杀敌。

　　若有发现违令，凤翥宫一律代为就地正法。

　　这样做虽有些严厉，却能抵制歪风邪气，正军风。当然，这也跟他讨厌欢场，讨厌卖笑女子有关系。自小他抱着药罐子长大，很少与女子接触u，而见到的都是凤翥宫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人和侍在花楼卖笑卖身的女子，他的母妃自不必说了，面容慈祥，一颗心却比谁都毒辣。还有一些争宠的后宫妃嫔……

　　简而言之，女人是祸水，不可信，那些使妖媚手段的风尘女子更该杀。不过，有一个女人除外。

　　此刻，花楼里竞价声风起云涌，他瞥见睿宗王的人马策马过来，便顺势走进这里。要了一张桌子，坐在最后面，一双狭长的眸虽盯着前面，却是不视一物，注意力皆放在外面。

　　据他的探子来报，睿宗王今夜出城，不在府上，不曾想这么快就回了。

　　这个时候，睿宗王风尘仆仆跃马过来，墨袍马靴，一身的硫磺火药味，一脸风霜，正是刚刚截回了摄政王通过小商河已运往他们驻扎军地的那批火药兵器，并还他一尺的炸掉了他们刚刚挖好的两条战壕以及泊在小商河的战船。

　　而，小战而归的睿宗王其实也只是路过，与睿渊一样，好奇往楼里瞥了一眼，而后勒令停止前行，大踏步往楼里来。

　　睿渊大吃一惊，以为睿宗王如此气势汹汹是发现了他的行踪，所以并不制止他守在门外的部下拦住睿宗王，与之杀起正面冲突。

　　随即待他安全脱身，看到睿宗王抱着那个花娘急急离去，他才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原来那个被脱光待沽的花娘，竟是他一心要找的人！而自始自终，他就没有朝台上多看一眼，就因为他极度厌恶风尘女子！

　　这边，凌奕轩带着一身硫磺粉味抱着轻雪进入了他在白湖的地宫，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让她穿了单衣 在他的榻上歇息，让小婢伺候。自己则走出去商议正事。

　　他的地宫里出了奸细，地宫出口、入口，与城外的通道、详细的地形图，拓跋睿渊摸得一清二楚，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他的地宫进入白湖。而且数次借用地宫来去自如。

　　这事非同小可。因为他坐拥的各座城池地宫相通，密道数条，皆为要道。一旦让敌军渗入，后果不堪设想。

　　此前，他只能刻不容缓吩咐部下速速守住各个地宫出口，没有通行令牌和左臂上的火纹，不放行，并用火药炸掉几条被人新掘出来的暗道，封住所有通向城外的出口。

　　而刚才，若不是在香 院发现轻雪，他也不会知道原来拓跋睿渊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亲身前来白湖。

　　“主子，夫人出事了！”半晌，伺候轻雪的小婢提着灯急匆匆跑来，跪在地上：“夫人她，她将帐子都撕破了。”

　　他剑眉一沉，大步走出去。

　　轻雪仰躺在锦被上，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散落一床，脸蛋绯如红花，微微仰起的白嫩下巴下，香汗淋漓，如碧荷上滚动的水珠子，沁在纤颈上，一张鲜嫩红唇微微开启，邀人采撷。她单薄的单衣都湿透了，紧紧裹在里面不着一物的玲珑曲线上，印出丰胸上的两粒粉色突起。

　　蜂腰又细又软，不赢一握，一双修长玉腿并拢曲起，打着颤。

　　她素齿也打着颤，红帐破碎，锦被凌乱，明显是刚才挣扎过，才弄得一身香汗。

　　他站在床边，明了是什么事了。

　　她软软躺着，突然睁开媚眼如丝的水眸，“快回府，找綦儿要解药。”

　　“好。”他弯下身，用锦被裹住她几近赤果的玉体，急急往睿王府奔走。

　　只是，她已经撑不住了，在他放她入红罗帐那刻，突然用腕紧紧勾着他，不让他走开。

　　他身子微微一僵，看着她酡红的脸和如丝媚眼，哑声道：“你再坚持一下，我去给你拿解药。”

　　她咬着红唇，难受的看着他，素手改为去脱裹在玉体上的衣衫，让自己如白嫩的剥葱在红被上。雪白丰胸、小蛮腰、修长玉腿，一览无遗，却将脸侧了过去。

　　然而，她越是这样视死如归，他越是难受。他知道她不愿意，但，他又何尝想让两人目前的关系雪上加霜。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一把推开儿子的房间，将那钻到僢儿被窝里假寐的小东西拎起来。

　　“父王，不是我做的！”小凌綦大叫。

　　“解药！”他皱眉，冷冷看着在他掌下挣扎的儿子。

　　小凌綦将小脸蛋一偏：“我不知道！”

　　“解药！”他厉声起来，将小家伙重重扔到地上，眸低让怒焰熏得赤红，“你这个孽种，她是你娘亲！”

　　小凌綦从地上爬起来，被他的怒火吓到了，退到门边，“她不是我娘亲，我去告诉母妃，说父王要杀我！”小短腿儿慌忙朝门外一迈，急匆匆往慕曦住的寝殿跑去。

　　“孽障，站住！”凌奕轩几大步追上去，一把提起那小身子转轻雪房里疾走。谁会想到，这个孩子会突然恢复记忆，更趁他不在府上，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这个孩子的劣根性让他担忧！

　　“我不要！我没有解药！放开我！母妃！”

　　他将孩子拎到轻雪房里，发现轻雪竟披了薄衫站在门口，小僢儿站在她旁边，小手扯着她的袖子。

　　“我没事了。”轻雪静静看他一眼，看向他手掌下的凌綦，一脸失望：“綦儿，你我一点母子情分都没有么？”

　　“你算什么东西！”小凌綦挣扎着从父王手上跳下来，跑上前来推了她一把，大声道：“你这恶婆娘怎么还没有死！我的销魂仙可以让你和你的奸夫双双七孔流血而亡！我不但要你死，还要让你人尽可夫！谁让你赶走我阿碧姑姑，伤害母妃，害死哥哥！”

　　“啪！”一道凌厉耳光打得他小小的身子飞出几步远，撞到壁柱上，“给本王将这畜生送到黑山！一年后再放出来！”凌奕轩着实怒了，为这个孩子的无药可救，更为自己的没有管教。子不教，父之过！一个当初差点被他牺牲掉的孩子，今日要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他。

　　“綦儿！”轻雪没想到他会出手这么重，一声惊呼，正要走过去，却让人一把撞开，“你们竟然这样伤害綦儿！”

　　撞开她的人正是匆匆赶来的慕曦，她不顾身子大病初愈的虚弱，箭步冲过去，将摔在地上的孩子心疼搂在怀里，“快让母妃摸摸伤了哪里？”

　　綦儿使劲往她怀里钻，呜咽不已：“母妃，父王要杀我。”

　　慕曦抱着他，又是疼又是抚，抬起头对凌奕轩冷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要这么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你仔细查过了吗？当初你为了轻雪，废掉他武功、抹掉他记忆，不让我们母子相认。今日你又为了她，这么狠心伤害他！是不是我再晚来一步，你们就要杀了这个孩子！？”

　　轻雪听到这里，清眸一冷，对那孩子道：“凌綦，过来！”

　　凌綦紧紧抱着慕曦的颈项，缩了缩：“母妃，他们是坏人，我们走吧，綦儿的胳膊疼。”

　　轻雪心窝一凉，再次道：“你若踏出这个门，从此我们母子情绝！”她说的不是气话，只是让这个孩子伤透了心。这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是在报复她五年前对他的抛弃吗？

　　“我只要母妃。”小凌綦将小头颅搁在慕曦颈窝，蹭了蹭，紧紧抱着他的母妃，“母妃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哥哥死了，父王变心了，綦儿就要保护母妃！”

　　她的心终是凉了，转过身：“给我出去！”

　　小凌綦跳下慕曦的怀抱，牵着她的手，果真走出去了。

　　“娘亲。”半晌，小僢儿拉拉她的手，转而抱着她的腿，小脑袋亲密贴着：“哥哥不要你了，你还有僢儿。僢儿长大后会保护爹爹和娘亲，不让娘亲受欺负。”

　　“僢儿。”她蹲下身，将这个贴心的孩子紧紧贴在怀里，酸涩的泪珠流泻出来，微带哽咽道：“好，等娘亲救回爹爹，就带着僢儿云游四海，再也不回来。”

　　小僢儿窝在她怀里，乖巧抱着她。

　　奕轩朝这对母子走过来，斧凿刀削的俊脸极度阴冷沉重：“看来綦儿需要一个新的环境接受教育，你若没有意见，我打算将他送到乌氏他外公那，待弱冠再接回来。”

　　她站起身，轻轻坐回床边：“只要不见到慕曦，哪里都可以，不必送那么远。”

　　男人深眸中掠过一抹沉痛，没有做声，准备走出去。忽而停住，转身：“你的身子还好吗？”

　　“已经好了，只是内力受损。”她道，声线冷冷的，带着压抑的哀伤：“这小子天天在我梳子上抹化功散，让我体内的真气一点一点流失。而这媚药，幸亏刚才你没有……它的解法，原来是让中毒者慢慢熬过去，就没事了，若找男子交合，反倒会让两人七窍流血毙命。”

　　他剑眉一挑，大步走出去。

　　“你别太为难綦儿！”她对他的背影冷声道，“先别将他送走。”

　　他脚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之后，她因为小凌綦的突然转变，继续留在睿王府，看着慕曦痛失爱儿后，将凌綦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去疼爱，看着孩子小脸蛋如花儿般怒放。

　　这个孩子只有在面对慕曦时，才不会那般狠毒无常，才像个孩子。

　　这日，翩若在王府大门口拦住她，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她冷笑道：“在跟你去之前，我想知道翩若你到底对我撒了多少个慌。”如果不是亲耳听那句‘不认识擎苍’，她还真的会相信翩若是对她好。

　　翩若自己跟她提过，说曾经被凤翥宫掳去，后被转送给老色鬼祁阳王。这种情况下，她能不认识花使擎苍么？而且，自她一出现，她的医馆就遭血洗；她走到哪都能碰到她，所谓事不过三，过三必有蹊跷，擎苍的随后追来，便让她确定了翩若的可疑。

　　过了这些年，翩若其实没放过她。

　　“我与你从小玩到大，撒过的慌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吧。”翩若咯咯笑道，拍了拍她的肩，“其实啊，比起你那个亲生姐姐，我算是好很多了。至少我是明目张胆的做，哈哈。你要怀疑就怀疑吧，反正我是缠定你了。”

　　“那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轻雪拿开她的手，打算上轿。

　　翩若忙挡住轿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鞋子，说道：“我让你见识一下你姐姐的真面目。”

　　她看着那只小鞋，眉头蹙了一下：“这只鞋是慕曦孩子所有，你开了棺？”

　　“想知道就随我去。”

　　她挑眉：“没兴趣！”拨开翩若，坐进轿中。

　　翩若终于怒了，站在原地，对她的坐轿大声道：“到时候你的綦儿出了事，你可别后悔！”

　　她坐在轿中，眉眼一冷，突然双针锁线，红线丝丝刺破帘布，锁向翩若，“警告你，别打我儿子的主意！”

　　翩若躲过那两支灵活流窜，意欲用红线锁她的双针，边避边道，“绣工这么好，去给你儿子做丧服吧！”

　　“我看你才是闲得没事做！”她不再与翩若周旋，针头蹿动，仅用两根红线捆住了翩若，说道：“原来最会伪装的人是你！跟踪我，血洗我医馆，我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恶食其果！”红线蓦然缩紧，绷进翩若的衣裳，嵌入肉里。

　　翩若这才吃痛，双臂双腿被捆，如木偶蹦上蹦下，却冷笑道：“原来你就会这点把戏。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不妨再告诉你几个秘密。五年前你去军营找我，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我骗你说是！告诉你，一切都是预谋，而我是为他办事的赤练仙！”

　　轻雪手上一松：“难道凌奕轩去宣城挑选妾室不是一场预谋？！”

　　“当然不是！”翩若睁开那银针红线，抚着胳膊上的伤，一跛一跛朝轿子走过来，故意不回答她，“云轻雪，你才比我恶毒多了！这线虽细，却是嵌进肉里骨里，让人生不如死。”

　　轻雪坐在轿中等她的下一句，半晌等不到，却突听一阵疾风掠来，直击轿顶。她大惊，破轿而出，回手一掌将轿子挥向对她暗袭的翩若，冷道：“云翩若，你原本有机会重新开始的！”

　　翩若一鞭子劈开那顶坐轿，执着鞭子后退数步，大笑道：“我是打算重新开始，可是老天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当年我被选中做妾，却被你这女人调包，让白杨那臭男人糟蹋！”

　　“你不是很爱白杨么？我那只是成全你们！”她掀唇冷笑。

　　“我呸！”翩若杏眸一眯，执鞭卷土重来，边打边道：“不管有没有这个白杨，都是你云轻雪抢了我的男人。我被调包的三个月，他被你迷惑，为了你，与我做戏，而后又为了你，要送我回宣城，甚至想杀掉我。

　　我不知道你跟他在那食人潭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逼你打掉孩子，我只知道，他为了你而放弃最初的我，我就不让你们好过！

　　呵，你们慕家姐妹争得越凶，我就越痛快，我甚至在你被他赶出府后，让凤翥龙宫的人冒充他的铁骑对你赶尽杀绝。当时你一定很痛苦吧，是不是痛得想去死？”

　　轻雪凤眸骤冷：“所以，那时你对我下的战贴都是真的？因为那时你还不是赤练仙？”

　　翩若勾唇冷笑不已：“当然，我与你是一同认识他的，他选妾的目的就是让他的人去压制尹诺雨。这个妾对于他来说，是南极宫的仆人而不是女人。可是他对你，却是，一部让你入南极宫，二不让你独守空房，让你真正做了妾。

　　只是啊，你这个替身其实比我更悲惨。这是我努力做了赤练仙，见到那个真人慕曦出现后的恍然大悟。那个时候，我看到一纸休书就让他舍命跳食人潭，我就想狠狠的报复你了。你就因为生了一张石膏像慕主子的脸蛋，险胜于我，得了他的心。所以，一等你们从食人潭劫后重生，又因慕主子石像之事有了分歧，我便见缝插针，故意骗你一切是场预谋。而你，果真相信了，哈哈，笑死我了……”

　　她俏脸骤白，一掌朝翩若击去：“我当时的处境并不比你好！”

　　“慕主子出现后，你才痛不欲生的！”翩若侧身避过她的掌风，用软鞭回击她，杀得疾风‘呼呼’作响，“你们在食人潭不是过得很甜蜜么？你为了保住他的洛城，宁愿跳城墙。你只是让那叫慕曦的女人钻了空子……不管怎么说，你得到了他半颗心！你看他现在为了你，不是一样冷落那个慕曦……”

　　她樱唇紧咬，脸色更加不好看。如果是爱她的，当初又为何要说，因她是解药才留下她，又为何要逼她打掉孩子生下孩子后，又拿她的孩子去换骨！兰坳那一个月昙花一现，自此，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慕曦母子！这是她这辈子永远不可原谅的！

　　翩若再冷笑道：“你现在也是做母亲的人了，难道你想要你的丈夫还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孩子？他那个时候选择了慕曦，逼你打掉孩子是正确的。

　　不过，他好像从一开始没说要这个孩子，而是你一直偷偷留着的吧。直到怀胎四个月，肚子起来了，纸包不住火，才让人察觉。呵呵，云轻雪，我不得不说一句你活该！从一开始就把孩子打掉，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云翩若，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那种感觉了！”她何尝不记得当初初有孕时的挣扎，折腾过数次，这两个孩子都顽强的活着。而如果当初打掉了，还有会僢儿这五年带给她的满足与希望么？

　　而如果不是云翩若当初的赶尽杀绝，她和长风会过的这么苦么？谁会料得到，当年的赶尽杀绝，竟是翩若做的，改过自新的翩若冒充凌奕轩，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洒了把盐！

　　她眸底烧起熊熊怒火，不再与翩若纠缠，狠狠一掌朝翩若击去：“你这样的女人，的确让老天看不过眼！”

　　翩若一口鲜血喷泄出来，身子被打飞几丈，狼狈摔到地上，抬头笑道：“对，老天的确看不过眼，所以才让我被那老色鬼看中，一生毁在他手上！我本想再报复你和凌奕轩，报复他对我的不管不问，报复你们即将迎来的重归于好，可是当我回去面对祁阳王那张色迷迷的老脸，面对君圣剑的死咬不放，我就觉得我这样活着好累。我将对你的怒气全发泄了，离间你与凌奕轩，授命血洗你医馆，向凤翥宫放出你的行踪……这些我都做了，可是我不快活，反而更闷。我喜欢看到僢儿天真活泼的脸蛋，想沾染你们一家的温馨，想要个孩子，简简单单的过活……”

　　“那你为何又插手慕曦的事？”是真是假，都是这个女人在说，就跟凌奕轩一样。就算她当初是误信，但凌奕轩对她的无情是真的，云翩若的狠毒也是真的。他们是一样的人。这个世上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长风。

　　翩若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扶着旁边的树，捂着胸口笑道：“你这一章可真够狠，估计断了我两根肋骨。”

　　“我这一掌，比起你当年对我的追杀，对我医馆的一个不留，算什么呢！云翩若。”她冷冷说道，水眸中噙着笑，“先留着你的命，陈年旧账我们慢慢算，不更好么！”

　　“挺好的，至少我还能活段日子，呵呵。”翩若歪了歪头，看着轻雪，“既然快没命，我就将我知道的一些事告诉你好了。其实血洗你医馆，不是我的主意，而是纳太妃的主意。她打定主意让你跟摄政王成亲，就压根没想留下你跟别人生的一双儿子，所以趁此时机灭你医馆。而你医馆的所在，是我向她禀明的，并自愿请命而来，以报一己之私。至于擎苍，我承认为了圣命，故意引他来，但我与他是死对头，根本不可能合作。现在，圣主想寻你，他却借用圣命杀你，你以后可得注意了。”

　　“这个我知道。”

　　“你只知道他要杀你，却不知他为什么杀你。他想得江山，且对慕曦还没有死心，若与现在受到冷落的慕曦一拍即合，那你那宝贝綦儿可就有危险啰！”翩若微显奚落笑道，而后由于扯动胸口的伤，痛得龇牙咧嘴。

　　她听着，雪白的容颜一沉，樱唇抿紧。

　　翩若见她不出声，似是把话听进去了，蹒跚走了几步，坐在石阶上调息，再说道：“前几日我在府外见到那被逐出王府的阿碧现过身，便暗暗跟踪了她，发现她经常往墓地跑。起初我以为她是为那叫骞儿的小主子守灵，后来才发现她竟是开棺偷尸，将那小主子刚刚去了的尸体抱走了，换上一副假的。哝，这是她匆忙行走中掉下的……”她重新将那小鞋递过来。

　　轻雪接过，瞧了瞧：“已经死了，偷去做甚么？”

　　“不知道。”翩若努努嘴，柳眉一弯，胸口气血上涌，“让我休息一会。”

　　轻雪看着她，在慢慢消化她说的这一大番话，而后见君将军留在这里的人朝这边走过来，她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置翩若，便走回了府里。

　　罪妾-妾若浊水泥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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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轻雪带着白璧去了墓地，提灯一看，果然见到那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具假尸体。

　　翩若尾随追上来，抬首望了望天际的圆月，说道：“月圆的日子，总让人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轻雪正在眺望墓地四周，没有听翩若的念念叨叨，目光悠远，看着远处那渐渐升起的磷火点点。长风很久以前跟她提过一位鬼医师叔，说此人专门捡收乱葬岗无人认领的尸体，取去研究，用作药用或炼制毒药。

　　所以她想，这个阿碧是不是将凌子骞的尸体掳去了那儿呢。

　　“我们在四周转转。”提着夜灯，她与白璧在墓地四处稍稍搜寻了一遍，便踏着月色回府了。

　　此刻的睿王府，红灯高挂，歌舞升平，一府之母慕曦穿了一身大红色用金线勾富贵牡丹的喜裳，带着两丫鬟端酒的丫鬟穿梭在人群中。原来，今日她特意为小凌綦办了一场五岁生辰宴，邀请各个为睿王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前来参宴、喝酒，并亲自接迎、敬酒。

　　小綦儿让她着重打扮了一番，俨然一副小主子模样跟在她身边，每见过一个人，就被介绍成“这是睿王妃的二公子”，然后接受 恭贺。而小家伙也乖巧喊着‘母妃’，牵着母妃贴身婢女的手，母妃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轻雪带白璧走入门里，便有一瞬间的格格不入。

　　为小凌綦办生辰宴，只是个幌子。她知道慕曦这样做其实是为了向世人炫示她睿王妃的身份，让那些将领们都知道，睿王妃虽然失去了大儿子，却还有一个乖巧的小儿子，他们睿王府一家依旧过的很幸福。

　　同时，她睿王妃贤良淑德，持家有道，敬爱夫君，若睿王爷贸然将她送往别院，或是将綦儿送走，便是对她这个王妃的不忠不义，难以服众。

　　不然，她这个眼睛不好使的王妃根本没必要这样兴师动众，并且没事找事的办喜宴，抛头露面。

　　“主子，僢儿那家伙也跑过去吃酒了。”她静静往自己的厢房走，白璧却突然拉住她，指指那个在各个桌子间穿梭的小身影，“无瑕呢？跑哪去了？”

　　她看过去，纤长眉梢不悦的一跳，“白璧，将他抱过来吧。”这个小东西，居然爬到人家桌子上去了，好奇的学人家将整整一杯酒仰头饮尽，而后小鼻子、小脸蛋全皱成一团，要多丑有多丑。

　　白璧忙走过去，想将小家伙从席间抱下来，却听得有人问道：“呀，这是谁家的孩子，好酒量啊！来，再跟叔叔喝一杯！”

　　如此一起哄，整桌的人便将视线全粘了过来。他们正愁没乐子寻，又见这小家伙长得粉嫩俊俏，闷了一整杯酒，红润的小嘴儿还在为那辛辣味儿不停的咂，打心底喜欢起来。

　　“来！”有人为小僢儿喂了口菜，让他过过口。

　　站在前方的慕曦听到声音，让丫鬟掺着，带着綦儿朝这边走过来，温婉说道：“僢儿，你娘亲呢？她不在房里么？刚才让人去请，没见着人。”

　　僢儿早让那杯酒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趴在桌子上让人喂菜，不答她。

　　綦儿见此，小小的脸蛋大怒，一把将他从桌子上拉下来，毫不客气往后面推，叫道：“你和你娘亲都是狐狸精，勾引父王，伤害母妃，让母妃偷偷落泪。你们滚出去！”

　　此话一出，整个前院瞬间安静下来，吃酒正酣的众人一下子让目前陡转急下的状况弄懵了。

　　站在廊下的轻雪心头‘咯噔’一下，忙走过去，将摔在地上的僢儿抱起来，冷冷看了大儿子一眼，带着白璧打算离去。

　　“轻雪！”慕曦叫住她，带着无奈与忧愁说道：“我知道你在怨我没有答应王爷娶你做侧室，所以故意避着我。”

　　轻雪蓦地停住脚步，感觉仿若回到五年前的军营。

　　只听得慕曦又道：“五年前，你因与男子私通，让王爷一纸休离，夫妻陌路。这不仅是王爷心里的一道疤，也是我这个做姐姐心里迈步过去的一道坎。纵使你为王爷生下了这个儿子，但家耻难忘，伤痕犹在，你还年轻，我希望你能留下这个孩子，再找户好人家嫁了。”

　　“啊，原来她就是五年前那个侧夫人，难怪看起来这么眼熟。”平地一声惊雷，不明真相的众人犹如炸开了锅。

　　“既然被休离了，为何又要回来？”

　　“带着孩子回来认祖归宗吧，瞧这孩子长的很像王爷呢。说不定还能母凭子贵……”

　　“也是。”

　　“主子！”白璧脸色很难看，拉拉主子的袖子。

　　轻雪抱着孩子，整颗心都在颤抖，说道：“没事，我们走。”

　　“轻雪，如果你对王爷还有情，就留下吧。”慕曦突然又道，眼角眉梢闪过微微的痛苦，将小綦儿牵过来，慈和说道：“綦儿和僢儿年岁差不多大，让他们兄弟俩做个伴也好。姐姐是直性情，刚才把话说重了点，还望你能体谅我操持这个家的苦心。”

　　“母妃，为什么要留下这对伤害你的坏人？”小凌綦扯着她的手，不依的摇了摇，憎恶道：“他们坏透了，不仅废去綦儿的武功，还让母妃你天天哭，他们是坏人，想抢父王……母妃，你不要留下他们好不好，不然綦儿也会像哥哥那样……”

　　“綦儿，你住嘴！”慕曦冷冷呵住他，痛心说道：“不要说你短命的哥哥，他没有这个命。”

　　轻雪站在原地，眼眸一闭，冷冷笑道：“睿王妃，五年前我真的是因通奸之罪让王爷休离的吗？你的二公子五岁，我的孩子也五岁，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现在这个喊你‘母妃’的孩子，就是当年你从我手里抢去的孩子？五年前你才与王爷大婚，孩子可能有五岁？！”

　　慕曦脸色一冷。

　　“你这个坏人，不准你这样说我的母妃！”站在她身后的小凌綦怒了，突然冲上前来，用他的小拳头不停捶打轻雪的腰，吼道：“你这个坏婆娘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母妃说其实我只有四岁多，但为了让叔叔们开心，也让父王开心，就给我提前办了这个生辰宴……只有你这个勾引父王的恶婆娘才会抢别人家的孩子，让父王和母妃不好过。因为你想报仇……”

　　此刻，王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正是刚从外赶回来的凌奕轩。他没想到，慕曦还真的给凌綦办起了生辰宴。而后待他带着霍家父子匆匆赶进府里，便见得小凌綦拽着轻雪，不停的捶打：“你这个坏女人，母妃才是父王的王妃，你算什么东西！”

　　“凌綦！”他一声厉吼，欣长挺拔的身子瞬息蕴满怒火与严厉，大步朝儿子走过来：“是谁教你这样说的你的娘亲！”利眸巡视一眼四周，俊脸异常沉重。

　　“母妃！”小凌綦小脖子一缩，忙跑到慕曦身边，委屈抱住她的大腿：“綦儿没有说错，本来是他们在抢父王，让母妃伤心。”

　　慕曦雍容的脸上不动声色，黛眉霸气上挑，说道：“奕轩，你总算回来了，你的弟兄们正等着与你喝上一杯呢。快快快，给王爷上酒。”

　　丫鬟们曲曲膝，鱼贯上酒菜与玉露琼浆。这场闹剧，就似舟过无痕没发生过一般，道喜声此起彼伏响起来。

　　只是，凌奕轩并没有立即就座，拉住轻雪的臂弯，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白璧抢着说道：“王爷可以问你贤良淑德的王妃！”

　　慕曦即刻唇角软软一勾，温婉笑道：“王爷，她们还在为臣妾方才的一番话生气呢。臣妾打算给王爷纳侧妃。”

　　凌奕轩眸中一暗，利眸盯向她：“你让轻雪做侧妃？”

　　“王爷，有何不可吗？”慕曦愈发笑得温婉，凤眸不明显的眯动了一下，“纵然名声再不好，她也为王爷生了个儿子。”

　　他听着，胸口一窒，失望看着这个女人：“好好的正妃你不做，非要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王爷，我这是跟你学的呢。五年前难道你不比我狠么？”慕曦低笑出声，面上温婉如常，声音却寒冰三尺，两人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夫妻在窃窃私语，“你现在可以像五年前休离她那样休弃我，但是，你别忘了这周围一双双看着你的眼睛。我睿王妃贤良淑德，持家有道，为了孩子，可以让夫君纳侧室……所以，不管怎么做，都是你睿宗王对不起我！”

　　“你办这场生辰宴，就是为了羞辱轻雪？”他眯眸。

　　慕曦掀唇笑了笑，不答他，侧身走向旁边的轻雪，音量拔高，用众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轻雪，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吧。你我毕竟曾经姐妹一场，怎么也好过与一个陌生女子一同服侍夫君。纵然你以前有错，但五年过去了……”

　　“呵，我五年前犯的是什么错？！”轻雪突然冷笑道，拿开那只扶在她肩上的手，决定不走了，“与男人通奸？”她反问，唇边的冷笑渐渐扩大，“那么睿王妃与擎苍花使的事，也算通奸么？你们青梅竹马，又一同为凤翥宫办事，在你失踪的那几年里，你就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你为何不告诉大家，五年前你为了救你的骞儿，抢去我甫出世的儿子为他换骨？！”

　　“换骨？”众人一片哗然，皆沉重看向他们的主公。凌奕轩眉头攒动，只是冷眸盯着慕曦。

　　慕曦脸上一黯，总算有了一丝收敛之色，冷笑道：“你知道王爷当初为什么要休掉你么？就因为你是这样恩将仇报的人。我与奕轩十二年的感情，不介意你做奕轩的妾，不介意你有他的孩子，因为我爱他。但是，你却与凌长风暗通曲款，不知廉耻！更在我与奕轩大婚的当日，丢下甫出世的孩子，与凌长风私奔！我现在代你养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你又口口咬定我伤害他！”

　　轻雪纤眉挑动了一下：“睿王妃还能接受我这样‘寡廉鲜耻’的人入门，并愿意与人分享丈夫，还不是一般的大度呢。呵呵，既然睿王妃这般识大体，我们这走投无路的孤儿寡母又怎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好意呢。睿王妃说的对，为了孩子，我必须留下。过门后，还请睿王妃多担待！”

　　“你果真是不知廉耻！”慕曦骂道。

　　她半眯眸，笑如春风：“很感谢姐姐当年对綦儿的手下留情，希望我与王爷成亲后，姐姐能让我们母子相认，一家团聚。五年前，纵然是姐姐为了与王爷独好，毒害我腹中胎儿，大婚之日将我赶了出去，但是姐姐今日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能太计较。”

　　“你！”慕曦一时语塞。

　　这边，凌奕轩为轻雪陡转的样子沉了脸色，她的笑是虚假的，她的心也是假的，她的样子让他难受。她当年让他伤透，所以今日面对慕曦的咄咄逼人竟是百口莫辩，充当了‘寡廉鲜耻’之人。

　　他心头愈发沉重，上前几步，哑声道：“当年并不是轻雪与人私通，而是本王伤害了她，差点害死她。换骨之事是真的，是本王亏欠他们母子太多。”沉重嗓音落，踩着疾步转身走进书房。

　　瞬间，睿王府的前院不是人声如潮，而是鸦雀无声，沉闷得让人窒息。孰是孰非，睿宗王已经作了解答。但见睿王妃脸色惨白，牵着那个一脸泪水紧紧抱着她的小凌綦，一步一步走到了后殿。

　　霍家父子将前院的众将驱散，青书去了书房，霍廷鹤则陪着轻雪站在廊下，说道：“王爷对王妃感情不再，却是恩情难忘。不然以王妃今日的模样，王爷是可以当面休离的。这五年来，王爷变了很多，王妃也变了很多。”

　　“我知道。”她早已让白璧将僢儿抱了去，抬眸冷冷望月，侧脸清冷，“因为逼死了我，他才让自己找回一点良心。呵，他们今日的局面是我想看到的，这是他们的报应，可是，我的綦儿不该就这样被毁。”

　　“那，刚才为了孩子留下的话当真么？”

　　“师伯。”她侧首，眸中流转着丝丝痛苦与决绝，“当年他们是怎么对我的，您比谁都明白。您觉得我会留下么？在安置好綦儿后，我会做摄政王的王妃，与这里永远没有牵连。”

　　“哎。”霍廷鹤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各异势

　　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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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喜宴过后，凌弈轩不再在府里出现，慕曦也很少走出她所住的庭院，纳侧妃之事不了了之。

　　而且，自那日后夏雨便开使下个不停，府里的池子积满水，淹到台阶下，让人寸步难行。轻雪带着白壁去了凌子骞的墓地，在雨帘中静静看着远处的葱郁掩映，视线定格在山那边的几片乌云上。

　　那是雁鸣山，碧树葱郁、密林掩映，如一只鸣叫的领头雁栖在群山之中，异常突出显眼。而山顶片片乌云如墨法泼洒入水，呈烟云散开，雷声滚过，一道妖冶红光在云间一闪而逝，犹如闪电。

　　“主子，那雁鸣山肯定有诡异。”白壁也察觉到了天际的不寻常，望着那几片聚敛起来的乌云，攒紧眉心出声道：“那不是闪电，而是血光，难道阿碧在那山里作法？”话音刚落，便见那山林里突然扑腾起无数白色的飞鸟，惊叫声响彻整个山谷。

　　这些白雁乃一种守望山鸟，常年栖息在山中，不离不弃，是雁鸣山的神鸟。现在既然能在这大雨天将守山鸟全数惊起，山中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事关重大。只是，这里离那雁鸣山少说也有几十里，现在过去定是赶不及的。

　　轻雪看着，突然转身往睿王府急赶。她大约明白那里是发生什么事了，也猜到了阿碧盗尸的用意。

　　稍后等急匆匆赶回来，竟发现綦儿躺在僢儿的床上。

　　僢儿趴在旁边，滚动着小身子，骄傲地炫耀是他对哥哥使了‘绵绵粉’，然后将哥哥拖了过来。

　　她诧异不已。

　　两个小家伙的块头一样大，一般重，真的很难想象僢儿是怎样将哥哥拖出来的。不过，僢儿倒是帮了她一个大忙，让她省去不少麻烦。无意再细究，她蹲下来，亲了亲小家伙的小脸蛋，抱起綦儿打算带两个孩子离开。

　　岂料，昏睡中的綦儿就在这时突然全身抽搐不已，眼皮不停地翻动。

　　她望望大雨倾盆的暗红天空，暗忖一句‘果然过来了’，弹指一挥，落下所有窗子。而后快速扯掉孩子身上挂着的所有饰物，包括小脚丫上的那串铃铛。这脚分明不再是先前的那只，而是点满人血的锁魂铃，凶邪至极。

　　但见綦儿小脸惨白，唇角沾着一丝符水细末，她掌心微微运气，一掌朝那小胸口打下去，逼得他吐出一口黑水。很快，綦儿那小身子便立即停止抽搐，眼皮也不再翻动。

　　“我说是邪术吧。”翩若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朝里望了望，不走进来，说道：“赶快离开吧，不然慕曦那女人要寻过来了。”

　　轻雪早就在她说这句话时，让白壁无瑕各自抱着两个孩子，提着包裹走到了门外。她早该想到慕曦这个女人不会轻易放弃救她的骞儿，也不会轻易饶过她的綦儿。

　　只是，等她们主仆走出去，茫茫大雨中站了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让随从撑着伞，站在雨中，对她哑声道：“去哪里？”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她避过他，撑了伞，急急走进雨里。

　　翩若大步跟过来，绣花鞋淌起一圈圈水花，对男人急道：“赶快去你王妃那看看吧，她对綦儿使了邪术，打算将骞儿的魂魄移到綦儿身上，取而代之。你家骞儿，只是诈死，还剩一口气呢。”

　　男人剑眉飞扬，不急不缓说道：“这个我知道，我的人正循着那铃声赶往雁鸣山，寻作法之地。”

　　“你知道？”轻雪让他的声音拉住了脚步，对他不急不恼的样子有些心寒，往回走几步，冷笑道：“原来你早知道那阿碧将子骞的尸首偷了去。”

　　他眉梢一掠：“我是在骞儿的尸体失踪后，才知道骞儿还活着。”准确地说，他一直在监视。而慕曦为了孩子，已经把什么都豁出去了。

　　她一直在缜密地布局，先让妖僧施妖法留一口气，而后让阿碧盗尸，待到时机成熟时，便用锁魂移魄大法，将骞儿最后那口气移到綦儿身上，让綦儿成为骞儿。这样移魂换身的法子，比当初换骨更可怕。

　　这便是现在心理已经扭曲的慕曦。

　　轻雪可以直的以为是僢儿将綦儿拖了来，却殊不知慕曦已将綦儿藏在她寝殿的密室，又怎么会让这个小家伙轻易寻到？方才他的人将密室的綦儿救了出来，放在她的门口，让小僢儿顺势拖进房里，避免小家伙为找哥哥潜入慕曦那里。而他，得到消息赶过来，在密室抓了慕曦一个正着。只是，这个女人并没有为她的行径做半句解释，张狂大笑着，摔门而去。

　　她永远是那句‘我是你贤良淑德、持家有道的王妃，你没有理由休弃我，不然，你难以服众’，就是这样的理由，让她半疯半痴，喜怒无常。

　　的确，是他变心在先，所以慕曦永远是无辜的，是他欠了她。然而，面对这样的慕曦，他除了厌恶，还有深深的心疼。

　　是谁造就今日的慕曦，又是谁造就今日的轻雪？是他。是他将这两个女人捆在一起，都给伤害了。所以，不管慕曦的手段变得多么激烈，他都不会从心底去怪罪她，只是让她继续做他贤良淑德的王妃，送往别院静养 。

　　他要看着慕曦的脸，在愧疚悔恨中过一辈子，和她一起赎罪，或者一起下地狱。

　　此刻，轻雪看着他沉思、阴晴不定的脸，攒攒眉尖，“所以，綦儿其实是被你送过来的？你只是让僢儿在门口将綦儿捡进来，而后让我亲手破掉对方的移魂法？你要抓紧每一刻的时间去追寻阿碧与那妖僧的藏身所在，因为你还想救你的骞儿？”

　　这样一想通后，她不再往王府大门处走，而是走向慕曦的寝殿。这几日她与翩若一直在查，一直在墓地四周打转，惶惶不可终日，却又莫可奈何。

　　阿碧盗尸的千百种可能性她都猜到了，做活死人，让孩子永远不死；诈死，让孩子换一个环境；做药人……反正她的直觉认定跟她的綦儿有关。直到有一天她守在乱葬岗，遇到那位鬼医，蓦然想到借尸还魂之术。还魂术凶邪，也很罕见，是很不寻常的回命续天之法。而刚才的血色之光，便是预兆。

　　他们让小綦儿喝符水、锁住他的精、气、元，利用孩子对母亲的依赖，让他自愿沉睡、供出躯体，多么无耻可恶的行径！所以，今日不去掉慕曦这个女人半条命，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轻雪。”凌弈轩看着她激愤的背影，深邃的眼眸深若幽潭，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说出口。

　　而那边，慕曦优雅不减，一袭红衣，双腿交叠，若无其事坐在大殿里喝茶。

　　听到轻雪的足音，稍挑眉梢，似笑非笑道：“虽然锁魂铃被打断，移魄符水被逼了出来，但并不代表你的綦儿就能安全脱身。”

　　轻雪朝她走过去，不说话，突然拿过她搁在桌上的水杯，一杯水朝她的脸泼过去。

　　“做甚么？”慕曦这才“霍”地站起，甩了甩脸上的茶水，张狂笑起来：“怎么，恼羞成怒了？。”好极了，她越是生气，她就越得意。

　　轻雪不答应她，白嫩指尖突然多出一包黄纸粉末，两指一弹，全数扑打在慕曦濡湿的脸上，“你不是喜欢来阴招么？我陪你玩，这包销魂仙已遇水加速溶解，不出一刻，你就会全身瘙痒难耐……”

　　“那又如何，我挺得过去！”慕曦脸上竟是一点不急，用帕子抹了抹脸，堆上讽刺的笑，“什么毒我没见过，什么空房我没守过，这包媚药的药效只有两个时辰，只要我忍得过去，你就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不过我现在可以将你扔进花楼，直接送到寻芳客床上！”

　　“你敢！”慕曦猛力一击桌面，宽袖凌风扫起，将桌上的茶盏朝这边掀过来，“这个府里没有人敢掳走睿王妃，不信你试试看！”

　　轻雪侧身挡过，一笛子给她回击过来：“这个府里是没有人敢，但我就想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贤良淑德的正妃如何名声扫地，永远抬不起头。你不是办宴炫示你的贤惠与大度么？我成全你！我一定如你所愿的让全天下的男人都认识你，记住你。白壁无瑕，送睿王妃去香簟院，让人好好伺候！”

　　“云轻雪，你竟敢这样对我！”慕曦被那回击过来的茶盏击得后退一步，突然绣鞋里的鞋刀飞出，割破白壁无瑕的手背，“你们找死！”虽然没有内力，身上却是藏满暗器。

　　轻雪见此，一竹笛朝她的膝盖窝击去，在她跪下的瞬间，玉指锁住那欲吐暗针的咽喉：“比起慕曦你对我所做的一切，这只是小巫见大巫。我奉劝过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轻雪，住手！”此刻，一道掌风突然朝她左肩袭来，凌厉如风，逼她放开慕曦，“别杀她！”

　　她被逼得后退三步，反应不承那一掌，冷冷看着这个男人。她有说杀么？

　　男人深邃的眸看她一眼，没有去掺摔在地上的红衣女人，问道：“化去轻雪的武功、给她使媚药，都是你教綦儿做的？”

　　“教？”慕曦狼狈不堪从地上爬起，讥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綦儿不需要我教也用这样的天赋！”而后突然银牙一咬，眉一蹙，销魂仙的药效猛然袭上来。

　　男人看着，深沉的眸中闪过一丝痛苦，说道：“不要用这种方法折磨她。”

　　“心疼了么？”她眉梢一挑，眼角噙着冷笑：“可惜，她伤害了我的綦儿，此仇就是不共戴天！我不想杀她，只是让她去香簟院见识一下，什么叫羞耻！什么叫不要脸！”她的綦儿现在还躺在外面呢，小小的身子被喂了不少符水，需要解药。而他，整颗心就放在她会伤害他心爱的慕曦身上！

　　“云轻雪！”见她不肯放弃，男人不得不再出一掌朝她袭来：“我说了，放过她！她已经没有武功了，放她一条生路。一个时辰后，我会送她去别院，不再回府。”

　　“接不接回来，是你睿宗王自己的事！”她冷笑，接下他那一掌，承接不住后退数步后，决然带着白壁无瑕，几步跃出这个寝殿。与他的来生，她已经不稀罕了，她云轻雪不需要这样做得出放不下的男人！且看当初他对自己是多么地绝情呀，不用慕曦勾一根小指头，他就能把自己当一只蝼蚁碾死。

　　而今日，她小小的试探就能让他为慕曦脸色大变、勃然还击她，这样的男人，值得她回头么？他有见识过慕曦的恶毒与不肯善罢甘休么？有懂过她么？此刻，她竟是强烈地希望这对男人能老死一生，生生世世结为夫妻，因为他们真的很恩爱！

　　没有回头，带着最后的悲伤与绝望，她带着一双儿子和一双婢女双双跃出了他的睿王府。

　　“云轻雪！”他追到王府门口，看着她急急离去的身影，无边伤痛映在眸底。

　　摸索过来的慕曦并在门口，唇角勾了勾，讥讽道：“怎么不继续追上去？这次你们的误会可大了呀，不及时澄清，可是要吃苦头的。”

　　他回首，看到他从雁鸣山匆匆赶加来的部下拖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往这边走来，一身污血，伤痕累累，苟延残喘，正是藏在深山老林的阿碧和妖僧。

　　他走过来，黑眸里沉痛不再，阴冷肆虐，“骞儿呢？”

　　那双手双脚被绑缚的妖僧跪在地上，望一眼慕曦，畏畏缩缩说道：“在睿王妃那，我只负责开坛作法。”

　　“告诉本王，骞儿在哪？”他低沉的嗓音森冷下来，一剑挥下，挑断妖僧手腕上的强索。骞儿、綦儿都是他的孩子，他绝不容忍换魂术发生。而，如果寻不到骞儿确认，这种邪术可能永远埋在两个孩子体内。

　　据他的部下方才禀报，当他们寻到位置时，阿碧与妖僧的作法已经早有准备地中断，骞儿不见踪影，这些人似乎早有预料地转移了阵地。

　　“我……我不知道。”

　　“说！”他耐心尽失，突然一剑割下妖僧的左耳，而后，走到瑟瑟发抖，强硬撑着的慕曦面前，：“如果骞儿已经死了，就让他安息，不要让孩子痛苦。”

　　慕曦咬着牙忍受媚毒之苦，支离破碎冷笑道：“骞儿的事，不要你管，反正你也不顾他的死活。”而后忍受不住地跪倒下去，躺在地面，将发烫的身子蜷缩起来。

　　见此，他没有再发问，将她抱起送进她的寝殿，封锁所有的门窗。下令，睿王妃从此不准踏出这寝殿一步。

　　随即在慕曦忍受媚毒的这段时间里，他从那割掉一只耳朵的妖僧嘴里得知，骞儿被送到了京城。至于具休在哪，对方是谁，就一概不知了。而那被缝掉嗓子的阿碧，用尽刑罚不招。

　　他也不再逼迫她，而是吩咐部下，先关她一日，再废掉她武功，放她出白湖。

　　而这边，轻雪带着一双孩子刚出王府，就碰到了睿渊埋伏在四周的人。她才知道睿渊已秘密进入白湖，是直的来接她了。只是，她突然不能这么早跟他回去，需要先安置好綦儿。綦儿毕竟还未认她，跟睿渊也不亲，会缚手缚脚，也会伤到他。

　　好在翩若跟了来，在她两难间，带着她的几个部下与那些人交手了几个回合，而后一人一颗臭鼬弹，熏得那些暗卫退避三舍，做出凤翥宫另一路人马将他们母子掳走的假象。

　　随即她们不投栈，而是买好干粮，反其道往几十里外的雁鸣山奔走。入了山，因为綦儿身上的符咒还未完全解除，她们需要去走一趟。加上白湖城里到处是凌弈轩和睿渊的眼线，她走到哪都会受到监视。所以，入了这无人驻足的深山老林，就可以给她安置綦儿提供足够的时间。

　　“真的要进去吗？”入夜到达山腰，她和翩若站在夏虫唧唧的洞口，闻到洞内阵阵飘散的血腥味。

　　“进去吧。”她捏着火折子，带头走进去。也许在这里能救回她的綦儿，她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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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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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内粘湿，不生一草一木，不见石桌石凳，一里方圆大小，中央摆一个洒满暗红白雁血的砌祭台。

　　轻雪拿着火折子差不多将这石洞看了个底朝天，随即放下心来生火，带着白壁无瑕将这里稍作收拾。小凌綦则躺在干草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僢儿没事，趴在哥哥旁边仔细看他的睡颜，对娘亲大叫：“娘亲，哥哥吐黑水了！”

　　轻雪一听，忙奔过来，果然看到火光下，小綦儿的小嘴边淌下一条墨痕。

　　翩若也跟着走过来，沉重道：“看来，小綦儿休内的邪术并未根除。”

　　她又何尝不知呢。早在抱孩子过来的途中，孩子的身子就一直在变冷，吐了不少符水，始终不醒。她给孩子用内力逼过两次，就不敢再用内力了，因为孩子的小身子承受不住。

　　而这个时候，綦儿的身子又开始剧烈抽搐起来，眼皮不停翻动。

　　她一惊，忙一掌朝小綦儿背部缓缓击上去。

　　“谁？”却听翩若陡然朝洞外一声叫唤，提了蝎尾鞭便朝洞外追去，黑衣无瑕也速速跟去，因为刚才确实有个人影晃过。

　　她眼角看着，收掌屏气，无瑕顾及洞外的事，抱起小凌綦。只见孩子面色青紫，休温骤降，内力推动一点也没用。

　　那些人是真的在孩子体内值了邪物，绝不善罢甘休地在另一处地方继续他们的换魂法事。这些人真的很该死！

　　“娘亲，哥哥会死吗？”僢儿在旁边看着抱着綦儿的她。

　　“当然不会。”她的嗓音在颤抖。

　　“主子，白壁出去看看，翩若和无暇好像被一个什么人给缠上了。”

　　“喂，别说‘缠’这么难听，老夫只是路过这里……”白壁的话刚落，洞外即刻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声线破碎，似是声带出了问题，却又异常清晰传入轻雪和白壁的耳朵，“老夫有办法救你的儿子。”

　　老者继续隔空传音，引着翩若和无暇来到洞里，拂尘一掠，一道灰影翩翩落在轻雪面前。

　　一身灰，灰发、灰眉、灰须、灰道衫，六十有余，一支拂尘，似出道之人，却又不大像，因为他沧桑的脸上噙着老顽童的笑，说道：“你儿子被喂下的是‘一命悬’，符纸已用道法化进小儿体内，用内力根本无法逼出。所以不管你们走到哪，那道符都能兴风作浪。”

　　“什么是一命悬？”翩若打断这个半疯半癫的老道，双眉蹙得紧紧的，“没有办法解吗？”

　　“哈哈。”老者顽皮眨眨眼，走到祭台前，用指尖捻了捻血迹，“简单的说，就是一种道术。不管作法没有中断，都能让两个孩子永远绑缚在一起，随时可以移魂。小儿现在很痛苦，正是因为对方又在施法。若现在不及时阻止，他们的还魂术就大功告成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个偷偷摸摸的老道？”能偷偷摸摸、蹑手蹑脚的就不是什么好人！刚才这老道一直站在洞外听她们说话，想必是一路跟着来的。

　　“老夫可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好奇这洞里为何又亮起了灯，老夫还以为又有几具尸体可以供老夫研究了……”

　　“原来老前辈是石破天鬼医？”轻雪暗惊不已。她寻了这鬼医这么久，没想到老前辈就住在这山里。鬼医是长风神医师父的师弟，行踪飘忽不定，居无定随，专爱尸体、毒药与邪术。所以能在这里遇到，简直是奇迹。

　　老者见轻雪认出了他，将拂尘一撩，做出道家严肃样，自豪道：“世人都知我石破天只与死人打交道，不谈医者侠心，不随便出手救人。一旦救活人，那定要此人赠一具尸体……”

　　听到这里，轻雪的眉梢轻轻跳动了一下。这是什么规矩，救活一个人，又让这个人去杀一个人，若是如此，还不如不让他救。

　　鬼医看着她的脸，继续说道：“不过，这次老夫想收一个徒弟……”

　　“你想让轻雪做你的徒弟？”性情刚烈的翩若一声大叫，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一鞭子抽过去，“枉你穿这身道服，简直玷污了道家！快快给我滚出去，我们不需要你救！”一个老道士收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做徒弟？当她们是傻子呢！

　　“老夫对女人没兴趣！”石破天微怒，用拂尘卷住翩若的鞭子，顺势扯起，让她轻盈的身子甩在半空，摔到干草堆上，“老夫说的是收这个小家伙为徒！若老夫救了他，他必须做老夫的徒弟！现在时间不多了，如若你们再耽搁，就等着收尸吧！”

　　轻雪握着孩子越来越凉的小手，掌心颤了颤，终是道：“请前辈先救孩子，等孩子避过此劫，再拜前辈为师！”

　　“好，我们一言说定！”鬼医不再与翩若纠缠，手中拂尘突然转向，一把卷了綦儿的小身子至祭台上，左掌握拳，突然五指绷开洒出一层金粉，均匀落满綦儿全身。

　　“这是金磷粉，能将对方的妖术挡在体外，不让其接触到小儿体内那道符。”

　　只见綦儿身子果然不再抽搐，安静下来。石破天随即扶起他的小身子，给他脱去上衣，掌中用朱砂写上一个敕字，渡于綦儿胸前，一点一点将符咒引出来。

　　轻雪在提心吊胆看着，发现那竟是一道失去实物的血色‘骞’字，代表凌子骞。

　　“好了，他没事了。”待将那符咒引出来，石破天收掌，将那无形无物的邪符捏在掌心，化成碎末，“幸亏是在这里就地取材，不然老夫要重新搭台准备了，也难化去这邪物。”

　　他自顾自笑着，将小家伙倒拎起来，拍了拍，“身子骨不错，这个徒弟老夫收定了。”只见小凌綦突然胸口一震，将肚子里的符水全吐了出来。

　　轻雪心疼孩子，将孩子接过来，说道：“我想让他养段身子，待他身子好一些，再上门向前辈拜师可好？”

　　“好，七日之后老夫过来接他！”石破天答得爽快，拂尘一撩，身影快速消失在洞口，真真是来去一阵风。

　　“轻雪，果然要将孩子送给他当徒弟吗？他常年与死尸打交道，浑身都是死人味，恐怕对孩子的成长不好。”翩若担忧出声，朝这边爬过来，甩了甩胳膊。刚才那老家伙下手也真重，让她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轻雪在给綦儿检查身子，确定他安全无恙后，将他放在火堆边的干草上，等着孩子苏醒。

　　“轻雪，不想说点什么吗？”翩若碰碰她的肩。

　　轻雪看着她：“你伤到哪里了？我给你看看。”

　　“不就是你上次用那红线勒的吗？一直痛到现在。”翩若微微抱怨起来，见她不答她的话，无趣挪开几步远，转头逗小僢儿玩去了。

　　不大一会，綦儿醒了过来，一张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小脸蛋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细，黑玉般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轻雪，不出声。

　　轻雪很激动，将他抱到自己腿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快跟娘亲说。”

　　“你真的是我娘亲吗？”綦儿反问她，小身子软软躺在她怀里，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轻雪抱着孩子，心中有一股剧痛在蔓延。

　　“小坏蛋，她当然是你娘亲！”翩若牵着僢儿走过来，捏捏小家伙的脸，半惩罚半疼爱道，“你这小子居然认贼做母，差点害死她，真不知道慕曦那女人是怎么教育你的。”

　　“母妃那天在喜晏上说，你才是我的娘亲，但是你跟别的男人走了，不要我。”小家伙虽然躲过了一劫，也弄清楚了一些事，但是生儿不如养儿亲，他对养育自己的慕曦比较有感情。

　　只不过，母妃在密室给他灌黑乎乎符水的事，让他产生了恐惧。

　　轻雪将他放到干草上躺着，背对他，将僢儿牵过来，“娘亲当初没有不要你，是你的母妃抢了你，要拿你给骞儿换骨。而僢儿，是在娘亲被赶出凌府后出世的，只比你小一天。娘亲不求你能忘记慕曦，只希望你能记得我们在医馆住的那些日子，记得你们两兄弟暂短一现的相亲相爱。”

　　“那你还会将我送到母妃身边吗？”

　　她摇摇头，回首，水眸中有着坚定：“不管你以后怎样恨我，我都不会将你送到慕曦身边。”

　　綦儿小眉毛一皱，闭上眼睛：“我要睡觉了。”

　　“哟，小家伙挺有个性的。”翩若在旁边娇声大笑，一屁股在轻雪旁边坐下，用肩撞了撞她，“小心防着点，小家伙不会一下子接受你的，别像上次那样，让他拖到花楼……不过这次没被换魂，算他命大，看他还敢不敢相信慕曦那女人……”

　　说到这里，轻雪想到一个问题：“鬼医石破天是如何知道我们来了这里？刚才，你们是怎么发现他？”

　　“我怀疑他是一路跟踪我们过来的，不然，他怎么知道綦儿出了事？”

　　而这边，石破天奔出洞外几个起跃，跃到了雁鸣山的山脚。只见，月凉如水，山林寂静，却有一支骑马持剑的队伍静静等在那里。

　　“本王只让你救綦儿，没让你收他为徒。”为首的墨衣男子冷道，高大的影在月光下裹上一层寒霜，暗夜里，隐约可见那利眸里的寒意，“别为难他们。”

　　石破天摇摇脑袋，跃到旁边一棵矮树上坐着，说道：“睿宗王，一事归一事，一码归一码嘛，当年我在战场收尸，遭穷兵砍杀，差点丧命，是你救我于刀下，留下这条老命，所以今日为报答你，我才答应去救你儿子。不过接下来，我还要用追魂线追踪你另一个儿子的所在，这就是两码事了……”

　　原本他石破天过得逍遥自在，不施人情，也不欠人情，一心一意钻研他的毒药与邪术，不料河边走太多，湿了鞋，倒霉地成为那些杀怒眼穷兵的杀戮对象，又恰恰让出城围剿的睿宗王顺便给救下，欠下了一个恩情。

　　不过，报恩归报恩，他想收徒弟的事也是真的。

　　“王爷，鬼医兄似乎在跟我们讨价还价呢。”勒马立在凌弈轩旁边的霍廷鹤朗声笑道，持着缰绳朝前走了几步，望着矮树方向，“趁符咒还未完全化去，我们抓紧时间追踪骞儿的下落罢。其他的事，稍后再谈。”

　　这原本就是一码事，是这鬼医太精算了些。

　　“不好，对方传过来的信息弱了很多，我们快追！”石破天这才从树上跳下来，牵出系在树上的千里马，急速往京城方向飞奔，“他们可能也在取出凌子骞体内的符咒，避免让人有迹可循！”

　　耍赖归耍赖，答应人家的事还是要完成的。收徒的事，稍后再说。

　　凌弈轩勒着缰绳，回头看了山上一眼，带着部下匆匆离开山脚。

　　马蹄声声，尘土飞扬，两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京城城西雾柳街。他勒着马，在这条寂静的大街上四处走动，但见石破天一会钻入这条巷子，一会钻入那条巷子，嘴里不停嘀咕着‘三界六道，开我道门。乾坤易位，助我追魂’。

　　他知道，一定是对方在这条街上使了幻术，混淆他们的视听，导致阻断了石破天的追魂术。不过。他有一个新发现。

　　轻雪被凤翥宫毁掉的医馆就在这条街上，本已无人居住，却见屋檐墙顶歇满猫头鹰，阵似守卫。而西街的夜空不断有飞鸟惊起，很是不寻常。想必，原因就出在这些夜鸟身上。

　　他下令让暗卫慢慢往那医院靠近，四人持剑跃进去，在不惊动那些猫头鹰的情况下跃上屋顶，进入屋内。

　　而后果然不出一刻，他的暗卫抱着骞儿护着石破天从医馆内飞奔出来。

　　“幸亏来得及时，不然这孩子就被制成活死人，永远死不了。”石破天大声道，手上还拎着个血淋淋的人头，“他这种制法还不如我的‘不死术’，这个妖道的人头给我带过去研究研究……”

　　凌弈轩没理会他，薄唇紧抿，带着孩子勒马往回走，却见一身白衣的擎苍带着花面婆和凤翥宫专使站在后面，冷冷盯着他：“凌弈轩，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我看你这次怎样翻出我的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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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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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使擎苍不等凌弈轩反应，已是一声令下，让他带来的凤翥宫专使拎着弯刀杀上来。

　　凌弈轩深邃的眸子看他一眼，视线移到那灰衣花面婆身上，皱了皱眉。花面婆素来忠于慕曦，何以与这擎苍密谋到了一起？随即仗剑跃到屋顶，与那擎苍冷冷对峙。

　　两人一墨袍，一白衫，站立在月光下，特别显眼。

　　擎苍只是盯着他冷笑，突然广袖掀起，抛出他的手里剑。一枚枚转成泛着冷光的夺命花。

　　他抽出赤龙剑，挡住那十字形飞镖，高大体魄如闪电般移动，一眨眼已是持剑逼近那擎苍。擎苍没想到他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先是后退了几步，而后使出袖子里的铁质追命飞爪，大笑道：“今日是你自个送上门来的，别怪我手下留情！”

　　凌弈轩手中的剑被他的铁链卷住，薄唇一勾，一身墨袍的身子如苍鹰跃起，削铁如泥的赤龙剑在他掌中几个回转，竟是将擎苍追命飞爪生生削断。

　　他冷道：“是慕曦让你将骞儿接过来？”

　　擎苍又与他打了几个回合，渐渐居于下风，急速收回那被砍断飞爪，转身跃到另一边屋檐上，阴冷道：“如果没有石破天，你小儿子早已没命了！我的‘一命悬’天邪无比，一旦植入受者休内，无人能破解，更是无处不在！不过我倒是奇怪，既然你不肯娶云轻雪，不认他们母子，为何又对骞儿见死不救！你别忘了，慕曦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妃！”

　　凌弈轩朝他追过去，掌中拎着长剑，墨色的袍摆随风摆荡，“五年前，本王就该杀掉你这个不忠不义的凤翥宫叛徒！”赤龙剑一出，剑刃在冷月下反射出一道犀利的光茫，直逼向擎苍。

　　擎苍气势落下一大截，忙急急跃回地面，让凤翥宫专使一字排开，护他于身后，“给本尊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凌弈轩却是提剑跃回马背，冷睨那避在部下身后的擎苍一眼，勒马往前飞奔：“莫要再与他们纠缠，我们出城！”墨发飞扬，铁蹄声响彻整条雾柳街。

　　这次原来是秘密进城，没打算与他们起冲突。所以，在城里耽搁的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正与那些红衣专使打得胜负不分的霍廷鹤与石破天听得，即刻收住剑势，跃身上马，速速跟在他身后。

　　他们往荒郊外奔走，一行十几个黑影，钻入风吹树影的密林。而后待到擎苍追至时，他们已不见踪影。林中寂静，只闻夜鹰声，擎苍在林里寻了一圈，气急败坏往反方向追赶：“速速出城门追，我们中了他们的‘迷魂幻影’！”

　　原来，刚才那十几道黑影是假象，是石破天以其人之道地用迷魂术制造了幻影，故意引他们至此，拖延时间。

　　而这个时候，凌弈轩一行人马已由密道出了城，石破天勒马跟在后面，自豪道：“以为只有他懂迷幻术啊，要知道我的功力可是这妖道的数倍，他喊我一声师爷爷还抬举了他。”

　　凌弈轩将马跃进回白湖的小道，俊脸严肃：“切莫耽搁时辰，速速回府，救我骞儿！”

　　“好！”石破天知他心情急切，知趣闭了嘴，扬鞭策马，跟在霍廷鹤后面。

　　两个时辰后，石破天入了他府邸，给孩子身止插满银针，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道：“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坏死了，即便是我师兄妙千龄在此，也没有办法将他从阎王那救回来。不过呢，我可以将他的尸体带回去研究，让他永远不腐。”

　　凌弈轩站在旁边，俊容微微动了动，覆盖一层淡淡的悲伤，深若幽潭的眸子却犀利起来，“既然死了，就让他入土安息吧。生老病死，最终化为一捧黄土，这是每个人的宿命。”

　　“那老夫抽点他的血液拿去研究。”石破天又提出条件。

　　凌弈轩剑眉不悦一勾：“难怪世人都叫你鬼医，鬼医，与阎王打交道的医者，从不让逝者安息。”

　　“哈，睿宗王抬举老夫了！”石破天哈哈一笑，将他那些不知是医人还是医尸的玩意儿收进布袋里，坐到一边喝茶，“不取这个的血液也行，老夫去取那个小一点的，反正你们都是父子，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液。”

　　“敢问鬼医兄为何一定要这父子血？”霍廷鹤忍不住出声问道，着实为他的行径感到好奇。

　　石破天悠哉呷一口茶，随即杯盖一掀，将茶水全部倒进旁边的花盆。再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两颗蚕茧般的东西进茶杯里，“这是金蚕子，需要用父子浇灌它们，让它们脱茧后成为一对父子。这样等老夫收了徒儿后，就能一人带一个出去寻尸了，我带父亲那个，徒儿带儿子那个，不必担心它们会闹不合。”

　　凌弈轩和霍廷鹤听得剑眉一皱，简直哭笑不得，霍廷鹤道：“那如何知道这对金蚕子是父子？”别看这石破天与霍廷鹤差不多年岁，一身道袍，一支拂尘，颇是仙风道骨，但其行事作风又似顽童，半癫半痴。

　　“待睿宗王父子滴下父子血，你们就知道了！”石破天神秘道，看向凌弈轩：“只需一滴血，我这金蚕子就能复活，成为我的守护神。”

　　凌弈轩沉静看着他，薄唇轻启：“本王可以答应这个条件，但是，你不能收我的綦儿为徒。”

　　“你那小儿子生性顽劣，我有办法教育他。”石破天盖上杯盖站起身，老脸上又恢复一片精明，“睿宗王你尽可放心好了，我只带他到十八岁，待他弱冠，便送回你们身边。而且我用你们父子血冲破金蚕子的蚕衣，日后它们就似他的父王和哥哥一样守望护他，让他不受一点伤害。”

　　“不一定要到十八岁。”凌弈轩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在脑海快速寻思一番，决定应允下来：“只要轻雪想要回儿子，石破天你就得将綦儿还给她。而且你不能将綦儿教导得是非不分，手段毒辣。”

　　“我是什么样，徒儿就是什么样。再说了，你那小儿子现在的心肠可是比我毒辣……”石破天嘀咕着，又从布袋里掏出他的细针，走到骞儿身边汲取了一点血，滴在那蚕茧上，“等一会，父亲飞到哪，儿子就飞到哪。”

　　说着，又取了凌弈轩一滴血滴在另一金蚕子上。霎时，只见那两滴血迅速溶进那茧子里，茧子裂开一条缝，两只带着金光的金蛾破茧而出。

　　那万丈金光，竟可以将整个大殿照得通亮。

　　只是，那两只金蛾并没有如石破天说的那样子随父行，而是在用触角碰头后，那大一点的金蛾竟是将小点的吞进肚子。

　　石破天一下子被吓懵了：“怎么会这样？惊得嘴巴都快合不上，忙将那大金蛾用指尖撩起，放入竹筒中，盖上。

　　凌弈轩墨眸一拧，更是不可思议：“你骗本王？”

　　“我右要骗你，犯得着用我二十年的心血来做代价吗？”石破天这时已恨不得想杀人，几步走到骞儿床边，抓起孩子的手臂，“这两颗金蚕玉衣是我花五十年时间炼制成的仙蛾，放在山巅照沐日月精华，积聚天地灵气，能煞住邪气，守望护主人，却……睿宗王，你才骗了我，这个分明不是你儿子，所以才让大仙蛾食了小仙蛾！”

　　“鬼医兄，你不要乱说话！”

　　“是不是我乱说话，你们滴血认亲就知道了！”石破天气得一把掀掉殿内的桌椅，紧张兮兮拽着那竹筒从窗子跃了出去，“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待他疯颠颠跃出去，霍廷鹤走到凌弈轩身边：“老夫看这石破天不像在说谎。”随即让丫鬟端来一碗清水，放平，“王爷，试试吧。若鬼医话中有假，便不能将綦儿托付于他。”

　　凌弈轩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入碗里。

　　而后待霍廷鹤将骞儿的血滴入碗内后，他脸色大变。他的那滴血安安静静躺在碗底，独立站着，不能溶进骞儿的那滴血。

　　“王爷。”霍廷鹤也看到了，一声叹息，脸色不比凌弈轩舒展。

　　七日后，鬼医石破天过来接綦儿，轻雪要求送孩子一程。

　　因龙尊边界的南诏戈壁滩有奇花异草，鬼医决定去那边暂住几年，一去不回。她想到南诏毗邻乌氏，乌氏有綦儿舅舅淮阳王，外公左鹰王，所以想在进宫前去拜访一趟，让他们照顾綦儿。

　　鬼医答应了，不过没有时间等他们，而是径自去了南诏，说在那等她将孩子送过去。

　　翩若见此，劝她别去了，说是鬼医将綦儿也教成个整日与尸体打交道的怪人，爹不亲娘不认，反倒更不好。

　　她的内心松动过，但每每看到孩子生疏，微带敌意的脸，她的决心就回来了。慕曦对孩子的毒害，已经深入到了骨髓里。不是三言两语、母子相认，就可以抹除掉的。

　　所以，她必须将孩子送到慕曦找不到的地方，暂且淡去他对慕曦的依赖，再接回来。

　　“轻雪，我们出白湖城了。”翩若坐在马车上，一直兴致高昂，一会逗两个小家伙玩，一会看外面的风景，心情似乎出奇地好。

　　“翩若，君将军驻扎的地方离南诏多远？”她问道，将翩若打开的窗扇关上，落下帘子，“我们还未走出凌弈轩的地盘，不要太大意。”其实她最担心的是睿渊的人，这一路，她总感觉有人眼着她们。

　　翩若听她提到君将军，一下子安静下来，盯着她：“你要去找他么？”

　　“既然去边塞，就顺便找找。”她轻笑道，看着翩若，“你这么紧张做甚么？”

　　“紧张？”翩若姣好的下巴一抬，嘁了声，将头扭向窗外，“这辈子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的男人，有事没事拿把破剑到处追着人跑，现在总算滚回边塞去了，我乐得清静！”

　　轻雪听着她的口不应心，不戳破，说道：“其实君将军不仅长得一表人才，更是铁骨柔情，赤胆忠肝，这样的男人很难遇得上的。”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有什么好说的！”翩若还在逞性子。

　　既然如此，轻雪也不再与她说，注意力放到小綦儿的身上，发现小家伙盯着她看，既不肯坐到她旁边，也不肯让僢儿靠近他。想必是为上次将她拖到花楼的事，心存几分忌惮，怕她惩罚他。

　　“我们现在要去哪？”不喊她娘亲，也不现叫她恶婆娘。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小身子趴在窗子上的僢儿给他作答，小屁股朝哥哥挪近一步，说道：“哥哥，娘亲要带我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玩，那里有外公，有舅舅，还有师父。”

　　“我不要去。”小凌綦立即道，突然站起身子使劲大闹，“停车，停车，我不要去那鬼地方，我要父王……”

　　轻雪纤眉一挑，不得不给小家伙点上睡穴，让他睡觉。

　　入夜，马车停在郊荒十公里外的一个孤门独户客栈歇脚。白壁无瑕抱着孩子进客房，翩若的部下则去安置马车。

　　其实这个所谓的客栈就是一个用木板隔成两层的农家小院，又残破又窄小，根本没有马厩。旁边一个水车，转出来的饮水很是浑黄。

　　而客栈的主人，竟是一个瞎眼老婆婆。她提着灯将她带到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说是这里总共只有三间房，另外两间住人了，腾不出来，让他们六个人暂且在一个房里挤挤。

　　且看这最靠里的房间，巴掌大小，一张木板床，两条板凳，连个桌子窗子也没有。

　　她扫了房里一眼，目送老婆婆离去，才发现走廊又挤又窄，漆黑一片，而婆婆举着灯，利落行走其间。一个瞎眼的婆婆需要照灯？而且在这么杂乱的走廊间行走自如？

　　“轻雪，这瞎眼婆婆是骗人的吧。我看这客栈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怎么会有人住店？”翩若在身后抱怨，推了推窗扇，发现打不开，“这什么破窗子，让人透口气都不行！这么热的天，这么小的房间，还让不让人活了！僢儿，跟姨姨下去喝口凉茶！”

　　跺了跺脚，翩若将僢儿抱下楼去了，半晌不见回来。

　　轻雪愈发觉得不对劲，让无瑕下去看看，只是，无瑕也不见回来。

　　“我们快走！“两个人急急冲进房间，跑上那杂乱不堪的走廊，却见走廊上摆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轰然倒下，将整个走廊给堵了。而另外两个房间的木门‘吱呀’开启，冲出一群五大三粗的凶神恶煞的贼寇。

　　看几个人的装扮明显是打家劫舍的贼寇，拎着大刀，二话不说就将她们主仆二人住房里逼。

　　不过他们并不想杀她，而是尽量将她缚手缚脚，打算活捉。岂料房间小，拳脚施展不开，一不小心将油灯撞了，火势‘嘭’地烧起来。

　　随即大火从房内烧到房外，将整条走廊烧成火海。

　　几个人这才急了，停止追杀她主仆二人，跑过去救火，并对一楼大叫，“萧翎，快让大当家救火，我们出不去了！”

　　楼下霎时传来萧翎的笑声：“自己跑出来，老娘没时间理会你们！若没那本事，就与那贱人一起死在里面！”

　　“这死婆娘！”几个人气得直爆粗话，挥着刀在火海里乱砍乱挡，想冲出去。

　　轻雪和白壁被困在那密闭的房里，想从屋顶跃出来，却发现那屋顶竟是用铁钉钉严实了的，纺丝不动。这个时候，白壁怀里的綦儿被浓烟熏得咳嗽起来，一睁开眼，发现全是火海，扭打着往外跑，“父王，救我……”

　　“凌綦！”轻雪大吃一惊，眼见一根木柱朝小家伙砸下来，忙跑过去拽他。现在到处烧得七零八落，四处跑动只会被砸伤，这小子怎么在这个时候醒了呢。

　　她朝孩子扑过去，搂着挣扎的小家伙滚出门外，岂料走廊上又是一道细梁朝他们砸来，这次，她根本没时间反应，抱着挣扎的孩子，眼睁睁看着那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梁柱从上面掉下来，砸上她的腿。

　　小凌綦还在她怀里挣扎，被那掉下来的柱子吓坏了，还想往前爬。

　　白壁从火里冲过来，给她搬开那木柱，拖着她往走廊那边冲。三个人都已经呛得呼吸不过来了，在这密闭的窄小空间里，大口喘着气。

　　这时，炽烈火焰里，突然有道身影从火的那边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她和孩子，拉着白壁，就往火里疾走。他边跑边用浸湿的披风裹着她，遇到那些掉落的横梁就用手臂击飞，一路顺着火势跑，最后‘噗通’一声跳进那风车下的水池里。

　　她被灌了好大一口浊水，等将头从水面钻出，便看到那多年不见的萧翎拿着把剑等在旁边，一身瞎眼婆婆的装扮。她将剑比在凌弈轩脖子上，笑得好不得意：“你跟在这女人身后又如何，只要她入了我的地盘，你们谁也别想逃！这把火，是我的手下放的，而且我也在外面放了一把火，就是想让睿宗王你救得有价值。”

　　凌弈轩抚抚俊脸上的浊水，笑道：“你就是用这样的臭水来招待客人的么？”大掌陡然朝那水里一压，水柱化为一支利剑杀向萧翎。

　　萧翎忙后退数步，冷道：“我奉劝你最好别妄动，否则我先拿你另一个儿子开刀！”

　　他俊脸一沉，将受伤的轻雪和昏迷过去的綦儿从水里抱起来，交给随他过来的青书，“先将他们带回去！”

　　“慢着！”萧翎一剑挡过来，怒道：“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逃！”一声令下，黄沙下竟是钻出无数拿刀的贼寇，先是攻击他们的马腿，而后在铁骑击时，再次钻入地下神出鬼没。

　　这个时候，荒野的夜空，让火光照得通亮。一簇簇的枯草，望不见人烟，只有黄土荒凉。铁骑兵取箭，全神戒备盯着，不敢放过地下任何一丝妄动。

　　轻雪左腿灼痛，让凌弈轩护着，躲避萧翎的攻击。然而，这片荒漠里机关重重，他们每退一步都有暗阱，直到黄沙下一道铁网突然朝他们扑过来，将他们罩住，萧翎才收了手，对凌弈轩发狠道：“我知道你睿宗王可以挣破这铁网，但是她呢？她的腿受了伤，而且还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你打算置他们母子不顾么？我早提醒过你，你的另一个儿子在我手里，已经被送往连云寨，如果你真的想让那小鬼死，你现在尽可反抗！”

　　凌弈轩冷眸一眯：“你打算为拓跋睿晟报仇？”

　　“不全是！”萧翎阴冷盯着他，示意手下将他们二人拖走，最后说道：“我不仅要为晟哥哥报仇，还要帮他夺回江山！睿宗王你是我第一个目标，其次就是拓跋睿渊，你们都不得好死！等着吧！”

　　随即，她将轻雪和凌弈轩架往荒漠中心地带一处黄土飞扬的土城，关进土城下一人工掘出的暗室里，先是逼他们服下化功散，而后各自绑在柱子上。

　　等两个五大三粗的贼寇守到铁门外，凌弈轩轻轻松松挣脱手腕上的粗绳，朝她走过来。给她松绑，撩起她的裤管查看左腿的伤势。

　　只见那白嫩修长的小腿腿侧一片表紫，伤了筋骨。

　　她将脚挪动了一下，不让他碰，冷道：“一会伤，一会救，睿宗王你可真是喜怒无常呢。”

　　他知道她说的是上次在王府为慕曦打她一掌的事，墨眸一敛，没有说话，重新拉过她的小腿，小心翼翼为她内力祛瘀。

　　她不领他的情，一掌击向他，水眸里冰封三尺：“我不是你的谁，你可以保护你的王妃还击我，我没有怨言，但是，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受不起！”

　　他一把抓住她的掌，利眸如钩，压低声音冷道：“别赌气，你的腿伤很严重。”

　　“这与你有关系么？”她狠狠扯开自己的手，改为右腿不客气朝他扫过去，“离我远一点！我不会感激你的救命之因，因为你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被她扫开，更为她的话语眸中暗沉，却突然跃上前来，霸道点住她的穴，“趁我们的内力还未被化去前，让我用内力给你疗伤，不然你这条腿筋骨会断！”随即双眸无奈的眯了眯，左掌搁着她小腿，右掌给她用真气疗伤。

　　门外传来贼寇的声音，“三哥，刚才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我们进去看看罢。”

　　“他们被绑着呢，哪有什么声音，肯定是老鼠出来觅食了。”名唤三哥的光头懒懒靠在墙上，眯着眼打盹。

　　门内，她冷冷盯着他的眼睛，想将这个男人看个透彻。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感激他的。即便，以前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不是声预谋，但他始终是为慕曦伤害了她，除非他死在她面前，她的心才会有一丝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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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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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土城，就是一个匪窝子，数百个人，有贼流民，也有被流放的宦官官家属，更有像萧翎这样篡谋皇位失败的王爷的后眷。

　　她算是比较幸运的，回京省亲那段时间，恰好是三王爷拓跋睿晟与凤翥宫合流之时。那时拓跋睿晟挥军进宫造反，并未将作为侧王妃的她带在身边，所以才免去被当场诛杀的下场。

　　当时她避在萧府，见了病重的爹爹最后一眼，便赶在凤翥宫杀过来前，随部下逃出了京城。而后艰难辗转，在这荒漠之地活了下来。先是被这里的土匪欺负，而后凭借一身的本事取得他们的认可，一步一步坐上女当家位置。

　　所以，正是这样的大难不死，才让她心头的仇恨火焰烧得更烈。

　　她恨，恨让她守活寡的云轻雪，也恨亲手手刃她夫君的拓跋睿渊，更恨历来坏她好事的凌弈轩。她芶活下来的目的，就是要让这几个人不得好死，替她死去的夫君报一口恶气。

　　此刻，被化去内力的轻雪被带到她面前，双手被后绑，脸上呈现终日不见阳光的苍白。

　　萧翎走下台来，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轻雪一个耳刮子，“狐媚子！”眉眼间，是浓浓的嫉妒与怨恨，烧起烈焰来，“只有浮花浪蕊的女人才会用外貌去勾引男人。”

　　“呵。”轻雪冷笑一声，将打偏的脸蛋扭回来，冷笑道：“拓跋睿晟看中的就是我这张面皮，我引以为傲，你萧翎有么？既然没本事重回娘胎再投胎，就别像疯狗一样在这里乱吠乱咬……”

　　“啪！”萧翎又是火辣辣一马掌扇过来，这次是直接拽起轻雪散落的长发，扯着头皮往后拽，“你不是以这张脸皮为傲么？贱人，今日我就毁了你这张脸，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罗三，给我取只烧热的红蜡来！”

　　轻雪头皮吃痛，仰着脸，仍讥笑道：“难怪拓跋睿晟不爱你，因为你不仅长得丑，心更丑！”

　　这句话简直是火上烧油，只见萧翎一声尖叫朝她扑过来，又是撕又是打，拽掉一缕秀发，“我要亲手撕掉你这张脸皮，让你没法哭，没法笑，让全天下的男人都耻笑！”

　　“随你。”轻雪扯着唇，暗笑萧翎这些年的没长进。

　　“萧当家，在急什么呢？”这时，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身子瘦长的玉面男子，灰布衣衫，纤细的眉，狭长的双目，身后带着那端着红蜡的罗三，“这么美的一张脸要是毁了，多可惜呀。不如让她做兄弟们的夫人，物尽其用。”

　　“大当家，这可不成！”萧翎立即一口拒绝，放下轻雪，朝这边走来，“我们之前说好了，凌弈轩交给你，这个交给我，互不干涉。”

　　“萧翎！”一听此话，大当家眸子骤冷，极度不悦起来：“这个连云寨，还是我在做主！我一寨之主下的令，谁敢忤逆！”

　　“是，连寨主！”萧翎的气焰这才熄灭下去，将狠毒的话语吞进肚子，冷冷盯着轻雪，“那连寨主打算将她配给哪个弟兄？”

　　“就配给罗三吧。”大当家狭目一扫，直接将后面那个魁梧的光头给拉出来，“随便配哪个都好，只要将她嫁出去。恰好罗三没碰过女人，这次就让他开开荤。”

　　“多谢寨主！”那罗三立马激动得热泪盈眶，扔掉手中的红烛就朝轻雪扑过来。

　　轻雪侧身避过，让那罗三撞到后面的桌子上，扭头看向这个阴柔的寨主：“我已是有夫之妇，还有两个孩子……”

　　“不，你的丈夫今晚与我成亲！”大当家打断她，狭长的双目中带着份贼寇头子不该有的憧憬与迷恋，柔声说道：“我在这里等了十年，春去秋又来，花落又花开，今日总算让我等到了那个命定的男子。他不仅长得挺拔俊美，身上更是散发一种让我迷恋的气息……宽阔的胸膛，厚实的大掌，颀长的健腰……”

　　轻雪忍住胸口的恶心感，笑道：“原来寨主有断袖之癖。”凌弈轩是俊美挺拔，但被一个男人这样迷恋，还真是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断袖？”连寨主散漫迷乱的眼神一收，恢复他寨主该有的气派：“即使是断袖，本寨主也甘之如饴。罗三，将她带回你房间去，今晚你们与本寨主一起办喜事！还有，你若等不及，可以先洞房再拜堂！”

　　“是，寨主！”这下，不经人事的光头罗三立即眼露精光，双手猥琐地搓了搓，立即将轻雪往门外扛，“来吧，我们现在去乐乐！”哇哈哈，这辈子他没碰过女人，竟然第一次就是个天仙美人！第一次呀！这次寨主算是最对得住他的了！

　　“成亲之前，我再见见凌弈轩！”轻雪被打横扛在肩上，身子重心移位，根本无法挣脱罗三那只紧紧捏在她细腰上吃豆腐的手。这才明白，原来这个寨主比萧翎还狠，“反正你们要成亲了，让我最后见见他，以及我的一双儿子！”

　　“等拜完堂，本寨主自然让你们见面！”连寨主大声道，阴柔的笑声里夹着畅快，“到时候，我让轩郎做寨主，我做寨主夫人，带着一双儿子，在这连云寨逍遥一生！”

　　“……”扛在肩上的轻雪紧紧咬住唇，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她这次到底是遇到了一个怎样变态寨主，夺走凌弈轩她无所谓，怎么连她一双儿子也搭上了！她的綦儿僢儿能认一个男人做娘亲么！

　　随即，那光头罗三将她摔到木板床上，哈喇子流了一嘴，擦都不擦就朝她饿儿狼扑食地扑上来。她一个翻身滚开，想挣开手腕上的绳索，无奈这金刚索越挣越紧，缠得她手腕发疼。

　　“美人，你挣不开的，还是乖乖躺在那里等罗三我爱抚吧！”光头罗三愈发猥亵，一个转头又朝她扑过来，这次直接猴急地撕扯她的衣裳，“好香，好软……”

　　闭着清眸，屏气忍着男人在她白嫩纤颈处吸吮，只要解开她手脚上的金钢索，她要这个畜生好看！

　　果然，罗三在吻过她脖子后，就开始猴急了，急急去扯她的裤子。见绑着脚不方便，右手一拉，一把给她解开了。

　　她一脚朝这罗三扫过去，让他直接撞倒桌椅，抛出一道弧线飞到墙上，昏死过去。而后撞开空子，跃出去。

　　早在被关在地下的时候，凌弈轩边给她疗腿伤，边给她逼出了一些化功散，所以才让她留了五成内力。而这五层内力，足够她解决掉这几个畜生。

　　“云轻雪，你逃到哪里去！”没想到那萧翎跟了来，一排飞针掷来，挡住她去路。

　　她双被绑，身子一个翻跃避开，急速往前面跑。

　　萧翎紧追其后，嘴中骂骂咧咧：“这群饭桶怎么办事的，竟然让她留了内力！若让我查到，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轻雪往前逃遁，见前面有个小楼灯火辉煌，大红灯笼和大红喜字高挂，楼下人群拥挤，便往里挤了进去。她用袖子遮着金钢索，脸上带笑，当着这群前来贺喜的土贼的面，走进了寨主的楼里。

　　在这个小楼的房间很多，除了眼前这一间做大厅用的，至少还有几十间。她没敢在喜厅里逗留，顺着长廊往后走，寻找凌弈轩和翩若他们关的地方。

　　每一个房间，就是凌弈轩被带来的地方。只见他一身大红的喜服，墨发束起，身板选拔，端从在椅上的样子颇是风流倜傥。他明显是被点了穴的，坐在椅上一动不动，明朗的俊脸上却不见一丝急色。

　　旁边有两个年轻女子在给他整理喜服，一个给他整理腰带，一个给他穿靴，服待得也是乐此不疲。

　　末了，两个女子拍拍他厚实的胸膛，羡慕笑道：“这等绝色，寨主今夜一定会好性福，羡煞人了。”而后最后摸了一把，打开门走出去，边走边还在窃窃私语。

　　她这才撞开门走进来，将被绑缚住的双腕露给他看：“我的手被绑住了，没法给你解穴，你还是收心做新郎倌吧，我看这个寨主对你不错。”虽然是个男人。

　　他剑眉一挑：“你倒是很希望我娶个男人？”

　　“当然。”她唇边的笑纹绽放得更大，转过身来面对他，凤眸笑眯，“我对这桩美事很是乐见其成，连寨主说了，只要你们成亲，他就将寨主位子让出来，让睿宗王你做寨主，他做寨主夫人，你看这样体贴的‘夫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呀！”说真的，她真的好想好想看看这个男人娶一个男人为妻，然后被逼着洞房的样子……一定俊脸铁青、无奈、抓狂，呵呵，想想她就觉得好笑。

　　看着她的奚落 ，他薄唇紧抿，黑眸盯着她的左脸，“谁打你了？”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心疼与冷意。

　　“哦。”她这才记起自己脸上的伤，收住脸上的奚落，走到一边去，“被疯狗抓的。”还有那光头罗三留在她身上的恶心感，等逃出这里，她一定要刷掉身上一层皮。

　　“这只疯狗出手挺重的。”他暗哑，竟是站起高大的体魄走到她身后，给她解手腕上的死结。

　　她吓了一跳，回眸看他：“你原来没有被点穴！”那刚才为什么任那两个女子吃豆腐，心甘情愿做新郎倌！？

　　他三两下给她解开金钢索，抚了抚那白嫩手腕上的红痕，将她转过来：“在你出现的前一刻，有人给我解了穴。不过我的内力全失是真的，需要解药才能恢复。”

　　喔，难怪这样镇定，原来是救兵到了。她水眸一压，一把扯开他的掌，疾步往外面走：“那你继续做你的新郎倌，我去救儿子和翩若！”

　　“云轻雪！”他一把扯住她，将她卷入怀里，抱住腰肢，“你真的希望我娶男人？”

　　“……”她看着他平稳中带着微微急切的俊脸，唇角一阵抽搐，努力憋着笑，“你……你娶男人，关我什么事啊。而且，娶个男人做老婆试试也不错……”

　　“云轻雪！”这次他一声吼，一把扣住她的细腰，直接用唇含住了她抽搐不已的娇唇。而后惩罚性地咬，吞掉她的笑与得意，全身炙烫起来。

　　“连寨主说你俊美不凡，要与你逍遥一生……”她愈发想说，笑得整个胸腔在颤抖，而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挣低吟，将笑声敛了去。他的唇很灼热，双掌也发烫，扣得她没法呼吸。

　　此刻，他将她压在了旁边的木板床上，用健壮体魄压着她，薄唇不断掠夺她唇齿间的呼吸，不容许她的香舌退缩。

　　她原本可以将他一掌击开的，可是她感沉到了他的不正常，过烫的体温、急切的吸吮。

　　果然，他主动放开了她，墨哞深不见底，刀削斧凿的俊脸上呈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哑着嗓子：“今晚如果不能成功离开这里，那我会如你所愿娶一个男子为妻。”而后将她提起，“綦儿和僢儿被他们关在了新房的地下，深三尺，是黄土深处的一条窄小暗洞，唯一的入口是新房，唯一的出口也是新房，若有人进去营救，他们就会往洞里灌铜水，直接封住。你现在随青书出寨，待救出孩子，我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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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想饿死孩子吗？”赶在外面的人推门进来前，跃窗而出。而后急急往男人所说的新房赶。

　　这里的人善土遁，也善挖洞，荒凉黄土下不知有多少地窖和地洞。直人是深三尺的仅容一从的细长地洞，那一双儿子岂不是相当于被活埋？

　　迎面，那追得气急败坏的萧翎一剑朝她刺过来，“这次，我看你往哪逃！”

　　招招生风，每一剑都置对方于死地。

　　轻雪一笛子挡过，一个反转，裙裾飞舞，顺手一袖子朝那萧翎扇过去，直抽得她往后连退好几步。

　　萧翎这下被打急了，眸底被怒火烧得赤红，“贱人，你敢打我，我现在就让你下去见阎王！”也顾不得此刻正是寨主的大婚了，又是一剑刺过来，左挥右砍，割断轻雪的袖子。

　　轻雪见这女人疯了，也不再与她客气，云袖翻掀，一笛子朝她背部抽过去，冷道：“该下去见阎王的人是你！正好下去与你的三王爷夫君团聚！”而后在萧翎吃她那一招，打算反击之时，笛端轻点萧翎百合穴，定住如疯狗咬人的她。

　　“带我去新房！”她用金刚索绑住萧翎双腕，用他们刚才绑她的方式绑着，再点开萧翎的穴道，用竹笛比着她的咽喉往前走。

　　萧翎挣了挣金刚索，见挣不开，瞪她一眼，将她往新房带。

　　新房就在喜厅后面，门口守了四个丫鬟，一个喜娘正掺了一个大红喜服的女子从门里走出来。女子没有盖盖头，眉眼五官一览无遗。

　　描画精致的眉，细细长长的眼，不圆不细的下巴，瘦瘦高高的身子骨，不算美，也不算丑。她比那喜婆高一头，艳红喜服挂在她高高的身子骨上，显得空荡荡的。而且由于腿长，步伐迈得比一般女子大。

　　轻雪认出这个新娘子来，忙将那萧翎点了定身穴哑穴，隐在暗处。这个女子，不就是那个当堂发骚的连寨主么？脱去一身男儿装，竟是个女儿身！

　　原来凌弈轩要娶的人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几十年没碰过男人，见到美男就扑上去的浪荡女！

　　只听得这连寨主边走边对丫鬟吩咐道：“准备好合卺酒和热水，待会我和轩郎拜完堂要共度春宵。”

　　“是的，寨主。”丫鬟们曲曲膝，一个个挤眉弄眼，又是打趣又是贺喜道：“我们一定给寨主和寨主夫人准备连云寨最结实的床榻和最美味的合卺酒，让寨主和寨主夫人两日两夜舍不得走出这个房门一步。”

　　连云云寨主听得愈发欢喜，一人赏了一个红包，眉开眼笑走到喜厅拜堂去了。

　　等她一走，轻雪将被定住的萧翎抱起，轻轻跃到新房的顶上，揭瓦而入。

　　只见新房里一室的红，红烛、红双喜、红案头，红帐子，红鸳鸯被，眼到之处净是刺眼的红色，连那张超大的床榻刷的都是红漆。

　　她扫了一眼，暗笑凌弈轩的‘好运’，将萧翎推到新房中间。而后在确定室内没有设置对寨外人的机关后，飞身下来，将萧翎拖到那张超大的新床上，

　　萧翎眨着眼睛，表示她有话要说。

　　她打量着四周，伸手给萧翎将哑穴解开了：“有放快说。如果是喊救命，我直接割断你的脖子！”这句话不是开玩笑，而是来真的。

　　凌弈轩说一双儿子被关在这里，那么这里一定有机关。而且这里是连云寨主的闺房，连云寨中最机密的地方，进了这里，就形同入了虎穴。所以只要是碍手碍脚的敌人，都得杀掉。

　　“我才没那么傻。”萧翎努努嘴，看着她：“我告诉你暗道机关，你放我一条命，如何？你不是想救你儿子吗？他们就被关在这地底下，洞深三尺，洞顶有滚烫的铜水侯着。如果你贸然进去救，不但救不了他们，反倒会弄翻铜水，害死他们。”

　　“好！”轻雪给她解开穴，将她从床上拽起来，塞一颗墨丸进她嘴里，“我知道这里有很多机关暗道，为防你使诈，我给你喂了穿肠散。一个时辰后毒发。”

　　“你卑鄙！”萧翎低声大骂，一腿扫过来，借助以发泄怒气。

　　轻雪给她一脚踩下，用笛了抵着她脖子，冷道：“别忘记我刚才给你说的话！发出声响，我立即让你给我们陪葬！还有，一个时辰后，若还没有救出我儿子，你同样得死！”

　　“我知道！”萧翎怒瞪她一眼，气汹汹挣开她踩住她腿的脚，用下巴努着床榻，“机关在床板上，朝最中间那块敲三下，若发现中空，立即将床板掀开，下面便是暗道入口。不过我提醒你，最中间那块不一定是空的，若是实心，却让你敲三下，铜水会立即泼入洞内。”

　　轻雪一把摔开她：“你等于白说！“

　　萧翎冷眸一笑：“不给我断肠散解药，我就让你在这里等到寨主回房……”

　　“啪！啪！”轻雪眉尖冷冷蹙起，一笛子点住她的穴，让她如石像僵硬半卧在地，不再浪费时间地自己去摸索机关。

　　只见床板上，果然出现九个大小一样、规格一致的石格子。她没有依萧翎之言用竹笛去敲，而是贴耳一个一个去听，待听到微弱的声响，便用笛子敲三下。

　　而后果不其然，床格子轰然滑开，露出下面微弱的光线。她没有立即跳下去，而是将萧翎拎起扔进去，自己再进去。

　　随即，床板自动滑上，挡住外面一切的光亮。她给萧翎解开哑穴，不怕她再大喊大叫。

　　“想不到你这么狠，自己死也要拉上我陪葬！”这是萧翎开口的第一句，软软躺在床面至少两尺的地底下，对轻雪冷嘲热讽起来：“进来了，就别想出去，我今日就陪你到底！你看上面……”

　　她用下巴示意轻雪看这个两尺深厚洞壁的条条凹槽，冷道：“凹槽的上面接了注铜孔，下端则通向地底三尺处，每一条接一个暗道。你看看，这里的暗道至少有五条，你能在一刻内找出关你儿子的暗道，并救出他们吗？我们现在闯入进来了，注铜孔那边的人会马上灌铜水，不仅下面的人会死，我们也会在这个密室里被铜水散发的热气闷死。”

　　轻雪看了看洞壁那些有玉盘大小的注铜孔，再爬到各个仅容一人的朝地底下延伸的暗洞洞口探了探，对萧翎冷道：“既然注铜孔那边有人，那他们一定看得道洞内的情形，才视情况灌注铜水。你是这里的二当家，我相信有你在这里坐镇，他们不敢轻易灌铜水……”

　　“话可不是这么说。”萧翎立即打断她，讥诮笑着，抬头看两尺高的上面，“你听，寨主回新房了，正与她的轩郎在床板上滚来滚去呢。待会，只要她在兴头上尖叫，注铜孔那边的人就会将烧开的铜水全数灌注进来，将这里灌个严实，一个不留。哦，忘记告诉你了，注铜孔那边守望着的不是人，而是寨主训练的一批鼹鼠。这批鼹鼠只认她的声音，一旦听到她的声音，就会踩动机关，打开注铜孔。”

　　轻雪确实听到床板上被人压上的声音，隐约还听到那连寨主的谈笑声，应该是中了媚药的凌弈轩正与他的新娘子喝合卺酒、滚床板。

　　她听不下去，目光由声响处，移动到那些注铜孔上。有什么办法可以堵住那些孔？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那女人的声音传下来？反正他们亲热还需要一段时间，说不定凌弈轩有办法让那个发骚的女人闭嘴呢。

　　“几个时辰前，曾有凌弈轩的部下下来探查过，被铜水灌在这几个洞里。”萧翎挣扎着爬起来，用脚指指她身边的那三个已经被封住的洞眼，笑得好不得意，“别以为有你的男人伺候寨主，寨主就会放松警惕。早在凌弈轩的人潜进这里时，寨主就给他记下这笔帐了！鱼水之欢归鱼水之欢，寨规归寨规，你和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出不去，你也得跟着一起死！”听着外面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轻雪心中微微有些急，突然将萧翎重新点住穴，一掌扔到某一注铜孔处挂着，冷笑道：“我选择去这条洞里寻，热铜水就麻烦你先给我挡一下！”

　　萧翎双眸中这才有了极度惊恐，眼珠子不停转动。

　　“我綦儿和僢儿到底关在哪一个洞里？”

　　萧翎连忙看向最中间那个洞。

　　轻雪脸上唇角没有笑，将萧翎的身子取下来，重新扔到中间那个注铜孔上挂着，而后快速朝洞里跳下去。如果萧翎再说谎，那么大家一起死。

　　而上面，连云寨寨主一进房就将凌弈轩压在了床榻上，双手迫不及待粘在他厚实的胸膛上，风情笑道：‘轩郎，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是女人？“

　　凌弈轩躺在床头，一掌摸着下面的暗格，一边抿唇笑道：“你与男人有区别么？”胸没胸，臀没臀，她不穿这身喜服，他还真认不出她是女人。不过，她是男人还是女人，与他有关系么。

　　“轩郎，你在为我给你下药生气对不对？”连云云不为他的话生气，从他身上爬起来，走过去倒了两杯合卺酒，端过来，“轩郎你别生气了，我这也是为我们待会的洞房花烛夜做准备。来，我们喝合卺酒。”

　　刚才看药性起了，她便没逼他拜堂，而是直接将他请来房里，打算先洞房再说。她不相信这个男人是软脚虾，但为了让他屈服，她必须让他变成没有武功中了媚药的软脚虾。

　　她连云云做了寨主十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土里钻的，马上骑的，中了媚药欲火焚身的，不近女色，猴急的，却偏偏没见过这等俊美健壮的高贵男子。这个男人她下了双倍的药，居然也能忍着。

　　凌弈轩忍着体内的欲火高涨，接过那杯酒，冷冷看着连云云仰头一口饮尽。而后，将水酒往地上轻轻一泼，站起了身。

　　“轩郎，你…...”连云云正要发话，突见一柄长剑直直向她挥来，待她扭身准备操起双手，那腾空而来的剑刃已架在了她脖子上，“你是来救萧郎的？”她看着用剑架着她的冥熙。

　　冥熙不答应她，打掉她手中的弯刀，在她发出大声尖叫前定住她的穴，点住她的哑穴。

　　随即从她身上取回化功散的解药后，带着潜在四周的部下，随着主子进入地下暗洞。

　　但这个时候，地底下的鼹鼠在听到连云云那半声惊叫后，已经开始转动机关了，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他们进去的时候，只看到萧翎被挂在某一个孔上，双眼带着哀求看着他们。

　　凌弈轩冷冷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跳进那暗洞里。而后，果然看到轻雪拖着綦儿往外面吃力的送。翩若、白壁、无瑕跟在后在，每个人都是奄奄一息，爬一下，停一下。

　　他往后退，将轻雪和綦儿抱上来，速速送回地面，而后在萧翎受烫，突然发发一声美女厉的叫喊后，忙自己钻进洞里去接爬在最后拖着僢儿的白壁。

　　白壁由于先前在火里受了伤，爬到一半便昏厥过去了，小僢儿抱着她的腿，在那黯黑的洞里发出嘶哑至极的哭声。

　　他心急如焚，一把拖过白壁，将昏厥过去的白壁快速拖出暗洞交给冥熙。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各个注铜孔被猛力冲开，冒着热气的铜水如岩浆汩汩流出，带着刺鼻的铜臭味，飞速涌向洞口。

　　他的心猛的打了颤，身子一跃，赶在那铜水流进前跳进洞里。

　　“僢儿！”趴在床格旁的轻雪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也猛的跳进地下，吸见地洞里已盈满铜酸的味道，呛得人不能呼吸，凹槽里一道道暗红色的铜水越流越急，带来一阵阵毁灭性的热浪。那热浪，扑打得人直发晕。

　　她看到萧翎可怜兮兮挂在洞顶，双手拽住的那孔盖已承受不住她身子的重量，渐渐断裂。她飞上去，一掌将身体不能动弹的萧翎击出洞外，重回暗洞前。

　　“凌弈轩，僢儿！”她对洞内大喊，一张一合间，吸进不少铜酸气。凌弈轩的内力消失了，他这样跳进去，不是送死么？这洞里根本没有出口，又深又窄，一量铜水流进去，人根本无法逃出来。

　　而且，这注铜孔的铜水越流越多，根本滑停止之势，再这样流下去，整个洞口就要被封住了。

　　难道，他们父子就要这样埋于铜水之下吗？她跪在洞口前，心脏急速收缩，紧得呼吸不过来。

　　“轻雪。”这个时候，洞内陡然传来一道微弱得几近不存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快将小家伙接出去。”只见僢儿的小脑袋出现在暗洞的上壁，小身子让一只粗壮的臂膀紧紧箍着，如一只小壁虎趴在暗洞的洞顶。

　　原来父子俩贴在了洞上壁，才没让铜水冲下去。

　　她喜极而泣，忙趴下身子去接小家伙的身子，确定无恙后交给跟进来的部下。而后再趴下身去接凌弈轩：“你快出来，铜水快淹满了……”却见洞内的男人，一身喜袍袍摆全浸在铜水里，让底下的铜水凝固住了，根本前进不得。加上他体魄的壮硕，即使贴合着，也差不多要触到下面汩汩翻着气泡的铜水。

　　而他的体力似乎在透支，饱满的额头上全是汗，更让窄小洞内浓烈的铜酸气呛得俊脸发白。“你快上去，这里快爆炸了。”他嘶哑道，喉咙里已得发不出声音。

　　“将衣裳脱掉罢。”她将手伸进去，摸到他撑在壁上的大手，而后将冥递过来的剑送进去，让他割断襟口，脱掉那一身碍事的喜袍。

　　而后待拄着剑从洞里爬出来，他却突然一把抱住她，在那些注洞孔轰然炸开前，与她一起翻滚到一边，用身子将她压在底下。

　　她感受那地动山摇，从他怀里钻出脑袋，看到那些铜水已不是细细地流，而是承受不住气压被炸开了，一条条水柱喷得到处都是，加速这个地洞的松动崩塌。

　　“你怎么样？”她指尖碰到他背部那块溅上的铜水，受烫地弹跳开，而后又去搂住他，突然轻身一跃，与他一起跃到上面两尺高的地面。

　　这刻，两人才从又闷又窒息的地狱，回到了人间。

　　只是，上面的人也处在一片刀光剑影中，连云寨的人杀进来了，拎着弯刀，一个个杀怒了眼，凌弈轩的部下在抵挡，边打边退，护着主子走出门外。好在翩若她们已被救走，让青书接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正在离寨。

　　他别没有内力，却也能拎着剑抵挡一路，而后与她，一起疾奔在那条长廊上。

　　一路，尸横遍野，穿着墨衣的暗卫分布整个连云寨，是真的打算将其夷为平地。

　　末了，他突然搂着她的腰一跃而起，跃到那高高的土墙上，如一只苍鹰飞下，跨坐到马背上。而后在他双腿一夹马背，策马迎风疾驰时，身后一声爆炸响，连云寨的那长排高楼瞬间笼罩在一片火海，照亮他们的脸。

　　“你的内力什么时候恢复的？”她的长发迎风顠扬，撩拨他的脸。

　　“刚刚。”他抱着她的腰，一剑挥下那些伸出黄沙阻拦他们的手，在这片荒漠上策马狂奔。

　　“你在寨子里埋了火药？”

　　“嗯。”

　　“两个儿子呢？”

　　“在前面等我们。”

　　“好可惜，你没有做成压寨寨主。刚才连云寨主伺候得好吗？”

　　“闭嘴！”

　　骏马行到荒漠中一条银带小河前时，他突然翻身下马，跳到那冰冷的凉水里，将河水往身上泼，末了，将整个身子沉下去。

　　她牵马立在河边：“怎么了？背上没事吗？”

　　她相信他背上是绝对有事的，那么滚烫的铜水溅在皮肤上，不可能没事中。

　　他从水里钻出来，抹了抹脸，浑身湿透一步步从河中心走上岸，而后牵过马走在前面。

　　她走在他身后，见他不言语，自己也不说话，只觉现在的空气有些沉闷。而后，他突然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抱住抵在马上，粗喘着吻她。

　　他吻得很急，高大的身子如火球在烧，偎着她的娇驱，将她也燃烧起来。而那张唇，一路吻来都是火。

　　随即，他将她压进旁边的草里，激烈而又不伤她的撕扯她的衣裳，墨黑的眸子闪着两簇火焰。

　　她看着那双眼睛，才知道他的药效还未过去，那般炙热，那般幽深，些刻，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抚着她的脸，她的指尖触到他宽厚背部的那块烫伤。

　　他抬眸看她，眼眸幽深得快要将她吸进去，而后突然痛苦地放开了她，站起高大的身子，重新冲进那片冰凉的河水。

　　她坐在草里，看到水面打了个涟漪，便不见了他的踪影。等了半刻，也不见他浮出水面。

　　“凌弈轩！”这刻，她才发现不对劲，忙站起身走进水里，四处寻他的身影，“凌弈轩！”河面很安静，除了闪烁着清冷的波光，不见半个人影。

　　而后突然一阵水波响，有只手拽住了她的脚，将她往水里 拖，在她大声喊叫出声前，她的红唇再次被封住了。

　　这次，他直接将她压到水草密集的岸边，哑声说了句什么，托着她的臀，不再犹豫挣扎地爱她。

　　她仰着脸，看着他月光下的俊脸，纤纤十指由最初扯住他的前襟挣扎，改为攀住他宽厚的肩，与他灼热深邃的眸，相视到对方的灵魂深处。而后闭上清眸，仰着湿发贴合的白嫩纤颈，一只素手抓紧岸边的密草……

　　今夜不代表什么，今夜过后，他依旧是他，她也依旧是她。

　　［VIP］第六十二章 缠绵过后

　　本章节由www.aitxt.com (落地回眸）为您手打制作

　　荒漠上，白日既出，逐退群星与残月。

　　一道光赫赫的朝阳照向熟睡中她的脸，她闭着疲乏的双眸，身上裹着男人的披风躺在深草里，腰上搭着他粗壮的手臂。

　　他早醒了，吻了吻她眼睑下的两道阴影，双臂紧紧搂着娇软的她，吹着晨风。

　　他清楚的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更无法形容此刻搂着她的心情，只想永远这样抱着她，躺在草里，看着晴天碧空，风吹草动，云卷云舒。

　　一阵晨风过，旭日的光芒逐渐炙热起来，她动了动羽睫，睁开水眸来。随即，冷冷拿开他搂在她细腰上的手，站起身。

　　“轻雪，随我回去。”他站在她身后，扯住她一只胳膊。

　　她没有回头看他，甩开他的手，跃上马背，直住前奔。

　　他墨眸中闪过一抹失望，忙飞身追上，而后搂着她，一声不发前往青书与冥熙的驻扎地。

　　由于被断水断粮两天，身子严重脱水，加上暗洞里的密不透风，翩若他们一直昏迷不醒，致使无法连日赶回白湖。青书他们索性在此地扎起了帐篷，一边夷平连云寨，一边等着他归来。

　　此刻见他和轻雪安全无虞的回来，心里悬着的石块总算落了地。冥熙向他禀报连云寨的情况，青书则带轻雪去见綦儿僢儿。

　　“那萧翎呢?”她问青书，想起还未给萧翎断肠散的解药。

　　“她与那连云云寨主从暗道逃走了，我们的人正在追。”

　　“青书，一旦追捕到，就地处块！”凌弈轩撩开布帘走进来，换了一身干爽的绀色锻袍，恢复他的意气风发与王者霸气，“连云寨的人，一个都不要留。这些人都是被流放的流民，一旦给他机会喘息，就唯恐天下不乱！”

　　“王爷，那青书这就去发布追杀令！”青书揖揖手，忙退出去。

　　他微微颔首，走到儿子的床边，敛去俊脸上的严肃，哑声笑说道：“僢儿这小子很会爬洞，当时我让他趴在洞顶，他竟然像只小壁虎往前面爬，比我这个爹爹利索多了。”

　　“他的爹爹是长风。’轻雪眉一蹙，忍不住给他泼冷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僵硬下来的唇角，“僢儿只认长风是爹爹，因为他出世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长风。长风给予我们母子的关爱，是无人能及的。”

　　他的唇角又抽搐了下，说道：“綦儿僢儿是我的儿子，我给他们的疼爱不会比长风少。”

　　“有慕曦存在，綦儿僢儿永远不会是你的儿子！”轻雪绝冷道，不想再与他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坐到床边给两十孩子疏通气管里吸进去的毒气，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看着，心头除了失望还有无力。本以为经过昨夜，两人的关系会好转一些，不曾想，他将她又逼退了一步。

　　“你背上的伤怎么样？”顷刻，她回过头，清澈的眸中只有陌生与冷漠。连问出这句话，都是不带一丝温度的。

　　他的一颗心犹如坠入冰窟，又冷又寒。突然一把扯过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昨晚你是愿意的，你的热情就代表你的心，可又为什么这样故意推开我？给我一个照顾你们母子的机会，让我认回我的一双儿子，好吗？长风纵使再好，可是他现在没有能力保护你们母子，甚至还让你去为他……”

　　“我愿意为他选样做!”她冷冷打断他，盯着他的利眸，唇边噙着一抹笑，“我愿意，你听到了吗？睿宗王。长风是我的丈夫，为了救他，我愿意做睿渊的王妃，做凤翥宫的傀儡……”

　　他心头一颤，一把放开她，利眸眯起：“睿渊既然能背叛长风，就一定不会牺牲自己去救他。你带着儿子进宫，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凶多吉少！不要以身试险！”

　　她红唇微抿，没有与他争执，软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就麻烦你将綦儿送到南诒鬼医那，让他的舅舅外公照顾他……”

　　“那僢儿呢？”

　　她抬眸看着他，没有答他，“以前我们一家三口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不管长风观在的身份是睿渊，还是摄政王，他都曾照顾过我们母子。”

　　“你想给长风报仇？”他剑眉一挑，突然一步上前抱紧她，紧紧箍着不肯松开，“这个仇，我给你报，我只要你们母子现在平平安安，不要卷入任何是非。”

　　她推了推他，挣扎不开，冷笑道：“你那不叫报仇，而是成就你自己的野心和大业！而且你别忘了，睿渊才是你的亲兄弟，你们兄弟俩身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

　　“我当然要报仇！”他缓缓放开她，扶着她的双肩，定定看着她，“当年纳雪沾调包我母妃，害我母妃一生，又利用邪术害我被父皇抱出宫，颠沛流离，这个仇不报，母妃难以安息。而睿渊，枉顾长风救命之恩，恩将仇报夺他妻，夺王位，这样的人，必定除之。”

　　她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她是长风之妻，眸光闪动了下，接着冷道：“你杀养父、休妾刃子，比起睿渊有过之而不及，你骨子里其实是残暴凶狠的，无论你怎么去改变，也难掩天性。”

　　“呵。”他听着，竟轻笑了声，长指抚到她粉颊边，“我的天性走笪婺姑姑赐予的，中惑心蛊那几年，我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我。每到月圆，我的眼珠子就会变成紫红色，如暗夜里的狼，需要食人血。而你，就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出观了。那个时候，我只要看着你的脸，就好似看到慕曦。”

　　她将脸一偏，避过他的指。

　　他又笑了声，将她的下巴捏过来，低沉说道：“我与慕曦相识在十七岁，一直处于好感与懵懂之间，直到二十二岁时我们互表心迹。那时我决定娶她，一直在与风翥宫和凌柄如抗争，可是老凤羽却给我植入惑心蛊，一夜间，我和慕曦劳燕分飞……当年我刺她那一剑，是她故意要弄掉那个孩子，因

　　为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是擎苍的，她认识我的时候，与擎苍还在纠缠不清……”

　　“老凤羽要杀当时鹰爪还不曾锋利的你，所以慕曦决定牺牲自己和那个孽种来成全你。可是，既然成全了，放下了，为何又要回来，就如她所说的，她要死了，所以借你五年？”她微眯凤眸，冷冷拍掉他修长的指，后退一步，“我自始自终不明白，既然你知道慕曦还活着，为何要在兰坳对我说那

　　番话？你说让我等你，可是你回来接的人是慕曦！”

　　“那一天你等过我吗？”他深邃墨黑的眸即剥淌过冷色与失望，紧紧盯着她，薄唇抿得死紧，“我在兰坳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想与你执于，你却执意留在兰坳，又在我第二次入兰坳的时候．走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

　　“那出坳后，你对我说的‘只拿我这神凤是解药’，逼我打掉孩子呢？”那一次她跪在他面前求他，可是他的反应呢？就当一切不是预谋，他的惑心蛊自然而然那么解了，可是他对待她的手段，比起对他养父的残暴有区别吗？

　　“慕曦等在兰坳里，对你哭着说‘她中了乌蓝毒，活不久了，而且这些年一直在受苦’，所以，你对我云轻雪的承诺便只是镜花水月，烟消云散了？索性你用毁天我来成全对慕曦‘活不久’的忠诚？哈，还真是痴情呢！”她大笑不已，一把抱起床上的僢儿，走到门口，“麻烦你将綦儿送往南诒，

　　顺便跟他说声，待娘亲救回长风爹爹，就回来接他！”

　　“轻雪！”凌弈轩一把拽住她，止住她跃出去的脚步，“我和慕曦的情，其实早在鬼漠荒那一战后就尽了。我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是你，我们之间没有恩情夹杂，没有凤翥宫的利用，没有外人的挑拨，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吸引……”

　　“可是我是慕曦的替身！”

　　“你不是慕曦的替身！”他英挺的剑眉拧动，一把将僢儿放到床上，把她则抱坐到自己的双腿上，大掌搂着她的腰，“我不知道何为情，可是走到今天，我清楚知道与慕曦分离五年后再见，除了愧疚与对她母子的责任，男女之情淡了。休离你后，我整整五年噩梦缠身，梦里全是你坠下浊水河的影子，你不断对我说‘恨’……”

　　她看着他的眸，心弦微动，冷道：“当初你一剑刺伤慕曦，也是这样的表情。你这样的男人，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真心。待时间过去，我就会是下一个慕曦，不是吗？”

　　“你与慕曦不一样。”她掐住她细削的双肩，眸子墨色流转，大掌微颤，“慕曦是慕曦，你是你，我想珍惜的人，是云轻雪你。给我时间和机会来弥补五年前的伤害，让我对一双儿子尽父亲的职责，学会爱自己心爱的女人，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你曾经也是这样对慕曦。”慕曦，是她心中永远烙下的一道疤。只要想起慕曦，她就会想起五年前自己狼狈之极的样子。五年前，他确实在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可是那个心爱的女人却不是她，而是慕曦。

　　他揽她入怀，将鼻息撒在她謦香的颈窝，与她耳磨厮鬓：“我想珍惜的人是你，轻雪。”

　　轻雪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在他怀里躺了一会，推开他站起身，“等綦儿僢儿醒过来，我们一起送綦儿去南诒鬼医那。”

　　“你还是要进宫？”他一把扯住她，墨眸中闪过担忧。

　　“我们已经答应将綦儿送给鬼医做徒弟，不能食言。’她回首拉开他的大掌，走到帐篷外面去。而后去四周寻了一些简单的草药，熬成汤水，给翩若、她的一双儿子和婢女服下。

　　一日后，他们便醒了，吃下一些稀软的粥水，看着远处被夷为平地的连云寨一个个眉开眼笑。连云寨毁了，萧翎也完蛋了，看这恶婆娘还整不整他们！

　　接着，凌弈轩让青书带着一小部分骑兵回了白湖，自己则带着冥熙亲自送綦儿去南诒。他与轻雪，一人骑一匹马，走在队伍的前头，静望远处沉闷的戈壁滩。

　　两人一个墨衣，一个素衣，长发在大风里飞扬。

　　“这个地方能住人吗？”轻雪蹙眉。

　　“君圣剑就驻守在两里外的高番城，就是这片沙漠的一个土城。”凌弈轩淡道，跃马扬鞭，朝那远处的边防城市驶去。

　　夕阳西下入城，君将军已带着一众将领来迎接他们，对翩若的出观很是惊讶。

　　翩若没理睬他，牵着僢儿的手，直接走进他的将军府。

　　高番城很大，因毗邻乌氏，城里聚集不少来这里经商的乌氏人，更有不少他国在这里捞金的布商。所以沙漠之路四通八达，经济营生繁盛空前，却也人口鱼龙混杂、难以管制。

　　而君将军的将军府就伫立在城内经济最繁盛地带，左边是交易市场，右边是酒铺米粮店，整日人头蹿动，人声鼎沸。

　　君将罕倒也一点不嫌嘈杂，在那不算奢华的将罕府里过得悠然自得。用他的话说，反正他经常去军营，很少在府上，故意将这府邸建在这里，就是为了方便管制，看谁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犯事。

　　此刻，他恭请凌弈轩入府，并整理好府里最好的厢房给凌弈轩和轻雪住。稍后等挥退部下，他便开始不称呼凌弈轩为‘主公’了。

　　“弈轩，你这算是突袭吗？想查看我是否在这荒野之地偷懒？”

　　弈轩喝了一口茶，不客气点头：“五年前，周边小国趁我与拓跋睿晟交战，纷纷涌入城内，并乔装成征税的朝廷兵对边城施压。我正想问问，当时君将军你可是在打瞌睡，竟然让那批兵士冒充商人混进来。”亏他还将将军府特意建在交易市场旁呢。

　　君圣剑用屁股将椅子挪了挪，移到这边来，说道：“弈轩，这也不能全怪我呀，当时我还被朝廷管制着，我处理这些朝廷派来监视的人都用了不少兵力。”

　　凌弈轩掀唇笑笑：“我可没有责备你，只是提醒你学会辨认真伪。他们说是朝廷兵，你便信了，等他们搜走粮草，才幡然醒悟。”

　　“嘿嘿。”君圣剑挠挠后脑勺，转移话题道：“弈轩和轻雪远道而来，一定累了，我让人准备了热水，待你们洗净身上的尘土，便来为你们接风洗尘。”

　　凌弈轩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轻雪笑道：“君将军，待会陪我和翩若出去逛逛可好？”

　　“我陪你去。”不等君将军回答，走出去的绀袍男人突然又退回来，拎着她往外走，“我也正想出去逛逛，一起好了。”

　　“可是你不也是初来乍到么？”她扭开他的手。

　　他剑眉一挑，墨眸扫了扫府门口：“谁说我初来乍到，这里的青楼、赌坊、酒楼、布庄、胭胎斋，有几间，坐落在哪，我都知道。你要去哪跟我说，我给你做向导。”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想去。”她俏脸一偏，想了想，说道：  “我想去澡堂，身上全是黄沙，想与翩若白璧她们一起去泡泡。”看这里的女子都是面裹长巾，长裙从脖子绕到脚，只露一双眼睛，保守的模样应该是不会让男人进澡堂的。

　　他唇角抿紧，寻思片刻：“这里没有公众澡堂，不过将军府上有，我以前在这里修建过一个。”那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与圣剑做少年的时候让府里的下人休憩的。

　　“那在哪里？”唇角微微抽搐。这个男人知道她要带着僢儿走人吗？跟得这么紧。

　　“女人。”他眸一沉，猛的一把搂住她的腰，让她玲珑的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你不是要洗澡，而是要开溜吧。”

　　她站直身子：“我只是想和翩若出去买一些女儿家的东西，我，我的葵水来了！”

　　“葵水来了？”他深邃的眸闪烁了下，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婀娜曲线上，扫了一眼，“葵水来了还去泡澡？”

　　“刚刚来。”她僵硬陪着笑脸，将他推开，大步往厢房走。没关系，现在綦儿被送入城了，很安全，她有的是办法心无旁骛的出城。她就不信他不用膳沐浴就寝！

　　“我们就寝的厢房在这边。”他站在后面道，并慢条斯理的给她解释：“圣剑给我们安排的是东厢，我们同住一间，两个儿子与白璧无暇住在西厢，与东厢隔了两道院门。”

　　“是你让他这么安排的？”她回首，果然看到他唇角噙着一抹狡猾的笑。

　　他不置可否，朝她走过来：“现在还要泡澡或是逛大街么？我全程陪同，顺便还给你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保证你满意。”

　　她赶时间去救长风，哪有时间跟他风土人情！双肩一垮，撞开他直直往前走：“现在去用膳！”吃饱才有体力跑路。

　　［VIP］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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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番城的白昼气温反差很大，白日热得要穿单衫，饮凉茶，夜里却要盖厚厚的棉被，关严门窗。

　　此刻，冷月高挂，白晃晃的月光洒满整个高番城，整座将军府。这里总算安静了下来，万籁俱寂，只闻偶尔犬吠声。

　　将军府最大的东厢房，夜灯朦胧，轻帐荡动。

　　古铜色颀长健硕的男性躯体压在女子纤柔玉体上，薄唇在她雪嫩的脖颈间吸吮，往下，烙下一道道暧昧印痕。

　　女子玉腿曲起，薄衫半褪，细腰挂在男子大掌下，微微弓着身子，绯红俏脸不知是在享受，还是在想心思。她水润润的清眸一直望着帐顶，不管男人在她身子上如何吸吮逗弄，都没有反应。

　　春霄帐暖，本是醉生梦死，欲死欲仙，却因女子的无动于衷，减去不少暧昧与氤氲。

　　“女人！”男人终是一声挫败低吼，从她身上翻下来，扯起她，“这个时候不要分心！”

　　她挑挑眉，拉拢被他扯开的亵衣，将里面不着一物的玲珑玉体裹住，淡淡道： “我这个时候不想。如果你想继续，那请便。”说着，玉臂一伸，将旁边温热的暖被冷冷扯过来，盖住自己。

　　男人赤裸着伟岸的上半身，深邃的眸灼热精亮，气息急急低喘，看了看她，突然拉开暖被压进来，将她翻了个身。

　　“云轻雪，有定力你就继续忍，我就不信撕不开你脸上那层面具！”明明是她勾引他在先，现在居然说‘不想’！大半个夜，不停在他怀里翻动，一会如小猫咪在他怀里钻，一会玉腿攀上他大腿挑逗，一会又用挺翘的臀部抵着他，让他硬生生醒来，又硬生生欲火中烧，果真是看得吃不得。

　　刚才，他逗弄了她半晌，身子都绷得发疼了，这士人却一直望着帐顶数星星。数完星星数绵羊，数完绵羊想其他心思，反正就是不回应他。

　　他挫败到极点，真想揪起那雪臀狠狠抽一顿，发泄满肚子的怒火与欲火，可是又怕打坏她，只得一压再压，改用别的方或惩罚她。

　　猿臂一伸，将那香软玉体翻过来，搂起从后面亲密抱着，撩开她耳边的青丝，用薄唇含住那白嫩的耳垂，双掌移到丰盈胸前……

　　轻雪只觉耳根一热，一阵血气冲到四肢百骸，全身即刻燥红。她不安挣扎了一下，想挣开那不断挑逗她的男人，见越挣越紧，还听到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便将挣扎停下来。

　　本来她打算趁他熟睡，带着僢儿跑路。孰料这男人即便睡着了，也一直抱着她，不准她翻动，不准她离开他身体一寸，不准盖两床被子，一旦她起身，便将她压下来。末了，竟发起情来，说她挑逗他，对她又是啃又是咬。

　　挑逗他？他在做黄粱美梦吧！

　　双手托起下巴，她趴着绯红的玉体，默默背起她的医经来。半夏味辛，健脾燥湿，痰厥头疼，嗽呕堪入。藿香辛温，能止呕吐，发散风寒，霍乱为主……既然挣脱不了，她就分散注意力！

　　下刻，身子被翻过来，男人灼热带火的唇吻上她胸前沉甸甸白嫩嫩的圆润……

　　双手揪住被单，扭紧。玄参甘苦，消肿排脓，补肝益肺，退热除风。嗯，给长风含一片玄参。

　　惩罚的轻咬那敏感点，男人的手伸向她的大腿……

　　“ ……”闷叫一声，紧紧咬住红唇。川乌大热．搜风入骨．湿痹寒疼．破积之物。长风被关在鹤望谷底，患了湿症，应该用川乌。啊，不对，川乌与玄参不能让长风同服。

　　男人眸中闪过一抹笑，灼热的唇移向平坦的小腹，往下面进军。

　　“……”闭上水眸．拢紧玉腿．全身绷紧。红花辛苦，最消瘀热，多则通经，少则养血。蔓荆子苦，头疼能治，拘缠湿痹，泪眼堪除。喂，他有完没完啊，她快抗不住了。

　　“呵。”半身赤裸的男人悬在她上方，深眸紧盯她皱紧的小脸，唇边渐渐绽放胜利的笑纹。可爱的小女人，憋不住了吧!

　　只是，怎么闭上那双水盈盈的美目了？在默念医经做最后的挣扎么？

　　他掀唇，轻笑不已，倾下身去吻那红润润的樱桃小嘴，宠溺的吻着，却发观这女人吐气如兰，一呼一吸颇有节奏，睡得正香！

　　睡过去了？

　　他唇角一阵抽搐，拍了拍她嫣红的俏脸，“女人别装睡，不然直接惩罚！喂！”

　　高挺的胸脯平稳起伏，连那排浓密的睫扇都不眨动一下，是真的睡过去了，而且还是她说来就来的嗜睡症。

　　这次，他苦笑不已，抱着香簟好眠的她钻入被窝，静静睡觉。

　　翌日午后，她是让僢儿吵醒的。小家伙撅着小屁股坐在她的肚子上，压得她直喘不过气。

　　“娘亲，你醒了！”肉嘟都的小屁股扭了扭，从她肚子上跳下来，趴到她身边，“娘亲，外面好热闹，快带僢儿出去玩。”

　　“你父王叔叔呢？”她将素手放进锦被摸了摸，发现身上的亵衣亵裤全穿好了。

　　“父王叔叔和君叔叔出门了。姨姨跟了去。娘亲，快起来，正午已经过了。”小家伙使劲拉她出被窝，用尽吃奶的力气。

　　“你哥哥呢？”她坐起身，披了薄薄的浅紫外衫，边整理长发边往屏风外面走。

　　小僢儿的小身予跟在她屁股后面：“哥哥坐在房里不肯出来玩，他闹脾气，说不想待在这里。”

　　“你欺负哥哥了？”她坐在镜子前挽发，轻描黛眉，擦了一点蜜粉在眼眶下，以掩住阴影。而后换上一件带头巾的高番妇人服饰，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僢儿才不会欺负哥哥，只有哥哥欺负我……哇，娘亲，你成粽子了，僢儿也要。”小家伙又蹦又叫，使劲扯她好不容易穿好的裙子。

　　“你要什么？”她将碍事的家伙拎开。

　　“僢儿也要做粽子！”

　　“好，但是不准后悔！”这小子以为做粽子很好玩呢！

　　一刻后，一个浅黄‘大粽子’牵着一个紫蓝‘小粽子’缓援走出来，脚还没踏出门槛，身子就让那过长过紧的裙摆绊得摇晃了一下。

　　“娘亲，真好玩！”相较于大粽子的惊魂未定，小粽子一点不惊吓，反倒扯着大粽子的袖子，蹦来蹦去。

　　“出去再玩！”大粽子气得娇呵，一把拎起小粽子，提到平坦的长廊下，让小家伙自己去蹦，“娘亲先去看看哥哥，你自己‘蹦’到转角处等娘亲！”

　　“好！”小家伙被蓝紫色的罗布裹成一个小圆球，只露一双大眼晴，在长廊下蹦得不亦乐乎。娘亲说他们要离城了，回到长风爹爹的医馆去，过段时日再回来。等到时候回来，他跟哥哥一起穿这套衣裳出去玩。这样蹦来蹦去真好玩。

　　轻雪穿一身浅黄高番服饰走在前面，长发上裹了同色系的纱巾，只露一双眼睛。为了行走，她扯松了一层层绷紧的裙摆，提着裙摆走，引来将军府不少丫鬟注目。

　　“你要走了吗？”小凌綦已站在房门口，扶着门框，望着摘下纱巾的她，似早等在那里。而那双黑玉般的大眼睛，有着早熟。

　　她看着孩子，心头闪过一丝酸涩，蹲下身来：“綦儿，你能叫我一声娘亲么？”

　　小家伙小脸一偏，不肯认她，说道：“我知道你将我送过来，是为了不让我与母妃见面，你越是这样做，我越不会认你！”

　　“你母妃曾经想要你死，你也认她吗？”她失望道。

　　“当然！”小家伙扭过头来，气鼓鼓瞪着她，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蛋隐约有了她的轮廓，“你生下我就不要我，只疼爱凌僢，只把他当成你的儿子。而母妃养育了我五年，教我武功，教我习字，虽然为救哥哥想杀我，可是她还是我最亲的人。”

　　轻雪眸中泪光微闪，给他戴上一块用红线穿引的活佛佩玉，站起身，“这是我送给你的，你保重，我走了。”而后快速转身，大步往回走。

　　“……”小凌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朝前追了一步，张嘴喊了喊，却没发出声音，终是扶着廊柱，静静目送她消失在转角。她果然只是凌僢儿的娘亲，而不是他的娘亲。一个娘亲，不会这样一而再的抛弃她的儿子！

　　而这边，轻雪已带着僢儿走到了将军府外的大街上。

　　这座边城的人流量确实很大，走到哪都是人，走到哪都是人挤人，她给僢儿将帽兜摘了，抱着他在人群里穿梭。好在她做了这一身打扮，才没引起交易市场官兵的注意。

　　这一路，不断有各国商贾拦住她兜售货物，叽哩哇啦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甚至有些经营私娼的人赤裸裸问她愿不愿意卖。她瞪了一眼，在人群里艰难的挤着。

　　“娘亲，那些姐姐为什么都跪着？”等走到一隐秘处，僢儿指着某一处用木板随意搭成的高台道。

　　她拭了拭脸上的汗水，朝那方向望过去，见到三五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跪在那高台上，长相衣着各不相同，每个人身上插着块标明价码的木牌。原来是没有明文规定却规行距步的人口买卖，一般来讲，这些女子卖身都是自愿，跟卖身葬父是一回事。

　　“别管，我们走我们的。”她不让小家伙去深究，继续赶路。他们得赶在天黑前出城，可恼的是，这座高番城入口在南，出口在北，出城必须要穿过这个交易市集。

　　“我不要做私娼！”在她挤过去的瞬间，高台上突然有个女子弹跳起来，卯足力撞开拿鞭子的人，直往台下冲，“我没有自愿卖身，是你们逼我的，官兵大哥，救救我！”她朝远处镇守的官兵大喊，仰着脖子，露出那张被乱发遮住的脸庞。而后被一鞭子抽开，滚回高台中央，承受‘忽忽’抽来的

　　数鞭。

　　“善音？”轻雪暗吃一惊，朝前挤进几步，确定台上的女子是多年不见的善音后，连忙将僢儿放在地上，“僢儿，等在选里！”而后突然飞身跃上那高台，用长袖‘嗖’的卷住那大汉手中的马鞭，冷道：“这个女子我要了，别打坏了！”

　　“我们不卖！”那汉子一把扯回被卷住的马鞭，虎臂一挥，不客气一鞭子朝轻雪抽来，“懂规矩的人都知道，看中货物，就直接往后台走，而不该插手我们管教之事！我看你是来找茬的吧!”

　　轻雪跃身避开，一把扯起一身是血倒在台上的善音，对这边大声道：“这个女子刚才也说了，她并非自愿卖身，而是被你们捉来卖作私娼，这样强抢强卖不是同样坏了规矩!”而后一脚踢向那大汉手腕，磕掉他手中的马鞭，“原来这里是黑娼！”

　　“主子，原来是你！”一脸是血的善音惊喜看着她，眸中热泪盈眶，却是突然惊叫道：“主子，你快走，他们这伙人你惹不得，快走!”

　　轻雪拎刀，一刀给她割断绳索，大声道：“不要担心，那些官兵朝这边涌过来了，他们会管制的。这些人是黑娼，总要忌惮几分！我们性走！”

　　只是，她没想到这些人并不忌惮，眼见官兵拨开人群朝这边跑过来了，他们竟脸色不变分毫的将她围了个严实，上下打量，冷道：“既然她要多管闲事，这次我们就算上她一份！”

　　说话间，手中的绳索疾风而出，一个套她的脖子，四个套她的四肢，转眼间将她绑了个严实。而她，身子在触到那些绳索后，四肢突然酸软无力起来，眼眸一闭，瞬息昏死过去。

　　待醒来，她躺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里。

　　一只绣花鞋将她的下巴勾起：“臭女人，你差点坏了我们大事！”

　　她抬眸，仰视着这双绣花鞋的主人：“云浅，原来是你！”五年不见，云浅的脸一点没变，清秀的脸，裂唇。只是那双眸子，除了狠毒，再无其他。

　　自此她才明白，在云浅被尹诺雨送给三王爷那刻起，云浅就被抹去所有记忆，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了。他们关押云浅，折磨她，饿她，在她意志趋近崩溃的时候，给她喂食了失心散。

　　“你认识萧翎？”她挣扎着坐起，与云浅没有相认的喜悦。因为面前站着的，不是她情同姐妹的云浅，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云浅斜睨她一眼，突然提起一脚，又将被绑缚住的她踢倒在地，“好一个凌弈轩，不仅毁我主子连云寨，更是在大漠上对我主子赶尽杀绝，不留性命。这次我们装作私营者混入高番城，竟也让你这女人坏了事！你说你该不该死!”

　　她软软靠在厢壁上，冷笑道：“云浅，你们混入高番城，不正是想趁此潜入将军府刺杀凌弈轩么？你想的如意，他们可没那么蠢笨，乖乖等在府上让你去刺杀！”

　　“这个我知道！”云浅在她面前的长椅上坐下，扔下手中的剑，用手去握左臂裂开的伤口，“我知道凌弈轩此刻已出城，带着兵马去追击摄政王的人，抵制乌氏祁阳王的突袭，正是知道，所以才趁他们不在城里，带着摄政王的人混入了高番城。”

　　“摄政王的人追来了？”她心下暗惊。

　　“当然！”云浅笑睨她，眸中不带一丝温度，“如果不是摄政王一直跟在你后面，我和萧翎主子又怎么会在荒漠中逃脱凌家兵的追杀？我们熟悉南诒戈壁滩的地形，摄政王需要我们，所以留下我们为他办事。观在，我正将你送过去。”

　　她呼吸着马车内，一阵阵滚烫的夹杀黄沙的空气，轻轻斜躺身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海过了个大概，说道：“萧翎是穷寇，兵败如山倒，在摄政王和睿宗王之间是玩不出花样的。倒是云浅你，没有想过与阿九的未来么？阿九对你是真心的……”

　　“别跟我提那个胖子！”云浅冷冷怒道，突然用脚尖勾起地板上的剑，抽出利刃，“当年为了让他降服，我忍住满腹恶心去讨好他，赞扬他，与他同食同住，日日装出一副爱慕他的样子……这些已经够让我恶心了，还想让我与他有未来！？可能吗！”

　　“阿九虽胖，可是痴心一片。”她抵着厢壁移动一步，避开云浅手中那把剑。

　　云浅一剑朝她挥来，划上她的脸，“就他那副尊容，没有女人敢要他！而你，在我接下来的一番改造后，一定也没有男人敢要你，呵！”剑刃闪烁冷光，贴着她的脸颊划过一丝冷意，顷刻，她的左脸又多出一条长血痕。

　　“这是主子的命令，在将你送到摄政王手里之前，一定要将你这张脸划花，你受着吧!”云浅疯了，一把拽起她的长发，扯起她的脸，一剑又挥下来。

　　“云浅！”她望着那双迷乱的眼睛，感受到的不是脸上的疼痛，而是心底的撕心裂肺。如果这一剑杀了她，云浅也感受不到一丝痛意吧。她可还记得那些与她在云家同甘共苦的日子？

　　云浅一怔，剑尖稍微停顿了一下，脑海快速闪过一个素衣女子坐在梅树下的画面。随即脑中一黑，手中的剑愈发狠起来，“你没资格连名带姓喊我的名字！”

　　只是，不等她的剑落下，她突然脖子一软，直愣愣摔倒在地。

　　“娘亲！”厢顶上传来小僢儿的声音，只见小家伙小鼻子上系着一条头巾，蹭蹭蹭从上面利索爬下来，而后用小脚丫踢踢云浅：“哈，‘绵绵粉’真管用，这个姐姐吸进一点点就晕过去了。”

　　她屏着气，不张开嘴说道：“还不快来救娘亲！”

　　“喔！”小家伙立即将马车后边的帘子拉开散气，待药味过去一些，给轻雪解开绳子，“娘亲，我刚才趴在车板下，可是下面的黄土太多了，我就爬到车顶，刚好看到这个姐姐在杀娘亲……”

　　“她没有杀娘亲。”她小声道，点点小家伙的鼻子示意他噤声，而后轻轻爬到马车头，一人半包绵绵粉，给那车头两个汉子洒下去。没办洁，这些人不知给她使了什么水，让她全身无力，她只能暂借儿子的小玩意用上一用。

　　但见旁边一辆马车在飞奔，车里闹哄哄的，云浅的余党正在车里调戏另外那几个女子。她趁那些人不注意，将车头两个昏迷的汉子一脚踢下车，将云浅绑了手腕放在车里，让僢儿照看着，她坐在车头策马。

　　马车在荒原上飞奔，卷起阵阵飞扬的尘土，一会，马车进入戈壁滩一矮壁后，赫然可见摄政王的坐骑隐在这里。睿渊没有坐车，而是一身银袍坐在马上，静静望着她这个方向。

　　见两辆马车进来，他眼眸眨动了一下，勒马朝这边过来。而后在车里的大汉突然一刀朝他挥来时，他早有准备的后仰身子紧贴马背，快速触动左手扳指上的机关，免费赠送这些包藏祸心人等根根毒针。

　　而后长臂一挥，让他的人马包围过来。

　　那车里的人才急了，拎着大刀从车顶跃出，对轻雪所在的这辆马车大喊道：“云浅，你在做什么呢？快将那女人拖出来！”继而回头对睿渊道，“摄政王，我们为你卖命，你却这样对我们兄弟！别怪我们兄弟翻脸不认人！”

　　睿渊高坐在马上，冷道：“萧翎与本王，是各取所需，不要说什么卖不卖命！如若本王不先送你们一程，现在躺在地上的那个就是本王！来啊，给本王杀！一个不留！”

　　轻雪坐在车头，看着那片厮杀，突然马鞭一扬，调转车头往谷外冲去。

　　只是刚绕过那矮壁，竟见远处黑压压站了一排铁骑，脸帚面罩，头蒙黑巾，紧身黑衣，黑色长披风，脚踏马靴，靴上插匕首，腰配奇异弯刀，背负大弓，正是凌弈轩的部下。

　　凌弈轩身披深色大氅，统领万军，跃马立在铁骑前面。一双深邃犀利的眸微眯，静望着轻雪的马车，以及从后面追来的东粱军。

　　轻雪勒马止步，将马车停在这两路人马中间。此刻，不管是进还是退，她都没有路可以走了。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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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荒原上，轻雪的马车被凌弈轩和拓跋睿渊的人马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轻雪，随我回宫。”睿渊不顾大军压阵，策马扬鞭追过来，马蹄扫起一阵阵黄沙。

　　“嗖！”一支利箭猛然扎在睿渊马腿前，将他坐骑逼退两步，“摄政王，本王的妻儿不劳烦你操心！”

　　墨衫凌弈轩高高坐在马背上，手持大弓，冷冷望着这边。他与睿渊的距离，不过数尺，谁都别想轻举妄动！

　　睿渊勒马后退几步，盯着他：“养儿不育儿，睿宗王你根本没有资格接他们母子回去！五年前你是怎么对待他们母子的，难道你忘了吗？一个要杀掉自己亲生儿子的人，根本不配做父亲！”

　　凌弈轩被说得面色暗沉，眸中一冷，沉声道：“不管五年前本王做了什么，也不关你摄政王的事！你摄政王欺世盗名、恩将仇报，也光明磊落不到哪去！”

　　语毕，挥手示意他的部下朝这边逼近一尺，渐渐围拢。

　　萧翎的人混进城，并杀进将军府之事，他刚刚才得知，圣剑带兵赶回去了，他则继续追捕一路跟过来的睿渊。这个拓跋睿渊一直对轻雪不死心，从白湖跟到荒漠，再从荒漠跟到南诒，身影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这样的人，他理该将轻雪母子托付，可是这个人偏偏是对长风忘恩负义的拓跋睿渊！

　　轻雪母子随这样的人入了宫，会有好日子么？首先纳太妃就不会饶过僢儿，毕竟僢儿是他凌弈轩的亲生骨肉，其次，轻雪进宫是要杀睿渊，一旦失手，母子俩都会没命。

　　“我们母子愿意随摄政王回宫，请睿宗王不要紧咬不放！”两军对峙间，轻雪突然猛甩马鞭，驱使马车朝睿渊这边奔跑过来。既然走不掉，她宁可选择睿渊！

　　凌弈轩这才大吃一惊，猛夹马背，连忙追上去：“轻雪，别过去！那里危险！”

　　轻雪没有理他，赶在他追过来前，将马车驱到睿渊的范围之下，最后冷道：“睿宗王，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了，我和僢儿不会跟你回去的。现如今，你有你的王妃，我有我的长风，已是萧郎陌路！请不要再纠缠！”

　　“轻雪，我们走！”睿渊大喜，一把将她母子从马车上掳下，放坐到他的马上，策马得得往前奔。

　　“轻雪！”凌弈轩脸色大变，忙拉开大弓，一箭朝睿渊的马腹射过来。无奈他与睿渊的距离逐渐拉大，待那利箭飞出，睿渊与轻雪已隐入后面的戈壁。

　　至此，他出手开始狠戾起来，一剑挥掉一个那些团团困住他的东梁军的头颅，急急追进那片沉闷的戈壁滩。

　　这片戈壁滩通往乌氏，正是龙尊与乌氏的交界线，一旦跃出，就不再归属他凌家军管制。他不敢耽搁，循着前方那回荡过来的铁蹄声追去，不断喊着轻雪的名字。

　　戈壁滩里地形崎岖，黄沙漫天，到处是石壁、枯树、以及动物白花花的尸骨。马蹄一过，就让吹过来的黄沙盖住，不见痕迹。而后待他追出这片戈壁，隐约见到前面的影子，睿渊的马已经过了龙尊界限，进入乌氏。

　　轻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和睿渊隐进另一片戈壁。

　　“轻雪！”他不死心，拎着剑跃马闯入乌氏地盘，在那群祁阳王的乌氏兵中杀开一条血路。正是由于这交界处常年由祁阳王镇守，所以那祁阳王才一而再再而三侵犯他的地盘，并唆使其他附属小国联手进犯，同分一杯羹。

　　“王爷，不要再追了！”冥熙带着部下追过来，边护着他，边急道：“拓跋睿渊故意引我们至此，入他圈套，好让祁阳王生擒活捉。王爷你看，乌氏兵涌过来了！”

　　他又何尝不知，手中利剑一挥，不得不退守龙尊边界。

　　这边，睿渊已带着轻雪跑上一条官道，而后翻身下马，换乘一辆早已等在要道口的马车，正式进入乌氏大国。

　　乌氏人口很密集，初入国境，便是街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而这里的服饰也跟南诒高番城大同小异，皆是样式繁冗、颜色鲜艳、从头包到脚。

　　“娘亲，为什么这里的房子都是白色，而且还是包包头？”僢儿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好奇指着那一排排白色圆顶的房子问道。这里的房子多半为浅色，一律用圆顶，没有高楼，长得很像他平时吃的肉包包。

　　“因为乌氏很久以前是草上牧民，习惯住帐篷，所以才将房子建成帐篷样式。”睿渊轻柔解答道，将小家伙抱过来，为他擦拭脸蛋上的沙尘，“僢儿，不认识爹爹了吗？”

　　僢儿仰着脸看他，看了一会，突然挣开他扑到轻雪怀里，拿一只眼看睿渊，“娘亲，为什么爹爹跟以前长的不一样？”

　　轻雪刚刚给左脸上过药，用面纱蒙着，抱起他的小身子，看向睿渊，让睿渊自己跟僢儿解释。

　　睿渊掀唇一笑，“那僢儿是喜欢爹爹以前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

　　“僢儿喜欢爹爹以前的样子！”小家伙立即道，又在轻雪怀里钻了钻，不肯跟睿渊亲近。

　　睿渊看着他，也不再靠近过来，对轻雪笑道：“可能是这几个月分离，让小家伙生疏了。”

　　“嗯。”轻雪轻轻点头，说道：“等过段时间，他就玩熟了。”

　　睿渊听罢，也不再说话，静静看着窗外。

　　片刻，马车停在一五彩斑斓、形似大帐包的大殿前，睿渊搀着蒙上面纱的她下车，对面前一浓眉粗如刷、脸胖如铜锣、着一身五彩华服、头戴冠帽、身宽体胖的老者介绍道：“祁阳王，这位就是我即将迎娶的王妃云轻雪。因身染重症，不便揭下面纱。”

　　“没关系，没关系。”祁阳王老谋深算的浊眼立即掠过一道光，将轻雪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了一遍，随即笑呵呵道：“轻雪王妃请吧，本王已设好宴席，备好内房。”

　　眼波流转、客气寒暄间，没有对睿渊的恭敬，反倒是一种高高在上与施令。

　　睿渊俊脸上闪过不悦，却也没有说什么，带着轻雪往里走。

　　祁阳王住的地方很奢华，除却殿顶五彩斑斓琉璃瓦，殿内也是明珠翡翠水银铸成的眼花缭乱，明珠做帘，翡翠做瓶、杯、盏，水银做殿顶灯饰，顶级羊毛地毯从庭院铺到后殿，除了奢华，就是奢华。

　　三人分桌而食，一人一个小几，布满猩唇驼峰、凫脯鹿筋，果真是“山珍海错弃藩篱，烹犊羊羔如折葵”。

　　轻雪与僢儿吃不下，只喝了一点羊奶，静静听着祁阳王与睿渊交谈。

　　“轻雪，你与翩若，哪个年岁比较大？”祁阳王饮尽碗中烈酒，突然将话题引到她身上。

　　她垂下眼帘：“回祁阳王，翩若是姐姐，轻雪是妹妹。”

　　“哦？”祁阳王浊眸灼亮，一直紧追她不放，“这样算起来，本王算是轻雪的姐夫了，姐夫便是兄长，你说是吧？”嗓音浑厚，带着奸诈与轻佻。

　　轻雪心头涌过一阵恶心，抬起眼帘道：“轻雪不敢高攀。”

　　纳太妃早前是祁阳王的侍婢，嫁到龙尊后，仍与祁阳王藕断丝连，算姘头关系。而她，即将嫁给睿渊，做纳太妃的儿媳，也算祁阳王半个儿媳。这样与儿媳称兄道弟，亏他说得出口。

　　只听得他又道：“说什么高攀不高攀，既然轻雪与翩若是姐妹，就该常来坐坐，一家人和气和气。”

　　“祁阳王，等完婚后，睿渊会常带轻雪来拜访您的。”睿渊将手中的瓷碗重重搁在几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看似恭敬实则剑拔弩张看着祁阳王：“母妃将我们的婚期订在七日后，婚期将近，还请祁阳王随睿渊一起回龙尊主持大礼。”

　　祁阳王粗如墨刷的浓眉一跳：“瞧把睿渊侄儿急得，本王这不是已在准备回龙尊的行头了吗？待你们养足体力，我们就出发了。”

　　睿渊冷着脸笑道：“如此甚好，母妃还等着呢。”

　　祁阳王捋捋眉头，端起酒自顾喝起来，无比自然的掩饰他的尴尬。

　　宴席散，睿渊先送轻雪母子回房，派自己的人服侍轻雪，然后才去了祁阳王的书房。

　　这个时候，她身上的力气还未完全恢复，全身软趴趴的，连僢儿都抱不起来。她让睿渊的人将云浅和善音送过来，先是给善音清理身上的伤口，而后静静看着云浅。

　　原来五年前她被赶出府后，善音也离府了，一路颠沛流离寻着她，盘缠用尽，再次卖身为婢。岂料两年时间不到，雇善音的那户人家便惨遭山贼洗劫，所有男丁被杀，所有婢仆被抓到连云寨，姿色好一点的做了压寨夫人，姿色差点的做洗脚婢。

　　恰巧那时善音吃错东西，脸上生红疹，便被分配给连云云做洗脚婢，逃过服侍男人那一劫。之后她和凌弈轩被掳去连云寨，善音见过凌弈轩一眼，惊喜之下，慌忙趁乱逃出来寻他们。

　　不过她并没有逃跑成功，而在荒漠里遇上萧翎与云浅，被绑成私娼入了高番城。

　　而云浅，则一直为萧翎办事，在这五年里不知害了多少人。

　　被绑着手脚的云浅冷冷盯着她的脸，冷笑道：“你张脸已经被毁了，看你怎么嫁给拓跋睿渊做王妃！”

　　她不回应云浅，从云浅身上搜出解药吞下，才说道：“假若萧翎被抓，或是被杀，云浅你打算何去何从？”

　　云浅眸光微闪，下唇咬得紧紧的，“如果主子死了，云浅也不能独活！”

　　她听着，看了面红耳赤的云浅一眼，转而仔细端详那一瓶瓶从云浅身上搜索出来的药瓶。用失心散控制一个人，需要定期长期给对方服食这种药散，不然药量会随身体一点点流泻出去，药效减半，直到人完全清醒。

　　“喂，将我的药还给我！”云浅果然焦急的挣扎起来，双眸紧紧盯着她手中的药瓶。

　　她眉尖一蹙，将那些药瓶系在她的小香袋里，挂在腰间，随身带着。先观察云浅一段时间，再毁掉这些药。

　　下半夜，睿渊带来个大夫，敲响她的房门。

　　“长风，你自己就是神医，难道还有人比你的医术更精湛么？”她笑道，背对坐着，冷眸照对镜中影，看着左脸上那两条伤疤。

　　睿渊让大夫等在门外，自己走进来：“她是乌氏国的宫廷御医，专为后宫娘娘美容嫩肤。”

　　“长风，这张脸就真的那么重要么？”她转过身来，笑看着睿渊：“倘若我这张脸毁了，你就不娶我了？”

　　睿渊眉眼一沉，朝她走过来，耐心劝道：“我大半夜将御医请过来，你就不要任性了，我们明日启程回龙尊。”

　　“那让御医进来罢。”她眉梢微挑，重新将身子转过去，并让丫鬟落下布帘子，“我这张脸丑成这样，你母妃只怕不会喜欢了。”

　　睿渊不做声，让大夫进来，瞥了瞥她房里躺着的善音和云浅，再说道：“这两个是萧翎的人，不能留。”

　　“必须留！”她坚决道，不留一丝余地，“她们原本是我的人，现在也是，你容不下她们，便是容不下我！”

　　睿渊紧紧盯着她映在布帘子后的身影，为她的坚决皱了下眉，而后道：“留她们可以，但你必须管住她们！倘若出了事，没有人可以为她们求情！”

　　“长风，你的人不正管着她们吗？”她粲然轻笑，安静的让大夫给她上药，洗脸，缝针。末了，跟女大夫说了几句话，将布帘子卷起，走出来，“大夫说需要两个月才能复原，不过如果我的血凤珠每天在脸上滚一滚，也许恢复的更快。”

　　睿渊为她的话怔愣了一下，挥手示意部下将大夫送出去，方如实说道：“血凤珠现在不在我身上。”

　　她眼波流转，娇唇轻抿：“那去哪了？”

　　“轻雪，你要血凤珠做什么？”睿渊直直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她扯了扯唇角，笑道：“刚才不在说伤疤的事吗？当然是用来快速恢复容颜！既然不在你身上，那就算了，我歇下了。”嫩唇微开，慵懒打了个呵欠，躺到被窝里去。

　　而后等睿渊推出去，她披衣而起，跟着他来到祁阳王的书房。

　　只听得祁阳王隔着门扉道：“你们真的打算明日启程？”

　　“当然，淮阳王已经接到消息来寻人了。我们在乌氏待的越久，就越难走出去。”

　　“睿渊，你还真的一点不相信本王的实力呢！在乌氏，淮阳王只是一只纸老虎，他的兵马都在龙尊，来不及调遣回来！”

　　睿渊眉眼间闪过不悦：“也是，祁阳王你的人马早在两个月前就调遣回来了，还忌惮一个淮阳王么！”

　　“睿渊，别说这种伤和气的话！我们说好了的，我助你登上皇位，你助我夺得整个乌氏，我们互帮无助，缔结盟友。还有你别忘了，你母妃曾经只是我一个贴身婢仆，是我牺牲我三王妹换来她今日的一切，假若她不仁，我就不义！”

　　睿渊静默半晌，方道：“倘若淮阳王将凌弈轩带进乌氏，就赶狗入穷巷，让他有去无回！”

　　“你不放诱饵，睿宗王凭什么上钩？”祁阳王讥讽出声，说着风凉话，“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睿宗王才是我的亲外甥，为了你们母子牺牲掉他，我还真有点亏……”

　　“祁阳王，你别得寸进尺！”睿渊听着，音量突然拔高，隐隐含着怒气，“牺牲掉凌弈轩算什么！当初你牺牲掉你三王妹眼皮都没眨一下！而且没有我母妃相助，你祁阳王登得上乌氏皇位么！”

　　“拓跋睿渊，你想一拍两散？！”祁阳王也来了气，猛的一拍桌子，“纳雪沾练功走火入魔，心脉俱损，假若不得那血凤珠撑着，早已断气归西了，她拿什么来助本王！还有你……”

　　血凤珠在纳太妃那？轻雪没再听，绕开长廊静静往回走。如果在纳太妃那，她是非进宫不可了。

　　只是，前面是谁趴在她房间的窗子上？

　　掌上运气，她正要一掌击过去，突闻“吱呀”一声，门内又走出个人来。这次，这个人身上还扛着昏睡过去的善音，对外面的三个人说了句“到手了，快给王爷送过去”，便急速离开。

　　她轻跃过去，看到睿渊的部下不见踪影，房里飘散浓浓的迷香。而那几个人，急急往祁阳王的寝院奔走，几个拐弯就不见了踪影。

　　见房内的云浅和僢儿无碍，她将门口摆放的花盆踢倒，窗户上的窗纱扯下，做出打斗过的痕迹，而后几步跃到祁阳王寝院去，恰好看到那老色鬼手托一支烧热的红蜡，走到帐子边，说道，“听说凤翥宫的神凤美若天仙，娇嫩丰盈，今日就让本王尝上一尝，不然以后没机会了。”

　　呵，原来是把善音当做她掳过来了！这祁阳王动作倒挺快的，刚才还在与睿渊吵架，这会就“兴致勃勃”了。她从窗子无声无息跃进去，坐到床头的帐子里，压着声线道，“祁阳王将小妇人掳了来，就不怕摄政王生气么？”

　　“等完事了，本王马上送你回房！”祁阳王立即道，猴急朝床上扑过来，“小美人，你醒了吗？本王给你准备了一样好东西，保准你销魂……”

　　“什么好东西？”她一袖子朝这老东西扇过来，直扇得他趴在床上爬不起来，而后掌风一吸，将所有的窗扇打开，大叫道：“快来人哪！救命哪！”顺便接过老东西砸过来的热蜡，全数滴在他手背上，让他销魂一把。

　　这边，睿渊刚走到她房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一地的凌乱，花盆踢破，窗纱抓烂，房内阵阵迷香扑鼻。他想也没想，直往祁阳王寝院冲。而后果不其然，窗扇里正上演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一幕。

　　祁阳王正在翻身，待那肥硕的身子如乌龟般翻过来，睿渊已一把揪起他，一拳揍到门外。

　　轻雪从帐中站起身，冷笑看着外面。尽管打吧，打得越激烈越好，她还怕他们不打。

　　翌日，待他们坐上出乌氏的轿子，一直不见祁阳王现身，睿渊的脸色也史无前例的冷若冰霜。

　　他们往西行，从祁阳王管制的要道口出乌氏，与一辆刚刚拐入祁阳王地盘的马车擦身而过。

　　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正是默默进入乌氏的凌弈轩。在戈壁滩跟丢轻雪后，他立即快马加鞭找到他的大舅父淮阳王，从他的地盘进入乌氏，直闯祁阳王地盘。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睿渊并没有选择乘坐马车，而选用了乌氏人惯用的骆驼轿子。

　　大街上到处都是这样摇摇晃晃的骆驼轿子，搭着遮阳的薄纱，人坐在里面晃来晃去，马车里的人根本看不太清。更没想到的是，睿渊会走的这么快。

　　“弈轩，到了！”淮阳王乘坐马车与他并驾齐驱，勒令在祁阳王府邸前停下，说道：“他是你二舅父，庶妃母所出，平日与我和你母妃并不亲近。”

　　凌弈轩眯眸看了看这五彩斑斓流光溢彩的府邸，冷笑道：“看得出来。”

　　舅侄俩走进那府邸，一身是伤、头上裹满绷带的祁阳王吓了一大跳，茶杯一摔，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凌弈轩，你果真不要命了！”

　　凌弈轩稍稍打量一眼他的宫殿，利眸一勾，笑说道：“外甥来拜访舅父，何来不要命之说！”

　　“我知道你这次过来是找云轻雪和你儿子。”祁阳王望望他，抱着发疼的脑袋重新坐回椅子上，身子一摊，直接开门见山：“我可以将他们还给你，不过寻不寻得到他们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祁阳，你得拿出证明他们母子在你手上的证物来！”淮阳王出声道。

　　“你们不就是知道他们在我这，所以才闯入我这里的吗？”祁阳王反问道，故意将一双脚搁在面前的矮桌上，“废话少说，去是不去？”

　　“当然去！”凌弈轩冷冷笑道。

　　祁阳王要带他们去的地方时流沙河，一片广阔无边的流沙地，所以称作河。

　　凌弈轩高骑骏马，薄唇紧抿，利眸望着那片黄沙：“祁阳王，这片黄沙能藏人？”谁不知道这里就是流沙地，人一旦踏进去，必死无疑。

　　“藏没藏人，你踏进去不就知道了。”祁阳王无耻道，挥手让他的万千兵马围拢过来，一步步逼近，“我早说过你是自寻死路，你偏不信！”

　　凌弈轩墨眸一沉，突然一马鞭朝祁阳王卷过来，卷着他的脖子，扔到那片流沙里，“本王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耍无赖！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放手让你旋进流沙里！”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防人不仁自是当仁不让！

　　“我信！”流沙都吸进他半个身子了，他能不信吗？

　　“速速让你的人卡住要道口，一个时辰内若不能将云轻雪母子送回这里，我让你在这里永久沉睡！”该死的，他这才隐隐记起刚才过来的时候，有个小家伙在骆驼轿子里喊过一声“父王叔叔”。

　　“你先救你自己吧！”祁阳王突然又不怕了，双手紧紧拽着他的鞭子，“待我的人杀了你，他们一样能救我！”

　　凌弈轩眸中骤冷，赤龙剑一出，竟是一剑砍断那马鞭，“本王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不要杀我！”祁阳王没想到他动真格的，一把抓住那剑刃，惊恐道：“我现在就让人将他们追回来，现在就追！”

　　“好！”凌弈轩从他掌中抽出利剑，朝后一挥，一剑割断数十个闯过来的乌氏兵的脖子。

　　“别杀他，一旦他手里的鞭子松掉，本王就没命了！”祁阳王在黄沙里大叫，吃了满嘴的黄沙。他在提醒他的部下，一边杀人，一边抢鞭子。

　　而这边淮阳王的人马也杀过来了，对这边大声道：“弈轩，探子来报，他们根本没有走官道，而食进入了沙漠，关卡卡不住！”

　　弈轩剑眉飞扬，一剑砍断那马鞭，跃身上马，急急冲出去往沙漠急追。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目前的状况，只是在不断追赶、而后在触手可及时又失去踪影、再追赶……高番城鱼龙混杂，萧翎余党肆虐，抓获不完；白湖城地宫出奸细，火药遭劫，查无所踪；洛城与宣城，盐矿与硝石矿崩塌，状况百出。而云轻雪带着儿子跑了又跑，甚至扔下另一个儿子，执意嫁给睿渊，就为了救长风。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是在大片黄沙中策马狂奔，内心凄凉无比。曾经差点用綦儿去换骨的骞儿，不是亲生骨肉，疼之惜之，却让自己的亲儿流落在外；曾经以为可以为慕曦毁天灭地，爱入骨髓，却在伤害另一个女人后，才发现与慕曦已成过去；想去弥补，想去追回哪个被他伤透的女子，却看不到一丝希望；

　　追得回来吗？他勒马止步，墨眸沧桑，遥望那茫茫大漠。如果她的心不在，就追不回来了。她说过发断情绝，是真的。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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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炎炎，被扔进流沙的祁阳王得救了。当他洗净口鼻间一切泥沙，恶狠狠下令追捕闯入乌氏国的凌弈轩时，凌弈轩已拖着一颗疲惫的心，带着部下回到了高番城。

　　高番传来消息说石破天过来要人了，一直等在府上不肯离去。他风尘仆仆赶回来，走到儿子的房间，昂藏之躯立在门口，静望那道安静的小身影。

　　自从轻雪离开，綦儿便沉默寡言了，不出房间，也不再期盼他的关注，只是每日静坐窗边，抬头凝望那笼里的小雀。

　　“凌綦。”他低哑喊了一声，朝儿子走过来，将那小身子抱进怀里，“父王带你去个地方。”

　　小凌綦抱住他的颈项，小头颅在他颈窝钻了钻，微带哭腔道：“父王，是不是你也不要綦儿了？綦儿知道错了。”

　　他抱着儿子，走到廊下，“父王没有不要綦儿，只是要綦儿健康长大。”心疼抚抚那小脑袋，长指轻点，突然点住儿子睡穴，让小家伙睡过去，“鬼医的金蚕子吸食父王血破蚕衣，会代替父王保护你。待父王寻回你娘亲和弟弟，便回来接你。”

　　小凌綦双眸紧闭，睫毛扇了扇，似是听到他说的话，眼角滚出一滴泪来。

　　“父王会回来接你。”他看着，眸中沉痛，给儿子吻干那滴咸湿的泪水，将之交给走过来的石破天，“这几年你一定要在南诒，本王会随时过来看望凌綦。”

　　“没问题。”石破天接过那绵软的小身体，在那小屁股小腿儿上拍了拍，乐呵呵道，“我会时常带这小子来将军府逛逛的，一来可以蹭些美酒佳肴，二来让君将军照应一下，兜售我新研制的药粉。”

　　语毕，布衫一掀，已抱着小綦儿一阵风离去。

　　凌弈轩站在廊下，没有追，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个方向，深眸一点一点的深邃。

　　他是相信这个石破天的，务须托付太多，只希望等再次见到綦儿时，綦儿已淡去对慕曦的依赖，懂得分辨是非。

　　“王爷。”冥熙朝他走过来，禀报道：“我们的人在峡谷让一群横冲直撞的疯牛拦住去路，拓跋睿渊被跟丢。冥熙猜测，他们可能已经出了南诒。”

　　“萧翎呢？”他墨黑色的眸光闪了闪，腮帮子紧咬。

　　“尸首已经拖回来了，正悬挂城门，引城内余党出洞。”

　　“好，这些交给圣剑处理，我们出高番城！”他沉声道，箭步走出将军府，连夜出城。

　　白璧无瑕、翩若都留在了高番城，黑白姐妹暗中跟随石破天，保护綦儿，随时向他汇报綦儿的情况；翩若则是自愿留在君圣剑身边，不想再回来。一切仿佛安定了起来。

　　几日后，他勒马立在白湖城外，遥望京城那片天，鹰眸沉着。至少这座皇城是离不太远的，他伸手，就可触及。

　　沙漠里，轻雪与睿渊风餐露宿了两日，终于在差点被风沙掩埋的第三日等到了睿渊的部下。他们换乘马车，快马加鞭不分昼夜赶到京城，而后抱着僢儿在睿渊给她准备的凤澡宫睡了个两日两夜。

　　待醒来，她一身大朵牡丹翠绿宫装，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个飞仙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这摸样，高雅大方，优雅华贵。

　　不过，她的身后站了一个不讨喜的人。

　　“这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纳太妃黛眉修长，凤目盈亮，一张保养得体的脸蛋散发成熟妇人的风韵。她莲步生香走过来，伸手为轻雪扶了扶那发鬓间的珍珠，雍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明日就要大婚了。”

　　如此温婉模样，又有谁想得到她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凤羽呢。

　　轻雪透过镜子瞧了她一眼，回身道：“回太妃娘娘，是轻雪不小心刮伤所致。”

　　“刮伤？”纳太妃黛眉一挑，尾音不断拖长，笑道：“伤口如此之深，看来是那利剑与你有血海深仇哪！本宫倒想见识一下那把利剑。”

　　轻雪听着，恭请她入座，清冷笑道：“人心难测，刀剑无眼，轻雪也没法控制，让太妃娘娘见笑了！”

　　纳太妃睨她一眼，这才挥袖示意一众宫女将喜服搁下，缓缓说道：“你们在乌氏发生的事，本宫听说了，你先不要往心里去，好好跟着大宫女学一些宫中规矩。”

　　“是。”国不是国，家不成家，也不知道这些宫中规矩和礼数，是做给谁看的。她暗笑不已，嘴上温顺说道：“轻雪一定认真学。”

　　“不是认真！而是必须！”纳太妃突然冷道，袖子一甩，站起身，“不要放纵成性，你即将是本宫的儿妃，言行举止、德容品行，都不能有失体统！”凤眸一冷，带着一众宫女转身离去。

　　放纵成性？她勾唇笑了笑，梳妆独坐，望着镜中的自己。纳太妃是在暗指祁阳王企图轻薄她的事吗？

　　白湖睿王府。

　　月光流泻，万籁无声。

　　男子昂藏七尺，一袭月牙白软衫，墨发放于肩头，负手立在某一寝殿门口。

　　守门侍卫在给他开那把大锁，撤去门框上的横木，打开那厚重大门。殿里，没有点灯，月光如水，清冷一室。

　　女子躺在帐子里，微微咳嗽了声，说道：“你怕我做出了什么事？竟防成这样。”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知晓么？”他站在帐子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薄信，放在桌子上，“这是和离书，有什么要求，你尽可在上面提。”

　　“和离？”慕曦一声惊呼，撩开帐子走出来。只见一张风华绝代的脸，白如绢纸，身子骨形销骨立，行走间仍捂着帕子在轻咳。她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和离书，说道：“我没有什么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借我一处安身之地。前些日子感染风寒，我肺叶受损，重咳不已，大夫说需要静养。”

　　“我送你去别院静养。”他正想赐她别院，以给孤苦无依的她做安身。

　　“不必去那么远。”慕曦立即摇头，捂着帕子重咳起来，撑在桌边，“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的，只等骞儿尸骨安顿好，陪他走段路，便离去了……咳、、咳，弈轩，綦儿现在还好吗？”

　　“还好。”他冷冷抿唇，看着慕曦灯下憔悴的样子，心头翻起浪花。慕曦毕竟是他深爱过的女子，可是，此刻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陌生呢？

　　那颗藏在绝代风华、英姿飒爽下的心，他看不到，看到的，只是一张美得没有灵魂的脸。他不能想象当年慕曦跟他在一起时，依旧跟擎苍藕断丝连的样子。

　　慕曦应该是高傲的，霸气的，坚贞的，不该这样屈辱自己，也不该这样算计自己的妹妹。

　　“弈轩，我想在离开前最后见綦儿一面。”慕曦看着他的脸，微带哀求道，一身雪白里衣，衬得她柔枝嫩叶、多病多愁，仿若真要消散了般，“我想他，只见最后一面好吗？”

　　他望着那模样，心头确实闪过一丝怜惜，却让更多綦儿和轻雪的样子掩埋，胸口一窒，冷冷说道：“在和离书上写上自己的要求罢，我明日送你走。”

　　“弈轩！”慕曦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将虚弱的身子撑到椅子上，喊住他，“看在骞儿的份上，先别赶我走！”

　　这个女人还在跟他提骞儿！他的眸子蓦的阴冷，顿住脚步，没有回首：“慕曦，骞儿可是擎苍的孩子？”当年为了这个孩子，他选择照顾慕曦母子，伤害云轻雪。可到头来，骞儿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慕曦眸中一惊，说道：“骞儿怎么会是擎苍的孩子，我与擎苍早没有联系了……”

　　他利眸暗沉，缓缓回过头，看着急于解释的慕曦。不做声，可那双深沉犀利的眸子却让慕曦无所遁形。

　　慕曦终是解释不下去，突然大声道：“我当年是被擎苍强迫的，你信么？”

　　“我信。”他沉声道，又朝屋里走，“我拿自己儿子的命，来救擎苍的儿子，我狠狠践踏轻雪的情意，来与你再续前缘！这些都没有人强迫我，是我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成全我和你的自私！

　　我后悔又怎么样，这是我自作自受，恶食其果。只是慕曦你，让我很痛心。轻雪是你妹妹，那样伤害了她之后，你不但没有悔悟，反倒变本加厉陷害轻雪母子！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那时你逼我的！你娶了我，却日里夜里想着她，甚至为了她那双儿子，眼睁睁看着骞儿早夭！你让我这个正室独守空房，却与她夜夜露水，你又对得起我吗？”慕曦隐忍的怨气爆发了，一把扫掉满桌子未动的素菜米饭，将整张桌面都掀了，“我得不到你，她也休想得到！”

　　“你疯了！”凌弈轩一把拽住她的腕。

　　“我是疯了！”慕曦一巴掌朝他扇过来，眸中阴冷，“被你逼疯的！后宫五年，我隐忍，受乌蓝毒折磨，以为助你帮你，你对我的心就不会变！可是，你依旧对云轻雪动心了！凌弈轩，是你变心在先，我报复在后！”

　　“报复？”他冷冷抓住她扇过来的手腕，往后一送，任她摔到地上，“当初能爱上你这样的女人，算我瞎了眼，我现在就送你去暮霭山庄！”

　　当夜，一辆马车连夜将慕曦送去白湖郊野的暮霭山庄，派了四大高手以及一百侍卫看守，不准她出庄一步，也不准庄外人踏进来一步，直至终老！慕曦坐在那形同监牢的房里，将所有的东西都摔了，砸了，用脚碾碎，而后倚着窗子疯笑不已。

　　翌日，摄政王与轻雪的婚礼如约而至。

　　凌弈轩一袭浅袍，站在地宫，冷眸看着被阿九一大早拖过来的乔管事。

　　“盐矿和硝石矿的事，一直是乔管事帮着打理，每开一次山，每出一批货，账本上都有记载。这些，阿九都没往心里去。”阿九拽着那乔莫钊的衣领，往前一摔，很是激愤，“直到上次，我带人去巡山，查到有内部工人在矿里埋火药，我才将这乔莫钊抓了个正着。他被那拓跋睿渊收买，将我军所有的地宫地形图全给了东梁军，并按照指示炸我盐山与硝石山……而不久前，他将刚刚运出来的一批火药放风给拓跋睿渊，卷了钱财就开溜……”

　　凌弈轩静静听着，眼眸一压，看向跪在地上的乔莫钊：“本王平日待你不薄么？”乔莫钊在凌府做事几十年，一直是管事，兢兢业业掌管盐与火药的进出，资金的流动，人员的招收与分配，和一些凌府大小事务运作。再加上尹诺雨的事，他颇为信任这个老仆。

　　“……”乔莫钊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他一脚踢过去，将那战战兢兢的身子踢到墙角，怒道：“除了炸山和地形图，还有呢？！”

　　“没……没有了……我只给了他一份完整的地形图和一块火令牌……”

　　“忘恩负义的东西！”阿九一把拽起脸色死灰的乔莫钊，使劲往石柱子上撞，“今日不杀了你这叛徒难消我心头之恨！做叛徒很光荣么？金山银山就可以吃穿不愁了？没有良心，你还算得上人吗？”

　　“我知错了，饶命……”

　　“阿九！”凌弈轩喊住他，利眸沉沉道：“你即刻回洛城，与白素一起整顿南极宫，遇陌生面孔，一律杀！另外，做好准备出兵！”

　　“是！”阿九抱拳，随即又给了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乔莫钊一拳，让部下拖着出去。

　　霍廷鹤这才走上前来，对凌弈轩说道：“老夫建议趁这大喜日子，让水兵一举攻破摄政王城池，而后毁掉地宫。地宫虽方便我军运送粮草火药，但一旦让敌军渗入，后果不堪设想。”

　　凌弈轩抿唇，正在思索，“大喜之日，他们不会放松警惕的，反倒更会设埋伏，本王担心睿渊的人已经摸清各个密道了。霍师伯，现在就按你说的做，先攻城，再炸地宫。不过记得让兵士们穿防毒衣。”

　　“嗯！”霍廷鹤领命而去。

　　他则最后看这地宫一眼，稳步走到一密道前，扭开石门走进去，而后穿过长长的密道，跃入水里。

　　这湖水直通皇城，正是上次他和轻雪从藏书阁跃出来的地方。他屏息着，避过那些人工种植的发带般飘舞的水草，轻轻跃至水面，用靴尖轻触，果然触到一层薄薄的金丝网。

　　水草不能碰，这淬了毒的金丝网也不能碰。一旦地宫密道被封，他的水兵就只有在这里闷死。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密道让睿渊渗透了，是在湖水里洒毒粉？放毒针？还是放水草水虫？不过，他训练的水兵可以在潭里如蛟龙，也可以在水战里做猛虎，既然睿渊执意在这里堵他，那他便在白湖与京城之间的小商河与他战上一战！

　　此刻，冥熙游到湖边，用那削铁如泥的赤龙剑轻轻划开那金丝网一条缝，砍断四周的细绳。原来岸边站满侍卫，每人脚下都踩有一个连接到湖里的铃铛，一旦铃响，便开始行动。而这湖泊是人工湖，雕栏玉砌，一望无际，却不植一片荷，不养一条锦鲤。

　　两人趁这些侍卫抬眸去看朝这边走过来的新王妃时，从水里一跃而起，瞬息潜入那伫立湖边的藏书阁里。

　　刚刚与摄政王完成大礼的摄政王妃，穿一袭逶迤拖地，修身高贵的镶牡丹艳红宫装正摆驾回凤澡宫，却突然停下轿撵，说要进阁楼看看。

　　宫女们停下脚步，等在外面，服侍新王妃的两个宫女随行进阁。这四个宫女包括善音、云浅、以及另外两个纳太妃派过来的人。这是纳太妃定下的规矩，新王妃走到哪，宫女跟到哪，便于服侍。

　　轻雪拖着那一地的艳色长裙，头戴凤冠，走进那门里来。而后走上二楼，自顾自将繁冗的外袍脱了，凤冠摘了，端坐床沿。

　　“王妃娘娘，私自脱喜服，不吉利，也不合规矩。”那两个宫女立即发出不满，作势要上前为她穿上。

　　她纤长秀眉一挑，笑道：“将来本王妃就是后宫之主，一切规矩和礼数由本王妃定。现在去知会摄政王，二更后来这里！”

　　“我们只听太妃娘娘的！”两个宫女为她的不配合勃然大怒，一掌朝她击来。

　　她清眸一冷，一跃而起，揽臂抽过衣架上的长腰带。先是给那不知好歹的两宫女一人一鞭子，而后腰带一卷，将两人面抵面捆起来，扔到阳台上挂着，“既然是过来服侍本王妃的，就要听本王妃的吩咐！去知会摄政王，在这里洞房花烛！”

　　“嗖”的扯落红腰带，让那两宫女摔下楼去。随即走回房里，若无其事的临窗喝茶。

　　凌弈轩站在书架后，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凝望她优美的侧影。

　　一肌妙肤，弱骨纤形。朱唇素手，回眸生花。虽然她不是真的嫁，但他明白，她是将这个位置留给长风。他意欲迈出来的脚步停下来，立在那片阴影里。

　　她喝了几口茶，起身关起窗扇，开始当着他的面褪衣。

　　丝质里衫缓缓褪下，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然后是粉色的合欢肚兜和中裤，露出她的腕白肌红，细圆无节以及白嫩小腿。她准备沐浴了，迎接接下来的洞房花烛夜。

　　他喉结滚了滚，心头微微闷着气。她还真的打算和睿渊洞房花烛？

　　“睿宗王，看够了么？”她解下肚兜系带，脱掉底裤，迈着修长白嫩的玉腿踏进浴桶里，而后将那曼妙娇躯泡进洒满玫瑰花瓣的热水里，笑睨着他，“倘若看够了，就出来罢。”

　　原来她一直知道他在。他剑眉一拧，从书架后走出来，看着她嫣红的脸，“你真的与睿渊拜堂了？”

　　她青丝如墨，削肩如雪，用手掬了掬水，笑道：“准确的说，我是跟长风拜了堂。”她现在一直称呼睿渊为“长风”，因为在她眼中，睿渊这个名字是不存在的。

　　他眼眸中闪过一抹刺痛，哑声道：“那接下来的洞房花烛夜呢？难道你也要把压在你身上的睿渊想象成长风？”

　　她凤眸一冷，朝他看过来：“你觉得今晚会有洞房花烛夜么？即便有，即便是睿渊，那与你又有何干？”

　　“当然与我有关！”他怒了，大步走到浴桶边，一把将她从桶里拽起，紧紧盯着她，“你看清楚了，他不是长风，是拓跋睿渊！现在即刻带着僢儿离开这里，不要去惹他们母子！”

　　“不要命令我！”她冷冷甩开他的铁掌，重新躺回盆里，用花瓣水裹住她的赤裸，“我不想与你争执这个问题，你现在最好马上走，不然待会插翅也难逃！”

　　他薄唇紧抿，眉峰皱起，深眸犀利：“僢儿在哪？进宫后，是不是发现事情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睿渊能保住僢儿吗？你可知道，睿渊和纳太妃都想杀掉我的儿子？！睿渊他不会替别人养儿子，他想得到的仅仅是你而已！他知道你发现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更知道他需要什么！你带着僢儿这样闯进来，恰恰就是入了他的圈套！”

　　轻雪脸蛋嫣红，静静看他片刻，突然从水里站起身，当着他的面穿上丝质睡袍，坐到床沿：“你说再多也没有用，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我奉劝你现在就离开，睿渊快来了。”

　　“跟我走！”他利眸微眯，大步流星过来，意欲抱她，却让从外面跃进来的冥熙一把拉住，提醒道：“王爷，摄政王往这边过来了，我们还是小心行事。”

　　他无奈，只得与冥熙一起跃至阁楼顶上。

　　一身大红喜服的睿渊便在这时推门进来了，让部下留守门口，自己则带着如沐春风的笑踏上楼梯来。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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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渊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带笑，唇角微微翘起，踏上楼来。

　　房里古色古香，墨香飘盈，一方轻薄的浅纱帘子挂于床榻前，遮住端坐床沿的半妆美人。

　　只见此刻的轻雪穿了一袭光滑柔软的素绸睡衣，粉红青蛾，皓齿星眸，美得让他移不开眼。他朝她走近两步，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幽女儿香。

　　轻雪不言语，起身为他宽衣，窈窕幽香身姿不断在他面前晃动。

　　他身体里一阵热血翻涌，一把抱住她，喉结滑动道：“轻雪，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香软身子、这清脆嗓音，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么。养病那段日子，他天天听这如新莺出谷的妙音，日日沉醉在她的芳香里。那时他想，拥有如此妙音的女子一定也是绝代佳人罢。

　　轻雪的确是绝代，尤物移人，幽韵撩人。睁开眼的第一眼，他的心便被雷电狠狠击了下。

　　此刻，他心跳如雷，将温顺的轻雪抱上床，不让她亲自给他宽衣，一把抓住她白嫩的柔荑贴在胸口，“轻雪，我会一生一世照顾你的。”

　　轻雪清冽的眸光一阵闪烁，抽出自己的柔荑，改为解自己的衣裳，缓缓躺下去。她平躺，清眸望着书阁上梁，当着凌弈轩的面，将上身的衣裳扯开了。

　　凌弈轩铁拳拽紧，手背青筋隐隐浮现，利眸一点点眯起。原来这个女人是来真的！冥熙不敢看帐子里的情景，只是冷静看着主子铁青的脸，扯住主子粗壮的臂膀，提醒他小心行事。

　　底下，睿渊一边给自己褪衣，一边吻着轻雪的唇，浑然不知屋内有人。等到两人气喘吁吁，他不忘问道：“为何选在这里？新房不是更好吗？”

　　轻雪扯过锦被，稍稍盖住自己衣衫半开的身子，说道：“我喜欢这里，凤澡宫有太多宫女宫人，很不自在。”吐气如兰间，素手抚上睿渊宽厚的背，缓缓抚着，状似调情。

　　睿渊墨眸闪动，又朝她压过来。而梁上的凌弈轩，饱满额头上青筋暴露，指关节握得一阵“咔嚓”作响，已是被气得怒火中烧，胸膛剧烈起伏。“该死！”一声低吼，终是拎着剑从梁上一跃而下。

　　这个女人疯了，要这样糟蹋自己！他也疯了，被气疯的！抽出剑刃，一剑朝那压在轻雪身上的男人挥去！

　　“王爷，前线急报！”正在此时，阁楼下突然传来一道响亮急报声，惊得睿渊一坐而起，放下帐子里的女子就往外疾走，“出去说！”

　　睿渊脸色暗沉，边大步流星下楼，边穿上外袍，急急消失在楼梯口。

　　凌弈轩从梁上跃下来，一剑挥破那盖在轻雪身上的薄被，眸中赤红：“你一定要这样糟践自己吗？”

　　满帐轻絮飞舞，轻雪揽衣坐起，面若娇花，对男人笑道：“那我躺在睿宗王身下的时候，算不算糟践？今日，睿渊尚且算我丈夫，睿宗王你算什么！”

　　“啪！”凌弈轩突然一巴掌朝那带笑的脸扇去，手掌颤抖，利眸沉痛，“我是不算什么，但你有没有为一双儿子想过，有没有为长风想过！如果长风知道你是用这样的方法救他，他情何以堪！”

　　轻雪受那一巴掌，冷道：“既然你知道自己不算什么，就不要管我的事！我要救长风，不管用什么方式！”

　　他眸中一痛，不再顾及的一把将她从锦被里扯起，森冷道：“既然让我撞上了，我就一定要管！你云轻雪可以嫁给长风，可以带着一双儿子远走，但绝对不可以嫁给拓跋睿渊！”

　　“你睿宗王也碰过我！”她一掌朝他挥去，玲珑玉体一个翻转，勾住剑架上的利剑，再朝他刺过来，“你与拓跋睿渊一丘之貉，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你甚至比他更恶劣，更无耻！”

　　他眉一拧，赤龙剑入鞘，剑鞘一抬，挡住她的剑锋。而后剑柄微出，震麻她持剑的雪腕打掉她手中的剑，高大身子窜动，突然将她抵在桌子上。

　　“不要这样做。”他哑声道，低沉的嗓音带着丝丝凄楚，墨黑利眸藏满怜惜与痛苦，深深望着她，“不愿意就不要强迫自己去做，我不想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长风不是一定要用血凤珠才能救，还有其他办法可以缓缓。”

　　她攀着他的肩，望进他那双眸子里，心随之起伏。有一瞬间，她想扑进他怀里，哭着抱着，告诉他她很累，想找个肩膀为她遮风挡雨，想寻回被她狠心抛弃的大儿子，想逍遥一生。

　　可是，长风憔悴脱形的脸夜夜出现在她梦里，每每让她心如刀绞。在这里多拖一天，长风的气息就会弱一分，她耽搁得起吗！而且，她已经对不起长风一次了，与面前这个男人在白湖耽搁太多时间，为慕曦和綦儿的事纠缠不清……

　　“不用血凤珠，你用什么救？”她冷冷看着这个禁锢她的男人，仰着娇颜，“用你身体里另一半血吗？长风不是中乌蓝毒，而是中致命箭伤！血能换，人的心能换么？那颗血凤珠是我用来给长风疗伤，却让睿渊独吞了去，甚至借用长风之名为敕宗帝办事，用长风的名号做尽坏事……所以说，你们拓跋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一掌将男人推开，她从桌上跃下，一袖子扫开窗扇，“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唤人来‘送’你走？”

　　男人默默站在那里，墨眸沉着，七尺之躯萧索，“告诉我，僢儿在哪？”

　　“纳太妃那里，她带僢儿去凤翥宫了。”她望向窗外，眺望皇宫深处的灯火隐约，倾听远处的脚步声纷沓，“她就是凤翥宫的凤羽，面慈心毒，心思缜密。”

　　话音落，宫外突然一声震天大响，炸裂声地动山摇、山崩地裂，火光照亮整个夜空。接着，又是一阵一阵的爆炸声，惊起深宫内的乌鸦。

　　“我带你去看看。”身后的男人突然掳了她的腰，带着冥熙往外飞去。

　　他们穿过一道道红墙绿瓦，廊檐殿顶，最终飞落在后宫深处的神柱上。这个饲养神鹰的地方，早在敕宗帝驾崩时便宫门遭变，无人看守。摄政王住进皇宫后，也没按照三纲五常来整顿，只是让很多地方荒弃了。

　　此刻，男人带着她看宫外的战火连天，衣衫迎风飞扬，声音在风里飘散：“你舅舅乔莫钊做了叛徒，泄露地宫密道，引睿渊的人入我各座城池，夺我火药兵器，断我水路。今日，我就炸掉各座地宫庆祝你们新婚，炮声为喜炮，战火为礼花，恭祝你们‘白头偕老’，呵！”

　　“你们开战了？”她静静看着那一阵阵炮火，仿若看到无数银甲墨甲将士在火里的哀叫挣扎。如果他不知道睿渊的人马选在今日从地宫攻进城，又怎么舍得炸掉他这些密道？

　　凤眸微冷，她衣袂翻掀，从神柱塔上跃下，向纳太妃所住的宫殿飞去。

　　殿宇冷清，刚才坐在这里喝喜酒的人全不见了，纳太妃自然也不见踪影。两个红衣宫婢在门口拦住她，说道：“太妃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入殿打搅！”

　　“跟她说我带了个重要的人来！”她付之一笑，眼角瞥到跟过来的人影，突然一跃而起跃过那道墙，进入纳太妃的寝殿。

　　凌弈轩正追过来，恰好看到她的身影一晃而过。

　　冥熙警觉的望了望四周，提醒道：“王爷，不要进去，四周有些不对劲！”话还不曾说完，便见四周突然杀出一群持弯刀的凤翥宫专使，数个红影蹿动，丑陋不堪奇臭无比的鬼面婆拎着个乾坤袋笑呵呵站在面前：“睿宗王，老生要抓你，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谁想得到你会自投罗网！”

　　这边，轻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身落地，空手与那些拦她的凤翥宫宫女（寝殿里全是凤翥宫的人）对打，跃至纳太妃的寝殿前。纳太妃正带着护使从殿里走出来，冷声呵道：“住手，不要为难神凤！”

　　那些红衣专使正打得凶狠，听到一声令下，望了望她，立即停下来，并训练有素的让开一条路让她过去。她无惧，缓缓朝这边走过来。

　　“跟我进殿罢！”纳太妃凝望殿外片刻，再冷冷看她一眼，转身进殿。

　　寝殿里，纳太妃重新盘坐于榻，双掌交叠托血凤珠，运功疗伤。

　　“这次你做的好。”她闭目道，血凤珠在她胸前闪烁万道金光，神光煜煜，如沐神恩，“你今晚能将他引过来，就说明你的心站在渊儿这边，本宫不会亏待你这神凤的。还有你给本宫的这颗血凤珠，能医百病，能救万人，真是世间难得的宝物！”

　　轻雪站在层层帐子外，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说道：“既然我是神凤，又已与睿渊结为夫妻，就该与夫家为重，以丈夫为先。”

　　“好，难得你肯归顺。”纳太妃睁开双目，点点头，示意她过来，“你是神凤，用你的内力给本宫疗伤，一定能事半功倍。”

　　层层华幔让宫女撩开，给她撩开一条路。但见帐里红衣无数，个个身上内力凌厉，神情警觉，随侍主子四周。

　　谁说凤羽不怕死呢！她唇角微微扯动了下，清眸流转，踏进华幔里。

　　一刻后，她内力大减，疗伤完毕的纳太妃方将僢儿带出来，又恢复她的温婉大度，“这孩子挺乖巧的，不哭不闹，直喊本宫奶奶。”

　　小僢儿仰着小脑袋，果然又喊了她一声‘奶奶’，而后迈着小短腿朝轻雪扑过来，使劲在她怀里钻。

　　轻雪抱着他，对纳太妃说道：“现在战事起了，轻雪想将僢儿亲自带在身边。”

　　“不行！”纳太妃立即回绝，拢了拢她身上的暗红落霞宫装，坐直身子，“正是战事起了，孩子带在本宫身边才更安全。现在渊儿正出宫迎战，万万分心不得。轻雪，你可以偶尔来看看孩子，但是带走的话，想都不要想！”

　　轻雪抚着孩子的小脸蛋，听得心头一冷，抬眸说道：“听说乌氏的战事也起了，为抵抗祁阳王，淮阳王正撤兵回乌氏，白湖城后军虚空，我们何不趁此攻下白湖城！”

　　纳太妃听到‘祁阳王’三个字，眸光明显闪烁了下，素掌轻拍红木古香小几，“行军打仗的事，你不要管太多！祁阳王拥军自立，不来援救，我渊儿也能胜券在握，一举夺天下！你身为我拓跋家皇媳，不要吃里爬外！”

　　轻雪暗笑一声，轻轻答了声‘是’。

　　接下来，纳太妃便让宫女将僢儿抱进后殿了，紧锣旗鼓对她问道：“你执意将新房选在书阁，任心所为之事，本宫姑且谅你初进宫不识礼数，免去体罚。但，下不为例！”

　　轻雪听着，又轻轻答了声‘是’。

　　纳太妃对她的表现很满意，赐她圣品小果，云罗绸缎，“现在虽然在打仗，但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你要记得你的身份，摄政王妃，不久后的皇后，一国之母。虽育有五岁孩儿，但世人不知，你尽可隐瞒去。不过……”

　　她突然话锋一转，想起宫女禀报的事，微微不悦起来：“你现在还不是皇后，宫中规矩没有权利玩弄于鼓掌。况且，你即便做了皇后，太后，本宫也依旧压着你，管着你。想翻出本宫的五指山，除非你做睿宗王妃！”

　　轻雪眼波荡动，唇角翘了翘，轻笑道：“母妃言重了，儿臣只是喜爱那书阁的幽静，并无他意。与宫婢发生口角，是一时气急。母妃也教过儿臣，谨记王妃身份，识大体，懂调教婢女，立威信。若如这次闺房之事儿臣也不能自主，岂不是要外人笑话了去！”

　　“闺房之事是闺房之事，但身为一个王妃该有的礼节与分寸不能少！”纳太妃脸色缓缓舒展，双目望向殿外，不再与她纠缠这个话题，等着那鬼面婆来报。

　　只见得那鬼面婆匆匆奔来，张嘴就是一阵臭气熏天：“主子，睿宗王逃去书阁那边了！可能是要遁湖而逃！”

　　“去追。”纳太妃面色一冷，眸中反倒波平如镜，“这次他有胆量进来，本宫就让他没胆出去！记住了，擒不了他，就将他困在宫中，直到小商河一战结束！”

　　随即，扭头望向轻雪，眸光深凉如水，微带寒意：“既然要做给本宫看，就一做做到底。本宫现在命你这只神凤亲自前去杀他，杀不了就活擒，鬼面婆一旁助你！”

　　凌弈轩带着冥熙与那群红衣专使打了几个回合，回头眯眸望了寝殿一眼，几丈跃去。

　　自此他才明白，轻雪是故意将他引来至此，让他行踪暴露，困死深宫。衣袍翻掀，他带着冥熙跃去书阁，果然看到湖边百名大内高手等着他。

　　而且，不断有金盔银甲的东梁军刀剑铮铮，铁靴嘹亮朝这边涌来。

　　他站在原地，墨眸静扫一眼，突然跃身而起，重新进入湖边那书阁。而这次，轻雪同样倚窗独坐，一口一口喝着茶。旁边轻纱飘动的罗帐里，还留有余香和翻滚后的暧昧痕迹。

　　而她在他跃进来的瞬间，手中的精致小杯突然脱手，杯中水不动，直直朝他掷来。他眉峰拧紧，什么话都没有说，用剑柄去挡。

　　两人从窗棂跃出，一人持剑，一人持长绫，有了生死缠斗。

　　他一直退守，从阳台翻到楼阁顶，又从楼阁顶跃入阁内，在各个书架前穿梭。她一字不语，他也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长风的仇，长风的救命血凤珠，她与长风的后半生，她都赌在这里了。

　　书架子不断在倒塌，他紧抿双唇，跃到窗棂上，终是出声道：“拓跋睿渊这次出宫，只能是有去无回。你与僢儿在宫中要保重。”

　　她不言语，清冷的水眸噙着一抹寒意，双绫生花，招招凌厉。

　　“神凤，让老身来！”鬼面婆在一旁看得急，生怕轻雪对凌弈轩手下留情，拎了乾坤袋就从楼外跃进来。

　　凌弈轩闻得一阵恶臭，双眉锁紧，不再退守，赤龙剑一出，挥断轻雪的双绫，重新跃至楼阁屋顶。而这个时候，下面已是高手如云、来势汹涌。

　　鬼面婆一直缠着他不放，乾坤袋做剑，一剑击来，却是突然袋口大张，袭来一阵劲风。之后与部下前后配合，专攻他背部和四肢。

　　他持剑避闪过，却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防不能迎击。

　　“王爷。”冥熙杀开来助他，与他一起遁到楼后僻静之处，跃向神祠方向。只是轻雪突然从后追来，双绫一卷，几欲捆住他四肢。而后待他用剑持挡时，素绫突然生出万千细针，飞向他手腕、膝盖、脚踝各处，一针难防，扎于脚踝处。

　　他眸中闪过不可置信，冷冷吩咐冥熙先走，将长剑拄于地上，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不给机会他喘息，唇边噙着抹冷笑，双绫如灵蛇翻转起来，伸向他四肢，“睿宗王，你今日就不该来！”

　　“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我当然要来！”他眯眸笑道，壮硕的身子突然‘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去，俊脸呈现苍白，“女人，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回礼么。”他的脚踝在撕裂，疼痛迅猛蔓延全身，剧烈而一发不可收拾。

　　然后，他痛的不是脚踝，而是她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决心。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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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连祸结，战火连天。

　　白湖城到京城地宫的爆炸，引得那守在各处密道的东梁军死伤一片。睿渊万万没有想到，凌弈轩会舍得炸地宫，更用一小支水兵潜入各个湖泊，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借用炸地宫之火势，摧毁他潜伏在四周的五万大军。同时攀岩偷袭他大军驻扎之地，毁粮草、炸战壕、引燃军火库和重甲营，击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确是措手不及的。因为趁大婚布下陷阱，掌握大局、胜券在握的人是他。自持对龙傲地形的轻车熟路，他料定凌弈轩会利用地宫进入京城与他的其他各个城池，所以在这个密道口布下重兵，撒下重网，打算先放毒烟、再围歼，一网打尽，却棋差一着，下错了赌注。

　　不过这一注不是他们的重心所在，他们惊慌的是，凌家兵攀岩偷袭军营。他十万大军驻扎在易守难攻的南夷山山脚，左有小商河湍急澎湃的源头和峭壁做天险，右有南夷山做固若金汤的城墙，后方则有山坳做出口。本是天险坚固，万无一失的，却没想到凌家军会从左方激流攀岩而上，前方大军压阵，后方火烧坳口，击他个散兵游勇，死伤无数。

　　此刻，他正带步兵两万、弓箭手五千、神机箭车、火柜攻敌车数辆，前往小商河，欲与凌家军的水兵、布骑做最后一搏。但见小商河水流平稳，河面轻雾缭绕，数百只战船安安静静泊在河中心，不见战火。

　　水越深，水流越平稳。山林愈静，风雨欲来。

　　他穿一身银甲金盔，跃马立于岸边，骤然想起刚刚成为他王妃的轻雪。

　　当年母妃为他的病，威逼长风师父妙千龄出谷，重下杀手，引得神医反感排斥，不肯治他；他无奈，只得亲自上门拜访，与长风谈天论地、研医对弈，视为知己，用兄弟情去打动他。之后，长风果然开始视他为弟，尽心尽力为他治病，乔装他上朝，拜访各位皇兄，为他隐瞒身子孱弱、时日不多的真相。

　　这一点，他很感激长风，也真的视长风为给他挡风遮雨的兄长。可是，他活着的目的是争天下，夺皇位，这是他应该去争的，因为他是生在帝王家的四皇子，纳太妃的儿子。他不甘心自己满腹经纶，雄才大略，却配上一副孱弱不堪的身子，不甘心就这样英年早逝，长睡不起。那些年，他虽然一直病卧在榻，可思想却是活跃的，一颗年轻的心在扑腾。

　　好在他找到了长风这个可以利用的替身，对他诉说自己的身世，巨细无遗的向他坦承自己对凌弈轩的愧疚，博得他的信任与忠诚。然而那一年，老天似乎是在故意惩罚他，让他的身子急骤衰落，语不能言，饭不能食。

　　长风为给他完成‘遗愿’，将他十万东梁军带去助凌弈轩，一边给他寻药物，一边为他弥补他们母子对凌弈轩母子的亏欠。母妃当时身陷凤翥宫，正秘密暗谋凤翥教主笪嫠姑姑，夺拿凤翥宫，所以只是暗暗监视，并没有与长风和凌弈轩起正面冲突。

　　那时，凤翥宫答应让翩若去追杀长风和轻雪，正是母妃的主意。母妃想杀掉长风，拿回帅印，夺回那剩下的七万兵马。只是没想到长风会得人所救，失去踪影，重回京城，并在遇刺前将沉睡的他接到了鹤望谷。

　　当时长风为轻雪挡箭，身负重伤，得孝宁皇后之父晋公及时搭救，才没至于沉于浊水河底。而且当时在晋公的游船上，他带着一身的伤为轻雪接生，而后抱着满身是血的小婴孩昏死过去（听长风后来说起的）。

　　之后，轻雪沉睡一年。在这一年里，长风虽然醒过来了，却是伤口难愈，身子大损。当时为了安全起见，他带着轻雪母子搬离晋公府，秘密去了鹤望谷，一日一日的过着，带着病体守着沉睡的轻雪，养育僢儿。

　　当时他很是清醒，虽闭着眼睛，却能注意到谷里的一举一动。他记得是长风来谷里大约三个月后（也就是僢儿五个月大），谷里突然出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那个人是在长风不再来给他换药的第二日出现的，足音沉稳走过他面前，进入了长风的房里，并带走了僢儿。之后数日，便有人过来服侍他们。

　　他隐隐知道长风肯定是伤口恶化出事了，而这个陌生人，一定是长风托付收养僢儿，照顾他和轻雪的人。而后果不其然，长风一个月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不再咳嗽，不再体力不支，整日在院子教小僢儿牙牙学语，姗姗学步，笑声朗朗。

　　半年后轻雪醒来，在他面前问及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和血凤珠之事，长风答是得晋公所救，在晋公游船上接生，这一年过的很好，只字不提他毙命那一个月之事和那陌生人。而血凤珠，则是五个月大的小僢儿从轻雪嘴里取出来玩的，误打误撞送入他嘴里。

　　五个月大的僢儿调皮捣蛋他是知道的，也知道小家伙整日拽着那颗珠子爬来爬去。但他相信，这颗珠子不是僢儿误打误撞送入长风嘴里，而是那个陌生人救了长风。因为血凤珠疗伤不是吞入肚，而是用内力驱使外疗，吸收其神力。长风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那个陌生人。

　　之后，轻雪不再问及，一家三口过的很幸福，经常在他面前与长风提起以前的事，在他耳边软话昵哝，玉剑生风，双袖含香，与长风琴瑟和鸣。

　　而他的苏醒，是在两年前。

　　那一日，鹤望兰开得正盛，蓝湛湛一大片。天际处，一个素衣女子素裙蹁跹从花海深处朝他走来，朱唇皓齿，淡扫蛾眉，香肌玉肤，比花娇，比骄阳艳，与他魂牵梦萦的模样一丝不差。

　　他看了一眼，闭上眼睛，感受她给他拭汗的轻柔，指尖的温度。声如其人，人如其声，点滴渗透他心底。

　　随即他慢慢养身子，让长风的血凤珠给他疗养，待到决心已定、身子半好时，他终是……接下来的两年，他一直模仿长风，模仿其习性与性情，就如当初长风模仿他一样；独占轻雪，爱屋及乌抚养她的儿子，给僢儿父爱；为怕轻雪起疑，他一直待在谷里，自疗那根本不存在的衰老症；

　　而后，他终于等到轻雪开口说嫁他，也等到东梁军翻身的机会。

　　他知道轻雪得知他的身份了，可是那又如何，他是一定要娶她的，而且不可能用长风的身份跟她过一辈子。他要让她慢慢适应，渐渐接受他，将他当成拓跋睿渊来爱，而不是凌长风。

　　阴暗潮湿的水牢里，红衣女子高高立在台阶，冷眸静望那被用铁链锁住四肢、泡在散发恶臭浊水里的男子。

　　“被伺候的好吗？”她红唇轻启，唇角扬起一丝冷笑。

　　男子墨发散乱，刀削斧凿的俊脸绷得死紧，利眸无奈盯着女子：“很好，那些水蛭很听话。”正如她所愿的密密麻麻粘在他腿上吸血。

　　“那就好。”女子又轻笑了声，绣鞋朝前迈一步，心情大好的看着水中的男子，“既然如此，那再倒些进去吧，让睿宗王享受个够。来啊，继续伺候睿宗王！”

　　“云轻雪！”他紧抿的唇角一阵抽搐，并不是怕那些不痛不痒的水蛭和水蛇，而是为她的样子痛心疾首，“我现在已经被擒，你为何还不带着僢儿离开这个地方？！”

　　她敛住笑，纤眉微挑：“谁说我要走？”

　　他墨眸一沉，冷道：“难不成你真要做拓跋睿渊的王妃？”

　　“当然！”她轻轻颔首，将袖子优雅捋了捋，笑睨他，“我本来就是睿渊的王妃，不久之后就是皇后，为何要走？摄政王划疆自立云啓帝，我为云啓帝后，多么光荣的称谓呀，睿宗王你说是吗？”

　　他眉眼皆沉，一双鹰眸犀利盯着她：“号令天下的人不会是拓跋睿渊，也不会是凤翥宫。你这样做，只是将自己置身泥沼中，无法自拔，难以回头。听我一言，如果取得血凤珠，速速带僢儿离开！”

　　“你以为被关进这里，还有翻身之机么？”她眯眸冷笑，望着他那双含有千言万语的双瞳，“我早说过不要插手我的事，你偏自以为是，这就是你的下场！没有人可以将你从这里救走，凤羽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慢慢等死吧！”

　　最后看他一眼，拂袖离去。

　　他要自投罗网、自寻死路，她管不着，反正今日就当是对他最后的送别。待他下了地底下，她顶多给他多烧点纸钱。

　　“娘亲，什么是皇帝？”僢儿坐在她的凤澡宫，将宫女刚刚送来的一套小袍子抓给她看，“娘亲，太妃奶奶说这套衣裳是特意给僢儿做的，要小心保管。”

　　她瞥那罩袍金冠一眼，让宫女收起来，将僢儿抱坐到腿上，“你小时候从娘亲嘴里抓走的那粒珠子从太妃奶奶那取来没？”

　　“在这里。”小家伙将小舌头伸给她看，吐出那粒血凤珠，自豪的捧在掌心，“这是风风大盗从太妃奶奶枕头底下摸出来的，然后将小弹珠装进盒子里。”

　　“好！”她摸摸小家伙柔软的发，牵起他往外面走，“我们现在去救长风爹爹！”

　　“长风爹爹怎么了？”

　　“昏迷不醒。”

　　“长风爹爹不是出去打仗了吗？”

　　“……”她不再与儿子说太多，抱起他绕出宫女的视线，而后一路往后宫的神鹰塔柱走。她让善音抱着僢儿在外守着，确定没人跟踪后，跃上那高高的柱顶，用碎肉引来几只神鹰。

　　她得用神鹰将这血凤珠送去终南山，交给断鸿大师，救长风。

　　将血凤珠和薄信绑在鹰腿，她将竹笛贴在唇边，无声吹弄，指使神鹰往终南山方向飞去。她希望待她和僢儿挣脱这个牢笼，长风衣袂翩翩站在鹤望谷等她，对她说一声‘轻雪，你回来了’。

　　送神鹰最后一眼，她从塔柱顶跃下，带着僢儿回到她的牢笼。还有她的另一个儿子，她的小綦儿，一个都不能少。

　　夜里，前线传来急报，睿渊在小商河遭遇伏击，兵马损失惨重，下落不明。

　　纳太妃手中的银筷‘咚’的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随即，她突然将整张小桌都掀了，一指掐断那士兵的脖子。

　　“去水牢！”她厉声道，雍容的面容上第一次狰狞不堪。

　　一夜战起，各座城池皆传来战败战危的噩耗，三番四次传书祁阳王，收回来的都是“不能动身，你们自己解决”。凤翥宫里，花使擎苍再次叛变，趁她疗伤这段时日，效仿她的前车之鉴，将凤翥宫弄得四分五裂。

　　至今唯一能让她顺心的事，是将凌弈轩囚禁水牢，让睿渊和神凤完了婚。她现在还留着凌僢儿那孽种，就是等着日后还有用处，牵制神凤。

　　气势汹汹走进暗黑幽冷的水牢，她让狱卒将凌弈轩从水里提出来，绑到架子上，在他各个关节处插上钢针，阴冷道：“睿宗王，本宫不会让你留着性命出去的，你就慢慢的磨吧。”

　　凌弈轩额上青筋暴起，咬紧钢牙忍着各个关节处的刺痛，冷笑道：“凤羽，能抓到本王是你最大的福气，若如不得本王在此做客，你的渊儿早已尸骨无存！”

　　“本宫只需抓到你就够了！”纳太妃高高仰起下巴，横眉怒眼，一身暴戾，“除掉你睿宗王，我渊儿的天下就手到擒来！本宫不会拿你去交换渊儿，而是让你的孽种登上皇位，做云啓帝，亲手手刃你这个反贼！”

　　凌弈轩眸中立即闪过一丝惊愕，俊脸冷峻，利眸眯起：“你现在若不除掉本王，本王会让你根本没有机会自立为帝！”

　　“本宫就偏偏不杀你！”纳太妃冷冷一笑，转身取起那烧得赤红的铁烙，朝凌弈轩走过来，“本宫会让你的孽种代替渊儿登上皇位，让他亲手杀掉你这个作乱的父王！你说，如果你睿宗王死在云啓帝手上，你的那些弟兄会怎么做？”

　　她将手上火红的烙铁吹了吹，递到旁边轻雪的手上：“轻雪，你代本宫烙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永远再难上战场！”

　　轻雪心中一惊，接过那沉甸甸的烙铁，望着凌弈轩。凌弈轩也望着她，喉结滑了滑，微勾薄唇，却没有做声。

　　轻雪握柄的手紧了紧，清眸一压，突然朝他的膝盖贴来。他一声闷哼，俊脸涨红，不可置信看着她。这个女人还真狠得下心哪！

　　“圣主，不好了，教中出事了！”一个红衣专使匆匆撞进来，左手捂肩，右手拎弯刀拄在地上，“擎苍花使带人攻教，借东风吹毒粉……”

　　“什么！”纳雪沾一声怒吼，一掌击碎地牢里的木桌，而后快速往外面走，“先将他重新关进水牢，待本宫处理好教中逆贼，再来解决他！”

　　背影蹿动，几步消失在地牢。

　　轻雪扔掉手中的烙铁，看着冷汗直流的男人：“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睿宗王你栽在我手上，算你倒霉！”

　　凌弈轩饱满额头青筋暴起，正被狱卒从架子上抬下，拖向水牢，勾唇笑道：“被你所伤，我心甘情愿，不过以后凤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话音落，拖住他的两个狱卒突然一声惨叫，霎时抱着脖子倒地身亡。同时，地牢门口也传来乒乒乓乓金戈利剑撞击之声，穿深蓝狱卒服的狱卒竟是互相残杀起来。

　　几个人提剑蹿到凌弈轩身边，扶起腿部受伤的他：“主公，属下来迟了！”一剑砍断他手脚上的铁链。

　　他掀掀苍白的薄唇：“先出去再说！顺便将这个女人带走！”

　　“多事！”她后退一步，拎起一把利剑，疾步往外跃去。她才不会随他出去，她的僢儿还在纳太妃手上！

　　“还不走么？”他让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扶着，挡在她面前，利眸中闪着抓狂的光芒，“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纳雪沾纵使再八面受敌、四面楚歌，也不是你动得了的！”

　　“可惜我要动的人不是她，而是你！”她冷道，一剑朝他刺来，而后在他躲闪其间，突然转身几步跃回后宫。

　　他眉峰微皱，在后面紧追几步，随即在大批东梁军涌来前，与冥熙消失在暗夜。

　　她提着剑，在那群赶过来的侍卫间穿梭，直往纳太妃的寝殿跃去。然而，她扑了空，纳雪沾早在赶去凤翥宫时，也将僢儿掳了去。

　　剑刃一出，她抓住一个红衣专使，架着她赶往那百闻不如一见的凤翥宫总教。

　　罪妾-各异势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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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

　　凌奕轩躺卧床榻，脱开右裤腿，露出那只修长健实劲腿。霍廷鹤师伯站在床边，看了看那块煨贴的红印，攒眉道：“没有伤及筋骨，不过，王爷避免不了卧床一段时日。”

　　他静静让人上药，瞥了霍家父子一眼，依靠在床头，低笑道：“歇息一段时日也好，反正拓跋睿渊已落入本王之手，外面大局已定，无须本王劳心伤神。青书，给本王说说小商河的精彩战事。”

　　青书抱拳：“如王爷所料，东梁军用神机箭烧我战船五十，引燃船上炸药，伤及自身。”

　　他眸光闪了闪，唇角倨傲勾起。那些船只上装的全是炸药和草人，没有他一个凌家军，只要拓跋睿渊朝船只放射箭火和火药，船只就会一只连着一只爆炸，继而让敌人难逃升天。

　　“只是王爷，摄政王在遭遇伏击前已身负剧毒，昏迷不醒。”青书又道。

　　他剑眉一掠：“什么毒？”

　　“还未查出来，大夫说是一种擦在背上的毒液，可以让人柔筋脆骨，病骨支离。”

　　擦在背上的？

　　他心头一跳，猛然想起红罗帐里，轻雪玉臂勾着睿渊的模样。那个女人当时将玉手攀在睿渊背上轻抚，状似调情。这么说，是这个女人做的？

　　“那么他现在又进入昏睡状态了？”他轻哑道。

　　“是，自从被擒，便没有醒来，身子一日日衰落。”

　　“留他一口气，别让他死掉。”他点点头，示意青书出去。

　　青书转身退出去，霍廷鹤担忧问道：“老夫听冥熙说，王爷被擒，是因云轻雪对王爷使了寒魄针，入骨巨疼，扎住了脚筋，王爷可否让大夫再瞧瞧？”

　　“不用。”他摇摇头，从床上坐起，伸出他那双布满青痕的长腿，“她带毒的寒魄针已经让水蛭吸出来了，而且多亏她的水蛭，本王的膝盖才没有伤到筋骨。”当时那女人拿烙铁贴他的时候，专门找了处粘有水蛭的地方下手，总算还有点良心。

　　不过现在想想那些恶心的小东西，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过一阵恶寒。

　　“霍师伯，本王需要养伤，麻烦你跑趟凤翥宫了。”他又躺回去，将长腿伸进锦被里，微眯星眸慵懒起来，“这几日被折磨的够累，先睡一觉。”

　　霍师伯笑了笑：“老夫看，王爷是被折磨的很幸福罢。呵呵。”

　　他双目紧闭，薄唇微勾。幸福谈不上了，不过能让她解气，他倒很满足。

　　*

　　凤翥宫总圣教。

　　轻雪用剑架着那专使往山顶走，一路闻得香粉味，一路见得黑红两色衣专使尸体。

　　她忙用轻纱蒙住口鼻，一掌劈晕那专使，换上她的红衣，拎剑跃入山顶的总圣教。

　　圣教殿外植满毒花，一方黑水圣坛，殿内尸横遍野，刀光剑影。只见灰衣花面婆正立在殿中，与那鬼面婆斗个不分上下，一边打，一边还在叫骂。

　　殿内的情况分得很清楚，青衣专使皆为叛教叛徒，红衣为忠于纳雪沾的专使，正缠斗个你死我活。儿雪衣擎苍，则正与急急赶来的纳雪沾从殿内打到殿外，掌风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去转动机关，落下石门！”一个拎弯刀的红衣被打得朝她撞过来，而后将她往门边一推，“圣主已经出殿了，我们落下石门与这帮叛贼同归于尽！”

　　她拎着剑，朝石门跃去，却是急急寻找僢儿的身影。

　　“咚！”一只小鞋砸到她头上，她连忙仰头望去，只见一个肉嘟嘟的小身子在悬梁上爬来爬去，两个红衣拎着幽冷弯刀在后面追。

　　“僢儿！”她又惊又喜，忙持剑跃上去，一剑击开两个红衣专使，掳了小家伙往下面跳，“有没有受伤？”

　　“没有！”

　　“中毒呢？”

　　“没有！”

　　“好，我们走！”

　　一面夹着小家伙，一面用剑抵挡那两只弯刀，迎击几招，退几步，而后用脚蹬动那机关，从石门下滚出去。

　　只是，一把长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她抱着僢儿仰躺着身子，抬眸看面前蒙面纱的红衣女子。

　　“轻雪，我们好久不见了。”

　　面纱扯开，女子露出她风华绝代的脸，梳云掠月，满目含春，一剑朝轻雪挥下。

　　“慕曦！”另一把剑朝这边挡来，撩开慕曦的剑，冷道：“别感情用事！现在留下她还很有用处！”

　　慕曦后退一步，示意部下一左一右架着轻雪和僢儿，扭头对擎苍笑道：“你先解决掉纳雪沾那老女人，再来管我的事！”

　　擎苍听的面色一沉，毫不客气一剑削掉慕曦的双荷袖边，阴冷道：“现在以大局为重，我不想看到我们失去一颗重要的棋子！还有，慕曦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现在的你，远不比当初有价值！”

　　“滚！”慕曦一剑朝他刺去。

　　擎苍挥剑避开，命令女使将轻雪母子拖走，最后警告看了慕曦一眼，跃回去解决被他所伤的纳雪沾。

　　东风吹毒粉，已让凤翥宫死伤过半，加上突如其来的内乱，纳雪沾抵挡得很吃力。她万万没有想到擎苍会选在这个时候叛变，更没想到这个叛徒会利用寻找前圣主笪嫠姑姑的尸体之机，动用势力，拉拢各支教教主，逐一蚕食，再趁她养伤时日，伤她无数忠心教徒。

　　这个擎苍，笪嫠姑姑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重返圣教，还有那个从一开始就叛教的圣姑慕曦，这两个人死一千次都死不绝。

　　此刻，她重伤未愈，吐出一口鲜血来，而后趁专使前来护她之际，拎剑往山下逃遁。

　　为云轻雪的事，睿渊和祁阳王撕破了脸皮，那祁阳王索性待在乌氏不肯搬救兵来助，更是趁着龙尊内乱之机，在自己的国土上发起了内乱。

　　她与他私会多年，感情多少还是有的，却没想到，这祁阳王还是淫习难改，忘恩负义，真真是伤透她的心。

　　而先前渊儿暗杀晋公和老相国、枭首三王爷之举，导致各路大军形同散沙、短时间难以融合，军心不稳，如此，一阵大浪扑过来，便是各自自保，保存实力，欲坐享其成。现如今，渊儿又损失惨重，深陷敌手，收复各路藩王猛将，得军心，更是难上加难。

　　叛教做反贼、急于得天下、根基不稳便迎风而上、缔盟不诚，这就是下场。她凤羽，果真走到了穷途末路这一天。

　　“凤羽，我看你能淘到哪去！”擎苍追上来，将她逼至悬崖边，命令他的苍鹰在纳雪沾四周扑翅盘旋，发出凄冷的叫声，“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

　　纳雪沾迎风而立，后退一步，踢掉几颗悬崖边的小石，“擎苍，当初我判教，今日就有这样的下场！然而，你会比我败得更快！因为你上不应天命，下不应民心，会死的更惨，哈哈，等着吧！”

　　一阵疯狂大笑，她突然纵身一跃，跃下万丈深渊，自己了结。

　　慕曦带着花面婆追过来，耳廓动了动，脸上噙着冷笑：“死了也好，反正我们现在还有笪嫠姑姑。擎苍，我们快下山，凌奕轩的人追上来了。”

　　*

　　凌奕轩养腿伤期间，去了趟暮霭山庄。

　　碧树幽池、繁花似锦、荷叶满堂，慕曦葺了斋堂，穿一袭浅衣，放下瀑布青丝，茹素、斋戒、诵经，很安静。

　　他远远看了一眼，带着冥熙和青书踏出暮霭山庄。

　　慕曦能解开心结么？他自己也不能完全肯定，但，只要她不兴风作浪，安静度日，他便安心。好在白璧无瑕传来好消息，说小綦儿跟着石破天四处游走和开心，不再哭闹，小身子骨日渐扎实，金蚕子则整日跟在綦儿身边，保护小家伙。

　　不过有个坏消息。

　　想到此，他薄唇紧抿，脚下的步伐缓下来。乌氏的内战起了，祁阳王自诩羽翼丰盈，时势已到，趁乌氏老君主驾崩，挑起了战火。战争虽为内战，争成王败寇，但或多或少殃及他南诏，将高番城变得更加鱼龙混杂。

　　他多次传书石破天带綦儿回来，远离南诏，但老顽童顽劣性起，非但不回来，反倒带着綦儿消失个无影无踪，气煞他也。

　　“王爷，凤翥宫内乱，死伤不计其数，凤羽下落不明，我们可要趁势一击？”青书在身后出声道。这是他刚刚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消息，擎苍叛变，一夕风涌云起，致使凤翥宫死伤大半，元气大伤。他正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趁机一举灭掉这魔宫，以绝后患。

　　“穷寇莫追、败将莫杀。”凌奕轩利眸微微动了动，望着晚霞漂浮的天际，冷冷负手而立：“虽是如此，但本王希望速战速决。擎苍一夕叛教，野心勃勃，本王不想给他喘息机会。”因为，他得速速给母妃正身，恢复她太妃之位，让她含笑九泉。而后，去乌氏助大舅父淮阳王一把，加以援手，以结两国边界同好平和。

　　“王爷，皇宫传来消息，小太子登基大典如期举行，帝号云啓帝，携天子剑，统帅东梁、西梁、北晋三军，其母孝宁皇后垂帘执政。”霍廷鹤师伯策马匆匆赶来，灰布衫一掀翻，从马背上跳下，“摄政王为国捐躯，朝野大乱，睿宗王自立为王，叛贼当道。这是民间传言。”

　　凌奕轩侧回头，勾唇轻笑道：“我这半路杀出来的睿宗王想夺天下，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今天怎么又提起来了？”

　　霍廷鹤担忧看着他：“君者，最重要是民心，应民心。现在睿渊母子大势已去，王爷应该还复四皇子拓跋睿宸身份，以正真身。这样比起洛城世家公子的身份，更有说服，力。”

　　他墨眸一沉，敛住笑：“欲认回我这个儿子，那也得找到那个出家避世的老皇帝才行。说不定，他已成一堆白骨。”

　　“太上皇应该还未鹤驾。”霍师伯灰白的眉抖动了下，抚须仰面，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如今龙尊江山动乱、邪教横行、宫廷不安、五个王爷败得败，亡得亡，他身为太上皇应该不会坐视不管的。而且老夫怀疑，他已悉知王爷的身份，正暗随左右。王爷可还记得淮阳王说过的话？”

　　“什么话？”看着师伯凝重的脸色，凌奕轩的心也不自觉凝重起来。师伯的话，说的不无道理。要的军心，得民心，登上皇位，身份和出师很重要。出师无名，未能服众。杀帝者非王者不能为。就算是为了当初被抛弃的那口怨气，他也应该回复自己皇子的身份。

　　“淮阳王说，乌氏太妃娘娘的墓地，曾有一个云游僧者为其植满桔梗花，很细心、很虔诚。阿九将军当年也同样是被一个云游僧搭救，在庙中长到十岁。这个僧者喜欢去乌氏，认识太妃娘娘，更知晓太妃娘娘生前最爱桔梗花。”

　　凌奕轩眸中墨色流转，紧紧抿唇：“这么说，他一直活着，而且在本王将母妃的骨灰赚取乌氏前，他一直在终南山守护母妃？”

　　“嗯。”霍廷鹤点点头，“王爷应该去终南山寻寻》”

　　凌奕轩抬眸，定定看着仙风道骨的师伯：“当年师父临终前，可留有遗言？”

　　霍廷鹤眸光一阵闪动，说道：“有。他说你父皇是故意放你出宫，这样做，是为你好。”

　　“为我好？”凌奕轩眸一冷，五官分明的俊脸立即染上戾色，“如果是为我好，又怎么会拿我祭天，又怎么会让我在凌家生死不如，又怎么会，将我母妃置在竹院，置之不顾！面对纳雪沾的横行霸道，他处理的方式，只是出家做和尚，世事不管！”

　　霍廷鹤在旁一声叹息：“身在帝王家，此生不由己。也许太上皇只是想给太妃娘娘一处清幽的环境，不让其踏入宫闱之争，这也是一种保护心爱女子的方式。”

　　他听着，突然沉默下来，而后转身往前走。

　　*

　　轻雪抱着僢儿，趁那几个红衣过来掳她的空当，脚尖一踢，将地上的利剑朝她们砸过去。而后拎着儿子，跃身逃遁。

　　能在这里遇到慕曦，却是吓了她一大跳，可是，如果就这样乖乖束手就擒，那她和僢儿一定就死定了。

　　她刚刚和儿子双剑合璧，拿回血凤珠；刚刚才解决掉书阁旁边的侍卫，故意让外面的凌家军潜进宫；刚刚才用烙铁烙了凌奕轩一下，报了一口恶气；刚刚才逃脱纳雪沾的魔掌，打算带着儿子回到长风身边；刚刚才放下当日，凌奕轩为这个女人打她那一掌的耿耿于怀，所以，她坚决不会再与慕曦这个女人牵扯上任何关系！

　　慕曦见她反抗，拎着剑杀过来，招式之狠，能一剑削断轻雪的一缕长发。

　　轻雪俏脸一冷，不敢大意，拎着小僢儿躲来避去，而后用绣花鞋勾起一把利剑，一剑刺中慕曦肩胛。慕曦这个女人，从来就没有把她当做过妹妹，亏她们是一母同胞！

　　慕曦吃痛，后退一步，示意旁边的青衣部下过来护她，并冷道：“云轻雪，现在若从我，接下来我会让你们母子好过些！”

　　轻雪冷笑：“你现在若从我，接下来我也会让你好过些！”

　　“不知死活！”慕曦大怒，让青衣专使围攻轻雪，自己则退到一旁，云袖抬起，引来一只在空中盘旋的苍鹰，而后从鹰腿上取下一粒血红色的珠子，“你若想拿回这血凤珠，就不要反抗，知道么？”

　　轻雪大吃一惊，紧紧盯着她手里的血凤珠：“你用魔音将神鹰引了来？”

　　“当然！”慕曦黛眉一挑，将那粒血凤珠收回自己的腰带，带着丝丝傲慢笑着：“你的魔音只是擎苍教你防身的，功力连我一只小指头都比不上。只要你魔音一出，我就知道你在哪里，而且能换来你驱使的任一飞禽。呵，云轻雪，我现在碾死你，就跟踩死一只蝼蚁一般轻而易举！”

　　轻雪胸口一冷，不得不将手中的剑扔到地上：“我随你们回宫。”

　　慕曦唇边的笑纹张大，让青衣使者锁住轻雪琵琶骨，擒了母子二人钻入密道，速速下山。而后赶去擎苍那，在崖边站了一会，若无其事回到暮霭山庄。

　　她说过，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一个小小暮霭山庄囚得住她么？她现在有笪嫠姑姑在手，一切信手拈来，这个男人只能是她的！

　　罪妾-各异势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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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商河战败，朝廷大军崩成一盘散沙。擎苍擒着轻雪母子没有即刻回皇宫，而是带着她去了凤翥宫的各个支教，以她神凤的身份对各路笪嫠旧部一呼百应，血誓推翻龙尊、富国兴邦。

　　然而，这群乌合之众并不是共襄义举、上下一心，而是抱着各自的目的，论功行赏、坐地分肥。她看着那一张张面孔，笑了笑，走进石室去见笪嫠姑姑，即她的外祖母。

　　那是个很苍老的老人，一头稀疏花白头发，满脸松垮皱纹，骨瘦如柴，皮薄可见青筋。她坐在椅子上，手上颤巍巍捏一面镜子，正在照她的容颜，而后一声怒吼，将铜镜狠狠砸到地上，“不，我不能变老，快来人！”

　　原来，笪嫠姑姑先前一直用她的紫气功保持容颜，鹤龄童颜，美貌常在。纳雪沾与擎苍叛教后，她的紫气功被破，容颜一夜衰老，鹤发鸡皮。

　　“你是谁？”她看向牵着僢儿走进来的轻雪。

　　不过她在看过轻雪一眼后，就突然如同一个疯婆子冲过来，一把掐住轻雪的脖子，白发飞扬，白骨爪阴冷：“血凤珠给我，神凤！”

　　“血凤珠在圣姑那里，你去找她！”轻雪抓住老人的手，发现她身上没有温度。

　　小僢儿见娘亲被欺负，忙用他的小脚丫去踩，使劲的推：“老巫婆，你放开我娘亲！你个坏球！”

　　“这个小鬼是谁？”白骨爪改为一把拎起小家伙，吊在轻雪面前，老眼中极冷：“神凤是不能生孩子的，一旦生了孩子，你什么神力也没有了！没有办法驱使你的血凤珠，没有资格做下一个姑姑！”

　　“做姑姑有什么意思！”擎苍一声冷笑，从石门外走进来，示意专使将僢儿抱过来，冷道：“你这个笪嫠姑姑一辈子不要男人，一辈子冰清玉洁，到头来，不同样是老死一生么？还有，如果你不闭关修那紫气功，一心想着年轻美貌，纳雪沾会有机可趁？”

　　“花擎苍，你更不得好死！”被铁链锁住脚的老人一阵怒吼，伸出她白刺刺的白骨爪要抓擎苍，无奈铁链长度有限，无法近擎苍的身，“叛教的人都会受到诅咒，不得善终！”

　　擎苍眉一扬，并不以为然：“当初纳雪沾要杀你，是我擎苍留了你一命，所以我永远不会被你的诅咒缠身！而且，我们现在是在帮你光复笪嫠，重建凤翥宫，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们才对，怎么反倒诅咒起我们起来了！”

　　“不要拿我的子民做过墙梯，就让他们安稳过日子！我笪嫠早败在我父皇手中，成为王，败为寇，天数已定！”

　　“呵呵，那我怎么记得笪嫠老君王临终前说过，笪嫠人只要留下三户，必有灭龙尊之心？我这只是在奉命行事，不是吗？”擎苍朝她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地板上躺着的碎片，再踩在脚底捻成粉末，“老圣主，你别忘了答应我们的事！只要你做到了，就可以得到血凤珠，永远不会老死。”

　　这两个无赖，轻雪在旁边听着，一声暗骂。而后在那些专使奉命请她出去前，牵着儿子的手走出去。慕曦拿血凤珠要挟她，擎苍哪血凤珠与笪嫠姑姑做交易，这不明摆着不会将血凤珠还给她吗！这两个人真有够无耻的！

　　“娘亲，做小皇帝真的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吗？”小僢儿摇摇她的手。

　　“谁告诉你的？”她秀眉立即打个折。有人又要教坏她儿子了？

　　“哥哥的母妃说的，他说让僢儿做小皇帝，去好多好多漂亮的姐姐。”

　　“闭嘴！”她一声娇叱，俏脸铁青，揪起小家伙脸蛋上的肉肉，“没有漂亮姐姐你就过不下去了么？气死我了，五岁就沾花惹草，不知是遗传谁！”

　　“当然是长风爹爹！”

　　“长风爹爹还没有你这么花心！”小混蛋简直在侮辱长风的人格！长风这辈子只吻过她，抱过她，根本没有多瞧其他女子一眼！

　　“那就是父王爹爹！“小家伙连忙改口。

　　遗传凌奕轩？她乌黑的秀目动了动，揪住小脸蛋的青葱玉指改为拍了拍，”罢了，你就遗传长风爹爹吧。“至少长风没与任何女人有纠缠。

　　”娘亲，那到底遗传谁多一点？“

　　”闭上你的小嘴，以后不准提这个问题！“

　　”为什么？“

　　”……“某人忍着怒气中

　　几日后，母子两被关在石室里。

　　轻雪盘坐在床，闭目屏气，正静心聆听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

　　”这两个叛徒的魔音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有办法破解。“是笪嫠姑姑的声音。

　　她耳廓一动，心中所想的话语竟也飘渺而出：”怎么破解？“

　　”让我借用你的肉身。“

　　”不行！”她断然拒绝，眉间不自觉蹙了下，“除这个以外，其他的方法可以继续谈。”

　　“那好，我先教你念咒控制血凤珠，之后，你再与血凤珠，人珠合一。”

　　“成交！”

　　小僢儿本来坐在床下敲敲打打的玩，玩得累了回过头看坐在石床上的娘亲，才发现娘亲嘴巴一直在动，而后一粒血红色的珠子突然飞过来，溜进娘亲娇艳欲滴的小嘴。

　　他惊讶的啊了声，忙撅着小屁股爬过来，“娘亲，我也要吃，我要我要吃。”

　　轻雪捂住他的小嘴巴，警告的让他闭嘴，而后在门外的人进来送饭时，突然拎着小家伙跃出去。

　　她飞跃的很快，几个起落，已跃出几丈远。全身散发一旦淡淡的金光，弯刀和利剑，均近不了她的身。

　　擎苍听到禀告追出来，只来得及看到她一闪而逝的身影，俊脸即刻如锅底般黑透，“大事不好了，快去通知圣姑前来！”而后抽了一把利剑，急急奔向关押笪嫠姑姑的石室。

　　而这边，轻雪很顺利的除了圣教，一路往东，马不停蹄的往终南山方向赶。

　　只因以前只来过灵隐寺一次，加上山林掩映，小路崎岖，她寻了大半日才寻到。而后等她到达那寺庙，天已经黑了。

　　风吹树影，夜鸟扑腾，偌大的寺庙内，站了几位将军。

　　“娘亲，那个不是父王叔叔吗？”小僢儿本来挂在她的臂弯打瞌睡，突见大雄宝殿那站立的伟岸身影，扭动小身子就要跑过去。

　　“回来！”她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提起来，“别声张，我们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拎着小家伙闪进寺里那片密林，让京云带着去后山。

　　这一路，京云跟他说了大概，只道是凌奕轩带着阿九和霍廷鹤刚刚寻来，正等在大殿，要求见断鸿大师。儿断鸿师傅在精修，不肯相见。

　　“他为什么要来寻断鸿大师？”八竿子打不着边，不是吗！

　　“不大清楚，但我想大哥和师傅之间肯定是有渊源的，不然大哥不会亲自寻来。”京云提灯走在前面。

　　“有可能是知道长风在这里吗？”

　　“不可能，长风在这里的事，没有其他人知道，而且灵隐寺极是隐秘，世人很少有人知晓。”

　　浅谈间，两人走到后山回命泉，命小僧将门打开，走进那小木屋。

　　“这回命泉给长风保住了一口气。”京云将等搁下，亲自去泉里将长风拖上来，并给他换上干爽的衣衫，平放在木板上。

　　只见长风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俊脸呈现乌黑色。头顶生了发渣，却依旧是白色。

　　她的心被撕痛了一下，握起长风冰冷的手，放到儿子小手中：“僢儿，这个才是你长风爹爹。”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头发？”

　　她蹲下身，抱着儿子，贴着长风冰冷的大掌，闭了闭眸。而后睁开水眸，对京云嘱托道：“京云，麻烦你带僢儿出去一下，尽量不要让你大哥发现我们在这里。”

　　“好。”京云点点头，牵着凌僢出去了。

　　“叔叔，你们为什么你跟长风爹爹长的这么像？那个真的是我的长风爹爹吗？”

　　“他是你长风爹爹，我是你京云叔叔，我们是双生子，就跟你和綦儿那样。”

　　“可是哥哥不在我身边。”

　　“……”

　　屋子里，轻雪将长风的身子撑起，让他盘腿而坐，锁住几穴后，开始用血凤珠给他疗伤。末了，待到他脸色微微好转，她捏开他的嘴，给他将血凤珠渡进去。

　　血凤珠可以化为血液，永远保住长风的心脉和身体，长风一定可以活过来的。

　　*

　　寺庙宝殿，阿九再三去方丈室恭请，也没能将断鸿请出来。

　　凌奕轩站在大殿中央，眸中深沉，薄唇微微勾了起来。得师伯提醒，他将阿九从洛城遣了过来，循着记忆，没费太大功夫找到了这间寺庙。

　　然而，这个断鸿大师却让他们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王爷，不如我们等方丈师傅静修完再来吧。”阿九伸着脖子，最后望了望后殿，耐心尽失，“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说不定师傅去乌氏云游去了呢。”

　　“我们坐下等吧。”他轻轻一笑，反倒撩袍坐下，端起寺里侍奉的茶水，喝了一口，“这山里不但环境清幽，连井水都是格外清甜。”

　　霍廷鹤也随之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之后，他让侍僧带着他在寺内转了转，望着薄烟缭绕的后山，“这是哪里？”

　　“这是方丈师傅闭关清修的地方。”

　　“那断鸿大师可在里面？”那山里隐隐透着金光，又带着某种诡异之气，依他看，断鸿不是清修，而是在苦练吧。

　　“这里是禁地，师傅每半年才来一次。此刻师傅在方丈室。”

　　“好，那本王去客堂等大师出关。”他掀唇冷笑，朝廊下走去，“麻烦小师傅准备两间小房给我们师徒三人借宿一晚。”

　　“阿弥陀佛！”一道浑厚遒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明朗如暖阳，带着一丝讶异，“请问施主找贫僧何事？”

　　凌奕轩回头，望见走廊尽头的那道身影，也诧异了下：“本王是该喊你断鸿大师还是该叫你一声父皇？”身形高大魁梧，披一袭暗红袈裟，剑眉深目，相貌堂堂。

　　黄衣僧者双掌合十，俯了俯身：“贫僧法号断鸿，请施主入客堂一叙。”

　　他眸中一沉，大步走回去。

　　客堂里，父子两对坐，一言不语。

　　他的身上隐隐有了凌厉之气，眸色渐渐地暗沉，浓得化不开，终是一站而起，走到门口：“你不想知道我这些年是如何过的吗？”

　　断鸿端坐椅上，只是捻佛珠。

　　他负手，冷冷回首：“你不想知道，本王也不想跟你说这些。本王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将一些东西还给本王。”

　　“睿宗王你要的，请恕贫僧做不到。”断鸿断然回绝，深眸中波平如镜，“当年贫僧将你送出宫，就昭告天下，四皇子睿宸早夭，不再存在。”

　　他听得眉峰深皱：“那现在站你面前的人是谁？天作棋盘星作子，水有源头木有跟。我本尼拓跋家子嗣，是做了什么事要让你这样惩罚我们母子？切肉不切皮，你果真为我当之无愧的父亲！”

　　这一刻，他多少明白这是有遗传的。当年他不是同样欲将轻雪的孩子置之于死地么！跟面前这男人当年的做法有什么区别！再看看这拓跋帝王家除了几个怎样的皇子——一个一生碌碌无为，四十岁就驾崩的敕宗帝；一个狼子野心，却要用孱弱躯体去承载的睿渊；一个喜爱珍藏女子面皮、性情古怪的睿晟；一个霸道、残暴、喜怒不定、不择手段的他……

　　“阿弥陀佛，世间本无对错，源于众生执着。”断鸿俯首，站起身，“施主，请随贫僧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他墨黑的眸看了断鸿半响，才抿唇答道。

　　“你当年出世的地方。”断鸿脚步沉稳踏实，先行踏出门去。

　　等他们一走，客堂的桌布下钻出一个小身子，爬起来跑到门边，大叫道：“京云叔叔，那个和尚爷爷是父王叔叔的爹爹！我听到了！”他躲在这里，原来是打算给父王叔叔一个惊喜的，可是父王叔叔一直板着脸，他就趴在下面不敢出来了。

　　京云牵着他走到一边，“是啊，师傅是僢儿的皇爷爷，大哥是僢儿的父王，血浓于水、骨肉相连。”

　　“京云，别告诉他这些。”一双女子的绣花鞋出现在眼界，一双雪白柔荑将僢儿拉过来。“娘亲跟你说过，不要让父王叔叔知道我们在这里！”

　　“父王叔叔很疼爱僢儿，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长风爹爹和父王叔叔，你只能选一个！”

　　“如果两个都想要呢？”

　　“不可能！”她警告儿子别再说，转首向京云，粉颜带着微微的苍白：“趁他们下山，帮我将长风弄到鹤望谷，长风有气息了。”

　　两个时辰后，她抱着长风坐在谷里，遥望远处的夕阳。谷里的夕阳一直很美，红艳艳一片，勾画山的轮廓，映照两人的脸。

　　她紧握长风的手，感受那体温的一点点回温。

　　曾经，也有个男人这样没有温度的躺在她身边，气息一点点文弱，让他心急如焚。那个时候，她急得六神无主，欲哭无泪，当看到他完整无缺站在她面前，为她煮汤，调侃她，她的心就暖了。

　　没有人知道，当他和她进入那一片白皑皑的雪地时，她首先想到的是与他在雪原策马狂奔，没有任何牵绊的在那片雪白上奔跑，让他的大氅裹着她，让他的体温煨暖她，不要再像兰坳那次那样，一个擦身，两人就咫尺天涯。

　　可是，她终究是怕的。

　　淌血的伤口虽止住了血，却留下了伤疤，他为慕曦打她的那一掌，就无情的将那道疤撕开了。说不疼，是骗人的。

　　所以自那次，她恍然明白，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今天，长风永远是最适合她的那个。长风爱她，她也要让自己爱长风。

　　暮霭低垂，残阳如血，两道坐在崖边相拥相依的身影被拉得好长，影子的尽头处，站着一双神色兽靴。

　　“父王叔叔？”另僢儿摇摇兽靴主人的手，仰着小脑袋，催他走上前，“你要是不过去，娘亲不会知道你来了。娘亲每次和长风爹爹一起时，都会把僢儿给忘了。”

　　男人站在夕阳里，遥望那对鹣鲽情深的身影，眼角微涩，而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鹤望谷。

　　半个月后，昏睡长达两年之久的长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消瘦虚弱，却终是恢复了呼吸和心跳。

　　两人紧紧相拥，全身都在颤抖。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天，谷里来了两位陌生的客人。

　　那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布衣妇人和一个十几岁少年，妇人一身粗布麻衣，朴素沧桑，却难掩天生贵气，少年浓眉大眼、目光如炬，年轻的面庞上隐隐透着凌云志气。

　　“我是当年被凤翥宫圣姑捉去的孝宁皇后，这是犬儿煜祺，年方十七。”

　　罪妾-各异势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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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敕宗帝结发二十年的孝宁皇后，乃龙尊开国老将晋公之女，现年三十有六，慈眉善目、朴素无华。她带着儿子煜祺寻来鹤望谷，一进谷，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长风和轻雪面前。

　　长风正躺在门口的躺椅上，英挺的剑眉皱了皱，双臂没有力气抬起来。

　　轻雪见此，忙过去搀孝宁，让他们母子起来。孝宁不肯，拉着儿子跪在地上磕起头来：“恩公，请帮我们母子一把，皇上和家父的心愿就寄托在恩公身上了。”

　　轻雪和长风对望一眼，眉眼沉重。

　　一会，轻雪恭请孝宁皇后和煜祺太子上座，奉茶，听母子两将这几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慕曦将孝宁母子掳去凤翥宫后，凤翥宫的人并没有杀他们，而是将他们关在密室，每日只以米汤伺候，任其自生自灭。他们母子食老鼠、食草根、用身上仅有的饰物换取吃食，苟延残喘活了下来，而后趁前段时间凤翥宫内乱，他们从总圣教偷偷逃了出来，一路乞讨，爬爬走走，最终遇上下山的断鸿大师。

　　“断鸿大师如何知道娘娘和太子会经过此地？”轻雪不解。断鸿大师只是个云游僧，不可能会特意在那个地方等一个陌生人的。如若是巧合，那也未免太过巧合。

　　孝宁端坐椅上，牵着儿子的手，温婉道：“实不相瞒，断鸿大师乃祺儿的皇爷爷，三十年前出家清修的龙廷帝。我们母子被掳，太上皇一直在暗中寻找，这次是天意。”

　　“和尚爷爷也是大哥哥的爷爷吗？”小凌僢在一旁玩的腻了，迈着小胖腿得得跑过来凑热闹，一把扑到太子拓跋煜祺面前，“大哥哥，和尚爷爷也是僢儿的皇爷爷，那僢儿跟大哥哥是什么关系？”

　　煜祺皱眉，将被抓住的手抽出来，对陌生人有些疏离和防备。

　　“凌僢儿！”轻雪忙将僢儿拉过来，咪眸警告了他一眼，转首对孝宁笑道：“小儿无知，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孝宁温婉一笑，朝僢儿招招手：“僢儿到孝宁伯母这来，皇伯母将皇兄介绍给僢儿认识。”

　　皇兄？轻雪一怔，才知道孝宁皇后是什么都知晓的，她知道僢儿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与凌奕轩曾经的关系。如若不知晓，又怎么会找上门来呢。

　　长风看着她沉重的侧脸，突然出声道：“轻雪，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她回头，朝他走过来。她知道这事一定跟皇室有关，因为在孝宁皇后到来的这段时间，他没有惊讶，也一直没有做声，似乎早预料一般。

　　果然，长风回握她的柔荑，喃喃道：“其实在你昏睡的那一年，我在终南山认识了断鸿大师，托付他照顾你和睿渊，养大僢儿。”

　　她心头一跳：“怎么回事？”

　　长风握紧她的素手，看一眼旁边的孝宁和煜祺，哑声述说：“当年我们得晋公所救，才捡回一条命。当时为不再打扰晋公一家，我将你们母子接到了鹤望谷，亲生照料。没料到我的身子会一日不如一日，天天咳嗽，胸口的箭伤恶化难愈……我自知时日不多，难以再照顾你们母子，便邀断鸿大师前来，帮我安置身后事。我毙命那一个月，是断鸿大师亲身照顾我们四人，并用那血凤珠，让我回命。所以，断鸿大师和晋公对我们，恩重于山。”

　　“长风，你也没想到那断鸿大师会是太上皇，对吗？”她整颗心冷了。本以为为晋公办了事，挣脱了皇宫那个牢笼，她就可以随长风走山涉水，孑然一身。没想到，他们在那个大漩涡里陷得更深。

　　长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双凤眸望向孝宁皇后和煜祺太子：“皇后娘娘，待长风养好身子，再来为太子效命。”

　　敕宗帝遗诏，寻回煜祺太子，摄政王匡扶太子登基亲政。然而，睿渊冒充了他，烧毁遗诏，独揽军权，自立为王。现如今，睿渊兵败，皇后娘娘带着太子亲自找上门，再加上太上皇暗中的安排，他和轻雪的乡野生活竟是那般遥不可及。

　　*

　　白湖  静寂无声的睿王府。

　　两个粉衣女子拿着苕帚站在院子里扫枯黄的树叶，红黄色银杏叶飘落，竹扫帚的‘沙沙’声成为这寂静王府唯一的声音。

　　王府栽了很多银杏树，火红红的、黄灿灿的叶子在这深凉天气一片片飘落、旋舞、很凄美的一道风景。云浅搁下扫帚，伸出手接了一片，伤感道：“善音，你说我们被救出皇宫多久了？怎么连这叶子都黄了呢？”

　　善音被她感染了，也将扫帚停下来，望着湛蓝的天空：“不知道主子他们过得好不好？自从皇宫一别，便在没见了，主子估计还不知道那夜我们被王爷的人救了出来。”

　　“嗯，不过我相信王爷是知道主子的所在的，不然他不会这么消沉。”云浅落寞道，将那一捧叶子抛到地上，重新拿起竹扫帚扫。今年的冷空气来的太早了，才中秋，这叶子就黄了，谢了。在皇宫的时候，荷叶还没枯萎呢。

　　“消沉？”善音用她的用词拢了下眉，笑道：“王爷忙着打仗，又岂敢消沉。那是跟这落叶一样的落寞好不好，叶子落了，还会长新芽。”王爷当初那样对待主子，今日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不然，主子以后即便与王爷重归于好，也是会受伤的。

　　“瞧这王府，没有女主子在，就是死气沉沉一片了。”这王府的确没有女主子，除了丫鬟婢仆、嬷嬷管事，其他一律是男人。睿宗王这个一府之主，也渐渐不住在府上，改以军营为家，吃在军营，住在军营。偶尔回来，也是迈着急速的步伐、带着部下，一声不吭走进书房商议正事。待到她端过茶去，他便又离去了。

　　更有些时候，他干脆不回来，吩咐冥熙过来给他收拾几套换洗衣裳、那几个重要物件。一个月不现身是常事。

　　而这几天，听说他要亲自起兵去南诏，一去几个月。南诏呀，那个整日风沙不断、高温不下、鱼龙混杂，没有人想去的地方。如果他去了，那轻雪与他岂不是越走越远？

　　“喂，你们两个，跟我过来一下。”正想着，有个穿着银价的魁梧男子脚步生风朝这边走过来，走得很急，看也不看两人一眼，一个劲往前走，“给王爷准备一些大氅、马鞯，御寒的棉衣，一会放在正殿，我去一趟书房后来取。”

　　“阿九？”云浅看着那背影，试探的喊了一声。她也不敢相信这高大魁梧，颇有大将之风的男子是当初那个胃大如牛，只懂吃喝的胖阿九。但是这熟悉的声音……

　　阿九背影一僵，缓缓转身：“是你？”平静的心湖，犹如被砸下一颗大石，涟漪不止。面前的女子一点也没变，清秀的眉眼，小巧的脸蛋，如兔子般可爱的唇瓣。当年，她执意要与他一起在校场练兵、一起披甲上阵、一起站在城墙俯视千军万马，感受那种气势磅礴……他为之动容，特意为她打造了一套轻巧坚实的银色戎装，与他战甲的款式一样，代表他与她的相逐相随。

　　然而，就在他为她付出那颗真心时，她却一掌将他的真心捏碎。那个时候，他接到了一份盖有王爷印信的求援信，要求外援相救，正觉诧异，云浅已拿着他的虎纹旗冲出城门，说是军令如山，不容有失。

　　之后，他怕她出事，开城门，带了一小支兵马出城相随。甫出紫金关，便被三王爷的人马包围。这个女人却骑马奔到三王爷身边，嘲笑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豕（猪），连主公的印信真假都分辨不出’，自此他才明白，云浅早是三王爷的人，一直把他当傻瓜耍。

　　被捕后，云浅三番两次来地牢软硬兼施，劝他归顺三王爷，为三王爷效命，他又急又痛，第一次出手扇了她一巴掌。她恼羞成怒，狠狠回敬了他一耳光，并下令将他吊起来鞭打，知道体无完肤。

　　他永远记得她当时说的那句话‘雷玖笙，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这身肥肉就恶心！每次看着你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吐！’她一直嫌弃他的身形，一直嘲笑他的天真愚笨，那日她当着他的面烧掉的不是那套银色甲衣，而是他一颗赤诚的心。

　　后来他被父王从三王爷手中讨要过去，重回主公帐下，先被剥去军权两年，而后重头来过，成为主公帐下第一虎将。现在的他，消瘦下去的不仅是形体，还有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一颗心，在没有动情前，海阔天空，鸟飞鱼跃；一朝被伤后，却记住了恨，变得很狭隘。对，他很这个女子，那张脸，他很想再甩上一巴掌。

　　可是她的眸子不再阴毒，却是灵动澄澈，微微带着笑。竟让他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果然是阿九。”云浅笑道，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秀眸中涌上赞赏，“想不到你这般俊挺呢。”

　　他将手中为王爷准备的行装托了托，迈步往前走，“快去准备东西，我赶时间！”说实话，他讨厌这个女人对他品头论足，他胖还是俊，是他自己的事！

　　“阿九，我帮你拿着。”善音小跑过来，细心为他分担一些手里的东西，轻笑道：“既然我们是王爷的侍俾，这些东西理该由我们准备。阿九，你先去吧，待会我和云浅将行装收拾好了给王爷送过去。”

　　“那你们快点！”阿九将手中那大包东西递给她，大步流星往书房走去。

　　半个时辰后，由凌奕轩亲自带领的一支凌家步、骑、甲兵从白湖训练有素而出，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往南诏边境行去。大军里，有两个瘦弱的小步兵一人抱个大包裹在队列疾奔，说是伺候王爷的小厮，正给王爷送行装来。

　　阿九高高骑在战马上，瞥了那两张跑得红通通小脸一眼，示意士兵放行。

　　“我就知道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他翻了个白眼，将两人手中的包裹一把拎上马背，指指前方霍廷鹤身边的那个黑色大氅身影，“可惜王爷在行军路上，从来不用女人服侍，你们现在快走，再有其他人发现你们是女人在、前，给我速速消失！尤其是你！”他指指云浅。

　　云浅一下子被气得脸蛋涨红：“谁说我们是来服侍王爷的，我们只是来向王爷打探轻雪的下落！轻雪使我们的主子，王爷将我们从宫里救出来，却不让我们主仆相聚，这算什么事！”

　　凌奕轩正策马走在前面，听到吵闹声，回头看了一眼，沉声道：“阿九，你让他们过来！”他深邃的俊脸消瘦了些，愈显下巴的刚毅与有棱有角，回眸间，眸子深若古井，无波无澜。

　　两人瞪阿九一眼，急急朝前方跑去，俏脸上又换上笑靥。

　　凌奕轩不置一语，让云浅上自己的马车，则吩咐冥熙送善音上终南山。

　　“王爷，我现在已经不为三王爷办事了，我的失心散已经清除完毕，不会再被控制做那些糊涂事，你让我见见轻雪吧。我曾经在她脸上划过两刀，毁了她的容颜，我得弥补对她的伤害！”云浅又何尝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凌家军眼中的地位呢，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再相信她的，包括王爷，包括阿九。但这能全算是她的错么？他是被控制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到清醒，那些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连接不起来。

　　凌奕轩睨他一眼，对跟过来的阿九吩咐道：“你照顾她，不要让他惹事。”

　　“王爷，不如将他送回王府吧，带着一个女人麻烦。”他才不想整日面对这张脸，日子久了，会让他消化不良。

　　凌奕轩星眸深邃，抿唇笑道：“送回王府更危险，让你带着就带着，不要有异议。”笑过之后，深眸闪过的，是慢慢的寂寥。随即缰绳一勒，跨马上前，跑在前面。

　　半日后，大军行至终南山脚，他朝山腰望了一眼，默默行径。

　　“王爷，上山去看一眼吧，看一眼僢儿也好。”霍廷鹤在旁边笑道，带着无奈，“乌氏突袭我南诏，关口大危，若想让他们鸣金收兵，不得三个月不行。”

　　他唇角扯了扯，带兵走过那片山脚。上山见到的，只是他的儿子喊长风爹爹，他的女人倚在长风怀里看夕阳，这样的相见，不如不见。

　　大军一排排走过，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山脚，山林里飞奔出一匹青骢马。

　　马背上坐了个女子，头戴面纱斗篷，一身素衣，腰素紫带，肩上挎个小包裹。行至驿道上，她勒马止步，探了探地上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和脚印，立即策马往旁边的小道走。

　　她是打算去南诏接綦儿的，没想到这个男人也选在这时去南诏平乱。担心与他撞上的同时，她心湖另有一股担忧。

　　断鸿大师，即他的父皇，从未想过将龙尊的江山交给他这个四子，也从不曾助他一把。敕宗帝驾崩，天下三分，如今他得两分，只离九龙椅差一步，太上皇却寻来了孝宁皇后和煜祺太子。

　　太上皇是不想让他坐拥龙尊江山的，宁可寻来已逝敕宗帝的亲儿，也不肯让他四王爷拓跋睿宸回到帝王家。他是悲哀的，又该是自傲的，因为今日他所拥有的一切，全是他一手打下，不靠一丝皇室庇护。

　　如今，除却凤翥宫和呼应起来的笪嫠旧部，他凌奕轩其实已经坐拥了龙尊九大城池，只需攻下帝都，收复编制形同散沙的三路朝廷大军，他便可称帝，改朝换代。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为人，当年为慕曦，他灭绝人性的伤她；可是对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却是推心置腹、情深意重；他对霍师伯，永远敬爱有加，以礼相待；对青书、阿九、京云、冥熙，兄弟情，主仆义，情同手足；天下百姓对睿宗王，则是先俱后推崇，将他当成救他们出水火的义军。

　　他这辈子做的最残忍的两件事，就是亲手杀死自己的养父和亲手毁灭她。

　　马蹄铮铮，她不再想，勒绳扬鞭将马赶得很急。她必须在他之前赶到南诏，将綦儿接回来，与长风僢儿团聚。因为一切都快结束了，龙尊的江山原本是谁的，现在就该是谁的。却不知为何，心口突然涌过一抹酸涩。

　　一声惊雷从头顶滚过，狂风突然骤起，乌云密布，阴沉沉逼仄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天空要赶在这傍晚下这深秋的第一场大雨来。她的马在密林里疾奔，旁边的驿道上便是他的大军，一会就赶上了，甚至能看到他走在最前面的身影。

　　他的大军在扎营避雨，他则跳下马背走向马车，对车里坐着的女子交代了几句，骑着马朝这边走来。他的眸子一直盯着这片密林，眸中闪烁危险地光芒。

　　大雨倾泻下来，她忙勒马向前走，在密林里穿梭。

　　［VIP］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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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磅礴大雨，雷声滚滚，照亮林中那抹策马疾奔的素影。他在后面追，弯弓拉箭，对准那道俪影，却是‘嗖’的一声射向旁边的矮灌。只闻‘啊’的一声闷哼，那片矮灌缺了一角。

　　霎时，灌木丛里杀出无数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来，每人拎着把弯刀，将马背上的他团团围住。

　　她跑了一段路，勒马止步，回头，便见那片雨林里正刀光剑影，打得不可开交。再见林外的驻扎之地，早已被埋伏在林里的人伏击，杀气冲天。一道电光闪来，清晰见得那些笪嫠人一张张狰狞的脸。

　　他们在引天雷，数人叠起做梯，长剑高举，将天雷引至地面，触动埋在地下的铁网和围在驻扎地周边的一圈圈铁器，用以对敌人施雷电之击。而且他们成功了，牺牲了那数十个人梯，引来大片的电光火石，击得凌家军的战马嘶鸣急跳，持长剑和长戟的步骑兵死伤一大片。

　　原来他刚才是察觉到林中的异样，才策马过来查看。她大吃一惊，忙跃马跑回来，帮他一笛子解决掉一个。

　　“果然是你！”他暗哑了声，与她策马一起奔出林外，引那些笪嫠人来到没有设置机关的地方。这个时候，雨愈加大了，雷电交加、风卷云涌，根本没有停歇之势。她与他一人勒一匹马，被那群厉鬼般的笪嫠人团团包围。

　　“你看他们的眼睛。”一道雷电从头顶闪过，陡然见得这群人的眸子通通变成了赤红色，而后红光一闪，他们用跳跃的姿势向他们扑过来。

　　“他们是狼人！”他手中赤龙剑一挥，划向最近那个狼人的胸口。然而，狼人并没有流血，而是不痛不痒后退一步，再次卷土重来。这一次，是撩着利爪撕向他的坐骑。

　　她与他背靠背，用竹笛抵住狼人的胸膛，一掌将其击开。而后下一刻，她身下的青骢马马腿就断了。

　　“快走！”他深眸闪过一抹凝重，抓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前面飞跃。这些狼人是食狼血死而复活的怪种，笪嫠巫师用百毒炼制的死士，用蛮力拼，只会令他和轻雪精疲力竭、灯尽油枯。

　　轻雪回抓住他的大掌，在与他跃出一段路后，突然钻进旁边的密林，“我有办法制服它们了。”她的俏脸被雨水冲刷得透白，两排浓密卷曲的睫扇上挂着水珠，美的剔透，“你的赤龙剑借用一下！”

　　赶来那群怪物冲进来前，她拎着他那把赤龙剑突然一跃而起，飞到那群穿蓑衣的怪物中间，一剑划伤无数双血红的眼睛。

　　“轻雪！”他担忧大叫，赤手空拳跃进来，护住她的后方。但见那些被她划伤眼睛的狼人纷纷倒地，一爬不起，在地上挣扎了几番便不动了。

　　“它们的那双眼睛才是它们的心脏，遇雷电则更强，所以它们不怕雷击，不怕剑杀！”轻雪出声给他解释，将赤龙剑还给他，纤纤十指突然多出十支小钢针，“我们一人解决一半，速战速决！”

　　“没问题！”他接过赤龙剑，轻笑了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呢。”

　　轻雪眉尖狠狠一蹙：“因为我是神凤，笪嫠王朝水凤公主的二女儿，你凌弈轩的宿敌！”

　　他剑眉同样拧了一下，不再揶揄，严肃道：“你根本就不喜欢你这个身份，也从不曾承认，何苦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随即等两人解决掉所有的狼人，从半空中轻跃下来，他一把扯住她的手肘，带着她往驻扎地而去。

　　他带来的凌家军死伤数百，跳出铁丝圈后，还在大雨中与那些越拢越多的狼人厮杀。他一声令下，号令将士只攻对方眼睛，不攻其他，便袍摆一翻，赶去救那被围困的霍师伯了。

　　一刻后，大雨停歇，战乱平息，他却寻不到她的身影。

　　“她人呢？”他一声嘶吼。

　　“骑着马往……往北去了。”

　　他暗骂一声，翻身上马，急急往前追去。

　　轻雪早在一刻前就出发了，跑下驿道，进入荒野里那大片村落，牵着马在找落脚之地。一夜的雨，淋得她衣衫湿透，头痛目眩，加上疲累，额头已经发起烫来。

　　她感染风寒了，所以需要寻找药铺。

　　可是，这个村落根本没有药铺，家家独门独户，都不肯开门。原来这些人饱受战乱之苦，怕再被贼寇穷兵打家劫舍，过的战战兢兢。

　　她牵着马，戴着斗篷走了一段路，走进一间废弃的破旧小院子。

　　院子的土胚墙已经被推倒大半，院墙形同虚设；院里枯草丛生、凌乱一片，留下的都是当初被打劫后的痕迹。只是这样贫苦的百姓家，能有什么钱财给那些贼寇去打劫呢，想必是兵败后的穷兵所为吧。

　　善音曾经侍奉的那家主子就被萧翎他们打劫过，不但劫钱财，更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那么这一次又是哪一路兵马所为呢？

　　她将马系在院子里，入得屋子来，而后稍稍收拾了一番，盘坐床上运功逼风寒。

　　“大哥，这院子里有匹马呢！”一道惊喜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隐约听得有人用脚踢开破败的院门。而后一群凌乱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至，那几个人不客气的一脚踢倒门扉。

　　然而，屋子里是空的，床榻上只留余温。轻雪已从窗子跃出，牵了马儿就往院外走。

　　几人闻声回头，连忙出来追。

　　这个时候，农舍里的穷苦百姓听得声音都将门窗开了来，同情的看着策马飞驰的素衣女子。女子一身月牙白，腰细腿长，背上背个面纱斗篷，左手执一支竹笛，青丝飘飘。

　　一个娇美、美若天仙的女子，看起来不像坏人，却又要落入这群恶狼之口了。

　　轻雪瞥一眼那一双双贴在门缝里好奇打量她的眼睛，回头抛出她的双针锁线系在道旁一左一右的树上，绷住那些人的身子，怒呵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些人穿深蓝色、绣虎纹的戎装，胸口处绣着个‘凌’字，与凌弈轩的凌家军装容如出一辙，但她知道，这些热绝对不是凌家军，或者说，不是凌弈轩亲自管辖的散兵。

　　“小娘们，你是瞎了眼了，还是不识字。我们是鼎鼎有名的凌家军，你难道看不到吗？”为首的人一刀砍断那丝线，跳下马背，朝这边冲过来，“你是外来的吧，跟我去见都尉。”

　　轻雪扬起马鞭，一鞭子朝他抽过来，而后趁他躲闪，再次往前飞奔而去，跟他回去才是傻瓜！只是她的体力越来越不支，身子由先前的滚烫变成现在的瑟瑟发抖，玉额上沁出香汗来。

　　马儿转个转角，一下子将她从马背上甩下来，她在地上滚了几圈，素手碰到一双小鞋。那小鞋的主人蹲下身来，轻轻喊了她一声姐姐，伸手将她往旁边的院子拖，“姐姐快随我进来，他们追过来了。”

　　她沉重的眼皮翻了翻，撑着爬起，走进了孩子的家。

　　孩子是个八岁左右，满脸污黑的小女娃，一身破棉袄，一双千疮百孔的小绣鞋，两条小辫子，一条散开，一条还束着红色发带。不过，小女娃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大眼睛，黑漆漆的，如沾着水珠的黑葡萄。

　　她踮着脚为轻雪倒了碗水，在碰到轻雪的体温后轻讶了声，转身跑到院子提了篮干草来，“这是紫苏叶和紫苏梗，可以散寒。姐姐，我给你熬成汤水祛风寒。”

　　“好，谢谢你。”轻雪闭了闭眼睛，微微咳嗽起来。她不但是风寒入体，而且快染上肺症了，连声音都是沙哑的，“你叫什么名字？”

　　残破的窗纸根本抵挡不住外面的寒风，小女娃家极是寒酸，一贫如洗，更不见小女娃的双亲。

　　“我叫紫苏。”

　　“你爹爹和娘亲呢？”

　　“他们……”紫苏搅搅自己的衣角，小脚丫在高低不平的地面划了划，“爹爹让那群坏人打死了，娘亲也被他们抓走了。姐姐，你帮我救娘亲好不好？娘亲还怀着弟弟。”

　　轻雪咳嗽着从床上坐起，正要说话，突闻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忙对紫苏道：“不要跟他们说我在这。”

　　小紫苏点点头，跑到门口，而后等那群人将她一把推开，轻雪已跃到茅草屋的屋顶。那群人用刀剑到处一番乱捅乱刺，最后将小紫苏恶狠狠扔到床上，说了一句‘要不是你娘亲将我们都尉伺候得好，你这小杂种早没命了’，便气势汹汹离去了。

　　轻雪从屋顶跃下，娇喘咻咻躺在床上，“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你将门都栓上。”

　　“嗯！”小紫苏听话的照做。

　　轻雪眼前一黑，终是支撑不住昏过去。病来如山倒，她总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等再醒来，她床边站了个高大的人影。

　　一等看清那张脸，她即刻掀开被子打算下床。

　　“轻雪！”男人擭住她细削的肩，将她压回去，深眸闪过无奈，“为何躲我躲的这么急？我不是毒蛇猛兽，不会吃了你！”

　　她螦首一偏，没有说话。

　　男人软下气势来，坐到她床边，为她掖好被角：“你这次病的不轻，多调养些日子，不要再到处跑。”

　　她扭过头来：“我有急事要办，才不会像睿宗王你这般‘游手好闲’！”

　　“呵。”他轻轻扯了下唇角，笑道：“我要办的另一件事，恰好跟你一样，我们顺路，一起吧。”

　　她贝齿轻咬红唇，狐疑望着他沧桑的俊脸。他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也打算去接綦儿？

　　他利眸深邃无底，对她眨眨眼睛，薄唇始终噙着笑，“是啊，我们要办的事一样。那么快些喝药，将病养好。我刚熬了副驱寒药。”这女人现在的模样真可爱，让他好想咬一口。

　　“紫苏呢？”她坐起来，纤颈酸软，抚着沉重如铁的额头。这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嘱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么。

　　“姐姐，你醒了，紫苏将药端过来了。这可是这个叔叔亲自煎熬的哦，还放了荆芥、桔梗和甘草。”小姑娘说到就到，一头散乱的发丝梳成一束，换上了干净的小衣裳小鞋子。

　　叔叔？男人唇角微微抽搐，伸手接过那碗汤药，亲自侍奉轻雪：“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他说是轻雪的丈夫，紫苏才将他带过来见轻雪。既然两人是夫妇关系，何以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叔叔？

　　轻雪喝了一口：“紫苏是不该叫你叔叔。”

　　“是吗？”男人瞳仁即刻灼亮，唇角勾起来。这么说，轻雪不嫌他老啰！

　　“紫苏应该叫你伯伯才对。”轻雪继续道，将那送到唇边的调羹推开了，纤长的秀眉轻拢，“这是什么药，好苦。”

　　“良药苦口。”伯伯真老，还是叫叔叔好了。他眸中闪过失望，将调羹重新送到那娇嫩的唇边，“我以前和师父学过一些药理，对治风寒还是懂的。这药越凉越苦，女人，你趁热喝。”

　　“你先喝一口试试。”她扭过头，细白的齿咬着那红唇，水眸中升起一股作弄，“你喝了我才喝。”得让这男人尝尝他熬的药有多苦才行，不然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医术有多差劲。

　　“好，我先喝一口。”他眸光一闪，果然将调羹往自己薄唇送，而后却是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将药往她红唇里渡，“药是够苦的，不过女人你还是得喝，乖一点。”

　　她差点被呛到，牙关一合，使劲推他健壮的身子，“好了，我自己喝。”

　　他搂着她，薄唇在她沾着苦液的嫩唇上贪恋的允了允，放开她，深眸灼亮如夜空的星子，呼吸微喘。

　　她脸蛋发烫，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被羞的，端着碗，一股脑儿将那苦药一口饮尽。而后张开檀口，不停吐息，“我可能需要蜜饯，酸的辣的也行。”连呼吸都是苦的，不知道这碗药喝下去会不会肚子痛。

　　还有，刚才他用嘴给她渡药的时候，小紫苏有没有看到？这可是会教坏小家伙的，她的僢儿就已经被教坏了！

　　他宠溺笑了笑，从旁边桌子上端来一盘梅子，拈一颗送到她嘴里：“想不到你也怕苦。这是紫苏的娘亲酿制的，紫苏特意从地窖里取了来，说是防范于未然。”小紫苏早在端来汤药后就出去了。

　　“我当然怕苦。”她风情万种笑起来，声音酥麻到人的骨头里，“我是懂医，但也是女人，怕黑怕苦药，更何况睿宗王你熬的汤药味道真‘不错’！”贝齿咬下，突然惩罚性咬了他指尖一口，水眸骤冷：“别再这样跟着我好吗？你我不是一路人！”

　　他指尖感受到她唇瓣的柔嫩，以及那不伤大雅的一咬，剑眉一抬，反而笑道：“我们当然是一路，同往南诒，同去见我们的儿子，不是吗？”

　　风情万种的小猫陡然伸出利爪了，这女人刚才翻脸比翻书还快。他还以为他给她熬药，照顾她，她多少是有些感动过的。看来，一切使他自以为是。哎，她要是真能那般妩媚撩人待他就好了。

　　无奈站起身，利眸望了望窗外：“我出去办点事，你先歇着。”

　　她躺回被窝里，侧躺着身子，没有回应他。随即等他持剑走出院门，披衣而起。

　　“紫苏，他来几日了？”她走到院子里，刚好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三日了，叔叔在帮我救娘亲。”小紫苏仰起她那张清洗干净的白玉小脸，黑葡萄大眼睛闪闪发亮：“那些坏人是半年前来我们这的，刚来的时候，对我们很好，帮我们赶走山贼，可是后来村里的一些叔叔伯伯就消失了，一旦被他们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的爹爹是在半个月前让他们打死的，他们说要带爹爹走，爹爹不肯……”

　　她面上清冷起来，抱了抱哭泣的孩子：“叔叔会帮你救回娘亲的，叔叔的武功很高。”想必他已经知道这些人在冒充他的军队到处胡作非为了。

　　这个村落占地很广，站在屋顶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大几百户人家，虽贫瘠，却是人丁兴旺。她从外面进村的时候，就看到四周是一片片新翻的田地，不少老妇人带着小孩童在地里撒种，用牛车搬运那些枯黄的玉米秸。

　　只是她一进村，村民便通通躲回了屋子里。

　　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她穿好外衫，戴上斗篷，循着凌弈轩离去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外面终于有人在走动了，挑着担，以物换物，换取各自的生活所需。他们很淳朴，微带畏首畏尾，没有京都和洛城人氏的浮夸、喧嚣，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而一身素衫的她，自是在人群里引起一片轩然大波。他们不让她往某一方向走，说是那里有狼仙，吃人不吐骨头。

　　狼仙？她暗笑一声，想起了那群刀剑不入的狼人，狼人的主子不正是狼仙么？只见远处天空沉闷，一座跟这僻壤之地格格不入的灰墙绿瓦府邸伫立之下。府邸后面，则是一大片围墙，形似坊间工厂。

　　“人一旦被请去都尉府，就没法回来了。”

　　“其实这凌家军跟那帮土匪山贼没什么两样。”

　　她静静听着，问道：“你们能跟我说说这狼仙是怎么回事么？”

　　“女人，你病愈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那群面面相觑的人一哄而散。凌弈轩一身墨装，身板伟岸，腰身颀长，手持他的赤龙剑气定神闲朝她走过来，“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你的样子，就像刚散完步回来。

　　她瞥一眼那灰墙府邸，再瞥一眼他带笑的唇角，笑道：“这里的人说，那府邸是你凌家军都尉的府邸，你可查清楚是哪个都尉了？”

　　他走过来，揽着她的肩往前走：“这里很安静，落日也很美，我们去走走。”

　　她望着天际那轮落日，想起还从没与他这样安静叙话过，没有断然拒绝，与他并肩走向那开着大片大片黄蜀葵的落日处。说实话，这里的空气真的很好闻，夹着秋的凉，淡淡葵花香，坐在那花海边，遗世独立。

　　只是，坐在他旁边，她看到的夕阳却是悲凉的。夕阳很美，却接近黄昏，一转眼就是黑夜。

　　她突然将头倚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男性气息，闭上双目。

　　他扭过头来，斧凿般的侧脸在火红的晚霞中立体、坚毅，却闪过一抹忧伤，继而用指抚了抚她的脸，将她揽进自己的宽广的怀里，一同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夜幕垂下了，两人没有动，只是保持这样相依的姿势，看着那个方向。

　　她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鼻息，他的下巴就贴在她的鬓角边，想对她说什么，却终是保持沉默。他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他要的，就是这一刻两人的静谧。多么美好而短暂的一刻，她安静躺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

　　她仰起头，伸手抚了抚他消瘦些许，布满胡渣的脸，用自己的脸去贴，轻轻摩挲，难受道：“如果我想要你的江山，你愿意拱手相让么？”

　　他低下首来，薄唇贴在她额角，抱紧她：“如果能拿我唾手可得的江山换你的回心转意，我愿意。但是我不想看你套上枷锁，愁眉不展……你生在腊月，喜梅喜雪，故取名雪，你的愿望是与心爱的人在雪原上驰骋，逍遥自在……”他紧了紧她，声线暗哑：“云轻雪，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躺在他怀里，娇嫩的脸被他新生的胡渣磨的刺痛，心却为这句话暖了。

　　［VIP］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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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他与她在榻上相拥而眠，同盖一床被，同睡一个枕头。

　　红被翻动，她微微娇喘，背抵着身后的他。他熟知她身体的敏感之处，大掌所到之处点起熊熊烈火，情潮汹涌。

　　“轩。”她娇嫩的身子在他掌下颤抖，转过身，抱住他伟岸的躯体。

　　他深深吻了她，用他性感的薄唇，温柔爱怜她每一寸肌肤。

　　她闭着眼睛，黑亮青丝随着他的动作在枕上摆荡，美到极致。这一刻，她觉得是幸福的，却又是感伤的，满足于他的似水柔情，感伤于即将到来的诀别。

　　“雪。”他暗哑出声，抱着她的腰，深眸紧紧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她终于不再推开他了，将对他的深情表现在脸上，敞开身与心接受他，做回真正的她。

　　她的身子是诚实的，在他的掌下发热、娇软，回应他。虽然她闭着那双清澈的水眸，但他知道，那里一定盛满娇媚与氤氲，激情与深深的爱恋……

　　良久，床板停止欢叫，被里交缠的身影安静下来，急促喘着气。

　　他抱紧香汗淋漓的她，脸埋在她的发香里，贪婪的吸吮。她弓着身子，躺在他怀里，与他炙热的肌肤相贴，握紧他搂在细腰上的手。

　　如果她的一双儿子回来，一家四口能团聚该有多好。

　　“累吗？”他吻吻她香汗薄施的鬓角，更加抱紧她，下巴搁在她颈窝：“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雪，做我的皇后，与我携手到老，好吗？”

　　她心中一阵激荡，在他怀里回过首：“那你的慕曦怎么办？”

　　他轻拨她的青丝，将她搂过来，墨眸中带着坚定：“我已与她和离，生死不欠，不要让她绊住我们今后的脚步，让我们珍惜往后的日子。雪，我爱的是你，爱我们的一双儿子，你是我的心头肉，我不能少了你们母子。”

　　她抱紧他厚实的腰，侧耳倾听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轩，我相信。”

　　“轻雪。”他的唇寻过来，热切吻着她，仿若要将这几年的思念全数倾泻出来，抱着她，揉着她，颀长健硕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是贪心的，他不想将他们母子托付给长风了，想亲自保护他们母子，想天天与她坐在花下看夕阳。

　　他贪恋的日子，是希望每次回府，她能给他端一杯茶，给他一个拥抱，给他一个笑靥如花的笑，递给他一条擦脸的湿巾；他蹲在地上给一双儿子做马，听着两个小家伙脆声喊‘父王’，跟在他屁股后面扯东问西、撒娇，看着两兄弟慢慢长大……

　　可是，他却吻到了她咸湿的泪。

　　“怎么了？”他放开她，看着那眼角晶莹的泪珠，剑眉微微拢了一下。而后俯身给她轻轻吻去，大掌抚进她顺滑的青丝，眸子闪过一抹担忧。

　　她仰着头，没有出声，而后安静抱着他，与他心脏偎贴，感受他的心跳。

　　窗外，夜风在呼啸，扑打那破碎的窗纸，从窗外钻进来，吹散屋内的浓情蜜意与淡淡的愁思。

　　她放开他来，跪在床上，给他穿中衣，用玉指给他梳理长发，指尖埋在那发里，舍不得放开。他的发丝是坚韧的，跟他的人一样，透着坚毅。那么，她要是能做他头上一根头发丝该有多好。

　　他轻叹一声，抓起她的柔荑，将赤裸的她揽进怀里，抱着她进被窝，“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以身相许，我们用其他的方式报答长风好吗。”

　　她抓紧他的襟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喜欢上我的？”

　　“得知你坠入浊水河那一刻。”他哑声道，握着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那刻我才知道我的心被掏空了。”

　　“那次长风为保护我，将我避在身下，给我挡住了所有的利箭。”她轻声道。

　　他身子猛的一僵，低首看着怀里的她：“你的命是长风救回来的，倘若非要用命来报答，我愿意拿我的命去还。”而后蓦然抬头，快速给她揽上衣裳，警觉看着外面，“先不要说话，外面有人！”

　　她穿上里衣，套上外衫，听着门外一阵阵纷沓的脚步声，“你的行踪被他们发现了。”

　　他利眸眸光一闪，在那群人踢破房门前，带着她从窗跃出，跑到院子里。

　　只见那几个人举着火把，拎着大刀，一进院就放火，将各处的门窗都堵死，乱砍乱捅。两人不得不重新跑回去，将熟睡的小紫苏抱在肩上，从屋顶跃出。

　　紫苏家是茅草房，一遇火就‘嘭’的燃烧起来，火势更是乘风猛涨，烧到隔壁。

　　轻雪黛眉紧紧蹙起：“弈轩，他们打算烧村了。”

　　他将小紫苏交给不知何时跟过来的冥熙，沉声说道：“他们是打算烧村，因为这帮贼寇遇上了真正的凌家军，想来个鱼死网破。网破我不担心，倒是担忧其他各地有多少这样冒充我凌家军的团伙。”

　　说话间，便闻得那远处的灰墙府邸里刀剑声一片，他的骑兵一列列从暗夜里疾驰过来，遇贼匪就杀，将那府邸包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小支步兵则带着村民在救火。

　　“姐姐，快救我娘亲，我娘亲被关在那里！”小紫苏突然哭喊着朝那灰墙府邸跑去，不顾兵荒马乱，小身子在那马腿下乱窜。

　　轻雪大吃一惊，忙跃身追过去，一把抱起那小身子，“姐姐带你过去！”

　　“轻雪！”凌弈轩在身后大声吼叫，策马跟过来，将她和紫苏掳到马背上，“别带紫苏过去，那府里没有一个活人，都是狼人。”

　　狼人？她黛眉轻挑：“那狼仙呢？”御狼术，是笪嫠姑姑最拿手的邪术，而笪嫠姑姑正被关在凤翥宫，除了授命于慕曦和擎苍，这狼仙还会有谁！

　　他俊脸凝重，将她带往那府邸，直奔后面那坊间，望着那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尸首：“村落里失踪的人差不多都找出来了，一律被制成狼人死士，听这些笪嫠余孽差遣。我们在林中遇到的就是他们派遣过来的死士，笪嫠旧部正打着我凌家军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找死士受体！”

　　她望着那一具具脸色青白的尸体，视线落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身上。妇人已经死了，全身被剥得精光，趴在寝房的门口，姿势似要从房里爬出来。

　　她看着妇人手里紧拽的那根红发带，就知道妇人是谁了。扯下布帘，给妇人盖上，静立原地。她是笪嫠皇室血脉，今日，却突然要以身为笪嫠人为耻。

　　战事争成王败寇，却不该用这样的邪术来控制人，残害人性命。灭亡后的笪嫠，依旧要受慕曦与擎苍这对丧心病狂之人的糟践，背祖悖宗。她开始明白，慕曦今日要争的是玉石俱焚。

　　“将这些尸体拖出去烧掉吧。”他下令，望了那布帘下的尸体一眼，牵着她冰凉的手走出去，“我们收养紫苏，带她离开这里。”

　　“嗯。”她随他走出去，看到他的部下正深谙要领的解决那些红眼睛死士，而后一把大火，烧掉了这整个魔窟。

　　“你相信慕曦真的甘心放下一切，吃斋念佛么？”她望着那熊熊大火，想起了他和慕曦的燕子坞。

　　他抿唇，黑眸中的火焰在跳动，“我是相信她的，我希望她能放糟践一条生路，好好的活着。可是偏偏有个擎苍。”

　　晚风吹拂，长发扑打她的脸，她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往回走。

　　翌日傍晚，那个所谓的凌家军都尉被五花大绑捆了回来，此人果真穿了一身铁灰色战甲，留络腮胡，颇有战将的势头。不过他显然并不认识凌弈轩，站在凌弈轩面前还在骂骂咧咧：“格老子的，快放开本都尉，本都尉是来这征兵的，若耽误了大事，睿宗王爷定不饶你们！”

　　“呵，你倒说说是什么大事？”凌弈轩抿唇冷笑了一声，撩袍站起，绕着男子走了一圈，“本王洗耳恭听！”

　　男子一怔，仔细看了他一眼，再瞥瞥周围严阵以待的凌家军，心虚道：“反正我是奉命办事，征纳死士也算是为我军出了份力！”

　　凌弈轩剑眉一挑，冷嗤一声，定定睨着这个笪嫠的败将：“你们笪嫠旧部总数加起来，兵马也不过十万，你们怎么跟本王争？用这些死士么？”

　　男子方脸涨红：“这些死士只是我笪嫠后军，我笪嫠主上正带了五岁小太子行登基大礼，那孝宁皇后和五岁小太子即将是我主上手中的傀儡，乖乖将朝廷三路大军双手奉上，而你凌家军正赶往南诒平乱，前是狼后是虎，又拿什么稳操胜券！我劝你们最好放了我，待我在主上面前说些好话，留你们一条贱命！”

　　“五岁小太子？”凌弈轩冷冷盯着他，扭头与旁边的轻雪对视一眼，再看回来，“你是说那个死而复活的孝宁皇后？”他并没有为男子那番不知死活的话生气，转身走到座上。

　　“我不知道是不是死而复活，我只知道你们快完蛋了！”

　　凌弈轩眉梢再冷冷一挑，示意冥熙将这男子带下去，伸手将轻雪拉坐到腿上，哑声道：“看来擎苍找了个替身冒充你和僢儿了。”

　　“应该是。”轻雪扯出一抹淡若无痕的笑靥，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他为这个问题想了想，搂住她腰肢的手松开，将她放坐到椅上，沉道：“假的终究是假的，纵使他花擎苍再有本事，也比不过曾经的睿渊。既然睿渊都没有能力统领那三路大军，我且让他先过过瘾……”

　　“弈轩。”轻雪突然打断他，抓着他的大掌，“其实你可以让青书大哥代替你去南诒，你留下速速夺帝都。”见他只是狐疑深沉看着她，她又加了句，“因为青书大哥在南诒待过几年，对那里比较熟悉，这样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他眸光闪了下，笑着抚了抚她的脸：“女人，多说说这样体贴的话吧，我爱听。不过我这次过去是给我大舅父淮阳王施以外援，助他一臂之力。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他的命比我的江山重要。”他雅致笑着，揽她入怀，用下巴摩挲她的鬓角，“当然了，顺便接回我们的小綦儿，让他早些回来，免得受战火波及。”

　　“弈轩。”她在他颈窝钻了钻，心头不安。

　　“你知道吗？青书与青寰刚刚大婚，正处在甜蜜期，倘若我将青书派去南诒，这小两口一分离就会是三个月，甚至半年。”他继续在说，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好听的磁性。他的胸膛在起伏，足见他的好心情。因为他在为她的回心转意雀跃。

　　然而，她却越听越沉重，终是推开他，走到了外面。

　　她不让他跟过来，只说是想一个人出去走走，透透气。而后轻功跃起，跃到了那片被大火烧掉的府邸前，让夜风吹拂她的脸颊和沉闷的心。

　　此刻，夜幕低垂，整个村落灯火隐约，异常安静。她站在那破败的府邸前，看到一个小身影朝府里面钻了进去。

　　“紫苏？”待看清那孩子模样，她连忙跟进去。

　　府里很残破，尸体已经被清理走了，只剩废墟，小紫苏在里面寻找她娘亲的尸体，边走边喊，而后突然大跳起来，“谁？”原来那断横梁里海蹲了个小身影，也在寻尸体，身后跟着一只通体发光的拳头大小金蛾。

　　那小金蛾见外人闯进来了，连忙扑闪翅膀朝紫苏扑过来，嘴里还发出‘啾啾’的声音。

　　“綦儿，我们被人发现了，快走！”一个布衫身影从另一处钻出来，肩上背个布袋，牵了孩子的手就往府外跃去。

　　“綦儿！”轻雪大吃一惊，几步跟上，挡在那一老一小面前，激动望着她的儿子，“綦儿。”只见小綦儿长高了一些，穿着一身跟鬼医石破天一样的灰色小布衫，头发梳个小髻，小脸蛋圆圆润润，一双大眼睛却冷冷盯着她。

　　“师父，我们走！”小凌綦瞪轻雪一眼，拉起石破天的衣袖就要走。

　　“綦儿！”她朝前追一步。

　　石破天扭过头看轻雪，笑了笑：“云夫人啊，我们师徒俩以后不会出南诒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告知睿宗王啊。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不要走！”轻雪急喊，走到小凌綦面前，蹲下身，“娘亲这次过来接你回家。”

　　［VIP］第七十三章 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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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雪蹲在小綦儿面前，用指心疼抚着那脸蛋：“这次娘亲接你回家，綦儿，跟娘亲回家。”

　　綦儿将脸一偏，将她的手推开，冷冰冰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轻雪心窝一酸，将手收了回来，看着小家伙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佛。

　　“既然凌綦徒儿不认识你，那老夫将他带走了！”鬼医石破天在旁边嘿嘿一笑，忙牵起小凌綦的手就走，“走了，我们快些回去，不然一会回不去了。”

　　“站住！”一道低吼呵住他，带着淡淡的不悦，“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本王的？”

　　“嘿嘿。”石破天身影一僵，干笑着转头，“睿宗王，这次不算数了，是老夫带着綦儿过来才撞上你们的，并不算你们找上我们师徒……”

　　凌弈轩俊脸一黑，朝他走过来，“本王还说过你不能带綦儿出南诒。”看这老顽童如何强词夺理！

　　“南诒现在在打仗，老夫带綦儿过来避难。”石破天立即道。

　　他眸光微闪，走到轻雪身边，揽着她的肩，再对石破天沉声道：“我们现在要将綦儿带回去，请前辈遵守当初的约定，不要让他们母子分开。”

　　“我没有说过要跟你们走！”小凌綦突然冷声道，紧紧拽着师父的手，瞪着面前的两人，“师父才是綦儿最亲的人，这辈子綦儿没有父王和娘亲，只有一个师父！”

　　“凌綦！”他眉眼一沉，严肃看着儿子，“过来，到你娘亲这边来！”

　　“我不要！师父我们走！”小凌綦性子更烈，大眼一瞪，一把拉了石破天的手就往回走，“师父我们快走，他们是坏人！”

　　“凌綦！”轻雪喊住那小身影，难受道：“你在怪娘亲当初扔下你吗？”

　　小凌綦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娘亲，又何来扔不扔下之说。师父才是我的再生父母，对我无微不至，我不能辜负他老人家！”

　　“凌綦，既然你不能辜负师父，那更不能辜负的亲生父母。”凌弈轩在身后沉声道，无奈看着儿子倔强的小背影，“父王和娘亲当初这样做，是为了你好。”

　　“你们不是为我好！”小凌綦扭过头来，琉璃般的大眼睛里覆盖千年寒冰，朝面前的父母怒吼，“没有父母可以这样扔下自己的孩子，特别是你！”他指指轻雪，小脸蛋气鼓鼓的，小眉毛深深折起，“你生下我，就从来没有照顾过我，甚至还将我扔下，带着僢儿离开。日子过了这么久，我连你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今日你却跑来说要带我走！我凌綦儿绝对不要这样的娘亲和父王！”

　　“綦儿，那你记得和弟弟在医馆生活的那段日子吗？”轻雪朝他走近一步，眼眶酸涩，“你和僢儿都是娘亲的心头肉，娘亲一个也不能少。娘亲当初让你跟着鬼医师父，是想让你忘记一些事，学会保护弟弟，这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才会过的很幸福。”

　　“轻雪。”弈轩捏捏她的柔荑，轻声道：“綦儿能有这么大的反应，说明他在慢慢接受你。看来他是忘记一些以前的事了，心智在逐渐清明，分得清是非，我们不要逼他，慢慢来。”

　　“嗯。”轻雪点点头，视线由儿子身上移到石破天身上，担忧道：“鬼医前辈只怕是不肯将綦儿还回来了。”

　　弈轩揽紧她的肩：“我们先将鬼医前辈留下，让他与我们同行，再来解决綦儿的事。这小家伙跟你的性子一样倔。”

　　轻雪推开他，没有与他驳斥，又朝綦儿走近一步：“天色已经很晚了，綦儿你今晚先和师父在这歇一晚可好？”

　　凌綦戒备的后退一步。

　　“我和你父王收养了一个姐姐，今晚让紫苏姐姐陪你，我们不会跟着你的。”她软声笑道，将旁边的小紫苏牵过来，走到小綦儿面前，“你看，这是紫苏姐姐，今年八岁，是个很漂亮体贴的姐姐。她会带你去她家歇息。”

　　小凌綦看着小紫苏，小紫苏叶看着这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小家伙。早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就见过面了，吓了她一大跳。她没想到这个小奶娃会喜欢在尸体堆里钻来钻去，还带了一只漂亮的小金蛾。

　　她一时玩兴大起，对凌綦脆声道：“你刚才那只小金蛾可以给我看看么？真漂亮。”

　　小凌綦看着姐姐的大眼睛，突然有些羞怯，咬咬小嘴唇，“金蛾不见陌生人，不过姐姐要是綦儿的好朋友，金蛾就跟姐姐说话，还会杂耍。”

　　“真的吗？”小紫苏愈加感兴趣了，拉起綦儿的小手，往自己家走，“我带綦儿去我家歇一晚，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不过我家刚被烧过，有些乱……”

　　看着面前的两个小身影，轻雪与弈轩相视一笑。

　　石破天急得跳脚，朝这边走过来：“我刚刚才将这小子带熟，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不行，我不干！”

　　凌弈轩勾唇一笑，深眸犀利：“那鬼医前辈想怎样？带着綦儿一辈子在死尸间穿梭？当初我们说好不让綦儿出来找尸体，你竟然食言，还大刺刺出南诒，寻来了这里！这里的死尸都是狼人、死活人，若遇到危险，你如何保护綦儿！再说綦儿跟着你跑来跑去，已经三个月有余了，已超过本王当初定下的期限。”

　　“我不管！”石破天头一偏，耍起赖来，“反正老夫要定这个徒弟了，要将这一生所学全部传授于他！不然等我老死，我一生的心血就随我长埋黄土，销声匿迹了！”

　　“鬼医前辈。”轻雪浅笑出声，走到他面前，托出秀掌，做出写字的动作，“前辈若想将一生所学传给后世，其实可以用书卷记下，好好保存，这样同样流传于世。至于我家綦儿，可以等他稍微长大一点，有了分辨能力，再让他自己决定去留。”

　　“老夫这辈子最讨厌拿毛笔。”

　　“轻雪可以代写。”

　　“轻雪。”凌弈轩立即摇头，将她拉起来，霸道护在身边，“代写的事，我让其他人去做。”

　　“嗳嗳……”石破天本来在攒着眉头，抬着下巴思索，见凌弈轩这样紧张，便故意凑过来，笑道：“老夫想好了，就这样办吧，让轻雪代写，一字一字写下老夫毕生所学。不过需要随传随到哦。”

　　“不行！”凌弈轩断然拒绝，眸中变冷：“本王让其他人来代写！就这样说定！”

　　“必须让轻雪代写！这样意义不一样，轻雪代写，就相当于把老夫的毕生所学过了一遍，以后可以教给小綦儿！”石破天大声道。

　　“好了，我愿意代写！”轻雪一声娇吼，结束两个男人之间的争执，望着面色铁青的高大男人：“弈轩，反正这一路我也没事做，就让我边照顾綦儿，边刻下这些东西吧。鬼医前辈说的没错，只有我亲自代写，才是帮綦儿尽孝，让綦儿以后有所长，不是吗。”

　　凌弈轩薄唇紧抿，眸光一闪，轻轻扯过她，往回走：“代写可以，但是不是随传随到！”

　　她拍了拍那粗壮的臂膀，示意他松开，“当然，我只是代写，并不是婢仆！弈轩，你放开了，我这样不好走路。”

　　“不放开。”他唇角往上翘起，拦腰抱起她，“你不需要走路，我现在抱你去歇息。”而后将脸埋在她颈窝，边迈着大步，边朗声道：“轻雪，这辈子我都不再放开你，我要这样抱着你到地老天荒。”

　　她勾着他的颈项，摩了摩他的脸颊，“一辈子有多久？天荒地老是多久？”

　　他吻了吻她红嫩的唇，想了想：“以后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我。我们活着的每一天，永远相随，不离不弃。”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感受他那份情真意切，而后在被放到床榻上，他朝她压过来时，她突然一声惊叫，一跃而起，“谁？”

　　他的床上怎么会有女人？而且还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只见那女子顶多十八岁左右，白皙的身子被剥得一丝不挂，正抖抖索索埋在他的被窝里，怯弱叫了声‘王爷’。

　　她挑高眉梢看向他。

　　他摊摊手掌，回她一眼‘我不知道’，墨眸看向那个正要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女子：“躺在那里不要动！冥熙，出来！”

　　那女子娇弱一咬唇，果然楚楚可怜躺回被窝里。

　　冥熙急匆匆从门外走进来：“王爷，发生什么事了？”而后待看清床上的女子，脸色微变：“王爷，冥熙下午出去办事了，并不知道这个女子进了来。”

　　凌弈轩紧皱双眉，等着冥熙解释。

　　“阿黛是这个村部落族长的掌上千金，族长为答谢王爷赶走笪嫠军，特意将女儿送给王爷。上次族长特意给冥熙提及过，没想到这次竟真将阿黛送了过来。”

　　“那你给本王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王爷不要！”那被中的女子突然掀被而起，光着娇躯蹿到男人面前，抱着他的腿，“请王爷不要将阿黛送回去，阿黛来的时候是被脱光了，用被褥裹着抬进来，已是王爷的人了。若王爷将阿黛送回去，阿黛只会给爹爹丢脸，死路一条。”

　　“本王并没有碰到。”凌弈轩将视线放到轻雪脸上，刻意不去看女子赤裸的身子，而后将腿抽了出来，背过身去，“本王亲自陪你走一趟，给你爹爹解释清楚！”示意冥熙先出去。

　　“弈轩，人家是执意要给你送这份大礼了。”轻雪笑了笑，朝这边走过来，扶起那盈盈欲泣的女子，给她披上衣裳，“你爹爹是如何将你送到这儿来的？”

　　“是……”那女子秀目转了转，流出委屈的泪水来，抽噎道：“爹爹其实也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报答王爷对我们全村人的救命之恩，阿黛可以不要任何名分，只求王爷不将阿黛送回去……我们这的女儿家一旦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露了身体，从此就是这个男子的人了，倘若被男子送回去，就得让爹爹亲手将女儿用湿巾闷死，以保住身家清白……而且阿黛被裸着身子送过来时，是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的，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阿黛是王爷的人了……”

　　“既然这样，那阿黛这辈子岂不是只能是王爷的人了？”她轻轻笑道，给阿黛将长发从衣裳里抽出，拢好，“我们王爷至今没有娶妃，孑然一身，你不担心王爷不近女色？”

　　阿黛立即摇头，“王爷气度不凡，英挺伟岸，绝对没有断袖之癖！姐姐，阿黛给你做婢女吧。”

　　男人早在轻雪问出那句时回了头，若有所思看着轻雪，不做声。

　　“为什么要做我的婢女？”轻雪笑看阿黛，站起身，“王爷孑然一身，你可以名正言顺做他的侧妃，或者正妃。”这阿黛出口成章、手掌娇嫩，想必是养尊处优的小姐，识过几年字。再看看那双时不时瞥向男人的眸子，女儿家心思就一览无遗了。

　　“王爷不肯要阿黛，阿黛又不能被送回去，只有求姑娘搭救一把了。”阿黛忙起身给她跪下，抽抽噎噎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求求姑娘了。”

　　“弈轩，那你就要下她吧。”她掀唇一笑，走向一直盯着她的男人，看着那双利眸：“这阿黛长的水灵，又年轻，多么美的一朵花呀，你忍心把她送回去，就此凋零么？”

　　“你跟我出来！”他眸子一暗，一把拽住她的手，往外走，“你在做什么？！”

　　她没有笑，任他拽着她雪白的手腕：“我在帮你说亲！族长会不会闷死女儿这一点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阿黛对你是上心的，她有小心机，但本质还是天真无华……”

　　他倾下身，将她圈在墙壁与自己的臂膀下：“你在吃醋？”

　　她摇摇头：“没有，我是说真的。”

　　“那如果我娶了这阿黛，你怎么办？”他修长的指攀上她的颊，危险的摩挲。这女人是吃错药了，还是被撞了头，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我只是建议，并没有逼你去娶。”她微微将脸偏开，而后被他霸道捏过来，一吻封唇。

　　“我看你是活腻了。”他在她唇齿间吐露，更深更急切的吻她，都弄她，迫使她双腕勾上他的颈项，仰着头回应他。渐渐的，他的鼻息越来越急，火热的大掌在她娇躯上游走，喉咙发出性感的低吼……他得惩罚惩罚这个女人才行。

　　一把将怀里的女人抱起，抵在墙壁上，吻她芳香柔软的颈项，一路往下……

　　她承受着，无助的望了望这个寂静的院舍，推开他：“这里不行。”

　　这里普遍是这样的土胚子院舍，一间茅草屋，一间放干柴没有门的柴房，一圈院墙，他们此刻就站在这柴房旁，旁边还系了他的坐骑在吃草，整个院子月白如霜，清晰可见。难道他要在这里毁了她的清白么！

　　她被他吻得颤抖，又羞又愤，身子越是高度紧张，他在她身上的抚弄就越清晰，让她异常敏感。她终是忍不住往旁边移了一步，躲闪他。

　　他掐着她的细腰，紧追不放，而后陡然将她放倒在那大片干燥的玉米秸秆上，抱着她滚入柴房里。这里不再有那刺眼的月光了，全是软软的干草，散发着清香，屋顶上有一小簇月光洒下来，刚好照到他的脸。

　　她躺在干草上，抱着他宽厚的背，看到那双深邃的眸在月光下闪烁着让她脸红心跳的光芒。

　　“今天得惩罚你，你太顽皮了。”他捏捏她的鼻头，左掌托起她的后脑勺，炙热的薄唇再次压下来。这一次他不再温柔如冬日的暖阳，而是掀起狂风暴雨，掠夺她、侵占她，让她不能呼吸。

　　她仰着头，与他辗转缠绵，唇舌交缠，纤纤十指伸进他的发丝里，乱抓他的长发……

　　阿黛见屋子里寂静下来，便穿好衣裳，套上绣鞋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刚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女儿家若公然在村子里用被子裹着裸体被抬着走一圈，便是不能被赶回娘家的，她是认定了这个睿王爷，才自愿被献上。

　　她自认为自己是这村里最美的一朵花，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她，更何况她还将衣裳都脱了。好在云轻雪并没有针对她，甚至还帮她说话，她才看到了一丝希望。

　　“王爷。”她提着灯，四处寻找她未来夫君的身影，只见柴房门口的闪电马还在，睿王爷并没有被她吓走。她用灯照了照，走到院子门口观望。

　　“停下来！”草堆里，轻雪俏脸、纤颈上全是香汗，上身的衣衫全被剥了，一对沉甸甸的浑圆在颤抖，下裙则被撩起，玉腿挂在男人的健腰上。她咬着素牙，双手拽紧身下的干草，不安的仰头看悬在她上方动作的男人。

　　阿黛的脚步声那么近，他居然也不停，眸中闪烁邪魅的光芒，故意加深。原来他所说的惩罚就是要让她忍受这样的折磨，让她红唇咬破，一颗心永远惊恐的提着。

　　此刻，阿黛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了，他却抱着她翻了个身，让她骑在上面，他躺在下面，“继续。”他笑着道，用耳语的声音。

　　她瞪了身下的他一眼，故意动了一下，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他眸光一闪，双掌立即攫住她的臀，压住。而后待脚步声离去，薄唇笑开，开始抱着她的臀，猛力……

　　翌日，他是被一阵鼻息喷醒的。他的坐骑正用它的马脸贴他，唤他苏醒。

　　他猛的坐起，甩甩头，诧异之极能睡得如此沉。

　　“轻雪。”他用手搓搓睡眼惺忪的俊脸，开始寻找女人的身影。昨夜是他先惩罚她，后面则换成她榨干他，他好久不曾有这样畅快淋漓、欲死欲仙的快感了，虽然累，却累的甜蜜。看来他吃这女人吃上瘾了。

　　“轻雪。”外面天已大亮，朝阳射进来，暖暖的，让他的胸口溢出蜜来。他想，女人一定在谷堆后藏着，给他来个惊喜。要知道一夜激情后的清晨，能抱着她醒来，或者看着娇媚的她身着浅衣，拿着他的衣裳说要伺候他穿上，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呀。

　　只是，这里为何没有她的气息？连她身上那股自然的清香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心头猛的闪过一丝慌乱，束好腰带走出柴房。那阿黛还未离去，正端了一盆水走出门来泼，大叫道：“王爷，原来你昨夜睡在柴房。”

　　他俊脸沉重，没有理会阿黛，走进房里。而后又急匆匆从房里走出来，“你可有看到轻雪？”

　　“没有。王爷，轻雪姐姐怎么了？”她看到王爷脖子上有被蚊子叮过的痕迹，可是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蚊子？

　　他没有答她，即刻牵了闪电马，急急往紫苏家奔去。

　　紫苏家没有半个人影，连一件小衣裳也没留下，綦儿不见踪影，石破天也不见了踪影。他策马掉头，又往他和轻雪曾经去过的地方寻去，却始终一无所踪。

　　他坐在马背，遥望村外那一片荒野，雀跃的心瞬息沉入谷底，冷却下来。是真的走了吗？‘咚’，一支竹笛从他身下的马铠布里掉落下来，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压下眼帘，发现马铠布里还插着一封薄信，清秀的字体跃然纸上。

　　他抽出那封信，颤抖着折开。

　　信纸里一缕断发翩然落下，是她的发，也是她的字迹。她说，五年前你带给我的伤害，我一辈子没法忘。今日，我只是也让你尝尝被人弃之如敝履的滋味。你爱上我了么？那你下半辈子就准备痛苦吧。现在，我已带着綦儿回到长风身边，开始我们一家四口的幸福生活。一切结束了。

　　一切结束了！他仰天一声大吼，将那薄信捏在掌中化成粉末，飘散在空中，而后策马疯狂朝那荒原奔去。不可能结束的，不可能！她在撒谎，她明明是爱他的，她的身体不可能撒谎！

　　［VIP］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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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望谷里，一瞬间多了四个人。

　　鬼医石破天在围着小僢儿打转，一会摸摸小家伙的胳膊，一会摸摸小家伙的小腿，直夸身子骨结实。小僢儿则像一只小熊挂在他身上，摇来晃去，要摸他布兜里的宝贝玩；善音蹲在小炉前给长风熬药，穿着新衣裳的小紫苏与小綦儿坐在一边研究他的小金蛾。

　　轻雪看着，菱唇边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望向躺在躺椅上的长风。长风的头发长出来了，黑色的发根，健康的色泽。一张俊美的脸，气血红润，丰神俊朗。他的衰老症治愈了，现在在调养胸口的箭伤，等待康复。

　　此刻，他的凤眸是担忧的，一瞬不瞬盯着轻雪清澈的双眸：“自从接綦儿回来，你有了心思。”

　　轻雪给他盖好身上的薄毯，敛眸轻笑道：“为綦儿这孩子操心，我怕他再伤害僢儿。”

　　“这次下山你见到弈轩了吗？”长风握紧她微凉的素手，坐直身子，用长指去拨她落在颊边的那缕发，撩到耳后，“你的这缕发丝断掉了。”

　　“这是我的新发型，好看吗？”轻雪柔柔笑道，又将那缕断发撩下来，垂在颊边，“你看，这样搭在颊边，是不是感觉不一样？”

　　“轻雪。”长风定定看着她，终是轻叹一声，倾过身来吻吻她的额，温柔道：“你梳什么样的发型都好看，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

　　轻雪水眸微闭，回搂长风的背，有一种幸福，就是醒来的翌日清晨，能枕在你的臂弯，与你面贴面。长风，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主子，长风主子该喝药了哦，不然等药凉了，就没药效了。”站在身后的善意轻咳嗽两声，打断相拥的两人。想当年为了让少主与主子在兰坳避世，她用尽心思撮合少主与主子在兰坳成亲。岂知少主心负天下，心中抱负永远重于儿女情长，不肯成亲，一夕扔下主子不管。

　　现今，长风主子愿意与主子在这鹤望谷避世，更无一丝怨言的照顾两个孩子，可算是比凌少主好太多，是主子命定的良人。她现在只希望长风主子快快好起来，带着主子与一双孩子享尽天伦之乐、逍遥一生。

　　“善音。”相拥的两人听到声音，连忙分开，各自脸上有丝赧意。轻雪伸手接过那碗汤药，吩咐善音去看看紫苏和綦儿，自己则亲手侍奉长风喝药。

　　长风幸福的喝了一口，笑道：“没想到僢儿这小家伙长这么大个了，当初我照顾他的时候，他才三岁，把我种在谷里的鹤望兰全拔了，药瓶盖也无一幸免。”

　　轻雪温柔给他喂药，喂一口，用帕子给他拭一下嘴角，也说道：“他现在越来越玩物丧志了，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她是指小家伙对漂亮姐姐特别感兴趣的事。

　　长风懂，唇边的笑纹漾得更大，满脸的幸福：“估计是跟我这个爹爹学的，师父说我小时候也喜欢跟在年轻女子身后跑，有一次还差点回不了谷。”

　　“还真看不出来呀。”轻雪给他将剩下的药一口气灌下去，搁下碗，很柔很柔的笑道：“那在我之前，你有几个红粉知己呢？”

　　“一个没有！”长风立即如实回答，将站起的她拉下，坐到旁边，“我一直跟师父待在鹤望谷学医，根本没有机会见识年轻美貌的女子。唯一接触的几个女子，也是睿渊府上的几个婢女，连小手到没有碰到过。”

　　“你很想碰碰吗？”她继续温柔笑道，精致的俏脸上不见一丝醋意。

　　长风却被她的笑弄得背脊发凉，抓紧她柔软的素手，紧张的保证：“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样的念头。不过对你，我却有更多想法。”

　　“什么想法？”

　　“等一切结束，我们成亲吧。”长风异常认真道，在说这句话前，甚至还深深吸了口气，足见他的紧张。

　　她在心底打了个颤，从长风大掌里抽出自己的柔荑，轻哑道：“你用身子为我挡箭，我无以报答。”

　　“轻雪！”长风打断她，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定定看着她的双眸：“我要的不是这句话，我想听你说，爱上了，所以愿意一生一世。你可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吻？那个时侯，你虽然徘徊，可也是坚定的，我需要你那时的坚定。”

　　五年前在军营那次？她浓密的眼睫压下，轻咬红唇，而后抬起：“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云轻雪现在只想带着一双儿子与凌长风过完下半生。”

　　“轻雪。”长风眸光闪了闪，长臂一扯，揽她入怀。为什么面前的女子还是让他那么渴望不可及呢？

　　睿宗王暂住的农家小院，一大早就站满了村里的人，为首是村里最有名望的族长，他偷眼瞧一眼睿宗王冰冷的脸色，不敢吱出声来。

　　阿黛倚在父亲身边，落了一会委屈的泪，也不敢出声。原来睿宗王刚刚骑马从村外奔回来，一手的鲜血，一脸的冷冽，周身散发一股危险气息。

　　他让部下收拾好行装，一语不发，穿上大麾大步走出去。

　　“王爷！”族长忙牵着女儿的走从后面追过来，跑到他面前，“阿黛已经是王爷的人了……”

　　他犀利的视线扫过来，薄唇轻启：“族长的美意，本王无福消受！”再次大步往前走，翻身上马。

　　“王爷！”族长不死心，又快速追过来，扯住他的缰绳，“阿黛已经被抬着在全村走了一圈，如果王爷不要她，她只有死路一条。”

　　他高高坐在马上，俯视这个中年汉子：“在你们私自做这个决定前，就应该有这个认知。不要将你女儿强塞给本王，本王消受不起，也要不起。给她找户好人家吧，她不适合跟着本王长途跋涉。”

　　话落，甩开那只紧紧拽着不放的手，跃马离去。

　　凌家军在他的带领下，举着墨色滚金边的军旗，手持长干，推着装满粮草的木流车，浩浩荡荡往村部落外面走。然而正在这时，那阿黛如疯了般朝村口冲去，边大哭着，边叫嚷着不想活了，而后一把夺过步兵手里的长干，就要朝自己的喉咙刺去。

　　凌弈轩见此，大吃一惊，一马鞭朝阿黛卷过来，想卷掉她手里的利器。谁料那阿黛却在这时突然将长干转了个向，直直朝他刺来，喉头发出一声怪异的尖笑，“你负我，我就要你死！哈哈、哈哈、”

　　他始料不及，左胳膊一下子被刺中，血流不止。冥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大跳，忙一剑朝那阿黛挥过去，削掉她整个头颅。

　　“王爷，这村里的人都有些不对劲！”霍师伯骑马到后面跑了一圈，望着远处沸腾起来、挤挤嚷嚷夺兵器、突然袭击他军队的村民，老脸上诧异不已，“这些活人的思想似乎也被控制了，一旦有人忤逆他们的意思，他们就会与对方玉石俱焚。”

　　凌弈轩捂住受伤的左胳膊，利眸扫一眼四周，视线定在村外那片乱葬岗上，“笪嫠余孽应该就藏在附近。他们发现我们的所在了，根本没打算让本王走出这里一步！”

　　霍廷鹤和冥熙侧耳听着那一阵阵随风灌过来的音声，大皱眉头：“他们在用魔音杀人！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办？”

　　凤翥魔音？不知怎的，她的脑海突然想起慕曦。魔宫里，能用魔音驱使兽类杀人的，除了笪嫠姑姑，就是圣姑慕曦和花使擎苍。此刻擎苍应该正在京城带着他的傀儡小皇帝和假太后行登基大礼、步步为营，而笪嫠姑姑为手下败将，被关在凤翥宫总圣教，是不可能被放出来的。

　　轻雪说过，笪嫠姑姑曾助她，将血凤珠从擎苍那帮人手里夺过来，完成人珠合一，这就说明笪嫠姑姑是悔改的，不与擎苍他们是一路人。

　　这要用魔音杀他的人，他只能想到是慕曦。

　　但见村外的荒原上，陡然出现一群来势汹汹的野牛，牛蹄子践得地面尘土滚滚飞扬，地动山摇，几百头野牛后面还跟着野狼、野豹等大型走兽，一个个呲牙咧嘴、凶神恶煞。他们直奔凌家军在村落外的驻扎地，发出震天嘶吼。

　　他脸色微变，忙取出轻雪留下的那支横笛放在唇边，吹出那首曾与慕曦合奏的‘有凤来仪’。慕曦当年说过，她的魂魄石融入这首曲子里的，一旦他的箫声响，她的琴是一定不会沉默的。

　　她的琴可以无指跳跃，琴弦不拨自响，曲调全在心中。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两人的内心都会有感应。

　　他的感应是，慕曦就在附近，而且一直跟着他。

　　‘有凤来仪’吹奏到一半，那群走兽果然缓下来，犹如失去了方向，站在原地甩着尾巴团团转。而那片乱葬岗处，断断续续传来几声瑶琴声，琴弦一绷，发出一声尖锐的断裂声。

　　他剑眉一皱，快速策马过去，奔进那片乱葬岗。

　　乱葬岗里土堆成行成列，黄色裱纸和纸钱飞得到处都是，一辆挂着黄色纱幔的坐轿正立在中间，八个白衣女子守在前后，纱幔随风飘荡，隐约映出一道纤细红衣身影。

　　红衣女子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笑道：“弈轩，想不到你还记得这首‘有凤来仪’。”

　　他却暗吃一惊，对眼前的所见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失望：“慕曦，你回到凤翥宫了？”

　　“我本凤翥宫圣姑，回去复命是我的职责所在。”慕曦坐在轿中笑道，让坐轿升到半空，迎风而立，“你是没有办法关住我的，也没有权利决定我今后的路！我慕曦这一生不会吃斋念佛、敲木鱼打坐，我要的是，宁可我负天下，也不可天下人负我！你凌弈轩背叛了我，那我就送你上阴司路！”

　　话落，一排掌上飞刀‘咻’的朝凌弈轩掷过来，排成漫天花雨式，将马背上的男人围了个严实，轿中的女人放声大笑，“凌弈轩，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好过！杀了你这个负心汉，龙尊的江山就是我跟擎苍的了，看我怎样将你踩在脚底下！”

　　凌弈轩在用竹笛抵挡那些飞刀，袍摆一掀，从马背跃到半空，森冷道：“慕曦，给你活路你不要，非要往死路上钻，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不顾惜往日旧情！”

　　慕曦银牙恨恨一咬：“你我只见有旧情么？如果你真的顾惜过，会这样对待我跟骞儿？云轻雪母子必须得死，你也得死，我让你们下地府做对鬼鸳鸯！”

　　凌弈轩薄唇不悦紧抿，一剑划断两个白衣女子的脖颈，身子如蛟龙跃到树后，让树干替他当掉那些掌上飞刀。

　　慕曦这个女人已经成魔了，不断用巫术去害人、报复、残杀、毁灭，如果一定得死，那就死在他剑下吧。这个他曾经全心全意爱过的女人，就让他一剑了结，他不愿看到她那张丑恶的嘴脸愈加扭曲，更不想看到她死后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持剑朝坐轿飞过来，一剑削掉那摆荡的薄纱幔，剑锋凌厉，刺向轿中的慕曦，眸中寒冷千丈。

　　慕曦一直在尖锐的大笑，从轿中飞出来，边打边大叫：“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出来暮霭山庄，如何一路跟踪你的吗？我笪嫠的兵马不比你的少，而且我们善用邪术控制人心，我看你怎么逃！”

　　他一剑削掉慕曦的长发，割破她肩头上的衣裳，“也好，这次就让我一次将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解决掉！”剑光一闪，已是一掌将慕曦从半空击下，摔到那堆死人骨上，剑尖比在她的喉管上，“擎苍坐不上那个位子的！”

　　慕曦撑在那死人骨上，感受他周身的凌厉之气，突然抓起一根死人骨朝男人袭过来，冷声尖叫：“他坐不上，你也别想坐上！”

　　他眸中一冷，一剑朝她挥下。

　　慕曦手中的死人骨摔到地上，不可置信捂着胸口：“你、你真的狠心杀我？？”

　　他紧紧抿着唇，看着慕曦苍白的脸蛋，心头划过一丝心疼。那年眼睛被伤，他和慕曦一起滚下雪山，在山谷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慕曦每天给他换纱布，指尖的温度是那样炙烫他年轻的心。

　　他的青春萌动、年少冲动，全是和慕曦一起度过。当他眼睛医好，能看清东西，他为慕曦那张娇媚的脸蛋心如鼓擂。他不是没见过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为之心动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颗善良的心。

　　那个时侯，她会陪他练剑、与他一起四处游走，待他弱冠，更是陪他拜访有名望的义士，集结子弟兵、成立他第一支凌家军。他寡言，她便俏皮活泼。她就像寒冬棉袄、炎夏蒲扇一样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让他渐渐被她的英姿开朗吸引、不可自拔。

　　他为养母守孝三年，慕曦陪了他两年，那是自从救他于剑下，就一直陪着他。待到两人从深深的吸引发展成互表心迹，他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他为她谱了一首‘有凤来仪’，曲谱间全是对她的爱恋，表此生不渝。

　　她的魂融入曲谱里，他的魄更是在那萧笙里难以出来。

　　及笄后的她，更是风姿绰约，骨子里隐隐透着一股风骨，让他移不开眼。他一直知道她的身份不简单，但是他不介意，他要的是和她一生一世，不在乎她是不是魔宫的人。他把他最初的成功全归功于她，因为若没有当初她的搭救，没有她的陪伴，他也许早死于笪嫠姑姑的追杀之下，死于对这个人世的绝望中。

　　之后，他几次看到她与一个白衣男子见面，她说是凤翥宫的师兄弟，他便没往心里去。只是将她带到他和师伯一手创建的龙傲，与她分享成功后的喜悦。

　　那几年，他真的过的很快乐，慕曦就像月宫的谪仙将他从地狱带到人间，让他孤寂的心，暖了些许。让他的心，有了温度。

　　然而，今日的慕曦却变得让他胆颤心惊，他从来不知道慕曦的内心深处藏着一只如此可怕的恶魔，也从来不知道慕曦与他有着同样的灭绝人性。

　　她说是他逼的，但是他知道，慕曦的本性其实是如此。他不后悔爱上云轻雪，那个像莲般淡傲、似梨般清悠的女子，她的美是发自内心的，即便当年他那样伤了她，她也没变成杀人如麻的魔……呵，她只是用当年他的手段，抛弃了他一回，让他噬骨体会那种痛彻心扉。

　　想到此，他眸中对慕曦最后一抹怜惜淡去，换上淡淡的伤，冷冷看着慕曦苍白的脸：“你与擎苍，其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你们都不懂得珍惜。今日我送你一程，你与擎苍来世再聚。”

　　“你以为你杀得了擎苍？”慕曦捂着胸口从死人骨上爬起来，听着埋伏在四周笪嫠大军的脚步声，仰头张狂大笑：“擎苍已经让小皇帝登基，拿到三路大军帅印了，而凌弈轩你，今日难逃我笪嫠大军之手。哈哈。你不知道吧，我笪嫠大军早已在清河谷灭你另一支军队，你只剩这两万兵马，我看你拿什么跟我的笪嫠死士斗！”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凌家军黑衣黑披风的铁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口中的笪嫠死士根本不见踪影。而那八个护她的白衣女子早已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凌弈轩持剑站起身，冷睨她：“冥熙，挑断她手筋脚筋，然后带着她一同返京。本王改变主意了，先擒那擎苍，再去南诒！”

　　［VIP］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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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皇帝登基的半月后，十万凌家军突然半路折返，三更做饭，五更起兵，势如破竹杀向龙尊帝都。

　　帝都外三十里地，墨黑色滚金边、镶着遒劲‘凌’字的军旗在营地里迎风飘扬，鼓起一阵阵布帛拍打的声音。此时已值秋末，稀薄的白霜铺满营地，雾气缥缈。

　　数丈高的点将台上，银盔铁甲男子剑眉飞扬、英伟不凡，坚毅的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虬髯沾染风霜与沧桑，一双犀利深邃的眸子，不怒而威严自生。

　　点将台下，百万雄师在击鼓呐喊震军威、齐军心，自起兵起，未逢一败的凌家军起誓一举攻破帝都，拿下整个龙尊。

　　铁甲男子带着身后雷玖笙、霍青书两武将，俯瞰台下的气势磅礴、气吞山河，唇角微微勾起。而后稳步迈下点将台，走进主帅营。只见营中挂了一幅很大很大的龙尊江山图，帝都位置插着一面红旗，圈出重点。

　　“王爷，父亲大人已传来军函，说十万大军已顺利到达南诒，正与君将军会军。”

　　“好。”男子搁下手中的赤龙剑，撩袍坐下，扫一眼帐内，望向阿九：“阿九，多亏你带兵剿灭那群笪嫠死士，本王才得以脱困。”

　　阿九穿一身银色甲衣，腰挂两柄天罡府，膀大腰圆、英伟雄姿，揖手道：“禀王爷，早在三个月前，笪嫠旧部一直侵扰我洛城、宣城、凤城一带，末将才引起警觉，暗中观察他们的动向。而一个月前，有凤翥宫的人夜袭御敕府，不伤人，只取侧夫人房中之物，末将怀疑是王妃娘娘所为，便一路跟随。”

　　他眸中冷佞，将靠坐在椅里的壮硕身子直起，眉峰深皱盯着阿九：“他们取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取，因为当时被府里巡逻兵发现，让阿九一路追至城外。之后我们一路尾随，才发现那笪嫠旧部在向王爷驻扎之地聚拢，打算来个一网打尽。当时阿九很是诧异那轿中之人是王妃娘娘，怕有人乔装不敢伤之，便先回了趟暮霭山庄。至此才发现，吃斋念佛的王妃娘娘只是那阿碧伪装，使的是金蝉脱壳之计。”

　　“嗯。”他墨黑的眸光闪了闪，俊脸凝重严肃：“是本王姑息了她，才让那擎苍有机会救她出去，并给她恢复内力。他们二人早在数月前就开始谋划了，凤翥宫被叛变，有她参与。然而，本王当时却真的相信她是为了骞儿之死，过于哀伤导致心脉受损、感染风寒伤及肺叶。”

　　“那王爷打算怎么处置她？”当时王爷下令挑断前睿王妃手筋脚筋，却又半途阻止，只挑断其右手筋脉，让其不再害人。只是魔音无声无形，若要灭绝这种笪嫠邪术，只有杀掉这个曾经的王妃。他们想，王爷定是狠不下心的，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凌弈轩的确在想到与慕曦的那些旧情时，下不了手杀她，但是他有办法让她不再用魔音伤人。

　　思及此，他颔首，示意部下将慕曦押进来，挥手让阿九青书他们退下去。

　　“你还是舍不得杀我。”慕曦捏着受伤的右腕，微抬下颌站在凌弈轩面前，凤眸噙着一抹骄傲，“惹不得就代表你对我还有感情，旧情难忘，是因为当年我是你第一个女人。呵。”

　　他霸气的剑眉挑动了一下，抬眸冷冷盯着这个女子，薄唇威严抿紧：“当年，你确实是我第一个女人，不但是我第一个女人，还是我生命里第一抹阳光。”

　　“……”慕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帘一动，‘望’着他这个方向。“你没有忘掉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他沉沉盯着那张脸，没有做声。而后掀袍而起，转身看着那幅磅礴的龙尊江山图，盯着帝都那个点，“我只是开始明白，当你自作主张受我那一剑起，我们就结束了。之后的不甘心，是你的本性所为，你慕曦有巾帼英姿，却也会一念成魔。”

　　慕曦的心揪起来：“如果你当初肯给我机会，我们其实可以重新开始。”

　　“是你自己不肯给自己机会。”他扭过头来，深邃的眸中已是波平如镜，无波无澜：“当年你是奉命接近我，继而爱上我。之后你怀上擎苍的孩子，被笪嫠姑姑逼迫，选择自尽来救我。只是当时你为什么不选择与我共进退，共存亡？”

　　慕曦脸蛋一僵，一时语塞：“当时你才刚起步，根本地挡不住姑姑的追杀。”

　　“呵。”他讥讽笑了声，朝慕曦走过来，“那我现在为什么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当年笪嫠姑姑依旧让你师姐来杀我了不是吗？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你觉得当时的擎苍比我有实力，加上你又怀上了他的孩子，所以决定重回凤翥宫，与他共谋大事，等待时机。那一刻，你只是在与我决裂，做出最痛苦最无奈的样子，留下后路，之后擎苍救你于破庙，让尹诺雨发现，趁擎苍去寻草药，刺伤你的双眼、关你于大箱沉湖。呵。”

　　他笑得愈发冷，走到慕曦身边，利眸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永远懂得给自己留后路，永远在暗中审时度势……那年被擎苍就出湖底，养好伤后，你重回圣教复命，却被乌蓝毒控制入宫扮孝宁皇后，加上擎苍当时为了独占轻雪这只神凤，不肯将她交到圣教，遭到圣教追杀。你立感无望，火速又将目标定在我身上，一是你笃定我爱你入骨，二是你认为你和骞儿的病只有神凤能治，所以你选在我与轻雪发生误会的那一刻出现在我面前，带着你和擎苍的那个孽种……”

　　“不是这样的。”慕曦妆容惨白，张皇后退一步，背抵桌沿。

　　他面容冷佞，扫一眼那张凋零的脸，不再走进她：“起初不让我除掉轻雪肚中的种，是因你要做‘好姐姐’，标榜自己，继而用一钩毒害她，是因你要独占我，利用我，绝不容忍有人可以挤掉你未来主母的位子；你清楚的知道，我当时为了你和骞儿的五内俱焚，可以丧失理智，不顾一切；因为你深知我的性情，更不断在我面前表演、哭诉，就是要让我知道，当年那一剑，是我害了你，是我没有能力保护你们母子，让你们吃苦，受尽委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新生儿救骞儿，不就是你那妖僧出的主意么？你真的是一计连着一计，从来不把轻雪当做你的妹妹。而当年，我也该死的认为伤掉的只是轻雪的孩子，救的是你们母子，轻雪可以不必拖着我的孩子，再寻良人，而我，从此与你再续前缘。直到轻雪坠河，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么残忍。”

　　再睁眼，眸子冷凛异常：“知道大婚过后，我为什么常年不回来么？因为每每与你在一起，我就感觉我的那颗心、包括那具灵魂，都是肮脏的、无耻的，紧缩得让我难以呼吸。你的脸，总是让我想到我的禽兽行径，让我深刻记得我们曾经的所作所为，那些夜里，拥着你却不断做噩梦，这些已足以取代你在年少时光带给我的美好与撼动。静夜独坐，看着你陌生的脸，我才明白，我一心爱上的是个怎样的女子。”

　　慕曦坐在椅子上，左手抓紧扶手，指节泛白。

　　他冷冷笑了笑，走回去，坐回自己的高座上，俊脸恢复一片清朗：“我不知道慕曦你有没有爱过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真的爱过你，当做一缕阳光来爱。而云轻雪，便是那轮暖日。”

　　“倘若我说我爱上你了呢？”慕曦又霍的站起，脸色如风中落叶，灰白无血色，“假若不爱，又为何费尽心思来纠缠你！她云轻雪算什么，不过是我慕曦的替身而已！”

　　“呵。”他利眸眯了眯，森冷望着这个女子，“慕曦纠缠一个男人，最大的可能是不死心、不甘心，因为在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只爱她自己。”而后话锋一转，突然一声厉呵：“来啊，将鸠酒端上来！”

　　慕曦脸色大变，踉跄着退了一步：“你果真要赐死我？你别忘了，你还没拿下帝都，我对你还有用处！”

　　他飞扬的剑眉微挑，墨眸犀利：“慕曦，原来你也怕死，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来啊，喂她喝下！”

　　慕曦挣扎不已，将桌椅全推翻，用掌风横扫，喉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疯笑：“你让我死，那就等着后悔吧，我还有份大礼送给你们呢，绝对让你们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他墨眸一佞：“拖下去！”

　　百万大军再次行至终南山山脚，马背上的银盔铁甲男子勒马停步，默默驻足。

　　他身后的阿九与冥熙相视一眼，挥手示意身后的行军停下。但见山林寂静，只闻雀声。

　　他策马朝山道上跑了几步，跑到半山腰，闻得隐隐撞钟声。而后大麾飞扬，仗剑跃马奔至那鹤望谷谷外，远远眺望在谷里谷里嬉戏的三个孩子。那是他的一双儿子和新收养的紫苏，无忧无虑的围着鬼医石破天奔跑着，不断叫着‘哥哥、弟弟’。

　　那稚嫩的童音，那清脆的字眼，竟是撞到他的心坎上，让他喉结滚了滚，眼眶发烫。如果这两个孩子能围着他转，不断叫着他‘父王’，该有多好。如果那个女子，能偎依在他怀里，再喊他一声‘轩’，那又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没有如果，因为伤害已经造成，轻雪永远不肯原谅他。他唇边扯出一抹寂寥的苦笑，最后看了孩子一眼，勒紧缰绳，掉转马头。

　　“綦儿，僢儿，过来！”一道娇呼拉住他离去的脚步，他蓦然回首，便见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站在竹屋门口，身姿高挑婀娜，一袭带紫花的素裙，长发挽了个婉约的妇人髻，如一枝淡傲的莲，一株寒傲的绿萼。

　　他的心，猛的跳动了下。这个女人，真是要他的命！

　　轻雪站在竹屋门口，朝两个调皮的小家伙伸出素手来：“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随娘亲进屋！”但见屋后炊烟袅袅，厅中布菜的人影绰约，一袭浅袍的长风站在屋子里。

　　綦儿和僢儿正闹得小脸通红，一人拉紫苏一只手，大叫着：“娘亲，鬼医师父说长风爹爹不是亲生爹爹！”

　　“谁说的！”她纤长秀眉一挑，一把将僢儿扯过来，再冷冷盯着坐在院中的石破天，“鬼医前辈，别在孩子面前乱说话！”

　　石破天嘿嘿一笑，放下手中的白绢和毛笔，从小凳子上站起来，“老夫没说什么呀，一直是这两个小奶娃在争论这个问题。他们拉着老夫问，老夫子有答个‘是’啰！毕竟到底是不是，只有你们二人心里清楚不是吗！”

　　轻雪俏脸一沉，一手牵一个孩子进屋，“以后不许讨论这个问题，你们的爹爹是长风，不许这样怀疑自己的父亲！”

　　“知道了。”见娘亲在生气，他们只有乖乖点头。他们不敢告诉娘亲，其实长风爹爹在赏星星的时候，悄悄跟他们说，他们的亲生爹爹是父王叔叔，父王叔叔会来接他们的。

　　他们年纪虽小，却也记得有个抱着他们哭的父王叔叔。父王叔叔很高大，眉毛眼睛鼻子跟他们一样英俊潇洒，还给他们骑马马、给他们擦手。而且，他们越来越觉得，父王叔叔长的像他们，只是娘亲不肯承认而已。

　　“你们刚才在争论什么呢？给爹爹说来听听。”长风将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抱起，一人亲了一口，放到凳子上，而后挨着轻雪坐下，给两个孩子夹菜。

　　“在讨论爹爹……”

　　“弟弟，娘亲说不准再说！”小凌綦忙揪了弟弟一把。

　　长风凤眸带笑，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笑道：“娘亲越来越凶了，对不对？”

　　“嗯嗯！”兄弟二人小手握着筷子，点头如捣蒜。

　　“用膳的时候不许说话！”轻雪给长风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你身子刚好，多吃一点。”

　　“轻雪，你对我真好。”长风的凤眸愈发温柔，闪动浓浓的柔情。他的身子日渐康复了，轻雪却愈加的体贴细心，无微不至照顾他。有时他觉得，轻雪越是这样，就越是离他远。心底轻叹一声，凤眸淡淡扫一眼谷外，不动声色。

　　“娘亲真偏心！”

　　“闭嘴！”

　　“闭嘴怎么吃饭？！”

　　“再顶嘴试试？”

　　“哇，好香的饭菜，老夫来迟了，留一点，留一点啊！”老顽童石破天带着一脸的墨汁，嘻嘻哈哈冲进来，一把抓起碗筷就开始狼吞虎咽，三筷子扫光一盘菜。

　　对面的一家四口各自举着筷子，吓得目瞪口呆。有人跟他抢么？他们的筷子还没落下去，那盘菜就没了，待到他们眨了三回眼睛，对面的老顽童打个饱嗝，拍拍肚皮闪人了。而盘子的里，一扫而空。

　　“善音，再去准备一些小蔡。”轻雪无奈放下筷子和手中那满碗的大米饭，扭头对站在旁边的善音道。这已经是入谷大半个月来，鬼医前辈第N次这样风卷残云、横扫饭桌了。没想到，鬼医前辈的饭量大的惊人。

　　“是。”善音颔颔首，见怪不怪重去端菜了。早在鬼医入谷第一日，她就有了这准备，每次准备两份菜。

　　一刻后，一家人总算填饱了肚子，轻雪与长风站在谷边，望着吊桥那边。

　　“他走了。”长风轻道，长身玉立的背影有些忧伤。他感觉，不管是他昏迷前，还是昏迷后，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轻雪的心。

　　轻雪娇颜淡若，转过身：“我知道。他的百万雄师行经终南山，往京都而去了。这一次他打算一举拿下帝都，登上皇位，而在此之前最后看看他的儿子。往后，他若登上帝位，会有六宫，皇儿无数；假若登不上，他也会自立为王，娶正妃，纳侧妃，不缺女人投怀送抱。”

　　长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如果他愿意放下帝位，与你笑傲江湖，你肯回头么？”

　　她回头，清澈的双眸沉静异常：“长风，我和他现在是敌人。他登帝的道路上，有我这块绊脚石，他日后不会原谅我的。”

　　“他不该原谅的人，是我。”长风蓦然笑道，朝轻雪走过来，浅淡的袍摆随他的走动随风翻掀，“帮煜祺太子夺江山的人是我，与你没有关系。你只是我未来的夫人，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

　　他给轻雪勾去面颊上那缕发丝，牵着她的手走到鹤望谷深处的花海里，坐在那片花下，望着下面的万丈深渊和啸声嘹亮、扑翅腾飞的苍鹰，“你看，那些苍鹰若是失去飞翔的翅膀，它们会怎么样？”

　　轻雪倚在他肩上，清眸悠远：“它们会死。”

　　“不，它们不会死。”长风搂着她的削肩，凤眸望着那些鹰：“它们可能会越挫越勇，也可能从此过上不必翱翔的平静生活。其实弈轩不一定要夺这个皇位，他的初衷只是保护自己。因为若想生存，你必须要比那些对你以死相逼的人强大。”

　　她闭上双目，静静感受山风吹拂，眉眼忧愁。而后搁在长风大掌里的素手一软，螓首从长风肩上滑了下去。

　　“轻雪！”长风忙扶住她软绵绵的身子，拍拍她的脸，在探知她只是睡过去后，提起的心落回原地，抱起她走回竹屋。随即披上披风，牵出马，去了灵隐寺。

　　［VIP］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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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殿宇里，花擎苍褪去他那一身洁白如雪的雪衫，换上了一袭镶金龙的银袍倚坐金凤朝龙屏障后。他微微倚着，修长干净的指轻托下颌，冷冷注释跪在面前的青衣专使。

　　“说吧。”就算专使不禀报，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禀主上，圣姑已被睿宗王所擒……”

　　“滚出去！”话不曾说完，屏障后陡然摔出一只金盏，准确无误砸上专使的额头。

　　“是！”青衣专使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不敢再吭声，忙连滚带爬滚出去，留下一殿的裨将低着头抖抖索索。

　　花擎苍的指骨捏得‘咔嚓’作响，横眉怒眼一扫众人，阴冷道：“姓凌的已快破玄武门，直逼华清殿，你们谁去迎战？”

　　一殿寂静，没人吱声。

　　“咚！”金屏后又有数只圣品琉璃杯摔出来，落地即成碎片，如那拼凑不回去的昨天。

　　昨天之前的大半个月，他的死对头睿宗王突然半途而返，带兵直逼帝都。他万万料不到，被派去伏击的慕曦，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堪一击。

　　死士、狼人、魔音，都伤不到凌弈轩分毫，反倒让他如潮水般反扑，四处搜捕冒充他凌家军的笪嫠旧部，见人就杀，一个不留。牺牲掉慕曦，他一点都不心疼，他心疼的是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军队如冰山一角崩塌、如危楼摇摇欲坠。

　　拓跋睿渊留下的这三路朝廷大军，护主之心还比不上笪嫠余留下来的那些蚁民，蚁民尚知万众一心、拼命抵抗，这些王孙贵族倒好，不但急务不处、临阵脱逃，更是个个称病不肯出兵上沙场、掌兵不战。他忍他们很久了，心底烧着一把熊熊怒火，恨可食他们血肉、寝他们人皮。等着吧，待他花擎苍登基，他让这帮混蛋朱连九族！

　　瞥一眼旁边端坐的五岁小皇帝，他眸底一暗，撩袍站起，吩咐那低眉顺眼的假孝宁：“带着小皇帝去华清殿，点号炮，让那帮混蛋进来救驾！”

　　“是。”穿一袭玄色凤凰来朝宫装的假孝宁曲曲膝，将五岁小皇帝牵过来：“奴婢这就带小皇帝去华清宫。”

　　他满意颔首，最后吩咐道：“记住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太后，在禁军面前万不可露马脚。另外管好这个小皇帝，别让他乱说话，只需告诉他，他是小皇帝，要自称‘朕’！”

　　“奴婢知道。”

　　他摆摆手，让他们退出去，这就则走到后殿，拧开一道暗门。

　　“我吩咐你的事办妥了吗？”他站在一个双手双脚被铁链锁住，一头白发，面目全非的疯婆子面前，一把拽起那把花白的发，往后扯，俊脸狰狞：“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了！”

　　“办……办妥了。”老妇人的脸被扯得仰起，露出她皱纹横生、眼珠浮凸的面容。她的容颜已经完全凋谢了，皮肤呈现过百岁的松弛、苍白，声线嘶哑如破碎的铜锣，“待事成，你要守约放我出去。”

　　“好。”擎苍阴森森一笑，长指放开那拽着的白发，放在唇边轻佻一吹，嫌恶吹掉那一缕被扯掉的银丝，“看在你曾是我圣主的份上，我一定会放你一条生路。”越是贪生怕死的人，他越不让她活！

　　风吹泰山、雨打青松，几十万金戈铁马围于帝都那坚固城墙下，青书做左翼，阿九做右翼，冥熙带兵押中军，凌弈轩的副将留守后军。

　　凌家军在攻城，各路大军从四面八方齐涌，将京都四个城门围了个严实。由于下大雨，天色阴蒙蒙的，两军都没有用火战，而是放箭和砸大石。

　　半日光景，东大门就破了，凌家军如潮水般涌进帝都，先开其他三大门，再攻皇城。只是场面有些怪异，他们一路冲杀，一路杀开数条血路，竟只有一小支朝廷兵来抵抗拦截。

　　“王爷，传闻那三路大军不肯归顺新登基的小皇帝，果然是真的。”阿九抡着天罡斧，纵马赶来，飞走如风。

　　“嗯。”穿墨色大麾的凌弈轩点了点头，剑眉攒紧：“这里只见凤翥宫和笪嫠的人，那三路大军又重蹈覆辙避到一边坐观虎斗了，不过，凭他们这样坐享其成的心思，他们永远别想得到天下！”

　　“王爷！”身后的铁甲青书挥退单膝跪地的传卫兵，张望阴沉沉的四周一眼，勒马走到主公身边，严肃道：“刚才探子来报，那做壁上观的三路大军突然往京都方向涌来，似是有了领头的人。”

　　凌弈轩剑眉一挑，眸中暗沉得不见底：“原来他们是来下山摘果子了！传我军令，即刻攻皇城，活擒小皇帝！”

　　“是！”青书立即带兵领命而去。

　　他朝皇城方向眺望片刻，命令阿九守城墙，抵挡那三路大军，而后马背一夹，朝城西的风僢医馆飞奔而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来这里，只是冥冥中有股力量带着他往这边来，利落翻身下马，走进馆里。只见茫茫雨帘中，那幢二层小楼蒙上一层白雾雾的水花，乌黑寂静一片，甚至显得有些阴森。

　　那排长廊，他清楚记得他在五年后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惊喜与震撼。那时她牵着小僢儿站在那里，半妆微酣的撩人心怀，罗袖初单的媚态如风，宛若乘风而来的莲花仙子。

　　“擦！”这时，长廊后的那间房里，猛然传来一声点火石相擦的轻响，似是响应他的心里感应般，薄薄的窗纸上立即投下一道女子的侧影。而那玲珑浮凸的侧影，正式他日思夜想千百回的人儿！

　　“轻雪！”他暗唤一声，喉结欢快的滚了滚，持剑跃上二楼。

　　只是待他推开那扇门，女子如受惊的白雁，蓦的闪入轻帐后。一袭飘逸的浅衫，一肩瀑布般的长发，一对凌波玉足，耀如明媚妖娆的狐。

　　狐？他用大掌拨开那层层纱幔，为这个想法皱了皱霸气的剑眉。轻雪在他的眼中，可以是淡傲的莲、清悠的梨、傲骨的梅，却独独没有过妖娆的狐。然而刚才那个女子，给他的感觉就是白狐。

　　一双眼角上挑的狐媚眼，清澈如水；一身素雅，全露玉足，散发一种致命诱惑力，她可以圣洁，也可以勾人心魄，回眸间，素衫飘飘，清眸中却闪动一种妖媚的光芒。

　　这个女子是轻雪没错，可她身上散发的气息全然陌生。

　　“轻雪！”他急喊，用利剑削断那层层帐幔，疾步追过去，想抓住女子的手，女子却回眸看了他一眼，跃窗而出。

　　窗外的倾盆大雨依旧，一声惊雷，他赶到窗口，只来得及看到那道白色的影消失在雨帘。他提剑追去，在雨中焦急的寻，焦急的大喊，往女子消失的方向追了数里。

　　女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皇城后的一处荒郊，一大片杏子林，枯藤老树，大雨茫茫。他全身湿透，拎剑在林子里转了转，折身返回医馆。

　　轻雪曾经住过的那间房里，夜灯依旧亮着，书桌上摊开一卷洁白的画卷，画中女子一袭素衣，窈窕独立，侧身敛眸，长发和素衫在秋风里翩跹，似要乘风而去。

　　他用修长的指抚了抚那眉眼，厚实的大掌颤了颤，将画卷小心翼翼卷起。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要走了，来世有缘再聚。

　　可是，他不要来世，只要今生。他只要这辈子能和她白头偕老，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带着她，一家团聚就够了。他不信她这么绝情、这么残忍的，待他除掉那群豺狼饿虎，平定四方，一统江山，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她所受的伤害！

　　门外，雷声轰隆、电光阵阵，雨下得愈发大了。

　　这样大雨倾盆的夜，大军潮涌，皇城外门玄武门很快便破了，霍青书带兵直捣皇城各大宫门，降将不杀，反抗当诛。一时间，气派庄严的皇城横尸万里，硝烟滚滚、混杀一片。

　　皇帝处理政事的华清殿，高大魁梧的男子扯掉一身蓑衣，手持滴血的剑，大步踏进殿里。他深邃的双目，已杀得赤红，手背青筋隐隐浮现，一身霸气与戾气。

　　凤翥宫的这帮乌合之众，不是他不杀，而是时间未到。他原本打算先让这花擎苍坐两天龙椅过过瘾，岂料有人嫌日子过的太安逸，非要走歪路、立歪心，对他咄咄相逼、先发制人，那么他就不客气了。

　　剑光一闪，一剑挥掉那群攻上来的圣徒之首，大步流星往凤翥宫走。

　　宫门已破，这花擎苍比睿渊还要不堪一击，好就似那烂泥糊上的墙，推一推，便兵败如山倒。但见笪嫠旧部，寥寥数人，仅懂得用邪术害人，如不敢见光的败国之犬，心智薄弱；凤翥宫，笪嫠姑姑、纳雪沾都没有好下场，这就是教训，他花擎苍三番四次叛教，又凭什么比她们幸运？除非天公瞎了眼；朝廷大军，只要有他睿宗王横在中间，他们永远别想坐享其成！

　　薄唇边噙着抹冷笑，他带着两个将领，稳步踏进孝宁太后的殿宇。

　　守殿的禁军即刻侵上来，金盔亮甲、刀剑鲜亮，不曾近他身，便一一倒在红色地毯上，鲜血与地毯混为一色。伺候小皇帝的宫女宫人吓成一团，如受惊的鸟雀，提起裙摆就往殿外逃。下一刻，身首异处。

　　那穿一身金黄龙袍的小皇帝正蹲在地上玩琉璃珠，一张瘦削的小脸，一双豆荚眼，见到殿门口站着的高大男人时，手中的琉璃珠“嘣”的摔落在地，然后凄厉一声‘母后’，转身跑进内殿。

　　那颗琉璃珠滚到他脚边，他敛眸瞥了瞥，用马靴踩住。待提起脚，那琉璃珠已成一滩粉末。

　　抬眸，只见那后殿的沧海明珠珠帘子在荡动，乳白色的珠子，闪耀奢华的光芒。一道玄色身影优雅侧卧贵妃榻，怀抱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轻柔的抚触。

　　他眸中一暗，大步走过去，挥剑抹断那群朝他扑过来的宫人脖子，一剑劈落那道珠帘子。

　　然而——

　　“怎么是你？”冰冷孤傲的眸，为之一震，俊脸瞬息苍白。

　　她一袭玄色凤凰来朝宫装，如一只慵懒的火狐躺在贵妃榻上，“怎么，你认识哀家？”那双清澈的眸，眼角微微上挑，闪着妖媚的光。

　　他手中滴血的剑，“哐当”一声摔落在地，僵立原地。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和长风在鹤望谷么？

　　“母后，他们杀进来了！”五岁小皇帝凄厉的哭喊划破整个大殿，偌大的宫殿内，嘹亮纷沓的脚步声在不断回荡，金属刮划、刺入胸膛的声音不绝于耳。

　　“母后知道。”她放掉那只猫儿，纤手轻捋三千及地青丝于胸前，优雅起身走向他，“皇儿不怕，有母后在，没有人——”云袖翻起，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利刃，直直刺入男人的胸膛，“——能夺走你的江山！”

　　“你……”他高大的身子猛的一颤，不可置信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却低哑笑道：“呵，你还是这么恨我。”

　　“我是恨你！”她脸上的笑敛去，素手握刀柄，再往前猛的一送，眸中寒冷千尺：“我巴不得你死！”

　　他胸口一阵撕裂，大掌握住那刀刃，抬手制止部下的冲上前来，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只有我死了，你才会解气么？”

　　她看着他，眸光不断流转，随即突然一把抽出那利刃，掌风一敛，一掌朝他打过来：“只有你死了，这个天下才会太平！才能消解你五年前对我的侮辱！只有你死了，我才不会每见一次你的脸，就想起被你在雨中当畜生蹂躏的那一夜！”

　　“轻雪！”他眸中泪光闪动，回应她的是一剑朝自己的心脏刺下，打着颤音哑声道：“这一剑，是我对五年前所作所为的赎罪，你解气吗？”

　　轻雪的掌僵在半空，满脸的泪水。而后一把抱了那哭闹的小皇帝，最后看他一眼，跃窗而去。

　　“王爷！”当青书带领一众欲火奋战的将领奔来凤藻殿时，见到的就是他们的主公胸膛受剑，正倚剑撑在墙边，俊脸清白。而一直跟随在主公身后的两个将领，倒在血泊中，是一剑封喉。

　　青书脸色大变，一声厉呵：“速速擒那假太后！见者杀无赦！”

　　凌弈轩扯住他的手，纸白的薄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健壮的身子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王爷！”

　　“凌弈轩，这份惊喜够大么？”一身金线绣祥龙银袍的擎苍负手站在大殿门口，狭长的眸瞥瞥殿里，在每个将领脸上循一圈，大笑道：“你以为亲手杀了你那两个爱将，你的兄弟们就不会知道是云轻雪杀了你么？你睿宗王何等的英伟不凡，又怎么会让一个女人近身，而且还是连刺两刀？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给了对方杀你的机会，呵呵。”

　　“王爷，这可是真的？”青书的脸变得异常沉重。

　　凌弈轩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只说了一句：“活擒他，送我去风僢医馆。”便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哈哈！”花擎苍很得意，站在外殿门口，宽袖一甩，张狂大笑起来。虽看不到内殿的情景，却能想象得到凌弈轩垂死的模样。那把刀刃上被淬了十成蝎毒，一旦沾到伤口，便能让人即刻毒发身亡。

　　刚愎自用的凌弈轩，万万想不到自己会死在最心爱的女人手中吧？他要的就是让这个男人痛苦、命绝，而后凌家军为给他报仇，追杀云轻雪，迫使这对鸳鸯阴阳两隔、互相残杀。且看看这些将领苍白的脸，就该知道他们有多么愤怒了。

　　“来啊，将这群叛军关死在这里！”一声令下，他拂拂衣袖，打算离去。

　　然而不等他跃出一步，一支利箭突然‘嗖’的一声朝他射来，直中他大腿。他从半空坠下，狼狈跪在地上，想要爬起，又是一支利箭朝他的胳膊袭来。

　　凌家军的铁骑兵身穿寒衣，手持弯刀，‘呼’的一下朝他挥过来。他一声惨叫，吓得眼瞳发散，而后如猎犬般狼狈趴在地上喘气。自此才明白，凌弈轩死了，他们会追杀云轻雪，但在此之前他们一定会先杀了他！而他带过来的部下已被解决得所剩无几！

　　“擎！”他朝夜空一声大吼，在寒衣铁骑上来擒他前，突然一跃而起，栖到那群飞过来的大体型飞禽背上，借助它们脱身。

　　青书追过来，冷冷看了一眼，取过旁边的大弓，拉满、瞄准，‘嗖’的一声射过去。只见那坐在鸟背上的银色身影陡然一个晃动，惨叫着砸向乱石嶙峋的假山群。

　　“霍将军，王爷说要活擒！”

　　青书将大弓扔到地上，拎起他的长剑，肃冷道：“这样的祸害擒了没用，不如尽早解决掉！我们去抓那笪嫠姑姑，她比花擎苍更有用处！”

　　昏死过去的凌弈轩被当即送到了风僢医馆，送过去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天也蒙蒙亮。随侍军医当机立断给他做了切除之术，即在毒液还未完全扩散前，给他施麻醉，切除伤口处染毒的胸肉。

　　只是，他自刺的那一剑才是致命伤，不偏不倚，直中心脏。三个军医不停给他止血、上药、包扎，却依旧难以止住那鲜血的汩汩而出。鲜红色的血染红了一条又一条绷带，皮肤逐渐透白，他紧闭双目，气息在流失。

　　解决掉擎苍一众人等的青书急急从宫中赶了来，押来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将剑比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医治。然而，他们的结论是，心脏停止了跳动，回天乏术。

　　青书拄着长剑，‘扑通’一下单膝跪了下去。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直视为良友、温婉淡若的云轻雪会做出这样的事。花擎苍说的没错，他们一路通行无阻、直捣黄龙，没有人能阻止他们的脚步，除非是王爷上心的人才有机会近身。

　　而这唯一上心的人，除了云轻雪，没有其他人。

　　他霍青书见证过王爷与云轻雪曾经的纠葛，知晓其中的缘由，然而其他凌家军却不知晓，他们只知云轻雪冒充太后杀了主公，让凌家军群龙无首，是一定要将她挫骨扬灰的。这样的罪孽，云轻雪该如何去偿还？！

　　而这一刻，他更不敢在主公榻前告知，朝廷那三路大军原来是由隐世已久的太上皇龙廷帝御统，正带着真正的孝宁皇后和太子，毁他凌家军池城，直奔帝都。他们现在面临的状况已是陡转急下，敌人不再是凤翥宫、笪嫠余孽，而是主公亲身的父皇和凌家弟兄凌长风。

　　被心爱女子刺中的那一剑一定很痛吧，那么，被亲生父亲再次置于死地的滋味呢？

　　一阵大风突然刮进窗来，卷起桌案上的书页、毛笔，以及那副被卷好的画卷。画卷乘风卷开，飞在半空中，露出女子忧愁的眉眼。而女子的身后，突然开出朵朵红色的梅，如雨点般绽开，一朵连着一朵。

　　那红梅，就是宣城红烟山脚那片梅花树，一个素衣女子坐在树下，手执书卷，痴痴等着她的情郎。

　　官道上，一骑快马，一袭深袍，气宇轩昂的男子朝她奔来，伸臂掳她上马，“轻雪，我们去雪原。”

　　她长发飘飞，倚在他怀里：“轩，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们在荒原上狂奔，奔入一片白皑皑的树林里，踩着那片洁白的雪，放飞自己。四处都是雪白的，寂静的，一尘不染的，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她和他的发鬓上，如羽毛搔着他们的脸，晶莹剔透。他们墨发交缠、衣袂翻飞，奔向属于他们的地老天荒。

　　然而，他突然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到雪地上，双足赤裸，身上的外衫被剥去，双手被反剪绑在树干上。

　　“你就是个孽种，我凌柄如不给别人养孽种！”

　　“想活命，就先杀了我！否则你这孽障永远别想在我凌家立足！”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慕曦，刚好路过洛城，那些人为什么杀你？”

　　“发断、情断，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凌弈轩，是你负我在先，我报复在后！是你逼我的！”

　　“我巴不得你死，只有你死了，天下才会太平！我才不会只要一看到你那张脸，就想起你把我当畜生蹂躏的那一夜！”

　　“父王叔叔，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父王，綦儿知道错了，不要抛下綦儿。”

　　“……”

　　这是他的梦，也是她的梦。

　　双目紧闭的他，眼珠子不安的动了动，长指跳动了一下。

　　“霍将军，王爷还有一丝气息！”守在榻边的军医一声惊呼。

　　“快救！”

　　青书回头，但见那幅女子画像随风轻轻飘落于地，自动卷起。他走过去关上窗扇，拾起，摊开。

　　素衣女子侧身敛眸，眉眼忧愁，侧脸凄美，不过她的身后并没有梅花，只有几片落叶随秋风刮下，画境空灵。

　　旭日初升，朝露在鹤望兰上晶莹滚动。

　　女子站在花海中，抬首眺望那冉冉东升的暖日，清眸微眯。旁边的屋檐上，雨珠子还‘叮叮咚咚’滴落着，残留暴风雨过后的狼籍。她的心很痛，仿若被刀一刀刀割开般，莫名的刺痛着。

　　昨夜，她梦见了一场倾盆大雨，梦见了一场战事，梦见她乔装太后狠狠刺了他一刀。她说，我巴不得你死，只有你死了，天下才会太平！我才不会只要一看到你那张脸，就想起你把我当畜生蹂躏的那一夜！

　　那是不受控制的她，暗夜里她的影子，将五年前每一道伤疤都刻印在心底的她。也许，梦中的自己才是最真实的，也许只有在梦中，她才会恣意的去发泄。

　　而梦中的他，回应她的，是自己捅了自己一刀。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了，看着他将剑插进自己的胸膛，问她‘你解气了吗？’，心，一下子就碎了。那梦境竟是那样真实，能让她在翌日清晨醒来，清清楚楚记得他眸中闪动的泪光。

　　“主子，昨夜你去哪了？”收拾好屋子的善音走过来给她披了件洁白的披帛，手中拎着把油纸伞，撑开，“昨夜雨太大，善音半夜去给你关窗子，发现你被窝里是空的……呀，这鬼天气，出日头也下雨。”

　　“可能起夜了。”她自己撑过伞，往廊下走。

　　“不是起夜，是去长风主子房里了吧。”善音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走到廊下，拍拍衣衫上的雨珠，笑睨她，“昨夜那么大的雷声，主子一定跑去长风主子房里寻求安慰了。啧啧，瞧瞧这脸色，两人昨夜肯定一夜没睡！”

　　“别歪想！”她敲敲小妮子的头。

　　“善音没怎么想啊，长风主子今日要外出办事，离别前的依依不舍再正常不过了。再者，主子和长风主子的婚期将近，迟早……”

　　“善音！”她突然打断善音，问道：“你昨夜在我房里守了多长时间？”

　　“没守多长时间，但我起来了三次，每次都不见主子你在房里。”

　　她秀眉不安一挑：“那你是在哪个时辰发现我回房里？”

　　善音以为她承认了，娇颜赧了赧，笑道：“卯时喽，善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来服侍主子你的，当时主子你的绣花鞋上沾满了泥浆，善音就给你换了一双干净的来……主子啊，你昨夜和长风主子外出了？”

　　“那双鞋呢？”她将素手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尚未洗净的血腥味。

　　“放在后院，还没来得及洗。”

　　那双绣花鞋鞋底，沾的不是谷里的黄色泥浆，而是谷外的泥土。浅色鞋面上还滴有几滴鲜血，形似红梅。

　　“主子，你受伤了？还是伤人了？”善音这才吓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她心乱如麻，心湖掀起层层巨浪。倘若梦境是真的，那她岂不是真的杀了凌弈轩？只是，她为什么会梦游？

　　“鬼医前辈回谷了吗？我们去找他。”

　　“还没有，鬼医前辈随长风主子一同下山的，没这么快回来。”

　　“那照顾好三个孩子，我出谷一趟！”她奔进雨帘里。

　　“主子，你去哪？外面还下着雨嗳！”

　　大暖日下雨，是有人在笑着流泪么？为什么淌进嘴里的雨水是咸的？勒马立在半山腰，她眉眼、衣衫皆湿透，在茫茫雨帘中遥望山下炮火轰鸣、兵荒马乱。

　　凌弈轩的父皇出山了，带着寻来的真孝宁皇后、煜祺太子和秘密召集来的百万朝廷大军，正以黄雀之势围剿螳螂和寒蝉。而她和长风，也做了太上皇这边的人。

　　“驾！”马蹄溅起一滩滩水洼，往京城方向疾奔。

　　她并没有与守在城外的长风碰面，而是直接往凌家军驻扎地奔去，一路打听睿宗王的消息。然而，没有人说起梦中发生的事，一切如常，睿宗王正全力戒备突然杀出来的朝廷大军。

　　她即刻调转马头，凭着感觉寻到一条入帝都的密道，快马加鞭入得城来。这一路，她在荆棘丛生的密道里捡到一套沾血的玄色凤凰来朝宫装和一把锋利的短刀，放在行囊里，从那片杏子林入得皇城。

　　整座金碧辉煌、磅礴大气的皇城让大雨冲刷了一夜，天朗气清、建筑物鲜亮，散发淡淡的硝烟味。她往凤澡宫方向走，避过那些凌家军，轻身跃进暖阁。

　　暖阁里，一道道珠帘子被利剑砍断，乳白色的明珠滚落一地。雪白的地毯上，洒下一条鲜红的血痕，从地毯延伸到墙角。程亮的地板上被利剑划出一条条细痕，与一滩滩暗红的血混在一起，竟是与她梦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她的心蓦然揪起，身子不由控制瘫坐在贵妃榻上。

　　“王爷，那三路大军来犯，正用战车攻帝都东大门，来势汹汹。”门外，一阵响亮的铁靴声突然响起，朝这边走来，“我军不能再坐以待毙……”

　　他来了？她又惊又喜，轻身一跃，跃到梁上藏身。

　　只见进来了三个穿甲衣腰佩剑的将军，为首的男子一身墨黑色大麾，墨发披肩，遮住半张脸，他一进门就将那赤龙剑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茶，不说话。

　　青书跟在身后，面容上泛起丝丝连夜苦战后的疲累，对那铁甲将军道：“玖笙将军正在东门与他们叫阵，你且去助他一把。其他事，待我与主公商榷。”

　　“遵命！”铁灰色甲衣将军揖手，领命而去。而那喝茶男子，自始至终不吭声。

　　轻雪悬在上方，一直盯着那男子的脸，却只看得到他故意搭在脸边的墨发。随即，青书坐到男子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东西：“侬一，这是我让人依着主公的五官做出来的人皮面具，你且戴上，以免凌家军认出你来，导致军心不稳。”

　　那男子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的脸孔，说道：“虽然末将能不幸辱命假扮主公一时，但此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主公英明神武、足智多谋，侬一只会将主公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加上这次的敌军是昔日的太上皇……”

　　青书抬手示意他别再说，站起身，悲伤望着暖阁窗外：“此计不需要长久，因为，主公已经去了。”

　　去了？轻雪脑中一声闷雷，脸蛋瞬息惨白。青书大哥的这句‘去了’是死了的意思吗？她捂住嘴，感到全身的血液骤冷、快速逆流起来。

　　“霍将军？！”侬一惊悚悲恸的声音，“军医不是说主公还有一丝气息，还有救么？怎么会……”

　　“那是回光返照。”青书咬了咬腮帮子，侧回首，已是眼眶微红，“那一剑，准确无误刺中了心脏，加上之前那一刀，蝎毒已进入体内……主公其实是撑着去了风僢医馆，想在那里找个人，过去的时候，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死了。她胸口一恸，瘫坐在梁上，这一切果然是真的，果然是她亲手杀了他！捂着脸，任绝望的泪水在指缝流窜、滑落。

　　“原来云轻雪重伤主公的传言，果然是真的。”侬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侬一！”青书剑眉一皱，伸手将他掺起，严肃道：“你现在就是主公，好端端站在兄弟们面前，告诉他们，不是云轻雪刺杀你，而是花擎苍使诈，让你中圈套受伤，明白吗？！”

　　“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是云轻雪那女人杀了主公，她是花擎苍的人，就该杀！”侬一激愤站起，额上青筋暴露跳动，怒得面红耳赤，不肯听命的一把拿起桌上的剑，“留下这个祸害，她还会杀我更多兄弟！主公不能枉死，更不能包庇这个祸水！”

　　“侬一！”青书端起桌上的水杯，一杯子朝失去理智的男子泼去，“这是主公的遗言，不能动他们母子，且要在三日后大举退兵，将皇城拱手相让！”

　　“为什么？！”侬一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不可置信后退了一步，“主公将我们这帮兄弟置于何地？”

　　青书面色沉重，将那柄赤龙剑拾起来，放回桌上，再道：“我们大举退兵，不是投降做败将，而是与太上皇划地盟约，各占半壁江山。这是主公的遗愿，愿意放弃帝位，只做亲王，不朝拜。他这是为我们这帮兄弟着想，否则一旦主公已毙的消息泄露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听到此，轻雪从梁上站起，轻轻跃至殿外，站在那片太阳雨里。她是恨过他五年前的粗暴，可是，她没有想过杀他。如果他死了，她的心也就跟着枯萎了。

　　戴上斗笠，她身心俱颤去了风僢医馆。

　　此时的医馆，已被拆去了招牌、取下了对联，远远望去，她曾经住过的二层小楼就似一个燕子楼，烟雨朦胧，燕子声声。昨夜曾有一个白衣女子倚在这楼口，等待她的情郎。

　　那个女子是她。就如这大冬日不可能出现燕子一样，有人窥探她的心思，在她睡梦间，控制了她。

　　她相思入骨，所以等在这里，引他至此，在层层纱幔间跳了支舞给他看，而后被人指引去皇宫，将那个五岁的陌生孩子当成僢儿，与他新仇旧恨一起算。

　　她没有刺中他的心脏，可是他为了让自己解开心结，竟是挥剑自刎。他难道不知道，如果他死了，她会痛苦自责一辈子吗？两人好聚好散，互不相欠，才能各自放开。

　　他在五年前伤过她，她在五年后的今日也一一还给他，他妻离子散、她另觅良人，他追她至海角天涯、她回以他最后的温情，然后，两人各自重新开始。这样不好么？

　　只是为什么看着满室的凄冷，心竟是打起颤来？

　　他不在这里，房里挂满了白布，飘满鲜血的腥味，没有一丝人气。榻边的火盆里，躺着一片还未烧尽的袖襟，是他袖子上的。

　　她拾起，捧在掌心，泪水潸然滑下。

　　“原来是你！”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一瞧见她，便是一剑刺过来，“你杀死了主公，还有脸在这里哭！”来人正是乔装成他的侬一，横眉怒眼。

　　她侧身避过，退到门口：“告诉我，他葬在哪里？”

　　“无可奉告！你这祸水，准备受死吧！”那长剑逼得更急。

　　她后脚跟绊在门槛上，竟是使不出内力来，扶住门框，被侬一一剑刺破肩帛，逼到长廊下。那张熟悉的脸孔，眸中盛满愤怒，挥着剑，无情朝她刺来。

　　她背抵楼梯，眼睁睁看着，不想躲闪。

　　“侬一！”冥熙一掌击向步步紧逼的侬一，将他摔到地上，撞到房里，微怒道：“你忘了主公的遗言吗？若伤他们母子一根寒毛，拿你试问！而且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主公，不该动不动就挥剑相向！”

　　侬一拄着剑爬起来，瞪了轻雪一眼，软下声音：“侬一知道了。”

　　冥熙这才舒展剑眉，脱下自己的外衫给轻雪搭上，恭请她到一边叙话，道：“冥熙是奉主公之命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不过，冥熙奉劝你以后最好不要来了。”

　　她唇瓣惨白，嘶哑道：“那他葬在哪里？”

　　冥熙眸光闪了闪，抿着唇，不肯告知。末了，送她到馆门口，最后嘱托道：“主公出事的事，只有青书、侬一、我和夫人你知晓，希望夫人能为此保密，保我凌家军安危。”

　　她软软靠在马车座椅上，说不出话。

　　马车送她出城，并亲自将她送到长风他们驻扎的营地，方才离去。

　　长风依旧是那身素袍，重新长出来的墨发披散肩头，俊脸雅致。他瞧了瞧她憔悴的脸，什么也没问，带她去他的帐篷。

　　帐篷里，三路大军的帅将、孝宁皇后、煜祺太子、太上皇都端坐矮桌后，正庄严议事，见长风带着她走进来，声音戛然而止。半刻，断鸿大师出声道：“轻雪是自己人，我们继续。”

　　她脸蛋透白如雨打后的梨花，颔了颔首，退出去了。

　　长风跟在她身后，掺上她的肩，扶着虚弱的她往前走：“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谷里出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议事你不在场，没事吗？”

　　“没事。”长风温煦笑笑，扶她在一篝火旁坐下，给她盛一碗热汤递过来，“我只是代表睿渊来统领摄政王旗下的大军，以及告知一些先帝的口头遗诏，辅佐太子，至于行军布阵的事，我一窍不通……轻雪，你在来这的路上遭埋伏了？”

　　他狭长凤眸瞥瞥她肩上翻开的布帛。

　　她端着热汤的素手在微微打颤，眼帘压下，泪光在火光前闪动，没有说话。

　　长风看着她的发顶，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坐到她身边：“假太后刺杀凌弈轩的事，我听说了，凌家军一定以为是你刺杀了他们主公……”

　　“是我杀的！”她突然道，抬起头，手中的热汤摔落下去，溅在绣花鞋上却毫无知觉，“那个假太后是我，是我一剑刺向了他！”

　　“轻雪？”长风微怔，视线由她绝望的脸，转到她毫无知觉的脚，在察觉到她的反常后，火速抱起她，奔进帐篷里给她脱掉袜子。

　　轻雪却在这个时候，一把紧紧抱住了他，纤细的身子在不住打颤，清喉里发出痛苦的声音，“长风，他死了。”

　　长风身子猛的一僵，缓缓推开无助的她，“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退到床里，抱着自己：“我被人控制了。”

　　长风脸色大变，朝她爬过来，重新将她抱进怀里，“那边并没有传来任何关于睿宗王遇刺身亡的消息，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闭上眸子：“我刚刚从帝都过来，他是真的死了，没有人肯告诉我他葬在哪里！”

　　长风感受着她的痛彻心扉，愈加抱紧她，轻抚她柔顺的长发，“这不是你的错，是有人在故意陷害你们。你知道么？你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她睁开眸子，泪光隐隐：“对不起，长风。”怀有身孕的事，她早知道了，是在上次接綦儿的村落怀上的，她与他的最后一次。温情过后就是离别，她赐了他一缕断发和一封诀别书，从此各自天涯。

　　长风眸中闪过一抹痛楚，下床站起身：“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也许我与你的情缘，早在睿渊横插一脚的时候就断了。”

　　她将身子侧倚在墙上，侧身敛眸，一身凄楚：“长风，一个心已枯萎的女人是配不上你的。他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轻雪，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长风坐到床边，为她撩起颊边的发丝，轻轻一笑，“感激不是爱，你裹着感激之情的爱让我感到沉重、感到压抑，如果可以再选择，我选择先遇到你。”

　　而后轻轻走出去，立在帐篷外，看着遥远的天际，一眸孤寂。

　　……

　　深宫内院，冥熙让人将摔得脑浆四溢的花擎苍用白绸裹了，扔到他的寝殿，呈给他的余党看。

　　那假扮孝宁的凤翥宫圣徒早拎着包裹逃跑了，留下五岁大的豆荚眼孩子坐在大殿中央，蹬着双腿嚎哭。为免留下祸患，他一剑解决掉了这个傀儡，抓出被关在密室的笪嫠姑姑。

　　那笪嫠姑姑一心求生，为活命，不等冥熙逼供，便道：“在神凤身上施邪术，是擎苍和慕曦逼我这样做的。当日慕曦在那血凤珠上涂了无色无味的弥天圣水，并派人去洛城取了一件神凤曾经穿过的肚兜，待神凤将那珠子吞回肚子，圣水就会在神凤奇经八脉游走，一等用神凤贴身之物设坛，神凤便会被控制。”

　　“解药！”

　　“没有解药，也不需要解药！因为这种邪术只生效一次，一次过后，圣水自然而然蒸发掉！好了，我现在什么都说了，该放我出去了吧。”

　　冥熙冷笑：“到该放你的时候，一定会放！”

　　三日后，阿九拎着天罡斧出城迎战，刚与对方的猛将之一大战几个回合，打得正激烈，一支绑着黄绫的利箭突然飞向城墙，敌军即刻鸣号收兵，暂且休战了。

　　他不甘的抡了抡双斧，策马奔回城内。

　　“他们扔进来的是什么东西？”他大问道。

　　“禀雷将军，是求和书。”四个侍卫呈着那卷好的黄绫，生怕有什么闪失，急匆匆往主帅府奔去。

　　“求和书？”他翻身下马，边走，边狐疑的折起眉峰，“龙尊江山已是主公囊中之物，要什么求和书？”大感疑惑，他速速将战马和天罡斧扔给副将，也匆匆朝主帅府奔去。

　　路上，他遇到了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云浅，见她手腕上挂着件天蓝色的披风急匆匆往军营赶，没看到他，他一把拦住她，“这么急去哪？”

　　他今天总算明白主公的用意了，主公哪是让他监视云浅，而是给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

　　云浅见是他，眸中一亮，反倒一把拽住他，“正要找你，听说你刚出去叫阵了，过来给你打打气！你看，这是我刚刚做好的披风，里面夹了金丝线，坚固不易破……”

　　他慢悠悠将披风收下，眸中惊喜，脸上却纹丝不动，“咳，我的披风让那混小子给划破了，正想着去换件新的，谢谢你吖，我去办点事。”

　　“阿九，你去哪？我正炖着汤，你记得待会回来喝。”

　　“好！”阿九的唇角立即翘得老高，疾步往主帅府走。等办完正事，一定火速、快速赶回来喝云浅煲的汤！说实话，五年后的云浅变了好多，变得温柔娴静、细心体贴，虽然有时刁钻任性，但那也是女孩子该有的灵气，恰恰合他的脾胃。不过这次在重新接受她前，他要先观察她一段时间。

　　迈着幸福的步子、大踏步往主帅府里走，刚好看到青书从内堂走出来，忙迎上去：“青书，那黄绫上写了什么？主公呢？在内堂养伤吗？”

　　主公被轻雪所伤之事，他还真不敢相信是真的。不过主公自己也说了，是他一时大意，中了擎苍的奸计，让假扮轻雪的太后近了他的身。

　　青书看他一眼，不答反笑道：“阿九，你的喜事定在几日？我和青寰好去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阿九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那也得等喝完青书大哥娃娃的满月酒。”

　　青书掀唇一笑，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继续道：“现在还在战乱，不宜有孩子。阿九，若我军答应求和，你愿意仅做一城之首吗？”

　　阿九面上即刻凝重：“青书，主公果真答应求和了？我阿九不是追求权势富贵之人，不做大将军，仅做一城之郡我甘之如饴，只是担心煜祺太子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大家都知晓，主公是煜祺太子的皇叔，而且还是唯一一个位高权重、受万民拥戴的亲王，若将皇位让给太子，主公功高盖主，太子定为除去祸根，对主公赶尽杀绝的！”

　　“嗯！”青书轻轻点头，叹息一声。“这又何尝不是！倘若真的让出皇城，那日后煜祺太子是君、主公是臣，永远低于君下。只是，划地盟约是主公的意思，也是太上皇的意思，我们这些做部下的，只有遵从！”

　　“太上皇在这个时候插一脚？”阿九皱了皱眉头，张腿在青书身边坐下，问道：“求和书上说了什么？太上皇是怎么说的？当年他抱主公出宫，现在又来争主公的皇位，确实不像一个父亲所为。”

　　“洛城以北划给主公，但白湖必须收回去。恢复主公亲王身份、凌家军继续归主公统领，但不会享受朝廷俸禄，不上朝、不朝拜、不参与国事、每年上缴五万石食粮。相当于各自独揽半壁江山，名义上一个为君、一个为臣。”

　　“这样划分，对主公还是有些不公平。”阿九摸摸下巴，双目望青天，“毕竟主公现在要夺下这个皇位，只需一声令下就手到擒来，何苦打了这么久，又退出去？”

　　青书抿着唇，有苦说不出，心头却在渐渐明朗。主公其实不想坐这个帝位，不想一生被三宫六院套住，不想背上弑兄夺位的名声，他只是在向他的父皇证明他的本事、在向那些野心勃勃、欲置他于死地的皇兄弟示威反击。那一剑，正好了结了一切。

　　如果他能再醒来，肯定是带着他的一双儿子，带着云轻雪在洛城做一方霸主、不受朝纲牵绊，逍遥自在。当年太上皇为何要出家，不正是因为心之所累么？

　　只是，主公怕是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

　　“阿九，召集所有将士来主帅府，我们商议议和之事！”

　　“啊？”那云浅给他煲的爱心汤岂不是要泡汤了？

　　……

　　与长风的婚事取消了，她带着三个孩子坐上了南上的马车。

　　车外飘起雪花，片片如鹅毛，在空中翩跹。只是还没有积雪，落地即化为雪水，渗入泥土。

　　她让马车在浊水河边停下，踩着雪水，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河水。雪花一片片打下来，落在她发梢、脸上、颈间，刺骨寒风将她白嫩的脸吹得通红。

　　当年长风抱着她坠入这河里的瞬间，又怎么能忘、怎么能忘。闭上眼睛，便是长风负箭的模样，便是凌弈轩一箭刺入胸膛的模样。这两个男人，她都忘不掉了，可是，她不能在记着另一个男人的情况下嫁给一个等她五年的男人。

　　弈轩死在了她面前，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一辈子苦尝愧疚与相思，烙下一辈子的印痕。如果是对长风好，就不要再把感激当爱情，不要再自私的在他那里寻求安慰，将他永远绑缚在身边。

　　长风说的对，他们的情缘，在睿渊横插一脚的时候就断了。如果那个时候在身边的是长风，也许他们就爱上了。可是没有如果，一切已经发生了。

　　“娘亲，这里好冷。”两个儿子拉拉她的衣袖，使劲跺着他们的小脚丫。娘亲说要带他们回家，却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他们都快冻僵了，真不知道这浑浊的大河有什么好看的。

　　她收回悠远的视线，牵起那两只小手，“好，我们回家。”

　　马车进入洛城，小綦儿趴在窗子上，大眼睛打量四周熟悉的景物，兴高采烈拉扯旁边的弟弟，“弟弟你看，那里有蹴鞠、杂耍、射艺，还有投壶……”

　　小僢儿小嘴张成一个O型，瞥了哥哥所指的方向一眼，黑葡萄大眼紧紧盯着花楼上那些拉客的花娘，说道：“这里的姐姐都是胭脂俗粉，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娘亲。”

　　小紫苏本来想去凑热闹，见轻雪一直在咳嗽，便乖乖守在她旁边，帮她抚背。善音给主子披了件披帛，说了几句担忧的话，便接着煎药去了。

　　一会，他们在一座小院前停下，善音吩咐马夫搬运行装，自己则牵着三个孩子走进屋子，“主子病了，需要静养，你们别太吵。”

　　“嗯！”三个小家伙乖乖点头，瞧了脸色苍白的娘亲一眼，忍不住在新院子里转悠起来，好奇的打量：“善音姑姑，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为什么长风爹爹不跟我们来？”

　　“还有父王叔叔！他说要来接我们的！”

　　善音脸色微变，忙道：“膳房煮了银耳羹，走，姑姑给你们盛一碗去，暖暖身子。”

　　轻雪掩着帕子咳嗽一声，站在院子里，望着飘落下来的片片雪花，清眸中的亮光在凋零。她在来洛城的路上染了风寒，一直咳嗽，高热不退。善音给她煎药汁，她喝了就吐，直到吐出胆汁来。

　　“夫人，您是初次来洛城吧。”马车夫给他们搬好行装，捋捋袖子，边朝她走过来，边善意提醒道：“我们洛城东大街有个食人潭，潭面看似平地、四平八稳，但脚一旦踏上去，人就会陷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她朝马车夫轻颔首：“谢谢你。”

　　马车夫瞥一眼简洁的院子，心头为这个年轻的寡妇叹息一声，再道：“老汉是去京城办事，顺道将夫人一家从京城带过来，能助一把是一把，哎，这一路的兵荒马乱，我们也都见识过了，其实呀，夫人选择来洛城是个明智选择。我们洛城虽比不上京城富庶，但也算得上是京都第二，因有英明神武的睿宗王为民做主、治理家园，万民才不致受战乱侵害、被乱党圈地……”

　　“睿宗王？”她听到这个名字，托着雪花的素手微微颤动了下。

　　“嗯，睿宗王！”老车夫重重点头，双眸中净是钦佩与自豪，“前些时日，睿宗王与煜祺太子议和，主动让出皇位，退守洛城以西南，甘愿为臣。这对我们洛城百姓来说，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呀，这样可以免去战乱、减少苛捐杂税、与君王同饮一江水。而夫人你从京城搬来洛城，不也正是听闻睿宗王的胆识与魄力，才决定来南部落地生根么？”

　　见轻雪脸蛋愈加的白，老车夫以为夸过了头，干笑几声，便要告辞。

　　“等一下！”轻雪唤住他，问道：“既然天下东北、西南二分，名为君臣，实则为一山二虎，那么睿宗王本人定是在洛城的？”

　　“嗯！”老车夫连忙回头，又走回来几步，指着凌府方向道，“睿宗王此前就住在御敕府，离这不远。不过那府邸已经翻修成睿王府了，一般寻常百姓家不能恣意进入。倘若夫人想拜见，可以先去洛城最好的盛源布庄认识将军大夫人，再由将军夫人带你进府。”

　　“这位将军夫人是？”

　　“凌府以前的四小姐，闺名好像叫青寰。半年前嫁与霍青书将军为妻，现在住娘家等夫君凯旋归来。”

　　“善音，送这位老先生出门吧。请。”她礼貌颔首，走回厅里，坐在椅子上。

　　善音送完客回来，见她只是微倚沉思，说道：“既然京城那个是侬一假扮的，那么这个也真不到哪里去。军医不是说了吗？一剑刺中心脏，回天乏术。主子，你还是不要报太大希望。”

　　她暗沉的眸子却微微闪亮，枯竭的心房死灰复燃，“自从得知他的死讯，我就从未见过他的尸体，总感觉冥熙和青书瞒着我什么。这一次来洛城，原来是他冥冥中牵引我来的。他在梦里告诉我，宣城红烟山山脚，那排梅花树下，会有他的身影。”

　　“梦是虚幻的，可信吗？”

　　她点点头：“可信，因为那座山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若他还活着，定会记得那里。若…去了，他的魂魄也会在那逗留。”

　　善音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戳破主子的梦，让她早日清醒，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身伺候三个小家伙去了。

　　三日后，洛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白皑皑的一片，银装素裹、大雪飞舞。

　　洛城第一江盘龙江即刻冰封了，货船、客船一律停歇，商贾、异乡客皆坐在客栈酒楼围炉夜话、喝热酒，打发时间。这些人闲来无事，望着鹅毛大雪，心照不宣的对近来的国事战事众说纷纭起来。

　　正说着笑着，突听门外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齐刷刷一片，直震得桌子上的酒菜抖抖索索。众人大吃一惊，忙开窗开门探头探脑，探个究竟。

　　只见凌家军的铁骑、步骑、骑射、步兵，正腰垮佩剑、手持长干，冒着大风雪，喜笑颜开进城来。而为首的赤兔马上，坐着头发半白的霍廷鹤；君圣剑与云翩若一人一匹闪电马，手牵手并驾齐驱，走在霍师伯身边，然而，霍师伯的身边还有一个高大健壮的墨衫男子，他马靴里插着小刀，边塞人装扮，外披苍鹰羽毛制成的大麾，毛领口遮住他半张脸。

　　这个男子才是领头者，一身的王者霸气，冷冽倨傲，侧脸深刻冷峻。

　　他对百姓的欢呼不太热衷，微微勾唇、颔首，便一匹快骑飞驰过来。等到来到睿王府门口，他将骏马交给部下，大踏步往府内走。

　　府内立即迎出一个女子来，为他接过长剑、大麾，笑意盈盈：“王爷，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去净净手吧，开宴了。”女子一身素衫，纤细的腰肢用紫色腰带松松挽着，长发随意披泄，楚楚动人。

　　男人静静看着那张脸，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转身往饭厅走。

　　“慕曦姐姐，画皮画虎难画骨，你再怎么装扮成轻雪，你骨子里也是你自己。”青寰带着两个丫鬟从房里走出来，不是讽刺也不是取笑，而是实话实说，微带醋意。

　　自从大哥被送回洛城，慕曦就寸步不离，死赖着不走。先是以睿王妃身份自居，而后被府里的下人白眼相待后，整日装扮成轻雪的样子、疯疯癫癫的。慕曦确实与轻雪有八分像，但气质却完全不同，特别是在和离后，慕曦的风华绝代、清高傲骨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一个可怜女人为挽回男人的卑微与谄媚。

　　而她吃味的是，她的夫君霍青书曾也为这个女子的琴音着迷，曾一度寻她做知音。

　　“谁说我扮云轻雪了！”慕曦扭过身，立即反唇相讥，微微上挑的凤眸里闪着一抹疯癫，“凌青寰，这个世上只有云轻雪是我慕曦的影子，绝没有我慕曦去模仿她！你以后说话给我注意点！”

　　青寰翻翻白眼：“那是不是这个世上只有你慕曦一个睿王妃？哪个女人敢跟你争王爷，你让她死祖宗十八代？”

　　“当然！”慕曦凤眸一冷，眯眸警告，“你若敢在我跟王爷之间兴风作浪，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青寰后退一步，笑了笑：“你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永远这样自以为是、自私自利！不过，你拿什么来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大哥没有用真正的鸠酒杀你，是因为他只是想吓你一吓，打乱你魔音的心咒，留你一条性命。废你右手手筋，是不想你再害人。为什么到今日，你还不懂得回头呢？”

　　“云轻雪不死，我永远没办法回头！而现在，就是我的机会！”

　　小宅院里，轻雪正蹲在地上陪三个孩子堆雪人，綦儿堆了一个将军、僢儿堆了一个神医、小紫苏叶堆了一个将军，三人齐声道：“我堆的是父王、长风爹爹、养父！”

　　僢儿见哥哥和姐姐堆的都是父王叔叔，忙撅着小屁股又堆了一个，“这个事父王叔叔，我们是一家人。”

　　轻雪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雪人，知道僢儿心中弈轩也有位置，但不及长风。就跟綦儿心中，父王才是最重要的一样。她轻轻咳嗽一声，缓缓站起身，用帕子给三个孩子拭去头发上的雪花，牵着他们去廊下烤火取暖。

　　“娘亲，善音姑姑说你肚子里有妹妹了，是真的吗？”僢儿趴在她的肚子上不肯离开，非要摸摸，还煞有其事的将小脑袋搁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她摸了摸儿子的小脸，笑道：“如果是妹妹，僢儿以后可不许欺负妹妹。”

　　“娘亲，我会保护妹妹！”綦儿虽然没有像僢儿那样调皮趴着，却也靠在她身边，信誓旦旦保证，并加了一句，“如果弟弟欺负妹妹，我就揍他！”

　　她纤长秀眉微蹙，眸中带笑：“綦儿是哥哥，既要保护妹妹，也要保护弟弟，怎么能揍弟弟呢？”

　　綦儿撇撇嘴：“他把我惹火了，我就揍他。”

　　母子几人正围着火炉说着，善音挎着个篮气喘吁吁跑进来：“主子，你说我刚从在大街上看到谁了？”

　　她回首，静静看着善音。

　　善音喘口气，又急又喜道：“去南诒的凌家军今日捷战归来了，我看到马背上有个男子特别像睿宗王……”

　　“你看到他的脸了？”

　　“没有。当时人太挤，我只看到他的背影。”

　　“君将军的背影跟他很像，说不定是君将军。”她不敢报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才不呢！与云翩若手牵手的那个才是君将军，两人如胶似漆，分都分不开。”

　　“那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她死寂的心雀跃起来。

　　“睿王府。”

　　睿王府里，白雪皑皑、夜灯高挂。

　　捷战归来的一众人宴饮后，在书房落座，笑谈风声。

　　“王爷，你的身子已无大碍，真的要划地盟约吗？”霍师伯出声问道。

　　凌弈轩正在饮热茶，利眸轻掀：“当然！既然已经议和，又岂有再打回去的道理？本王与那太子侄子坐拥南北，互不侵犯，这样也不错。”最近他看中了一个牧场，决定买下那块地在那里牧马。如果是帝王，能这样随心所欲么？

　　“是不错。”霍师伯笑着点了点头。半壁江山到手了，自由身也到手了，能差吗。

　　而翩若则在钻研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扯了扯君将军的臂膀，轻笑道：“圣剑，你看那幅画中的女子是不是轻雪？简直栩栩如生，比真人还要动人三分。”

　　君圣剑轻拍她的柔荑：“好了，咱们不管王爷家的事，明日我陪你去宣城拜见未来的岳父母。”

　　翩若嗔他一眼，俏脸上飞上两朵红云。

　　片刻，书房里只剩凌弈轩和霍廷鹤，霍廷鹤望着那幅画，捋了捋长须，笑道：“王爷的两大劫都避过了，该是守得云开见明月的时候了。”

　　凌弈轩盯着那幅画，俊脸并没有师伯那样明朗惬意，反倒乌云密布：“想必这个时候，她已经是长风的人了。而我能醒过来，完全是个奇迹。”

　　“哈哈。”霍廷鹤笑了笑，转身走回椅子上坐着，“轻雪早就知道是被人控制才刺了王爷你那一刀，而王爷你‘死’了，她能心安理得嫁人么？女人哪，总是喜欢心口不一的。王爷，那一剑是否受得甘之如饴？”

　　凌弈轩俊脸一阵尴尬，转过身，“如果我不死，她心中的结永远解不开。”

　　“如果王爷你真的死了，那个心结也就成了一个死结，永远解不开。你的死对她是种惩罚，而不是解脱。”霍师伯笑道，望着夜空那闪闪发亮排成一排的帝星、将星、客星，笑眯了眼，“王爷，九死一生不容易，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日子吧。”

　　他站在窗边，推开窗扇，伸手接下一只信鸽，拆开那小纸团，剑眉狠狠一皱。

　　“怎么了？”霍廷鹤的心也随之一跳。

　　他抬头：“轻雪失踪了，青书寻不到她的踪影。我担心她做傻事。”

　　“凌长风呢？”

　　“长风他云游四海去了。”

　　“会不会是跟凌长风一起走了？”

　　“不是，长风独身一人离开的。”

　　“她带着三个孩子应该不会想不开的，可能去了那些值得她怀恋的地方。比如食人潭、宣城、御敕府……”

　　不等师伯把话说完，他‘嘭’的摔门而出，如一阵疾风卷进暴风雪。

　　这个时候，白茫茫的食人潭边，立了一个素衣女子，她披了件素白的狐裘，手举一把白色罗伞，站在风雪中。食人潭的潭面也结了厚厚的冰层，不知道下面的兰坳还有兰花开么？

　　这兰坳虽好，却长在了泥污中。

　　静立片刻，她转身往回走，在那片白茫茫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刚走，大麾男子即策马而来，看了看那串孤零零的脚印，瞳孔不断收缩。而后快速朝那潭边走了一趟，确定没有人跳下去后，急匆匆循着那串脚印追寻。这是她的脚印，纤长的玉足，不大不小的步子。可是风雪来得太快了，一扑过来，就湮没了她的脚印。

　　他勒着马在一小院前转了转，瞥一眼院子里堆着的四个小雪人，急急离去。

　　他寻遍了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从宣城寻到洛城，再从洛城寻到京城，最后去了趟风僢医馆和鹤望谷，也没见得她和孩子的踪影。难道，她真的以为他去了吗？

　　他在昏迷不醒、命悬一刻的日子，曾看到她的身影在榻边悉心照料，一袭素衣，长发披肩，淡若似烟，有时还给他吹笛。那些影子都是真的，有温度、有气息、有生命，让他一度以为她陪在他身边，支撑他活下去。

　　他记得他经常做梦，梦见和她在梅花树下相遇、在雪原上策马驰骋、陪她去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宅院、带着他们的四个孩子在睿王府幸福美满的生活……对，是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紫苏、綦儿、僢儿，还有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儿，一家六口围坐在幽静的宅院廊下、喝着轻雪亲手用清泉泡制的香茶、听着箬竹沙沙的声音、心旷神怡。

　　那是他在阴司路上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梦境突然一转，他由坐在廊下躺到了房里。只见森冷的房间里，古朴的墙壁上挂着轻雪那幅画像，画像前的剑架上呈着他的赤龙剑，屋外则箬竹成荫、遮住射进来的阳光，轻雪带着孩子在门外欢笑……

　　“轻雪！”他一推开门，就看到山下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如电光般射向他，那刺眼的光芒一下子将他刺醒了。

　　等醒来，他躺在南诒的戈壁滩，身旁是白茫茫的雪，头顶是光芒万丈的烈日。鬼医石破天肩跨草绳，正深一脚浅一脚，拖着担架上的他往戈壁滩深处走。

　　“到达洛城睿王府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我看你这尸身不错，烧掉可惜，就把你从睿王府偷了来。”石破天对他的死而复活一点儿也不惊讶，将手中的草绳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咕噜咕噜喝水，再道：“这一路我给你尝遍百草，给你止血清毒、通气化瘀，你的尸身才得以保存一丝气息。所以，可以将功补过吧！”

　　“你一路跟着本王从京城来到洛城？”他并没有生气，伸伸酸软的长腿，站起来眺望茫茫沙漠，“你拖着本王去过哪些地方？”想必这个时候，睿王府已经乱成一团了。谁会想得到，这鬼医有胆子盗他睿宗王的尸体，而且还误打误撞救活了他呢！

　　“我从宣城绕过来的，想在那摘些梅花酿酒，谁知去早了些，那梅花还没开，害我白白跑了一趟。我又怕你的尸身腐烂，便一路往雪地里走，哪里有雪就往哪走……”

　　原来他不断做那些梅花、雪原的梦，是这鬼医在拖着他往那些地方去，冥冥之中牵引，似梦非梦！只是，那个长满箬竹的宅院到底是哪里？为什么那里挂着轻雪的画像？

　　是他的书房么？他唇角勾起，没说责备鬼医的话，带着他往高番城而去。

　　之后，他在君将军府里养伤将近半个月，给洛城王府报了平安，躺在病榻间指挥作战、行军布阵，得师伯与圣剑之力，将前来侵犯的祁阳军一举赶出边界。

　　至于乌氏内部之事，他不便于插手，只是派了一支最精良的寒衣铁骑入乌氏暗中保护大舅父淮阳王，派几十万兵马严守边防，待到大舅父点燃求援号炮时，再插手别人家的事。

　　当然了，等他这边的战事平定，他会让阿九回乌氏恢复他世子的身份，助他父王一臂之力。而战事评定的日子即将到了，等到青书阿九带兵回洛城，就是天下太平之日。

　　他不怕煜祺太子登基后的反扑，一为他有这个实力压制他；二为太上皇向天下公开议和书，昭告天下，若煜祺太子登基后，勾结政党对睿亲王进逼，睿亲王可斩杀暴君。

　　太上皇这一举措似乎维护他的亲皇孙多一些，但他无所谓了，他希望他重回人间后，带着妻儿做一方霸主，买下牧场牧马，犒赏凌家军，与出生入死的将士做兄弟，而不是君臣……

　　不过，他的计划里还是多了一个无法安置的人。这个人是慕曦。

　　那一日从南诒归来，他差一点将慕曦看成是轻雪，那妆容、发鬓、衣着，与轻雪装扮得不差一分，形似而神不在。她对他的康复明显是欢喜的、期待的，然而，他却不想看那张脸。

　　此刻，他满脸的风雪，牵着马停在府门口，她又穿着那身碍眼的素衫迎了上来：“弈轩，这么大的风雪，你去哪了？你的身子刚好，不宜吹风沐雪。”

　　他面无表情，将缰绳交给护院，边朝府内走，边对管事道：“去账房取五十两纹银，送这位姑娘出府。”

　　“弈轩！”慕曦一声惊吼，朝他追过来，随即不断咳嗽，极度虚弱道：“天寒地冻的日子，你让我一个人上哪去？我现在无亲无故，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他扭过头来，冷笑道：“倘若你还记得你曾是这个府里受人尊崇的睿王妃，还想要留下一殿颜面，不让大家知晓你做过的那些丑事，就不要在这里拉拉扯扯、以强扮弱！你慕曦应该是骄傲的、清高的，装扮成轻雪的模样，只会让人笑话！”

　　“你！”慕曦脸色立即一片青白，“在你眼中也只是笑话吗？你不是喜欢她那身不食人间烟火的装扮吗？我慕曦穿起来不比她差，你看到了吗！”失控的大吼着，她突然拔下发上的钗，一钗朝自己的胸口捅去，“弈轩，是不是要我将心挖出来给你看，你才相信我是爱你的？”

　　他剑眉跳动，只觉这个女人疯了。

　　一旁的管事护院忙将慕曦手中的钗夺回来，将情绪失控的她紧紧拽住，吩咐家奴去请大夫，“王爷？”

　　“等养好伤，再送她去渡头，直到送走为止。”他冷冷瞥一眼慕曦胸前那处伤，绷着脸，转身走进府内。连最后的怜惜都不在了，这样的自残方式能留得住他的心么？只会让他愈加反感、愈加轻瞧她罢了。

　　洛城最好的布庄，轻雪带着善音在那选布料。

　　“主子，这紫色绸布给主子和紫苏各做一件新衣裳吧，肯定舒适。还有这荷绿色的，最适合綦儿僢儿了，清新有活力。”

　　“好，都裁一些吧。”她点点头，纤纤十指捏着一卷菊花色丝布，“这个也裁一些，给你做单衣。”

　　“主子，这个很贵耶！”

　　“老板，我们主子的天丝纱准备好了吗？”一粉衣婢女‘踏踏’朝柜台走过来，手上拎着两幅中药，一脸怒气：“我们家姑爷就快回城了，主子想做件天丝薄纱衣，你这天丝纱却迟迟未到！”

　　“天寒地冻的，水路和陆路都断了，得等到天放晴……”中年老板低着头嚅嗫。

　　“等到天放晴？我呸！那个时候，我家主子的孩子都要出世了，那天丝薄纱还能穿吗！我不管，你今日无论如何要拿出这天丝纱出来！”

　　“这……”布庄老板记得想跳楼。

　　“善音呀，我好像也很久没收到夫君的家书了，据说这暴风雪太大，导致官道上雪崩，冲断了要道。”轻雪放下那丝滑布匹，缓缓走到窗外，望着楼下那辆睿王府的马车，旁若无人的与丫鬟自话自说，“既然要道冲断了，水路也冰封了，那我家夫君只怕也要等到孩子出世才能班师回朝了。我也想着做件好衣裳，穿给常年在外征战的夫君看，可惜这天气……”

　　“是啊，相公还是霍青书霍将军帐下的，来信说，估计三个月后才能到洛城。三个月时间，足够做好一件衣裳了。”善音连忙接话，捂着嘴偷笑。如果这丫鬟知道主子的夫君是睿宗王，不知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多事！”那粉衣丫鬟瞪主仆二人一眼，提着中药气冲冲下楼了。

　　轻雪站在楼上，看到青寰将脸探出窗扇，朝她这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下车朝楼上走来。那粉衣丫鬟跟在后面喋喋不休：“主子，就是这两个人，她们抢了您订好的天丝纱，还胡乱骂人，说姑爷……”

　　“够了！”青寰朝那丫鬟一声厉呵，冷冷瞪过来：“去账房支取这个月的月银，速速给我离开！”

　　“主子？我做错什么了？”粉衣丫鬟被吓懵了。

　　青寰不理她，朝站在窗边的轻雪走近两步，小心翼翼道：“轻雪嫂嫂，真的是你吗？”她和轻雪在白湖见过一次面，那次她在治病，不久就被青书接到了洛城，所以不常见。

　　轻雪浅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青寰去轻雪的小院小坐，给三个孩子带来了满车的见面礼。

　　“嫂嫂，大哥现在在四处寻你，你若再不出现，慕曦那女人就得手了。”二人坐下廊下围炉叙话。

　　“慕曦为什么会跟过来？”她倒不觉得慕曦能得心应手。

　　青寰接住孩子们扔过来的雪球，笑道：“跟过来守伤吧。当时大哥被放在棺木里送过来，慕曦那女人就躲在棺里，与大哥同床共枕，开馆的时候把吓了我们一跳。”

　　“现在呢？”

　　“现在在府里养伤，整日装病装弱，就是不肯走。前阵子更是肆无忌惮的守在大哥床前，装扮成嫂嫂你的样子吹笛抚琴、疯言疯语。后来大哥的尸体被人盗走，她菜收敛些。嫂嫂，我觉得她已经疯了。”

　　“青寰。”轻雪敛下那排浓密的睫扇，再抬起，目光澄澈，“你不要告诉你大哥，我们母子住在这里，我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好。”

　　“为什么？是因为慕曦吗？”

　　她摇摇头，站起身：“是因为我自己。一个杀人凶手是不配得到原谅的，他还活着，是我最大的解脱……青寰，这段日子多来我这走动走动，半个月后，我们母子会搬离洛城，去下一个地方。”

　　“那去哪？”

　　她想了想，笑道：“嗯，应该是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具体是哪说不上来，等确定了才知晓。对了，我那有几匹丝缎，使我曾经的嫁妆，太红太艳，没法做外衫，不过做内衬和肚兜、底裤应该不错，我让善音拿给你。”

　　一会，青寰抱着那匹艳红的天丝纱，感到无比沉重。轻雪找上她，就是想探知大哥的情况，并不是想与大哥团聚，她该告诉大哥吗？二哥长风是她的嫡亲兄长，轻雪嫁给二哥也不错。

　　哦，不对，轻雪将嫁妆都送给她了，不就是表示她与二哥长风缘尽了吗？而且轻雪刚才明明是想爱不能爱，因为愧疚才远走的。假若她不告诉给大哥，岂不是间接性棒打鸳鸯？

　　“王爷在府上吗？将马赶快些，我有急事！”

　　“回小姐，王爷一早去了宣城，并不在府上。”

　　“去宣城做什么？需要多久？”怎么偏偏就赶在了这个时候！

　　“陪君将军去宣城云家提亲，听说会住段日子。”

　　“那赶快写封家书送过去，就说轻雪嫂嫂找到了！”

　　“是！”

　　当晚银月当空，轻雪带着善音和三个孩子坐上了去宣城的马车。

　　“娘亲，为什么没住多久就要走？”两个小家伙同躺一床被窝，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昏昏欲睡。

　　“因为宣城才是娘亲的家。”轻雪背倚厢壁，侧首看着树影在窗子上的晃动。亲生爹娘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唯一的姐姐慕曦也恩断义绝，只有养育了她十二年的宣城才最有感情。

　　宣城是个水清柳绿、群山环绕的小城，四处是盐湖、水光潋滟。这里有与翩若、擎苍、白杨、以及白杨娘亲的记忆，还有与弈轩在红烟山上的第一次尴尬相遇。这些人都是组成她生命的一部分，不可少，而又让她痛彻心扉。

　　如果说命格是由天定，那么她相信命运由自己做主。她选择了凌府，就注定要与弈轩一生纠缠。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不断挣扎、回首的过程，待到白驹过隙，风沙淘尽，一切将会趋于平静，回到她原来的地方。

　　“主子，这个地方是你的家乡吗？”善音怀抱一个孩子，牵着一个，随前面的她走进一家小院。

　　她抱着熟睡的僢儿，将白杨家破旧的大门打开：“嗯，这里曾是白杨的家。”

　　“原来是那个吃里爬外的负心汉！”善音一声大叫，差点把那破旧的门板踢了，“住他的房子我嫌脏！”

　　“那你去大街上蹲一夜。”

　　“去住客栈也好呀，不住客栈，也可以住其他空房子，为什么非要选他白家的房子？”

　　“因为这里有我的干娘。”她细心解释，看着角落里那架落满灰尘的手纺车，心头感伤：“我与白杨青梅竹马，他的娘亲是我半个亲娘，而且干娘当年对我视如己出。”

　　“那她老人家呢？”这里怎么看都阴森森的。

　　“白杨死后，便投河自尽了。”

　　“啊，死人了！主子，我们还是去你娘家吧。”

　　“拜访可以，但不可以住那里。听说翩若要办喜事了，我这个养女理该去一趟。”

　　“那我们明日就去吧。”

　　翌日是个艳阳天，暖洋洋的冬日照耀整个洁白的大地。

　　轻雪带着三个孩子、让善音抱着贺礼，五年来第一次回云府。云府的府邸刚刚翻修，牌匾上写着‘云公府’，而不再是‘云府’。守门的护院也换了新人，仰着鼻子将她打量了一番，不客气的挥手，“没有请柬，不准入府！”

　　“先去通报你家大小姐，就说云轻雪前来恭贺翩若新禧。”她冷冷笑道，才发现她家爹爹的脾性一点没变。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养的奴才眼界就更低了。

　　“大小姐的闺名是你直呼的吗？”新护院又开始大呼小叫。

　　“她是云府二小姐，为什么不能直呼我的闺名！”翩若从游廊处转出来，人还未到，就给了这斗鸡眼一粒石子吃，柳眉倒竖：“爹爹怎么就养了你们这帮狗奴才，连自家的主子都认不清！”

　　面向她的时候，又笑靥如花，眸中惊喜：“轻雪，你总算来了，快与我进屋！哇，我的小外侄也来了，姨姨亲一个！”

　　轻雪不大想进府，对翩若道：“我这次来，是来给你送份礼，送完就走了，翩若你替我保密。”

　　“别走！”翩若忙一把拉住她，眸中急切：“王爷找你找的很苦，你就留在这里，等王爷过来。原本昨日王爷是在云府的，但王府来报说在洛城发现了你，便连夜急急赶回去了。轻雪，王爷身子还未痊愈，你可不能这般折腾他呀！还有，你只是被那花擎苍控制刺了他一刀，不是你的错，你不能以此来折磨王爷、孩子以及你自己，不然就称了花擎苍的心，如了慕曦的意，不是吗？”

　　“那致命一剑，是他为我而刺的，因为他知道我恨他五年前的所做所为。”轻雪转过身去，痛苦敛下眸子，“我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红颜祸水。”

　　“啊？”翩若吓了一跳，“王爷这样做，确实让你在他众兄弟面前无法抬头。不过，这件事没有人知晓，他们，包括我，都以为是那一刀刺中要害，是花擎苍在使诈。轻雪你往另一个方面想想，是不是王爷爱你深入骨髓、愧疚切入体肤，才会采取这极端的方式呢？他不得不用性命来求得你的原谅，让你解开心结。这样做，不是你红颜祸水，而是上苍作弄人。”

　　她牵着孩子走上马车，最后对翩若道：“不管怎样，先替我保密，我现在没有颜面面对他。”

　　“那你忍心他拖着受伤的身子在这冰天雪地四处寻你吗？”翩若在车后跺脚，“你这女人真够折磨人的！”

　　她坐在车里，将善音和孩子送去了白家，随即独身一人，撑着伞，去了红烟山的云家陵墓。

　　那座守孝小屋还在，屋顶落满白皑皑的雪，土黄色的墙面在这片白茫茫中是唯一的颜色。回首，那片枯黄的蒿草已被白雪层层覆盖，苍茫大地，只见雪花飘落。

　　她推开木门，见到屋内留有新灰烬，旁边的木板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床薄被。

　　关上门，她往山下走，顺着当年的那条路，走到山脚的那排梅花树下。只见火红的梅花、一斜斜、一朵朵，争先恐后的怒放着，在这漫天风雪里，一瓣瓣的绽开。

　　她站在树下，接下了飘零的那一朵，任素白的披帛，在寒风里翻掀。

　　此刻，‘得得’的马蹄声传来，踏破这片雪原的空寂，引来阵阵急切。马背上的人赶的很急，不知是归家，还是办要事？

　　她闻声回头，便见到那个墨麾男子策马飞奔而来。

　　“云轻雪！”他扔下马鞭，眸中是浓浓的怒火，一身的急切与激动，“原来你在这里！”很重的揽她入怀，撞疼她的骨头，愤怒得差点将她揉碎，却很温柔的吻上她冰凉的唇瓣，急切的索取，而后捧住她的脸，眸中的惊喜与灼热几乎将她融化，“这次看你往哪逃！”

　　刚才那一眼，还以为是错觉。他日夜兼程的从这座城池跑到那座城池，寻遍西南，她却站在梅花树下。假若这次又擦身而过了，他们的下一次相遇又该是何时？

　　踩着积雪抱她上山，一脚踢开那小屋的木门，将她放到木板床上。这个时候，两人却是相对无语，默默看着对方。

　　他眼眸一沉，转身去燃火堆，而后坐在床沿，轻轻揽她入怀，静默。

　　她的手动了一下：“虽然我是被擎苍控制，但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我知道。”他哑声道，再次捧起她的脸，定定看着她的眸子，“你的那些话是真的，你的泪也是真的。那一刻我很满足，因为我知道，你同时也爱着我，你在为我心疼。”

　　“你这样做，并不能让我解气，反而让我更痛苦。”

　　“这是我五年前欠你的一剑。”

　　“可是如果你死了，你的那些兄弟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想过吗？”她推开他。

　　“我现在活过来了。”他握紧她的素手，贴在胸口，眸中深邃灼热，“我的半壁江山就是兄弟们的，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同甘共苦。往后的日子，就让我们为万民做主，没有压迫、没有战乱，以法规治这半个国家。我们不设六宫，不巧立税目，买下一大片牧场，带着儿子牧马、售马，还有我们的小女儿，你教她女红、我教她骑射。”

　　“它才三个多月大，你怎么知道是女儿？”她贴紧他胸口，“这里还痛吗？”

　　“鬼医说还需要吃五剂百草。”他用大麾裹住她，抱她到火堆边坐着，“雪，我在阴司路上看到四个孩子来送我，最小的那个就是哥粉雕玉琢的女儿，跟你长的一样，还喊我‘父王’。”

　　“那你在路上一定见到了梅花树、雪原。”轻雪环抱住他颀长的腰。

　　“嗯。还有一处长满箬竹的陌生宅院，你的画像挂在墙上，可是无论我怎么伸手，都够不着。”

　　轻雪没有梦到过这处，在火光前仰起脸：“轩，看来你的魂魄真的去过那些地方。只是那个陌生的箬竹宅院，可是我们的来世？还是我们即将要去的地方？”

　　“我希望是后者。”他吻吻她水嫩的唇，揽她更紧。不管前世、下世，他只要这世，一生一世一辈子。那个梦，只是轻雪送给他那幅诀别画，留下的心理阴影而已。

　　“听说你与慕曦在棺材里同床共枕数日？”她咕噜道。

　　“我不知道，我当时魂魄出窍，跟死人没两样。”

　　“我想去雪原上走走。”

　　“等风雪停歇，我便带你去。”

　　……

　　一个月后，节令进入寒冬腊月。

　　百万凌家军在风雪中班师回洛城，凌弈轩一袭战衣，外披大麾，与穿白裘的轻雪各骑一匹战马，伫立城门口迎接大军归来。

　　百万雄师，在那片鹅毛雪飘飞的雪地里气势磅礴而来，深黑的战甲、铁甲与金属刮划的声音、得得的马蹄声、踏踏的铁靴声、铁划银钩、墨黑色帅旗，无一不震撼着人心。

　　轻雪捏紧缰绳，遥望远方：“就这样放弃白湖，你甘心吗？”

　　弈轩望了望她，沉声道：“甘心。能用一个白湖换来平和，倒也不错。雪，等过完腊八，随我去趟灵隐寺吧。”

　　“煜祺太子是他的皇孙，他这样做并没有错，不要为难断鸿大师。”她扭过头来。

　　“我没说他有错，只是想去拜访他，他毕竟是我父皇。”他勾唇笑了笑，勒马过来牵住她的手，“而且，他这样用心良苦的帮我那煜祺侄子夺皇位，其实是在帮我们。”

　　“我知道。”轻雪用纤指捋开扑打在面颊上的发丝，举目眺望远处的大军，双目惆怅悠远，“大师说过，悔恨当初一念差，黄袍换却紫袈裟，他本一世一双人，何以生在帝王家。做帝王，纳六宫，忧国忧民，百般不由人。”

　　“那么做我独一无二的王妃怎么样？我这个亲王不必六宫三千，皇嗣不计其数，乐得半日闲。”他又低哑笑道，幽深的墨眸噙满欢快幸福，“轻雪，嫁给我。”

　　轻雪侧首，没有应答他。

　　正说着，三路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停步，各路将领各带一小支队伍往弈轩和轻雪的方向奔来。

　　“王爷，与睿王妃拜堂的日子定了吗？”青书、阿九、冥熙三人在城门口放掉兵器，笑呵呵朝这边跃马过来，瞥一眼轻雪的肚子，“新娘子大着肚子穿喜服就不好看了。”

　　他掀唇笑笑，拍拍三人的肩，“先回府，青寰在府里望眼欲穿。”

　　轻雪并没有听他们说话，而是看着跟在阿九身后的云浅，说道：“在与阿九成亲前，先随我回宣城吧，我现在住在宣城。”

　　“嗯。”云浅点点头，喜极而泣。

　　三日后，三个女子坐在白家院子里纺纱，三个孩子蹲在暖阳下玩耍。

　　“轻雪，你为什么不住在睿王府？”云浅伸伸胳膊，忍不住问道。

　　“因为主子不想看到慕曦那个女人。”善音急道抢着作答，声线渐渐拔高，“慕曦疯了，不断用自残的方式留在王府，迫使王爷没法送她走。主子若住过去，綦儿也会跟着过去，这个孩子至今还没忘掉他的母妃。”

　　“慕曦还住在王府？”云浅大吃一惊，将手中的梭子气咻咻摔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想不到他还是这样一心二意、妄想一马双鞍的人！他以为他睿宗王是谁？当年说要珍惜他的慕曦，就休弃轻雪你，任意践踏；今日又舍不得他的慕曦，不顾你肚子已大，死活不送那个女人走，他是想再次旧情复燃么！”

　　“呀，好大的火药味！”院门被人推开，阿九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走进来，扯扯云浅的手，小声道：“别说了，其实是轻雪不肯答应王爷，王爷已经守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抱得美人归。”

　　只见一身精致蓝袍的凌弈轩立在门口，看一眼蹲在一边玩耍的三个孩子，朝门里走过来，默默看着轻雪。

　　轻雪站起身，笑道：“我们说好三个月后再见面的，这好像才过三天。”

　　“慕曦自杀了。”他沉声道，紧紧盯着她的双眸，“她烧掉了整个大殿，想凤凰涅盘。”

　　“呵，这样对她也是种解脱。”她敛眸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抬起清眸：“原来你是今日才认识慕曦，她连死，都要拉人陪葬，你见识了吗。而你，也是直到她死，才肯彻底放手。我很庆幸我这次没有随你入府，而从此，我也不会随你回去。”

　　“轻雪！”他一把抓起她的手，“你果真很在乎慕曦的存在，但你不知道慕曦早在一个多月前已被送走，她的死讯我是听来的。她去了凤翥宫圣教，点燃硫磺粉，和被放出来的笪嫠姑姑一起葬身火海。你一直以为她在我府里，高估了她在我心中的分量。这辈子能让我命去换的人，只有你云轻雪。”

　　轻雪摇了摇头，走回屋里。她不该逼他去忘掉一个曾经爱过的女人，但是他也不该逼她将五年前的伤害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的事，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她躺在榻上，又微微咳嗽起来，让善音送客。

　　善音出去了一会，回来道：“他一直守在门口不肯离去。”

　　“那让他等。”她侧卧向床里。

　　又过半个月，云浅和翩若的婚事也推着迟迟不肯办。云浅捧着那被摔坏的梭子，站在她的床边歉意道：“都怪那日我一通乱说，弄得你和王爷之间的误会更大。”

　　“我也有错，没弄清事情原委，就说慕曦还住在王府。”善音跟着道。

　　她坐在椅上，轻抚隆起的肚子，“在你们没说之前，我就拒绝她的提亲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害怕，害怕旧事重演。而听说慕曦又住过那个地方，我更加不想去。以至于耽搁了云浅和阿九的婚事。”

　　“我和翩若等着与轻雪你在同一天出嫁。”云浅坐到她旁边，牵起她的手，“孩子现在五个月大，再等三、四个月没关系，若阿九和君将军有意见，就休夫。”

　　这哪是没关系，完全是变相逼她答应成亲。她嘴角微微抽搐，笑道：“年关将近，你们就赶在这好日子成亲吧，择日不如撞日。”

　　“好，轻雪你跟我们一起。你若不点头，我们永远没法安心。”

　　“可不是！”门外又走进来一群人，青书掺着挺着大肚子的青寰、阿九委屈瘪着嘴、君将军一手拎宝剑一手提酒瓶，将门里站了个严实。

　　“王妃娘娘，您若再不点头，不仅王爷会成鳏夫，我们也会跟着变光棍，您就行行好，点个头吧。”

　　“轻雪，你若再不点头，我家青寰和孩子就要造反了。”青书捋捋眉毛，无奈道。

　　“是啊，都怪当初青寰在嫂嫂面前多嘴，以致让嫂嫂耿耿于怀。青寰知道错了，若嫂嫂不点头，青寰就会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肚中的孩子也会跟着挨饿……”

　　她看着一双双乞求的眼睛，目瞪口呆。凌弈轩居然敢动用‘高压’政策！他明明说过在他的国土上，绝对没有压迫的！可恶！

　　除夕夜前三日，三顶喜轿同时从睿王府出发，冒着大风雪赶到宣城云府。

　　三个新娘子穿同样的喜服，顶一模一样的游龙戏凤喜帕，连身高和身姿都能装扮得一样。

　　三个新郎官看得傻眼。

　　阿九和君将军心有灵犀道：“王爷，你先来。”

　　一身大红喜服的凌弈轩笑了笑，跳下马背，绕着三个新娘子走了一圈，牵起中间那个，一把扛到轿中，“这个我先带走了，若有事找，去我的牧场。我和王妃在那里过新婚夜。”

　　“王爷，先等一等！新娘子要求在宣城拜堂的！”

　　“我和她在牧场拜堂！”

　　然而，那夜他和她仅仅只拜了堂，洞房花烛夜却得等到五个月后。他的新婚夜，是在冰封三尺的河面上，给他的一双儿子和养女推了大半夜的雪橇，在孩子的笑闹声和稚嫩的‘父王’声中度过。那是新娘子对他暗自‘施高压’的惩罚。

　　五个月后，一碧千里、广袤无垠的牧场上，骏马在飞奔，深绿色的草叶子如大海碧波在随风荡动。

　　他刚与牧场的牧马人一起赶马回来，给几匹精壮的好马修剪完马鬃毛后，帽子一摘，大踏步去牧场的楼里见他刚出世的宝贝女儿。轻雪在一个月前给他诞下了一个粉嫩的小郡主，柔软的皮肤，胖胖的小手，每次都拽着他的食指不肯放。

　　他喜爱极了，每次都是忍不住亲了又亲，亲了又亲，直到轻雪将女儿抱开。

　　“父王，你什么时候送我们小马驹？你说等到我们六岁的时候，要教我们骑马的。”走廊上，两个儿子抓住他的袖子不放，“我们现在已经六岁了。”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等小马驹满月了，父王再将它们送给你们。现在，你们去找紫苏姐姐玩，父王要去看你们母妃。”

　　“紫苏姐姐和哥哥吵架了，连我也不肯理了。”

　　“谁惹生气的，谁去劝！男孩子不能惹女孩子哭鼻子！”他严肃道。

　　“哼，我才不要，人世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小綦儿从鼻孔喷出一口气。

　　他用大掌拍拍那小脑袋：“紫苏姐姐对你那么好，你敢说这样的话！父王现在命令你去劝，僢儿在一旁监督！”“哥哥，我们走吧。”“快去！”随即起身大步往轻雪房里走，门一推开，恰巧看到一副喷鼻血的画面。

　　轻雪今天把外衫全脱了，露出雪白细嫩的背，正撩着肚兜给女儿喂奶。

　　不是吧？高挺饱胀的胸、丰腴的臀、雪嫩的肌肤、纤细的腰肢，这刺激眼球的一幕，还真的是要了他的命！他已经禁欲八个月了，除了摸摸亲亲，便不准再进一步，所以为了发泄，他平日就去牧场上跑马，有事没事去青书府上串串门，亲自主持祭天大典，有时还跑到宣城亲手给轻雪摘酸梅。

　　然而此刻，他想趴在墙上抓墙。哦，不对，是饿狼扑食扑上去，将美味的她吃个皮骨不剩。

　　“相公，菁儿的尿布湿了，善音又不在。”坐在床边的女子手忙脚乱道。

　　“我让丫……呀，我来换！”

　　“没奶水了。”

　　“我来吸！”

　　“咚！”一颗枕头朝他砸过来。

　　他轻轻松松接过那绣花枕头，抱在怀里，惨兮兮望着帐子里的女子，“娘子，我也要吃奶！五个月过去了，我的洞房花烛夜还没兑现！”

　　“现在还不行！”

　　“我已经将睿王府重新翻修了一遍，绝对不在留任何女人的气息。娘子，我们进去洞房花烛吧。”

　　“我身上还未干净，得再等一个月。”

　　他两眼望青天、无语问苍天、两串鼻血流出来，‘嘭’的一声轰然倒地。苍天啊，让他欲火焚身而亡吧。

　　一个月后，已是初夏，他身着单衣，坐在王府喝凉茶，瞥一眼站在面前的阿九：“你还回龙尊吗？”

　　“当然回！”阿九信誓旦旦保证，将腹部微挺的云浅牵过来，“云浅还留在这里，这里就是我阿九的家，我这次只是去助我父王一臂之力，不会久留。”

　　他放下茶杯，剑眉微挑：“龙尊和乌氏两边都是你的家，你只要记得回来就好。这次，你要好好帮大舅父打一仗，最好能与圣剑里应外合，配合得天衣无缝。”

　　“君将军是几时启程去的南诒？”

　　“成亲后一个月就去了，边塞之地不可一日无主，这是军令。阿九，你也速去速回吧。兵马调动之事，本王可以随时应允。”

　　“是，阿九会赶在孩子出世前回来的。”

　　夫妻二人最后对他拜了拜，相扶相持走出去，留下一路的叮嘱。

　　他斜倚在椅上，长指托腮深笑起来。他们的牧场有批牧马要运去南海，听说那南海风景秀美、空气清新、有天然温泉和大片莲田，他想带轻雪去那散散心，而后重新投入正事中。他西南地带依旧主营盐业、硝石矿、水运，同事拉动牧业发展、林业造船。

　　“王爷，这是一位浅衣公子给小郡主送的满月礼。”管事呈着个暗红色小锦盒小跑过来，打断他的沉思。

　　他接过，发现盒里躺着一串异常精美的莲花珠串，每颗珠子都雕刻成一朵小莲花，一共二十四颗，串成一条小手链。旁边附有纸片：祝干女儿如这莲花般可人。长风。

　　他合上锦盒：“他人呢？”

　　“回王爷，公子走了一会了，说让王爷不要找他，十年后，他会与鬼医石破天在洛城比试医术。”

　　比试医术？鬼医能将死去的他医活，其实医术也够高超的。他暗忖，深眸中似笑非笑。医术旨在救人，又如何分得出高低？这两个人分明是在找回来的借口。

　　“没有其他话了吗？”轻雪身穿一袭碧翠烟衫，墨色秀发轻轻挽起，斜插着一支薇灵簪，缓缓从后殿走出来。她肌肤晶莹如玉，未施粉黛，绿衣让她有种妖艳的美：“将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告诉本宫。”

　　“王妃！”他伸臂将她揽过来，吃味道：“有必要一字不漏么？告诉个大概就够了。”

　　“回王爷、王妃娘娘，公子只说十年后比试医术，并未说任何话。”

　　“好，退下去罢。”他挥退管事，一把搂住那细腰，将轻雪压在身下，“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不许想其他的男人！”

　　轻雪笑了笑，勾住他的颈项，“今晚我在牧场等你，你将四个孩子留在府里。”

　　“好。”他不断啄着她水润的红唇，火热大掌在那婀娜曲线上游走。

　　轻雪抓住他的掌，娇颜上飘上两朵红云，“别在这里，丫鬟们都在看。我现在去牧场了，你晚上记得来。”

　　“好。”他暗哑。

　　傍晚，牧场的工人都被休了假，各自回家歇息。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只有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在夕阳下吃草甩尾。

　　小楼上，一女子迎风而立，沐浴在火红的晚霞中。她上穿全透明薄纱衣，艳红肚兜一览无遗；下穿银白的衬裤，双腿修长，外披一件御寒的外衫，瀑布青丝垂肩，暗香袭人。

　　身着银袍的男子不知是从哪走出来，轻轻从后抱着晚霞中的她，细密吻了吻她香软的颈项。

　　“轩。”她呢喃一声，身子软下来，仰躺他怀里。

　　他扯开她的外衫，吻了吻她白嫩的香肩，突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跃到下面的草地上。再足尖一点，骑坐到马背上。

　　“今晚的洞房花烛我很喜欢。”他用舌尖勾了勾她的耳珠，双腿夹紧马背，让马在草原上驰骋起来。她偎在他怀里，吹着夜风，闻着青草香，笑看那落日的一点点沉落。

　　而后，她突然一跃而起，将带着幽香的外衫抛到他面前，玉腿轻跨另一匹马背，褪掉兜衣衬裤，翻个身，在颠簸的马背上玉体横陈。

　　他的喉结急速滑动起来，袍摆一掀，拽着她那件外衫，朝她跃过去……

　　最后一抹残阳里，合二为一的两人在芳草连天的草原上驰骋，他给她披上了御寒的外衫，也遮住了他托住她腰身的有力大掌。一望无际的开阔之地，他们随着马儿的每一次起伏粗喘嘤咛、尽情享受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末了，裹着凌乱的衣衫滚到草地上，以地为床……

　　白璧易埋千古恨，黄金难买一身闲。人生究竟归何处，看破放下睡万缘。

　　佛法浩瀚广无边，度尽人间苦和难。开启自性真智慧，笑游清秀山水间。

　　茫茫群山、起伏无边，一浅衣公子走在万仞绝壁的栈桥上，回首最后看一眼洛城方向，唇边掀起笑：“黄金难买一身闲，笑游清秀山水间。我虽不入佛门，却会用一身医术救苦救难、游走人间。轻雪、僢儿，你们要保重！”

　　云雾间，撞钟声起，他循声而去，经过一座座栈桥，寻到他凌家的祖庙。但见那旧庙堂已不见，修葺了新的尼姑庵——层楼叠阁、红墙碧瓦、廊腰漫回，层次繁简错落、主次交叉相依。环境清幽，想必已撤掉了那群以权谋私的老尼。

　　寺院前则是一排排修长的阔叶罄竹，石阶很长很高，一个女尼站在台阶上，手捻佛珠，站在竹林下闭目静修。

　　而这个女尼，便是出家了的漓落。她睁开眼，视若无物看了站在底下的长风一眼，转身拾阶而上。

　　长风看着她的背影，开始明白，当年弈轩为何肯最宠这个女子。因为这个女子是有灵性的，懂得看破放下随万缘，不强求、不卑微。

　　他笑了笑，转身石阶而下，走向属于他的清秀山水间。

　　数月后，时节进入盛夏酷暑，睿宗王位于南郊的牧场碧草连天、一望无际，膘壮的群马在嬉戏追逐。

　　两个六岁大孩童一人牵一匹小马从马厩走出来，一人脱了外褂，只穿丝质单衫，露出挂在胸前的金项圈；一人穿一袭紫红竖纹小袍，装束整齐，小脸蛋上红润湿热。

　　“弟弟，我们真的要出去吗？”紫红小袍小心翼翼问道，小脑袋在四处张望。

　　“当然是真的！现在父王和母妃去了南海，侬一叔叔又在忙牧场的事，不会管我们的。”脱掉小褂的小家伙正是风风大盗凌僢儿，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牵着哥哥的手，昂首挺胸往外走，“哥哥，我们快走吧，不然天要黑了。”

　　“嗯。”凌綦儿蹦了几蹦，艰难爬上马背，赶马出牧场。

　　一刻后，两人骑着小马来到了洛城的市集，只见大街上夜灯高挂、人头攒动，高亢的欢呼声如波浪般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

　　两人望了望大老远的睿王府方向一眼，将小马驹系在一边的柱子上，小身子好奇的钻进拥挤的人群。

　　原来这里的人群都聚拢在了一起，皆围着一个高台在欢呼，一个个欢天喜地伸长脖子，又是蹦又是跳的。

　　“哥哥，这里好热闹哦，都是漂亮姐姐，比牧场好玩多了。”

　　“不好玩！这些女人只会生气，小心眼，还比不上牧场的叔叔们！叔叔们放养牧马、骑马高歌、火旁畅饮，那才叫好玩！”小凌綦小眉头一皱，冷静果断道，再加上一句：“父王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也喜欢！”

　　“那娘亲算这些女人中的一个吗？”小僢儿摸摸小鼻子，感觉跟哥哥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

　　“母妃当然不算，母妃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我也这样觉得。”小僢儿摇摇小脑袋，不再跟讨厌女人的哥哥浪费唇舌，小身子三岁并作两步钻到最前面，趴在高台上。

　　“哇，好粉嫩的小妹妹！”一声惊叫，他的小心脏猛然被端坐在台上的一个粉衣小女娃劈中，脑海轰的一下。这个小脸圆圆、大眼睛圆圆、身子圆圆的小妹妹让他真想爬上去咬一口。

　　原来这是洛城诸家在为大女儿择选女婿，搭建了姻缘塔，塔上挂金猪，谁爬上去摘下那金猪，就可以直接娶走大小姐，并赠送一箱嫁妆。

　　而那爬在地上的三岁小女娃，就是大小姐的女儿，以为他听到小女娃在喊‘娘亲’。

　　摘下那金猪，就可以娶，还娶一送一？

　　他仰头望了望那高塔，‘啪’的从高台上跳下，扭头看凌綦：“哥哥，我去去就来。”哈哈，爬柱子可是他凌僢儿最拿手的好戏。

　　凌綦正被跟随而来的紫苏抓着小手，甩不开，两人拉拉扯扯，没暇顾及他。

　　这个时候，人群涌动起来，疯了一般往那架子上爬，争抢金猪。凌綦和紫苏走出人群，这才发现弟弟不见了。

　　“弟弟！”

　　“僢儿！”

　　“凌綦，我回王府喊人来，你站在这里不要乱跑，守着僢儿！”紫苏用姐姐的口吻吩咐凌綦，秀眉一皱，提着裙摆跑开了。

　　而这夜，弈轩和轻雪带着小女儿刚从南海回来，一回府，就听牧场那边的人来报，说两个小少主不见了，连马儿也不见了。

　　“这两混小子！我刚教会他们骑马，他们就乱跑！”弈轩一身轻松惬意还未褪去，黑眸骤冷，唤来管事，“给本王备好马车！”

　　“弈轩，我也跟你一起去寻吧。”轻雪正让善音给她解下薄披帛。

　　弈轩顾及她舟车劳顿、身子疲累，没让她去，只是让她好好歇了，带着跑回来的紫苏去了诸府门前。

　　然而，诸府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诸家老爷和他家大女儿正愁眉苦脸坐在椅子上，无奈望着面前那个小身影。

　　“金猪是我弟弟第一个抢到的，弟弟说要娶她！”小凌綦小手指着那个和离过两次的大小姐，一身紫红小袍，正气凛然。他是被僢儿托付守在此地的，守护争抢来的奖品。

　　“不行！”诸大小姐和诸老爷又被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摆手，“小弟弟，你和你弟弟才六岁，而小妇人已经二十有五，足足可以做你们的娘亲了，不成、不成。”诸大小姐尴尬道。

　　“是你们自己定的规矩——谁夺得金猪，谁就娶大小姐！我弟弟夺得了金猪，众人所见，铁证如山，你们想赖也赖不掉！哼！”小凌綦小脸一偏，帮僢儿守护未来的弟媳。随即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急急扭过头来，“不对，弟弟没说要娶你这个老女人，他说要娶这个小的！”

　　他手指指向旁边丫鬟怀里抱着的那个三岁小女娃。而那小女娃正咧嘴对他笑，露出两个漂亮的小酒窝。

　　“啊！”椅子上的父女俩又是一惊。她家女儿才三岁，哪能嫁人！再说了，这次要嫁的人是她这个做娘的，不是她女儿！

　　“那你弟弟呢？”

　　“他说去去就来，因为邻街也有才艺招亲，那个姐姐很年轻美貌！”

　　“原来是去了邵公家。”父女俩对视一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僵笑不已：“你弟弟擅长爬树，肯定也能摘到邵家那只金貔貅，我们就等着你弟弟回来！”

　　诸家，邵家皆经营布匹生意，是商场上的死对头。选在同一天招亲，也是故意斗气。

　　“管事。”男人坐在车里静观了一会，吩咐管事上去走一趟，“将那小崽子接过来，提醒他，他父王和母妃回来了。”好在这诸公在洛城诸多商贾中，还算本分人，比较让人放心。

　　“是，王爷。”

　　而邻街，高高的架子上，垂涎邵家小姐美貌的男人恶狼猛虎的扫腿劈掌，打得万分激烈，一个穿单褂的小身子趁人不注意，蹭蹭两下就爬到了架子顶。而后怀抱那沉重的金貔貅，又蹭蹭爬回了高台上。

　　邵家老爷和那白衣女千金立即被吓得目瞪口呆。

　　“姐姐，你是我娘子了！”僢儿将那金貔貅‘嘭’的扔到地上，双眸熠熠发亮，张开双臂就朝邵家小姐扑过去。

　　这大姐姐也喜欢穿白衣裳，跟娘亲一样，他喜欢！

　　邵家小姐急着躲开，邵家老爷对台下的众人干笑几声，一把将宝贝女儿拉到身后护着，挡着僢儿的小身子。

　　“小少主，听说你已经在诸家摘到了金猪，打算迎娶他家小姐。既然是这样，那就不能娶我家闺女了哦，我家灵儿绝对不跟他诸家女儿同侍一夫……但是你抢了金貔貅，我家灵儿又不得不嫁……”

　　“我可以两个都娶。”小僢儿认真道，根本不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如果不能娶两个，这个姐姐就给父王做侧妃，我娶邻街那个粉嫩小妹妹。”

　　“真的吗？”邵苛政眼中立即一亮。如果女儿嫁进王府，那么诸家死定了，“那小少主……”

　　“邵苛政！”王府的马车赶在此刻辘轳而来，车后的铁卫速速上前分开那些围观的人群，持刀严阵以待。策马跟在一旁的王府管事一脸怒气，厉声呵斥，“小少主只是个六岁大的孩子，你竟敢如此诱导他，好大的胆子！”

　　“睿宗王？”邵苛政初见那王府马车，吓了一大跳，随即神速的恢复镇定，站起身道：“这设台招亲，比试者是不分身份贵贱的，只要你摘了这信物，我家女儿就是你的人。呵呵，王爷位高权重、声名显赫，更该信守承诺，不能让我家灵儿日后没法做人不是。”

　　车内的男人听着，俊脸极度不悦。僢儿这混小子居然胡乱给他定亲，让这邵苛政趁势而上，让他下不了台。轻雪要是知道了，非气坏不可。

　　他腮帮子紧了紧，步下马车，冷冷看着邵苛政：“邵公刚才也说了，僢儿先摘下诸家的金猪，定下了亲事，不能再娶你家小姐，那么这场赛事就不算作数。”

　　“可是小少主刚才金口玉言，他娶诸家小姐，我家灵儿就给王爷做侧室。王爷，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大家都可以做见证。”邵苛政强词夺理道。

　　他自认为声名显赫、权高位重的人，最怕树大招风、在民众面前出尔反尔，睿宗王现在越是得民心，就越要注意一言一行。

　　所以时机来了！既然小少主帮睿宗王立下口头约，他何不抓住这个机会将女儿送出去？从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口口声声比试有规矩，摘下信物就要嫁女。那么请问邵公，这金貔貅可是我家王爷亲手摘下的？”不等弈轩再开口，一素色披帛女子带着丫鬟，缓缓从人群外走来，扫一眼众人：“还请问邵公，这参加比试的男子年岁规定是多少？”

　　她脸色红润，眼角带笑，静静站到弈轩身边，曲了曲膝：“王爷。”

　　那邵公微微一怔，说道：“金貔貅不是王爷亲手摘下，但小少主跻身皇亲，每说一句话，都直接关乎王爷与王妃娘娘。”

　　轻雪瞥一眼那特意做一身白衫打扮，身板却单薄如纸的邵家小姐，冷笑道：“小少主才六岁，根本不懂什么是姻缘、什么是成亲，纵然是皇室出生，也不过是个世事不懂的孩童。而邵公你德高望重、见多识广，明知小少主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却有意诱导小少主，本宫是不是可以治你一个诱导之罪？再者，小少主根本没有弱冠，根本不符合比试条件，而比试规定，不许找人代摘，又哪有代父娶妃之说！”

　　“……”弈轩唇角欣慰翘起，大掌紧握住她柔荑，轻环她腰肢。轻雪没有生气，不但在外人面前给足他面子，还帮他把要说的话全说了，真好。

　　随即见邵公额头上直冒冷汗，他终于出声道：“邵苛政，本王体谅你是爱女心切、快人快语，才说出这番话，尚且不深究。但你无风起浪、制造混乱，这一点本王必须要追究！”

　　“摘到金貔貅，我女儿就嫁给谁，这也是规矩！”邵公终是被吓得大叫，抖抖索索蹲下身将那金貔貅抱起来，哭丧着老脸，“这金貔貅被小少主摘了，其他公子也没机会了，我邵公何来无风起浪之说，这也是为了我那小女不是！”

　　“呵！”他身板笔挺，利眸一冷，整个人不怒而威起来：“诱导僢儿这条罪就可以让你掉脑袋！但本王刚从南海回来，不想见血，这次就驳回你对东区桑田的竞争权，直接将那块桑田划给西街诸家。记住了，日后若还有谁胆敢利用小少主、小郡主来给本王纳侧妃、妾室，本王绝不轻饶他！”

　　“王爷饶命！”

　　一个时辰后，一家四口坐着马车回府。

　　轻雪的脸绷下来，冷冷盯着僢儿。

　　僢儿窝在弈轩怀里，抱着父王的颈项，委屈道：“那还让僢儿娶那个粉嫩小妹妹吗？”

　　“你自己觉得呢？”轻雪笑露她洁白的贝齿，眸中闪着寒光。

　　僢儿愈加往父王怀里缩：“父王。”娘亲要杀人了！

　　弈轩拍拍他的小屁股：“以后只要不胡乱给父王找侧妃、妾室，就让僢儿娶那个小妹妹。”

　　其实那个小奶娃才三岁，说话都含糊不清，依依呀呀，即便他中意他们诸家的忠厚，有意提拔，谈嫁娶也还言之过早。

　　“僢儿，过来！”轻雪对他招招手，眸中依旧噙着笑，“让你父王抱哥哥，你到娘亲这边来。”

　　“不要！”小家伙死守父王健腿不肯下来。

　　轻雪清眸微眯：“凌僢儿！”

　　弈轩将坐在旁边的綦儿也捞坐到腿上，一边坐一个，笑道：“雪，是我们冷落这两小子太久了，别责罚他们。”

　　“嗯！”两人连忙把父王粗壮的健腰抱得紧紧的，防备盯着对面一直杀气腾腾的母妃，“自从母妃生下妹妹，母妃和父王就一直围着妹妹转，根本不理我们！”

　　“继续。”轻雪抬起纤纤十指。

　　“父王！”两个小家伙即刻如小猴挂在弈轩臂膀上，使劲往怀里钻，大叫：“母妃要杀我们！父王救命！”

　　她素手抬起，状似欣赏指甲，而后往后，轻捋长发搭于胸前，咬着牙假笑道：“知错能改，就不用受罚，倘若下次还有这样的事发生，母妃连你父王一起罚！”

　　“母妃是母老虎！”

　　弈轩俊脸尴尬皱起，扯唇干笑，“我这次没做错什么呀！”人家非要嫁他，又不是他的错。他顶多错在让这两小子学会了骑马。

　　“弈轩。”轻雪柔柔唤了声，身子娇媚无骨坐过来，一手搭上他的肩，一双隐含冷意的水眸笑望父子三人，“你答应我不纳侧妃、妾室，不要侍寝丫鬟的对吧？”

　　“是！”父子三人抱成一团。

　　原来轻雪不是不生气，而是很生气！而这生气的后果会很严重，“睿王妃，我发过誓，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一个王妃！如有二心，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轻雪袖子一甩，坐直身子，冷哼一声：“容易说得出口的誓言，最会变质！”

　　“你们母妃可能有产后多疑症。”弈轩对两个儿子解释道，黑眸中却噙着促狭与得意，拍拍儿子的小屁股，“随管事回府里去，父王和母妃现在要去个地方。”

　　“去哪里？牧场吗？别院？”那里是母妃父王经常私会的地方。

　　“一个秘密的地方。”他将轻雪搂过来，霸道钳制住那细腰，跃出马车，回头对儿子、紫苏警告道：“假若再跟过来，禁足一个月！”

　　三个小家伙缩缩小脑袋，忙钻回马车。

　　“不要担心，我在父王身上撒了荧光粉。”等二人离去，僢儿仰着小下巴骄傲道，“那些发亮的荧光粉会带领我们去。”这些粉粉可是他发明的，哥哥和他，一个研究毒药，一个研究解药。

　　“假若被发现，僢儿你得一力承当责任！”

　　“没问题！”

　　圣莲湖，荷叶田田，夜虫唧唧，银华月光下，粉莲或盛放或羞垂，清香袭人。

　　一艘红漆画舫，搭着浅黄色帐幔，在这莲香扑鼻的莲湖缓缓前行，水波划开，下一刻趋于平静，在满月下泛起银光。

　　船头，一月牙白锦袍男子与一浅黄衫女子相依而坐，女子靠在他肩头，静静赏着那荷、莲、银月。

　　“轩，你还记得漓落吗？”用手轻拨那些粉莲，感受它们的含苞待放。她觉得有个女子就跟这莲般美好。

　　他高大的身子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与尴尬，“提她做甚么？”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轻轻笑开：“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很美好的女子，当年你那样信任她，其实多少是喜欢她的。”

　　他搂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望着前面的月华如水、夜风轻吹莲荷，“喜欢谈不上，只是信任，她是个知己。雪，你不要心里有刺，我和她当年的事，发生在你出现之前。”

　　她轻嗅他身上的气息和旁边淡淡的莲香，螓首轻倚他胸前，倾听他稳重有力的心跳，“我知道，只是为她惋惜。她出家了。”

　　“她只是回到了原本属于她的地方。”他用下颌摩挲她柔软的发，长指轻刮她玉颊，“当年因为慕曦的事，我将她带到身边，让她重落红尘。现在，她只是回去了。”

　　“你的情债太多了。”她纤指捏起他一缕墨发，仰首轻刮他深刻的俊脸，水眸清荡。

　　“你是我唯一的劫。”他抓住她的柔荑，放到唇边轻吻，眸中深沉，“雪，你知道吗？我感觉我们有来世。每次我梦到那植满箬竹的宅院时，我的心就会痛。”

　　“有这世就够了。”她眼帘轻掩，用指尖轻抚他的胸口，贴上耳去倾听他的心声，“轩，给我吹一曲好吗？我好久不曾听你吹笛了。”

　　“好。”

　　夜风习习，宽大的荷，婀娜的荷，随笛音羞怯起舞起来，她坐在船头，沉醉在那片清香，醉看一束束莲花从身边划过，满心的甜蜜。

　　末了，她也执起横笛来，与他琴瑟和鸣。

　　岸边，有三个小身影在急得跳脚。

　　“僢儿，你说父王身上的荧光粉会掉落，发光引我们来。但是为什么没有？”

　　“这个……可能父王发现了，把那外衫脱掉了。”

　　“那现在怎么办？”

　　“回府啰，我们去陪妹妹玩，反正父王母妃每次出去都是整夜，不到翌日晌午是不会回来的。我们与妹妹培养感情，不然父王回来，又独占妹妹。”

　　“说的是，我们回去罢，我上次发现妹妹长牙齿了……”

　　“那母妃还会惩罚我们吗？”

　　“父王今晚伺候好了就不会。”

　　“那我能娶那个粉嫩小妹妹吗？我摘到了金猪，而且被那个小妹妹电了下。”

　　“父王说要等我们长大……呃，弟弟，什么叫被电了一下。”

　　“就是心被人用拳头揍了一下。”

　　“紫苏，你不要看我，我没有被揍……”

　　“……”

　　画舫帐幔里，两条身影在交缠。

　　窗扇并没有关起，银色月光流泻进来。月笼轻纱、月移花影。

　　两支竹笛，一支横笛，一支竖笛，静卧长几，相偎相依。

　　“轩，慢一点。”她推了推伏在身上的壮硕身子。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速度缓下来，帐中身影隐约，低喘声清晰可闻。长风已经帮她将嗜睡症治好了，应该不是发困，他最怕这个了。

　　“我想在上面。”她娇喘道，香汗淋漓翻个身，将他压在身下。

　　“没问题！”他抱紧她，眸中炙热幽深。随即突然将她抱起，走到窗边，从后抵着她，将她双手抓紧放在窗子上，用他高大的体魄包裹她的纤细玲珑，望着外面片片莲花荷叶，“在这里的感觉如何？”

　　“不错。”清风扑面，莲香阵阵，她趴在窗框上，闭上水眸，幸福承欢。

　　【完】

　　PS.

　　每一个女子的灵魂中都同时存在红玫瑰和白玫瑰，但只有懂得爱的男子，才会令他爱的女子越来越美，即使是星光一样寒冷的白色花朵，也同时可以娇媚地盛放风情。

　　白玫瑰与红玫瑰的故事，轩雪恋四部曲《豪门少奶奶》开坑中，继《罪妾》之后轩与雪在来世的爱恨纠缠，相遇不相识。

　　因为相爱，所以有勇气结为夫妻，共度一生。你的出轨，不是因为腻了，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既然爱不在，那么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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