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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慈乾坤情
　　作者：时光静静流淌

　　第一章 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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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国边城有一条偏僻的小路。地面凹凸不平，路况极差。天放晴，马匹驰过，尘土漫天；天下雨，路面泥泞，脚滑难稳。
　　此时此刻，这条路上，一行人相互扶持，蹒跚前行。他们的衣着大都非常单薄简朴，裤脚沾满淤泥。
　　天不作美，昨夜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此刻，午时已过，天仍未完全放晴，毛毛细雨随风而飘。
　　这行人中，有一人样子颇为滑稽。颈上挂一双半旧鞋靴，随着前进的艰难步伐，来回晃荡于胸前。脚上的草鞋已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天已入深秋，单薄的衣衫，简陋的草鞋，怎敌得过秋寒入侵。
　　这人抬头看天，一不留神，脚底滑溜，差点儿仰面摔倒。身旁的同伴施了援手，将他扶着，口中直道：“大人，小心。” 有人很快将他掉在地上的雨伞拾起，交还与他。
　　相驭哲堪堪站稳。凉风袭来，寒意瑟瑟。凉意钻入他的鼻腔，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有老者这时建议道：“大人，我们还是找个地儿歇息一阵再赶路。这路太难走了。”
　　“是啊，大人。”有人及时附和。
　　“不行。我们得继续赶路。” 相驭哲摇头，说完便继续前行。
　　此前说话的那两人，皆叹了口气。老者对众人道：“大伙儿继续赶路。”
　　这个不顾同伴建议与实际路况，非要执意赶路的相驭哲，没人知道他身上的盘缠极少，不然他岂会放着郑国的大道好路不走，偏偏带着大家抄近路，步行回国。
　　相驭哲非常无奈。他心中的屈辱化成愤概，始终折磨着他。他不仅要烦忧一行人要怎样才能尽快地赶回到宿国，还得担心回国之后，他们将会被如何定罪。而他身后的一行人，又何尝好过。这些人明知回国即会获罪，却不能逃开。
　　他们当然不相驭哲在为盘缠发愁硬扛，亦不知道有人正匆忙追赶他们。
　　而追赶他们的人，此刻还不知道他们为了节省盘缠，抄了近路，改走了这条相当恶劣的路线。
　　他们为什么担心，为什么又会有人追赶他们，大家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里是乾坤大地。乾坤大地，诸国林立。
　　五年前，乾坤大地数百年来流传的天女传说成为事实。天女突然现身世间，平定战事，诸国震惊。
　　为感念天女的悲天悯人，为期盼天女能开启整个乾坤大地的万世福祉，实力雄厚的陈梁夏郑四国，无偿献出一部分土地，供天女建造天慈城。诸国同时依据天女所提供的图纸，援建天慈城所有的大型工程。亦奉天女令，任天女使者在诸国自由挑选神侍及百业之才。
　　天慈城与陈梁夏郑四国相接壤，分内外两层。一为内城，一为外城。大型的工程建设大都在外城。
　　相驭哲一行离开天慈城后的第四日，天慈城的主人，荣华夫人秋子悦，按照日常例制，到外城视察诸工程建设进度。她的儿子，天慈城少主秋厚自，这次未随她同行。
　　秋子悦听身边的外城府官员汇报，同时张大了眼睛观察工地上的一切。
　　秋子悦对城市建筑工程是一个外行，她却深知一个城市的发达与完善，并不完全展现在地面建筑上。地面与地下的排水结构工程，是雨涝来临时，城市是否会积水，排水是否通畅的真正关键所在。
　　关于城市建设，她深深记得一句话：一个发达的城市，它的发达先进不仅仅来自地面的繁华建筑，而是要看它在连续的大雨滂沱时能否及时排水，能否继续保持整个城市交通的畅通。
　　至今还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移魂，为何会穿越到乾坤大地的豆豆，也就是荣华夫人秋子悦，在经历了非常的人生特殊经历后，即便她已经现实地成为乾坤大地诸国中，最为特殊的存在，她也无法忘记现代社会的各种常识性文明。不管是人文，还是自然科学。
　　豆豆的天慈城要尽快建立，地面的繁荣建筑在眼前看来，确是重中之重。她无法逃避这一点，同时亦清楚现代发达的排水系统，目前还不可能在低科技水平下的乾坤大地，马上实现。谁让她以前只是个资深律师，而不是建筑师呢。
　　而按这里实际的建筑科技水平，因地制宜，修建暗渠加明渠这个相对现实的工程，是她颇为重视的地方。
　　有一就有二。豆豆视察工地，不太关心建筑物建设到何种进度，倒是建筑所用的各种材料，十分在意。
　　随行陪同的外府官员，对荣华夫人这种非常特殊的视察癖好，很是诧异。但其中懂行的技术官员却极为惊喜。他们思及豆豆的天女身份，也都很快释然。
　　豆豆其实懂得并不多。但就实际，她所获知的建筑知识与理念，对生产力、科技水平地下的乾坤大地而言，那确实是非常先进。有些理念与知识，这其中的差别，几乎是几何级的。
　　现代人看似普通而再正常不过的常识，在这里，未尝不是种种革命性的开端。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豆豆，恰巧占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已经在此生活多年的她明白，这里并不完全等同于她前世生活的、任何一个国家的古代社会。仅仅有些类似而已。这使得她无法成为一个历史的巫婆，完美的神棍，去准确预言后世历史。
　　然而，她确确实实，非常可笑地成为了乾坤大地最大的一个神棍。诸国确信，世人信仰，佛道两家亦承认。
　　豆豆绝非一帆风顺坐上天女宝座，她几乎受尽了命运之非常磨难。（有兴趣的亲亲，请移步《乾坤大地之子悦成风》）
　　人算终不如天算。绞尽脑汁、机关算尽的她，最后不得不在内心不甘的诅咒中，哭笑不得，却又非常庆幸地接受了天女事实。
　　如前所说，豆豆虽然无法准确地预知乾坤大地未来的历史进程，但她所拥有的自然科学常识、人文常识，只要暴露出来，以事实来佐证，几乎都会掀起革命性的风暴。
　　当然，如果她不是天女，没有合法上演的舞台，那恐怕就是妖言惑众。迎接她的，不是禁脔，就是死亡。
　　科技革命的风暴，豆豆会选择性地纵容它们随便刮。毕竟生产力的改变，会带来经济等人与人社会关系的改变。有钱了，生活好了，人的追求自然就多了。追求一多，自然就更方便浑水摸鱼。
　　然而，涉及人文社会制度方面的风暴，豆豆此时绝不会让它们失控，不会让这种风暴狂卷而出。她目前最多只能以天慈城为基地，在背后悄悄地扇阴风，暗地里播下零星的火种。
　　这种布局与等待，毫无疑问，是漫长而艰苦的。也极为考验她以及她的追随者们的智慧、毅力与实力。
　　她与她的追随者们，已成为了乾坤大地最上层特权圈子中的一员。而人是很容易被权力腐蚀、被物质诱惑、被特权陶醉。他们执意实现他们的追求，这将对他们自身提出更大的挑战。远非激情与理想就可以战胜……
　　天慈城经过这些年的建设，在世人眼中进度神速。可在豆豆眼中，依然进展缓慢。她不由强烈思念起前世发达的科技。
　　此外，她的天慈城太年轻，太稚嫩。乾坤大地几乎任何一个国家的兵力，貌似都可以瞬间覆灭它。
　　她虽然拥有不可置疑的天女身份。然而以往残酷的现实经历。让她对人性的复杂，太太太深有体会，并吃尽苦头。如今依然如履薄冰，依然小心翼翼，绝不敢松懈一刻。
　　豆豆突然停下脚步。她一好奇，有人立刻将她感兴趣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这东西有些沉。豆豆不嫌脏，将它细细摩挲，观察。不久便两眼放光，问道：“这是何物？”
　　外府总理谢安文身边，随行陪同的工部部长左平翰应道：“启禀夫人，此乃夯土。”
　　豆豆看着手中貌似现代混凝土凝造的土石块：“夯土？为何我以前从未见过此种夯土？此中居然混杂了河沙、卵石，这是何人所作？”
　　她顺手将手中的碎片用力掰几下，细沙从豆豆手中簌簌而落，卵石也很容易地被抠下。很显然，这夯土的黏合度，若做为建筑材料，根本不够格。
　　左平翰应道：“这是劣品。既非‘三合土’，也非普通夯土。材质粗劣，不可用于建筑……”
　　“那这东西是何人所造？”豆豆重复一句。
　　“宿国人。他们为人奸猾，偷工减料，妄图用此劣质夯土替代三合土。下官一发现，便即刻制止了他们……这片工地乃是由尹国、淏国、滕国、宿国四个小国，合力建造……”左平翰将事情经过告知豆豆。
　　“宿国人呢？现在何处？” 豆豆耐心听完，微微蹙眉：
　　谢安文上前道：“启禀夫人，下官已向宿国使臣交涉此事。宿国使臣带走了他们。并代宿帝请罪，宿国将另派工匠前来。”
　　豆豆闻言不由惊讶道：“走了？”随即追问：“什么时候走的？”想起什么，不禁疑惑道：“天慈城所有的建筑都有严格的验收程序，且会不定时抽检。建造不合格工程的国家也将会被张榜贴在天慈城各处公告栏里，公诸于众。小小一个宿国，怎敢犯这种忌讳，以次充好？你们都查清楚了？”
　　“下官等接到滕国匠人举报，便立刻调查此事。宿国人也曾巧辩他们不过是研制新夯土。可此夯土松散，一捏便碎。滕国匠人亦指证宿国人偷偷将此劣质夯土用在工程上。属下不敢怠职，亲自带人到工地查证……” 左平翰肯定道：“确凿无疑。”
　　豆豆若有所思：“是这样。”思忖一阵，指着地上那堆碎块问道：“左部长，你来工地调查此事，这些可是原样堆在此处，未曾移动过？”
　　左平翰略一想，便点头承认。
　　豆豆微微诧异：“既是你们接获举报，一到工地便看见这些劣质夯土，那他们岂不是在光天化日下偷工减料。我有些奇怪，宿国这些工匠怎么会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难道当我天慈城的验收走过场不成。”
　　“下官当日来得突然，想必他们还来不及掩盖罪证。此外在宿国人所建的工地里，当场拿到他们用此劣质夯土偷工减料的证据。”
　　豆豆见他言之凿凿，不容怀疑，低头沉吟一会儿，忽又问道：“你可与他们领队官员就此事仔细谈过？他如何解释此事？”
　　左平翰一听，颇有些气愤：“夫人，此劣质夯土正是此人搞出来的。他们所为，分明是偷工减料……”
　　左平翰指责宿国，指责得义愤填膺，豆豆听着却有些刺耳，但未露出一丝含有不同意见的神色。宿国偷工减料之事，她以一个律师的直觉，始终觉得有些疑点。
　　豆豆深知，天慈城本就是她万般谋算下，集诸国之力无偿而建。她可很多子儿也没掏。
　　所有的建筑成本，甚至包括诸国工匠杂役等人的工钱食宿，基本都是诸国自己搞定。而她手下的人，现在却站在她天女身份的制高点上，理直气壮，觉得一切都天经地义。
　　豆豆虽十分无耻地利用诸国的人力物力无偿修建天慈城。但就如同她先前所说，天慈城的建设工程，有着非常严格的验收标准。所有的工程都按照乾坤大地的实际情况，设定了暂行的建筑标准以及严格的验收程序。
　　敢在制度严格的天慈城弄虚作假，豆豆设计之下的那种通告诸国、代表国体的耻辱。就诸国而言，没有哪国公然丢得起自己的面子。
　　有些小国，国力薄弱。让他们独立承担工程，明显强人所难。对这些财力弱小的国家，豆豆建议他们合力建造一个独立工程，或者安排他们去辅助财力较厚的国家。
　　这些财力薄弱的小国，大都选择联合起来，共建一个独立工程。他们也要他们国家的名字，独立镌刻在完工的建筑物上，哪怕只是合建工程中的一栋小楼。
　　夯土事件发生后，宿国人除了杂役外，所有的工匠都被请离，实际上也就是被当众驱逐出天慈城。
　　豆豆回到内城府，对宿国夯土之事上了心。左思右想，召来牛鸿浩，令他重新调查此事。
　　牛鸿浩对她这种杀鸡偏要用牛刀的做法，只敢在心中抱怨。他颇为郁闷，但领命后，即刻就此事展开调查。
　　两日后，左平翰带人亲自去追赶相驭哲一行。
　　外城府总理谢安文，在天慈城公告栏里贴上为宿国平反的公文，并通告诸国，他亦亲自代荣华夫人向宿国赔罪。
　　至于他与左平翰的失职，豆豆没有继续追究此事，她只要求左平翰尽快将人给她追请回来。其他的事情，等人追回来了再说。
　　第二日，谢安文正在内城府同豆豆商议事情，秋月突然来报：“赵大人求见。”神色颇为无奈。
　　豆豆顿时头大。她看向谢安文，谢安文仿若未闻，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公文，专注于与豆豆的公事商议。
　　豆豆耐着性子与谢安文“周旋”，暗自气愤叫苦：这能折腾我，让我没辙的人，怎么一个个不去他处，都来了天慈城。还要不要我活。
　　谢安文不动，豆豆只得主动开口，她刚一出声，只听谢安文道：“夫人有事请先忙。下官在此等候夫人。”
　　豆豆面无表情，离去。鬼使神差，她突然升起奇怪念头：谢安文同赵书礼，这两人要是打上一架，谁会赢？
　　赵书礼今日的运气，显然不好。他碰上了天慈城有名的小流匪。这二人，一大一小，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第二章 秀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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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书礼看着眼前拦住他，不准他通行的小女童，恨得牙痒痒。
　　小秀逗唇红齿白，生得粉嘟粉嘟，看上去人畜无害，让人疼不够的份儿。赵书礼才不会被她骗。他知道这副乖巧外表下所掩藏的无法无天。
　　小秀逗已满过七岁。大梁与豆豆约定的协议时间已到。
　　你若是第一眼看到小秀逗，定会认为这小丫头实在是乖巧又可爱。你若再稍近一步靠近些，也定会发现，小丫头的脾气好温顺，比起同龄的孩子，懂事乖巧得太多太多。
　　你若更近一步，彻底走近我们的小秀逗。完了，铁定会大声痛呼上当，然后给自己一巴掌，恨自己识人不清，老鹰居然被小雀啄了老眼。她哪里是什么乖巧可爱的懂事小女孩，分明就是一个小土匪加小流寇。偏偏你还打不得、训不得。
　　天慈城里什么人都可以惹，就是千万不要惹到小秀逗，或被她惹上。你若被她盯上，可真就有大麻烦了。这小家伙欺软不怕硬，扮无辜装可爱、演可怜的恶因子，不知从何处继承而来。
　　她只有在豆豆等极少数骨灰级的长辈面前，才会老老实实，乖巧懂事。至于她的主人，天慈城的少主秋厚自，也只能压住她一半的嚣张与无赖。
　　小秀逗年纪虽小，又有那么多的恶习，但只要秋厚自待在天慈城，她倒也会履行自己的职责，乖乖地跟在她的主人身边，十足贴身小侍女的模样儿。
　　是的，这是我们的小秀逗在天慈城公开的身份。她是天慈城少主的贴身小侍女，是天慈城收养的众多孤儿中的一个。
　　天慈城少主秋厚自，荣华夫人喜欢唤他“自儿”，小秀逗则喜欢唤他为厚自哥哥（猴子哥哥）。
　　荣华夫人没女儿，额外喜欢早熟乖巧的小秀逗。荣华夫人的这种额外喜欢，在众人面前，根本不加任何掩饰。
　　天慈城内有一个传言，它隐晦地点出小秀逗的身世。说她是长老院大长老简清颜的亲人。
　　简清颜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态度模棱两可。这反让喜欢旁敲侧击、喜欢以只言片语去揣测的众人深信不疑。只因为小秀逗在私下，她自以为没人时，总会亲切地唤简清颜为“爷爷”，而非“大长老”。
　　能够亲切地唤天慈城长老会的大长老为爷爷的人，天慈城的内外城加起来，可谓仅小秀逗一人。不明真相的众人私下揣测，大长老让小秀逗以孤女身份进入天慈城，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嫌。
　　的确，简清颜独特的大长老地位，荣华夫人的额外喜欢，天慈城少主秋厚自的异常疼爱，再加上豆豆身边的贴身护卫与侍女、女官们的偏心偏袒，尤其是以前被“放逐”到天浮院潜心学业、后又回到豆豆身边、昔日豆豆最倚重的贴身侍女、如今的昭女官的刻意维护，使得小秀逗在天慈城如螃蟹一般，横行无忌得有些不像话。
　　你不去招惹她，她不见得就不来招惹你。呵呵，没错。只要她瞧上你了，自然会用她的小小狐狸爪子去逗你，挠你。
　　你若敢反抗，敢告状，嘿嘿，你就等着以后几乎难休止的不太平、不清净。除非这小家伙又瞄上了新的倒霉蛋。
　　赵书礼与小秀逗，这两个在各自的地盘上横行无忌惯了的一大一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较量与针锋相对。
　　赵书礼不止一次，如现在这般恶狠狠地对小秀逗恐吓：“小小年纪就学人狗仗人势，给我滚一边去。一个小小的侍女，不就仗着你家少主……敢拦我……”
　　小秀逗偏偏不怕他。她比对方还横：“不让，就是不让。”小小的狐狸爪子，在粉嫩小脸上不停挠羞羞：“羞，羞羞。夫人娘亲都不愿见你，你还来。你是癞皮狗，癞皮狗……”
　　赵书礼一听，更来气。之前秋月将他领到偏厅，秋月走后，这讨厌鬼不知打哪儿突然钻出来，阴魂不散，令他避之不及，讨厌之极。
　　赵书礼揉揉鼻子，凶凶盯着小秀逗，将手中折扇，往后颈粗鲁一插，拽拽道：“咦……讨厌鬼，几日不见，胆子大了不少啊……谁不想见我？就你这小鬼挡道。哼哼，敢骂我，不好好教训你，连你这个小鬼我都降不住，你赵大爷我就白活了。”
　　“看，你身后是谁。”赵书礼突然叫道，伸手就去捉小秀逗。
　　小秀逗人小鬼大，才没上他的当，躲到柱子后面，赵书礼扑了个空。
　　她像泥鳅一样滑，赵书礼捉了几次便放弃逮她，不削道：“我逗你玩呢。谁想抓你。我大人才不会去抓一个小丫头片子。”
　　小秀逗从柱子后面探出小脑袋，扮鬼脸，学着赵书礼之前的腔调，稚声稚气拽拽道：“呸呸呸，癞皮狗。我不是小丫头片子，我是厚自（猴子）哥哥的侍从女官。你才是小鬼挡道。不对，是老鬼，是老鬼挡道。哼哼，敢对猴子哥哥的侍从女官不敬，你是，你是大罪……”
　　小秀逗忽地有些心虚，努力想想，好像记得大人们说过天慈城有这么一条，不准对侍从女官无礼的规定。她越想越肯定，也就越发嚣张起来：“对，大罪，是大罪……你，你还不快给我跪下赔罪！”
　　赵书礼剑眉一挑，冷笑扑哧即出，轻蔑道：“呀……呵……侍从女官？哼哼，嘿嘿。都说我脸皮厚，你脸皮可比我还厚。哈哈，猴子哥哥？你家少主在你嘴里原来是一只猴子。” 他毫不在意他堂堂一成年男人，偏偏给个毛头小孩计较，是多么地有失身份与让人鄙视。
　　小秀逗被赵书礼激怒：“呸呸呸，癞皮狗，你才是猴子，野猴子，大野猴子。哼，是厚自哥哥，不是猴子哥哥。”
　　小秀逗反应亦极快，小脑瓜一转：“你，你敢说少主是猴子。哈哈，我告诉夫人娘亲去。哈哈，癞皮狗，你要被罚了。”想起自己犯过错，被惩罚的惨样，她不由对赵书礼幸灾乐祸起来。
　　赵书礼哪能被她唬住，鼻音哼哼哼哼，毫不在意：“夫人娘亲？我说你家少主的细腿还不够你抱的。你心眼也忒多了点。荣华夫人也是你能攀附上的？还夫人娘亲，不定谁告谁呢。给我闪一边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小秀逗鼻孔朝上，朝赵书礼做怪相，同样不服气哼哼一番，回敬给他：“羞羞，羞羞，羞死人了。癞皮狗，赖在我们天慈城不走，你才该闪一边去。你滚，你滚出去。”
　　赵书礼气绝：“嘿……你还蹬鼻子上眼了。女儿家不学好，张口就骂人，跟你那猴子哥哥学的吧？好的不学，净学人小鬼难缠。我不看你是个黄毛小丫头，懒得睬你，否则我早替简大长老，将你吊起来，好好教训一番。我再理你，你是我大爷。”
　　赵书礼似是被小秀逗气倒，拂袖而去。小秀逗得意忘形，从柱子后面钻出来，在他背后搞怪地挥手：“癞皮狗，滚吧，滚吧……”
　　谁料，赵书礼猛杀一个回马枪，小秀逗躲避不及被逮住。见四下无人，赵书礼恶从胆边生，扬起手，重重一巴掌往小秀逗头上扇去……
　　小秀逗顿时傻眼。天慈城里，敢对她动手，她破天荒第一次遇到。倔强的大眼睛闪着惊慌和不敢信，口中却不服输，强硬道：“你敢，你敢，癞皮狗你敢……阿山、阿山……”
　　赵书礼巴掌挥得很快，不过一落在小秀逗头上，顿失力道，变得非常轻柔。赵书礼像变了个人一般，轻轻拍拍她的小脑袋，十分可亲道：“呵呵，小丫头越长越乖巧了。来，送你一件小礼物。”他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玩意，硬塞过去。
　　小秀逗怔怔，赵书礼趁机在她的小鼻子上，看似长辈疼爱小辈轻轻一捏，实则暗用巧劲，趁机弄痛了她。这下，被赵书礼变脸懵住的小秀逗，痛醒了。
　　早已被众人宠得无法无天的小秀逗，怎肯依。而赵书礼这厮，弄痛了人，还气死人地将他捏人鼻子的那只手，放在小秀逗眼前，似乎还想故伎重演。
　　小秀逗那能让他再次得逞，露出尖牙，扑上去就咬。赵书礼一脸痛苦隐忍。小秀逗死不松口。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严厉的呵斥：“住手！”
　　小秀逗脑袋一激灵，先不管自己委不委屈，赶紧松开狐爪利牙，不等豆豆走近训斥她，跑上前，眼泪汪汪。一只爪子指着小鼻子，另一只小爪子则指向赵书礼，委屈道：“夫人娘亲，他，他捏我鼻子。痛，痛痛……”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小秀逗的这副模样儿，在豆豆眼中，怎么看，怎么都是做戏做过了头。她可看得清清楚楚，赵书礼不过是轻轻逗弄了一下，明显是她反应过激。这孩子做戏居然做到她跟前。
　　豆豆至今也弄不明白，她的自儿与逗逗，为何总喜欢为难赵书礼。这两个孩子都不喜欢赵书礼，也不待见他。自儿还好些，就算他再讨厌某人也懂得顾全礼节，而逗逗似乎……
　　豆豆看向赵书礼。赵书礼不好意思道：“是我不好，不该逗她。”
　　他这厮，边说边朝豆豆礼节行地行了一礼。巧不巧，手向上一拱，袖口便自然下滑，右手虎口上，一排牙印，带着血痕，清晰可见。可见小秀逗下口有多狠。
　　豆豆脸色一变，赵书忙遮住右手：“不碍事。”
　　豆豆对他道：“她自小被人惯坏了。不能再这么宠着她。”她转向小秀逗，脸色更加严厉。
　　小秀逗见自己作恶的证据，被赵书礼不动声色摆了出来，心虚得很。什么人都好糊弄，就是她的夫人娘亲不好糊弄。
　　豆豆严厉道：“还不过来向赵大人赔礼道歉。”
　　小秀逗心中十分不愿，可鉴于她夫人娘亲一贯以来的手段，只得收起泪水，先不管自己有理没理，委不委屈，向赵书礼赔礼认错：“赵大人，逗逗错了，请原谅逗逗。”
　　赵书礼可乐坏了。要知道，自他来到天慈城，他就没少吃秋厚自与小秀逗这两主仆的苦头。得了便宜还卖乖。当着豆豆的面，气死小秀逗不偿命：“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真乖。”
　　他厚着脸皮扮亲切，吃定了对方不敢反抗，顺手在小秀逗的鼻子又是轻轻一捏，这次倒没敢再耍花招。
　　心中无比委屈的小秀逗，见此刻变得如此和蔼可亲的赵书礼，不由想起了故事里的那个恶毒又善于伪装的狼外婆，幼小的心灵霎时恶寒阵阵。
　　赵书礼从此就在小秀逗心中，被定位为狼外婆。赵书礼不知道他此时的所作所为，在未来将会连累到他身边的亲人。
　　此时的小秀逗，气恼极了。可在豆豆跟前，她同样不敢造次。技不如人，那么这哑巴亏，对自小就被暗中特殊训练的她而言，只得郁闷地吃下去。
　　小秀逗被秋月带走，回到住处，见到迎上来的阿山阿水。她牵起阿水，不理阿山，气鼓鼓对阿水道：“阿山最坏了，我们不理阿山。”阿山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赵书礼见眼中的讨厌鬼一走，立马将胜利抛到脑后，磨叽起豆豆来。
　　豆豆倒也不太烦他的磨叽。这厮的行径，她早摸透了。反正只要谢安文一进内城来见她，赵书礼必定会来搅局。
　　他也颇懂分寸。会留出正常时间让谢安文汇报公务。但只要时间一长，便沉不住气，凭着冰魄玉叶所带来的特权，总会弄出些不大不小的理由，非要紧急面奏豆豆。
　　谢安文在书房里耐心等待豆豆，相比赵书礼的沉不住气，他更显得气定神闲。豆豆也发现谢安文最近半年以来，明显改变了他以往要事先奏的奏事风格。
　　如今的谢安文，按公务的紧要程度，排列先后次序，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总是将最重要的公务都移到最后来禀奏。
　　谢安文彬彬有礼，耐心极好。你赵书礼要搅局，他亦不动声色。他深知只要公务未完，豆豆始终都会回来将公务处理完毕，才会结束他们的会面。若是豆豆因此怠慢、延后公务，他不将公务奏明、商议个彻底，亦不会离开。
　　话说回来，豆豆也觉得赵书礼这厮有时也实在太过分，着实欠人教训。被他气昏头时，更是后悔当年怎么会头脑发昏，使了这么个昏招，把歪脑筋动到他身上，将冰魄玉叶给了赵书礼。好处没见到多少，结果却给自己惹来麻烦多多。不过，豆豆心中其实并不真正厌烦这种麻烦。
　　豆豆毕竟是个女人。赵书礼的搅局行为，让她暗藏的虚荣心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或者说，她眷念这种被人吃醋的味道。也正是她纵容着赵书礼，给了赵书礼本不该有的奢望。也许还有她内心莫名的情丝。
　　随着小秀逗七岁生辰的一日日临近，有些事情豆豆不能再继续暧昧下去。她敏感地发现，她其实很愿意赵书礼待在自己身边。
　　赵书礼异类，不管养成他如今这副痞子异类行为的原因为何，他对某些礼教的蔑视与身体力行，与其说感动了豆豆，不如说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共鸣。
　　赵书礼这次没有过分。他见豆豆神情凝重，板起了脸，以为真的有紧急公务。纠缠少顷后，便很快离去。
　　豆豆这次回来得快，谢安文眼中略微有些异色。但回来的豆豆却无心公事。草草将公务了结，并将一些不甚重要的事情推到数日后。
　　接下来两日，豆豆一反常态，独自待在房中，借着清修的名义，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
　　又过了一日，她约出赵书礼。在豆豆约见赵书礼那日，左平翰在郑国终于发现了相驭哲等人的行踪。

　　第三章 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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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似乎特别喜欢为难宿国人，除了前几日接连降下不合时宜的雨水，让他们挣扎在烂泥路上。如今这条所谓的归国捷径，变得越来越崎岖难走。
　　当初选择这条路，相驭哲也曾考虑再三。因为可以少走大半月的路程，才最终选择了它。
　　道路越走越窄，现已成羊肠小道。他们一路走来，行人绝迹。越往前走，越是难行。
　　道路两侧，山势陡峻。深夜大风刮过，风啸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不时再来点野兽远处的低吼伴奏，他们仿若是被驱逐进蛮荒之地的被放逐者。好在一行数人，彼此壮胆，除了心情低落，众人倒也不怕。
　　天刚蒙蒙亮，吃过干粮，熄灭火堆，又开始起程上路。
　　今日天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在云间穿梭，时隐时现。路仍然越走越荒凉。众人艰难前行。不想老天放过他们，大地这时却来插上一脚。
　　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碎石，伴着些许更小的碎石，从道路左侧的山崖簌簌滚落，一直滚到相驭哲等人脚下。
　　相驭哲没有理会，他带领众人继续赶路。这时，一个老工匠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山崖，不久露出惊色，朝相驭哲喊道：“大人，你看！”
　　相驭哲这时也发现不对，山崖滚落的碎石越来越多，掉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相驭哲呆住，老工匠突然大叫起来：“大人，快跑，走山了！”
　　“快跑……”惊慌声四起。
　　相驭哲身边的人拽起他就跑。山崖上传来轰鸣声，众人往来时的方向逃命狂奔，还是有人慢了一步，或被石块击中身体瞬间倒地，然后被接下来顷刻而至的崩塌巨石深深掩埋……
　　一切不过是转瞬之间，山体巨石崩塌所带来的巨大尘土，将侥幸活着的人，笼罩在不透明的尘烟之中。道路被巨石截断……
　　空中的尘土逐渐随风散去，相驭哲尘土满身，几成灰人。望着眼前不远处的巨石，目瞪口呆。他突然往前狂奔去，想寻找并救援被巨石掩埋的同伴，他的随从很快赶上来拉住了他。山崖上的石头仍在继续滚落，他仍不顾一切要往前冲，众人忍住悲痛，大喊着将他强行拖往安全之地……
　　左平翰赶到，见众人满面尘土，惊慌哀戚，哭声不绝。路上崩塌的巨石，让他大惊失色。而相驭哲本人，则早已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懊悔之中。
　　巨石下的人没有任何生机。其中一人自胸部以下皆被巨石压住，只余头露在外，山体崩塌静止后，众人无法营救，眼睁睁地看着他活活痛死……
　　巨大的自责压力，令相驭哲精神恍惚，情绪十分不稳。左平翰留下人救援善后，将他们一行带离此地。
　　……
　　天慈城内城的荣华夫人府邸，门卫森严，外紧内也紧。不仅闲杂人等，就是内城地位颇高的人，也很难在不被豆豆事前邀请的前提下，靠近荣华夫人府。除了天慈城仅有的几位特殊人士外。
　　简清颜、谢安文等人当然包含在这仅有的几位特殊人士中。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赵书礼，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好事。他的阿悦在这里，死皮赖脸加塞儿，也要硬加进去。
　　赵书礼一接到豆豆的邀请，差点没乐死。兴冲冲应邀而去，就连路上遇到秋厚自与小秀逗这两个令他讨厌的麻烦精，也没能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赵书礼与秋厚自彼此执礼而待，小秀逗这次也不与他较量，只是在赵书礼与她的“猴子哥哥”见过礼后，寻机往赵书礼脚上大力猛踩一脚，接着非常无辜、很不好意思地向赵书礼赔礼道歉：“赵大人，对不起，请原谅。”
　　赵书礼惦念着豆豆的主动邀请，没工夫理睬她，哼哼两声，扬长而去。小秀逗看着他屁颠屁颠的背影，朝秋厚自奇怪道：“咦？少主，这癞皮狗干嘛跑得这么快？我白踩他一脚，他就这样跑了。”
　　秋厚自看着赵书礼急走的背影，若有所思，温柔道：“走吧，逗逗。你今日的课业完成没有？小心又挨罚。”
　　小秀逗一听，小脸顿时皱巴成一团：“少主才回来不久。逗逗是你的侍从女官，逗逗要先服侍你，然后再课业。”
　　小秀逗自上次与赵书礼相遇后，这几日老把“侍从女官”这个她认为很大的头衔，挂在嘴边，动不动就要人唤她一声“女官大人”，再向她行一个女官大礼。
　　秋厚自在她小鼻子上轻轻刮刮，微微训道：“逗逗的理由，最近越来越多了。每次都振振有词。课业为先，哥哥不用你服侍。”秋厚自想起什么：“你以前不是一直喜欢唤我厚自哥哥，最近为何老叫我‘少主’？”
　　小秀逗狡黠一笑，挥挥小手，示意他将耳朵靠过来。
　　秋厚自弯下腰，她凑近他耳边小声道：“我问过小昭姑姑了。我们府里的侍从女官很大的，任何人都不能对侍从女官无礼。猴子哥哥你是少主，我当然就是少主的侍从女官。有人敢对我无礼，我就罚他。”
　　秋厚自哑然失笑，宠溺地摸摸小秀逗的头。小秀逗仍意犹未尽道：“我罚他抄书，抄一千遍……哼哼，一遍也不能少。他敢不抄，我就揍他。”见她的猴子哥哥不赞成地摇头，立马聪明地闭上小嘴。
　　秋厚自想起昨夜他娘亲告诉他的话，心中浮起阵阵忧虑。他牵起小秀逗的手，带着她往府邸深处走去。
　　小秀逗看着前进的路线，小脸一下子垮下来。她哀求她的猴子哥哥，秋厚自不为所动。不再如过去一般，心一软就暗中帮她投机取巧。他狠下心视而不见，说道：“逗逗，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娘亲和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娘亲逼你，好过他人逼你……”
　　“嗯。”小秀逗哀求无效，很不开心。她其实并不是很讨厌静思院，有时她也非常喜欢待在那里，就端看她在静思院里具体领教了什么。想起上次布置的课业，小秀逗拔脚就想逃，可惜她再不情愿，也知道躲避不得。
　　有时看似在她猴子哥哥的帮助下，确能投机取巧。可与她的夫人娘亲较量下来，可怜的小秀逗，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她种种的重要“课业”。
　　来到紧闭的静思院门前，秋厚自放开小秀逗，小秀逗却不想放开他。
　　秋厚自你耐心哄道：“逗逗乖，去吧。晚上哥哥会亲自来接你。回去后，哥哥给你当马骑。”
　　小秀逗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真的？”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逗逗？”秋厚自刮刮她的小鼻子。
　　“这个嘛……骑马马，哥哥是没骗过逗逗。可哥哥和夫人娘亲以前有骗过逗逗的……”小秀逗记忆力特好。
　　秋厚自无语，他知她言中所指。但他的这个宝贝妹妹，身份太特殊，至今还不知道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以为她自己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简清颜才是她唯一的亲爷爷。
　　静思院的门开了，小秀逗一踏入院门，院门立刻紧闭。
　　秋厚自凝望着空无一人的静思院大门，不久便离开。行至一处古树，随意挥掌一拍，冬初枝头残留的枯黄树叶，片刻后，尽数飘落，徒留一树光秃。
　　他凌空一跃，将高空一片绚丽的落叶抓在手中，仔细端详。很快，他的逗逗妹妹，就要离开娘亲，离开他。而他……
　　大梁派来的第一批先遣人员，半月前已到。秋厚自幼时熟悉的某人，也即将在三日后到达。
　　一种无法摆脱的悲情落寞，在尚是少年的秋厚自体内疯狂蔓生，他心中变得狂躁起来。所有的狂躁都被他化成劲力，握在已成拳状的左手中，顺着经脉源源不断注入掌心。
　　他最终也没有将此劲力打出。隐忍良久，终是慢慢地平息了气息，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左手，仿若那潮水般的真气，从未生成聚集过一般。
　　路过府中水池，他将那片见证秋日逝去的枯叶，毫不怜惜，随手抛入池中，一如他从来就没有“采摘”，并欣赏过这片残留初冬的枯叶一般。弃叶囿于水池，随水飘零，若无人清理，终会腐烂成肥，富化池水。
　　儿时的故人要来了，他作为天慈城的少主，自当要完尽地主之谊。
　　……
　　赵书礼摆脱令他讨厌的人后，见到园中不知名的鲜花，迎寒怒放，花香怡人，开得招摇正欢。心道：我若摘了去送给阿悦，想必她定会喜欢。
　　素来无耻的他，心动即手动。贼眉鼠眼，瞧四下无人，猫爪出手，一气呵成，掐下，藏入宽袖，喜滋滋匆匆离去。
　　在府邸暗处警戒的护卫们，没有制止赵书礼这种不合礼的行为。看来这厮拿荣华夫人府邸，当自家花园，随便乱摘花，干的也不是第一次了。说来，这算是他自从来到天慈城后，豆豆第一次真正邀请他独自前来会面，而不是他本人绞尽脑汁、涎着脸皮硬往上贴。
　　赵书礼鲜花在手，心花怒放。他的阿悦今日不是约在什么没人的隐蔽地方，而是堂堂正正约在荣华夫人府邸。今日他没有任何歪歪理由，就能堂而皇之地走进这里。更何况，邀约言明他此次可一人直入府邸内堂。
　　赵书礼不禁浮想联翩，似乎他的苦苦守候，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他忘记了，那被他一纸休书，绝情休掉的妻妾们，还有他留在大陈的儿女们。
　　他们的生活过的如何，赵书礼似乎真的忘记了。当一个人抛下全世界只为另一个人而来，这对其他人是多么地不公平，不厚道。除了年少轻狂，几乎没有人会真心而现实地祝福拖家带口、肩负很多家庭、家族责任的赵书礼这种人，为了所谓的爱情，而将一切割裂、遗弃。
　　年少轻狂最最致命的，就是将爱情当做生活的唯一，而忽略了其他与之同等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东东。除了爱情，他们眼中没有其他。他们不会妥协，不会曲线救国，只会将沸腾的青春热血情感，化成手中高举的利刃，以势不可挡的披荆斩棘之势，不分缘由，只要阻挡我的爱情，我便见神杀神，见佛杀佛，见鬼杀鬼。见了中意的“宝物”，就以爱情至上的名义，不顾一切，毁天灭地。
　　血脉亲情，朋友之谊，道德伦理等等，不管正确与否，合理与否，通通不值一提，根本不屑一顾。
　　赵书礼不再年少轻狂，可他依然做出了这种类似的举动，即便他的举动能够给豆豆带来幸福，可建立在多人痛苦上的幸福，豆豆会如何认为呢？更何况，此事也远非赵书礼表面上，轻易抛弃一切那么简单快意。
　　倘若豆豆不是具有乾坤大地天女这个特殊的身份，那她毫无疑问，一定就是众人口中的祸水，人人唾骂的狐狸精。而赵书礼则是个无情无义，抛妻弃子，不忠不孝的绝情汉。
　　可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豆豆仅是一个普通女子，赵书礼将来若后悔了，离开了豆豆，在众人眼中，那是豆豆她活该，是她的罪孽。谁让她狐媚惑人呢。
　　赵书礼当然可以浪子回头，回到他的父母妻儿身边。社会对这种男子几乎永远地敞开着大门，只要他们肯回头。而涉及的女子却俨然被整个社会所唾弃，口诛笔伐，万劫不复。
　　现代社会的女人，在某种程度上还可以认错，纠错，重新过活，重新找回自己。也完全不乏后来活得精彩、活得更有滋味的女人。但乾坤大地的女人们，却很难有机会可以让她们重头再来过。
　　那些被赵书礼所狠心遗弃的女人们，如今也在苦苦煎熬着，等待绝情休离自己的糊涂丈夫，有一天能迷途知返。
　　乾坤大地世家出来的女人们，她们就算被无错休离，想门当户对改嫁，那几乎是一条绝路、死路。就算下嫁家世不如自己，大体过得去之人，这也几乎是一条可望而不可及的路。
　　除却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外，地位鸿沟，看似平平，实则万丈深渊。一个人的家庭出身，教育环境，很大程度上几乎决定了他的价值观念，待人处世。门当户对，看似无情封建，实则有它的合理深奥之处。
　　在府邸内堂前等候赵书礼的秋月，见着他，迎上去，将他带至豆豆的起居房外，便悄然离去。
　　赵书礼心怦怦直跳，激情少年才有的那种激动爱意，令他紧张、忐忑、喜悦，继而期盼。他的阿悦让人带他来这里，意味着什么。讶然之后，唇角两边的弧度，很好地说明了他心中的喜悦。且他内心的胆怯与狂喜，亦在脸上矛盾地表露无疑。
　　他将暗藏在宽袖中的鲜花小心取出，心跳开始加剧。
　　悠扬的琴音，从隐约透明的轻纱帐幔中传来，清澈悦耳，又婉转缠绵……

　　第四章 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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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音清婉，如歌如泣。豆豆专注抚琴的妙曼身影，在轻纱帐幔中若隐若现。
　　赵书礼屏息凝神，心神荡漾。对这个他至今都无法完全捕捉的女人，他的直觉似乎从来都没有欺骗过他。
　　在风月楼那些他唯一可以尽情地拥有她，值得回味的甜蜜日子里，他也曾敏锐地察觉到豆豆在某些方面的不安分与反逆，一如他剥了自己身上世家公子的华丽外衣，将某些束缚在其上的东东，扔在地上，按自己的方式恶意而解气地践踏。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与她其实是一类人。
　　不过他即便再蔑视那些，让一个自发地具有了某些反抗精神的人，为之鄙夷不平为之尖锐愤怒的、某些令人窒息的礼教世俗；再肆无忌惮地用纨绔弟子的痞子行为，彰显自我，还击这些令人窒息的礼教世俗，他也需要有人理解他，安慰他，也许还期待有人能声援他、支持他。
　　他当年的种种行为，是那么地荒诞不经，是那么地羞辱自家门庭。他又是那么恶意地利用他自身的身份，与隐藏的使命，来将他以往所遭受的、或正在遭受的愤怨不平，用这般另类，但又不十分罕见的方式，为自己解气，或更加自暴自弃。
　　他在纱帐前止步不前。他明目深处的小心与激情，闪耀并举。以往风月楼里的她，他曾是那么地熟悉，那么地爱怜。
　　当年这个女人妙曼身姿下所隐藏的不屈灵魂，以及胆大妄为，令他记忆犹新。仿佛她始终还在原地看着他，等着他，时不时用她小心藏匿的锐利爪子，试探他。
　　她当年一些偶然出口的惊骇话语，他从未对第二个人提过一个字。一方面是他的小心使然；另一方面，的确是他真心爱着她。
　　他与她，他们的身份与地位，从以前的云泥之别，到如今的咫尺天涯，让一直遭受众人反感诟病、已成常态的他，此时用上了十二分的小心与心机。
　　从来就不想掩饰自己热情与野心的他，面对掀开纱幔便能触手可拥的她，此刻反而停伫，踌躇不前。
　　他进，则怕眼前的一切化作梦幻乌有；他退，则毫不甘心。
　　都说生活在特定环境里的人，对某些特殊的细节非常敏感，即便他本人没有分出一丝一毫可以让他自己察觉到的心思，但他的潜意识，仍然会为他继续分析，并提供某种可能性的结论。
　　要说赵书礼是豺狼心性，善谋而狠绝，站在他敌人的立场，这一点都不为过。他的狡诈狠辣，深深地隐藏在他面对众人时的荒诞不经与玩世不恭下。虽然他如今也分不清他自己到底是荒诞不经、玩世不恭多一些，还是他真的就是这般狡诈狠辣。
　　这种源自自生经验、属于坚固防御系统下的狡诈狠辣，赵书礼是无法用在豆豆身上的。将心比心，豆豆对他的好，他又何尝不是刻骨铭心。当然，他有某些隐晦的小心思，也实属正常。
　　激情的渴望，此时此刻，压倒一切，赵书礼心中仍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不安。这种不安倒底从何而来，他也说不清楚。
　　他在纱帐前止步，豆豆仿若不知，她精益求精于指下的古琴，指尖在琴弦上不停拨动、跳跃……
　　古琴琴弦乃天蚕冰弦所制，凉而不冰，它们随着豆豆流畅的指法，奏出山间清泉叮咚。
　　山泉绕着云雾缠绵的群山，忽而婉转悠长，忽而飞流直下……
　　最为奇特的是，即便这琴音所化的意境山泉化为飞瀑，但这飞流直下的泉水飞瀑，竟是那般依依不舍，几无欢快与一去不返之意。
　　琴音终了，赵书礼还在犹豫不决自己是否该掀开纱幔，大步走到他心仪多年的女人面前，将之拥入怀中。
　　他是想迈出坚定的步伐，且他早已经为此几乎放弃了大陈的一切既得利益，与可以展望并触及的大好前途。然而，他此时却变得优柔寡断。
　　被轻纱帐幔隔绝在另一边的豆豆，似乎这时才察觉到赵书礼的到来与他的不安。她抬头望向赵书礼的方向，温柔道：“你来了。”一如当年她在山野里再次见到刘奕阳那般的温柔。只不过，这次的温柔，由她心底自然而生。
　　女人，对至始至终，默默奉献，始终都怜惜并深爱自己的男人，从来都不缺乏温柔，只有更温柔。
　　赵书礼心跳猛地加快一拍，鲜花在指尖微微颤动。所有的犹豫，在豆豆这一声温柔的“你来了”中，荡然无存。
　　男人动了真感情时，那种对心爱女人，不顾一切，以及无限向往的热情，已经溢满了他整个胸腔。感情的能量，在赵书礼体内急剧积攒，蠢蠢欲动，似要喷薄而出。
　　“为何止步不前？”豆豆柔声道。
　　赵书礼按下心中的如火热情与渴望，一伸手，毫不犹豫地掀开纱幔，嘿嘿两声嬉笑，来到豆豆面前，弯了个大腰：“都怪小娘子琴声太美，闻者莫不驻足静听。小生又怎能免俗。”
　　他手持鲜花，油腔滑调：“小娘子在上，请受小生一拜。” 这厮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正在追求佳人的书生才子，蹩脚而搞笑地上演着才子遇佳人的烂桥段，
　　豆豆微滞，随即笑绝。她很快用宽袖半遮容颜，只露出一双明眸，身子颤颤不已，笑得她直到终于可以将对方手中的鲜花视而不见，才笑嗔道：“油嘴滑舌。多大的人了，怎么就老改不了这不正经的嬉笑性子。”
　　赵书礼走近豆豆，笑应道：“阿悦冤枉我了。自我来到天慈城，你何时见我不正经过。我家世良好，人又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至于品性嘛，自然也是上上之选。如今我孤身一人，怜香惜玉，这天慈城内外，对我芳心暗许之女子，不知有多少。”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观察她的神色。见豆豆神色一般般，便停了下来。
　　豆豆见他突然停下话语，淡淡道：“是吗，那你可有心仪之人？”
　　“心仪之人？” 赵书礼微怔，瞧着她，若有所思，顷刻变得正儿八经，颇让豆豆有些不适应。只听他正色道：“我若说天慈城里已有我心仪之人，阿悦会不会成全我？”
　　赵书礼看着豆豆，脸上毫无嬉笑之色。他的眼神太热切也太幽深，流露出男子罕见的哀怨之意，浓得似一块化不开的稠墨，铺天盖地。
　　豆豆脑中似有什么炸开，怔怔不动。不知何时，赵书礼的呼吸已在她耳边流淌，将手中的鲜花插向她的发髻。她一动不动，仿若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
　　赵书礼将花插得很慢，似乎要让时间停止。他在她头上幽幽叹道：“我苦心等候了十四年，整整十四年。阿悦，你可知我后来派了多少人去查探你的消息，想将你抢回来。”他的眼神变得晦暗迷离。
　　花映美人，相得益彰。赵书礼就势将手轻放于豆豆双肩之上，体温相贴，刚一触及，豆豆紧绷的身体，更加僵直。
　　豆豆发现自己无法思考。所有想好的步骤与循序渐进，面对着赵书礼已经展开的浓情蜜意，这一刻，她无所适从。肢体醉人的酥麻感，已经漫出，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的情感与身体的渴望，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赵书礼不管不顾，放肆的双手，开始轻轻沿着她的肩部曲线，轻揉慢捏，好似要替她纾解疲乏一般。他在她耳边蛊惑：“我记得有人最喜人替她揉捏双肩……当年你对我总是冷冷淡淡，可我一替你揉捏，你便会开心起来……阿悦，还记得否？”
　　豆豆双目微垂，身体僵硬，不置可否。然而她极力抑制的呼吸频率，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波动。
　　赵书礼以为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哄骗她的往事，不由苦笑：“你可是认为我在骗你？当年我买通秦晚香做戏骗你在先，你不信我，是我自作自受，活该你如此对我。但是阿悦，你要信我。我那时情非得已。陛下当年向我承诺过，他定会救你出来。可等我回京，你却被人抢走了……”往事的无能为力、气愤不平、伤心难过，全都克制地淹没在幽幽伤感中。
　　豆豆纹丝不动。她的记忆，在逝去的时光里不停地沉浮、漂移。然而她经过多年匪夷所思之经历，所养成的异常敏锐的注意力，却没有放过赵书礼所说的任何一个字，甚至连他的语气与其中的停顿，她都自觉自然、毫不费力地一一听入耳中，印入心中。
　　可无论赵书礼说什么，豆豆亦始终没有发出一个音节，与之相应。
　　赵书礼彷徨不已，他知他若是自觉，就该到此打住。可他还是不甘心，实在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即便他当年骗她在先，他也始终坚持认为那是他的不得已之举。正如她后来从大梁回到大陈，他对她所言那般，他当年不过是想讨她的欢心，想让她真心喜欢上他，且也让她能看到未来，有活下去的美好希望而已。
　　豆豆僵直的身体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赵书礼更加迷茫不安。她若没有这份心思，那么将他约到她的起居之所，又是何意？他知道自己此刻没多余的时间，过多地深究此疑问。他亦狗改不了□，到嘴的肥肉让他硬吐掉，这不憋屈死他。
　　也许是豆豆的沉默，给了他太多太多胆大妄为的理由，赵书礼的双手开始不老实起来，从她的肩移向白皙的颈项……
　　豆豆身子晃了晃，没有躲开。赵书礼仿若受到鼓励，轻轻摩挲，仿若玩笑般试探道：“我若对你不正经，你会否撵我出去，从此不准我再入天慈城？”
　　豆豆紧绷的身子，随着赵书礼的温柔触摸，开始变得柔软、异样。赵书礼立刻便察觉到了。他激动欣喜，小心翼翼，趁热打铁，肆意挑逗。
　　豆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水般的身子，在赵书礼游走的双手下，压抑颤动。赵书礼本就是情场老手。女人动情，他哪里能察觉不到。何况他自来到天慈城，修身养性，不近女色了这么久，他本人更是动情不已。这下馋猫偷到了腥。
　　赵书礼知道，男子征服一个女人，除了两情相悦，此外就是要进入她的身体，让她在自己身下雌伏，跟随自己的节奏，攀上情～欲的顶峰。
　　他的阿悦，既然不做那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女，执意要留在世间，以凡人之躯，行凡人之事，察凡人之心，观凡人之行。那么情之大欲，她又怎么能避得开。
　　赵书礼不知道身下的女人是否真的就是数百年来人们传说中的天女。这个女人，颠覆了世人对女子的固有观念，直到她以天女身份再度现身人世。同时亦颠覆了世人心中固有的天女形象。
　　都说天神远离人间，不食人间烟火，可这匪夷所思的女人，偏偏要食人间烟火，还要弄得风生水起。她“弃了”天女的名号与至尊的地位，做了个简单的荣华夫人，在这四国边境接壤之地，建立了她的天慈城。
　　荣华夫人，富贵荣华！她真的是那么渴求尘世的荣华富贵，还是将之抛于掌上，肆意玩弄，以便观察世人心，世人事。这一点，人精一般的赵书礼拿不准，比他更人精的人，也拿不准。
　　现在的他，只想将她纳入怀中，一如当年一般。这乾坤大地诸国，好与坏，兴与衰，跟他赵书礼没关系。现在的他，只想守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自此，陪着她，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就好。
　　他掰过她已经半软的娇躯，吻上她娇艳的红唇，口舌相交，纠缠不清。豆豆完全瘫软在赵书礼怀中，她所有的理智，几乎都灰飞烟灭。成熟女性最正常不过的身体与情感需求，如潮水般咆哮着自她体中汹涌而出。唯一残存的一丝理智，让她自觉又不自觉地压抑着她的喘息、呻吟……
　　是的，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是那么地和谐，那么地水到渠成。
　　赵书礼的热情，在豆豆声声压抑的呻吟中，如火般炽热而放。她迎合着他的身体，任他将自己的情～欲，一处处，一簇簇，肆意点燃。
　　女性独特的渴望与激情，火燎着豆豆。可她无法像当年与刘奕阳从望宋城回到大梁京城一般，一路不加任何克制。她激情而隐忍，喘息而默然。
　　这场隐晦的性～爱，注定无法让七年来一直孤身就寝的豆豆酣畅淋漓，但却让她饥渴的身体，得到某种程度的相当满足，间夹着“偷情”的刺激与晕眩。
　　赵书礼终于满足地在她体内，释放了他全部的热情。他在天慈城两年的苦苦守候与等待，仿佛已经得到了他所期翼的最大回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度在豆豆耳边蜜语温存，只见豆豆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床顶，幽幽道：“阿礼，我打算嫁人了。”

　　第五章 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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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豆的“嫁人”话语，无疑平地起惊雷，赵书礼懵住，他还未及反应，豆豆已转身将他拥住，将自己埋入他滚烫的胸膛。
　　她轻轻贴靠在他心口上，整个人蜷缩在对方的温暖怀抱中，如同需要被爱抚的小宠物一般，依恋不舍。
　　赵书礼几乎无法思考，心无比惊讶，源源不断生出，他一直以来，对此不太敢过于想象奢望的窃喜与雀跃。
　　豆豆此时的肢体语言所带给他的感觉，仿是将她要嫁之人的正确答案，用这种婉转的方式，温柔而娇羞地告诉给他本人。
　　赵书礼不觉用力将她紧拥在怀。这一刻，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于情浓至深时的寂静无声。
　　他们彼此拥抱，互相依赖，天地化为虚无。
　　时间过得如流水一般急速，却悄无声息。直到赵书礼惊喜过后，开始暗自忧虑他自身阅历所带来的、联想所至的、将来难以抵挡，却必须跨越的种种障碍局面。
　　人的联想力与思维处理事务能力，就是如此惊人地迅速。即便全身心的柔情似水，浓烈的情感似火般熊熊燃烧。忧心无法抑制地后来居上，它开始占据，激情过后的赵书礼的大半思维。
　　赵书礼突然感到凉凉的液体，从自己裸～露的胸膛滑过，液体的流速逐渐递增，源源不断……
　　赵书礼大惊，将豆豆的头温柔抬起，心疼亦疑惑道：“阿悦，为何哭？”
　　豆豆泪流无声，将头移向一旁，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继续滑落，落到赵书礼体温颇高的手上，坠入松软的床面以及他滚烫的肌肤。
　　豆豆心中早已后悔，她怎么可以这样莫名其妙地放纵她自己，这样地失去理智，更是这般地残酷。她心的另一面，却在叫嚣、纵容，也在愤怒，更在支持并试图操控于她。
　　她难过不己。之前的激情，为她带来了她灵魂深处那已熄灭很久的爱意，肆意流淌。
　　少女的委屈情怀，似乎更多地在她心中复活。可这都挡不住，她的肆意放纵在平息过后的痛彻心扉。她只能残忍并狠心面对她痛恨的局面，无情降临。
　　赵书礼手忙脚乱，将她重新紧拥入怀：“荣华夫人怎可以不嫁人，当然可以嫁人。阿悦，你放心……”他斩钉截铁：“没人能拆散我们……”
　　时间不知逝去几何，耳鬓斯磨仿若到了尽头。豆豆默默起身，披上外衣，起身郑重道：“若我真要嫁，你当如何？”
　　赵书礼凝视于她，无嬉笑，无娇哄，仿若变了个人。冷静颇久，非常理智道：“你要嫁我，我又岂会辜负于你……
　　你身份太特殊。现今局势复杂，天慈城也非一方净土。此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无论如何，就算我一辈子都不能名正言顺娶你为妻，我也会陪在你身边，一生不离，不弃。”
　　赵书礼剖白心迹，令豆豆情之所动，心涛荡荡，起伏难平，亦将她浑身的力气都抽走。
　　赵书礼从身后将她抱住。他不知他的甜蜜爱意，已化成利刃，将她的五脏六腑割裂，鲜血淋漓。
　　豆豆的理智，坚强而顽固地守卫着她的灵魂至深处。她越是抗拒这种，她与赵书礼由心而发、滚滚而来的情感入侵，她内心最深处的灵魂大门，越是被撞得惊天动地，令她心惊胆战、疼痛难忍。
　　她的躯体如同寄生的蔓藤，紧附在他身上，双臂环腰紧拥，力道如此激烈。
　　赵书礼越是爱意凿凿，不加任何掩饰回应她这种异常亲密的力道，豆豆的双臂便环他环得越紧，仿若那合欢树，彼此纠缠，天长地久。
　　赵书礼的回应，显然是积极迅速的，更是情深意浓的。他的男性灼热早就骄傲得一柱擎天。
　　何必上下彷徨，左思右虑。天大地大，此时男女欢好、水□融最最大。天塌下来，也要等此男女之事完美过后，再来思虑现实，再来忧心忡忡。
　　他二人如胶似漆，翻滚在荡漾着激情的大床上。
　　赵书礼温柔多情，对待豆豆更是力道间绝对地张弛有度。而向来温柔的豆豆，却变得野性粗暴。她像发情的母猫一般，凶狠地撕咬着赵书礼，却又以女性的细腻，积极迎合。
　　这昔日大陈行宫中，这张专为帝王巡视至此而准备的古朴大床，此刻在不住地抖动，压抑地发出木材所特有的闷闷吱呀声。
　　它被动地让它身上那热情如火的两人，变换着他们可以做到的任何姿势，上下起伏，激烈撞击。那二人即便发出彼此最狂野最持久的持续冲击力，也没能让它有任何散架的迹象。它的吱呀闷闷声，喘息得越来越快，直到突然寂静下来……
　　豆豆娇喘着男女欢好后特有的粗气，躺在赵书礼怀中。
　　都说男子泄～身后会变得非常疲劳，大脑皮层的兴奋度也会迅速下降为零。男人在此时往往会忽略女人情事过后，兴奋感平息得非常缓慢的生理特性。女人此时非常需要对方持续温柔抚摸，来慰藉平息自己迟迟未退的兴奋与激情。
　　赵书礼显然是一个非常好的情人。他体力消耗过大，却没有忘记用他多情的双手，温柔地安抚豆豆。
　　以他对豆豆的了解，他深知她有时其实相当地任性。任性到就连天慈城的某些律法，也是在她突如其来的任性下，执意颁布实施。这其中完全不乏让众人啼笑皆非的理由，以及随意滥施同情心所致。
　　“她要嫁人”这份任性所为，与之前她所任性过的任何情况，都不能相提并论。赵书礼无比惊喜，理智却告诉他，以后得更加小心谨慎。
　　赵书礼的心思活络无比，也非常地超出乾坤大地的常规性思维。这厮，明明欢好过后就该老老实实休息，或继续讨好身边的情人，将烦恼的事情留待事后再仔细谋划。可他的鬼心眼，在他搂着豆豆休息一阵后，竟然自主地转动起来。
　　他们在一起，将来会面对的种种不利情况，在赵书礼脑中迅速地发掘、汇总。当务之急，他要劝他的阿悦不能太任性，万不可让他人察觉到她的嫁人心思。
　　他对豆豆说得很明白，他完全可以委屈自己，不计名分，陪她一生一世。豆豆心酸难受之余，倒也颇有些哭笑不得。当然，她的心酸难受，绝不是对赵书礼的鬼心眼有任何不满。
　　赵书礼带着哄女人欢心的腔调，言辞委婉，既怕对方误解，又不得不将厉害之处婉转道出。
　　呵呵，这倒不是他真的可以为爱受尽任何委屈。他这厮明理得很，一抓就是本质东西。
　　他深知，豆豆想嫁给他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就算长老会的长老们不将他撕成碎片，他也别想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自己的小命才是一切的前提。他若没命了，还怎么守着最心爱的女人过一辈子。
　　至于让他为爱离开。“呸！”这厮绝对会狠狠朝地啐上一大口。对他而言，能握在自己手中，能把握住的，这才是他能实际控住的东东。什么大义牺牲之类的圣人念头，早已“被”滚出了他那带着乾坤大地另类思维，很早便已看透人情世故的冷酷之心。
　　赵书礼再爱豆豆，他也绝不会拿自己的小命与身后的家族，去与整个乾坤大地对抗。
　　有些事情，在权势庞大到了一定地步之后，私下里，就算大家都知是怎么回事，可没人会过分地追究这些事情。然而，光明正大，摆到台面上来告知天下，就绝对地不可以，不可以！
　　不要说被人追杀，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十个百个赵书礼不止。这将完全不能与他在大陈异类的纨绔名声，相提并论。
　　开玩笑，你赵书礼是什么样的人。就算荣华夫人真要嫁人，也万万轮不到你这名声坏透的坏胚子。
　　有资格敢娶荣华夫人的人，放眼整个乾坤大地，能有几人？伸出五个手指头都闲多。
　　其他不说，天慈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将他悄无声息弄死掉。如果不是豆豆暗中安排，这厮的魂儿，现在恐怕早已在地府晃荡。
　　赵书礼倒也明事，自从来到天慈城，几乎都待在内城，若无必要，绝不出内城一步。这小子贼精，陈帝他倒不太担心。外城复杂，他就怕大梁那位，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他。
　　无法无天、自由懒散惯了的赵书礼，其实在天慈城过得颇为憋屈。但他为了豆豆，也为了他所痛恨的一些事情，他忍了。虽然暗地里，他骂娘骂得指天跺地。
　　他此刻不知道想起什么，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神变得晦暗起来。
　　回到豆豆这里，在赵书礼心中，豆豆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所接触的豆豆真实而鲜活。可他毕竟不是豆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豆豆为何一定要选择这个时候，告诉他她要嫁人的消息。他与豆豆的所思所虑，根本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赵书礼思虑一阵后，突然释然了。他的阿悦有时虽然表现得确实任性，但绝不是没有底线分寸、肆意胡为的人。更何况，偶尔她也会说些不着边际的“气话”发泄一番。但她今天的这番“气话”，赵书礼做梦都会笑醒。
　　今天，他的阿悦就躺在他身边，他们成为一体。她对他迎合、放纵，何尝不是在说明，从此以后，他赵书礼就是荣华夫人身边的情人了，唯一的……
　　赵书礼这时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陈帝秦世珉。这厮，他现在居然还能分出心思讥讽秦世珉：“表哥，你那点心思，你当我傻瓜不知道……哈哈哈哈……哼哼哼哼……”
　　他身边的豆豆，没有他那般心思百转。她心中空空荡荡很难受。尤其是再度欢好后，她的心，更是空得令她难受之极。
　　豆豆在心底不由叹了口气，在赵书礼怀中如同小猫一般，非常依恋。磨蹭一番，不舍地离开，径直起身。
　　她穿上衣裳，坐在青铜镜前，手持木梳，一上一下，静静梳理秀发。
　　赵书礼斜靠在床头，在她身后，面带微笑，万般柔情。
　　豆豆的容颜，在铜镜里有些扭曲模糊。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道：“阿礼，你是否还是认为我之前的嫁人之语，只是任性之语。这样吧，我们现在不如来假设，也就是世人所说的想象，推测一下……”

　　第六章 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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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书礼眉头轻皱，他注视着豆豆，凝神静听。
　　豆豆一边梳理秀发，一边道：“乾坤大地的天女，离世人近在咫尺，全然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仙气。她拖着被世人认为最污糟卑贱之地所糟践的残败之躯，却毫不介意，对此也无丝毫羞耻之心。”
　　赵书礼有些不安。
　　豆豆重复着梳理动作，自顾自道：“世人自古以来心中圣洁的天女形象，应该被我彻底颠覆了吧。”手中的木梳停住了，转身，幽幽地望着赵书礼，冷不丁道：“阿礼，倘若我真的要光明正大地嫁给你，不是任性之语，不是胡言宣泄，你敢不敢光明正大娶我为妻？”
　　赵书礼不及反应，只听她一字一句道：“‘荣华夫人怎可以不嫁人，当然可以嫁人。’你真的这样认为吗？你的心，就如同你所说这无比肯定的一句话一般，心口如一？你发誓。”
　　内心力量并不输于最强大的上位者的赵书礼，他的内心力量非常强大，面对对现实的各种压力，更多的时候，他在他人面前的反应，游刃有余。哪怕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也不会让人过多地察觉到自己的真实心思。
　　他没有避开豆豆的眼光，也无法避开。他爱着豆豆，心口如一，所以他不会在突如其来的语言陷阱下心虚，由此而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目光移开。
　　疑惑而复杂的思绪，弥漫在赵书礼有些慌乱的眼里。在豆豆这个女人面前，他无从掩饰自己，也无需掩饰。也很难将对方当做真正的天女来顶礼膜拜。
　　他爱他的阿悦，但他不能像以前在大陈那样，以痞子无赖般的另类行为，立刻表明他的心迹，为爱大义凛然，不顾一切。他也不能如正人君子一般，庄重而挚诚地承诺于她。
　　豆豆双眼睁得大大，目光锐利无比，要对方此刻的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赵书礼复杂的神色，让她了然而又阵阵心痛，又或有些失望。
　　赵书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用尽量避免伤害她的方式小心回应她。他拾衣起身，来到她跟前，非常疼惜地将她拥入怀中，温情抚摸。
　　真情言道：“阿悦，你不该这样问我。你知我最痛恨什么。我最痛恨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一个个发起誓来，剖心剖肺，大义凛然。其实就是狗屎一堆。遇事儿，比兔子跑得还快，都是蒙人的。就算我不发一句毒誓，即便天塌下来，我也会陪着你。
　　你曾说过‘人有责任，责任之下不可妄为。’自我来到天慈城，你不止一次教训提醒于我，身为世家子弟却不懂承担一己责任。”
　　豆豆静默无声。赵书礼抽出一只手，温柔抚上她的秀发。抚摸片刻即放开，再度将她紧拥入怀，似乎要将她禁锢在他的胸膛里，再也不放。
　　他激动道：“你问我敢不敢娶你。敢，我敢。我为何不敢娶你，我做梦都想娶你为妻。阿悦你莫疑我。我赵书礼从未对那个女人这般深情过。
　　他们视我为混账，纨绔不堪。只有你不曾这样看我。
　　你虽以荣华夫人之名，行走世间。天下人心中，你仍是乾坤大地地位最崇高的天女。
　　不论他们如何讥我胆大妄为，何德何能，竟敢纠缠于你。可阿悦，我不怕冒犯你，在我心中，你不是天女，从来都不是。你只是我的阿悦。
　　倘若昔日重来，我定会抛下一切，带你远走高飞，一辈子也不会让你有机会做这天女。我们应找个山清水秀之地，不理世事，长相厮守。
　　可等我明白过来，什么都晚了。
　　然天意如此，让我失而复得，再遇见你。我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能留在你身边，相伴一生。”他恳求道：“别弃我。”
　　赵书礼的话情深意切，绕了一大圈，可最终也没有肯定而确凿无疑地回应，豆豆最想知道的答案。
　　他在此事上罕见地没有欺骗她，不仅仅是因为豆豆不好“哄骗”，而是经过这么多事，赵书礼无法就此事选择善意地欺骗于她。
　　豆豆娴静外表下的那颗心，在他面前跳动太真实。她现时的语气所表现出来的激烈程度，让他根本无法用他擅长哄女人的那套，来继续安抚她。
　　他不明白豆豆为何在一些事情上偏偏执意真实到底。步步紧逼，于己于人，皆不留一丝余地。这种决绝的表露方式，反过来看，何尝又不是在逼她自身呢。
　　他不止一次见过她将她自己逼得鲜血淋漓，即便她从始至终都表现得那般轻描淡写，蔑视过去，他依然能可悲地感觉到，她心中埋藏至深的痛苦与悲哀。
　　那种已经过去了的不堪磨难，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即便能活下来，谁又能在自己得势，有能力复仇时将敌人全数饶恕宽宥，且无所不用其极，逼得乾坤大地的最高上位者们以及世人，承诺放弃一切为天女“复仇”的行动。这便是神的思维么？
　　然而他近距离所接触的她，分明鲜活得就是一个爱恨分明的女子。她将这一切都掩饰得很好，可他就是知道。他为她痛心，也为自己庆幸。
　　所有的不堪往事，皆已尘埃落定。如今的乾坤大地，无人敢提起她昔日在大陈风月楼的一言一语。不小心话溜出口的，都已经被埋入黄土多时了。
　　他赵书礼能活下来，还活这般有滋有味，这般纠缠于她，放眼天下，何人可以。他提着脑袋来到天慈城，赌赢了，却也输了。
　　赵书礼十分真诚，没有对豆豆尖锐之问最终承诺，这让豆豆理智欣慰之余，怅然若失。
　　她在他怀中十分贪婪地吸取他的温暖爱意，直到无法再继续下去，才不得不狠下心，离开他的怀抱。
　　赵书礼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豆豆，她走到哪里，他的视线便跟到那里。
　　豆豆站在古琴旁，注视他，认真道：“你不会娶我的，因为你不敢，也不能。你我之间，绝无男婚女嫁的一丝可能，是吗？”
　　“阿悦……”赵书礼不安道。
　　豆豆看着他，自嘲道：“无事。你不必理会我之前说过的话。既然事无可能，即便做一千遍一万遍的假设想象，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比之还无可能。不做这骗人的假设也罢。”
　　赵书礼痛得揪心，脸却一副纨绔痞子样，带着对世俗的蔑视与不屑道：“阿悦，我们不理他人，你我之事关他们甚事。”突地一拍脑门，急道：“哎呀，看我，竟忘了。来得急，将带给你的礼物给落在住处了。”
　　豆豆不妨他来这一出，不由微愣：“礼物？”
　　赵书礼走近她，懊悔道：“是啊，你一年前不是托人四处寻找金山茶吗。”
　　“你找到了？”
　　赵书礼小狗般点点头：“嗯，嗯，找到了。就是金山茶。千金易得，此花最难求啊。我托人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费尽心机才在机缘巧合之下为你寻到一株。我该死，怎么就给忘了呢。要不，我明日给你送来。”见豆豆有些蹙眉，忙又改口道：“不然后天？大后天？还是过几日，我再来？”
　　豆豆不料他这种情况之下还能见缝插针，有些哭笑不得。
　　她轻轻避开想拥住她的赵书礼，走到一旁，刻意拉开距离，狠下心对他道：“我谢过你的礼物，但不得不告诉你，我真的要嫁人了。我不想骗你。另外大梁的使臣很快就要到达，过几日我便会正式接见他们。”
　　赵书礼脑袋一蒙，好一阵才开口惊道：“大梁？你，你莫非想要下嫁大梁太子……怎么，怎么会这样？阿悦，你骗我，你嫁得他么？”
　　豆豆克制道：“你认为我嫁得乾坤大地的诸国皇室么？连你都曾告诉我，天慈城贵在平衡之道，尽量不要明显插手诸国内事，而我又怎可下嫁得大梁皇室。
　　你可知大梁为何还要另派使臣前来天慈城，且又让大梁皇孙刘嘉仁代表大梁皇室，一路旗鼓张扬而来，你知为何？”
　　赵书礼不解：“为何？他们不是前来朝拜于你，致谢天慈城遣医，还有为诸国提供的《疫病防治指南范本》吗？大梁金州去年爆发瘟疫……”
　　豆豆不由笑起来，打断他的话，笑中带着丝丝苦味与冷意：“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大梁的安平城，正在筹备一场盛宴庆典。只等他们的使臣从天慈城迎回一个人。”
　　她看着疑惑满面的赵书礼：“你不用这样看我，我不是那个人。大梁要接回的是他们的公主。再过几日，梁帝禅位，太子继位的消息，应该会正式传来。”
　　“大梁公主？”赵书礼难以置信，脱口而出，追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
　　豆豆神情淡淡：“是的，阿礼。大梁皇室终于有了一位公主了。其实，在七年前就有了。你可知我在什么地方生下了她。
　　我是在大陈的乌江边上生下的她。呵呵，都说大梁皇室的女儿，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儿，可她居然被我生在大陈的偏荒之地。”
　　赵书礼忆及什么：“夫人娘亲，夫人娘亲……难道秀逗就是……？”
　　豆豆点点头：“是的，逗逗是我的女儿，她即将认祖归宗回到大梁。而我的自儿已经十四岁了。你可知他也将回到大陈沈家，认祖归宗……”
　　赵书礼呆呆地看着豆豆，一阵不短的沉默过后，他非常艰难道：“怎会这样，难道……莫非你要下嫁沈关霈。不，不会，你不会……”
　　豆豆悲伤地摇头：“不，我怎会下嫁于他。不是他。”
　　赵书礼冲到她面前，抓住她愤怒道：“是谁，是谁？他是谁？你既打定主意要嫁人，为何还与我……你怎么对得起我的一片痴情。
　　我抛弃一切，为了你，才来到这天慈城。你要嫁人，我怎么办？”他哽咽，有些歇斯底里，最终绝望瘫软在豆豆脚下。
　　豆豆泪流满面，她跪在地上，捧起赵书礼的脸，悲哀道：“你冷静些。你怎可这样看我。我若真的如你所言，那岂不是在侮辱你，更是侮辱我自己。”
　　她的眼泪滴在赵书礼同样痛苦的脸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之切切而所动。情深至此，你以为我能控制得了么。你我今日突破人伦，你当我刻意所为，另有目的么？阿礼，问问你自己的心，想想你我之间所有的事，这天下除了你，我还能为谁失控至此。
　　约你到此，只是因为这里发生过事，任何人说过的任何话，都不会流入第三人的耳中，也绝不会被第三只眼窥视。
　　事已至此，是我的错，我不该任性，不该放纵自己的真实情感。明知它于你我，本就是不通之路。
　　若时光倒流，我相信我应该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感。我更要坚决抵抗住你的爱意温情。但是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后悔和你的这一番癫狂失控，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不管你因何来天慈城，我从不曾怀疑过你的真心。我的阿礼聪明绝伦，做事从来都不会不留退路。
　　你该走了，离开天慈城吧，永远也不要来了。你活着，比什么都好，我只要你活着。”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约我来，就是让我离开天慈城，永不再见吗。可是阿悦，我可以发毒誓，我真的从未做过一件真正于你不利之事，于天慈城不利之事。” 赵书礼心碎欲绝
　　豆豆默然不语，她放开赵书礼。许久之后，赵书礼颓然起身，离开。
　　豆豆的声音在他身后无奈而痛苦地响起：“我让你离开，不是因为其他。我不是不信你。不管你因何而来，又为自己留下怎样的后路，我都不会怀疑你对我的真心。我也相信你不会真正对我与天慈城不利。”
　　赵书礼身形猛地一滞，还没来得及转身，豆豆已冲上来从背后将他抱住，压抑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我担心的是我自己。我的心从来都是自由而任性的。我的感情欺骗不了我的心。你我再这样继续下去，有你在我身边，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真的不顾一切与你遁世而去，而我不能，你也不能……”
　　赵书礼将她搂回自己怀中，豆豆在他耳边痛苦道：“若我们真的走了，天慈城怎么办？我的自儿和逗逗怎么办？其他人怎么办？
　　难道我们真的可以自顾自，自由逍遥，而将一切责任抛弃，哪管身后洪水滔天么。我们又真的能走得掉么。阿礼你怎么办，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我今日之事如果被他人知晓，你知道后果的。你以为你不出内城就平安无事么？倘若不是我暗中派人护着你，你不知死多少次了。长老会那里，如果不是简清颜一力压着，你……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天慈城安全部的眼里，没人能逃得过安全部门的监视。你可知我怎样告诉他们。我说你所有的行动都是我授意的……
　　我一直信你，亦任性地要与命运赌一次，赌这乾坤大地有没有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可令我悲哀的是，这也是我将你留在天慈城，留在我身边自欺欺人的唯一理由。
　　我赌赢了，却不得不让你离开。”
　　赵书礼觉得天了塌下来，抱着豆豆呜咽道：“你信我，我真的只为你而来。我真的抛下了一切。我没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留，那也是留给别人看的……”
　　豆豆拭去赵书礼的泪水，而她的眼泪依旧无声续流：“我知道。我也一直在寻找可以解决你我之间事情的最终办法。可是，我找不到。我更怕给了你希望，却让你更无法自拔。
　　你在大陈留下退路，我知道。我太了解你了。假戏真做，你最喜用这招来达到你的真实目的。当年风月楼是这样，今天你还是这样。
　　阿礼，你胆子太大了。你当我不知，你当年假意串通秦晚香做戏骗我，实则是真的要救我出去。是不是？你告诉我实话……”
　　赵书礼呆滞，继而摇头否认：“不，没人能从风月楼救出一个人。我，不是个好人。”
　　“对，你确实不是个好人。可你对我很好很好。对我而言，你就是一个最好的好人。没有你，我也不知我当年是否真的能坚持到活着走出风月楼。”
　　豆豆想起往事，心中十分难受，怨恨席卷而来，她带着几丝难以掩饰的恨意道：“当年你走后，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他们告诉我，你不会再来，你只是玩弄戏耍我而已。我不信，我的心告诉我，你不会骗我。除了小昭，就只有你一个人真心待我……”
　　她突然朝赵书礼肩上狠咬一口：“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又经历了什么。他们不是人，不是人，他们比畜生还不如……”
　　赵书礼看着痛苦羞愤得几乎失控的豆豆，心中蒙上厚厚的阴影：“当年我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过你会等着我。”
　　“你流落大梁，逃离那人后为何不及时与我联系？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告诉你我不要你了？我不是让你暂时忍耐等着我吗。他们是谁？”
　　豆豆难忍哭泣：“你若只在心中偷偷喜欢我，也许我当年会好过很多。他们都是禽兽，根本不配为人。沈关霈虽然卑鄙无耻，令人可恨，但他到底还有可怜之处。你不知，有的人变态下流之极。他以为他带着面具不说话，我就永远不知道他是谁了么。”
　　豆豆陷入不堪往事的回忆，身子不由地颤抖起来。赵书礼放弃追问：“别怕，别怕，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天女，乾坤大地至高无上的天女。只要你以天女身份出现，就是帝王见了你，也得大礼跪拜。”
　　他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人会让素来坚强的她，陷入回忆而显得这样害怕。他的阿悦之前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害怕过什么。
　　豆豆情绪平息后，在他耳边道：“当年我的确不知他是谁，但他左胸的蝶形胎记，我记得非常清楚。自我天女身份揭晓之后，我就一直想知道，是什么人会暴虐得那般令人发指。但我记得自己对天下人的誓言，逼自己忘记过往的一切。可因为你，有人用这个秘密交换，我应了。”
　　豆豆冷笑道：“风月楼与我有关的人，大都死得悄无声息。除了谢安文、沈关霈这二人，就只剩下你了。就连方清平辞官也病死了……”
　　赵书礼浑然一震，豆豆的话如同一柄利刃扎入他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恨得他撕心裂肺悔不当初。他都干了些什么。
　　豆豆继续在他耳边道：“我好不容易才将过去埋葬，可因为你，这个我最痛恨也最羞辱的秘密，在我最不想面对的时候，却再次让我记起一切。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恨你让我回忆起那最不堪的往事……”
　　她仿若变了一个人，激动起来，拼命捶打、撕咬赵书礼。赵书礼任由她捶打撕咬。
　　往事，在赵书礼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他的牙齿格格作响，到最后他连自己的舌头被自己咬破，都浑然不觉。
　　赵书礼啪啪几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恨道：“我他妈都干了些什么。我是人吗，我扇死我丫的。”
　　豆豆扑上去将他的手紧紧拽住：“不要，阿礼，不要。不是你的错。”
　　……
　　待他们彼此的情绪平复后，豆豆最后对赵书礼道：“阿礼，天慈城的某些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形势变化，我不能让你再继续留下。你已经为大陈，为陈帝，为我做得够多了。
　　回去后，做回你自己吧。人来世间一场，总得为自己活一次。爱意难全，可你还有年少时的理想。你的家人都还在等你回去。
　　只要不危及性命家人，你去将自己曾经放弃的理想与愿望都实现了吧，这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其实当你来到天慈城的第一天，我就该狠下心将你逐出天慈城。可我有私心，我舍不得你走。你留在这里，今后我恐怕很难再万全地保住你的性命。
　　我放你走，因为我要你活着。你若不在人世，我的心会碎。可只要你活着，哪怕千山万水，永世不见，我心会痛，但不会碎。
　　人心碎了，会行尸走肉，会死的！”
　　赵书礼抱着她求道：“我不怕死。我要留下来陪你，我不离开。”
　　“不行。你不能留下。我虽不能嫁你，但我与你不同，我不会让任何人掌控我最终的命运与归宿。豆豆哀伤而决绝：“天慈城就像一块肥肉，惹来诸多野狗垂涎。我要这些野狗口水成河，也只能干干看着。”
　　“我嫁不了你，但我要他们无可奈何，我要他们眼睁睁看着我嫁人，而无能为力。我要将来如你我这般悲惨境况的男女，不再重蹈我们的覆辙。我要所有的赵书礼们都不要再经历阿礼你年少时所经历过的痛苦。
　　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会去做，一直去做……”
　　赵书礼心中痛得死去活来。
　　豆豆此刻开始反问他：“阿礼，你告诉我，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何总以纨绔无赖之态，面对世人。难道我的阿礼，就不是翩翩君子么？
　　无人不愿向善，无人甘当恶人，无人不想获得他人敬仰爱戴，获得他人肯定。没人想成为世人眼中的小丑、泼皮无赖……
　　我可怜的阿礼，究竟是谁害你至此？你以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你在世人面前这般自暴自弃，拿泼皮无赖当做本性……”
　　豆豆的话，将赵书礼深藏的记忆一一翻出，记忆的洪潮滚滚袭来。矛盾、懊悔、不公、痛苦、愤怒，齐齐迸发于心，一直随着他失魂落魄地离开。

　　第七章 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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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深夜，外府（天慈城外城总理府）总理谢安文照旧在灯下加班，繁忙于公务。他突闻赵书礼府外有急事求见，扬言见不到他本人就不走。
　　谢安文不知赵书礼为何今夜急着要见自己。不过，他既然说了事关天慈城安稳大事。不管是真是假，先放一边。自己不去见赵书礼说不过去。
　　赵书礼神情凝重，一见谢安文，便以事关机密为由，要求单独密谈。
　　谁知，他二人独处后。赵书礼竟趁其不备，朝谢安文撒了一包粉末，抡起拳头猛揍。
　　谢安文的功夫比赵书礼高。他毫无防备，发觉不对，立刻屏住呼吸，袖风急扫，及时闪避。可倒底还是吸入了一些粉末，中了对方暗算。不久，筋骨开始变得软绵。好在他内力深厚，但也不免有些落了下风，脸上接连中了对方好几拳头。
　　赵书礼这厮最坏。他不打别处，专挑谢安文的俊脸打。只要能打中谢安文的脸，他硬捱着对方的掌力也无所谓，简直就是跟谢安文的脸，有血海深仇似的。
　　谢安文怒道：“你疯了！”
　　“疯了？老子打死你，你配吗。你他妈就是个衣冠禽兽，你配吗？老子打死你……”赵书礼像疯狗一般丧失理智。
　　他们的打斗声惊动了府里的守卫。
　　素来阴毒的赵书礼，早有准备。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与谢安文府里的人打得激烈，将他们抵挡一阵。
　　天慈守卫赶来将赵书礼制住。谢安文一张儒雅俊脸，惨不忍睹。赵书礼浑身挂彩，不单看脸，他这厮，比谢安文还惨上好几分。
　　亲随上前扶谢安文，谢安文挥开他们，运气强撑，站在赵书礼面前。赵书礼朝他呲牙咧嘴，不服输地朝他吐口水。总理府的人立刻将他拳脚教训一番。
　　守卫要将赵书礼押走，赵书礼拼着残存的力气，高喊道：“放开，放开我。”拼命扬起脖子：“你大爷我奉命而来。放开我，荣华夫人的亲笔谕令在我怀里，你们放开……”
　　守卫从赵书礼怀中搜出书信。 谢安文打开，快速看完。眼神冰冷，怒道：“好大的胆子。夫人既要你离开天慈城，你为何无缘无故到我府中捣乱。擅闯总理府，殴打天慈命官，我能饶你，天慈律法岂能饶你。来呀……”
　　“慢着！”赵书礼大声道：“你们看看，看我脖子里挂的是什么？老子有荣华夫人亲赐的冰魄玉叶，你们谁敢。”
　　他无不得意道：“谢安文，你给老子看清楚了。谕令中可写明了，我要走，你外府得恭恭敬敬送老子走。敢抓我，好啊，抓呀，老子还就不走了。”
　　府中众人愤愤不平，这厮太嚣张了。
　　谢安文按下心头怒火，对守卫令道：“赵大人要离开天慈城，你们恭恭敬敬送赵大人从后门出府。”
　　赵书礼与他的两个随从，很快就被守卫“恭恭敬敬”从后门，像扔破烂一般给扔了出去。
　　总理府后门早有人等着。赵书礼的贴身小厮剩子，哭丧着脸，带人将赵书礼三人急急抬上马车，离去。
　　豆豆很快便知道赵书礼寻衅总理府之事。她无奈之极，对来人道：“这厮一向胡闹惯了。他即将离开天慈城，由着他去吧。”
　　来人走后，豆豆对一旁的当值女官道：“紫岚，你去库房挑些好药材给谢大人送去。让自儿同你一起去。”
　　“是，夫人。”女官紫岚道：“现在天色已晚，夫人明早还要召见左大人。夫人也当早些歇息。”
　　“我知道了。你去吧。”
　　紫岚走后，豆豆看她离去的背影，所思良久。赵书礼的影子，在她的脑中跳跃不去。她终是强迫自己专注他事。她失控一次就够了。
　　豆豆将手中的文书再仔细过了一遍，忽重新抬头，望着适才紫岚离去的方向，冷冷低语：“来吧，来吧。你们都来吧。父亲大人，希望你来天慈城的这一趟，能了了你的心愿。我的这份孝道，你可要收好了。”
　　她放下文书，唤来江蓠：“告诉牛鸿浩，他该动了。”
　　江蓠领命离开，豆豆正色追加一句：“你提醒牛鸿浩。有的人，他动不得，哪怕一点心思也动不得。”她强调道：“我不准！”
　　江蓠走后，豆豆觉得非常疲惫，伸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神色间有些无奈。她独自低语：“明日要给我的宝贝逗逗，讲一个新的故事。该怎么讲呢？我可怜的逗逗。”
　　……
　　秋厚自与紫岚，按豆豆的吩咐，带着精选的名贵药材，来到外城总理府。谢安文脸部的伤势，令他们吃惊不小。
　　谢安文起身迎接，秋厚自上前道：“总理不必多礼。你为我天慈城日夜操劳，千万要保重身体。一听说总理不慎摔伤，母亲大人闻之，心忧不已。令岚姑姑到库房挑了最好的药材送来，亦特命我仔细为你诊治。”
　　谢安文心中黯然：“下官无碍。区区小事，惊扰了夫人与少主，下官深为不安。府中已请过大夫为下官诊治，并无大碍，不敢再劳烦少主。”
　　“母亲大人十分担心你。她放心不下，定要指派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我师父医术精湛，本该由他亲自前来为你诊治。可师父最近忙于新的课题实验，除了医学院必讲的课程，其余时间，皆闭关不出，就连院里的选修课程都暂停了。”
　　秋厚自坚持道：“我的医术与师父相比，差之甚远，还请总理不要嫌弃。”说罢，便按上谢安文的脉搏。谢安文只得谢过从命。
　　不出意外，秋厚自诊治的结果与之前大夫所诊治的结果，一模一样。
　　谢安文不慎吸入一点软筋粉。服过解药，已经无事。就算他不吃解药，过几日自然也会恢复。只是他脸上的外伤，一时恐怕见不得人。
　　见谢安文确实无事，秋厚自留下秘制的清淤药膏，嘱咐使用注意事项后，与紫岚一同返回内城。
　　紫岚自是回到荣华夫人府。秋厚自却不知为何，直接去了天浮院。
　　天浮院，院系分明。豆豆将现代的大学院系设置体系，与乾坤大地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有所取舍，移植复制到天浮院。
　　四年前，她费尽心机从诸国打劫博士，将他们组织起来，引导他们成立了天浮院学术委员会与道德委员会。
　　她曾试图让这些诸国的学术精英们，公开选出他们心中的领导者，并引入竞争机制。很遗憾，现实所展现出来的真实状况，使得这一制度，显得太过超前，几乎流产。
　　天浮院没有荣辱攸关、生死攸关的家族与政治斗争。这些学术精英们的脸皮很薄。他们醉心学术，常以视权势金钱如粪土的超然之态，立于人前。若非学术上的必要，他们很难为了某个领导位置，主动索取职位，更不用说为此在同事尽力表现自己。就算有人真的想，也不敢表露于人前，恐惹众人耻笑、低看。
　　豆豆可没时间拖延。若放任下去，则意味她的计划走样、失败。她与天浮院长老会商议后，将天浮院独立，长老会一分为四。
　　一为天浮院管理委员会。负责天浮院总体事务。
　　二为天浮院学术委员会。负责学术方面总体事宜，亦鉴定学术抄袭真伪。
　　三为道德委员会。负责教化，及考试作弊、师生道德行为等方面事宜。
　　四，依然称之为“长老会”。负责审议律法通过，质询天慈城各部及官员等诸多事宜。有些类似现代的西方议会。长老会与天浮院从分开，彼此完全独立。
　　天浮院管理委员会，将各院系的职位一一安排指定。豆豆会定时到天浮院授课，她优先将数学、统计方面的知识传授。同时逼着天浮院的博士们，开始摸索着对天浮院管理制定可行的量化指标。并在后来用到全体师生，以及考核各部官员身上。
　　前面三个委员会，人手不够，从天浮院博士中择德高望重之辈补入。长老会的不足人选，由豆豆点名补入。
　　天浮院设有各类实验室。其中的医学院有一间重点实验室。此处有天慈守卫，昼夜值守。
　　秋厚自来到此处，守卫虽认得他的身份，却依然铁面无情，严格按照安全管理条例，一丝不苟核对他的身份与出入凭证后，才恭敬地放他进去。
　　天色已暗，实验室里，烛火通明，房间恍若白昼。刘浩与他的助手们还在继续工作。
　　秋厚自换上试验服，来到刘浩身边。刘浩见到他，并无意外之色。
　　实验室里还有两人，他们朝秋厚自微微点头示意。秋厚自很快便投入紧张的试验之中。
　　此刻郑国通往天慈城的官道上，刘嘉仁，这个秋厚自昔日的童年友人，正连夜赶路。
　　大梁境内通往天慈城的唐路，还在紧张的修建之中，至今尚未完工。刘嘉仁不得不借道郑国前往天慈城。
　　上一次途中休息时，一辆装有迎接小秀逗归国重要物品的马车受惊，狂奔而去。他将贴身内侍苏寿留下，令他追回马车后，仔细清点物品，不可遗漏一件。
　　刘嘉仁如今已是一位风华少年。长相不似他父亲刘奕阳那般伟岸俊美，略为普通了些。不过，撇去华服映衬，也很难让人忽略他与众不同的龙凤气质。
　　刘嘉仁坐在马车里，貌似有些疲惫，又似在想些什么，闷闷不乐。
　　“殿下，我们今日午时便会到达天慈城。此番行程，还算顺利。”他对面一位年纪大约四十上下的男子对他道。
　　这男子干干瘦瘦，双目深陷，眼圈青灰，肤色有些病态的蜡黄，似有疾病在身。浑身上下，就那双眼睛还能透出点活力。马车内只有他们二人。
　　刘嘉仁没有应他，良久，对那人道：“龚先生，我有一事，始终不明，想请教先生。”
　　龚苏铭道：“殿下请讲。”
　　刘嘉仁皱眉：“祖父将我从军营调出，派我出使天慈城。此事，事前来得毫无征兆。先生果真认为我们回去后，祖父定会将我留在京城？”
　　龚苏铭略一沉吟，道：“请问殿下。您去宫里见皇上，皇上贵体如何？”
　　“祖父脸色不太好，身体貌似大不如以前。可我见他步履并非不稳，声音也较洪亮。”刘嘉仁倒也老实。
　　“您的父亲，太子殿下呢？”
　　“正当壮年。”
　　“殿下离开京城到军营几年了？”
　　“六年。”
　　“中途可曾回过京城？”
　　“不曾，一次也无。”
　　“殿下今年贵庚？”
　　“十七。”
　　龚苏铭叹道：“殿下以不到十二稚子之龄入军营，在大梁历史上也算少见。这些年，殿下独自一人呆在军营，京中不闻不问。殿下可有怨言？”
　　“这些年，先生不是一直陪在我身边吗。祖父与父亲都曾对我讲过。我大梁以军立国，身为皇室中人，必得先熟悉军务。倒是先生身体不太好。军营条件恶劣，为了我，委屈先生了。”
　　“殿下不以属下身残而驱之，反留下属下。殿下的大恩，属下铭感于心。”
　　“先生身残志坚。这些年若没有先生，我苦头恐怕吃得更多。我母亲早逝，母族又势微，京中挂念我的人不多。若先生不来，我许是死在军营，也无人在意。”
　　龚苏铭生出疼惜，谨慎道：“殿下，此气话不可再讲。皇上与太子殿下忙于朝廷事务，大梁国泰民安，方是举国之福。”
　　龚苏铭心中浮起一丝担忧。刘嘉仁毕竟年纪太轻，自小又远离京城。没有宫廷长时间的浸染，恐怕难免喜形于色，一不小心，便会祸从口出。
　　刘嘉仁仿佛看出龚苏铭的担心：“先生，嘉仁错了，不该轻浮妄言。先生常说祸从口出，无心之语最易被人挑拨利用。先生教我多年，还犯这种忌讳，嘉仁有负先生教诲。”
　　龚苏铭转忧为喜，刘嘉仁没有以二人私下交谈为由，替自己失言辩解，他甚感欣慰。总算不负他多年倾注的心血。
　　龚苏铭道：“殿下，如今与在军营不同，我们在明处。殿下突然回京，又领命出使天慈城，京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们。
　　最近几年，太子殿下长年监国，皇上深居后宫颐养天年，很少上朝。属下刚知道，这次出使天慈城，太子殿下与宰相定下的人选，本不是殿下。是皇上将之否决，急召殿下回京……”
　　有人此时送来密报。刘嘉仁看后，露出意外之色。龚苏铭道：“发生何事？”
　　“之前祖父禅位、父亲继位的消息，是真的。”
　　“皇上真的禅位了。”龚苏铭心中一惊。
　　“父亲十日前已经登基。过几日，正式的公函便会送到。”刘嘉仁不解：“祖父为何会突然禅位？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啊。”
　　龚苏铭陷入沉思，食指轻扣几案。半响，忽然抬头：“公主……”
　　刘嘉仁紧锁眉头，不久便恍然大悟。
　　龚苏铭后来问刘嘉仁，他与荣华夫人的往事。刘嘉仁有些诧异，这些事，他早已告诉过他。见龚苏铭再问，刘嘉仁据实以答。
　　龚苏铭冥想良久，道：“当年望宋城之战，荣华夫人不顾生死将殿下救下。殿下告诉属下，你与荣华夫人亲如母子。为何这些年，荣华夫人不带只言片语与殿下，也不曾向大梁询问过殿下的境况。她与太……皇上，如出一辙，这些年对殿下皆不闻不问。”
　　刘嘉仁看向龚苏铭的眼神变得急切，龚苏铭终是不忍，对他道：“皇上与殿下，当年不负大梁历代皇室忠勇之名，我大梁子民莫不视皇上与殿下同为父子英雄，美名流传诸国。皇上当年身为太子，肩负朝廷重责，浴血奋战。这赫赫声名，与昔日太子之责，可谓彰显得宜……”
　　刘嘉仁沉默良久，露出愧色：“父亲当年九死一生才回得京城……先生，嘉仁惭愧，愧不敢当。”
　　龚苏铭正要开口。忽地，突闻马车外有人急报。
　　刘嘉仁闻报后，难掩黯然之色。龚苏铭道：“殿下不必难过，苏寿咎由自取，如此，已是宽宥他了。”
　　“难道真的不能留他一命。他毕竟救过我……” 刘嘉仁垂目不忍。
　　龚苏铭摇摇头：“殿下，宅心仁厚当对应待之人。苏寿乃是殿下身边的奸细。他虽救过殿下，焉知不是计谋使然。”
　　刘嘉仁张口想说什么，龚苏铭直摇头：“唉，殿下幼时跟随荣华夫人。沉稳、谋略、当机立断这些该学之术，学得甚浅。慈悲之心倒是与荣华夫人无二。殿下四周虎狼环伺，回到京城，该如何是好？”
　　“先生，荣华夫人曾告诉我：为权势泯灭人性良心，他日必定自作自受，悔不当初。但若因人性良心，在明知对方阴谋，还置己置身边人于险境而万劫不复，则十足迂腐蠢笨。如何抉择，当视具体事情而定。然，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内心，以何为取舍准绳。
　　她说良心亦有各种定义。不同的人对良心二字的定义，也许会大相径庭。人的出生、后天经历以及学识等等，都会影响到此人对良心的定义。推而极广，其他事物也可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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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最后还说，人的良心总该有最低的底线，这是不可碰触的，为人之根本。她将它喻为天上亘古不变的星空。她说人首当其冲，应该先敬畏生命。万物生灵之命皆在其中。
　　刘嘉仁有些后悔：“苏寿既已被识破，即便不动声色杀了他，对手未必不会察觉。我们还不如放了他，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殿下！”龚苏铭闻之欲吐血：“背叛之人就此轻易放过，殿下将来如何服众？苏寿能潜伏殿下身边多年，此人行事不可谓不周全，背后主谋不可谓不奸险。殿下莫被此人平日的假象蒙骗了。侍主不忠，这种人万万留不得。你忘了回京之事？殿下还经得起几次那样的意外？”
　　刘嘉仁默然，马车里气氛有些沉闷。龚苏铭心中甚是忧虑。皇权路上，妇人之仁，万万不可。
　　龚苏铭非常明白刘嘉仁内心深处的那些矛盾与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荣华夫人对殿下影响至深。可殿下你要明白，这天下只有一个荣华夫人。
　　你说，夫人告诉你‘如何抉择，当视具体事情而定。明知对方阴谋，还置己置身边人于险境而万劫不复，则十足迂腐蠢笨。’殿下当仔细体会其中深意。”
　　刘嘉仁望着龚苏铭：“先生，我知你的意思。我那时年幼，难解荣华夫人之教诲。如今想来，她的话虽然看似矛盾，实则在教我如何做人行事。苏寿之事，我不是与先生意见相反。我只是在想事情为何会到这种地步。这些年我对他如何，他难道不知吗？”
　　龚苏铭叹道：“人心艰险。你所予，未必他所求。他所效忠之人，一开始就不是殿下。”
　　刘嘉仁深深叹一口气。他非常年轻的脸上，没有青春的朝气，只有少年老成的凝重：“我至今未明，何谓良心之最低底线？荣华夫人的意思难道是，人之良心可以视形势而变化取舍？
　　国子监林博士告诉我，圣人之道便是良心，天理之道亘古不变。然，上位者为治理国家则可以圆通变化，舍小义取大义。如今想来，博士们的道理与荣华夫人之教诲，其实有相同之处。可深究起来，也不尽相同。”
　　“有何不同？”
　　“荣华夫人所言之‘人’，似乎是指世上的每一人，每一生灵，不论贫富贵贱。林博士所言之‘人’，则以身份等级划分。”
　　龚苏铭眼中闪着莫名光芒：“殿下，道理越思越深，往下则越难定论。殿下与追逐学问的博士不同。学海无涯，他们执着于学问之深奥。而殿下将来要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主。这些理学之思，还是适可而止得好。殿下这些年既然思念荣华夫人，为何不派人主动与荣华夫人联系？”
　　刘嘉仁奇怪地看着龚苏铭：“先生要我恪守本分，低调行事，须得暂时撇开与天慈城的联系。我即便再思念夫人，亦不愿让先生为我担心。这些年在军营，先生一直在我身边，自然清楚。”
　　他想起什么，眼神发冷：“上次若不是先生当机立断，我恐怕没到京城就死在回京的路上，哪里还能出使什么天慈城。”
　　“殿下幼时得皇上与太后厚爱，望宋城之战亦使得殿下闻名天下。从锦绣宫廷到偏僻苦寒之地，属下从不见殿下怨天尤人。殿下苦守军营整整六年，已做得很好。真正关心殿下的人，自然都会看在眼里。”龚苏铭意有所指。
　　“荣华夫人也会关注我吗？她可否还记得我。我的命是她所救。她当年的抚育教导之恩，我终身难以报答。”刘嘉仁眼睛微湿道。
　　“殿下宅心仁厚，夫人自然记得殿下。”
　　“倘若当年夫人没有离开大梁……” 刘嘉仁颇为感怀。
　　“殿下……”龚苏铭劝阻道。
　　“先生不必担心。我不过临行前见父亲凝视夫人的画像，神情黯然，心中替父亲难过。若能尽快迎回妹妹，想必父亲见了妹妹，心中会好过很多。”
　　龚苏铭了然。荣华夫人与刘奕阳的爱情，如今已是大梁一曲最动人的传说，它已与燕帝燕后的爱情传奇并驾齐驱，更有远远超过它的势头。当年的一曲《长歌》，家喻户晓，逢典必诵唱。
　　“殿下孝心可嘉。”龚苏铭想起家中往事，有些黯然：“属下当年也为人兄长。家中有一个年幼的妹妹。她与我最亲，也最听我话。父母中年才得妹妹，不由娇惯了些。她性子顽劣，有时父母说不通她，都是由我从中规劝……”
　　“先生的妹妹现在何处？”
　　“有一年家乡起了瘟疫，她与家父家母同时染病身亡。”
　　“先生……”
　　“人各有命，殿下不用往心里去。”

　　第八章 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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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风瑟瑟，凉意无边。
　　赵书礼住所外，昨日半夜便候着几位警察，虎背熊腰。外府派他们前来，恭恭敬敬送赵书礼出城。
　　警察们恪尽职守，行为举止绝对恭敬有加，就是不会通融。时辰一到，才不管你赵书礼行礼收拾好没有，为首的两人，立刻破门而入，恭请赵书礼马上启程。
　　赵书礼破口大骂，他那两个武艺高强的随从，拖着昨夜被人狠狠教训过的残躯，想替主人出头，结果被人扔得八丈远。
　　一位瞪着铜铃般大眼的警察往赵书礼跟前一凑，这厮的音调立马低下来。剩子畏缩在他身边，敢怒不敢言。
　　人家说了，接到命令，恭恭敬敬送赵大人一人出城。至于其他人，可不在恭敬之列。于是乎，赵书礼被人恭恭敬敬送上马车，送出城去。一出天慈城，尽忠职守的警察们便马上离开。
　　出城没多远，有人拦住赵书礼的马车。剩子见来人面露难色，赵书礼探出脑袋，脸上勉强堆出笑容，比哭还难看。
　　牛鸿浩站在路中央：“赵兄要走，为何不提前通知一声，好让我备下薄酒替你饯行？今日来得匆忙，来不及备下酒水，还请赵兄见谅。”
　　“呵呵。”赵书礼干笑：“你会那么好心。”
　　“看来赵兄对牛某有很大的偏见。今日一别，不知他日何时才能相聚。请赵兄移步，以叙离别之情。” 牛鸿浩咬文嚼字，毫不在意赵书礼的态度。
　　“哼哼，怎敢与牛部长你称兄道弟。牛部长公务繁忙，不敢劳烦。” 赵书礼耐着性子，最后终是忍不住冷哼：“你该干嘛干嘛去。”朝车夫道：“王麻子，还不走。真等着人家送你酒啊。哼哼，不长眼的东西。”
　　赵书礼缩回车厢。马车启动，牛鸿浩退到路边，看马车远去，似笑非笑。
　　猛地一个急刹车，赵书礼的头撞到车壁上，气急败坏，隔着车门，将王麻子骂得狗血淋头。
　　王麻子有苦说不出。他左右两边，有两壮汉分别拽着他的胳膊与缰绳，那腰身比一早送行的警察还粗上一倍。
　　剩子刚一探出头，脖子横上一冰冷物。赵书礼骂骂咧咧探出脑袋，眼睛一花，整个人老鹰捉小鸡般，被人从马车里直接拎到地上，连拉带拽至路野深处，将他整个人扔在地上。
　　赵书礼勉强抬起脑袋，牛鸿浩蹲下身，在他耳边威胁：“打那儿来，就给我滚回哪儿去。若再敢踏上天慈城一步，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赵书礼愕然，挣扎抬头。牛鸿浩双眼冷如冰窟，看赵书礼，如看一指即可捏死的蚂蚁一般。赵书礼一瞬间连滚带爬。爬出不远，骤然停下。
　　牛鸿浩微微一愣，赵书礼摇摇晃晃，挣扎起身。努力挺直腰板，望着他道：“我知道你想我死。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去死。她若想我死，我啥也不说。在她面前立刻自我了断。你想我死，我不乐意，你也还得看她答不答应。”
　　牛鸿浩怒火中烧，走过去，一脚将赵书礼踩在地上。赵书礼在他脚下嚣张道：“小子，当年是我帮她活下去的。为了她，我做过什么，她最清楚。那时，你他妈在哪里？天浮山在哪里？”
　　牛鸿浩脚发狠似地在赵书礼背上左右踩，赵书礼不要命地继续嚣张，嘴边血沫直冒，嘴还不停。牛鸿浩一脚将他踢翻身，抓住他胸前衣襟，将其拎至半空。赵书礼犹不知死活，张牙舞爪，朝他猛地吐口水：“你个龟孙子，敢威胁我，老子给你拼了。”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再进天慈城。奉劝你一句，命只有一条，看紧了！我不杀你，自有人想要你的命。”牛鸿浩冷笑，松手。赵书礼重重跌到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牛鸿浩犹不解气，将赵书礼在地上踢得滚来滚去，眼见对方只剩出的气，方才罢手。
　　赵书礼脸肿得像猪头，浑身上下看不出个人样。他挣扎着，断断续续道：我……我的命……我只……只……给她……她要……要……我……好……好……活着……我要……要……好……活着。只要……有我……一天，我……不会……让人……伤……伤她……”
　　牛鸿浩一滞，赵书礼抓住他的脚，拼尽力气道“她……若……出了事……牛……牛鸿浩……我……第……第一个……要你……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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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书礼足足昏迷了七日，才在大陈境内慢慢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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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近黎明，刘嘉仁依然难入睡。
　　他之前从来不知他有一个妹妹。这个消息还是他回京之后正式担任使臣，才从他父亲处秘密知晓。这个让大梁皇室企盼多年的妹妹，竟然还是当年的“秋姨”所生。
　　也许他太好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也许他太想念多年前带给他很多关爱与奇特思维的秋姨，刘嘉仁此行一路上很少停下来休息。
　　他们白日里尽显大梁的富庶与对天慈城最高规格的尊敬，行得不紧不慢。路过各处城镇，行进速度更是堪比电影慢镜头，缓速而声势浩大。夜晚，大梁车队一旦进入荒郊野外，行程速度便加快，从不驻营过夜。
　　刘嘉仁将比原定计划提早三日到达天慈城。而在他们之前，大梁派出的先遣人员早在半月前到达。先遣人员的阵容并不低。有一人，一来就被豆豆接入内城。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小阿珠。如今的阿珠双十年华，正处于女子一生中最美的青春时光。
　　阿珠早已认祖归宗回到了东伯侯府，成为了侯府里最受人宠爱的千金小姐。她当年前往豫州城赵安生处，替大梁取回圣物“坤魄”，回到京城后不久便被梁帝封为朝霞郡主，并赐下赐婚诏书。不过，不知为何，这份赐婚诏书所赐的姻缘，至今还没有成功缔结。
　　不是阿珠抗旨不尊，而是梁帝在诏书颁布三个月后，悄悄撤了这道诏书。但梁帝也没如豆豆所愿，主动放阿珠来天慈城。豆豆也从未明着向大梁提出她这个心中恨得牙痒痒的要求。
　　与阿珠一同而来的还有她的父亲，东伯侯府的小侯爷周华泰。阿珠被豆豆接走了，周华泰一行入住外城的接待宾馆。天慈城外交部部长曾黔桦与总理谢安文亲自出面接待他们。很快，荣华夫人也在内城接见了他们。
　　虽说天慈城并无怠慢，身为领队的周华泰还是感到有些羞恼与尴尬。阿珠一来便直接入了内城，进出不受任何限制。而他想进内城，却不是那么太容易。
　　大梁长驻天慈城的正使吕志国，一来便提醒周华泰，不可随意打赏送礼给天慈城公务人员。周华泰不以为然，照例掏钱打赏送礼给接待他的相关人员，可没一个人敢收他的钱。均礼貌而坚决拒绝。不仅如此，有时对方还会露出警惕之色。
　　周华泰感到非常奇怪，他还来不及奇怪太多，廉政署的人已将此事通知曾黔桦。
　　曾黔桦赶紧找到周华泰，将天慈城《反贪污行贿律法》相关条款告诉于他。言明像他这种向公务人员送钱的行为，哪怕就一个铜板，也绝不允许。收钱的公务员必受刑律惩戒，在内外城公告栏内被公之于众，连带优厚的福利待遇也会全部失去。
　　行贿者也会被定罪，一并公之于众。一旦记录在案，上了黑名单，非天慈城籍的人，以后恐怕很难在天慈城立足。因为警察与廉政署的人会盯死你，甚至驱逐你。就算身为天慈城籍人，以后做事难免会有阻碍。
　　周华泰大惊：“一个铜板而已。行贿罪、贪污罪？这，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难道我打赏这里的杂役，也属行贿不成？”
　　曾黔桦解释道：“小侯爷。你打赏杂役，无可厚非。但我天慈城公务人员若接了你的赏钱，他们就触犯了律法，必受严惩。”
　　“公务人员？”周华泰讶然。
　　“正是。我天慈城的公务人员，即诸国俗称之各类官员。还不止如此。像警察，就是衙役、差役等等只要是靠财政国库吃饭的人，都归入此类。”
　　“难道之前我打赏之人，都是天慈城的公务人员？”
　　“正是。”
　　“原来如此。”
　　“小侯爷远道而来，不知者不为罪。是我怠职，忘记及时告知小侯爷。还望小侯爷恕罪。”曾黔桦客气道。这些事情，周华泰等人一来，负责此事的仪官就已经及时告知过周华泰一行了。
　　这时，有人来报，大梁常驻使臣吕志国吕大人来了。
　　曾黔桦与吕志国寒暄几句，便告辞。
　　周华泰肚里有气，曾黔桦走后，将责任推到吕志国身上。吕志国哪敢得罪他。他随后请周华泰移步大梁使馆。第二日，周华泰一行便搬到了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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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凌晨寅时，秋厚自疲惫地回到住处，倒在床上，一直睡到巳时才醒。侍从们给他换上正式的礼服。他将去城外迎接贵客。
　　豆豆今日一早接见了左平翰与相驭哲。宿国人在路上所遭遇的不幸，她极为震惊。外府展开调查并请来宿国使臣商议此事如何解决。
　　相驭哲第一次进入内城，中规中矩，行为谨慎。在等候荣华夫人接见的这段时间，心情紧张，忐忑不安。他以前曾在豆豆视察外城时，远远地见过她。对乾坤大地这位喜欢四处视察、过分亲民的天女，相驭哲与绝大多人一样，非常不解亦很感动。
　　数字1、2、3、4、5、6、7、8、9、0的出现；以竖列横列式方法计算加减乘除，建筑计算变得越来越容易、精深；力学引入建筑，模型试验初具规模等等等等。相驭哲怎么忘得了。他们这些人会定时聚集，等候天浮院的博士为他们上课。每一次学习与建筑有关的新知识，他废寝忘食，恨不得立刻就能将新的知识用上。
　　豆豆迈着平稳的步伐，端庄而出。相驭哲跟随左平翰行礼。他径直跪在地上，恭谦低头。
　　左平翰见豆豆微蹙眉头，目光越过他，落往他身后。他往身后一看，赶紧对相驭哲小声道：“还不快起来。”
　　相驭哲怔怔。只听豆豆道：“相大人，请起。”他惶恐起身，又听道：“你们昨日赶回来，今日我便召见你们，想必时间太紧。左部长似是没来得及告诉相大人内城的礼仪。”
　　相驭哲惴惴不安，左平翰请罪：“下官疏忽，请夫人降罪。”
　　豆豆奇怪地看了左平翰一眼：“你又不是负责此事的仪官，何罪之有？你们刚赶路回来，我即召你们匆忙入府。你忘了告诉相大人也实属正常。”
　　左平翰忙道：“下官有罪。”
　　“好了。这事，真要论罪，也论不到你头上。礼仪之事，本该由仪官负责，他们忽略了，自会按章程先自查自纠。你无须将此事揽在身上。”
　　豆豆随即看向相驭哲：“路上之事我已听说了。相大人节哀。”
　　“多谢夫人关心。”相驭哲一时想起惨死的同伴，顿时伤感，亦克制自己。
　　“此事虽是天灾，人力无法抗拒。但若不是我天慈城冤枉你们在先，也不会发生这等惨事。”豆豆知他心情，揽过责任：“我已令总理府核对伤亡名单。死者的补偿、丧葬与伤者的后续医疗等费用，待你们与总理府协商好了，天慈城会一力承担，不会让你的同伴有一人因此而白白丧身。”
　　相驭哲闻之，非常震惊。豆豆郑重缓缓道：“总之，这次是我天慈城的错。天慈城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交待。银钱赔偿方面，你们若对赔偿数额不服，可告到审理院民事庭去。你放心，我天慈城的审理院，以事实为根据，以律法为准绳，不偏不倚，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左平翰有些心慌，请罪道：“夫人。此事因下官错信他人诬告而起，请夫人降罪。”
　　豆豆看着他十分无语：“左部长，你出任建设部长一职多久了？”
　　“启禀夫人，下官担任此职已经两年了。”
　　“两年。也不算短了。公务人员责任追究制度，你可清楚？”见左平翰不解，豆豆继续道：“此追责制度已实施了近一年。与诸国例制不太一样。其中的不适应，我能理解。但你身为部长，更应当做表率。”豆豆问他：“你辩护律师找好没有？”
　　“辩护律师？下官获知真相后便立刻追赶相大人，还未曾找辩护律师。” 左平翰冷汗直冒，对豆豆的话更有些不解。
　　“你当知天慈城律法不同诸国之律法。问责制度、流程皆不太一样。你身为天慈城的上位者，当做天下表率，主动关心自己的权益，让百姓效仿，知他们也有这般同样的权利，可以为己获得公平对待。而不是被动地等着所谓的青天大老爷来为他们做主。
　　今日有青天大老爷能护百姓，但明日、后日、大后日，日日都能有青天大老爷吗？你记住，天慈城的百姓，即便没有青天大老爷，也可以凭制度获得正义与公平。
　　进入责任追究后，你是否有罪、该负何任，待查明之后，自有分晓。不是你说你有罪就有罪，你说你有责便有责。什么事都要讲证据。你没有罪，又何须承担。你若有罪过，亦要看什么罪过。若是行政之责，会有行政之处罚；若涉及刑律，自然会有检察院向审理院提起公诉，追究你的刑责。
　　你身为堂堂建设部部长，身居高位，居然连自己的权益都可以忽略忘记，听天由命。那你的下属官员，你治下百姓的权益，该如何保护？”
　　豆豆一番强词，让左平翰百般不是滋味。他心里透亮，若要举证，他其实担不了多大责任。此事他本就按正常的程序办事。滕国人诬告陷害，当时证据确凿，宿国人自行放弃申述，主动离开，自然与他不太相干。
　　相驭哲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豆豆放过左平翰后，便好言宽慰相驭哲。然后传天浮院建设院的古博士到场，将惹祸的夯土拿来，让相驭哲对此做详细说明。
　　相驭哲不敢隐瞒，将做法与设想一一道出。豆豆征求他的意见，希望他进入天浮院建筑学院，继续实验他所制造的夯土。征得他同意后，让他随古博士而去。
　　相驭哲受宠若惊，不知豆豆心里的小九九打得溜溜转。建筑院里，相驭哲此人早上了名单，她不过正好碰上，便留了心。
　　左平翰与相驭哲告退，紫岚问豆豆为何对左平翰那般发怒。豆豆自然大义凛然一番，好一副为众人谋权益的正义嘴脸。
　　话说回来，这其实也是豆豆的无奈之举。允许自我辩护，并给予这种辩护权利强有力的国家保护，这在乾坤大地首开先河，无疑为惊世骇俗。
　　豆豆将审理官司之职从官衙系统抽离出来，单独成立类似现代法院的审理院，居中审理各类官司。同时将三司合并成类似现代的检察院。
　　现在，这些部门都摆在哪里。
　　除了一年前发生的那件轰动整个天慈城，从而让天慈城的百姓与官员知道“人有情，律法无情”，人情坚决让位于成文律法之后的那件案子之外，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大家过多关注的审理案件。
　　也就是在那一次案件，天慈城的辩护制度与判例法正式启动。与判例法不同，辩护制度一诞生，便遭到很多人的怀疑与反对。他们认为讼棍历来可恶，豆豆的这种做法无疑会让讼棍可以跟官府平起平坐，纠缠诉讼。先例一开，如何了得。
　　反对的意见太大，豆豆不得不另寻他路。如果说官员是一个整体的利益集团，那么从这里下手，未必不是一个好的突破口。
　　特权有它独有的魅力与召唤力。豆豆将辩护权赐予天慈城所有的公务人员与天浮院里的师生、神侍们。他们若有罪，或被追究非刑事责任的过错时，皆享有此辩护权。任何人不得让他们自证其罪。公堂之上若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任何人都不能追究他们的罪责。
　　此议案刚一提出，也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然而，在内城召开的民意测试、无记名投票大会上，此议案几乎获全数通过。长老会依然坚决反对。豆豆与简清颜交涉数次，终是动用自己的权力，强行在长老会上通过。
　　此事过后，豆豆想方设法让她的审理院与检察院，配合此辩护制度，完整运作起来。她知道理想是美好的，而现实往往是扭曲的。所以行政系统的追责制度以及独立的廉政署，在她的计划下，毫无疑问，随之给配套催生出来。
　　在豆豆看来，你们这些人不都不喜欢上审理院解决事情，喜欢私下解决吗。“圣人不贵讼。”好！我让你们事关己身时，看你们贵不贵讼。于是乎，豆豆将辩护权也纳入她的行政追责系统里去了。好容易出来一个高级别的部长，这种吸引眼球的事，她能放过才怪了。
　　引咎辞职、自请降罪。想都别想。左平翰的心思，豆豆哪里会不知道。她非常奇怪这些所谓的君子，为自己争取应得权利，难道就不是君子所为。
　　没关系，天浮院律法系的毕业生都陆续出来了。豆豆为了她的律法制度，拔苗助长。她等不及了。这些人都提前“毕业”进入了律法系统，但仍保留着天浮院的学籍。他们会定时回到天浮院继续学业，直到能真正毕业为止。
　　呵呵，说到底，原来这帮类似现代社会的法官、检察官、律师们，全都是黑户，无证经营。
　　廉政署出来的案子不少，行政系统内部责任追究的案子也不少。这些黑户们两头窜来窜去。有时，明明前几日还是审理大堂上的主审法官，过几日就变成了内部责任追究部门的调查人、追责人，或辩护律师。
　　天慈城此时还没有建立统一的法律从业人员资格认证制度。豆豆不急。反正雏形已经建立，有些东西太快了也不好。毕竟观念的东西太根深蒂固。富有激情与理想主义的年轻一代，他们才是天慈城未来的希望所在。
　　一个月前，豆豆曾颁布命令。命令凡属她列举的特殊案件之外的所有案件，必须对外进行公开审理。凡是无职务的百姓前来观审，庭审结束后可以领到一个馒头作为奖赏。
　　如今的审理院大堂，单冲着馒头来的人已不多见。遇上冗长无趣的开庭，没几个忙生活的百姓就为个馒头而待上一整天。但有些案件，人员爆满。审理院的人不得不拒绝多余的人，告诉他们下次庭审，赶早排队。
　　豆豆希望，有一天，天慈城特殊阶层所享有的权利，也会让每一个天慈城人都全权享有。她一点都不奢望，能快速地消灭不公平的等级与特权，她只需慢慢用律法、财产等制度与之温柔地磨合对抗。
　　面对庞大而无奈的现实，和同律法，她已开始实施新的财产制度；已启动全民义务教育普及；还有政府赎买罪奴直至废除罪奴制度等的中长期规划等等，这些将是对乾坤大地未来制度真正的奠基。
　　当然，有一种精神贯穿始终，这便是“契约精神”。契约将会现实地带来平等与自由的诉求。公法与私法割裂，民法的基础便是需要当事人都拥有平等的地位，以自由的意志行驶自己的权力。
　　而为了实现这一切，豆豆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才，更多的支持与认同，也需要她在某些方面真正地狠心绝情。即便是她自己的幸福。
　　而她，这个自私的小狐狸，又怎么可能完全无私到，用她自己一生的幸福，来彻底换取这一切。理想与个人幸福，对豆豆而言，在这个变态地方，几乎没有可能完美结合。
　　赵书礼走了，带着满身的伤痛，黯然离去。
　　豆豆痛心不忍，心如刀绞，亦无能为力。她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回不去，无法再做一个可以不用承担那么多、那么大责任的普通人。
　　要痛，大家一起痛吧！她曾相当自私地想过，当年的赵书礼要是有今日这般的决心与孤注一掷，她又何需经历后面那么多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等这个深爱她的男人成熟而坚定时，他们却再也回不到过去，即便她真的已经爱上了他。而她的这份爱，在她如今扭曲的心中，恐怕在某种程度上，与刘奕阳一般无二了。
　　午时临近，天慈城离刘嘉仁越来越近。儿时的他，开始清晰地在豆豆的记忆中浮出。

　　第九章 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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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梁庞大的车队缓缓行进天慈地界。
　　曾黔桦等人提前在城外三十里等候。
　　刘嘉仁见到前来迎接的人，不由有些意外，他有着说不清的的失落感。
　　外交礼节过后，曾黔桦告诉刘嘉仁：“殿下儿时故人，托下官转告殿下，是要以大梁皇室身份，还是与儿时故人身份与他相见。悉听尊便。”曾黔桦眼光望向远方。
　　刘嘉仁讶然，他顺着曾黔桦的目光望去，旷野目测所及。远处，站着一位少年，身后天高地远，四周苍野茫茫。一个人的名字，猛然跃出刘嘉仁心间。
　　刘嘉仁露出笑容，情意真挚。几分急切、几分畅意、几分疑惑，朝那少年行去。少年稍疑片刻，即朝刘嘉仁走来。
　　随着彼此记忆的萌发，心底突如其来的年少冲动，他二人开始朝对方急走，小跑，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不禁奔跑起来。
　　他二人，此刻如同刚刚套上缰绳的野马一般，激烈而自由奔放。日常的含蓄沉稳，荡然无存。
　　秋厚自奔向刘嘉仁，刘嘉仁奔向秋厚自。他们奔跑在初冬凋零的苍茫大地上。身上的繁重礼服，束缚了他们自由奔跑的速度，但却显得这般华丽与诗意盎然，让旁人看得心潮澎湃，触景生情。
　　龚苏铭看着这一幕，忆起了他的少年时代，忆起了公孙仪。
　　奔跑中的刘嘉仁与秋厚自，不知道他们这番真情互动，影响了多少人的心。就在他们一伸手就可以彼此拥抱的那一刻，二人突然刹住了奔向对方的脚步。
　　他们呼吸急促，距离近在咫尺却停伫互望。急切地在对方日渐成熟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上，寻找昔日的熟悉。
　　秋厚自张开双臂将刘嘉仁兄长般拥抱，刘嘉仁反拥住他。二人同时大笑起来。笑声破开四野，激荡四方。
　　刘嘉仁丢开谨言慎行。毫无顾忌的拥抱、自由爽朗的笑声，将他心中的压抑、不快，一扫而光。他与秋厚自大笑着跌坐在野地里，并排躺在野地上。太阳在云层间时隐时现。
　　儿时那一幕幕的无间嬉趣，快速闪过彼此的心海。恍惚中，现实所给他们带来的困惑与残酷，暂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就是这样，极端的现实忍耐与压抑，始终需要借助某些特殊的时刻，让情感真实流露、宣泄。刘嘉仁需要、秋厚自也需要。从某种程度而言，他们同病相怜。残酷的现实如同令人窒息的大网般，铺天盖地，窒息着他们年少的青春热情。
　　突然，秋厚自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身上的礼服：“久别重逢，何必让礼服束缚。母亲常说，人之情感，若有机会能自由奔放，尽情宣泄，又何必委屈自己，何必过分在乎世间礼法。”他朝刘嘉仁伸出手，邀请道：“我很久没有在旷野中自由奔跑了，想一起来吗？”
　　刘嘉仁百感交集，下一刻，手放在了秋厚自手中。秋厚自将他拽起，松开，独自朝远方跑去。
　　刘嘉仁望着秋厚自的背影，略一眯眼，不慌不忙，繁复的礼服被脱去，朝对方追去。
　　他们二人你追我赶，奔往前方遥远的地平线。
　　刘嘉仁年长秋厚自三岁，加上自小在军营铁打淬炼，不久便追上，跑到了前面。
　　他二人直到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方才停下来，一屁股躺在野地上，摊开四肢，仰视蓝天，眼中闪着得意、尽兴、舒畅。忽而，彼此会意大笑，无拘无束。
　　周华泰、吕志国、龚苏铭等人看着身影逐渐消失在远方的刘嘉仁，不由有些担心。刘嘉仁跑得太远了，远离了他们的视线。虽然侍卫们在第一时间就跟了上去。
　　曾黔桦也很愕然。历来沉稳的少主，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在野外如疯了一般奔跑，还拉上了大梁的皇孙殿下。也许，年少轻狂，自由自在，恣意洒脱，才是身为少年本该有的天性。
　　曾黔桦对周华泰道：“我家少主曾对我讲过，他与殿下自幼亲厚。他们多年未见，自是高兴。我还从未见少主如此自在纵情过。”
　　周华泰笑道：“殿下与秋少主，自小便情同亲兄弟。见他们这般亲厚，老夫真替他们高兴。”
　　“我也只见过我家殿下骑马纵跃，也还未曾见过他如此快意奔跑过。”龚苏铭有感而发。
　　曾黔桦等人会心一笑。可众人心中却都有些暗急。此事不在计划安排之中，虽说有侍卫暗中保护，可要出了万一，该如何是好。
　　秋厚自与刘嘉仁，却不管他人如何着急。难得恣意纵情，他们疯够了，总算还记得刹住时间，返回。
　　他们各自的侍卫，恰到时机现身，送来他们之前随意抛下的礼服，服侍他们简约整理好仪容。
　　返回路上，秋厚自狡黠道：“我其实没用尽全力。”
　　刘嘉仁昂头，不以为然：“我也是。”
　　二人互视，爽朗笑声，再度响彻四野。
　　回到原处，秋厚自正式以天慈城少主的身份，将刘嘉仁隆重迎进天慈城。
　　刘嘉仁一行被安置到外事馆。秋厚自送他们进去后，不久便随曾黔桦一道告辞。
　　周华泰与吕志国拜见刘嘉仁。刘嘉仁正襟危坐，应对得当。
　　龚苏铭见刘嘉仁情感收放自如，心性沉稳貌似又进了一层，忆及之前，不由半是欣慰半是怜悯。
　　第二日，外事府举行晚宴，秋厚自代荣华夫人招待大梁使团。晚宴，欢歌笑语，觥筹交错。
　　晚宴次日一大早，荣华夫人以天女名义在神殿正式召见大梁使团。仅限刘嘉仁、周华泰、吕志国三人觐见。
　　刘嘉仁等人在神殿内官的带领下，第一次走进天女神殿。
　　天女神殿，古朴宏伟，在原有行宫外别馆的基础上，集乾坤诸国全力而建。
　　神殿内，诸神官分列左右，庄严肃穆。豆豆坐在上位中央，面露慈悲。仿佛她与生俱来就应该受众人顶礼膜拜。
　　每当在天女神殿，接见诸国的上位者们，看着他们跪在自己脚下，豆豆早已不觉异类。相反，心情特舒畅。只可惜，她没有过多的时间来延续，这种独一无二的特权所来的舒畅与快意，满足她心灵深处不为人知的阴暗与虚荣。
　　权势在某些时候确实能让人获得不可想象的强势与畅快，可谓酣畅淋漓。心智不稳，不懂反省的人，很容易迷失在这种醉心的权势之中，不可自拔。
　　豆豆享受着这一切，但又警惕着这一切，神秘着这一切。她相信人性的弱点绝不可能都被人一一克服。克服了自身人性弱点的人，不见得换了一个环境，还能完全地持之以恒而不变。圣人凤毛麟角，不可做常论，只存在于后人的臆想中。只有傻子才会完全相信人性本就纯良无害。
　　她要想克服自身的人性弱点，也只得靠律法与制度来约束她自己。别看她如今人大面大，在天慈城，她的权势可谓一手遮天。可因着她所亲手签发并颁布的种种律法。有些事情受之限制，她也头疼并气恼着呢。倘若不是当年她狡猾地在律法中为自己留下了一个大后门，还不知道会暴跳如雷到什么程度。
　　不知豆豆如何做想，她选择在天女神殿接见刘嘉仁。一切都按照礼仪来，豆豆没什么特殊的情感流露。看来她确实很享受这些位高权重者们的大礼跪拜。
　　此刻面对跪在她面前代表大梁皇室的刘嘉仁，豆豆依然心安理得。且更因对方的皇室身份而暗自得意。可怜的豆豆，潜意识里她还是没能接受现实，接受她身为乾坤大地天女永远无法返回现代社会的现实，
　　豆豆正式而客气，礼节性地向刘嘉仁询问梁帝与刘奕阳的情况。刘嘉仁一一作答，并代梁帝与刘奕阳问候豆豆，送上礼物，请求正式迎回大梁郡主。
　　大殿霎时寂静无声，众人惊讶不已。天慈城什么时候又有了一位大梁郡主？众人尚不及去了惊讶，豆豆已应下。
　　小秀逗的身份随即公之于众。天慈城将邀请诸国使臣，为此举行盛大的晚宴。
　　小秀逗按理本该出现在神殿。豆豆之前亲自去接她，她却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急坏了小昭等人。护法江炎风要发信号给小秀逗身边的隐卫。豆豆略微苦笑阻止：“算了，由她去吧。大梁的公主，怎么也会有些脾气的。”一句话说得江炎风等人面面相觑。
　　周华泰等人没能在神殿见到小秀逗，有些失望。当他们以为接见快结束时，豆豆不知何故，突然向周华泰问起了阿仁兄妹。她上次在荣华夫人府接见周华泰时，就曾问过。
　　阿仁兄妹早已改了名字，阿仁改名为周文青。阿珠为周文珠。
　　周华泰不知豆豆的何意，仍旧恭敬回答。大意是阿仁兄妹这些年过得很好。阿仁已结婚生子。去年奉旨回京，现在大梁户部任职。他的第三个儿子刚在今年年初出生。阿珠专注稼穑，以至于误了嫁人。自己作为父亲，为了女儿的幸福，忧心忡忡。
　　豆豆这时才仿若忆起从前。笑言阿仁当年性子倔强，阿珠乖巧伶俐。她对阿仁兄妹的特殊关心，令殿中的刘嘉仁心中滋味莫名。
　　豆豆讲起与阿仁阿珠初识之事，赞他们兄妹流露街头沦为乞儿，也不曾动摇过良善本性。即便当年是那般地饥饿难捱，濒临绝境；即便被人威逼打骂，也绝不做那下作偷窃抢劫之事。
　　豆豆不由感叹：由子而见其父母家教。东百候府的优良家风，让人不得不叹服。然后再言及阿仁兄妹的母亲于桑管教他们甚严。
　　猛然听到曾经熟悉的名字，周华泰心中颇有些异样，隐隐拨动心弦。心弦早已锈迹斑斑，声音不复悦耳，心思不复甜蜜。周华泰将心中异样压下，
　　其实，除了东百候府的爵位与爵位继承者的固定财产外，周华泰这些年已竭尽全力在补偿阿仁兄妹。很多事情不足以外人道。
　　豆豆的话看似无意，听在周华泰心里，颇有些针扎。他记起临行前公孙仪所言：郡主兄妹，虽名为她的姐弟，她实则是将他兄妹二人当做亲身儿女一般抚养长大。她一直希望郡主能回到她身边。皇上与太子为留下郡主已竭尽全力。郡主此番一去，恐怕……
　　周华泰心中一动，有些事情大事已定，他仍想做最后努力，将豆豆上一次接见自己尚无机会讲的话道出：“朝霞郡主两年前就已满过双十。平常人家的女儿，在郡主这个年纪，都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这样一天天拖下去，大梁世家里适龄婚配的男子，恐无多……
　　卢明庭的高祖母，乃是我大梁的高仪公主。此子爱慕郡主，痴心不改。这次也随我来到天慈城。现在内城外等候，恳请夫，天女召见。”
　　豆豆同意了。她也正有此意会会此人。不过她怎会在天女神殿召见他。她将召见卢明庭的时间改在三日后，荣华夫人府邸接见。
　　召见结束，刘嘉仁一行退出神殿。神殿外，刘嘉仁被等候一旁的秋月拦下，带到荣华夫人府。
　　刘嘉仁走进这座大陈昔日闻名天下的帝王行宫。历史仿佛在这里止步。
　　古老的宫殿，楼观飞惊，宏大厚重。精美的壁画与石雕，经过数代的精心维护与修缮，历经数百年风雨，至今仍完好无损地传承着，只留在世人无限遐想与不胜唏嘘中的大唐帝国的古迹遗风。
　　如今，这座最初历史上大唐帝国帝王的行宫成了天慈城内城最为紧要的地方之一。
　　荣华夫人府邸、天浮院、长老会议院将这座行宫一分为三。其中，天浮院的占地面积最大，长老议院次之，荣华夫人府邸最小。
　　刘嘉仁惊奇地发现这里的园林景致与宫殿布局，令他有莫名的熟悉感。地面皆为优良的方砖铺成，古朴简约。汉白玉的台阶与栏杆在阳光下泛着奢华的光泽。
　　他被秋月领到后院，见到了小昭。秋月随即离去。
　　小昭带他进入身后的房间。一跨入房间，映入刘嘉仁眼帘的便是满墙的亲子画像。屋内的家具桌台上同样摆放着大小不一画像。这些都是豆豆母子三人这些年来，在不同时间段的真人画像。
　　画师画得非常有技巧，也非常有立体感。许多图像几乎完全捕捉到人物在一瞬间的形态，非常逼真。虽然它还赶不上现代照片那种完全的真实效果，但考虑到这里的实际情况，这已属非常难得了。
　　踏入此屋的人，通常都会被这里所散发出的浓浓的家庭温馨所吸引。这里，母爱无处不在，童趣生机盎然。静态的画像将豆豆母子三人的日常生活，生动地展露无疑。
　　除了墙上悬挂的几幅大幅正装画像外，其他的画像都是画师凭着天赋与过硬的技艺，将豆豆一家生活中的某一瞬间定格在头脑中，事后硬是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这些画像大都是由当年随豆豆从大梁出逃，在被庆王府派人追杀的途中，侥幸逃过一劫的海青亲手所画。他如今在天浮院的美术院里任职，教授炭笔素描与油彩作画。
　　在豆豆的特许下，他还在外城开了一家画像馆，并另收学徒。此像馆名为“青舒画像馆”，专画真人画像。一人像，二人像，乃至全家像均可。至于收费嘛，自然不低。
　　刘嘉仁从一幅幅逼真的真人画像前走过，他看得十分用心。
　　当他看见一小女孩正抢夺一只小狗嘴里的骨头而咧嘴大笑，而她小嘴里的小缺牙却非常清晰可见的一副画像；与另一幅小女孩拿着骨头，被小狗追赶，表情相当夸张的受惊画像同摆在一起时，不禁驻足而笑：“这便是我妹妹吧。我在宫中见过她的画像。”
　　小昭见此，露出笑意，微微点头道：“是的，殿下。这就是郡主。这里摆放的都是夫人与郡主、少主的画像。这两幅画像是郡主五岁那年所画。郡主唤画中的这条小狗为‘欢欢’，很喜欢它。小狗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小昭比划了一下。
　　刘嘉仁继续看下面的画像，小昭亦在一旁不时讲解，对他道：“殿下。这间屋子，除了夫人母子三人外，就连我们这些夫人的贴身女官们也不能随意出入。说起来，殿下算是第一位获准进入此间屋子的人。夫人不可谓不厚爱殿下。”
　　刘嘉仁致谢，小昭继续道：“郡主在天慈城，一直都过得无忧无虑，最喜欢颜展人。夫人说，在爱心与关怀中长大的孩子，不会暴虐与反复无常，只会用心去感受人生的欢愉幸福。他日也必然会用爱与善，去对待周遭的人和事。夫人一直都希望郡主兄妹能够在爱与关怀中快乐成长。
　　夫人不求他们一生圆满，只希望他们将来能够时常感到幸福与快乐即可。人生坎坷，即便遇到世事无奈时，她也希望他们能够自己去寻找与发现身边的幸福与快乐。夫人认为，这比拥有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更加重要。”
　　刘嘉仁默然。小昭这时指着墙上的一幅小画像：“殿下，你看。”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墙上望去，见到一幅画像：小秀逗与秋厚自绕坐在豆豆膝下，一动不动，好奇地看着豆豆缝制衣物。
　　“殿下可知夫人在为谁缝制衣物？”
　　“为妹妹与你家少主？”见小昭轻轻摇头，刘嘉仁便道：“有劳昭女官解惑。”
　　“殿下客气了。”小昭深深看了他一眼，转望回画像处继续道：“殿下可曾听过这样一首童谣：世上娘亲好呀好，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娘亲的怀抱，幸福哪里找……”小昭轻哼歌词。
　　“不曾。”刘嘉仁摇头。
　　“这是夫人所唱。夫人说母爱最为无私。未成年的孩子最离不开的便是母亲。年幼而失去母亲的孩子，无论他的身份多么尊崇，如果得不到最为无私的母爱，那无疑是一种非常大的不幸。
　　殿下，你看到的只是夫人的一副缝衣图而已。每年五月初三是殿下的生辰，殿下可还记得幼时，夫人在您生辰时曾送给您的礼物？”
　　“记得，罗袜。”刘嘉仁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让人收藏起来了。”
　　小昭一怔，随即展颜：“殿下还留着，怕是不能穿了吧。”
　　刘嘉仁有些不好意思。豆豆送予他的那两双罗袜早已洞口大开，缝补过多次，且早不适脚了。他没舍得扔，让人妥善收藏起来。
　　小昭见状笑得更亲切：“夫人惊才纬略，却独独不善女红（gong）。当年为庆殿下生辰，亲手替殿下缝制了两双罗袜，她不许旁人帮替一针。说殿下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了一份本不该或缺的母爱。送他金银珠宝无用，我但凭为人母之心，将心比心……”
　　刘嘉仁心中怦然一动，眼光更专注于画像上正缝制衣衫的豆豆。
　　“郡主与少主每年生辰，夫人不管有多忙，都会亲手缝制贴身用物或亲自制作饰物来当做他们的生辰礼物。而每年的五月初三，殿下生辰之前，夫人也同样会替殿下亲手缝制衣物。这些年从未间断过。”小昭的语气霎时变得幽黯怅然：“也包括夫人离开大梁的那一年。”
　　刘嘉仁猛地望向小昭。小昭晦暗地看向刘嘉仁。刘嘉仁感到一股无形的窘迫向他压来。
　　小昭幽幽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恢复神情如初，道：“殿下长得可真像当年的王爷，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王爷当年可真舍得让夫人离开。”
　　刘嘉仁嘴唇蠕动，好一会儿才道：“父亲怎舍得让夫人离开。父亲一直都想念着夫人。夫人当年突然离开大梁，父亲不知所措，派人四处寻找，却找不到。后来才知夫人原来是天，天下人的荣华夫人。大梁留不住夫人。”
　　“王爷，不，大梁的太子殿下是对您这样讲的？太子殿下对夫人真是情深意重！”小昭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说不清是嘲弄还是鄙夷。
　　刘嘉仁面露惊讶与疑惑，瞬间便逝，他欲言又止：“昭女官……”
　　小昭淡淡道：“想及往事，有些失态，请殿下见谅。”
　　她知道当年的刘嘉仁不过是个小孩子，迁怒于他，不仅于事无补，倒显得自己太过小气。但她不是豆豆，怨恨这种东西，她很难无限度地将之深埋于心的最角落，让它永不见天日。
　　当年的她曾对刘奕阳抱有天大的希望，几乎将对方看做豆豆唯一的救赎，最后的归宿。真相过后，豆豆越是在她面前刻意遗忘，那份恨意就越是难消于她的心头。
　　她这些年通过天浮院的学习与自身的进步，努力朝着豆豆所期翼的方向前进。深知自己若想一直留在豆豆身边，除了尽快提升自己的能力，满足豆豆对她的要求外，别无他法。
　　然而她毕竟不是豆豆。在这种封闭、且于己有利的环境下，隐晦地逞几句口舌之利，泄一泄心头之恨，在所难免。
　　“夫人如果对人好，就会一直始终如一。哪怕天下人皆负了夫人，夫人也不会负天下人一厘。可这天下人，却是负心者居多，一负再负。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人心怎么躲得过天窥。”小昭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得这般沉稳淡然，波澜不惊。昔日惊心动魄与强烈的感情表露，早已化为轻雪流风随岁月逝去。但她的语气、话所蕴含的深意，却很难让听者忽略。
　　小昭移开令刘嘉仁感到有些□的目光，望着那副缝衣图，片刻之后，缓缓道：“夫人每年都为殿下缝制贴身用物，可却从未派人送到殿下手中一件。殿下可知这是为何？”
　　刘嘉仁一愣，目光炽热。
　　“殿下幼年得志，荣耀天下，夫人自有她的担心。此外，夫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的眼里，就算夫人心中一直偏爱于您，也不能喜形于色。
　　人心最难测。夫人担心她的关爱，会害了殿下您，亦怕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殿下可还记得三年前，你在军中突发重病，险些丧命之事。还有那位走方的游医。”
　　“难道那位走方的游医，是，是夫人派来的？”刘嘉仁愕然。
　　“是的，殿下。夫人来自上天，虽载于凡人之身，知觉亦自与常人不同。殿下当年生病的消息传来，夫人突感心惊肉跳，便连夜派人赶往大梁去救治殿下。
　　府中各类珍贵的秘制药丸，夫人毫不吝惜，令人悉数带上，以备无患。倘若不是夫人的命令下得及时，听派去的王大夫回来禀告，他若晚到一两天，殿下恐怕……”
　　小昭不待刘嘉仁有任何表示，又道：“天慈城有它的规矩。不插手世间诸国内务。您的安危，夫人虽一直牵挂于心，却不宜直接出面。但是，您生重病的那次。夫人说殿下的病与国事无关，与权势无关，与富贵无关，更与天下苍生无关。只与殿下自身的身体有关。您在夫人心中依然只是当年那个年幼而需要关心的孩童。
　　殿下病愈的消息没有传来之前，夫人寝食昼夜难安。直到得到了您病情稳定下来的讯息，才勉强放下心。殿下这次来，夫人总算有机会将这些年来为您庆生的礼物都送予殿下了。”
　　刘嘉仁眼角隐隐湿润，他谢过小昭将此事告之，小昭道：“殿下不必谢我，我亦有一事相求。”
　　“昭女官请讲。”
　　“适才与殿下的谈话，还请殿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夫人在内。”
　　刘嘉仁疑惑地看向小昭。小昭随即解释道：“适才是我多嘴。夫人让殿下来这里，本意是为了让您熟悉一下郡主的成长过程而已。但小昭私以为，有些事情还是让殿下先知道些得好。所以便自作主张了。”
　　“原来如此。多谢昭女官。”刘嘉仁再度道谢。
　　“不敢。小昭此举其实也有私心。还有一事请求殿下。”
　　“请讲。”
　　“郡主从小便被夫人隐匿身份，人前只是一普通侍女。夫人事务繁忙，有时一忙起来，难免会疏忽了郡主。少主又只得郡主一个妹妹，亦舍不得过分约束。”
　　小昭将小秀逗的脾气性子，言语间模糊了很多：“郡主天资聪慧，性子颇有些洒脱，少了几分管束，稍稍特立独行了些。我担心到了大梁，大梁宫廷规矩深严，郡主到时怕是会有些小性子。到时还望殿下看在夫人的份上，多加照顾、劝导。”
　　“昭女官且放心。妹妹是我大梁唯一的郡主。父亲怎舍得拿深严的宫规去过分约束她。见了妹妹，只怕喜欢还来不及。”刘嘉仁笑道。
　　小昭深施一礼，谢过刘嘉仁。接下来继续替他讲解，顺便将小秀逗的脾气性子慢慢委婉道出。
　　看过画像后，她带着刘嘉仁去了另一处房间休息。
　　刘嘉仁问起秋厚自。小昭说秋厚自课业颇重。很早以前豆豆便下令，无论何事，秋厚自都得以课业为先，课业结束后方能处理他事。
　　小昭同时言明豆豆母子二人，每日都有安排好的事务，今日无法陪他共进午膳。言下之意，不是豆豆怠慢他，而是各类规章制度摆在那里，还望他能谅解。晚膳，他就能见到他们了。
　　刘嘉仁想去看看小秀逗，小昭有些顾左右而言他，提议不如由她陪着，到内城四处走走，游览一番。刘嘉仁欣然同意她的建议，游览起内城来。
　　游览途中，他请小昭帮一个忙，帮他身边的龚苏铭进天浮院来探望故人。并说明龚苏铭也是受人所托。
　　小昭则告知他：天慈城人员进出，都需要经过相关程序，上报批准后，方才能持凭证进出内城。而非天慈城内城的人，就算有出入凭证，但如果没有豆豆与简清颜的亲笔签名，也不得进出内城一步。此事她确实无能为力，刘嘉仁只能去求豆豆与简清颜。
　　刘嘉仁没有继续为难小昭。一番游览下来，他印象最深的便是天浮院。

　　第十章 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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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昭带着刘嘉仁从教室后门进入，刘嘉仁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一般，认真听天浮院课堂上夫子的授课。
　　除授课方式耳目一新外，他发现，这里教室里的座椅与他处不同，笔墨也不同。男女更是混杂一室而处，非常地令人震惊。
　　夫子身后的墙上有一块大黑板。夫子用白色粗笔直接在上书写，写完了用又可以貌似刷子的东西，很轻松地将笔迹擦掉，再次书写。
　　他还发现这里的人鲜见用毛笔书写的。他们都是用鹅毛做的笔，沾着小瓶装的墨汁书写，有的更是在用一种他不曾见过的笔，无需墨而直接书写。
　　他们离开教室后，小昭告诉他黑板粉笔，告诉无需墨的笔是炭笔，研制出来还不到两个月。虽然此碳笔无墨携带方便，但价格昂贵，只有来时供奉丰厚的学子才会买来使用。
　　小昭介绍了很多，刘嘉仁有些非常不明。这些人不都是天慈城的神侍吗，为何会学习诸多与神侍本身无关的课业？
　　小昭向他解释：这些人是神侍没错。但天慈城的神侍不是世人所想象的那样，如同佛家的尼姑和尚一般地清心寡欲，青灯古佛。除非他选择成为神殿的神官。
　　天慈城律法规定神侍必须进入天浮院学习。他们将来都得在天慈城各处任职、服务。他们正式从天浮院毕业的那一天算起，须得为天慈城服务或服从调配满整整三十年，才能获得自由，自由决定是留在天慈城，还是返回故国。
　　而这些神侍的儿女们则依天慈城的律法，成为永远的天慈城人。他们受完天慈义务教育，满足相关的条件后可以进入天浮院学习。成年以后，服务年限局满也可以自由选择去留。
　　刘嘉仁还了解到诸国各大世家奉上的供奉银子，有一部分直接存入了天慈城内城的银行，做为这些神侍们个人的私人财产。在天浮院提供的正常衣食用度与学习用品外，他们每月可动用按照银行存款的多少设定的限额用例，另购他物。所以这些神侍们毕业后当然会嫁人娶妻，生儿育女。若再考进天浮研究院，达到婚龄，即便没有毕业，也可以成家生子。
　　身为大梁皇族的刘嘉仁，饶是他的知闻较他的同龄人更为广博，闻之也不由得惊讶万分。
　　他想起之前他们随意进入的那间教室，授课的夫子只望了他们一眼便视而不见，继续授课。而听课的学生们，有人回头看了他们几眼，更多的人则是连头都没回一下。再联想授课的特别之处，他即若有所思。
　　午膳时，小昭本要送他回荣华夫人府用膳。在途中他们遇上了赶往天浮院公共饭堂用膳的秋厚自，这下，刘嘉仁大喜，携手同秋厚自一起去饭堂用膳。
　　在公共食堂大庭广众下用完午膳，秋厚自还有事忙，即匆匆告别了刘嘉仁，直称对不住。小昭要带刘嘉仁回府邸午休，刘嘉仁却还想继续在天浮院里游览。
　　豆豆之前便嘱咐过小昭，只要刘嘉仁想去的地方，在不违反内城禁令的情形下，都可以带他去游览参观。小昭见他兴致勃勃，便继续带他在天浮院里游览。他们去了图书馆、体育操场等各处。
　　刘嘉仁早已发现，这里的学子只有从他们身旁经过，才会停下向他们行礼。行礼也只是简单到一定程度的颔首微鞠躬而已。稍远处的，则自顾自行。
　　小昭对每一个向他们行礼的人都颔首回礼。
　　刘嘉仁身上的皇室礼服虽然在荣华夫人府邸时已换下，但他此刻衣着依然华贵耀眼。可在这里没人向他行大礼。人家虽对他的装束吃惊，但也只是仅仅鞠躬或颔首点头表示礼貌问好而已。
　　刘嘉仁很是郁闷，不过也有例外，然而这份例外却被人严重地破坏了。搞得刘嘉仁相当尴尬。
　　原来，不远处的一个女神侍看清楚他的装束后，不由大吃一惊，差点下意识地要施跪拜大礼，尚且犹豫着要上前，却被身边的同伴强行拉走。她那同伴临走前还毫不客气地看了，不，是瞪了刘嘉仁一眼。那一眼瞪得刘嘉仁简直面无表情。
　　小昭将这二人叫回，问她们天慈城神侍该有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向贵客赔礼。
　　强拉人走的唐月行过礼，不慌不忙道：“女官大人，天浮院里的神侍条例规定，神侍们遇见师长与大人们只需颔首鞠一躬而行礼。若遇诸国来客，不论来自何处，也不论他们的身份地位高低，也只需颔首鞠一躬而行礼，过则违例。”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淑婉：“我只是提醒张同学不要逾礼。”一边还很大胆地看了看刘嘉仁。
　　刘嘉仁气度非凡，看着对方，淡淡微笑，可他眼中猛然发出的锐利，却不容任何人可以挑衅。
　　唐月被他看得心神一凛，语气渐渐失了锋芒。张淑婉脸色涨得通红，非常尴尬难堪，更是对刘嘉仁充满了无限的歉意。
　　小昭训斥了唐月，唐月赔礼，张淑婉诚恳道歉，显得有些害怕。下来后，唐月与张淑婉二人爆发了自从她们认识以来最大的争吵。这是他话，此处不提。
　　小昭担心刘嘉仁，便向他解释并介绍了天浮院神侍条例的一些规定，同时点明唐月乃宋国郡主之后。而刘嘉仁的游览兴致，接下来似乎并没有受到此事太大影响。
　　小昭暗暗吃惊刘嘉仁的沉稳大度，暗道只怕这份沉稳大度不输秋厚自分毫。
　　呵呵，人做有兴致的事，时间真是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就到晚膳时分。豆豆因为临时有事，只有秋厚自一人陪着刘嘉仁用膳与闲聊。小秀逗依然没有出现。
　　刘嘉仁再度问起小秀逗，小昭敷衍了几句，借着有事避开了。秋厚自则说小秀逗怕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加之这小家伙做错了事，被母亲罚抄书本颇重，抄不完书本便不能出门，明日才会来见刘嘉仁这个哥哥。
　　刘嘉仁不再续问。
　　很晚了，豆豆才出现在刘嘉仁面前。所有人都退下，秋厚自也离开了，将空间与时间单独留给他们。
　　豆豆与刘嘉仁多年未见，举止上未免生疏了些。但豆豆总是能打动人心，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拉近。
　　她慢慢讲起往事，真情流露，房间里的气氛渐渐亲切而融洽起来，直到她走近刘嘉仁，将坐着的他那已是青春男子的脸轻轻捧起，双眸含光，深深动情道：“我的小嘉仁长大了！”
　　“秋……夫……夫人。”刘嘉仁一怔，动容而语咽。他想起身，豆豆让他坐着。
　　“傻孩子。我是你的秋姨，从来都是。小嘉仁，这些年过得可好？”
　　刘嘉仁眼圈泛红，点点头。
　　“应是吃了很多苦头吧。嘉仁，人不吃苦头，哪能长大成人。这些年秋姨事务繁杂，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照看你，你别怨秋姨。天慈城兴建还不到十年，一切都无到有，我□无术。如今看你长成大人，秋姨实在是为你高兴。”
　　豆豆言语间只关心刘嘉仁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她问得很细很细，完全如同一个母亲关心自己的儿女一般耐心、细致、啰嗦。
　　她告诉刘嘉仁：“健康的身体与心情的愉悦非常之重要。没有它，就算你拥有再多的东西都不见得会幸福。有些烦恼事，其实可以看开一点，推后或者放弃它。”
　　亦告诉他：“人若无可避免陷入纷争与困境，一定要告诉自己，水再深没有游不过去的。即便人游不过去，船总是可以划过去的。有时候，适当的示弱妥协，不见得是坏事。面子这种东西，某些时候太过虚幻，还不如以此来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理智与大度。”
　　她与刘嘉仁没有谈天下大事，没有谈权谋局势，小昭之前同刘嘉仁讲的那些事情，她不曾提到过一句，就连刘嘉仁当年得重病险些死去的事情，倘若不是刘嘉仁主动提到，也不见得会自行提到。
　　豆豆讶然，将刘嘉仁拥入怀中，毫不避嫌，与疼她自己的孩子一般，心疼道： “我的小嘉仁没有亲人在旁，凭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战胜病魔，将来又有什么能阻拦你去获得自己的幸福与快乐。”
　　她又说：“小嘉仁，你与常人不同。大梁的皇子不像世人表面所看到的那样风光无限，权倾四海。你以后吃的苦头不会比常人少，只会更多。我很抱歉不能亲自照顾你，我曾经允诺过你的。而现在你已长大，也不再需要我的照顾。”
　　从没有人对刘嘉仁说过这种话。豆豆的怀抱是那么地温暖，散发着女性特有的乳香，跟想象中母亲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心海起波，感动而心绪繁蔓，就像蔓生爬藤，爬满了他的心墙。
　　他耳边慈语依然：“ 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再眷念，那就来天慈城吧，来我身边。这里虽没有大梁皇室的滔天富贵与权势，但这里可以让你过得自由洒脱，无拘无束。”
　　豆豆的衣襟被打湿，怀中的少年是那么地依赖她。直到夜深人静，这次会面才结束。
　　离开前，刘嘉仁向豆豆提出龚苏铭的请求，豆豆答应了，并告诉他在返回大梁前，他可以自由选择是住在这里还是外城。
　　刘嘉仁今夜留宿在荣华夫人府邸。他走后，豆豆脸一沉，朝屏风处严厉喝道：“出来！”

　　十一章 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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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静寂一片，豆豆仿佛是在对空气喝斥，连一个鬼影也没吓出来。
　　豆豆耐心等待，依然无人出现。耐性磨尽，她大步朝屏风走去。走到屏风后面，定眼一瞧，小秀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靠着墙角睡得正香。
　　豆豆详怒又心疼：“还装睡！地上这么凉，也不怕着凉。”伸手将她抱起。
　　小秀逗的身体有些凉，背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她娘亲的话压根儿没反应。豆豆将手放到她的额头，发现小家伙紧闭的眼皮在跳，随着她手的靠近，眼皮跳得越来越快。
　　豆豆在她额头试了试体温，道：“再装睡，就将我上次布置的课业，再抄写五十遍。”
　　小秀逗身子动了动，似梦中被人打扰，一边嘟囔着：“困困，困困。”一边直往豆豆怀里钻。她调整好姿势，将头埋在豆豆胸口，似乎睡得更香了。
　　豆豆将自己的外衫脱下，裹到她身上，一把捏住她的小鼻子不放，没好气道：“给我醒来，逗逗，别装了。”
　　小秀逗的鼻子被她娘亲捏住，不得呼吸。实在憋不住，她才睁开眼睛，将自己的小鼻子从她娘亲手里拯救出来。
　　她睡眼惺忪，困惑地看着豆豆，带着熟睡时被人扰醒的不满，抱怨道：“困，娘亲，逗逗困困。”两手捂住鼻子，双眼一闭，又睡去。
　　豆豆抢出她的小鼻子，用上点劲儿：“装，我让你装。”
　　小秀逗使劲将她娘亲的手拔开，紧紧捂着鼻子，一副想睡而不耐烦的神色，不高兴道：“娘亲，逗逗困，要睡觉觉。”
　　豆豆拎起她的后领，将她拎到半空：“还装！你这小坏蛋，越来越会装了，跟真的一样。逗逗，你说你哪次能在娘亲面前蒙混过去。再不老实，小心我真的罚你。”
　　豆豆将她放下。小秀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爪子拍着自己嘴巴“啊啊啊”好几声才道：“逗逗醒了。”她眨巴眨巴小眼睛，很无辜：“夫人娘亲，逗逗刚刚真的要睡了。”
　　“‘刚刚真的要睡了。’我的逗逗造句好贴切。偷听我的谈话是犯了大忌。你不怕江护法将你抓住关起来。到时候娘亲也救不了你。” 豆豆揪揪她的小耳朵。
　　“大江叔叔才不会抓我。夫人娘亲在吓逗逗呢。猴子哥哥说过吓人是不好的，不是好孩子。”
　　“呵，我没有惩罚你，你倒还教训起娘亲来。谁给你的胆子？躲在屏风后面，万一被人当成奸细，伤了你怎么办？”
　　“有涛涛和剑剑，不会有人伤得了逗逗。放心好了。”小秀逗得意道。
　　“你小脑瓜里究竟装些什么。不认错，还敢胡搅蛮缠。看来，不罚你，你不知轻重。这是你来得偷听的地方吗？”
　　“我没想偷听。我，我先到这里的。”
　　“那你为何不出来？”
　　“我睡着了。”
　　“嗯？”豆豆变得严厉起来。
　　“我，我在躲猫猫。” 小秀逗改口。
　　“躲猫猫？”
　　“嗯嗯。”小秀逗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
　　“是吗？和谁在躲猫猫？”
　　“和，和逗逗自己躲猫猫。”
　　“呵呵，你会一个人躲猫猫？阿山与阿水不是一直跟在你身边。有你逗逗的地方，会没有阿山阿水？”
　　“阿山是个胆小鬼，他不敢进来。没有逗逗勇敢。阿水在给我收拾行装呢。”
　　“哼哼，擅闯他人居所，潜伏偷听，也能称勇敢。胆大妄为不说，你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之厚？你马上要去大梁。大梁宫廷规矩极为深严，要是到了那里，你再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继续闯祸，娘亲也救不了你。”
　　小秀逗歪着小脑袋，努力想了想：“夫人娘亲，你不是与猴子哥哥说，我以后会是大梁的公主，很高贵的。不会有人敢欺负逗逗。要是有人敢欺负我。哼哼，我，我让阿山他们揍他。”
　　“三句不离一个揍字，这些年我算白教你了。你说，今天娘亲该怎么罚你？”
　　小秀逗耷拉下小脑袋，看得令人十分心疼。豆豆倒也不是真的想罚她。只是小秀逗的行为有时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按理，小家伙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总该有些什么惊讶的表情吧。可实际上，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小家伙不好奇自己的公主身份，反倒追究起豆豆与秋厚自的骗人行为来。等她听说大梁公主身份高贵，有很多很多好处时，更是好奇究竟有多大多大的好处在等着她。想象力颇为惊人。
　　这些似乎也还算得上正常。但她莫不是以为大梁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仿佛像出了笼的猛兽一般憋足了劲儿，大大小小祸事不断，闹得周遭鸡飞狗跳、鬼哭神嚎。就连刘浩的私人药园也不能幸免。
　　豆豆与秋厚自的书房更是被她弄得七零八乱。甚至长老会议院开会议事，她冷不丁从简清颜议长席位下钻出来，众目睽睽，她愣是一副无辜样，拍拍身上的灰尘，撅着小嘴，大模大样走了出去。
　　豆豆想狠心教训她一番，可小秀逗闯祸后窜得比兔子还快，完全不同平日里在她娘亲面前的老实样儿。看起来她似乎知道自己要离开天慈城整整一年，所以要将全年的祸事都闯个够本似的。
　　豆豆一想到她不久就要离开自己，也不忍心再责备。将她搂在怀中，好一番爱怜，就此放过了。可小秀逗在她娘亲怀中却不老实，玩着她娘亲的项链，不亦乐乎。适才的可怜样全然无踪。
　　“夫人娘亲的玉坠好漂亮，逗逗好喜欢耶。” 小秀逗嘴巴甜甜。
　　“夫人娘亲？你还这样叫娘亲？我不是让你改口唤娘亲吗？”
　　小秀逗放开玉坠，抱住豆豆的脖子闷闷道：“娘亲跟哥哥都骗逗逗，逗逗不喜欢。”
　　豆豆默然，良久道：“娘亲也不喜欢骗逗逗。你现在还小，以后娘亲会告诉你为什么。”
　　“真的？”
　　“真的！”
　　“那，那娘亲今天不要罚逗逗。逗逗很乖的，以后都会听娘亲的话。”小秀逗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啊，困困，逗逗困困要睡觉觉。娘亲，我先去睡觉觉……”她挣脱豆豆的怀抱。
　　豆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她此时真想打她两屁～股。小秀逗有些害怕地看着她，豆豆顿感无力，她将小秀逗抱起来轻哄道：“逗逗乖。天色太晚，你是早该睡了。娘亲这几日事多，不能在睡前给你讲故事。改天，娘亲都给你补上好不好？”
　　小秀逗点点头，豆豆将她抱出房间。
　　走廊外灯火通明，远处的天色漆黑一片。
　　夜风凉凉吹来，豆豆感到有些冷，她朝不远处唤道：“阿山，你出来吧。”
　　一条敏捷的身影从夜色中出现，原来是一个秋厚自一般大小的少年，他手上搭着一件披风。
　　“阿山见过夫人。”阿山等着豆豆责罚。
　　“从今以后，改称你的小主人为郡主。”豆豆从他手中取过披风，给小秀逗披上，系紧。然后将她交给阿山。
　　“阿山遵命。”
　　“阿水呢？”豆豆问。
　　“启禀夫人，阿水在替郡主收拾行装。”
　　“是吗，阿水也会收拾行装了？我看你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当我不知么。还有你！”见小秀逗要躲，豆豆一把揪住她的小耳朵：“阿水年纪那么小，字也刚学会写全一点，你也舍得让她替你罚抄。以后，罚抄都交到我这里，不许再交给你昭姑姑过关。”豆豆板起脸。
　　小秀逗耷拉下脑袋。阿山要替她开脱，被豆豆凌厉的眼神止住。
　　“我该让你长记性！”豆豆使劲捏捏小秀逗的耳朵，捏得小秀逗愁眉苦脸，又不敢反抗，口中忙不迭认错：“娘亲我错了，我错了。”
　　“念在你暂时要离开娘亲，以前的罚抄都算了。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不然我会亲自守着你抄写。”豆豆松开她。小秀逗大喜：“娘亲最好了。”她朝豆豆乖乖行个礼，拉起阿山就走。
　　“等等。”豆豆嘱咐阿山：“阿山，天已入冬，你与阿水也要注意保暖。不要将身体弄病了。”
　　“阿山谢过夫人，也替阿水谢过夫人。”
　　“下次不许这么晚了还让郡主在外面游晃。听明白了吗？”
　　“阿山听明白了。”
　　豆豆牵过小秀逗，在她小脸上亲亲，便让他们离去。她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伫立不动。一件厚实的披风披上了她的身体：“夫人总担心别人的身体，也要当心自己的身体。”
　　“有你同紫岚秋月她们，我还担心什么。”豆豆笑道。
　　“夫人！”小昭嗔道。
　　“好了，你们与我进去吧。”豆豆与小昭紫岚返回房间。
　　小昭有些担心：“夫人以前管教公主过严，最近一日日却放得太松。大梁宫规甚严，夫人不怕公主将来在大梁闯出祸来？”
　　“你也觉得现在放得太松？”豆豆看着小昭。
　　“嗯。以前觉得夫人太过严厉，但也知道是为了公主好。可最近几日，公主这祸事也闯得忒大了点。”
　　“公主！你倒是比谁都改口得快。恨不得天下人都立刻知道她是大梁的公主。大梁正式公文未到之前，她只是郡主，你记住了。”
　　“记住了。”
　　“你一直认为我管教逗逗太过严厉。现在倒担心起她到大梁后会闯祸了？”
　　“夫人怎能这样说。郡主可是您的亲生女儿。”
　　“这小家伙今日又犯浑，将刘浩的药园子给毁了。前一个告状的还没走，后一个又来了。你不觉得逗逗突然犯浑得厉害？”
　　“郡主这两日表现是奇怪了些。想必是舍不得离开，才故意……”
　　“奇怪了些？我看她是要将一年的祸事都闯够本了，才会消停。”豆豆黯然，故意忽略掉小昭的后面的话，无奈苦笑：“这家伙，闯祸归闯祸，轻重倒是分得清楚。你们知道吗。刘浩药园子里最值钱的药草，都被她搬到她自己的房间里了。
　　她倒识货，也不知谁教她的。还问阿山，那些药草市面会值多少银子。你们说说，我怎么会养出个这么贪财巧取豪夺的女儿？大梁每年送来的金银珠宝，我全都放到她房里了。只要不拿出去，随她怎么玩都行。拿着一颗颗硕大的东珠当弹珠射小鸟玩，也只有她能干得出这事儿。”
　　紫岚想起白日里的一幕，忍俊不禁。豆豆对紫岚道：“你给她说说，逗逗今日又干了些什么。”
　　紫岚笑道：“昭姐姐，郡主今日除了折腾了刘大人的药园子，其他倒也没干什么。就是药园子的人寻来，护卫奉命从郡主房里搬走药草。郡主既不阻拦也不哭闹。可等药草一放回园子，郡主又带人将药草搬回她的房间。这来来回回多次……”
　　“总之，你搬你的，我再搬我的。看谁折腾得过谁。”豆豆哭笑不得。小昭也自觉好笑。
　　“夫人，您也别恼。谁让刘大人之前许诺了郡主又没有做到呢。此事也不全都是郡主的错。”紫岚私心道。
　　“我不恼，一点都不恼。她年纪虽小，行事奇怪了些，也不是太过没分寸。她在刘浩的药园子折腾来折腾去，不也未曾毁过一根值钱的药草。最后连带着刘浩还要负上些责任。呵呵，该烦恼的人不只是我们，以后有人会替咱们多多恼的。”豆豆看向小昭：“小昭，我在前面严格管教她，你就在后面纵容她。她变成这样，都是你纵容的结果。”
　　小昭心虚道：“夫人……”
　　“这次你随她去大梁，自有她爹管教她。反正养不教父之过。”豆豆若有所思：“话说回来，我这天慈城她闹得，他大梁宫廷就闹不得吗。”
　　“可郡主总该有郡主的礼仪。大梁宫廷不比我们天慈城，夫人难道不怕旁人笑话了去。”小昭担心道。
　　“你现在着急了。呵呵，她的礼仪，哪里轮到咱们担心。女儿朝父亲，有其父必有其女。旁人笑话也只会笑话刘奕阳，关我何事。不过这孩子也忒无法无天了些，是该受些管教了。”
　　“夫人，你别忘了，郡主可一直由你亲自教养。”
　　“那又如何。”豆豆不以为然：“你也不用太担心。到了大梁，她再无法无天，宫规立在那里，我看她能越到哪里去。她的性子也该在富贵权势圈里磨磨了。倒是你要替我多费心。小昭，你一直照顾我伴我长大，现在又轮到去照顾我的女儿。”豆豆动容，似有愧疚。
　　“没有夫人，我也不会今日。”小昭眼圈微红，气氛一下子滞住。
　　紫岚插言笑道：“夫人您放心。小昭姐姐会照看好郡主的。”
　　“紫岚，小昭一走，你会担上更多的事务。如今天慈城政务雏形已成，我身边的一些事务随后将逐年分离出去。后备女官人选虽还不尽如人意，等她们再历练几年，到放她们出去的一天，我相信她们会不辜负我们的期望。年后即会进行第二次公开选拔，有你忙的。另外学无止境，你们平日里也不要松懈了自己。”
　　“夫人指教，我等牢记于心。” 小昭与紫岚齐声道：
　　“那，秋月呢？” 紫岚犹豫着开口。
　　“秋月与你们不同。政务乃至后勤管理她都不合适。专心学业也过分为难了她。如今女官制度设立完备，也不用再让她勉为其难了。她既不想嫁人，今后就让她专心负责我的日常起居。”
　　豆豆说到这里，望着小昭与紫岚颇有些不解道：“说起嫁人。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愿出嫁。女大当婚，再拖下去，合适的夫婿就更难挑选。你们出嫁，不也一样可以留在我身边。”
　　小昭与紫岚皆默不作声。紫岚记起今日外府送来的文书还没整理完毕，随即告退。
　　紫岚走后，小昭想退下，豆豆冷冷道：“怎么。紫岚找借口走了，你也想学她。你们一个个这是怎么了？我都能准备嫁人，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凭着你们现在的地位，选个勉强凑合的夫婿还找不着吗？难道还真想孤寡一生。秋月、紫岚情有可原，小昭你又是何苦呢？”豆豆见小昭低头默然，不由放软了语气。
　　“你常讲女子之人生要自做打算，愿意与否全在自己，千万别被人强迫了去。小姐，我心意已决，你又何必再为难我。”小昭唤豆豆一声小姐。
　　豆豆无语，敢情她以往劝诫人的话，这次反弹到了自己身上。叹道：“我不是想为难你。莫非你真的想孤寡一生。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好男人，只要你肯用心去找。”
　　“不用再劝我。你的好意，我明白。三公子就要到天慈城了，小姐有心还是多替紫岚想想。”
　　“哼，他配吗！秋家的男人配吗！”小昭提起秋长耀，豆豆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若当还我是你的小姐，就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们。”
　　“三公子不是小姐你想的那样。三公子他……”
　　“够了！不许再提他们！”豆豆忍住暴走的冲动，令道：“你先下去吧。”
　　小昭黯然离去，豆豆在她身后道：“没人的时候，我喜欢听你唤我小姐。可我更想你幸福。”
　　小昭停下，她没有回头：“我只要守着小姐与小小姐，就很幸福了。”话毕，急步离去。
　　豆豆望着小昭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不好受。如果说这乾坤大地还有她真正痛恨的人，秋家的男人们当属其中。她越是了解秋子悦，与之混为一体，那心中的痛恨就越是增添一分。
　　很多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丁豆豆还是秋子悦。她越是想撇清与秋子悦的关系，冷眼看待，也就越无法摆脱这份离奇的纠缠与深陷。
　　都说随着岁月的流逝，往事会渐渐平息，甚至会变得不起一点波澜。可在豆豆这里，随着时间一天天的逝去，因着她最近对秋子悦的再次深度了解，她反倒更纠集于往事。
　　即便对于在她看来那既可怜又十分可恨的沈关霈，随着她的自儿，一天天离别的临近，她亦不由自主地站在秋子悦的立场，重新审视起此人来。
　　那一刻，她心如刀绞。
　　她暗嘲自己越活越回去，空浪费自己的感情与精力。如今的她高高在上，还有必要在乎那些她已高姿态宽恕的往事吗。
　　但她心中确实不痛快。如今的她又有必要在乎他人痛快。只要不影响到她的计划，她又为什么不能顺便恶心恶心这些人呢。
　　豆豆暗道：你们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秋继勇你这老匹夫没来，这次算便宜你了。不然，你来了，你的老脸往哪儿搁。你们不是心心念念想回京城吗。我在陈国京城送你们一场大风光，算我替秋子悦给你们尽孝 。
　　她随即恶心：我呸！尽你他妈的孝。秋子悦遇到你们这种长辈，算是投错八辈子胎。我是顺便替小昭了了心愿。

　　十二章 珠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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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早晨的太阳，红彤彤挂在东方，让人看着惬意，周身却暖不了几分。
　　阿珠四人带着资料本夹与炭笔，跟着农学研究院林徐博士，从农业院试验大棚中出来。林徐嘱咐他们几句后，便各自散去。
　　素儿见人散了，忙迎上去。阿珠见她仍在，不由嗔道：“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怎么还在这儿。”
　　“昭女官要知道了，我准得挨训。”素儿捂怀，头摇得像拨浪鼓。
　　“为何不随我进大棚？”
　　“前日不小心又踩了一颗秧苗，林博士那眼神，就差没杀了我，我可不敢。”素儿想起林徐，头摇得更拨浪鼓。
　　“你呀。”阿珠无可奈何。
　　“郡主，我们赶紧回去吧，这地儿真冷。”
　　“慢着，你怀里是什么？”阿珠往素儿怀里一探，惊讶道：“你偷……”
　　“郡主，你小声些。” 素儿大惊。
　　阿珠脸色相当难看。素儿忙小声喊冤：“冤枉死我了。我哪敢……”
　　“人赃俱获，还狡辩。”阿珠压低声音，又羞又愤。
　　“真冤枉我了。”素儿将阿珠拉到一旁，急道：“我知郡主不会那么快出来，便如常到周围逛逛。不想竟有贼人一大早来这儿偷东西。”
　　“有贼人？”
　　“嗯。贼不止一个，守卫去追贼，贼人慌张，将东西落下，我，”素儿将怀里的东西捂得死死，生怕放脱：“我见这青瓜被摔破，也不会长回藤上去。郡主不是甚喜用青瓜敷面。既不是我们偷的，拿回去，就算不敷面，也可……”
　　“且不说这青瓜如今市面价格几何，程博士要是知道他爱若珍宝的青瓜被人偷摘，不与人拼命才怪。”阿珠恨不争气点点素儿的脑袋：“你呀，也不动脑子想想。”
　　“真要交上去？”素儿不舍得：“我还想着敷面剩下的，给你清清口。”
　　“交上去。”阿珠沉下脸。
　　素儿见她发怒，忙道：“郡主你别生气，我这就交上去。”忽想起什么，道：“我看见那两个贼人了，是天浮院的神侍。”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我还记得他们声音呢。郡主要我去指证？”
　　“待会儿将青瓜交上去，不要多言。”阿珠沉吟片刻：“你私下将人给我找出来。”
　　阿珠与素儿回到荣华夫人府邸，小秀逗舔着一根麦芽糖，高跷地坐在阿珠房前不远处约两人高的假山上，两只脚悬空，晃啊晃。
　　“逗逗下来，小心别摔了。”阿珠头痛，令素儿将她抱下来。
　　小秀逗一脸得逞，举着麦芽糖，张开双臂，猛地往下跳。一道素绫瞬间缠上她的腰间，将她往更高空中一带，小秀逗大棚展翅，安稳落入素儿怀抱，落地后嘻嘻直笑：“素儿姐姐真好。”又跑去抱住阿珠：“珠珠（猪猪）姑姑更好。”
　　素儿咬牙，和颜悦色哄道：“郡主是夫人的妹妹。小郡主已经有昭姑姑岚姑姑众多姑姑，唤郡主为小姨岂不更好。”
　　“我喜欢珠珠（猪猪）姑姑。猪猪姑姑不喜欢吗？”小秀逗瞪着清澈的大眼，仰头望阿珠。
　　素儿还要说什么，阿珠牵起小秀逗的手，好奇道：“是哪个珠珠姑姑？是珍珠的珠，还是小猪的猪？你今儿要说清楚了。”
　　小秀逗摸摸鼻子：“小珍珠（猪）的珠（猪）。猪猪姑姑。”
　　阿珠恍然大悟：“哦。原来逗逗这么小就知道区分珍珠的珠与小猪的猪。不过我记得农业院好像培育了一种小型猪。博士正恼着该取个什么好名。逗逗你说是叫‘小珍猪’好呢，还是‘小豆猪’好呢？”
　　小秀逗仍摸着鼻子的爪子一滞，再揉揉，摇摇头：“不好，都不好听。”她奇怪昨晚才听到的消息，怎么这个整天忙着钻大棚的猪猪姑姑会知道。她一本正经：“叫小树（素）猪好了。”
　　素儿正暗恼，当我家郡主不知，小珍猪这名还是她昨日瞧见后随口给取的呢。 猛听得一声“小素猪”。怔忪，气绝，皮笑肉不笑：“我去看给里面准备妥当没有。”留下二位大小郡主，径直往屋里去了。
　　阿珠轻拍小秀逗的脑袋：“看吧，惹素儿生气了。以后看谁再将你从高处带下来，带你在空中飞。”顺手在小秀逗粉嘟嘟的小脸上左右捏捏：“真好玩，比你猴子哥哥当年肉多多了。”
　　小秀逗逃脱阿珠的魔掌，追在素儿后面，小哈巴狗般认错：“素儿姐姐，逗逗错了，逗逗今天还给你带礼物来了。”
　　阿珠在后面忍俊不已：小豆子比小猴子滑溜多了。她进入屋内，再次梳洗用完膳食后不久，豆豆遣人来请。来人刚一入内，小秀逗一溜就没影了。
　　这些日子以来，阿珠内心的纠结与黯然，豆豆都能感同身受，然而这却是绝大多数女人一生所必经之事。
　　梁帝当年为阿珠指婚的旨意虽然悄悄地撤了，可实际上定下的人选却始终心照不宣，静静地预备在那儿。只不过当初的人选由一人增加到了三人。
　　刘奕阳等人如今都还一门心思地等着阿珠从中挑选一个作为夫婿。
　　这些年来，不少人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处心积虑让阿珠与三位备选男子不时地偶遇、接触。可阿珠情窦，初开得比常人迟，眼界行为又有些独特，很长一段时间，她对这三位大梁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选，谁也看不上。
　　一拖这么些年，这三位男子中有一位宣告退出，及时赶去娶妻生子。
　　剩下的那二位，正室之位至今空悬。但他们的亲生儿女嘛，貌似出生的数量，也毫不输给退出竞争娶妻的那位。
　　阿珠不是大梁皇室的正宗血脉，但她毕竟是大梁如珠如玉般稀罕的郡主，也代表着大梁皇室的脸面。她迟迟不嫁，人家等得着急，宫里也觉得对不住他们，于是在宫中的默许下，人家娇花美眷不缺，但公开的纳妾之礼亦非常体贴而无限期地延后，即便妾室将他们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出。
　　要知道能被这二位备选男子纳进府中的妾室，纳的第一妾均来自大梁的大世家。为了一个不是皇室血脉出生的郡主，身为嫡女的她们心中暗自憋屈着呢。
　　阿珠其实对其中的一位确实有那么几分好感。偶遇接触多了，这种好感便化作女子的倾慕之情。她动心了。
　　偏偏就在她芳心暗许，定下心思准备点头嫁人之际。巧不巧，一日私服去郊外庙宇，却看到心许之人，与一楚楚动人的美貌女子，好一番郎情妾意情正浓，外加泪雨涟涟无奈叹息。
　　阿珠教养好，撕破脸皮这事儿她干不出。待素儿帮她打听清楚那美貌女子的身份后，犹豫再三，设法接近那位女子，听她诉说委屈，听她万般无奈，还听她叹身世凄然，悲命运不公。
　　再后来，又打听到不少事情，知道自己误了几位女子的纳妾之礼，人家府中还有现成的儿女等着叫自己嫡母，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羞恼不堪。可她毕竟年少，即便有心挣脱，也敌不过心上人见面时的痴心相待，甜言蜜语。
　　阿珠心乱了。越到后来，越是控制不住发些脾气。惹得对方莫名其妙，私下抱怨。每当她忍不住想质问，她的贴身侍女素儿总会将之掩饰过去，示意她不要这样做。
　　不久，她见到了天浮院的林徐，转交给她一封信。豆豆在信中让她帮林徐在京城找地方试验种植某些植株。要她与林徐一道竭尽全力完成此项试验。
　　渐渐，沉溺试验中的阿珠，心逐步放开，以萌动发芽的初恋随着她日复一日、求教苦学、亲自试验而埋于心底，不再乱发脾气。
　　这埋是埋了，情却难消。
　　阿珠来到天慈城后，豆豆前些日子曾问她：“为何不将那女子赎出，送予他，也算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也正好彰显你未来主母的大度？”
　　阿珠秀眉一蹙：“姐姐这话说的。我再傻，也不至于心狠到这份上。我若真赎了那女子，将她送与明庭。这不是帮她，反是害了她。这害人性命之事，我做不来的。”
　　“哦，这是为何？” 豆豆反问。
　　“我若真的那样做了，那女子岂不是会被当做我与明庭婚事作罢的罪魁祸首。这样一来，她还有命在吗？明庭他心中会恨死我的。”阿珠咬唇，终下了决心：“姐姐。明庭，我是断然不会嫁了。”
　　豆豆欣慰，却也替她难过，将她揽过：“我的小阿珠总算长大了。但是阿珠，你需知，世家男子妻妾成群，不只为食色悦情，更为开枝散叶，繁衍子孙。我问你，就你所知，大梁世家中只娶一妻而未曾纳一妾者，闻得几人？”。
　　阿珠心中明亮，应道：“只得一妻一妾，已属罕见。曲候家的曲大将军，就只纳了一妾。京城都赞他对妻子情深意重，。”
　　“曲大将军？曲遥？”豆豆记起什么。
　　阿珠点点头，豆豆淡淡一笑：“食色性也，面对那些精心□出来的一流章台女子。几人能坐怀不乱？有些精明过头的章台女子自知身份，亦难免心动钟情他人。我看最后往往被当初海誓山盟的情人所弃
　　世间，即便是商人，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将她们纳入家中。能设法将她们赎出，安置好她们的男子已属难得。话说回来，这种人，世上又能有几人。况且他们这般煞费苦心，又置家中的妻儿于何地？”
　　阿珠低下头。豆豆知她担心什么，轻轻抚平她的担忧，道：“你不用担心姐姐。姐姐都没放在心上的事，你又何必介怀。也别怨恨你父亲。他对你母亲，以他的身份地位，其实做的够多了。有些事情，他也不见得想的。”
　　阿珠默然，幼时的经历令她难受。豆豆叹口气，换了个话题，问：“姐姐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你还喜欢那个卢明庭吗？”
　　阿珠低下头，良久良久，才小声嗯了一声。
　　豆豆又问：“那你为何不愿嫁他？你已是大梁的朝霞郡主，地位尊崇，嫁过去，谁也不敢轻怠于你。你不同意的人，卢明庭也不会将她光明正大地纳入府中。你的公公婆婆更不会因此苛待于你。就算早你一步进门的妾室，休说不敢逾越你半分，只要你不喜欢，哪怕她是豪门嫡女，生下了儿子，你也可以设法令其被休，驱逐出府。”豆豆音色冷冷。
　　阿珠露出诧色，犹豫半天才道： “姐姐。你曾说过女子最大的心愿，便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有人肯陪自己一起慢慢变老，相亲相爱，同甘共苦，不离不弃，这才是女子应该得到的幸福。”
　　豆豆冷笑：“除非情根深种。世间男子激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多男子的激情爱意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更何况他对那女子不见得就是真心。我的阿珠素来聪慧，若肯在这上面多花些心思，不怕收不会自己夫君的心，让妾室翻了天去。”
　　阿珠摇头：“他心中既然有人了，我嫁过去又算什么。姐姐，他究竟因何会等我、娶我？你刚才讲的，有些哥哥也是这般开导我。我就钻牛角尖，我放不过此事。何况你让素儿告诉我，婚姻配偶，宁缺毋滥。既要志同道合，也要相敬如宾，更要互为坦诚，相互包容。”
　　言到此处，阿珠有些激动的神色，黯然下来：“他口口声声说他只喜欢我一人，其他女子在他眼中都是庸脂俗粉。他怜我幼时受苦，对我多加疼惜，即便我使了小性子，只当做一笑，反而更加疼惜于我。他说他绝不是看在我受封郡主的名号上才心仪于我。他说他当年对我一见钟情，便设法去宫中央求皇上。在宫中苦求了多日，太后可怜他，才求了皇上允了。”
　　最后不禁问道：“为什么他一边钟情于我，一边又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连，连孩子也……”阿珠越说越伤心，夺泪而出。
　　“别哭。他还不值得你为他哭。”豆豆拭去她的眼泪：“女子青春转瞬即逝。你都等得起，他没理由等不起。是姐姐不好，最近事务太繁杂，忽略了你。”
　　阿珠当时将与卢明庭的过往纠缠，对豆豆都细细道出。豆豆当时心中时而冷笑，时而悲哀，时而疑惑，再听一些细节的动情处，对卢明庭有了几分好奇，但随着阿珠的戚哀深谈而转淡。
　　……
　　阿珠来见豆豆，豆豆告诉她明日她将召见卢明庭。
　　阿珠望着豆豆良久，终是再也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不是一直以来就希望我看清楚一切，不想我嫁给大梁定下的人吗？”
　　豆豆一怔，半天才道：“你怎会这样认为？阿珠，你在怪姐姐？”
　　“不，不是。我知姐姐都是为我好。”阿珠怨自己太唐突尖锐，急着否认。
　　豆豆有些黯然：“阿珠，你只说对了一半。这些年，正如你所言，我确实安排了一些事情，总想设法让你看清楚周围的情况，认清人心，怕你上当受骗。我不想你将来后悔，但绝不是不要你嫁人。
　　女大当婚，你想嫁人就当去嫁人。姐姐绝不会牺牲你的幸福来与什么人进行交易与权衡。只是你嫁人之前，得将一切都想好了，切不能冲动行事，让情爱迷惑了自己的脑袋。
　　你知的，婚姻的一切后果，将来都只能由你一人来独自承受。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将来幸福与否，还是暗自神伤，乃至痛不欲生，我与你哥哥很大程度上都帮不了你。”
　　阿珠若有所思，豆豆继续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姐姐答应你，出嫁之后，如果你将来后悔了，哪怕你愿被撤了郡主封号嫁入大梁皇室，只要你后悔了，想摆脱，姐姐就定会帮你摆脱。谁让你是我的妹妹，我独一无二的小阿珠。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除了这一点，姐姐也帮不了你更多。另外，你的身份摆在那里，里面牵连了多少的人和事，这你心中是清楚的。所以，阿珠，什么事情都千万要三思而后定，当慎之又慎！”
　　阿珠将心中的担忧与困惑又倒了许多出来，豆豆最后道：“明日我召见卢明庭。有些事，你亲自告诉他，更为妥当。你父亲也会来。我们现在去花园走走。”
　　阿珠该亲自面对的事前，豆豆不会为她越俎代庖。
　　为缓和气氛，在花园散步时阿珠提起天浮院。说豆豆的天浮院为世人带来诸多福祉。
　　豆豆则告诉她，天浮院不是她私人的。她提醒阿珠，亦是提醒她自己警惕权力的异化。只要是绝对的权力，终有一日会带来绝对的腐败。
　　虽然天慈城的权力制衡制度已经建立起来，发挥了它的作用，并慢慢完善，但她毕竟在立法上巧妙地给自己留下了绝对权力的后门，在无人可以更有效地监督并制约她的情况下，难保将来有一天她不会滥用此权力，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话说阿珠在大梁农事上的成就，已经给阿珠本人带来了不小的声誉。这也为间接为她带来了身为天女的佐证。
　　东百候府在最初，很有些不满阿珠执着于粗鄙农事，但如今阿珠对大梁农业所作出的贡献，远远地超过了他们的不满，而化作一种荣誉。而这种荣誉恐怕不仅仅会载入大梁史册。
　　豆豆打定主意要将阿珠永远留在天慈城，给她一份自由自在，还自己一个未尝的心愿，同时也给天慈城留下一个大好人才。可阿珠对卢明庭那份难消的情意所导致的黯然，着实让豆豆咬牙。她不怨阿珠不争气，直接将此事算在了刘奕阳的头上，为刘奕阳又添了一大罪状。
　　散步终了，阿珠离去。豆豆看着她的背影，顾自暗叹：果然，爱上一个人，确实没一点道理可讲。即便此人花心无度，最终伤心难过的，还是爱他之人。呜呜，我可怜的阿珠，谁先爱上谁倒霉，呜呜呜。
　　……
　　使馆里的周华泰，对阿珠婚的着急，并不太遮掩。一来阿珠毕竟是他当年倾心爱过的于桑所生，且早已过待嫁之龄，他当然着急。二来刘奕阳等人一个个都盯着他东百候府。豆豆这里更是微妙大了。
　　此外，他来之前听闻宫中有打算要撤了阿珠的封号，想将她嫁入皇室。他与他父亲周孝伦及同族中要人商议过，阿珠的郡主封号不能撤，当然婚事也不能再拖。
　　周华泰倒是想逼着阿珠嫁人，偏偏阿珠外柔内刚，始终不肯应下，就连她亲哥哥阿仁的话也听不进。有一次，逼急了她，险些酿出大祸，连带着周华泰本人也被刘奕阳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在周华泰心中，他原本以为阿仁才会是怨恨难消、找麻烦的人。没想到倒是看起来相当温顺的阿珠，因此事而与所有人抵触、抗争。更没想到，来天慈城后，他发现荣华夫人存了让阿珠不归之心。怎么办？刘奕阳可是要他将人给带回去。
　　这里既然提到了阿仁，顺便提一提他。
　　阿仁自从认祖归宗东百候府，所言所行深周华泰之心。他的温良恭谦，连一向严厉的东百候周孝伦也不禁暗加赞赏。
　　阿仁外放上任，政绩斐然，最难得的是，地方上官民皆齐声同赞。
　　有好事者曾在周孝伦面前直言可惜了阿仁的出身。虽与天女认为兄妹，却不能乱了伦常，取代嫡子，继承侯府。
　　周孝伦父子也曾担心过一些事情，府中开始几年也有一些不利于阿仁的流言，他们对阿仁不是没有必要的防范。
　　但是阿仁入府以来，所有事情都听从他们的安排，却也不盲从。他所持之异议，有理有据。态度语气非常恭敬温和。该留的面子与里子，台阶与梯子，都会十成十地替周孝伦等人留足。在婚事上，他也毫无异议地从听从了他们的安排。
　　但阿仁成婚后，却不顾他们的阻拦与发怒，执意另开府第，搬出候府。
　　搬离前，阿仁对祖父父亲剖明心迹：自己虽应该留在府中亲自侍奉长辈，共叙天伦。但府中自有兄长们照顾，不用他过多忧心。
　　他时常温习先人事迹，认为自己身为东百候府的子孙，自当效仿先人，自行创业。倘若仅仅只靠祖荫庇护，不自强自立，恐被他人笑话了去。他被人笑话无所谓，但坏了东百候府流传千年的名声，他的生母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
　　阿仁的一席话，当时说得周孝伦与周华泰颇为动情、欣慰。他们最终同意了阿仁搬出侯府。亦在他私人府邸的安排上，给足了颇多实惠。就连正常的例份银子也悄悄地增加不少。
　　阿仁搬离了候府，有些人的心也着实舒坦下来。至于他每年拥有的那颇有些超常规的份例银子，这些人貌似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反而兄弟情深，依依不舍。
　　家和，才能完事兴嘛。
　　倒是侯府一位性情暴躁的庶出兄长，因此事在背后闹得有些不太消停。他在周华泰的管教与正房嫡子周文康的喝斥下，最后受到惩戒。
　　阿仁外放后调回京城，依然兢兢业业，不骄不纵，处理政务井然有序，与上司同僚还有下属们，皆处事得当，很难与他人发生正面冲突。这一点与他当年在民间与粮差针锋相对时的尖锐个性，大相径庭。
　　阿仁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变得怎样，豆豆都十分清楚。他绝大多数的为人处世，豆豆亦都非常认可，可只有一件事让豆豆在认可之余，却难解怅然：她一手教养出来的阿仁，终是在嫡妻生子后，纳了妾室入门。
　　豆豆是怅然，可她却忘了以前她做刘奕阳的外室时，做得是多么地游刃有余。

　　十三章 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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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嘉仁住进荣华夫人府邸，一应贴身用物被豆豆派人带给他。随伺之人，亦由她亲自指派。
　　刘嘉仁得了豆豆特令，除特殊禁制之地外，其他地方，皆由他通行无阻。
　　秋厚自忙得□无术，歉意地告诉刘嘉仁，再等他十日，待十日后他通过了论文答辩，将亲自带他游览天慈城，赔罪。小秀逗仍不知所终。
　　今日，刘嘉仁来接龚苏铭入内城。龚苏铭见他气色红润，兴致高昂，添了几分适龄的少年气质。
　　“看来殿下这几日过的不错。”
　　“还好。天浮院新颖之事颇多。先生与人约在下午，夫人答应你可随我在内城多逛逛。”
　　“如此，便谢过殿下。”
　　“刘峰见过龚大人。”
　　“楚湘见过龚大人。”
　　“这是夫人指派给我的向导楚湘，天浮院政治学院的夫子。这是刘峰，刘侍卫。”刘嘉仁将刘峰与楚湘介绍给龚苏铭。
　　龚苏铭执礼，楚湘二人再还礼。
　　他们四人到旁边的车站上了马车。
　　马车分上下两层。车厢顶上那一层露天，与车厢内一样皆设有二排座位，每排可坐二至三人。
　　刘嘉仁本想到最上面一层，念及龚苏铭身体不好，便与龚苏铭一道坐到车厢内。
　　“内城的公共马车看起来，好像与外城并无二致。”龚苏铭见马车迟迟不开动，随意道。
　　“我天慈城的公共设施，内外城其实并无差异。” 楚湘笑着解释道：“龚大人有所不知。凡属我天慈城提供的公共服务，公共服务条列大体都有规定。”他告之龚苏铭，公共服务对应的是天慈城所有的人。不分职位尊卑，不论富贫贵贱。”
　　“哦，原来如此。”龚苏铭明白了。
　　“夫人本来特意安排了她的私人马车予殿下。但殿下执意微服。”楚湘朝刘嘉仁拱手：“殿下屈尊。”
　　“楚夫子言过。”刘嘉仁还礼。
　　“龚大人，此处是起点站。若未坐满人，车便乃定点发出。我等恐怕还需再等等。”楚湘又道。
　　未几，有人挤进车厢：“劳烦，挤挤。上面太冷。”
　　此人健谈，坐下来便套近乎。见楚湘像个夫子，证实后，态度更热乎。楚湘要说出刘嘉仁的身份，刘嘉仁接过话，掩饰过去。
　　陆续，乘客坐满了上下两层。马车启动。
　　龚苏铭想着头顶有人，脚踩在顶上，心中有些异样。反观刘嘉仁，先前那人与他聊得热闹。刘嘉仁听得认真，间或插言一二。楚湘嘴角偶而扯出几丝笑意，似在强忍。刘峰面无表情。
　　中途有人上下，刘嘉仁四人在天浮院大门前下车。
　　天浮院的庞大与复杂，远远超过龚苏铭的想象。目前还有好些地方尚在扩建、改建之中。
　　刘嘉仁与龚苏铭不解之处，楚湘有问必答，有惑必解。午膳时间到了，刘嘉仁还拉着龚苏铭到食堂体验一番。
　　时间过得很快，龚苏铭与人约定见面的时间到了。他约的人，不是被人，恰巧是当日与刘嘉仁遇见过的神侍张淑婉。
　　那日唐月挑衅刘嘉仁后，张淑婉与她在宿舍大吵一架。素来温婉的张淑婉在此事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唐月。两人至今还在冷战。
　　今日一大早，唐月将一木盒扔到她床上：“这玩意，我不喜欢。你不要，就将它扔了。”说罢，径直出了门。
　　宿舍其他舍友尚在，见唐月气焰嚣张，杨清不由替张淑婉不平：“她以为她是谁。她母亲是宋国郡主，又不她。淑婉，别理她。不要的东西给你，我帮你扔回她床上去。”杨清拿起盒子就要往唐月床上扔。
　　“等等，这盒子我见过。”另一舍友水玉洁眼疾手快。夺下，小心捧在手中，朝杨清薄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刀子嘴豆腐心。差点将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水玉洁挨着张淑婉坐下，将盒子给她：“这东西，有钱也难买。打开看看。”
　　张淑婉打开盒子，一股药香飘出。盒子里面有三粒封着蜡的大药丸。上面还印着三个可辨认的烫金字“息痛丸”。
　　“三粒啊，唐月想必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水玉洁砸砸舌头。
　　“太贵重了。”张淑婉知道一粒“息痛丸”的市场价格，知道每封蜡丸里面还装二十粒更小的药粒。她手中也珍藏有小药粒五粒，那还是苦追于她的学长设法帮她弄到的。
　　“息痛丸”有价无市。因它在治疗偏头痛方面的卓著疗效，天慈城药厂还没生产出来就已早被诸国提前抢定一空。
　　此药的配方虽然并不保密，但因为天慈城专利保护之故，他国目前尚不能公开生产。即便二十年专利保护期满了，或则他国不遵守条约暗中生产，但因配方中的精贵成分，与某些提纯的关键技术，模仿难度相当大，品质更是难以保证。
　　张淑婉的母亲巩清，素有头痛顽疾，药石无效。张淑婉自从听说“息痛丸”外，便一直留心。除因一药难求外，囊中羞涩更是主因。
　　宿舍众人早知她母亲顽疾，她没想到唐月居然一直在替她暗中留心，做到如此地步。张淑婉捧着盒子的手，微颤。“不能收”这三个子，哽在她嗓子里，吐不出，咽不下。
　　“难得她一片好心。这药虽贵重，我们宿舍也只有你娘亲用得上。要是我家人也用得上，我抢也要抢一粒过来。”杨清一旁道：“倒是我冤枉她了。”
　　“那件事，唐月是做得过分了。”水玉洁对张淑婉道：“不过当年那场梁宋之战，私下流言不少。她来自宋国，又与宋皇室血脉相连。还能拿你当闺中知交，她的心胸不输男子一分。”
　　“我知道。”张淑婉眼睛湿润。
　　“别哭。你比我们幸运多了。你娘还能托人来看你。要是来人看到你顶着两只牛眼睛去见他，还以为你在这里过得不好。我的家人……”杨清本想打趣劝她，可想起自己的家人多年未见，音信皆不能通，眼圈不禁红了。本是劝人，劝到最后，自己反倒哭了起来。
　　触景伤情，一向口舌了得，善劝人的水玉洁想起家人，也哭了。三个远离家人的女子，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
　　唐月并未走远，就在门外。想起父亲兄长惨死乱军，母亲在家与弟弟独自支撑，她忍不住推门而入。四个女生，哭成一团。
　　除张淑婉外，其他三人心中隐隐有不平。
　　同为神侍，为何自己与家人不能互通音信，不允家人探望。连寄个东西，都得偷偷摸摸，绞尽脑汁。而这次张淑婉就可以。
　　呵呵，在大家的地位彼此相同的情况下，公平是人最自然不过的诉求。不过是姐妹同舍相处几年的深情，暂时将之压了下去罢了。
　　张淑婉不认识龚苏铭，但见到他仍然很激动。待看过母亲捎来的亲笔信后，更是对龚苏铭多了几分感谢与亲近。
　　龚苏铭见她眼圈发红，知她在强忍思乡思亲之情。一时间，他也无法对她讲得更多。只顺带提起自己随刘嘉仁来天慈城。
　　着重讲她母亲如今生活得很好，她妹妹已许了人家。未来妹夫家是京城的小官宦家庭。家虽清贫，胜在书香门第。她妹妹嫁过去是做正妻，总比与贵人做妾强。
　　分别时，张淑婉将“息痛丸”交予龚苏铭。龚苏铭接过，未几，问张淑婉可知这药价值多少。张淑婉将药来历如实道出。后又期期艾艾表示，若能亲自向刘嘉仁赔礼，再好不过。
　　龚苏铭将意思转达给楚湘。楚湘与上面交涉后，允了张淑婉。
　　张淑婉向刘嘉仁致歉，刘嘉仁笑言一场误会而已。张淑婉提起她的母亲，楚湘等人脸上一变。刘嘉仁则称能教养出神侍女儿的母亲，想必也不同凡响。他日定让府中妻妾去拜访拜访。
　　张淑婉回到宿舍，心中忐忑。在唐月等人的关心下，将请求面见刘嘉仁提起母亲的私心道出。唐月等人担心此事会让院里责罚。
　　当夜，张淑婉便被叫到院里，被导师严厉训斥告诫一番。
　　谁知，才过了两日，荣华夫人向长老会议院提起议案，要求允许神侍同家人互通音信，允许他们的家人探望他们。
　　此议案一提出，天浮院的年轻神侍们，一个个翘首以盼。没事就跑到议院听支持者与反对者们的辩论。
　　神侍们推举出来的代表人，站在支持者边，在接受长老会询问时，表明神侍们对天慈城对天女的忠诚，不容怀疑，天地可鉴。说预防间谍破坏，防止机密外泄这些方面的防范，外靠制度完善，内依人心信仰。以诸多事实说明天女设神侍，并非要神侍断其与亲人的恩情。
　　豆豆这翻云覆雨的小狐狸。不，老狐狸。她点的这把火，将自己与当初不近人情的神侍条例规定，撇得干干净净。其实，那些当时也是她的本意。
　　议案在一个月后通过。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神侍条列修改后，关于新增的条列将在一年后引发重大的政治事件，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这让所有人始料未及。不，豆豆等人其实料到了，只是他们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话说龚苏铭受人所托之事办完后，便出了外城。
　　刘嘉仁继续留在内城。他去公园散步，沿小山石径徐徐而行。
　　“此地我先来，此路我先走。要想我让路，留下五个钱。”小秀逗五个指头，在刘嘉仁面前伸得老长。
　　“又是你。”刘嘉仁摇摇头：“我遇见你一次，你便拦路打劫我一次。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我要告诉守卫，这里有人打劫。”
　　“你说谁打劫，在哪呢？我怎么不知道。”小秀逗满脸涂黑漆漆，就两颗眼珠子在转。她四处张望一番，纠正道：“没人打劫。”

　　十四章 拒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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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秀逗确信四下无人，爪子往鼻子一抹，猖狂道：“嘿嘿嘿，侍卫呢？你说的侍卫呢？”一抽鼻子：“侍卫来了也没用。没五个钱，不让过。”拦在刘嘉仁面前，眼睛瞪得乌溜溜。
　　刘峰早就躲开，他实在无脸见人。楚湘更是无影无踪。
　　刘嘉仁现在要是还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他就白活了这十几年。见小秀逗如此猖狂，他耐心确认：“你非要五个钱才让路？”
　　“那是。”
　　“好。我已经给了你三次改过的机会。”刘嘉仁微微一笑，突然大喊起来：“有人打劫，此处有人打劫！”
　　什么？内城居然有人敢打劫。远处巡逻的守卫与附近散步的人，闻讯皆往此处赶来。
　　小秀逗呆呆望着刘嘉仁，电光火石间，拔腿就跑。刘嘉仁哪能让她逃脱，伸手将她抓住。一少年斜旁窜出，夺过小秀逗。
　　不过几招，刘嘉仁将少年拦下。少年恳请刘嘉仁绕过此次，刘嘉仁不肯。小秀逗慌得几乎哭出来，指着刘嘉仁：“你坏，你最坏了。”仿若刘嘉仁真是个大坏人般，脱口而出：“你才不是我哥哥，我不认你。”
　　刘嘉仁笑了：“你过来，让我抱。待会人来了，我便告诉他们这是误会。”
　　那头，刘峰与楚湘，屁股后边起火，四处去堵来人，直道误会误会。他们赌得住这头，赌不住那头，还是有人直嚷着“贼人呢？贼人呢？” 赶过来。
　　刘嘉仁抱着小秀逗，向赶来的热心人解释误会。小秀逗瞧见刘峰，正要喊他，刘峰晃眼就没影了。楚湘也只留下一片衣角，不见了。
　　“我都不知该如何给殿下介绍逗逗。”刘峰躲在树后对楚湘愁眉苦脸。
　　“今后叫不得她逗逗了。”楚湘瞥了他一眼：“叫郡主。”他亦愁眉苦脸，脸红道：“殿下定是认出她了。”
　　楚湘与刘峰此时都不知，再过几日，郡主立马变成公主。
　　也不知刘嘉仁用了什么方法，小秀逗不哭不闹，此刻抱着他的羊脂玉佩，不亦乐乎。她见刘嘉仁四处瞧刘峰与楚湘，稚声稚气道：“他们不会出来的。”
　　“为什么？”刘嘉仁问。
　　“因为我在这儿啊。”小秀逗一副理所当然，一只手比划着自己的黑脸：“我这个样子，他们一般都不会出来。”另一只手拿着羊脂玉佩不放。
　　“哥哥，你让我洗完脸，换身衣服，他们就会出来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
　　“哥哥呀。”小秀逗歪起脑袋，反问刘嘉仁：“你难道不是我哥哥吗？听夫人娘亲说，你爹就是我亲爹。”她承认得十分爽快。
　　小秀逗作案工具齐备。阿山更是驾轻就熟。一会儿功夫不到，小秀逗的黑脸被擦得干干净净。就着那身不伦不类的打劫着装，披上外套。
　　刘峰与楚湘喊着“殿下”朝他们急急跑来。看那着急的样子，仿佛他们刚才一直都在寻找刘嘉仁。见了小秀逗，更是大吃一惊，然后郑重介绍给刘嘉仁。
　　刘嘉仁与小秀逗兄妹相认，其乐融融。偏偏小秀逗不给面子，挑明她瞧见刘峰二人之前一直躲在树后。
　　刘峰楚湘尴尬得要死。刘嘉仁正要圆场，小秀逗突然改口：“哦，我记错。把上次的事记成这次了。”朝他二人道歉：“对不起。”更偷偷朝他二人做了个大怪相。
　　刘峰楚湘，大冷天，直冒汗，脸色通红。
　　今日的晚膳，小秀逗终于肯出现。豆豆随口提起有人奏报，白日里公园居然有贼人打劫。小秀逗心虚，将自己最喜欢的鸡腿，用公筷夹给刘嘉仁：“哥哥，吃鸡腿。吃了会长得壮壮。”
　　刘嘉仁笑纳。然后对豆豆说他当时在场，只是一场误会。
　　小秀逗见她娘亲没有继续追问，小心肝顿时放下。
　　第二日下午，豆豆召见卢明庭。她本该昨日召见他。因有要事耽误，便改到今日。
　　卢明庭外形俊美，风流倜傥，更兼数分内敛之成熟气质。豆豆毕竟来头太大，卢明庭面见她时，他的拘谨让他显得有些僵硬。
　　豆豆态度温和，引出话题。卢明庭慢慢去了拘谨，安下心来。
　　豆豆谈天谈地，就是不谈阿珠的婚事。周华泰几次开口都被豆豆引开了去。最后，她更同卢明庭谈起了家具。听闻卢明庭家中有一套当年她“秋记诚信家具铺”生产的家具，不禁多了几分好奇，竟深入谈起家具，将之与历史典故、与天文地理，巧妙衔接在一起。
　　豆豆旁征博引，层层展开、递进。她的语言表达与逻辑思维等，让卢明庭与周华泰耳目一新。她言语直白，且风趣厚实。所涉及的诸多内容，以旧成新。令听者不用苦思冥想，事后却或需苦思求得。
　　周华泰与卢明庭虽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但亦被豆豆的言谈所深深吸引。忽然，豆豆中断谈话，对卢明庭道：“阿珠自小聪慧，外柔内刚。我当年将她当男儿一般教养疼惜。我们适才所谈，她十三岁前便已懂得，更有她自己独特的见解。”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执意求娶阿珠，将正妻之位空置至今？”
　　卢明庭说他自第一次在宫中遇见阿珠，便一见钟情。他在豆豆面前表明：今生今世，他的心愿便是与阿珠双宿双飞。并发誓这一生，非阿珠不娶。
　　周华泰动容，求豆豆赐婚。
　　豆豆被卢明庭感动，叹道：“阿珠遇上你是她的福气。你如此有情有义，她若与你结为夫妇，想必你会疼惜她一生。”
　　卢明庭与周华泰脸上一喜，心中激动，正要向豆豆谢恩，谁知，豆豆有些为难起来：“不过，我当年曾允诺过她。她的夫婿，除了需征得我的同意外，还需得她本人点头。”豆豆望着他们：“这样吧，我现在让阿珠过来。若她点头，我便亲自送她出嫁。不然，再拖下去。她拖得，你身为大梁卢家的嫡子，拖不得。”
　　“我所娶之妻，今生唯阿珠一人尔！”卢明庭掷地有声，豁出去了。
　　“姐姐。”阿珠突然出现在门口。卢明庭愣住，一双眼睛满含深情与眷念。
　　他确是真心爱慕阿珠。只是男人的心，不同女人。他可以同时爱很多女人，更可以将她们分为三六九等，区别最爱与最不爱。但，都是爱。
　　阿珠难移他的目光，而她自己的目光是如此激动，又那般隐忍。她慢慢走近卢明庭，与他目光几番纠缠，最终绝望移开，朝豆豆跪下。
　　豆豆大惊：“阿珠，快起来，这是为何。”她离开座位，来到阿珠跟前，要将她扶起。
　　阿珠不肯起，跪在地上决然道：“姐姐。我不求富贵，不求权势。此生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他若寻花纳妾，即便我满心相许，也宁可相离相别，不相亲！”
　　卢明庭黯然离去，阿珠的话在他耳旁轰鸣。周华泰知道婚事彻底完了。
　　阿珠在豆豆怀中哭泣。小秀逗从帷帐后偷摸出来，蹑手蹑脚从一旁溜走，追上卢明庭，朝他大挥小拳：“你最坏了，最坏了。敢让我小姨哭。”
　　又过了五六日，刘奕阳登基的大梁公文，以八百里加急，正式送到天慈城。大梁提前册封小秀逗为公主，正式的册封仪式待小秀逗回到宫廷再举行。
　　天慈城为小秀逗举行了盛大的晚宴，将之正式介绍给诸国。再过十五日，小秀逗就要前往大梁，直到后年的春天才能回来，而下一年仍得前往大梁。如此这般循环，一直到她十八岁成年为止。
　　秋厚自的论文终于通过了阶段性的答辩。豆豆放开公务，将一切事情暂缓。在小秀逗离开前的日子，她日日陪着三个孩子，带他们围炉烧烤，山林寻趣。看他们纵情快乐，无拘无束。
　　豆豆教刘嘉仁啸声山林，她自己更在山顶迎着寒风，大笑大唱：“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青春年少真美好。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青春年少就美好。”
　　小秀逗自由自在似云雀，趴她娘亲腿上，猖狂大笑：“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谁能比我笑得欢。”
　　秋厚自拍掌而和：“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少年壮志不言愁。”
　　豆豆唱得兴起，拉过刘嘉仁的手，拍在他手上，合着节拍：“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不如与天竞自由。”
　　许是气氛太浓，家庭温馨太过热烈，刘嘉仁受到感染，脱口唱道：“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笑看红尘翻云雨。”
　　此句一出，秋厚自笑翻了天：“云雨！你莫带坏我妹妹。”豆豆顺手朝秋厚自拍去，秋厚自一翻身，躲在刘嘉仁身后，笑个不停。小秀逗不明所以，朝他扑过去：“哪里带坏我了？哪里带坏我了？”
　　秋厚自扯起刘嘉仁就跑，小秀逗追在后面：“哪里带坏我了？”
　　豆豆笑看他们追逐远去，口中越发高亢：“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不如与天竞自由。”
　　这天与地，冬霜漫天，幽寒遍地，满满全是他们得意的笑。
　　是夜，回到府里。已有远客静静等在府中。
　　豆豆见了她，朝她微笑问道：“我该叫你耿月，还是小青？”

　　十五章 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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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月跪在地上，颤声道：“小青有罪。”
　　“你何时见了我，竟须这般害怕？”豆豆让小昭将她扶起来，问她：“接自儿回沈家，沈家早已派人耿辰来，现又派你来所为何事？”
　　“启禀夫人，耿月奉主人之命，送一封密信给夫人。”耿月奉上密信：“亦令耿月与耿辰一道护送少主回沈家。”
　　小昭接过密信，交给豆豆。豆豆阅读完毕，对耿月道：“回去告诉你主人，我知道了。”她让耿月下去，耿月告退，退出几步后，朝豆豆跪下，泣道：“小青对不起夫人。”
　　耿月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庞，忏悔滴落。小昭见不得耿月这般，上前将她生拉硬拽，直令她出去。
　　豆豆上前，止住小昭，让耿月起来。缓缓道：“听人之命，忠人之事。昔日之事，我不怪你。你无需惶恐不安。见到你还活着，我其实比谁都高兴。”
　　“夫人。”耿月跪到豆豆脚下，悔不当初。
　　忆及往事，小青的顺从与维护，恍若眼前。她对她道：“你起来。”她亲手扶起耿月。
　　“你可埋怨昔日我未将你与小昭一道，都带出风月楼。”豆豆提起风月楼，云淡风轻。
　　小昭闻之不由冷笑。耿月愈发惶恐，双腿一软，又跪下。豆豆恍若未见：“当年我穷尽全力，其实也只能勉强带出一人而已。在小昭与你之间，毫无疑问，我只能舍你而救她。现在来看，即便我当时救得了你，你未必愿跟我走。弃主之人，走到哪里，都不容。”豆豆想起巍岷山中被刘奕阳质问弃主背逃之事，心有戚戚。
　　“小青对不起夫人。夫人杀了我恐也难消心头之……”耿月“恨”字不及出，豆豆打断她，厉声威严道：“起来！”
　　耿月恍恍然起身，耳旁都是豆豆威严的话：“我最不喜杀人，最厌人杀人。我最恨人轻命，最恶人贱命。你还记得我以前讲过的话吗？”
　　耿月点头，豆豆看着她：“我那时讲过的话，与我现在要说的，并无二致。你既记得，我便不再重复。”她顿顿：“这个世道，身为女子便已不易。小青，我真的不怪你。前尘往事，烟消云散。你不曾欠我什么，我也不曾欠你。念在你我过去主仆一场，我真心希望你将来过得更好。”
　　耿月失魂告退，魄飞无踪。目之所及，满眼凋零。忽有一人影挡住她的去路。
　　“昭姐姐。”已陷入往事的耿月，喃喃道。
　　“不敢！”小昭声音冰冷如寒冬。耿月霎时如坠冰窖。
　　小昭伏她耳旁：“那时，夫人的神识已开始在慢慢苏醒。你的所为，岂能瞒得过她。说起来，世人其实还得谢你。若不是你端给夫人的那杯水，那人岂会得逞，夫人又岂会怀有少主。若不是为了少主，夫人又岂会放弃让她的神识继续沉睡，不得不令自己醒来。若不是你们这些人一逼再逼，她又何曾想让神识完全觉醒……”
　　耿月瘫软在地，小昭冷酷的话语，如寒刃扎遍周身。未了，小昭令耿月望着自己的眼睛。耿月看清楚她眼里强忍的泪。
　　小昭居高临下，抑制道：“每一次，无论面对什么最无耻的阴谋，最下贱的折磨，她皆默默承受，从不迁怒他人。她遵守神之戒律，善待生命，友助世人。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你们这些人太卑劣。令她宁愿神魂长眠识海，亦不愿最终觉醒。”
　　小昭扔下耿月，扬长而去。她离去时的激动颤抖，令耿月感到高山猛岳向自己头顶压来，将她压得如齑如粉。
　　而同时，与此相反，豆豆并未陷入往事。她来到小秀逗床前，将美人鱼公主的结局告诉她。
　　小秀逗小心眼，勉强附和美人鱼的选择，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我的王子为什么要让给别人。我救了他，才不会不告诉他。那美人鱼公主真傻。
　　同样是这天夜里，刘嘉仁精神兴奋过了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发现秋厚自的房间，灯光透亮。
　　他敲开秋厚自的门，与他一道钻进被窝。瞧见床头柜上扑着的书，好奇翻阅：“这是医书。莫非你还真想当个大夫？”
　　“我喜医。悬壶济世不好吗？”秋厚自不以为然。
　　“你若悬壶济世，”刘嘉仁笑道：“我就回边疆开一家牧场。到时好马由你任意挑选。”
　　秋厚自大笑，道：“这些日子，我娘扯着你谈了不少话吧。你耳朵里，此刻定全是她的唠叨。娘亲唠叨起来，功力无人能及。一句话，一个意思，她可以变着不同的话语与你说，有时候连一个字都不会重复。你不听还不行。”
　　“你怎会这样认为？秋姨对人很好。能有这样的娘亲，不知几世才能修来这样的福气。”
　　“你是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实不然。娘亲是我一生中最敬爱的人。就是有的时候，她的确唠叨了些。”秋厚自突然惊讶道：“咦？你竟改称我娘亲为‘秋姨’。”
　　“她本来就是我的秋姨。我不该这样叫她吗？她是你的娘亲，也是我的秋姨。”灯火下的刘嘉仁，年轻的面庞静寂而文雅，沉稳的皇家气质更增添他的与众不同。
　　秋厚自盯他好一阵，语气有些奇怪，隐约有些不善：“殿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皇室威风有加。”
　　刘嘉仁眼睛猛地睁大。秋厚自继续不善：“这些日子，娘亲眼中全是你。都快没我这个亲生儿子了。”
　　“我与秋姨多年未见。这些日子，她额外偏疼我，难道你妒忌？小猴子。” 刘嘉仁认定对方不过是在故意玩笑。
　　哪知，秋厚自依旧面无表情：“不敢。承蒙殿下还记得小猴子。想当年娘亲带着我，肚子里还怀着妹妹，却不得不连夜出逃。殿下你那时又在哪里呢？让我想想。” 秋厚自做思考状：“你当时应在大梁皇宫，酣然入睡。”
　　刘嘉仁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连夜出逃？你想说什么？”
　　“你为何不问问你的皇帝父亲。难道他没告诉过你？娘亲虽然至今都不肯告诉我一句真相，但我当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秋厚自对上刘嘉仁的目光。
　　空气凝固，四目相对，静寂无声。
　　秋厚自在被窝里，背挺得笔直。身为天慈城少主该有的威仪，强势立现。
　　刘嘉仁感觉到一股压力朝他直压下来。他的背，也愈发挺得直了。
　　几番对视，秋厚自先开了口：“可怜我娘亲，一腔深情，尽付东流。竟险些连命也送了。且不说她是天女，就算她不是。她上对得起大梁皇室，下对得大梁黎民百姓。可你们呢，你父亲呢，对得起我娘吗？”
　　刘嘉仁对他的质问，根本不信：“我从未听过你刚刚讲的这些话。我记得秋姨答应过我要看着我长大。你也曾发誓我们要亲如兄弟。可等我好不容易出宫，你们却都不见了。我问父亲，父亲说你们突然不辞而别。我亲眼见父亲突生白发，两鬓如霜。他派人四处寻找你们。抱着秋姨留下来的画像，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还是皇祖父亲自到府中将父亲拖出……那一幕，我至今难忘。父亲不会害秋姨！”刘嘉仁斩钉截铁，握住秋厚自的手腕。
　　秋厚自本想反驳“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但他将话吞下 ，反问：“什么人一路苦苦相逼，要追杀我们？若不是简大长老他们，我与娘亲妹妹也许当夜就死在庄子外的那条路上。”秋厚自反手握住刘嘉仁。
　　刘嘉仁面对他，沉声道：“陈国，嫁祸之举！”他将他知道的事，悉数告诉秋厚自。至于另有他人追杀，二人皆知，昔日刘奕阳的太子妃葛氏被废，葛家八年前满门抄斩。
　　二人又是长时间的对视。刘嘉仁清澄，秋厚自坚定。
　　刘嘉仁率先打破沉默：“小猴子，你可知我还不到十二岁就远离京城，去了寒苦边陲之地。身边连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临行前，他们甚至连我的贴身侍卫都全数换了。
　　除了刚开始那半年，以及重病那次，我收到过父亲的几封书信外，直到我这次回京城的前一天，才再一次接到父亲的亲笔书信。五年，整整五年啊，我一个人被遗弃在边关苦撑。昔日承诺一定会照顾、跟随我的人，却都不见了。
　　你身为天女独子，地位远高于我。即便你幼时无法与我相比，受过很多苦。可秋姨从不曾丢下你不管，更不会在你重病时仍然让你留在……”刘嘉仁不再继续说下去。
　　秋厚自望着十分隐忍的刘嘉仁，默然好一阵，道：“对不起。我只是替娘亲不平。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娘亲不许我提起此事。她总训斥我胡言乱语。可我知道我没有胡说。”
　　他似下了决心：“我要你知道，我的娘亲，你的秋姨当年是怎么离开大梁的。你的父亲就是个伪君子！他派……”
　　“住口！”刘嘉仁打断秋厚自的话：“当年的事，我毫不知情。你又知道多少？你要出气，尽管朝我来，不许辱骂我的父亲。”他掀开被子：“不如我现时就同你一起去问秋姨。倘若是真的，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全凭秋姨做主。”他拖着秋厚自就要去找豆豆。
　　秋厚自忙拉住他，大惊：“你怎么敢！你闲我娘亲忧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吗。是你大梁对不起我娘亲，我只对你说说也不行？我不就想出口气，你真想娘亲训斥我？”
　　“当年秋姨难道不是因为天女神识觉醒，才离开父亲，离开大梁的吗？”刘嘉仁追问道。
　　“你先放开我。”
　　刘嘉仁放开他。
　　“你的力气还真够大的。”秋厚自揉了揉手腕：“我胡说的。我就想替娘亲与妹妹出气。谁叫你是大梁皇室的人。”
　　“你……”刘嘉仁气极。
　　秋厚自转而正色道：“逗逗即将回到大梁。大梁已经对不起我的母亲，不能再对不起我的妹妹。我尊称你一声大哥，你以后便是我的大哥。兄长有其责，你要保护并照顾好我的妹妹。她若有什么，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刘嘉仁离开前，秋厚自又对他解释：“之前不是故意怠慢你。我的历史导师是颜博士，他是宋国人。我的论文就是在他那里答辩。颜博士自从知道你来后，前些日子突然加大论文难度……”
　　“你是天慈城的少主。他怎么敢？难道秋姨不管吗？”刘嘉仁诧异。
　　“天浮院博士与导师们的权力，与诸国国子监、太学里的博士夫子们不同。等你了解多了天浮院的运行规则，就知道了。另外，这里没其他人。我们的谈话不会有人知道。”秋厚提醒道：“回大梁后，别去问你的父亲。提都别提。也千万不要让我母亲知道。”
　　刘嘉仁一夜未眠。私心夹杂着真诚，他与秋厚自究竟在戏里还是戏外？
　　刘嘉仁分不清自己此时的情感是真是假，又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以后的日子，他始终还是不能确定他对秋厚自有多真诚，秋厚自对他又有多真诚。
　　多年以后，刘嘉仁对自己的妹妹、大梁的逗逗公主，用颇有些类似现代意味的语言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与你哥哥一样，这般地可恶又可恨。然而却真诚地让人发指，令人感动，使人终身难忘。惺惺相惜，却也南辕北辙。

　　十六章 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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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露，刘嘉仁径直起身，到庭院中开始每日的练剑习武。
　　白日里用膳时，豆豆见他脸色不好，担心他生病。刘嘉仁笑着敷衍过去，
　　小秀逗扒二口饭，朝刘嘉仁吐舌头。刘嘉仁朝她微笑，她就给人扮鬼脸。见她娘亲看过来，马上老老实实进餐。趁她娘亲不注意，又朝刘嘉仁猛扮鬼脸。
　　秋厚自将小秀逗最喜欢吃的菜夹进她碗里，嘱咐她趁热吃了。小秀逗得意地看着刘嘉仁。刘嘉仁知她意思，她是在炫耀自己有一个好哥哥，你刘嘉仁有吗？
　　下午，秋仲昆与秋长耀父子到达天慈城。豆豆带着她的孩子们亲自迎接。
　　百善孝为先。于情于理，豆豆都得以身作则，做天下人表率。
　　神殿是一个例外之地。她倒是想将秋仲昆父子请进神殿，过一过受长辈大礼跪拜之瘾。不过，她一向都是那么端庄、那么母仪。一举一动，受天下人注目。神殿么，还是自个儿意～淫得了。
　　秋厚自长得很像沈关霈，然而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秋家的遗传，亦逐渐清晰起来。他的额头像极了秋仲昆，耳朵与秋长耀一般无二。他的眼睛唇形虽长得同沈关霈一模一样，但只要他一笑，却与豆豆的笑容气质如出一辙。轻易便能让人放下心防、拉近距离。他浑体周身散发的气质都随了他的娘。
　　小秀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狡黠劲儿。蠢蠢欲动的逗猫惹草，活脱脱像极了秋子悦小时候。她长得像刘奕阳，刘嘉仁在她身旁，看起来比秋厚自更像同胞兄妹。
　　如果说沈关霈之事是一个让人咬牙切齿的局引子，而昔日大陈的百年谋划则是为人臣必须尽的忠。秋仲昆可以放下恩怨正视秋厚自，但对小秀逗，滋味却复杂得多了。至于小秀逗身旁的刘嘉仁，他的心胸则远没有那么开阔。尽管明知各自立场生来便不同。
　　往上溯及，秋家历代死在梁国的赫赫男儿，不知几多。与梁国的血海深仇，现在却提也不得提。全部的恩怨，由公开的战场转入地下，不见硝烟，只有暗流涌动。
　　秋仲昆脱下军服，俨然慈祥的长辈。对豆豆他愧疚良多。思及往事，命中注定。
　　他与秋长耀将带来的礼物分给秋厚自与小秀逗，亦送予刘嘉仁礼物。
　　小秀逗自来熟，接过礼物，哄得秋仲昆连连大笑。她屁颠屁颠跟在秋仲昆身旁，秋仲昆十分疼她。
　　过了两日，豆豆书房中，秋仲昆问豆豆：“此事你决定了？”
　　“婚姻大事，女儿该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意见如何？”
　　秋仲昆望着豆豆。如今的她，行为举止，端庄淑雅。俨然是他结发爱妻多年前衷心期翼的模样。那个素来温婉的女人，在此事上，总是抱怨他宠坏了女儿，宠得与野小子一样皮。
　　在狱中，他亲眼看爱妻绝望死去，直到最后一刻还放不下她唯一的女儿。
　　秋家平反后，他本不愿再娶。可镇国公府远房的一位年轻寡妇，像极了初嫁时的她。他明知这事可笑可悲，仍愿自欺欺人。欠她的，用后半生，都还还给她。
　　“父亲。”豆豆见秋仲昆久不开口，提醒道。
　　秋仲昆望着她：“宫中暗示，皇上希望天慈城能与皇室联姻。”
　　豆豆笑了：“他是你的皇上，不是我的。我属意谢安文，父亲意下如何？”
　　“我没有意见。”秋仲昆应道。他从秋府再次见到她的那刻起，她就从不再喊他一声爹爹。无论人前人后，永远是正式的称谓……父亲。还有……祖父。对他们，她礼貌而疏远。
　　离去前，秋仲昆思虑再三，终是告诉她：“我与你爷爷，当年没有派人刺杀过你。在你三哥发现之前，我便已在望宋城郊外见过你。那时，你登高仰望蓝天，笑得就跟小时候你娘带你去郊外骑马一般开心。”
　　豆豆停下脚步，回转身，望着秋仲昆，一动不动。
　　“虎毒不食子。你祖父与我曾狠心舍弃过你一次，又怎会再下杀手。”秋仲昆露出诡异的笑容：“当年我宁愿一剑杀了你，也不会让你落入那种地方。可我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当年之事，你们事前便已知情？”
　　“不。”秋仲昆否认道：“狱中提审，老雍王告之。”
　　“所以，妻与女不得不舍。撇开尽忠报国，单言贪墨坐定之事，秋家不死也得死。”豆豆话锋猛转：“欧阳家数代掌控风月楼，瞒着陈帝，偷天换日，秘密让沈关霈入主风月楼。”
　　秋仲昆听得目瞪口呆。豆豆笑如和煦春风，从容不迫。口中所吐，字字诛心：“欧阳忘要圆了沈关霈报仇的夙愿，更要磨砺沈关霈，亦要报他欧阳一家与陈国皇室纠缠不清的血海深仇。父亲可知，欧阳忘便是欧阳家的最后一人。
　　楼在人在。风月楼一倒，欧阳家的最后一根也断了。陈帝终于借我的名义将最后的隐患全部铲除。即便我没有觉醒，陈梁大战后，局势一定，风月楼也再没有存在的必要。
　　沈关霈原本是陈帝秘密培养用来代替欧阳忘的候选人。可沈关霈不顾大局，报仇心念太重，陈帝放弃了他，又利用他重新布局。”
　　豆豆露出淡淡嘲讽：“陈帝错了。那是欧阳忘在背后挖他的墙角。而沈关霈心性坚韧，不负欧阳忘的重望与培养。他在我十六岁生辰的前一个月，得知沈家灭门的真相后，依然忠实地在欧阳忘与陈帝面前扮演着他该扮演的角色。”
　　说到这里，豆豆不禁拍手叫绝。
　　秋仲昆头昏脑胀，很难将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消化掉。
　　豆豆离去前淡淡道：“父亲要小心了。此事若让他人探得一丝蛛丝马迹。以陈国皇室历来的做法，即便顾忌到我，秋家亦很难善终。”
　　……
　　在秋仲昆父子所在的日子里，紫岚介入外府事务，避而不见。豆豆有些失望。却不料，人生处处有惊喜。
　　秋长耀单独找到豆豆。路子飞这个听起来令她颇为陌生的名字，从秋长耀口中蹦出。
　　秋长耀问她既要嫁人，为何不选路子飞。
　　豆豆不动声色，反问秋长耀：路子飞今年贵庚。家中妻妾几人，子女几人。她都满过三十了，没理由路子飞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而谢安文不同，他已和离。
　　秋长耀以为路子飞亦可和离。豆豆冷笑：夺人之夫，滑天下之大稽。秋长耀则以当年谢安文入选神侍被迫与妻子和离之事反击。话一出口，他自觉失言。
　　豆豆不欲辩解。事后小昭找到秋长耀，将谢安文之事如实道出。
　　豆豆亦趁着小昭还未随小秀逗离开之际，将秋子悦十五岁以前的事，再细细筛过了一遍。
　　她问小昭：战场上敌我分明。路子飞战场上竟能抛开敌对立场，暗中神箭救她一命。难道她真的走大运，遇上了传说中的痴心青梅竹马。
　　小昭回忆往事，将她与路子飞的往事细细道出。小昭发现，自从豆豆神识觉醒后，她丢了不少的记忆。以前相当熟悉的人，还需她提醒，豆豆才记得起来。
　　很快就到分别的日子。刘嘉仁带着小秀逗离开天慈城。豆豆心中不舍。
　　一贯调皮捣乱的小秀逗，上马车前还兴高采烈，不知分别为何物。马车启动老远后，才后知后觉，大哭起来，将小昭搞得手忙脚乱。
　　又过了五日，秋厚自随耿辰与耿月，前往陈国京城沈家认祖归宗。
　　……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小秀逗与秋厚自几乎同时返回天慈城后不久，荣华夫人要下嫁外府总理谢安文之事，公诸于世。
　　消息传到大梁京城安平城。梁帝刘奕阳怒不可及，御书房的书案，让他活活踹散了架。大梁宫廷笼罩在阴霾之中，迟迟不散。
　　与此相反。陈帝秦世珉令大陈各部，做好荣华夫人驾临陈国京城上京城待嫁的诸多准备。
　　是的。荣华夫人将完成亡母心愿，要回到陈国，重返秋府，以秋家女儿秋子悦的名义，以世俗之礼，嫁给谢国公府的谢安文。
　　天慈城为二人举行了盛大的订婚仪式。订婚仪式之前，谢安文辞去总理之职。订婚后，他以荣华夫人未婚夫的名义，代她接见访客、出席宴会。参与各种慈善活动。
　　神官选定吉日，安排就绪后，豆豆带着一双儿女与谢安文一起前往陈国。
　　春日，油菜花开的季节。上京城百里之外，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令豆豆心旷神怡。
　　她拉着谢安文钻入油菜花的海洋，肆意奔跑。宛若初春少女，与心上人倾心相恋，难分难舍。
　　每当谢安文情动，想吻上豆豆时，小秀逗总会大煞风景出现，破坏一切。就连坐下来吃饭，也要卡到他二人中间。
　　谢安文夹菜给豆豆，小秀逗捧着饭碗，中途截下，笑眯眯道谢：“谢谢。”
　　豆豆朝谢安文笑，她便站起来挡住她娘的笑容。够不着高，就使劲跳。反正挡一刻是一刻。她就是不愿有人当自己的后爹。
　　几次三番，豆豆怒了。令小昭看紧小秀逗。小秀逗捂脸，蹲在路边，呜呜干嚎：小逗逗啊，地里滚啊。娘娶后爹，我命苦啊……
　　秋厚自劝她。小秀逗幽怨地看着他哥，硬擤出鼻涕，挤出眼泪，一股脑儿全涂在她哥干净的衣服上。然后继续朝天干嚎。
　　陈国使臣吕志国等人，对这个大梁小公主，简直躲之不及。每当她干嚎完了，就是他们麻烦的时候到了。
　　这一路，豆豆与谢安文在前面情深意浓、蜜里调油，小秀逗在后面鸡飞狗跳，鸡毛蒜皮。秋厚自追在她屁股后面忙着与众人道歉。
　　大家看着这兄妹二人。皆认为：礼仪锦绣的陈国与野蛮武力的梁国，这父辈血统，果然清浊分明，不容混淆。
　　上京城越来越近，油菜花渐渐退出众人的视线。与它同一花期的嫣红桃花，开满山野。
　　路旁不远处的山上，桃花竟开得这般妖娆如血，夺人魂魄。
　　豆豆兴致勃发，执意前去。小昭眼神晦暗，劝阻不得。
　　山上有一座道观。老道士见来者衣着华丽，气度不凡。殷勤向众人介绍观中桃花。
　　有人问这里桃花为何开得与别处不同。株株深红，绚丽如血。叫何名？
　　老道士应道：“原名血桃，现名阿子桃。”
　　又有人问其来历。
　　老道士看看豆豆，道出原委：十七八年曾有一年轻公子带一红衣少女来到此地。少女见观中桃花深红，绚丽如血，甚为喜欢。便央求那年轻公子回去后为她种一大片血桃。更笑言此桃树应改名为“阿子桃”。
　　十四年前，那公子独自一人重返此地。请人将此山全部种上血桃，改名阿子桃，并将桃林命为阿子林，将此山改名为阿子山。我这道观便叫阿子观。
　　老道士抬头，忽然瞧见后面带着小秀逗赶来的秋厚自，指着他惊奇道：“咦？这位小公子竟与那位公子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豆豆没了兴致，要谢安文带她下山。她告诉谢安文，她最喜粉色桃花。
　　他们走后，小道士问老道士：“师父，我们不是要学祖师爷潜心修道，无量度人，不媚世俗。为何你刚才……”
　　老道士没好气敲小道士的头：“傻徒儿。修道自然要学祖师爷。没成仙，一日未脱离这俗世，就得惦记着世俗的香火银子。”
　　小道士不懂。老道士骂道：“笨徒儿。没香火银子，没香油豆腐吃。”
　　于是乎，小道士接下来三日都没有喜欢的香油豆腐吃。
　　豆豆回到车队。不久，谢安文为她摘来一大捧粉色桃花。
　　秋厚自骑在马上，目光偏注，遥望血红的阿子山，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小秀逗挤在他怀中，此刻倒也老实得出奇。
　　上京城到了，秦世珉亲迎。
　　谢安文亲自送豆豆进了秋府，这才去往谢国公府。
　　“文儿。”谢老夫人一见谢安文，泣不成声。
　　谢安文问她为何哭泣，谢老夫人道：没人留言，不哭干什么！

　　十七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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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安文与父母亲人多年未见。骨肉相逢，人伦至深。
　　谢安文唯一的女儿三年前便已出嫁。外孙刚满过一周岁。他的结发前妻舒香，于前年春天嫁入平城原家。他另外的两位妾室，多年前已相续嫁人。
　　舒香出嫁不到半年，便传出喜讯。天慈城派出最好的妇科女医生，帮已年过三十七龄的舒香，平安诞下麟子。
　　随着舒香儿子的满月，谢安文与豆豆的婚事告知天下。
　　谢府上下，喜气洋洋。一应大婚喜仪，早由宫中辅助备齐。
　　大婚前，豆豆拜访路府。路子飞坐在轮椅上见她。
　　过了三日，多年不曾出席宴会的路子飞，站立着，摇摇晃晃，出现在路府宴会上。
　　豆豆看着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拒绝任何人的帮助，艰难地移动右腿假肢，走向自己的坐席。
　　此次宴会，路府殊荣备至。
　　荣华夫人亲临，陈帝秦世珉亲临。满朝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以及王公贵族几乎全部到场出席。
　　若不是由宫中出面亲自砍掉一些名额，路府险些接待不下。
　　豆豆望着消瘦的路子飞，哀叹：子悦，你惹的情债，总是我来帮你还。你若当初选了路子飞。也许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来到这里。现在，我成了你。你可成了我？
　　你可在替我照顾父母？可在替我盯着小雨？可在替我规劝潇潇？可将我的律师事务所……
　　宴会开始，钱万禾弹奏助兴，全场喝彩。
　　秦世珉与豆豆相互颔首应和，不时交谈。看在众人眼中，颇为融洽。
　　路子飞的憔悴，始终在豆豆心中挥之不去。这次陈国之行，似乎将她舍弃压抑的感性又拨动了动。
　　在众人的惊讶中，豆豆突然起身，朝宴会中央的琴台走去。
　　抱着名琴“绕梁”正准备退下的钱万禾，重新将琴放回琴台，朝豆豆跪下。
　　豆豆亲自扶起他：“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老师折煞学生。”她还执陈国学生礼，道：“老师，别来无恙？”
　　钱万禾深深一鞠躬：“不敢。有劳夫人挂念。”
　　“老师老当益壮，身体康健，学生甚感欣慰。若老师能来我天慈城一趟，学生不胜欢喜。”豆豆邀请钱万禾。
　　“夫人所邀，老朽欣然从命。”
　　豆豆仍执学生礼，目送钱万禾回到他的座位，方才坐到“绕梁”前。
　　全场鸦雀无声。
　　扶上手下的冰弦琴，昔日陈国太子府的一幕幕，从豆豆眼前迅速流过。
　　她抬头望了望秦世珉，慢慢看向路子飞。
　　指尖挑动冰弦，悠扬而略嫌低沉的乐曲，缓缓倾泻而出。
　　豆豆轻启中音：“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她从路子飞开始，一个一个，直到看向她的祖父秋振海：“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声音是那么婉转：“湮没了荒城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豆豆对上秦世珉深沉的目光：“兴亡谁人定啊……盛衰岂无凭啊……一夜风云散啊…… 变幻了时空。”
　　她又将目光移向路子飞：“聚散皆是缘啊……离合总关情啊……”再望向秋仲昆：“担当生前事啊……何计身后评……”
　　最后再望向秦世珉：“乌江有意化作泪，乌江有情起歌声。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星，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
　　曲终，她将歌词重复一遍，尤其偏望于陈国的军方代表枢密使等人。第三遍重复，则望向她一直故意忽略的未婚夫谢安文。
　　她与谢安文因天慈城外交事务的现实，并未遵从陈国未婚夫妻，大婚前不能见面的俗礼。只此一事，从简到大婚前三日双方不见面即可。
　　与此同时，豆豆带来的随行人员，该干嘛抓紧时间干嘛。
　　政治学院外交系毕业的水玉洁、律法系毕业的唐月、军事学院毕业的杨清，以及经济学院毕业的张淑婉，这四位当年同宿舍的好友们，自毕业后又一次齐聚满堂，随豆豆来到陈国。
　　豆豆一曲完毕，众人不知是该鼓掌还是该起身行礼。
　　只见谢安文起身，原位站立，从容鼓掌。秦世珉略一沉吟，随即起身，掌声从他手下逸出。一时间，全场起立，掌声雷鸣不绝。
　　豆豆朝谢安文微笑着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谢安文离开座位，伸出手，向豆豆走来。豆豆纤手覆上他的大手，众目睽睽下，谢安文送她至座位坐下。
　　豆豆坐下后瞧见路子飞的目光，微笑着朝他颔首。
　　路子飞脑中萦绕不去的那个红衣少女，何时褪去了她的娇憨刁蛮，将一直掩藏于此下的善解人意、关心他人展现得如此完整，将世家的礼仪演绎得如此完美。
　　对了，她已不是她，她是……
　　都说少年感情最为真挚。豆豆下意识地怀疑一切，却无法怀疑路子飞。原来，世间终是有真情。此生难灭。
　　豆豆不禁想起了赵书礼。此时的赵书礼，三个月前便被秦世珉早早打发出去，遥遥远离京城。
　　赵书礼此刻正坐在一株桃树下，醉酒熏然。春风吹落一树桃花，吹不进他的心。
　　路府宴会过后，大婚临近。
　　豆豆拜别秋家长辈，亦拜别秋仲昆如今的妻子。豆豆拜她却不行女儿之礼。她请她原谅，请她理解一个做女儿的心情。她不是她的母亲。
　　豆豆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大婚这日，她仍将这根刺，刺进秋仲昆的心里。让继母尴尬。
　　秋子悦的母亲，原来比小昭嘴里的那个善良温婉的女人，还要善良温婉得多。
　　她当年为秋子悦亲手缝制的嫁衣，不知秋府通过什么办法，竟给寻了回来。
　　豆豆身着这失而复得的嫁衣，不由轻叹：秋子悦，你何其幸运。原来，我们的母亲都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只是我那时不懂，而你懂了。所以，你才那么任性，那么地针对用计上位的庶母。
　　可你与你母亲一样善良。对庶母所出的秋长剑、秋子怡，你仍当他们是自己的亲兄妹，一样地尊敬与爱护。
　　只有那样伟大的母亲，才能养出你这样不凡的女儿。也只有你这样不凡的女儿，才能让男人如珠如宝般珍爱疼惜，永生难忘。
　　豆豆嫁入谢府。她在谢府住了三日。
　　新嫁媳妇该有的礼仪。这三日里，从跪拜公婆长辈到奉茶服侍，事无巨细，她皆亲自一丝不苟完成。
　　这次大婚所费，豆豆没掏钱。费用全由谢府秋府，顺便靠着宫中给解决掉。此外，她还捞得不少的贵重礼物。
　　不过，吃进去的，总得吐出来些。不然，光吃不拉，也得憋死自己。
　　她与谢安文邀请谢家与秋家，以及其他该邀请之人，与他们一起同前往天慈城，出席天慈城为她与谢安文举办的正式婚礼。那才是荣华夫人真正的婚礼。
　　然而，他们还未启程，便出了一件怪异大事。

　　十八章 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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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国京城外，乌江悬崖上，陈国天女神殿巍峨而立。
　　光滑的岩壁上，昔日癫痫和尚所绘的天女图像仍未完工，还在继续雕刻中。
　　豆豆与秦世珉等人前往神殿。
　　此次神殿之行，豆豆纯属当成郊游。还活着的她，去瞻仰供奉自己的神殿，是有点意思。更有点意思的是，那天山冰魄所雕的玉莲“乾魂”，让她一想起来，就相当肉疼。若不是当年情非得已，她哪里舍得这大手笔。
　　陈国的神殿设计得非常精妙。“乾魂”上方，镶嵌着大片琉璃瓦，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日光穿过透明的琉璃，形成道道光束，直直照射其上。晶莹剔透的“乾魂”在日光中闪耀着它最神秘的光芒。
　　若是月上高空，深夜来临，柔和且清冷的月光，更会让这份神秘添上数分的摄魂意境。
　　小秀逗老老实实跟在她猴子哥哥身边。神殿肃穆之地，这小捣蛋也知道造次不得。当然，来之前，豆豆的威吓也是原因之一。
　　小秀逗跟她狐狸娘亲一样，眼睛忒毒。一入主殿，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就没离开过“乾魂”。猛地嘟起小嘴，下意识动了动屁股。
　　她在大梁天女神殿闯下的那次大祸，屁股可比她脑袋的记忆深刻多了。小秀逗心里直嘀咕：怎么跟我大梁的“坤魄”一模一样？嗷嗷，摸都摸不得，嗷嗷嗷嗷……屁屁真痛！
　　而她娘亲豆豆也是第一次走进这里。饶是心里早有准备，依然被玉莲“乾魂”所缓缓散发的神秘光芒所慑。令她莫名的心动，想贴近，想触摸。
　　豆豆慢慢朝“乾魂”走去。就在她走近离“乾魂”只有四五步距离时，阳光突然消失，殿中霎时黑暗昏沉，唯 “乾魂”散发着几分幽黯余光。
　　晴空霹雳，从天而降，在神殿上方爆裂。巨大的声响将神殿里的众人震得恍如隔世。
　　千年罕见的雷暴，在白日里来得这样突然。一道又一道，张牙舞爪，朝神殿劈来。幽蓝亮白的电火，顺着长长的避雷针快速滑落，怒放苍天之威力。
　　琉璃瓦被震成碎片，漂浮空中。
　　“啊！”小秀逗尖叫着扑入秋厚自怀中。
　　豆豆仿若未闻，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乾魂”在她眼前如带着面纱的少女，慢慢露出它神秘的面容。
　　纯净的白色光芒从“乾魂”的花蕊中瞬间绽放，明亮如太阳，却不刺眼炫目。光芒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朝她漫而来。
　　神秘的声音、洪亮的钟声、穿过时空，缓缓传来，令她忆起昔日初来乾坤大地的那场诡异而痛苦的噩梦。
　　谁是子悦，谁是成风？下意识，她拔脚就想逃。
　　然而，什么力量定住了她的脚，令她动弹不得。要将她的身体与灵魂分离，要将她一步步拉向这个，她自己捏造了传说、捏造了神秘、曾在她手中念念不舍把玩过的玉莲花。
　　她一半的灵魂被束缚在高空，冷眼旁观。另一半灵魂禁锢于身体，如同前世受过训练的超级间谍一般，受过无数次潜意识的训练，落入敌手，却能诡异地操纵嘴唇……
　　不，她的神识是如此清醒，清醒到她束缚在空中的那一半灵魂，可以将殿中众人的神情分辨得一清二楚。
　　小昭、小秀逗、秋厚自等人扑上去，被“乾魂”形成的光罩弹出数丈远。
　　众人惊慌上前，均被弹出。那光芒触手可及，那般柔和，却将他们与豆豆隔绝成两个世界。
　　“小姐，你不能走。你真舍得舍弃我们？”小昭趴在地上哭喊。小秀逗兄妹惊慌地喊着“娘亲”。还有无数的声音在豆豆耳边响亮。似乎每一个人的话她都听得见，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力量扭转了她的身躯，让她面对众人，嘴唇里吐着莫名理智的话：
　　“你们总说上天降下天女，便会替人开启乾坤大地万世的福祉。人却从不问自己一句，自身该做些什么？”
　　“人该怎么做？”秦世珉最先清醒过来，他站在豆豆前面，不敢靠近。仿佛人与神，距离永远遥不可及。
　　“在神的面前，人是平等的。”豆豆脸上闪着诸天神佛永世悲悯的不变笑容：“然而人界的具体现实，人与人自身智慧与能力的差异，让有的人通过超凡的领袖才能，通过世代积累，让自己以及子孙后代统治某一片土地上的人民。”
　　“大陈的帝王，你可知神曾给人留下了最宝贵的礼物。”
　　“是什么？”秦世珉问道。
　　豆豆没有立即回答秦世珉的疑惑，她缓缓道：“最初太古上上世纪的人们，远离刀耕火种。他们分散而居。为食物、为繁衍、为躲避野兽、为驱寒……慢慢以血亲为聚，选择聚集在一起形成部落，以致联盟，最后成国……”
　　“神从未曾想操纵人、控制人。众神希望人自己去发现、去探索，去创造并建立人自己的世界。然而，令众神失望的是，神留给他们最宝贵的礼物，‘自由’与‘爱’，却被人渐渐遗弃……”
　　“自由？爱？”谢安文仰望豆豆。
　　“人受地理环境与社会传统的制约，其实并不能完全随心所欲，完全自由自在。自由有前提，前提是不能妨碍他人的合法权益，不能违背社会的公序良俗。”
　　“神留给人自由的思维，让人在无限思维的自由里，创造自己的思想。思想改变了人劳动的方式。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再到现在井然有序的社会体制，无一不是人思维方式改变创造的结果。”
　　“有思想便会有欲望，有欲望便会有改变的动力。人的欲望虽贪婪，但并不是一无是处。其实，人的世界也是人欲望的产物。只是，人的欲望过于贪婪，忘记在罪恶面前止步。”
　　“在这个过程中，自由逐渐失去它本来的面目。爱更狭隘于血缘宗族。杀戮、奴役他人等等等等滔天罪恶，将它们偷天换日。”
　　豆豆看着秦世珉：“大陈的帝王，我知道人的心，比神界九幽山下的无垠裂缝还要深。人丢失的自由，并不能让人很快找回来。或者说掌握绝对权力的人，并不希望将自由还给他统治的人民。可悲的是，这些人，他们同样丢失了神所给予的真正的自由与爱！”
　　秦世珉等人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豆豆所谓的自由和爱。而豆豆早已经发现，笼罩住她的光芒，让她感到母亲子宫般的温暖与安全。这种温暖的感觉让她如此眷念与依赖，仿佛为此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准确地感到自己要走了。那一刻，她欣喜若狂。终于可以回到来时的世界。人生最大的幸福，其实就是回到自己归属的世界做一个普通人。
　　束缚在高空的另一半灵魂，冷冷提醒她：她的儿女、她所有关心并在乎的人，始终还留在乾坤大地……
　　是啊，她走，可以走得匆忙、走得毫无预兆。但不能不说什么就走。豆豆玄妙地讲起自由与爱，将它们肆意神秘、玄乎，也许还曲解。
　　“娘亲，你要丢下我和妹妹吗？”秋厚自遍布浓浓悲伤。
　　“她不是娘亲。娘亲不会丢下逗逗。”小秀逗瞪大眼睛，眼泪哗啦啦流。
　　豆豆心中一痛，她努力维持着她的神的姿态，对小秀逗飘渺道：“我是你的母亲，但也不是你的母亲。人的世界已让我厌倦。我一直在等待神识的最后觉醒。这只是一具凡人的躯体。等我走了，你们也许会有一个新的母亲。”
　　“我不要，你把我的娘亲还给我。”小秀逗尖叫。
　　“我有时感到困惑。人的感情为何这样丰富与复杂？就连一个孩童也这样。极恶与极善竟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毫无疑问，你爱你的母亲；但毫无疑问，你有时又很讨厌你的母亲，尤其当她管教责罚你的时候。”
　　“我喜欢娘亲，我没有讨厌她，没有。”小秀逗哭着大声否认。
　　豆豆变得沉默。她望着她的儿女，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神的姿态，她必须维持。这是她留给她的儿女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资本。
　　身体不受她控制，而一定会离去的感觉是那样的强烈，不容置疑。作为一个母亲即将与孩子分离的悲伤与难受，她又不能过于流露。她的心在被反向绞杀。
　　又有人问了什么，她恍惚了。同一时间，她亦狠下心。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下一刻，就走了。
　　豆豆无悲无嗔，将从前早已苦思千遍、编造好的、还未来得及找机会传播出来的神话道出：“众神偶然在宇宙中发现乾坤大地。众神注入神力，同时利用乾坤大地的自然之力创造出了万物生灵。人从众生灵中脱颖而出，令众神对人寄予厚望。赐予他们智慧，让他们成为万物之灵，统治世界。”
　　“然而，自从人获得神智慧的赐予后，为了贪婪的欲望，人类无休止地自相残杀。战争与杀戮、鲜血与哭泣，几乎从未在乾坤大地停止过……”
　　“神厌倦了人的贪婪与无情。众神在神之议会上同意放弃人，要将注入乾坤大地的神力收回。”
　　“就在决议表决的那一日，我从数亿年的沉睡中醒来。我看到乾坤大地万马奔腾，血肉横飞。我更看到城镇的废墟中，母亲将儿子藏在墙中。她曾孕育过生命的肉体，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我还看见，年轻的兄长将妹妹护在身下，而士兵的刀枪毫不留情穿透他的躯体，将他与身下的妹妹，挑向空中……”
　　“我的眼睛有一滴液体流出。我提出异议。我忘不了众神对我露出的怜悯。我好奇心存善念的人，为何让众神皆一致放弃……”
　　“我降临人界，做了十世的人。每一世做人都令我感到万般厌倦。为了更好地观察人，我还做了一世的妖，借神力来到人界。而人所带给妖的，居然也会是令妖感到无比的痛苦与不解。我不由庆幸，人界与妖界在神的隔绝下，永不相交。妖界不会毁了人界，人界一定会毁了妖界。”
　　“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阻止众神毁灭人界。”豆豆露出思索的神色，看向秦世珉：“大陈的帝王。你心中可真的敬畏神？若是按我十世为人的认识，人只在需要的时候敬畏神。若神挡住人过分贪婪的罪恶欲望，人更会弑神……”
　　“若不是神有自身的戒律，自杀会令神的神魂永远消失于苍穹。我每一世为人都想自我了断。”豆豆感到灵魂在飘，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空中的另一半灵魂朝她缓缓飞来。
　　“合二为一，我要走了。”回家的喜悦令她情不自禁，令她越加张狂：“人永远不要以人的思维来猜测神的思维。它们的距离，就像一粒沙与整个世界的距离，还远不止如此。人与神仅在思维上就隔着无穷的鸿沟。人一思索，神便发笑……”
　　慢着，光芒为何突然在黯淡？
　　什么力量试图操控她的意志，什么声音如此喧嚣，什么力量那样强大，竟将我从神之光芒里拖走？
　　我不信神，但我确信只有神之光芒才能让我如此温暖如此安全，如此飘飘欲仙。
　　另一半灵魂，猛地撞入身体。光芒消失，黑暗来临。
　　琉璃瓦碎片从天而降……
　　千万年罕见的雷暴，在春日尚未来得及结束，突然袭击整个上京城。黑压压的云层，将天光遮盖，昏暗如地狱。
　　霹雳闪电，亮如白昼。一道道，划破天际，不歇气地劈向地势高处的天女神殿、大陈皇室宗庙、以及皇宫朝政主殿太和殿……
　　人们惊慌失措。
　　幽蓝亮白的电火，顺着宗庙主殿与太和殿上巨大的避雷针柱，快速滑落，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幽蓝玉莲。
　　暴雨从天而降，仿若天降神罚，要将人间罪孽涤荡个干干净净。
　　雷暴过后，大陈皇宫里万顷的太液池，水面飘满了水族尸体，触目惊心。
　　豆豆苏醒过来，已是三日后。
　　四周寂静无声，她睁开眼：床前眼圈乌黑、脸颊消瘦，握住她的手的人是谁？
　　“小昭？……阿文。”
　　“阿悦，你醒了。”“夫人醒了。”
　　脚步声慌乱起来，络绎不绝。之前的寂静仿佛只是错觉。
　　“这是哪里？”
　　“大陈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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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豆躺在床上静思。玉莲“乾魂”为何发出神秘光芒？也许突如其来的罕见雷暴，扰乱了这个世界的时空磁场。
　　“乾魂”八成是某个先进文明所留下的跟时空穿越有关的东东。它缺乏能量。雷暴与混乱的磁场恰巧提供了这种能量。雷暴若再继续延长一些时间，她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豆豆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乾魂”“坤魄”弄回去。
　　“娘亲。”小秀逗扑到豆豆怀里，百般依赖。豆豆心中某处开始隐隐作痛。再来一次，她又真的能丢下儿女，一走了之？
　　京城雷暴那日，远在千里的赵书礼，他颈项上的冰魄玉叶，突然爆发出万丈光芒，将他带往空中，飞行千里，突然出现在京城郊外。
　　雷暴一停止，他猛地从空中掉落，坠挂在一棵大树上。所幸只是树枝擦伤身体，人无大碍。

　　十九章 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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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感觉好些了吗？”小昭守在豆豆身边寸步不离。谢安文接过汤药，小心喂进豆豆嘴里。替她拭去嘴角的残汁。
　　豆豆喝完药，斜靠在床头松软的枕头上，有些疲惫。她似乎有些不安，对谢安文与小昭道：“自从醒来，我总感到灵魂深处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似乎是一种觉醒的呼唤。令我感觉好遥远。那声音仿佛从天穹传来，在召唤我。我却听不太清楚。令我心神疲惫。”
　　谢安文手中的药碗，僵在空中。与小昭对视难言。他将药碗递给小昭，对豆豆温柔道：“你累了，要多休息。别想太多。”
　　“夫人，你先歇着。”小昭将药碗放入托盘，端起，慢慢退出。
　　“那日发生了什么？为何我只记神殿的晴空霹雳，其他则要么一片空白，要么恍惚难忆？”豆豆望着谢安文，若有所思：“你们为何都不告诉我，就连小昭也顾左右而言他。”
　　“天突然打雷，击中神殿的避雷针。你当时昏过去了。”
　　“你们究竟在瞒着我什么？逗逗昨日还在我怀中哭闹，说那日的我好陌生，不是她的娘亲。”豆豆暗叹：自翊绝顶聪明的成年人们，其实竟不如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她搞出来的事，总要善后，更要顺势而为。她继续朝谢安文道：“可是她那日哭闹，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几日，我都没有见到她。”
　　“大夫说你身体尚需静养。我便自作主张。让孩子们过几日，待你身体好些了再来看你。”谢安文不慌不忙。
　　“老狐狸！”豆豆心中暗笑。她可没忘记这几日他与小昭，不时的言语探询。见她仍是货真价实的荣华夫人，他们才大松了一口气。
　　豆豆亦感叹：做久了天女，果然骨子里也假模假样有了几分天女的姿态。对与错，真与假，我没有最终的答案。顺其自然吧。
　　她露出倦色：“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也衣不解带照顾了我好几日。看，黑眼圈都出来了，人也瘦了一大圈。阿文，你也去好好休息一下。”她看着谢安文露出犹豫神色，便道：“有何难事？”
　　谢安文双眉刹那复原，仿若他压根儿就没皱过眉头，如无其事道：“无事。你先歇着。待你醒了，我再来。”他将豆豆扶躺下去。为她掖好被角，便缓步离开。
　　秦世珉已下罪己诏。他希望豆豆能以天女名义也下一道赦罪诏书。但是谢安文等人与神殿的神官们则有些担心。天女忘记了那日发生之事，若她问起来，他们该如何解释。
　　若照实说，会不会让天女执着于去寻求最终的觉醒。神对人的厌倦，众人历历在目。若乾坤大地神力被收回，这个世界除了毁灭还会怎么样？不照实说，又岂不是欺骗神。
　　神官等人认为，天女其实在遵循她最初的设想，就是指引人们通过自己的思维与能力的改变，去发现并继续创造世界。但人的所为让她失望。
　　豆豆那日的“奴役”一词，让神官们向秦世珉提出关于废除罪人与罪奴的建议。乾坤大地总要实际地做些什么来平息神的失望与愤怒。
　　随同豆豆来到大陈的天慈城官员们则建议秦世珉，参照天慈城的做法，逐步废除罪人与罪奴制度。由国家出钱向私人赎买罪人与罪奴。待他们通过教育，能自食其力于社会，才将他们放归社会，融入平民阶层。
　　神官与天慈城官员们认为自由是神对每一个人的恩赐，人若犯罪，根据犯罪行为轻重，囚禁关押、剥夺其财产与政治权利，乃至处以极刑重罪，便是对他们应得的惩罚，这一点神也不会异议。
　　天慈城官员亦称，天女最无法容忍的便是罪人与罪奴这种赤～裸～裸的奴役。
　　然而，陈国人，却听得有些冒冷汗。放罪奴与罪人自由，一道诏书端看帝王如何下，还用得着国库掏钱？至于还拿钱教育、喂养这些人，他们更是觉得有些荒诞。只不过，神殿与雷暴之事，让他们敬畏神，并不敢将心中所想完全道出。若是从前，这事，恐怕很难在他们面前提。
　　秦世珉一锤定音，让人拟出大陈要逐步废除罪奴与罪人的倡议，通发给诸国。邀请诸国派人前来与大陈共商此事。
　　罪己诏，罪己诏，不是下了罪己诏书就完了。他秦家的宗庙差点完蛋，象征皇权的太和殿在雷暴那日更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后悔当日去神殿，事前为何还邀请主要国家的使臣同往。尤其是他痛恨的大梁。
　　他当日跪在似乎随时会飞升的天女面前，恸哭涕流，说他与先祖从不敢不敬神，不敢不畏惧神。弑神这种滔天的罪恶，只有魔鬼才会动这种念头。
　　豆豆当时则告诉他：没有魔鬼，更没有所谓的魔界。
　　魔只存在于人的心中。一念魔生，一念魔灭。是人将神赐予的智慧滥用在罪恶上，利用神的仁慈与一次又一次的宽宥，造成人间地狱。那是人自己的罪孽。
　　人若不反思自己的行为，不随着社会的发展，用适当的制度去约束人肆意越界的自由与欲望，早迟，即便神不毁灭人界，人界最终会毁在人自己手里。
　　既然人早迟都会自我毁灭，还不如由神亲自毁灭自己亲手创造的人。
　　另外，众人决议，不能再让天女有任何机会见到“乾魂”与“坤魄”。
　　小昭重提昔日豆豆告诉她的话：“乾魂”“坤魄”齐聚，天女神力觉醒，就可离开人世束缚，重返九霄神殿。将豆豆当年努力克制自己，亲手送出“乾魂”“坤魄”，断掉自己重回神界的往事，告知众人。
　　众人通过神殿之事，知晓神不能自杀，即便降世为人也不可以自杀。否则神魂消失，永逝苍穹。只要天女留在人界，这一世还剩下的时间，他们必须努力，让神对人改观，不再继续失望。
　　……
　　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普照大地。
　　豆豆坐在太液湖边，看水波粼粼，随风飘荡闪耀。
　　小秀逗是条小尾巴，紧紧粘着她娘亲，生怕一眨眼，她娘就不见了。
　　豆豆想起小秀逗之前的啼哭与害怕“娘亲，不要丢下逗逗。”“逗逗最乖、最听娘亲的话，我要跟着娘亲。”“逗逗再不调皮了，娘亲不要走。”她将小秀逗抱入怀，温柔道：“娘亲不会丢下逗逗。有逗逗在，娘亲哪儿也不去。”
　　“娘亲说话要算数。”小秀逗还没有从几日前的惊慌中痊愈，将豆豆抱得紧紧，生怕一松手，她娘就不见了。
　　“算数。”豆豆安抚着她：“我要看着逗逗长大，成为世上最美丽的女儿。我还要看着你出嫁呢。”
　　“公主，夫人身体刚好。来，让秋月姑姑带你四处看看去。”秋月担心豆豆的身体。
　　“不。我要跟娘亲在一起。”
　　“公主，大陈皇宫可不是想来就来，想逛就逛的。我听说御花园中有不少的奇花异草，可好看了。”
　　“我天慈城也有很多奇花异草，大梁的御花园也有。比它好多了，我才不稀罕。”
　　“也是。想那‘流金月’，也没什么稀罕的。”小昭一旁道。
　　流金月？小秀逗好奇地仰起小脑袋……
　　“流金月，叶如月牙，遍体流金。若遇阳光，金光闪闪。”豆豆若有所思：“我以前听你阿珠姑姑讲过。我还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大陈宫中竟然真的有。”她朝小昭笑道：“若是阿珠知道了，不知会欣喜到何程度。”
　　“遍体流金，真有那么神奇？娘亲，我们一起去看看。”小秀逗求她娘。
　　“我有些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你跟秋月先去，我待会儿就来。”
　　小秀逗与秋月走后不久，秋子怡偶遇豆豆。
　　“姐姐，身体可好些了？”秋子怡关心道。
　　“你呢？哪日没吓到吧？”豆豆反问。
　　“所幸有姐姐庇护。”秋子怡心中惶恐。眼前的姐姐，早已不是她熟悉的秋子悦。却偏偏有一种魔力，令人不由自主想亲近。
　　豆豆起身，望着碧波荡漾的太液池，淡淡道：“可惜了这一池的生灵。”
　　秋子怡噤口。
　　天降雷暴，京城各处大都安然无恙。唯有皇宫中的太液池飘满了各类水族尸体。宫廷调集御林军千余人，花了整整三日才将一池鱼尸勉强清理干净。
　　秦世珉下罪己诏，言幸得天女庇佑，天以雷鸣闪电暴雨涤过往罪恶。他将毕生为大陈勤政爱民。
　　十日后，豆豆以天女名义下大赦诏，赦免大陈古往今来之罪。
　　豆豆心怀叵测，要到神殿“乾魂”前下诏。众人哗啦啦跪一地，额头磕出血，拼死不让。她无奈作罢。后来，再提，神官们便跪伏于地，恸哭涕流。令她作茧自缚。
　　豆豆贼心不死。即便后来的后来将主意打到亲身儿女身上，以天命压，以母命压，小秀逗与秋厚自与众人一样，万事可商量，此事决不从。
　　豆豆记起赵书礼的冰魄玉叶，她怀着目的，想知道那玉叶在雷暴那日有没有什么反应。她问起赵书礼人现在何处。从小昭等人的神色中，她窥到几分真相。
　　小昭被她追问急了，干脆明白告诉她，冰魄玉叶已被随行的天慈神官从赵书礼处收回，现已送往大陈天女神殿。
　　豆豆大怒，十分罕见。小昭让她息怒，说冰魄玉叶乃赵书礼主动献出，并无人强求。她也知道豆豆对神殿之事有着恍惚的记忆。有些事情瞒不得她。便将那日冰魄玉叶带赵书礼飞行千里回京之事，一五一十告知。
　　可怜的赵书礼，人没得到，念想的东西也没了。
　　在他被人发现，救下的第五日，上京城前礼部尚书赵秉承府中，赵老夫人苦口婆心劝他礼交出冰魄玉叶。赵书礼坚决不肯。
　　赵秉承万般无奈，在床前，朝赵书礼跪下：“算爹求你了。”
　　赵书礼掀开被子，滚下床，朝他爹跪下：“算儿子求你了。是阿悦送我的，不能交。”
　　啪！赵秉承一巴掌扇去：“她是天女！”再挥手，打不下去。
　　“姓谢的还娶天女了。你怎么不去打他。”赵书礼红了眼睛：“都来逼我。那是她亲手送我的。她要收回，也会亲自来要，怎么会让你们来强索。”
　　“我还要对你说几次？”赵秉承压低声音，手无力垂下。
　　不久，有人来禀：神殿的神官又来了。
　　神官再次重复当日神殿之事，请赵书礼以大局为重，交出冰魄玉叶，由他们封存，杜绝天女有朝一日以任何途径触及到此神物。并承诺赵书礼，他或他的子孙，将来若需神殿帮助，只要不违背神官戒律，神殿将全力以赴，势必满足他三个要求。
　　赵书礼最终还是交出了冰魄玉叶。神官走后，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嚎啕大哭。赵老夫人闻之，肝肠欲断。
　　秦世珉后来令人将宫中一尊价值连城的九尺深海红珊瑚，与一对罕见的天山白玉冰种龙凤玉佩送到赵书礼手中。
　　豆豆返回天慈城的前一日，大陈宫廷为她举行宫宴。赵书礼想去，没被获准，仍被禁足府中。直到豆豆离开后数日，才被秦世珉解禁。
　　赵书礼虽没有机会出席宫宴，他十三岁的嫡子赵恒安被他祖父赵秉承带去宫中赴宴。
　　小秀逗在宫宴上当众向秦世珉讨要侍读。豆豆想阻止她，小家伙比她娘亲的理由还多。秦世珉当场欣然同意。大梁的人，脑筋急转，对此也束手无策。
　　小秀逗连装装样子都不削，一来就指中赵恒安。如愿后，朝赵恒安直笑。赵恒安直感觉背上有东西在爬，飕飕发凉。
　　豆豆离开大陈那日，秦世珉率百官送至城外三十里。
　　赵秉承，头发花白，伸长了脖子，眼睁睁看着爱孙赵恒安随车队远去。他老眼中流露出满满的不舍与担忧。
　　小秀逗坐在马车里，倚着她娘亲，瞧着几案上的“流金月”，摇头晃脑，得意极了。
　　一路上，她不时会窜到秋厚自的车里，朝最新的跟班大声发布命令：“侍读，我要读书，你念我听。从头念到尾，没有念完不许停。”
　　往往，赵恒安还没念到三分之一，小秀逗就已经呼呼大睡。
　　小家伙，还早着呢。将来，还逮不定谁收拾谁呢。

　　二十章 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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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豆离开了大陈，她之前带来的庞大的代表团仍还继续留在大陈，协商之前还停留在商议阶段的各项双边、多边协定。
　　过去的近十年间，天慈城与包括陈国在内的诸国签订了大量的双边、多边协议。从国民待遇到商贸协定，再到案件司法管辖权的确定等等等等，几乎包罗万象。
　　有些条约，过于瞻前。但为有备无患，能签订的，豆豆还是促使它们尽量都能签订。
　　因神殿异事之故，天慈城代表团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天慈城域外司法管辖权、域外商贸权益等的范围，再次被扩大，秦世珉做了他能让的最大让步。
　　你当豆豆的天女大赦诏书那么好下。她借着元神大耗、修养身体的名义，一边享受着大陈宫廷最好的伺候，一边让人委婉地暗示大陈，直到大陈将她认为最重要的几份协议与补充协议签订、呈秦世珉加盖玉玺生效后，她才“拖着病体”，亲笔下诏。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装病。身体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疲惫无力，令她担心“乾魂”之光含有放射性元素，辐射致癌。
　　所幸她身体的力量在最初的三日过去后，逐渐恢复。她又见小秀逗秋厚自等人，身体无异常，一如从前。不解之余，她仍暗生警惕。
　　待回到天慈城，她借着体检的名义，令人仔细检查自己与那日在场人等的身体。每年复检，直到她后来完全安下心来。就此，定期体检的制度，成为天慈城内城的医疗福利。没过两年，普及至外城普通百姓。
　　令大陈感到惊讶的是，天慈城的代表团越来越庞大，人员成分也越来越细分复杂。
　　从以前看资料彼此坐下来协商，到对方发给他们印刷越来越精美逼真的资料册子、拿出小黑板，画出图形讲解，让条约涉及的各行业资深之人讲述现实的诉求；看对方用炭笔不时地在本子上记录，听他们用闻所未闻的新鲜词逐项解释，闻一个又一个令人惊讶的数据蹦出……
　　谈判与签约，远非那么简单。战场上硝烟弥漫，血肉横飞，而这里只有茶香弥漫，唾沫横飞。为一次谈判签约所做的准备工作，不知会耗费多少人财物力。
　　各项条约，细如牛毛。之前那些苛刻的内容，陈国人尚还弄不懂其中暗含的深意与陷阱，就稀里糊涂落笔盖章。
　　大陈也不是傻瓜。以前常犯糊涂上当，签下不少后知后觉“丧权辱国”的条约没错。上当次数多了，现在的他们越来越精明。更从条约中发现了生财与制衡之道。也开始学着天慈城与诸国签订军事商贸等具体条约，更用国威强迫一些国家接受不平等的条约。
　　在天慈城的倡议下，诸国虽然已经签订了几份最基本的共同遵守的多边条约以及框架性公约。但空子无处不在。有些条款制定得很美，但缺乏操作性，远不如具体可执行的条款来得实在。
　　而这次，豆豆迫使大陈不得不在之前彼此僵持的两份公约上签字盖章。两份公约分别名为《国际司法与司法院公约》、《国际仲裁公约》。它们正是已经签约了的框架性多边协议的最终落实。条约规定诸国必须无条件遵守并接受仲裁的裁决与国际法院的判决。
　　在这些类似的过程中，豆豆发现，乾坤大地的人虽没有经过现代文明的熏陶，但他们的智商绝不在现代人之下。不论思维的深邃与高远，还是现实的钻空子，这些人的执着追求与敏锐反应，令她欣喜若狂、拍案叫绝，亦令她瞠目结舌、咬牙切齿。
　　她虽然遗憾这次没能返回现代社会，但退一步，她还是感到些心满意足。她也明白，国际公约能起的作用，实际并无国内法那般具有最终的强制保证力。但诸国能有一个公开说理诉求的常设性平台。有，总比没有好。不，是一定要有！
　　唐月已经从天浮院律法系毕业，这次在代表团担任首席谈判代表的第一助手。她言辞犀利，总能抓住最核心的东西。以数据事实为例证，让大陈的代表十分头痛。
　　大陈素来不太注重数据，在有关天慈城织机被盗版问题上，她提供的数据与证人，让大陈方面脸面无光。
　　大陈代表万万没想到，自己手中的情报，尚不及对方的十分之一。羞死人的是，这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京城有多少大小绣坊，每个绣坊有多少台织机，总量如何。对方比他还知道得清楚。彼此的数据，差之千里。
　　大陈代表也知道，织机的关键部位，唯有天慈城能造。按道理仿造的织机，织布的效果远低于正宗的天慈城织机。但他们看着手中与正宗织机织出的相差无几的布，哑口无言。暗地里大为惊讶：大陈何时能仿造出这关键部位了？
　　只听对方首席代表质问：“二年前，我天慈城向大陈宫中无偿提供了五十台织机。半年后，你们以织机故障为由，陆续报修，要求更换所坏部件。有的织机，一台一年内就换了三次关键部件……”
　　“有人向我天慈城知识产权局举报，上京城民间有人仿造我织机。关键部位处还印有我天慈城特供大陈宫廷的印记。除上京城外，九源城、徐州城等地我们也发现了这种情况。”
　　“除去织机原本的关键部件外，我们一共向大陈宫廷更换了四十五个关键部件。具我们查明，宫中内绣坊只更换过一台……其他能查到下落的，只有三十六个。尚有九个下落不明。”
　　天慈城抛出记录在案的出口数据，与调查结果。织机被盗版的源头，比起数量来更令大陈讳莫如深。大陈代表颜面扫地。
　　“希望大陈能给我们一个说明，为何天慈城特供之物会流向民间绣坊？”面对对方的质问与证据，他们承诺大陈会严查此事。
　　天慈城代表最后提出要求，要求大陈按实际查出的织机数量，补缴所有费用。
　　此事后来经协调，以涉及此事的各大绣坊补缴完款项完事。
　　大陈的皇后挨了皇帝好一顿训骂，脸色铁青，开始整顿内绣局，顺便将整个后宫上下彻底整顿一番。京城外的乱葬岗哦，又多了好些破席子。
　　这一年，天慈城在大陈京城正式设立“平安银行”。经济学院毕业的张淑婉，全程参与了上京城平安银行的筹备与开业。
　　陆续，大陈五大主要城市的平安银行支行网点也都设立起来。张淑婉马不停蹄，十分忙碌。
　　政治学院外交系毕业的水玉洁，则随着外交代表团，周游列国。她耳闻目睹，见识越来越广，谈吐越来越机智沉稳。外交辞令玩得溜溜熟。
　　杨清来自夏国，是夏国军方威武候杨鸣的嫡女。
　　她自小受父兄影响，对军事抱有莫大的热忱。十岁时，就曾将家中的下人，包括烧火丫头组织起来，分成两队，互相攻打。她哥哥们不陪她玩，她就同时担任两队的首领，将她哥哥们笑得满地打滚。
　　杨清当时气不过，一扬手，匕首擦着她二哥的耳朵边，扎到一旁的树上。正当她娘段慕贞开始下狠手管教她，豆豆的一纸神侍诏令将她召到天慈城。
　　杨清本喜战术，后迷上军事装备与武器。从军事学院毕业后，她进入机括研究院，一脑门子扎进军事装备与武器的研究海洋里。
　　她这次随着豆豆前往大陈，以天慈城军方代表的名义参观了大陈御林军军营，仔细观察对方的各项武器装备。尤其关注对方的匕首等贴身武器。
　　军营来了女子，还是天慈城军方代表之一，大陈御林军上下滋味莫名。
　　杨清落落大方，用最专业的军事语言与大陈军方交流。她提起当年的望宋城之战，大谈那场战争中出现的各种武器，从油燃烧形成隔离带到纸鸢带人……
　　大陈御林军已远非当年的御林军，老将领们大都不见了。御林军的传统仍在，他们向天慈城来客展现了大陈最精湛的阵型与武艺。
　　大陈派出军中神箭手，在校场设置障碍。神箭手赵武昔御马奔跃，纵马射箭，三十支箭，箭箭无落空，全中靶心。更有二十五支箭，中在靶心红点正中。
　　校场喝彩声，如雷贯耳。天慈城军方报以热烈掌声，毫不吝啬赞扬之词。
　　看着对方将领梁漓悔扫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杨清自心中一热，自请下场领教。
　　天慈城军方代表领团团长邱扬，当众训斥杨清不知天高地厚，但亦准其请。
　　杨清下校场纵马，没有过多的花架子。她力求速度，掌握平衡，跨越障碍间，三十只箭，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射向靶子，赢得满堂喝彩。
　　可惜，最后一支箭脱靶，射到一旁空地上。
　　然而验靶，剩下的二十九支箭，箭箭正中靶心红点中心，令大陈御林军上下，目瞪口呆。
　　杨清朝赵武昔抱拳，谦虚道：“承让。”
　　赵武昔满脸通红。
　　邱扬暗自偷笑，这丫头还知道给人留点面子，没将最后一支箭射入靶心。
　　梁漓悔，这个昔日名为秋子悔，后改从母姓入母族宗谱的人，他身为御林军将领，朝邱扬服道：“天慈城藏龙卧虎，今日梁某算开了眼界。”
　　“哪里哪里。”邱扬笑道：“大陈御林军队乃天下威武之师。精兵强将，英姿勃发。令邱某肃然起敬。”
　　杨清校场上的英姿，令梁漓悔回去后大醉一场，醉梦到深埋于他心底的那个红衣少女。
　　她一身红衣。她送予他马，为他欢呼、为他鼓舞。与她见面后，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多出银两来。他的母亲收起银两，总不忘提醒他：“悔儿，以后出息了，别忘了还你妹妹的大恩。”
　　“子悔哥哥，你一定能赢。”还他耳边回响，仿若昨日还在。
　　他未受清洗，独善其身仍留在御林军，也不过是因为她在陈帝面前的几句话：“我哥哥小时受过很多苦。但他从不自暴自弃。他从小便竖立大志，一心要成为御林军的将领，效忠皇室。如今他心愿达成，做为他妹妹，我为他骄傲，亦为他开心。”
　　昔日扶秦世珉上位的封家。如今，封家虽在，主干已枯，旁支难撑。那些他年少时一心追赶的赫赫榜样们，大多已是百年身。
　　他背离秋家，她仍当他是哥哥。可他当年的所作所为，当她是妹妹么……那太液池一池的鱼尸，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天罚？
　　……
　　因豆豆身体之故，她与谢安文在天慈城的婚礼，推后一年举行。
　　杨清等人离开大陈后，又去了其他诸国。直到一年后，豆豆大婚前夕，他们才回到天慈城。
　　水玉洁比杨清早一月回城。这日正值她休息。她去车站接到杨清，与她一道回到天慈城专为她们修建的单身宿舍小区。
　　杨清刚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她大哥杨健仓惶上门。
　　杨清丢下一切，一口气没歇，冲到天慈城与夏国交界处，心急如焚。

　　二十一 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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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一根根从重空中呼啸而来，扎入马车后壁。
　　段慕贞将年仅三岁的孙子杨宏，紧紧护在怀中。她的长媳为救七岁的女儿，与女儿一道死于途中追兵的追杀。
　　段慕贞身旁血迹斑斑的女子，是与她斗了十八年不分上下的小妾梁燕。
　　梁燕出生江湖，早年是街头卖武艺讨生活的女人。莫看她如今花容惨淡，“甘州飞燕”的名号，当年可是响遍夏国边塞，甘州。
　　这次逃难若没有梁燕，段慕贞与杨宏早已死在追兵箭下。梁燕年仅十岁的儿子杨飞，扶着他娘，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杨鸣双眼赤红如厉鬼。他亲驾马车，忘我驱赶。
　　天慈城界，就在前面。杨鸣仿佛看到曙光，更让他爆发出全力。
　　一只利箭，似流星，穿透马车厚壁，从段慕贞身旁擦身而过。段慕贞尖叫出声。利箭破空穿过车门，射到杨鸣左臂上……
　　梁燕一把将儿子推倒在地，扑在他身上，顺手将段慕贞祖孙二人拉趴地下。她朝车门外惊慌喊道：“流星箭！老爷，快！”
　　“朝廷居然派出流星箭营。难道真要将我杨家赶尽杀绝？”杨鸣手臂剧痛，险些让马车失控。
　　流星箭营追兵，玄衣黑马，如狂风扫境，飞速超过甘州边塞追兵，直逼前面摇摇晃晃、扎满箭矢的马车。
　　流星箭，势不可挡，将马车射得千疮百孔。
　　边界上的杨清，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心悬到嗓子眼。她丧失理智，大喊着“爹……娘……”，呛着哭声欲夺一旁天慈城守卫的武器，被水玉洁眼疾手快，拦腰抱住，冲她大喊：“杨清你冷静些！”
　　杨健肝胆欲裂。他咬紧牙关，双眼盯死急驰而来的马车，双手与水玉洁一道将杨清牢牢制住。他嘴里大喊着：“爹，快！我在这里，快！”
　　流星箭破空之声，惊天动地。天慈城边界守军，严守以待。
　　杨鸣背上接连中箭。他凭着一股钢铁毅力，拼尽全力往前一扑，将匕首深深扎入前方马屁～股。
　　马儿刺痛，高声嘶叫，发狂般朝边界斜前方冲去。杨鸣身体被缠绕在马车与马匹之间的套绳上，四肢悬空，随着马车颠簸起伏。
　　马车临近边界，杨清等人眼睁睁看着它隔着边界在夏国境内狂奔。杨清等人隔着边界朝马车狂追。
　　天慈守军怕情况有变，在境内一侧策马追上，与马车平行。
　　前方车门大开，段慕贞以为大家必死无疑。惊慌之下，她欲起身将爱孙丢出车外，希望老天垂怜，能留杨家一条根。
　　梁燕将段慕贞拉趴回地，夺过杨宏，道：“你力气太小。”这时，又一根流星箭从段慕贞头顶堪堪射过。
　　梁燕艺高胆大，猛地起身，将杨宏用力抛出车窗，朝天慈地界抛去。她一瞬间趴下，一支箭赫然扎在她肩头，鲜血直冒。
　　杨飞眼泪直掉，梁燕趴在他身上，勉强笑道：“别哭，飞儿。你太重，娘抛不动你。”段慕贞失声痛哭。
　　梁燕等人尚且不知，杨宏被抛往天慈地界，流星箭亦瞄准目标，朝他射去。
　　“砰”的一声，流星箭箭头与凭空出现的飞箭箭头在空中相碰，跌落天慈城境内。
　　后续的流星箭继续射来，天慈城守军齐齐发箭，将来箭从半空拦下。
　　杨宏从天而降，一天慈守军从马上跃起，将他稳稳接住，抱着他落在地上，接连翻了好几个滚。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挑衅我天慈城！”一将领装束的军人朝夏国方向厉喝。
　　流星箭刹那停止。
　　此时，受惊疯狂的马，头突然一仰，似受重击，竟掉头转弯，冲入天慈地界。疯跑一阵后，颓然倒地。马车被掀翻。
　　守军追过去，将杨鸣等人救下。
　　流星箭营官兵，界前止步。他们朝天慈城守军喊话，说他们缉拿本国重犯，无意冒犯天慈城。请守军将犯人捉住后，交还予他们。
　　天慈城守军将领，要他们寻外交途径要人，声称会将此事上报外府与内府。
　　夏国官兵无奈，只得放弃。他们自知此事回去后，恐怕难以交代。流星箭营将领更追问，是谁擅自下令将剑射入天慈城。
　　家人劫后余生，杨清兄妹还来不及庆幸，就被杨鸣等人的伤势呆住。
　　军医赶来急救。简单包扎后，守军将领派人将他们紧急送往城内医院。
　　急救室外，杨健抱着儿子守在门外。
　　杨鸣与梁燕进去急救室大约一个时辰后，杨清搀扶右胳膊吊着绷带的段慕贞，水玉洁扶着满头绷带的杨飞，一起来到杨健面前。
　　“还没出来？”杨清眼圈红红，问道。
　　“爹与三娘都还在里面。”杨健强忍悲痛。
　　段慕贞左手将杨宏搂在怀中，伤心不已。杨清等人扶住他们，到一旁椅子上坐下。
　　“娘。爹和三娘不会有事的。”杨清劝道。
　　……
　　无论何种原因，夏国首先射箭射入天慈城地界，挑衅天慈城。此事演变为重大的外交事件。此时又恰距豆豆与谢安文的公开婚礼还有一个月时间。
　　夏国据礼赔罪，请天慈城交还人犯。
　　杨清依神侍条例，提请庇护家人。
　　天慈城审理院如今该名为法院。夏国向天慈城法院提起遣返杨鸣等人的诉讼。
　　法院以与夏国所签条约为准，认为此事应适用天慈城的律法。法院同时以神侍条例中涉及神侍直系血亲的避难条款为由，宣布天慈城接受杨鸣等人的避难。法官更是当庭痛陈株连之大恶。
　　夏国方面，在十日后的再一次开庭中，提出异议，声称杨清的大哥杨健与其子杨宏，三娘梁燕与杨飞，不满足天慈城律法里“己身所从出与从己身所出”的直系血亲的概念。要求遣返这些人。
　　法官宣布休庭，三日后开庭。
　　三日后，法官当庭解释了直系亲属的概念。承认杨健等人不是杨清的直系亲属。
　　庭上，法官以天道人道，阐述人生命之不可轻夺。他认为夏国没有杨家谋反的直接证据，只有一些因牵连进谋反的间接证据。这些依夏国律法或可直接定罪，但尚不足以让天慈城认定杨鸣谋反之事实。
　　法官同时认为即便杨鸣真的谋反，因天慈城不承认株连之罪，他们不能送这四个无辜的人回去送死。从而裁决杨健四人有避难权。拒绝将人交给夏国。
　　这次判决，让诸国哗然。由此更首开天慈城判例法先河。
　　夏国不服，继续上诉，直至天慈城最高法院。他们三审接连败诉。
　　此案审理了大约一年时间才正式结案。其间，豆豆的婚礼照常举行，判例成为法律渊源之一。
　　成文法优先于判例法，法院系统完全独立于行政系统，同时成为天慈城律法所遵循的原则之一。
　　天下人也由此认识到，荣华夫人作为天慈城最高的统治者，亦无权公开插手法院的审理与判决。
　　回到豆豆婚礼前十日，郑国边境。
　　这里有一大片原属于郑国，五年前又被豆豆以永久租约租下的数百里荒凉土地。
　　天慈城联合诸国大商贾，以非常优惠的税收等条件，让他们在此投资，或设商铺、或设工厂。
　　最近一年中，天慈城律法中关于公司等商业制度相续设立得更加完善。
　　按照天慈城与诸国签订的条约，天慈城出口诸国的货物，免其关税。同样，根据对等原则，诸国进入天慈城的货物也免其关税。
　　大规模工厂的设立，商贸物流流通等等，天慈城的土地从长远来看是不够用滴。豆豆也更清楚其后会带来种种污染等恶果。
　　便捷的运输，道路港口缺一不可。水源更是重中之重。
　　在有了设想，尚没有成果大规模显现前，豆豆花言巧语，以当时看似丰厚的租金，永久性租下郑国靠近乌江主干流线的大片荒凉土地。她将之交予天慈城交通部慢慢打造成内陆港口。更以同样的方式，将梁与夏的大片与乌江相接的荒山野地纳入自己囊中。
　　唯有陈国最倒霉。谁让四国边境之中，只有它有天下小粮仓之称的黎城，紧靠天慈城。
　　黎城，豆豆之前没能与陈国签订租约，因为她租不到。
　　神殿之异事后，秦世珉妥协，她直接笑纳了陈国最大手笔的供奉，将整个黎城地区，全部正式纳入天慈城的版图。
　　她亦同时宣布，在黎城设立全新的自由贸易集市。诸国商人，可以将银两存入设在各地的平安银行，凭着银行开具的各种汇票，可直接到诸国任何一家平安银行提取款项。只不过，提取超过一定限额的大笔银钱，须得根据金额，提前日子知会银行。
　　平安银行在大陈设立的这一年，天慈城开始发行纸钞。一百元纸钞对等十两银子。下设元、角、分，分别对等设定的银两与铜钱。
　　黎城如今与天慈城外城一样，不设宵禁。
　　黎城繁花似锦，城内商铺林立。原属郑国与它相连的那片土地，如今也如黎城城中那般繁华热闹。尤其夜幕降临，这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商铺楼馆赌肆几乎通宵营业。不怕你多晚来，就怕你没钱掏。简直一个翻版的现代小拉斯维加斯。
　　此处被人称为“不夜城”。
　　不夜城中有一家著名的楼馆，名叫“似水流年”。
　　里面的女子，个个环肥燕瘦，绝色身姿。她们接～客，与别处不同。挑客人如挑夫婿。远非你花大价钱就能近其身，闻其香。也远非你给大价钱就能肆意打骂。
　　听说久经欢场的男子，在与她们接触后，会令其大呼销魂，流连忘返。
　　“似水流年”的美女们，昨日还与客人闹哄哄笑谈热议荣华夫人之大婚、夏国边界挑衅、天浮院神侍向法院提请家人避难、法院开庭审理等事情，今日便全部按例全休，等着天慈城派出的大夫为她们进行三月一次的常规体检。
　　“那甄大夫不知今日可会再来？”
　　“你也迷上他了？”有人嗤笑：“我劝你丢了那份心吧。人家是天慈城的大夫，能看上你我这种人。”
　　“我倒想迷他呢。可他检查我□，就跟检查你我眼睛鼻子一样。都说男人是猫改不了吃腥。难道他是石头做的？”又有人插言进来。
　　“每次他来，都有那些个什么女护士在一旁看着。他心里想偷腥，只怕也不敢。嘻嘻。别忘了，来的大夫可不止他一人，还有女大夫呢。”
　　“反正帘子隔着。大夫们个查个的，谁也瞧不见谁。要不，这次我们设法支开甄大夫身旁的女护士，看他是不是个偷腥的猫。”
　　“哈哈哈。”
　　“都排好队等着！”美女们正在嬉闹间，一沙哑声音响起，颇为严厉。
　　嬉闹之声，霎时安静下来。
　　一女人，黑纱罩面，身材偏瘦。她露在面纱外面的两只眼睛，冷冽无笑：“不知好歹！别以为，在这里你们就能翻了天去。出了这地儿，客人不作贱死你们，楼里的嬷嬷（ma）们，也能将你们收拾得死去活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个儿是什么东西。甄大夫是你们这些腌臜的身子能惦记的。”
　　“大夫们来了。”喜儿来报。
　　朱静撇下众人，匆匆前去迎接。
　　她走后，“今日又是谁惹朱嬷嬷生气了？好大的火气。”有人小声道。
　　“谁敢惹她。我来之前，她心情还好得不得了。”
　　“依我看，她与那甄大夫说不定有勾搭。”
　　“什么？”众人不信。
　　“我就那么一猜。连我自己都不信。只不过，每次甄大夫一来，你看她对甄大夫的那殷勤劲儿，再看看她对我们。横眉怒眼，恨不得拿话骂死我们。”紫嫣放低声音：“若不是甄大夫年轻俊美，又在天慈城担任医务公职，我还当她私下养人了呢。”
　　“呸！你当甄大夫是小相公。是欺我们连人都识不清吧。亏我们还是说你是楼里最精明的。”众人绣拳捶向紫嫣。
　　“哎呦呦，饶了我吧。都给你们说了，连我自己都不信。” 紫嫣连连求饶。
　　“别听她胡说八道。朱嬷嬷的样子，我可瞧见过。甄大夫真要见了她的真容，怕不会被吓死。”绛珠往门外望了望，指着自己的脸，小声道：“鼻子下面全毁了。比阎王庙里的小鬼还吓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背后编排朱嬷嬷。不怕她收拾你们。”一直未出声，冷眼旁观的香怜，冷冷道：“还真当她不敢下狠手整治你们。前月隔壁楼里死了姑娘。被勒令歇业一月，现在那嬷嬷还不是照样无事。”
　　“不是饮酒过量，醉死的吗？”
　　“哼。”香怜冷哼一声：“天真！”说罢，任谁问，也不再出声。
　　绛珠恨不得收回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紫嫣忽道：“甄大夫他们来了。”
　　众美女一个个排好队形，看着甄源生等人走进内室，再唤她们一个一个进入……
　　体检完毕，甄源生等人离去。朱静站在楼上僻静处，看着甄源生出门，看着他进入隔壁楼馆，这才慢慢转身。
　　“你越来越沉不住气。你忘了主人给你的警告？”林连峰鬼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将朱静吓一大跳。林连峰朝她大声禀告：“朱嬷嬷，前头有客人闹着要姑娘们接～客。”又压低声音：“下不为例，不然……”
　　“嗬，什么人敢来闹事。不知道今日全部的楼馆都歇业么。”朱静眼睛一瞪。随即小声道：“不会有下次。”她不理林连峰，嚷着：“你随我去看看。”径直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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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少主从陈国赶回来了。明日就到。”秋月将小巧的簪花，戴在豆豆头上。迟疑一下：“公主那边……”
　　“她不会来了。”豆豆接过话：“她要捧她爹的臭脚丫，不理我这做娘的香饽饽。”
　　秋月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
　　紫岚刚进屋就听到这一句，猛地连咳两声，似被口水呛住。
　　“想笑就笑吧。又没外人在。”豆豆抬眼望了她一眼：“什么事？”
　　“夏国要我在夏的平安银行，交出杨鸣一家在银行里的存款。”紫岚道。

　　二十二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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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豆似笑非笑：“平安如何处理的？”
　　“按银行章程，还有与夏国签订的协议。这笔款项目前被冻结。”紫岚见豆豆迟迟不说话，又道：“夏国人不依。他们说此款项是杨鸣以权谋私、巧取豪夺、贪污受贿所得。”
　　“这事轮不到我们内府插手，让他们找法院与平安去。我天慈城法院，公正严明的名声难道是虚的？与其私下托人情，找门子，三番五次找到你这里来。不如将证据呈上法庭。判决一下，拿着它去平安，平安怎会不给。”
　　“夫人冤枉。”紫岚喊冤。
　　“那也是曾黔桦外交部的事情。你着哪门子急，又喊什么冤？”豆豆不理她。
　　“夫人啊。眼见婚礼在即，外头如今吵翻了天。内外府上下皆为此事热议纷纷。
　　议院在外府召开议会，涌来旁听的人挤破了头。
　　天浮院的神侍们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有些夫子博士，不仅不压制此事，还火上浇油。”
　　紫岚将手中的文件递给豆豆：“喏。这是天浮院报备来要除名的人。”
　　“除名？”豆豆接过，仔细看过上面的人名。将文件还给紫岚：“除名还要提前报备？告诉天浮院，一切按章程来。”
　　她指着某些名字，嘱咐紫岚：“你找人私下提醒提醒这些人，别太过火。年轻热血是好事。若过了头，谨防热血未报，人先出局。”
　　紫岚应下，同时道：“诸国使臣也都盯着此事。夏国人天天上门，曾大人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军部与夏国军方来人，一言不合，差点打起来……
　　内外府与议院的意思，希望夫人此时能亲自出面。”她有些控诉道：“偏夫人你要一心待嫁，据不见客……”
　　“人生难得几回嫁？既知婚礼再即，你们还拿这些事来烦我。”豆豆不耐烦道。
　　有人进来，豆豆不待她开口说话，便道：“不见。谁来也不见。”
　　左芊为难地看向紫岚求助。
　　紫岚见她如此神色，知道是谁来了。那个换个身份便立刻超然世外的人，这下也坐不住了。终于舍得不陪亲友了。
　　“左芊，去告诉谢大人，就说夫人今日身体欠……”紫岚对左芊道。
　　“让他进来。”豆豆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谢安文一来，紫岚等人告退。
　　彼此拿话关心一番后，谢安文告诉豆豆：有人在杨鸣与边境之事上推波助澜，唯恐不将事情闹大。
　　“想阻止你我婚礼？”豆豆笑了：“不到最后一刻，他们还不肯放弃，面对现实。夏国跟大陈历来共同进退，以大陈马首是瞻。这次怎么与大梁搅和在一起，狼狈为奸？”
　　谢安文没料想豆豆会这样说，有些微惊。
　　豆豆靠近谢安文，将身贴近，倚在他怀中，轻声道：“安文。你我即将成为夫妻。夫妻互为天地。我愿嫁你，是我心动自愿。
　　刘奕阳负我。从他负我的那一刻起，我与他便恩断义绝。若不是后来我命运逆转，相信他更愿意我死去，最好死在大陈手中。”
　　谢安文手不禁一紧。
　　“这两年来，他暗中这般搅和，不是他对我还有几分真情。我不说，你也懂的。”豆豆仰起头，明亮的眼睛在谢安文眼中闪着光芒：“人若负我，我不负人。我只当他是陌生人。”
　　忽莞尔一笑：“可愿为我落发？”
　　五日后，荣华夫人大婚。
　　天慈城内城城门大开，礼炮冲天而响。
　　铁甲军骑兵列阵开道，奢华的双驾马车，缓缓驶出，进入外城公众视野。
　　豆豆一身纯白，宛若天上的白云，高贵明亮。她身旁坐着她最为疼爱的妹妹阿珠。
　　谢安文一身纯黑，窄袖窄裤，头发蓬松短至耳际，坐着另一架马车，比豆豆提前到达神殿。
　　神殿里大殿中央的下方两侧，已经站满了受邀前来观礼的诸多宾客。
　　豆豆马车达到，她优雅下车，款款拾阶而上，将手挽上早已在神殿大门旁等候的秋仲昆的胳膊，与阿珠一道随着圣洁轻柔的祝福礼乐进入神殿。
　　谢安文站在大神官下首，他身旁立着一位庄重儒雅的男子。此男子是谢安文的至交好友钱雅廷。他受他所邀，专程从大陈前来做他的所谓伴郎。
　　秋仲昆将豆豆领到他跟前，将豆豆交予他。
　　音乐暂停。
　　大神官问豆豆与谢安文的姓名。两人均回答自己的姓名。
　　大神官问谢安文：“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谢安文：“我愿意！”
　　大神官问豆豆：“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豆豆：“我愿意！”
　　大神官问谢安文：“你愿意承认接纳秋子悦为你的妻子吗？”
　　谢安文：“我愿意。”
　　大神官：“你当以温柔耐心来照顾你的妻子。敬爱她，帮助她，唯独与她居住。要尊重她的家庭为你的家族。尽你做丈夫的本份到终身，不再和其他人发生感情，并且对她保持贞洁吗？你在众人面前许诺，愿意这样吗？”
　　谢安文：“我愿意。我谢安文愿意承认接纳秋子悦做我的妻子，和她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意终生养她、爱惜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不和其他人发生感情。 ”
　　大神官问豆豆：“你愿意承认谢安文为你的丈夫吗？”
　　豆豆：“我愿意。”
　　大神官：“你当以温柔耐心来照顾你的丈夫，敬爱他、帮助他，唯独与他居住。在他无力养家时养他。要尊重他的家族为本身的家族。尽你做妻子的本份到终身，不再和其他人发生感情，并且对他保持贞洁。你在众人面前许诺，愿意这样吗？”
　　豆豆：“我愿意。我秋子悦愿意承认谢安文做我的丈夫，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意终生追随他、爱惜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在他无力养家时养他。不和其他人发生感情。”
　　大神官：“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
　　两枚简洁的同款银色戒指，分别静静躺在钱雅安与阿珠手中的盒子里。
　　豆豆与谢安文各执一枚，依序先后套入对方左手无名指。
　　大神官大众宣布：“在神的面前，我宣布你们成为夫妻。”
　　已被婚礼及大神官与新人的问答，砸晕了脑袋的宾客们，又听见大神官石破惊天，他慈祥地对谢安道：“新郎，你可以当众吻你的新娘了。”
　　有人刚惊呼出声，谢安文已抱住豆豆，亲吻。
　　谢安文看似大方自然，实则满脸羞得通红，连着脖子炙热滚烫。
　　热浪喷到豆豆脸上，豆豆与他相拥而吻。
　　众人掩不住倒吸冷气。有宾客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口。
　　神殿的歌声与音乐是那么圣洁，新人的行为仿若不是在亵渎神殿，而是在神的鼓励下，真实表达自己的情感。
　　水玉洁给豆豆送上鲜花。
　　豆豆与谢安文出了神殿，走下台阶。她在经过自己的侍从女官阵营时，喜悦道：“谁抢到，谁便是将来最幸福的新娘。”
　　她背过身，将鲜花往身后高高抛起，扔向她们。
　　一向端庄典雅的年轻女官们，此刻争先恐后，乱作一团，朝鲜花抢去……
　　独特的仪式，美妙的音乐，古怪贴身而圣洁高贵的礼服，寓意深长的问答，惊世骇俗的当众亲吻等等等等，让前来观礼的诸国贵宾，此生都无法忘记这场婚礼的从头到尾。
　　晚上，盛大的晚宴舞会在内城举行。
　　豆豆与谢安文在晚宴舞会上，相拥而舞。
　　天浮院优选出席晚宴的年轻神侍们，在豆豆这对新人开舞一个乐章后，各自成对牵手，步入舞池。
　　气势磅礴的合弦音乐，奏出华丽的圆舞曲，令人心潮澎湃。让毫不懂舞之人，都不由自主生出跳舞之心。
　　婚礼完美结束。
　　从这场轰动诸国的婚礼后开始，天慈城新人除事先会到外府民政婚姻登记处注册结婚，大都会选择到神殿举行结婚仪式。
　　一个神殿是不够滴。中小型等让天慈城民众便宜前往的神殿，陆续建立。神殿的神官们开始向世俗布道。
　　神殿亦开始在诸国进入民间各地。
　　到神殿去举行婚礼，渐渐、渐渐地开始受到人们的欢迎。尤其是年轻人。
　　豆豆与谢安文在神殿婚礼上与神官的问答，以后没有被后人删减一个字，成为每一场神殿婚礼的必须问答。
　　神殿亦不同于乾坤大地现世的诸类宗教崇拜。它对每一个人敞开大门，宣扬心对神的敬畏，告诫世人抱着世俗功利来神殿求神祷告是没有用的。唯有心灵至诚的忏悔，才能让神宽宥。神殿鼓励人们自己思索人生，寻求答案。
　　豆豆的人生还在继续，但本文的故事到此终结了。也许她将来还会遇到很多事情，但我们相信，她会将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她死亡。
　　天赋人权，天赋尊严。人不再受奴役与压迫。她所希望世界，终有一天会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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