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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漠北风云 --

头曼城匈奴王庭



“阏氏到底怎么样了？”头曼一把拽起踉踉跄跄奔到跟前的接生婆，脸上的那道刀疤配着他现在狰狞的表情越发冷硬。



“单于，阏氏现在肚子痛，大概再过一会儿小王子就会出生！”接生婆被匈奴单于头曼拽得几乎双脚离开地面，满脸憋得通红，声音因为恐惧变得断断续续。



“废物！我从太阳出生都快等到太阳落山了！我告诉你们，如果小王子还不出生，你们就等着去祭山神吧！废物，一群废物！”头曼用力一推，那个接生婆一阵急退。



“父王，父王，好像弟弟要出来了！”伴随着一阵银铃的脆响，一个小姑娘从内帐奔了出来。恰巧那个接生婆正在踉跄，眼见着就要撞向那个小姑娘。



“阿犁，小心！”刚才还静默着立在头曼身边、脸露讥诮的少年飞步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接生婆单手抱起小姑娘。“啪——”的一声脆响，那个苦命的接生婆异常大声的摔到地上，痛得满脸皱成一团。



“阿犁，有没有事？”少年宠溺地看向怀中的小女孩阿犁。阿犁虽然只有8岁，但是只要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的美貌过目不忘。她的皮肤异常白皙，几乎让人产生她的皮肤是透明的错觉。她的双眼不像挛鞮氏族那样呈现蓝色，她的眼眸是一种淡淡的绿色，像是草原上宁静的湖泊。



“不怕，阿犁不怕，冒顿哥哥在你身边！”见阿犁愣愣地似乎没有回过神，冒顿暗笑着拍着怀中人。



“好了，都别闹了！你这个废物还赖在地上干什么，还不给我进去看着阏氏！阏氏要是有个一点点闪失，你们就等着全家祭火神吧！”头曼看到地上那个摔傻的接生婆没好气地大吼起来。随后，他略有不满地看向紧紧抱着阿犁的冒顿——他的长子，“冒顿，赶紧放阿犁下来，你妹妹再怎么说也是我匈奴单于的女儿，没那么见不得风雨！”



冒顿淡淡一笑，轻轻揉揉阿犁的头发，缓缓放她下来。阿犁略略回过神来，朝哥哥做了个鬼脸，又是一阵银铃声，阿犁奔回内帐。



冒顿笑看铃声消失的方向，心忖这个小冒失鬼在里面到底是帮忙多还是碍事多。



“冒顿，你赶紧跟着我去祭祖，希望伟大的淳维王能够保护阏氏和即将降生的王子！”头曼的声音透着一丝焦躁。冒顿背对着自己的父亲，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自从这个艳名远播漠北的阏氏嫁到王庭，自己的父亲头曼就如同被鬼迷了心窍，不仅疏远了冒顿的生母大阏氏，还在这个新过门阏氏的谗言下对自己也产生不少猜忌。现在冒顿恨不得这个阏氏赶紧去见那已经过世千年的伟大的淳维王！不过当他回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焦虑的表情，“父王，您还是守在阏氏帐内，我愿意代替父王去向神明和祖先祈求阏氏母子平安！”



“还是你懂事，赶紧去吧！”头曼一挥手，心烦意乱地席地而坐。冒顿快步往帐外走去，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他必然会去求祷，但他所求的想必和自己的父亲是完全不同的。



草原的冬天如此漫长，头曼放眼帐外一片白雪皑皑内心更加烦躁。今年的雪灾特别严重，看来开春必定要加紧集结匈奴各部，向中原王庭开战。



“哇——”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的雪夜，头曼一跃而起。听得一阵银铃的脆响，阿犁奔了出来，“父王父王，阏氏生了一个胖胖的小弟弟！”



“什么？”头曼一把抱起自己的女儿把她抛往空中，随着阿犁的尖叫和银铃的脆响，头曼又稳稳地接住女儿。“走，阿犁，跟父王再去看看阏氏和弟弟！”



阏氏呼衍氏疲惫但是骄傲地望着怀中的儿子，知道从此以后她在挛鞮氏族的地位将稳如磐石。听得丈夫畅快的笑声传来，她媚笑着看向帐门，眼睛却在一刹那冰冷——头曼的脖子上骑着阿犁。只一刻，她立即又露出最鲜妍的笑容。



“单于，快看看，小王子长得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呼衍氏娇弱地呼唤自己的丈夫。



头曼凑上前仔细打量儿子，觉得这小东西满脸皱巴巴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新生儿可能是看到头曼脸上的刀疤，顿时惊哭起来。



“瞧你，吓坏咱们的儿子了！”阏氏嗔了头曼一眼，万般风情在眼波中流转。头曼大笑了起来，“好，咱们出去，咱们出去！”言罢，继续背着阿犁就要往外走去。门口想必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已经在等着向自己祝贺了。



“单于，您先让阿犁下来吧，我这里还少不了她呢！”阏氏眼见着头曼要把阿犁带出去接受臣子祝贺心里就异常不舒服，赶紧叫唤。



“哦，你倒提醒我了。来，阿犁，不许偷懒啊，好好照顾阏氏，否则小心我揍你啊！”头曼一把搂下女儿，点点她高高的鼻梁。阿犁拼命点头，头上密密的小辫子一阵摇摆。头曼忍不住又拧拧女儿俏丽的脸颊，笑呵呵地步出内帐。



“阿犁，赶紧到河边打水，我这里要干净的热水！”阏氏见得头曼出门，脸上立即彷佛挂着寒霜。阿犁愣愣回脸看向继母美艳不似凡人的脸。“这些不是嬷嬷们的活吗？”



“我的阿犁公主，你的父亲可是统一匈奴各部的伟大的头曼单于，你身为他的女儿难不成要连煮水都不会地等着被人伺候？到时候你嫁不出去，别人可是要责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你哦！”呼衍氏瘪瘪嘴，一脸不屑。房中各自忙碌的嬷嬷和侍女皆尽低头，谁也不敢吭气。



阿犁愣愣地看向继母，再一次证实自己的感觉不是错觉——这个阏氏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现在是腊月天，在这样的日子打水是只有最低等的奴隶才会做的苦差，自己身为头曼的女儿即使嫁人也不可能需要从事这样劳重的工作。



“难道还要等着别人来请你？”呼衍阏氏的声音让人感觉分外寒冷。阿犁咬着嘴唇，知道现在最好是听话，否则自己的背上会立即多几道鞭伤。黯然地走出暖烘烘的阏氏穹庐，一阵冷风几乎让阿犁背过气去，没有带皮套的手捧着沉重的陶罐立即冻僵了。十指连心，阿犁冷得几乎想哭，但是母亲临终前的话响彻耳际，“阿犁，再苦再累都不许哭，哭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能暴露你的软弱。这里是崇拜强者的匈奴王庭，永远不要暴露自己的软弱！”



咬紧牙关，阿犁弱小的身躯在雪地里蹒跚。好不容易到了河边，砸开冰，取了略深处的冰块往回走。



“阿犁！”一阵马蹄疾响，冒顿已经到了跟前。冒顿一眼看到妹妹冻得青紫的脸顿时燃起滔天怒焰。“那些该死的奴隶去干什么了，你是多尊贵的身份，用得着你亲自打水吗？”冒顿一把脱下身上的裘衣盖到妹妹身上，感觉到她的小脸已经冷得像冰。冒顿心里一阵锐痛，情不自禁抱住妹妹，“阿犁，是不是冻坏了？”



“没，没什么，哥，我没事！”阿犁冷得连话也说不囫囵，强撑着笑脸看向冒顿。



“那个该死的女人！”冒顿心里的怜惜让怒火越燃越炽，起身就要上马。



“哥！”阿犁一声惊呼，一把拽住冒顿的衣角。“别去，阏氏会不高兴，到时候你又会挨打的！”呼衍阏氏现在得宠，父王对她言听计从，冒顿虽是太子但是冒犯阏氏实属不智。



冒顿看向妹妹惊恐的表情，突然痛恨自己年幼，没有办法保护最心爱的人。此时此刻，他明白妹妹说的是实话，以他现在的身份的确无法冲撞父王最宠爱的妻子。以卵击石的结果不仅保护不了阿犁还会让自己处境更加微妙。冒顿默默不语地把阿犁抱到马背上，牵着马慢慢走回王庭帐群。



冒顿和阿犁并非一母同胞。冒顿仍然记得十年前父王到赵国掳掠到阿犁母亲时的震撼。在匈奴，可能阿犁的母亲不符合男人对丰满女人的传统审美，她太柔弱，漠北的风沙能够让她背过气去。但是她如雪地的一抹寒梅，那丝柔美彻底征服了头曼，成了最受宠的侍寝奴隶。可惜，赵国的女人不适合草原，她在女儿四岁时就病死了，留下一个跟她一样美丽的阿犁。阿犁是赵国和匈奴的混血儿，她的生母在王庭没有封号，只是一个侍寝的奴隶而已。但是阿犁从头曼处继承得来的白皙皮肤、高鼻梁和眼眸中那抹明显异于中原人的绿色却挽救了她本来可能无比悲惨的命运，她因为美丽而获得了父亲的宠爱。但是现在她的美丽却在无形中冒犯了呼衍阏氏，又成了她悲哀的来源。



冒顿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阿犁抱着陶罐歪歪斜斜地坐在马背上朝自己傻笑。看到阿犁的笑容，冒顿突然也涌起一种莫名的雀跃。他从小就喜欢看这个妹妹，喜欢抱着她，喜欢听到她手腕上银铃发出的脆响。每当父王因自己做错事让自己挨鞭子饿饭的时候，总是阿犁偷偷给自己送饭擦身。从很小冒顿就决定了，要终身保护阿犁，让她做自己最宠爱的阏氏。



“阿犁，哥哥会保护你的！因为，哥哥爱你！”



阿犁坐在马上似乎听到冒顿说了什么，但是凛冽的北风吹散了冒顿的话音，阿犁没有听真切。阿犁轻轻叹了口气，盼望冬天赶紧过去，这样自己的日子可能就会略微好过些吧。



五月匈奴王庭



“弟弟乖，不哭了，姐姐给你唱歌！”阿犁温柔地哄着怀中的小王子，轻轻地给他唱起小时候妈妈曾经给她唱过的民歌。



“升彼阿兮而观清，水扬波兮杳冥冥。祷求福兮醉不醒，诛将加兮妾心惊。罚既释兮渎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维，蛟龙助兮主将归，浮来棹兮行勿疑。”阿犁口齿不清的轻声哼着，自从母亲过世也就没有人能够教她中原语言了，这首歌说的是什么她无从得知，只觉得曲调好听，所以倒记得非常清晰。



小王子听到陌生的语言一下子倒忘了哭泣，像呼衍阏氏一样明亮的眼睛盯着阿犁绿色的眼眸，小脸挂着泪珠慢慢打了个小哈欠，渐渐进入梦乡。阿犁轻声轻气地把小王子置于榻上，转身想出去，却看见呼衍阏氏挂着寒霜的生硬表情。



“贱人，跟我来！”呼衍阏氏一把拽过阿犁，连推带搡地把她拉到毗邻的一个小帐篷，阿犁一看那个帐门脸色变得煞白，那是呼衍阏氏的私刑房。



“阏氏，我做错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惩罚我？”阿犁挣扎。啪的一声脆响，呼衍阏氏一个耳光把弱小的阿犁甩到了帐篷边。



“贱人，敢在高贵的小王子面前唱南蛮歌谣！你想让我的儿子和你一样成为一个贱种？！”呼衍阏氏越说越气，看到阿犁淡绿色的眼眸更加产生一种近乎毁灭的欲望。



“闭上你的眼睛，不要拿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没规矩！你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奴隶生的贱种，你有什么资格装公主？”呼衍阏氏扯下帐篷里挂着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挥向阿犁。



“救命！”阿犁在屋子里颓然地躲避着密集的鞭子，俏丽的脸蛋也被鞭梢带到，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救命？我看今天谁敢来救你！死了这条心吧，你父亲和大哥在茏城祭祖，他们再也不可能护着你这个肮脏的贱种！”呼衍阏氏一想起冒顿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桀骜的脸就觉得更加愤怒，这个小子流着狼的血，如果有朝一日他继承汗位，那自己和儿子的命运恐怕比现在的阿犁还不如。心念一定，呼衍阏氏更加往死里打阿犁。只要阿犁死了，冒顿必然会忍不住向自己寻仇，冒顿虽然是太子但是现在头曼最心疼的可是自己和小儿子，只要借机除去冒顿，匈奴汗位迟早是自己儿子的！



阿犁惊恐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的涣散，原来被鞭子抽的感觉是这么疼痛难忍，她几乎想大哭起来。不能哭，不能暴露自己的软弱！阿犁死命咬住自己的嘴唇，劝说自己要忍耐，再过三天哥哥就回来了，只要在哥哥身边，呼衍阏氏再猖狂也不敢这样欺负自己。



呼衍阏氏看到阿犁目光中渐渐坚定的神色怒火更炽，她一把甩掉手上的鞭子，上前紧紧掐住阿犁的脖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讥讽我迟早有一天得到你哥哥手下讨生活？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哥哥伤害不了我，他也保护不了你！太子？太子算什么？只要我愿意，他明天就不是太子了！”呼衍阏氏的双手随着激愤的语调渐渐用力，阿犁感觉到呼吸越来越紧张，不自觉地奋力挣扎。一声惨呼，呼衍阏氏突然放手护住脸，她娇美的脸庞留下了阿犁的抓痕。



“贱人，你也嫉妒我的美丽！来人，给我好好教训这个以下犯上的贱人！给我往死里打！”顿时帐外走来两个兵士，看到是阿犁公主浑身是伤的倒在地上倒犯起踌躇。谁都知道阿犁公主是太子的心头肉，如果真把她给打死了，自己的小命也不保。



“废物，还犯什么愣，还不给我打！”两个兵士一哆嗦，抽出鞭子打向阿犁。但是他们也不敢真打死她，技巧地把鞭风尽量扫向地，弄得声响颇大，但是鞭子的大部分力量都没有打到阿犁身上。饶是如此，阿犁弱小的身躯如何能够抵挡长时间的鞭打，顿时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前，听得呼衍阏氏冷酷的声音：“装死？给我用水泼醒继续打！”



阿犁缓缓睁开眼睛，浑身痛得恨不得这付身板不是自己的。“孩子，你觉得怎么样？”大阏氏祁连忧伤地看着阿犁，她已经昏迷整整一晚了，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而且现在她还发着高烧。



“大阏氏，我是不是快死了？”阿犁的声音嘶哑。



祁连没有作声。这样的伤势在匈奴恐怕是没有什么大夫能够救治了。祁连皱起眉头，知道如果冒顿回来看到阿犁这付惨状一定会勃然大怒去向呼衍寻仇，可能呼衍这样折磨阿犁的真正意图也是如此吧。



“来人，备马！”祁连迅速做出决断，阿犁必须离开王庭，就算死她也不能死在自己儿子眼前。



“阏氏，您真的考虑清楚了？”秀吉嬷嬷挨到跟前，她是祁连阏氏的奶娘，知道祁连在想什么。



“阿犁现在必须走。呼衍不会放过她，她会一次次利用阿犁来刺激冒顿，如果冒顿真的有一天忍不住了，那他的太子位子也就不保！”祁连抬头看向奶娘已经饱经风霜的脸，心中虽然对阿犁有一丝愧疚，但是此时此刻，儿子的王位是唯一重要的事。



“可是阿犁现在受这样重的伤，恐怕走不到半路就会被狼群撕烂了！”秀吉嬷嬷有些不忍地看向昏睡的阿犁公主。多么美丽的小公主啊，如果她再长大些一定会成为王庭最有魅力的女人。现在各部已经对这个有着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眸的小姑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听说大月氏和东胡的国王已经派人来求亲。



“这样最好，让她离冒顿远远的。冒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的心思我明白，如果放任阿犁继续在他身边，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阿犁是他的妹妹，我们匈奴人还没有立亲妹妹为阏氏的先例！”祁连一站起身，忧虑地踱步。



“那如果太子回来该怎么跟他说？”秀吉嬷嬷知道祁连不是杞人忧天，冒顿看这个妹妹的眼神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



“就说阿犁的赵国亲戚寻到匈奴，悄悄带走了阿犁！”祁连掀开被子，想褪下阿犁右手腕上的银铃。这副银铃是阿犁的生母给她带上的，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地拨动了自己儿子躁动的心。祁连一咬牙，阿犁就算走一定会给冒顿留下信物，这铃铛最合适。没想到这银铃是阿犁从婴孩时期就带上的，现在她的手已经比带上铃铛时大了许多，祁连再怎么用力也褪不下这手镯。祁连一着急，一把拽下五个铃铛中的一个递到秀吉手上，然后抱起昏睡中的阿犁乘着夜色扔到马背上，“把阿犁公主带出王庭，走得越远越好。无论是死是活，我都不想再看见阿犁公主！”祁连低声喝向阿朵力，那是她娘家的百长，靠得住。



听得一阵马蹄的轻响伴随着银铃的悦耳之声，阿朵力快马加鞭往茏城相反的方向——西方奔去。祁连看得载着阿犁的马渐渐淡出视线，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忧伤。慢慢地，祁连向西方山神所居之处跪拜了下来。“尊贵的山神，请原谅我的所作所为，我必须保护自己的儿子！阿犁公主就算在匈奴也不过是混血的杂种，她在这里不会幸福。与其这样，还是请山神给她指引一条明路！”



阿犁在奔驰的马背上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疼得四分五裂，她艰难地睁开双眼，黑暗中，匈奴王庭宏伟相连的穹庐显得分外狰狞。依稀中她看见祁连阏氏跪在地上彷佛是在向山神祷告。



“你要带我去哪里？”阿犁发出微弱的声音，感觉到自己如同溺水的人根本无法抵抗命运的洪流。



阿朵力没有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把阿犁公主带向哪里……







第二章  上郡相逢  

秦国上郡



“恬儿，对面就是匈奴属地。”蒙武指着长城外的一片荒寒之地对儿子蒙恬道。



蒙恬骑在马上极目远眺，那一片青草与黄土相间的苦寒之地看不出任何所以然来。但是蒙家长子的身份让他很早就知道不能随意说出自己的稚嫩想法。“父亲，那匈奴到底来自何方？”



“听说匈奴的祖先是夏朝的苗裔，他们把淳维奉作自己的祖先。到了商周，山戎、獫狁、荤粥等居于北蛮的部落不断通过战争合并，终于成了现在的匈奴。这些人平时牧马、牛、羊，逐水草迁徙，是一个极其骁勇不讲礼义的民族。”蒙武看向北方荒漠之地，口气平淡。现在王师无暇北顾，但是出于军人的敏感，蒙武觉得大秦迟早与匈奴一战。



“父亲，恬儿听说漠北不止匈奴一族，不是尚有大月氏、东胡等强族吗？”蒙恬轻轻皱起眉头，虽然他现在只有十一岁，但是在家风严厉的训导下，他并不无知。



蒙武赞赏地看了儿子一眼，这个儿子出生将门却爱看书，不仅精通兵法更加熟知律法和历史，假以时日，他的成就可能真能直追祖父蒙骜。



“你说的没错，现在大月氏和东胡都比匈奴强大。但是匈奴的骑兵厉害，你研习过赵国、燕国与匈奴的对战就知道目前中原的步兵要对抗匈奴骑兵非常困难。虽然目前匈奴尚不是我大秦的心头大患，但是我们军人学习行军布局讲究知己知彼，你对这个民族不能掉以轻心啊，有空的时候可以多多考虑日后万一与匈奴正面作战该如何筹谋！”蒙武略一点头。



“将军，咸阳急召您回去！”副将蒙磊勒马上前。蒙武略皱起眉头，现在是政王四年，秦王尚未亲政，朝政皆出吕不韦丞相府和甘泉宫。虽然蒙骜以齐国客卿身份能拜为上将军不得不感谢吕不韦的赏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蒙武对这个商人出生的丞相内心没有什么好感，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敢把国家都当成商人筹码的人胆子太大，他终将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所以蒙武小心翼翼地和丞相府保持距离，尽量寻找机会出外打仗而不愿意留在咸阳。



“知道是什么事吗？”蒙武低声问蒙磊。



“听说好像楚国终于有异动了！”蒙磊的声音也很低。



蒙武微微一笑，自从吕不韦彻底灭了东周之后，诸国中除了齐国都在谋划攻秦，看来这次他们终于要动手了！“蒙磊，你立即回去整兵与我日夜兼程赶回咸阳。恬儿，你带着其他家眷随蒙放明日启程回将军府！”



一时间马蹄声疾响，各人领命之后皆随蒙武将军快速回奔。蒙恬知道现在没有自己什么事，策马随蒙武的另一副将蒙放慢慢回驻地，等着明日启程。



上郡比邻赵国和漠北，一直是秦军重兵驻扎之地。由于地处各国交接之处，上郡城内各色人等皆能看见，操不同口音、着不同服色的皆能在上郡交通、生意往来，倒把这个军事重地渲染得有几分商贾大市的味道。



“杂种，打死那个小杂种！”一阵孩童的呼喝声，一个异常脏的小孩踉踉跄跄地奔跑着，身后一群秦国服色的男孩子拼命追赶他，不时拿石子丢急奔的小孩。



蒙恬听得一阵银铃的脆响，有些愕然的看向这群孩子，不知道是谁发出了这样悦耳的铃声。



“公子小心！”蒙放一个眼色，身后的士兵立刻摆出队形看似不经意地把蒙恬围在中间。蒙恬静静看向这些同龄人的嬉闹，只觉得一阵无聊。恃强凌弱，非大丈夫所为！蒙恬看着那个逃窜的乞儿，希望他赶紧摆脱追赶，跑到安全的地方。



突然那个乞儿脚下一拐，跌倒在地上。那些大孩子大笑着追上了他，“还敢跑！野人、杂种！”一阵呼喝，那群大孩子狞笑着朝乞儿逼近，那个乞儿看来是害怕极了，退到墙沿，绝望地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打死他！他是杂种！”那群男孩纷纷拿起石头拼命砸向乞儿。那个乞儿抱住脑袋，身体因为害怕而轻轻颤抖，但是他没有哭闹也没有叫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欺侮。



蒙恬静静看着那个乞儿，突然燃起一种强烈的怜悯。蒙恬自幼研读兵法，家中已出两代大将，但是蒙恬每次读到兵书总是感觉一种强烈的悲哀，兵者，凶器也，连年战争给各国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其实各地都有像这个乞儿一样失去了家人的可怜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消灭战争，蒙家习武是为了彻底消灭杀戮，而不是制造可怜的人！



“住手！”蒙恬低喝一声，策马要上前，蒙放见公子摆明了要干预此事，只得先行上前。那群孩童不过是闲来无事胡闹而已，见到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如何不惊，立马四下逃窜，剩下那个乞儿浑身打颤地留在原地。



意外怎么如雨的石块一下子消失了，那个乞儿缓缓抬头，看到马上的蒙恬。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贵家公子，那个乞儿一时间看愣了，双眼一瞬也不眨地望着蒙恬。蒙恬静静回望乞儿，突然发现他的眼眸是一种自己从来未曾见过的淡绿色，一种美艳却又显得如此宁静的绿色。



“公子，他可能是胡人！”蒙放也看清了乞儿的眼眸，不禁戒备起来。难怪他会受欺负，在这秦人居住的地方，他的眼眸太过显眼了。蒙放暗忖，幸好这个小孩是在秦国，如果到了与匈奴素有仇恨的赵国，恐怕他早就被打死了吧。



听得胡人二字，乞儿的眼眸迅速黯淡下来，他垂下头，不再看向蒙恬。蒙恬突然被一种陌生的心酸抓住了，他忍不住翻身下马慢慢走近乞儿。



“公子，小心！”蒙放一阵焦急，蒙恬很少离开军营，不知道市井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蒙放不得不抽刀下马，紧紧护着蒙恬。



乞儿感觉到他们的临近，有些惊惶起来，拼命想往后退，不过是进一步靠近墙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蒙恬柔声问道。



乞儿一愣，缓缓抬头，他清爽的绿眸愕然望向蒙恬。蒙恬突然感觉自己很喜欢看这个小乞儿的眼睛，淡淡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儿摇了摇头，没有作声。“公子问你话呢？给脸不要脸！”蒙放踹了小乞儿一脚，只想拿点钱打发了这个家伙，然后马上把这个让人头痛的公子送回军营。



小乞儿挨了一脚，吃痛，抱住自己的肚子口中呻吟起来，又是一阵银铃声，蒙恬看到乞儿右手上带着一副铃铛。“住手！”蒙恬冰冷地瞪着蒙放，看得蒙放心没来由的一颤。毕竟是将门虎子，一个眼神就显示了他非同凡响的出生。



“公子，我们赶紧得上路了！”蒙放小心翼翼的看着四周。



蒙恬略一迟疑，此时，乞儿抬起头静静看向他，绿色的眼眸中露出复杂的情感。如果现在把他放在这里，他迟早会被欺负死或者饿死，冬天快到了，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乞儿会有什么下场蒙恬心中明了。



“带他走！”蒙恬果断的下令，没有看向蒙放愕然的眼神，翻身上马。



蒙放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如此肮脏的小乞儿真不知该做何反应。他知道蒙恬的脾气，这个公子从来不耍性子，但是脾气却倔得很，凡是他认准的事情当日就算老将军蒙骜在世都奈何不得。无奈之下，蒙放单手拎起乞儿，扔到同行士兵的马上。乘蒙恬不注意，蒙放偷偷擦了擦手，真不知道公子要这个乞儿干什么。



阿犁和蒙恬冷冷地对峙着，她一直拒绝蒙恬派来的侍女给自己洗澡，逼得蒙恬只能自己动手。蒙恬现在多少有点后悔带了这个小麻烦回来，她来了之后快把所有人都折磨疯了。她也不会说话，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你必须洗澡，洗澡！该死的，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的话？”蒙恬已经和阿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快一个时辰了，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快磨平了。



阿犁惊恐地摇头。她不要洗干净自己，她不想把自己美丽的脸完整地呈现出来。在匈奴王庭阿犁就不停看到那些为了避免强暴的俘虏和女奴经常把自己弄得异常肮脏，让男人没有兴趣接近自己。在上郡，她也是靠了这个办法让所有人都不愿意接近自己。虽然自己只有八岁，但是她在毫无礼仪可言的匈奴长大，知道男人对女人的欲念意味着什么。



蒙恬怒哼一声，快步上前，在阿犁逃开之前一把钳制住她。也顾不上是不是会弄脏自己，蒙恬一把抱起不停挣扎的阿犁把她一下子扔进早已准备好的木桶里。



我快要淹死了！阿犁内心拼命大喊，但是蒙恬的手却仍紧紧按住自己的脑袋，让她根本无法挣脱。这个中原男人和冒顿哥哥一样孔武有力，让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呼的一声，阿犁终于感觉蒙恬松手了，猛地从桶里站起来怒视蒙恬。蒙恬拿来一块布，也不管阿犁做何感想，再一次把她按进水里，拿布胡乱在她脸上用力擦着。阿犁想大声喊叫，结果却是在水里不断吐泡泡而已。



蒙恬再一次松手，阿犁得空趴到桶沿大口喘气。蒙恬恨声恨气地再要上前给阿犁擦身子，却一下愣住了。她是个女孩子！虽然现在她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但是她精巧的五官以及白皙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让蒙恬内心一阵赞叹。她好美！



阿犁喘着粗气，觉得自己刚才认定蒙恬是个好人的念头简直是疯了。她做出自认为最凶恶的表情瞪着蒙恬，听得水滴沿着阿犁的脸颊不断滴到地上的声音，阿犁突然发现蒙恬的眼神有些奇怪，他的脸有些红了。



阿犁正纳闷之际，蒙恬已经走出房间，让一个年长的侍女继续帮阿犁洗澡。阿犁闷闷地间或反抗一下，不知道蒙恬为什么突然离开屋子，难道是自己狰狞的表情真的吓坏了他？有些得意地暗笑起来，这可是她第一次吓走男人诶！



男女七岁不同席，蒙恬自幼读圣贤书，知道男女之防。他静静坐到门口的石阶上，听到里面侍女的呼喝声和不断响起的水声、铃声，慢慢浮现一丝笑容。这个小麻烦真是会磨人！不过她也非常聪明，至少知道用肮脏来掩饰自己的绝世容资。虽然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孩，但是蒙恬知道再过几年，她的美貌就再也无法掩饰了。没想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拣回一个小美人，这倒是更加费思量了，应该如何处置这个小姑娘呢？



良久门开了，侍女一身是水的向蒙恬行了个礼，找人把木桶搬了出去。蒙恬犹豫了一下，慢慢踱步进入屋子却没有看见阿犁。蒙恬一阵紧张，四下寻找，发现阿犁全身蜷缩着躲到了墙角，她已经换上了中原服饰，淡绿色的裙装把她的脸色衬得越发白皙，她浓密、乌黑的头发洗干净之后柔顺地垂到腰际。



阿犁听得脚步，如受惊的小马一般睁大眼睛看向蒙恬，绿色的眼眸忍不住罩上一层水气。他要把我怎么样？阿犁心下涌起强烈的恐惧，紧紧咬住嘴唇。



蒙恬看到阿犁眼中的惊恐和泪光，心里如同被人一拳打中，居然痛了起来。他轻柔地蹲到阿犁身边，轻轻抬起她的脸，“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保护我？阿犁突然想起已经半年不见的冒顿哥哥，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家乡，家乡在千里之外，而且家乡有着凶恶的呼衍阏氏，自己是永远也回不去了。阿朵力把自己扔到了离王庭非常遥远的上郡周围，就再也没有管过自己的死活。也不知靠了什么力量，阿犁居然在重伤之下没有死，还一步步爬到上郡，靠乞讨和拣剩食活了下来。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阿犁从来没有想过，只觉得求生的本能是如此坚强，使得她没有办法思考。在上郡流浪了快半年，她慢慢能够听懂些秦国语言，但是她从来不开口，因为她知道自己匈奴腔浓重的语言只能进一步遭到歧视而已。



蒙恬心里一酸，轻轻拥住阿犁，“不要哭，不要哭！我会保护你！”阿犁的眼泪在这个陌生男孩的胸膛里流淌，这是她自被抛弃之后第一次哭。



蒙恬没有妹妹，不知道该如何哄小女孩，只能被动地拍着阿犁的背，柔声劝慰阿犁。阿犁的眼泪顿时止不住了，她在蒙恬怀里呜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滚滚泪水。



蒙恬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突然他发现阿犁的手腕上有不少伤痕。蒙恬一惊，一把捋起阿犁的袖子，发现上面新伤混着旧疤在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显得非常狰狞。突然感觉一阵无法抑制的怒气，蒙恬又惊又痛，更紧地抱住阿犁，“你放心，在我身边，谁也不敢欺负你！”蒙恬僵硬的话语一个个都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不管这个女孩子是什么人，我都要保护她！蒙恬心下做出了决定。



匈奴王庭



“说，我妹妹到底去哪里了？”冒顿的匕首直指阿朵力的喉咙。



“太子，我真的不知道！阿犁公主是被赵国人带走的啊！”看到冒顿眼中燃起冷酷的噬血表情，阿朵力心中大急。在冒顿太子眼里，除了阿犁公主什么人都是可以漠视的。



一声轻响，阿朵力的脸上顿时开了一个口子，血汩汩往外流淌。



“冒顿！”一声轻叱响起，祁连阏氏赶到。阿朵力心里一松，连滚带爬地躲到祁连身后。祁连双眼冒火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却涌起一种浓厚的挫败感。自从头曼和冒顿自茏城返回王庭得知阿犁失踪的消息，头曼伤心了三天，对侍卫打骂一番之后也就算了，因为呼衍阏氏和小王子，这头曼没几天就把阿犁扔到了脑后。



冒顿却不然，他疯狂地在整个漠北寻找阿犁，一连三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觉，那种焦急看得一向寡情的头曼也为儿子伤怀起来，劝慰冒顿不要再找了，阿犁不是已经到了中原就是被狼吃了。



冒顿傲然瞪着自己的母亲。他们不要以为自己是那个头脑简单的头曼，真以为阿犁会被赵国人带走。笑话，赵国人焉敢接近匈奴王庭。再说了，阿犁的母亲在赵国也没听说有什么显贵的亲戚，怎么可能有能力长驱直入匈奴境地带走匈奴公主？



冒顿眯起眼睛，他已经派人偷偷查过，知道阿犁失踪当天被呼衍阏氏毒打，而阿犁从祁连阏氏的帐门出去之后就完全在匈奴消失了。难道是自己的母亲联合呼衍阏氏杀死了阿犁？



“你这是看向母亲的眼神吗？”祁连阏氏心下忐忑，却强做出镇定的表情。



“你最好祈祷阿犁活着，或者，祈祷我无法登上匈奴汗位！”冒顿冷酷一笑，挥开帐门走向门外那片皑皑的白雪。祁连阏氏腿一阵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内心的惶恐几乎淹没了自己。



冒顿策马狂奔，心中像是破了一个洞，让自己根本不知道可以拿什么堵上。阿犁，阿犁，你到底在哪里？冒顿紧紧握住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心里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恐惧。奴隶告诉自己这是阿犁公主临走留在帐篷里的，冒顿知道银铃阿犁从来不会离身，而且就算她要走也不会不向自己告别。他在漫无目的地寻找了几个月之后开始在王庭内部调查，知道呼衍阏氏几乎打死了阿犁，而奄奄一息的阿犁又被自己的母亲流放了。



“阿犁！”冒顿向天际狂喊，求天神一定要保护阿犁，只要你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你，把你亲手带回王庭。



我要报仇！冒顿双眼坚定地看向前方，双手紧紧抓住缰绳。呼衍阏氏，连同你的小杂种我绝对不会放过！冒顿双腿一紧，策马奔回王庭。







第三章  所谓依人  

“哥，她是哑巴吗？”蒙毅指着阿犁问蒙恬。



“住口！什么哑巴！阿犁只是不会说我们大秦语言罢了！”蒙恬感到阿犁胆怯地躲到身后，微微一笑，轻轻搂住她。从上郡蒙恬他们花了十多天方才赶回咸阳。一路上蒙恬亲自照顾阿犁，阿犁渐渐也放松警惕，全心依赖蒙恬。



这些日子蒙恬非常努力地想和阿犁交流，但是阿犁只是告诉他她的名字叫阿犁，其他的问题她一律摇头或点头，让蒙恬很是头痛



“是吗？”蒙毅装出相信的模样，轻轻走到阿犁跟前。蒙毅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如此在乎一个人，不禁对这个小胡人万分好奇。



“啊！”蒙毅突然握住阿犁的嘴强迫她张嘴。阿犁吃痛不禁叫了起来。



“你干什么！”蒙恬又惊又气，一把护住阿犁，恶狠狠瞪向蒙毅。



“哈哈，她真的有舌头诶！”蒙毅得意地大笑起来。



“你！”蒙恬顿时气结，举起手一巴掌挥向蒙毅。蒙毅吃了一惊，避之不及倒在了地上。



“我警告你，离阿犁远一点，不准欺负她！否则小心我揍死你！”蒙恬冷冷瞪着弟弟，看得蒙毅心里一阵发毛。



阿犁心里一颤，蒙恬这几天很用心地在教自己秦国语言，她渐渐已经能够大概听懂蒙恬的话。听到蒙恬全心呵护自己，阿犁心里一酸，眼圈红了。



蒙恬看到阿犁眼圈红了还以为她是因为痛，立即弯腰看向她俏丽的小脸。“是不是很痛？”阿犁笑着摇摇头，明媚地看向蒙恬，看得蒙恬心情一亮。“那我们先回屋子，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蒙恬笑着拉起阿犁的手，要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慢着！”威严的声音传来，蒙恬脚步一滞，恭恭敬敬向母亲作揖行礼。“母亲，儿子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向母亲问安，请母亲见谅！”



田倩静静看着儿子恭敬的脸，心底一柔。长子这次随他父亲到军中已经月余，虽然将门虎子，田倩对自己儿子非常有信心，但是慈母内心到底还是非常担忧，所有没等到蒙恬来给自己请安就自行来探望儿子，不想却看到这场兄弟争执。



田倩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蒙恬身后那个小姑娘。真漂亮！田倩心里暗叹一声，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子有胡人血统，她的绿眸太过显眼，而且她的皮肤也比中原人白皙太多。不过这个小姑娘看上去也有中原血统，所以除了眼睛的颜色，其余的五官倒完全活脱脱一个中原美人。



蒙恬见母亲不作声只是打量阿犁，心里有些不自在，先行禀告道：“母亲，这是阿犁，是儿子在上郡救下的孤女。阿犁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很是可怜，儿子想收留她做个贴身小丫头，望母亲玉成！”



田倩没有说话，只管打量阿犁。阿犁感觉到主母目光下的深意，无措地抬起头看向田倩。田倩看到那双清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绿色眼睛倒是一愣，皱起眉头道：“恬儿，你熟读律法应该知道我们贵族世家不能随意收留来路不明的人，这个阿犁没名没姓，如何能够住在蒙府？”蒙毅躲到田倩身后，拼命朝阿犁做怪脸。



阿犁眼色一暗，低下头。她不是很明白那个高贵的夫人在说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夫人不喜欢自己。而且看上去蒙恬很听那个夫人的话，他是不是会不要自己了。心里一阵紧张，阿犁忍不住轻轻牵住蒙恬的衣角。



感觉到阿犁轻轻拉住自己的衣角，蒙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再次被她触动。他抬起头朗声回答：“阿犁是个孤儿，儿子已经着人查过，她并非罪籍，儿子想不出收留她有什么问题！”



田倩的脸色更加生硬起来，蒙恬一直对兄弟友爱对长辈孝顺的，现在这个小丫头一到蒙府就让向来听话的蒙恬打了弟弟，回驳母亲，这种祸害如何能够留在府中。



“不行！蒙放，赶紧把这个丫头给我扔出去，蒙府绝对不能收留来路不明的人！”田倩没有看向蒙恬，直接向蒙放喊话。蒙恬脸色一僵，沉默地看向母亲，蒙毅看到蒙恬的脸色，小脸一白，缩到母亲身后不敢再露脸。



“怎么了？我这个当家主母还做不了这个主？”田倩见蒙放有点怕蒙恬，不禁气结。



“怎么了，一大清早就这么大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蒙恬暗中松了口气，作揖道：“蒙恬见过奶奶！”



蒙老夫人看见长孙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慈祥地拍拍孙子的脑袋。“恬儿，这次出游收获大不大啊？听你父亲说你长进不少啊！不愧是我们蒙家长孙，有出息！”



“母亲，请您不要尽夸奖蒙恬，这孩子越大是越有主意，很难管教啊！”田倩听人夸奖自己儿子当然高兴，但是在这个当口却心头仍憋着一口气。



“刚才的事情我都看到了！蒙恬啊，还不快向你母亲赔罪，才出去几天就敢违逆你母亲的意思？”蒙老夫人作出严厉的模样。蒙恬低头，向田倩又是一揖。



“至于这个孩子……”蒙老夫人仔细打量蒙恬身后的小姑娘，心里倒是有一番踌躇。蒙恬和阿犁同时抬头，定定看向蒙老夫人。蒙老夫人淡淡看向阿犁，似乎直要看穿那双绿色的眼眸。阿犁没有慌张，虽然凭直觉她知道这个老妇人将决定自己是否能留在蒙恬身边，但是心倒突然平静下来，她平静看向蒙老夫人。



好气度！蒙老夫人心中暗赞，一转目，发现蒙恬正紧张地看着自己，心里有些想笑起来。这个孙子的确是个人才，蒙骜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蒙家能否真正成为大秦武系氏族全要靠蒙恬。这个孙子从来没有让大家失望过，但是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倒经常让蒙老夫人担忧蒙恬是不是天生寡情，看到他如此在意这个孤女，蒙老夫人终于算是放下心来。



“倩儿啊，我看这个小丫头留在蒙家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是多张吃饭的嘴，我蒙家还养得起！”蒙恬眼眸一亮，田倩还想说些什么，蒙老夫人一抬手淡淡道，“我屋里刚好缺个小丫头，就让她到我屋子里来吧！”



蒙恬脸色一僵，田倩深思起来。蒙老夫人看着他们各异的表情心里有些得意。田倩出生齐国宗室，为人总是有些过于古板了，对于孩子的教育也太过严厉。至于这个叫阿犁的女孩子，毕竟蒙恬现在半大小子一个，又摆明了这么喜欢这个丫头，蒙老夫人知道田倩在担心什么，现在此举可以说既满足了他们双方又都没有满足他们。



“好了，恬儿刚刚回来，赶紧回屋洗洗，奶奶叫人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菜色，等下再跟奶奶聊聊路途的见闻啊！”蒙老夫人和颜悦色地看着蒙恬，蒙恬当场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头作揖，缓缓转身要走回自己的院落。



阿犁牵着蒙恬的衣角心里一阵凄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蒙恬看到阿犁的无助，心里一柔，“奶奶，阿犁的行装都混在孙子这里，能不能先让她跟我回屋？”



蒙老夫人淡淡一挥手，蒙恬拉起阿犁的手疾步走回屋子。



“母亲！”田倩虽不好对婆婆说什么，心底却是不满。



“倩儿，不过是一个下人，不要这么在意。再说了，对自己儿子要有点信心！”蒙老夫人淡淡一笑。田倩脸一红，知道蒙老夫人暗指自己担心蒙恬把持不住，将来做出什么秽乱府邸的丑事。



“放心，我人虽然老了，但是心里还明白！”蒙老夫人略一笑，被人扶着走回正屋。田倩看看蒙恬他们的背影，知道这事已成定局，也就略带委屈地扶起婆婆。蒙毅愣愣看着哥哥的背影，对这个小孤女阿犁涌起更深的好奇。



“你别担心，奶奶人很好，而且我会每天去看你！”蒙恬见阿犁垂头丧气的，心中不忍，轻轻抱起阿犁坐到自己的膝盖上。阿犁抬起头，看向蒙恬温柔的表情，点了点头，眼光却依然凄楚。



“阿犁最乖了！”蒙恬轻笑起来，忍不住在阿犁脸上轻轻一吻。顿时阿犁的脸红透了，虽然在匈奴，冒顿也会亲吻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蒙恬的吻让她莫名的觉得脸热。



看到阿犁娇羞的表情，蒙恬觉得自己的心跳更快了，紧紧抱住阿犁，“阿犁，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担心，我在你身边！”阿犁在蒙恬怀中点头，听得一阵银铃的脆响，她轻轻搂住蒙恬的脖子。蒙恬叹了口气，“阿犁，我们都要快点长大！”



长大？冒顿哥哥也希望早点长大，阿犁知道长大后的冒顿就会成为伟大的匈奴王。蒙恬也要长大，是因为他想成为伟大的王吗？



阿犁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蒙恬。



“你在问我为什么要长大？”蒙恬眼中笑意更甚。阿犁拼命点头，头上的小辫子一阵摇晃。蒙恬担心她头晕，赶紧稳住她的小脑袋。



“我希望长大，是因为长大之后我就能带兵上阵成为像武安君白起一样的名将！我要帮助大王荡平六国，让世间从此不需要战争！”蒙恬没有看向阿犁，他的目光燃起男人的激情，他抱住阿犁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阿犁觉得有些痛了，双手撑住蒙恬的肩膀。



蒙恬一愣，放松了钳制，看到阿犁有些茫然的表情。这些战争杀戮和女人没有关系，蒙恬心疼的把玩阿犁的一缕青丝。阿犁是第一个让他感觉内心像是被人一拳打中的女孩，他身为男人第一次明白保护自己珍惜的人是多么重要。“阿犁，为了你，我也要变得强大，这样你就会幸福，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蒙恬轻轻捋起阿犁的袖子，上面的伤痕已经淡了许多。“等我长大了，谁也不敢在上面再划出伤痕！”蒙恬定定看向阿犁，表情非常严肃。阿犁感动地看着蒙恬，慢慢地说道：“吃到了！”



“什么？”蒙恬大喜，这是阿犁第一次说秦文。



“吃到了。”阿犁非常吃力地讲道。



“哈哈，不是‘吃’，是‘知道了’！”蒙恬畅快地笑了起来。阿犁脸一红，蒙恬温柔地看着她的羞涩。“阿犁学得真快！阿犁，我每天下学之后都来教你好不好？”阿犁点点头，看着蒙恬的笑颜，突然也很想笑。



蒙毅趴在地上还在探头探脑，听到屋子里蒙恬的笑声赶紧缩头，摸摸脑袋，“完了，哥哥真的疯了。他从来没有笑这么大声过，他真的疯了！”



咸阳秦王政八年



“阿犁，还是你好啊！”蒙毅躺在水榭的长毯上，唉声叹气。



阿犁从手中的针线活里抬起头，看见蒙毅如此垂头丧气倒有些愣神起来。阿犁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可能是因为身上的匈奴血统，她比同龄的女孩子身材修长些。她的五官因为年龄渐长而多了些女性的柔美，越发显得标志起来。有时候连蒙武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暗叹世间怎有如此绝色。



“你看，你多轻松，每天只要帮着打扫收拾一下就可以了，我看啊因为大哥的关系这家里除了母亲压根没有人敢给你脸色看吧！我就惨了，每天被父亲和大哥逼着学什么典籍、律法，烦死了，让我学兵法不好吗？打打杀杀才好玩嘛！怎么办啊，明天师傅要考我书呢，我什么也背不出来。阿犁还是你好啊，可以装哑巴，多轻松！每天只要你愿意，可以一句话都不说！”蒙毅唉声叹气。



阿犁看着蒙毅无赖的样子嘴上漾起一丝笑意。这个蒙毅和自己同岁，活宝一个，和严肃持重的蒙恬根本是两个类型的，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兄弟。



“那你还不赶紧温书去！”阿犁轻声道。在这家里除了对蒙恬两兄弟，阿犁几乎不说话。本来阿犁连对蒙毅都不说话，经不住他四年的软磨硬泡，对他也算开了“金”口。记得阿犁对蒙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滚”，却让蒙毅感动了三天。



“阿犁，这是你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诶，而且一下子有九个字，阿犁，我太感动了！”蒙毅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拉住阿犁的手煞有介事。阿犁脸红了，拼命想把手挣脱出来。这些年来，蒙恬教了阿犁不少书，让阿犁知道了什么叫礼义廉耻。



“干什么啊，哥哥拉得我就拉不得啊！”蒙毅看到阿犁娇羞的模样心里一阵陌生的悸动，索性拽住不松手了。阿犁的皮肤真光滑啊，蒙毅有些痴迷地想。



“哎哟！”正神往之际，蒙毅的腿就挨了一下，“你这个小野人，还是这么喜欢踢人！”蒙毅怒吼起来，一把把阿犁逼到墙角，把脸凑近死死盯着那张他看了四年都没有看厌的绝美脸庞。阿犁知道蒙毅不会伤害自己，但是心里还是惴惴起来，咬住嘴唇盯着蒙毅不知该怎么办。



“让我亲一下就算了！”蒙毅笑了起来。他永远舍不得对阿犁真的做什么，只要每次看到她他就觉得十分安心。看到阿犁的无措，他突然涌起恶作剧的念头，而且说实在的，他真的很希望一亲芳泽。



阿犁大吃一惊，拼命摇头。只有蒙恬才可以亲自己，蒙毅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行。



“我不管，我今天亲定了！”蒙毅听到阿犁手腕上铃铛的脆响，更加被激起心中莫名的一股冲动，一咬牙一闭眼就要把脸凑上去。



怎么阿犁的脸看上去这么光滑亲着却这么粗糙啊，蒙毅心里直犯嘀咕。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蒙恬正恶狠狠瞪着自己，而自己正亲着蒙恬的手背。



蒙毅大骇，赶紧退了一步，感觉嘴上的味道怪怪的。“喂，你从哪里回来啊，怎么一身臭气！”蒙毅拼命吐唾沫，觉得嘴里的味道难受死了。



“我刚给疾风洗了澡！”蒙恬拿起阿犁递过来的娟帕擦手。



“我呸，难怪一身禽兽的味道！你这哪是给你的宝贝马儿洗澡，简直是在给它把屎吧！”蒙毅羞愤难当，没想到自己的初吻竟然献给了这只刚从马厩里回来的手。



“疾风今天是有点吃坏肚子了！”蒙恬轻轻一咳嗽，掩饰眼中的促黠。



“你，你……”蒙毅愕然看向蒙恬半晌，突然杀鸡杀鸭地往外跑去，直嚷着身边的仆人给自己拿水漱口。



“呵呵呵呵……”阿犁笑倒在案几上，没想到蒙恬会这么捉弄自己的弟弟。



蒙恬也撑不住笑了起来，一把抱起阿犁让她舒服地坐在自己腿上。“刚才吓坏了？下次这个臭小子再敢捉弄你，别怕，直接拿东西砸过去，砸伤了他就说是我干的！那个混球，连哥哥的女人都敢碰！”蒙恬轻轻抚摸阿犁的头发。



“喂，别拿刚给疾风把屎的手摸我的头发啊！”阿犁笑着拍落蒙恬的手，只有对着蒙恬她才会变成话多的阿犁。



蒙恬一愣，“好，不用手，用嘴总行了吧！”话音刚落，他就轻轻吻上阿犁的脸颊。阿犁的脸红了却没有闪避，听得一阵银铃的脆响，她轻轻搂住蒙恬的脖子。



蒙恬心里一荡，四年里他一直沉迷在阿犁平静的目光下，一天看不到她，一天听不到她的声音蒙恬就会一颗心没着没落。从此蒙恬不喜欢出门，每次出门都是一心尽快归家。



蒙恬拿鼻子轻触阿犁的脸颊，努力压抑下了心中的欲望。阿犁还太小，蒙恬知道自己必须耐心等待她长大。“今天在家里做了什么？”蒙恬随手拿起阿犁做了一半的针线活。这是一只做了一半的鞋底。



“给我的？我的已经够多了，你多歇歇！”蒙恬看到阿犁指尖的一些针眼心里很是舍不得。阿犁自从学会做针线之后每天尽忙着给蒙恬做这做那。



“这只不是的，将军上次看到我给你做的鞋，让琴姨给我拿了一只他鞋样的，说是要和你一样的做一双。”阿犁淡淡摇头，拿过蒙恬手中的鞋底，继续低头缝了起来。



“父亲？”蒙恬一愣，“他可以让母亲或者琴姨、青姨给他做，干什么要累着你啊！”蒙恬有些不悦。阿犁越长越漂亮，蒙恬越来越不喜欢别的男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看向她的表情。



“我是府上的丫头啊，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阿犁淡淡一笑，没有停手。



蒙恬没有接口，心里却在盘算再过三年等阿犁成年之后一定要娶她做妻子，这样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守着她。



阿犁见蒙恬半天没说话，犹疑起来，看到他深思的脸。蒙恬随着年龄渐长被自己父亲交付了越来越重的任务，每天都是要天不亮就起床练武，早上还要听师傅讲学，学习六艺。蒙恬很刻苦，而且为人沉稳，每次阿犁听得蒙老夫人夸奖蒙恬都觉得心里异常甜蜜。



“累了？”阿犁心疼地抚摸蒙恬的脸。



蒙恬淡淡一笑，“没有，我只不过在计算再过多少日子可以娶你了！”阿犁脸一红，白了蒙恬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鞋子，心里却开心得很。在蒙恬悉心呵护的岁月里，阿犁早就认定蒙恬是自己的丈夫，她没有一般中原女子听闻婚嫁的羞涩，有的不过是小姑娘待嫁的雀跃。



“公子，老爷唤您过去呢！”蒙磊在门口大声道，却没有走进屋子。阿犁的脸更红了，她知道全府上下早就把她当成蒙恬的人。蒙恬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更加心底一柔，在阿犁唇上轻轻印上一吻之后笑着走了出去。



阿犁轻轻抚摸自己的唇，有些愣怔地望着蒙恬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亲吻自己的唇。心如撞鹿，阿犁心烦意乱地想再继续做鞋，却觉得手脚酸软，怎么都使不上劲。



“哼，哥哥亲你你就这么听话，我怎么连拉你的手都不行！”蒙毅阴魂不散地又挨了上来。



“喂，等下蒙恬回来了小心再被他骂！”阿犁没有抬头，轻声道。



“放心，蒙恬没有这么快回来！今天父亲是要和他谈冠礼的事。按照秦国惯例，男人到了15岁就成年了，要举行盛大的冠礼，蒙恬再过几天就要满十五周岁了。对了，阿犁你知不知道啊，大哥这块木头居然是咸阳女人眼中的大肥肉诶，听说很多女人争着要嫁给他！连昌平君上次都找父亲谈过，想把他妹妹嫁给蒙恬。开玩笑，人家可是宗室诶，真没想到蒙恬的艳福这么深！”蒙毅喳喳嘴，全然没有注意到阿犁苍白的脸。



“昌平君？”阿犁无意识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啊，他们是嬴氏宗室，而且最近也比较受大王宠信！蒙家要是能和嬴氏联姻可真算是出头了！”蒙毅随手拿起一个案几上的甜瓜嚼了起来。



“联姻？”阿犁有些听不懂，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深奥。



“是啊！如果蒙恬娶了昌平君的妹妹我们就是大王宗室的亲戚了！”蒙毅笑着看向阿犁，发现她的眼神没有焦距。蒙毅心下咯噔一声，知道自己今天话说得太多了。“嗯，一般男人的正室都是父母定好的，但是男人最宠爱的妻子不一定是正室啊……”蒙毅嗫嚅着，知道如果蒙恬得知自己今天如此长舌肯定饶不了自己。



“阿犁，我先去温书了！你等下赶紧回奶奶屋啊，刚才就听她在记挂你呢！”蒙毅脚底抹油，乘着蒙恬没回来之前赶紧溜了。



“正室？侧室？”阿犁的手颓然倒下。自己的母亲是匈奴王的侍妾，说得直白些就是奴隶。要不是自己长得还算像匈奴人，一个异族侍寝奴隶生下的女儿可能早就沦为奴隶了。正是因为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让阿犁一旦离开冒顿太子的庇护就会被人当成贱民，可以随意欺负。



在秦国，侧室是不是就形同侍寝奴隶？想起蒙武将军身边那些没有身份没有名号的侍妾，阿犁觉得心都凉透了。那些女人从来都是要小心翼翼看着主母和将军的脸色生活，一个冰冷的眼神就能让她们浑身打颤。而自己更加是身上流着匈奴血的“杂种”，这个词蒙恬从来不允许别人提及，但是阿犁知道别人心里真实的想法。如果我这样的“杂种”成为蒙恬的侍妾，一旦失宠，恐怕境遇会更加凄凉吧。



眼泪缓缓滑落，阿犁在自己十二岁的一个夏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尴尬的身份会给自己的未来带来多大的未知性……







第四章  成人冠礼  

“蒙武将军啊，你这个儿子真是没有生错，如此英武！”少府王绾看向蒙恬，虽然嘴上所说多少有些奉承之嫌，但是内心深处却也的确为此子风范所折服。



少府位列九卿，掌管王室税收，算是和王非常接近的官员。蒙武听得王绾出言称赞儿子不禁带着蒙恬辞谢了一番。



今日是蒙恬冠礼，咸阳的亲贵几乎都出动了，连丞相文信候吕不韦也差人送来一套《吕氏春秋》以表庆贺，蒙武刚带着蒙恬到相府拜谢回来。长信候嫪毐派了自己的堂弟嫪陟也带了贵重的礼物前来庆贺。秦王更是昨日就派人向蒙武祝贺，还封了蒙恬做狱官。虽然这样的官位品位很低，但是蒙恬蒲一成年就获封官位，足以见得秦王对蒙氏一族的重视。



蒙磊上前轻声在蒙武耳际低语，蒙武略皱起眉头。笑着和几位朝廷重臣谈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蒙武走出里室。



听得旁屋传来呼喝之声，一听就知道是嫪陟和其随从在赌酒下注。蒙武觉得头有些痛，长信候一族靠着太后的宠信，虽然鸡犬升天却改不了市井之气。这些日子因为嫪毐一派得势，整个秦王朝廷有些乌烟瘴气起来。



这个嫪毐在自己封地广收门客，仗着太后的纵容大肆侵占王室供给，奢靡的生活和无赖的习气让蒙武这些靠军功打下爵位的人非常不满，但是碍于太后专权，丞相都不说话，别的朝臣更加不敢妄言。要不是今天远来都是客，蒙武如何愿意在家中招待这些市井流氓。而且蒙武看得出来年轻的秦王对嫪氏非常不满，只不过因为自己羽翼未丰没有多说而已。



现在秦王朝廷分成三派，丞相吕不韦一派，长信候嫪毐和太后一派，秦王一派。这三派彼此有分有合，有时联合有时对立，看得朝臣们都是一天一个主意。



蒙武冷眼旁观着，觉得朝中文官多属吕氏一派，但是现在长信候得势，也有些立场不坚的跟着胡闹。蒙武这些武系氏族本来就和文官集团不同，不太掺和朝中是非，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打仗，只要朝廷的给养跟得上也不会和朝廷重臣发生口角。只不过现在长信候一派实在因为太过无知，让这些市井小人得志，连武将氏族都觉得有些危机感。



“太不象话了，简直把蒙府看作市井酒坊！”蒙恬悄然跟着蒙武退了出来，听得厢房内的呼喝脸色非常不好看。



“轻点声，现在连大王都得让他们三分。再说今天他们好歹是客！”蒙武虽然内心不满，却不得不出声阻止蒙恬。蒙恬冷着一张脸，不再言语，心想幸好今天让阿犁千万避开这种场合，否则还真不知这些市侩看见阿犁会怎么着呢。



“将军，现在根本就没有侍女敢接近那个屋子，他们实在太过分了！香儿哭到现在。”蒙磊的脸色也很难看。



香儿是田夫人的小丫头，刚才经过厢房竟然被嫪陟的人轻薄，吓得那个小丫头除了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蒙武和蒙恬脸色更加难看，“算了，早点终席，请这些爷赶紧上路１蒙武轻喝，“不准任何女眷接近那里，送酒送菜全部让士兵去１言罢，蒙武用眼色示意蒙恬，继续走进正厅内室向道贺的各位宗室、大臣谢礼。



“蒙恬真是越来越英武！”昌平君端着觥走近蒙氏父子。



“昌平君过奖！”蒙武赶紧拉昌平君坐下，恭敬谢礼。



“蒙将军啊，蒙恬已然成年，你是不是该考虑早点抱孙啊！”昌平君笑着看向蒙武。蒙武知道昌平君是在言说蒙恬和他妹妹嬴晴的婚事。对这门婚事蒙家并不反对，毕竟昌平君是嬴氏贵戚，昌平君本人也素与军部亲睦，听说嬴晴也是大家闺秀，两家的家世和人才都般配。



“呵呵，这事又不是我们能说了算，可能还需昌平君玉成啊！”蒙武淡淡一笑，和昌平君一起饮干了觥中酒。两人虽然没有把话说死，但是看来这门婚事也是十之八九了。蒙恬在一边脸色一变，想开口，却被父亲瞪得收声作罢。



“蒙恬，有空到我府邸多走动走动，上次听晴儿说你教了她不少东西，她还真想拜你做师傅了呢！”昌平君一拍蒙恬的肩膀，赞赏地看着蒙恬。蒙恬是蒙氏长子，年纪轻轻就有了大将风范，不仅为人沉稳而且相貌堂堂，嬴晴一看倾心，软磨硬泡地一定缠着昌平君要定下这门亲事。



蒙恬淡然推辞了几句，对嬴晴这个大小姐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她不过是众多宗室美女中的一员罢了，蒙恬在女人身上向来不花心思，除了阿犁，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在他心里烙下痕迹。



一时间军部的桓齮、鹿公到访，蒙氏父子又是一阵忙乱。同朝为将，蒙武与军部诸人关系自然亲密些，桓齮、鹿公也带着自己的儿子家臣与蒙氏父子畅饮聊天。自此蒙恬才稍感觉畅快些，拉着鹿公的小儿子鹿驰开始谈军法布阵。



席间正酒过三巡，蒙磊和蒙放一身是汗的跑了进来，蒙武一见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立即不露痕迹地退了出来。



“怎么了？”蒙武压低声音。



“嫪陟的一个门徒酒罪居然到跑到内进如厕，撞见了阿犁姑娘，居然想轻薄阿犁姑娘，恰被蒙毅公子撞见，阿犁姑娘被救了下来，蒙毅公子揍了那个门徒一顿，现在嫪陟正不依不饶。”蒙磊沉声道。



蒙武一惊，略回头看见蒙恬仍一团高兴地和鹿驰在聊天。“这事先不要告诉蒙恬，蒙放，你继续陪客，蒙磊随我来！”



蒙武走进嫪陟他们所在的厢房，一片狼藉，各种酒器杯皿散落一地。嫪陟坐在案几上，一边一个长得非常猥琐的男人满脸是伤。蒙武一看心中就有气，却也不好当场发作。



“哟，蒙将军终于肯出现了。我还以为蒙将军国事繁忙没空来我们这种只配在三流酒席就座的客席呢！”嫪陟阴阳怪气的。



“大人何出此言？我方才一直在门口迎客，直到现在方得空闲。如有怠慢还请海涵。”蒙武淡淡一笑。



“呵呵，蒙将军是真忙还是假忙我们就不得而知，不过我的人在蒙府挨了打，这事蒙将军该给我一个说法吧！”嫪陟一指那个鼻青脸肿的门徒，恶声恶气。



蒙武扫了一眼这个家伙的伤势，知道蒙毅下手是重了点，不过也算不得过分，毕竟这个人欺侮蒙家丫头在先。



“这事老夫必当查办，不过不管怎么说在我府邸出了这样的事，我蒙武决不推诿责任。来人，拿药！”一时间一个兵士奉上上好的伤药，并附上了一小袋子钱币。



“这药是蒙家自制的上好伤药，大人先给伤者敷上。至于这些小意思，我也知道大人见惯了大场面，根本看不上眼，就权当蒙府给这位小兄弟的酒钱，压压惊！”蒙武亲自送到嫪陟手中。



嫪陟抛了抛袋子，还想再讥讽几句。看得随着这些所谓的酒钱蒙府的兵士涌上不少，知道这是蒙武的敬酒，若还要纠缠，恐怕下面就该是罚酒了。心念一转，嫪陟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算了，这个家伙眼皮子浅，冲撞了蒙府内眷也有不对，好了，这蒙恬公子的冠礼酒喝得也算畅快，我回去雍城必会向候爷和太后禀告的。”



蒙武听得他最后一句话里有话，心中不快，脸上却淡淡的，略作一揖。“请代为转告蒙武对太后和长信候的感激之情，承蒙他们关照！”



一时间那批狐群狗党涌出厢房，那个被打的小子临走还啐了一口，蒙磊等看见皆尽大怒，蒙武一伸手，大家也就不再作声。



“父亲，怎么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让我打死那个家伙！”蒙毅拉开内室的门，气得满脸通红。畜生，要不是自己听到阿犁的呼救及时赶到，阿犁的清白可能真的会毁在那个登徒子手中。混蛋，他们以为是在官妓酒肆啊！想到阿犁吓得花容失色，哭得泣不成声，蒙毅一阵心痛。



“这是怎么了？”蒙恬愕然看到弟弟通红的脸和父亲铁青的脸色。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一片狼藉，脸色也冷了下来。



“哥，咱们赶紧去追那批人！他们差点欺侮了阿犁！”蒙毅一把拉起蒙恬。



“什么？阿犁怎么样了？”蒙恬大急，一把撑住蒙毅的肩膀。



“幸好我及时赶到，看到那个登徒子压在阿犁身上撕扯她的衣服。要不是蒙放拦着，我早打死他了！”蒙毅想起刚才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蒙恬脸色变了，立即跑进内室，蒙毅心里也着实不放心阿犁，跟着一起跑了进去。蒙武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低声嘱咐蒙磊和蒙放，“这两天看好两个公子，嫪陟他们虽然无礼，但是现在毕竟不是惹他们的时候１几个副将低声答应了。蒙武正正脸色，走回正厅去接待来客。



蒙老夫人脸色铁青，坐在正屋里气得双唇颤抖。阿犁缩在墙沿哀哀哭泣，蒙老夫人的两个大丫头在低声安慰她。阿犁的衣领被撕开半截，左边脸颊因为反抗挨了一巴掌，现在仍然肿着。



“阿犁！”蒙恬一下子冲进屋子，看到阿犁这副模样心里又惊又怒，一把搂过阿犁，心疼地看到她脸上的伤痕。阿犁看到蒙恬心里顿时一松，真正感到安全了，她一头扑进蒙恬怀里，眼泪更加汹涌而下。蒙恬紧紧抱着阿犁，心里燃起滔天怒火，暗暗盘算一定要给嫪陟这群畜生一点颜色，那个敢欺负阿犁的人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简直太放肆了！”蒙老夫人一拍案几，“我管他是长信候还是短信候，这里是蒙府，想到这里撒野，他还嫩点！我蒙家两代为将，为大秦攻下七十多座城池，连大王看见我们蒙氏一族也是礼数周到得很，他们嫪家凭什么这么无礼１



“奶奶你不知道，父亲刚才还给嫪陟他们钱呢，还怪我出手太重１蒙毅苦着脸告状。



“这种人打死了都不嫌重！气死我了！赶紧给我叫蒙武这个逆子过来！”蒙老夫人又是一拍案几。



“娘！”田倩款款走了进来，脸色也不是很好，她的丫头香儿也差点被侮辱，刚才也在自己屋子里哭闹了半天。



“田倩，蒙武是怎么了？我蒙家从来不吃这等眼前亏的啊！”蒙老夫人目中精光大盛。



“娘，这嫪氏一族因为太后的关系权倾朝野，将军想来投鼠忌器，那群人肯走也就算了。”田倩叹了口气，虽然心气也不顺，但是朝廷的事情就是这样，不能争一时意气。



“什么算了，母亲，他们可是欺负了我们蒙家的人！”蒙毅不服。



“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田倩皱起眉头，看见蒙恬当着这么多人紧紧抱着这个小胡人，心情更加不悦。



蒙恬没有作声，朝廷的局势他平时听父亲他们议政也知道个大概。咸阳传闻这嫪毐根本就是假阉人，太后甚至给这个嫪毐生了两个孩子。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嫪家鸡犬升天，从咸阳市井之徒大多封候封官，这在注重军功的秦国真是闻所未闻。蒙恬低头看向怀中的阿犁，感觉到她的剧烈颤抖。



蒙恬知道此时和母亲争论毫无意义，一把抱起阿犁走向自己院落。



“蒙恬，你要干什么？”田倩气得脸色煞白，觉得这个长子什么都好，就是在阿犁的问题上显得太过不智。



“阿犁受了这么大惊吓，我要带她好好休息！”蒙恬没有回头。



“住手！要休息她也要在奶奶屋中休息！”田倩气得顾不得主母身份大喝起来。



“算了，蒙恬你先带阿犁去你那边，这个可怜的孩子今天可够受的！”蒙老夫人淡淡道。蒙恬听得此言，更加快步向自己屋子走去。



“娘！”田倩气结。



蒙老夫人看着田倩，心中居然有种报复的快感。虽然她知道田倩说的句句在理，但是不能惩罚嫪家人她总是觉得憋闷，现在当面驳了田倩面子好似在心里打倒了嫪氏，她心里居然有种淡淡的雀跃。



“好了，倩儿，蒙恬大了，有些事还是不要管比较好！”蒙老夫人闭上眼睛。



“娘，蒙府与昌平君府联姻已经十拿九稳，在此期间要是传出蒙恬专宠小丫头的风声，蒙府的面子往哪里搁？更何况阿犁是个杂……”田倩大急。



“行了！”蒙老夫人的声调蓦的高了起来，冷然瞪着媳妇。



田倩做主母把蒙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她过分拘泥于身份，因为自己出生宗室总是看不上出生小家的人。但是蒙府本就不算什么氏族大家，全靠几代人用血积累了这赫赫军功才得到了今天的荣耀。蒙老夫人自己也不算出生贵族，因此对媳妇这种作为总是有种淡淡的反感。



“倩儿，这件事我知道你有你的主张，但是蒙恬已经成年，你再管得过多与自己主母的身份不符！”蒙老夫人严肃地看向媳妇。



田倩一愣，这是婆婆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表情看着自己。紧紧咬住嘴唇，田倩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滚动，心中对阿犁更加涌起不满。这个祸害，自从她进府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就一日不如一日，几乎所有人都向着她！她不过是一个杂种，田倩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杂种玷污蒙氏高贵的血统。



“好了，今天你也够累的，赶紧去休息吧！”蒙老夫人见媳妇委屈也有些后悔自己表现得过于生硬了些，柔声劝慰田倩。田倩略一行礼，浑身僵硬的快步走出正室。蒙毅愣在当地，四处瞧瞧，知道现在要保住自己不受这暗潮侵袭最好的办法就是逃到书房。心念一定，蒙毅快速地溜了出去。



夏夜，张灯结彩的蒙府气氛蓦然有些诡异起来……







第五章   青青子衿  

蒙恬心疼地给阿犁擦药，心中越来越痛，越来越愤怒。阿犁已经止住了哭泣，但是身子还在打颤。



“阿犁，还痛不痛？”蒙恬轻轻捧起阿犁的脸。



阿犁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又彷佛看见那个人向自己扑来，不禁又打起颤来。蒙恬一见更加心疼，紧紧搂过阿犁轻轻哄着她。



“公子，将军让您赶紧出去送客！”蒙磊在门口低声道。



蒙恬略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阿犁一惊，紧紧攥住蒙恬的衣袖。“阿犁听话，我马上就回来！放心，没有人能进来！你安心先洗澡，等下我马上回来！”蒙恬在阿犁耳边柔声道。



阿犁知道蒙恬必须过去，虽然心下忐忑，还是松了手。蒙恬又安慰了阿犁一番，出门让蒙磊差人守住自己的屋子，没有自己的命令任何人包括主母和蒙毅都不准进来。



阿犁一个人在屋子里，听得外面士兵巡逻的声音，虽然很不安心，却还是缓缓脱衣洗浴。坐在桶中，阿犁突然想起四年前蒙恬给自己洗澡的情景，不禁淡淡笑了起来。他看上去文文弱弱，手劲却很大，那天让自己灌了不少水。



叮呤，阿犁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铃铛，这是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信物，本来有五个铃铛，但是自从自己被匈奴王庭流放之后就少了一个铃铛。也不知道那个铃铛是在路途中遗失了还是被人拿走了，如果是被人拿走了，希望现在这个铃铛交到了冒顿哥哥手中，冒顿是匈奴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快五年了，自己离开匈奴已经快五年了，不知道冒顿哥哥好不好，呼衍阏氏有没有为难他？阿犁心中突然涌起久别的思乡情怀，虽然匈奴的一切和这里相比根本不值得怀念，但是阿犁还是很惦记冒顿，希望他尽快登上匈奴汗位，成为自己一直梦想的伟大君王。



阿犁叹了口气，听得铃铛的脆响，她把自己埋进水里。如果这样就能忘记一切不高兴的事情，她宁愿永远不要浮出水面。



蒙恬随着父亲恭谦有礼地向来客道谢道别，他淡淡看了一下身边，一个眼色递给自己的伴读李季。李季等到蒙恬送完所有客人随蒙恬来到屋子僻静之处。“你打听一下嫪陟他们在咸阳停留之处，特别是那个欺负过阿犁的人，一定要给我查个清楚１蒙恬压低声音。李季点头答应，“要怎么对付他们？”



“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摆明了是我们蒙府寻事！等个三五天，你找一些街头混混做了那个畜生，记住一定要装出市井之徒斗殴的样子，动手之前知会我一声，我和蒙毅那天就拉父亲到昌平君府作客，就算出事嫪家也算不到我们头上。至于嫪陟，你查查他的底，我们从长计议！切记，不能暴露身份１蒙恬低声嘱咐。



李季的祖父随蒙骜出征，一家两代都已殉国，蒙府一向把李季当成自家子孙。李季为人话不多，但是办事非常稳妥，这件事交给他蒙恬感觉最放心。



李季点了点头，镇定地走出府邸，沿路还和蒙磊、蒙放轻快地打着招呼。蒙恬在暗处看着这个小子心下一阵哭笑不得，若论装傻充愣，李季可是一等好手。蒙府上下从军，大多为人古板，像李季和蒙毅这样的人才可真是不多，这也是为什么蒙恬力主让蒙毅主攻律法的原因。秦国自当用兵之际，但是随着六国逐步平定，朝廷慢慢会更加需要有才能的文官，而蒙毅和李季这种性格当朝为官肯定会比父亲和自己更加圆滑。



蒙恬整整衣冠，缓缓踱步走进自己的院落。站到门口，他停步细听，里面似乎已经没有了水声。“阿犁？”蒙恬还是不放心，出声询问。



“好了！”阿犁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朗悦耳。蒙恬心头一柔，把那些争斗和朝政甩到一边，笑着推开门。阿犁坐在一边梳理着茂密的长发，随着她手腕的翻动，手上的铃铛发出轻微的声响。



见得蒙恬进屋，阿犁的脸略有些红了，轻轻放下玉梳，多少有些拘谨。虽然二人亲密，但是阿犁还是第一次这么晚仍滞留在蒙恬屋子里。



“我该回去了，老夫人要担心的！”阿犁低下头，露出她雪白修长的脖子。



蒙恬淡淡一笑，从后面抱住阿犁。“不用，我刚才遣人告诉老夫人你今天睡在这里。”



阿犁一惊，略回头看向蒙恬的眼睛。蒙恬满意地看着那双美丽的绿色眼眸，心中漾起一种满足的幸福感。忍不住亲了亲阿犁的脸颊，“不要担心，你今天就睡在我这里，我不放心你到老夫人那里一个人睡，从今往后我要亲自守护你！”



阿犁扭过身子认真地看向蒙恬的眼睛，眼中不自觉流露不安的神色。



“放心，我说过要等到你长大才会娶你的！”蒙恬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促黠一笑。阿犁脸红透了，低头躲进蒙恬怀里，心里多少一松。



蒙恬轻笑了起来，一把抱起阿犁把她放在床上。阿犁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向蒙恬，第一次要和男人同榻而卧，即使这个人是蒙恬，阿犁仍然觉得不自在。



眼前一黑，蒙恬吹熄了所有的蜡烛。听得衣服的声响，蒙恬轻轻走上床。阿犁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倒竖了，蒙恬温柔地解开阿犁的深衣飘带，轻轻脱下阿犁的深衣和里裙。阿犁没有挣扎，柔顺地在黑暗中让蒙恬帮自己脱衣服。



蒙恬闻到一股混着奶香的淡淡香气，那种香气如此好闻，也如此熟悉。梅花，这是梅花的香气！蒙恬心底一荡，轻轻扶阿犁睡下，紧紧抱住仅着中衣的阿犁。在黑暗中蒙恬看不见阿犁的身躯，却感觉到原来在宽大的衣服下，阿犁的身体已经日趋玲珑。



阿犁不自在地躺在床上，动也不敢动。蒙恬身上有一股很男人的味道，一股让阿犁安心的味道。良久，实在睡得背都要痛了，阿犁忍不住翻身正对向蒙恬，一阵银铃的轻响，她抚上蒙恬的脸颊。蒙恬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着，让阿犁顿时觉得全身酥软。感觉到怀中的娇躯变得益发柔软，饶是蒙恬再谦谦君子也忍不住了，一把搂紧阿犁深深吻着她的唇。阿犁一阵意乱情迷，不自觉回抱蒙恬，口中发出轻轻的呻吟。



蒙恬用尽所有的力气压抑自己不断涌起的欲念，阿犁还太小，自己要忍耐，不能吓坏她。蒙恬叹了口气，抱着阿犁轻声道，“睡吧，我的乖阿犁！”



阿犁气喘吁吁地缩在蒙恬怀里，心中被蒙恬的吻激起一种陌生的悸动。听得蒙恬这样说，阿犁心里安定了些，却不知为何也产生一种淡淡的惆怅。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闭眼。



阿犁原以为自己在男人的身边肯定会一夜无眠，没想到一天的惊吓劳顿完全压倒了自己，阿犁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终于沉沉睡去。而蒙恬抱着这个世上他最珍惜的女人，几乎一夜无眠。



听得清晨的鸟鸣，阿犁皱皱鼻子，慢慢睁开眼睛。听到一阵轻笑，阿犁一时间愣了，快速回脸，发现蒙恬用手撑着头侧身打量着自己，眼中盛满促黠和宠溺。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睡在蒙恬屋里，阿犁立即羞红了脸，手足无措起来。蒙恬的眼光霎时深沉，阿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的中衣领口有些敞开了，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阿犁一惊，赶紧缩到被子里，不安地看向蒙恬。



蒙恬淡淡一笑，一把搂过阿犁轻轻抚摸她乌黑的长发，“睡得还好吗？”



阿犁点点头，幸福地趴在蒙恬身上，小手无意识地轻抚他的胸膛。蒙恬一把拉住她的手，呼吸有些急促。阿犁吃惊地抬头，觉得今天蒙恬的眼睛特别明亮，里面闪动的情绪特别丰富。



蒙恬哭笑不得，这个小丫头知不道她这样的装扮在晨光下已经够让人血脉贲张的，现在还继续挑逗自己。叹了口气，“阿犁，我的阿犁，你要快点长大啊！”蒙恬把头埋在阿犁的秀发中，觉得阿犁贴身的味道真是太好闻了。



阿犁在蒙恬怀里甜蜜一笑，她也好希望长大，这样她就能嫁给蒙恬了。突然觉得脖子上有点异样，阿犁用手摸摸自己脖子，发现上面戴了一块玉佩。这是一块淡绿色的玉佩，上面凿出了祥云的花纹，这块玉通体通透，上面没有一丝杂质。阿犁在蒙府时间久了，知道这是贵重之物，她抬眼看向蒙恬，看到他眼中漫溢的深情。



“青青子衿，幽幽我心。青青子佩，幽幽我思。”蒙恬轻轻吟诵。



蒙家男人一出生，蒙府就到蓝田的玉匠坊中定做两块一式的玉佩，一块自小就会挂在蒙家男子腰际。而另一块，等到成人礼之后，家中老人就会交付给成年的蒙氏子孙，让他们遇见倾心的女子之后作为定情信物。昨日蒙恬到老夫人那里要来了玉佩，晚上在阿犁沉睡之际给阿犁戴上。



阿犁跟蒙恬学过《诗》，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阿犁的眼睛湿润了。蒙恬静静看着阿犁在泪光中更加晶莹的眼眸，“阿犁，我会对你不离不弃，我对你的心如此玉佩，永不变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阿犁轻轻答道。蒙恬狂喜，紧紧抱住阿犁，吻疯狂地落到她的脸上。阿犁闭着眼睛感受到蒙恬毫不保留的爱，至此阿犁终于知道为什么四年前自己要如此辛苦地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和蒙恬相知相守。



“大哥从五岁开始习武，今天是他第一次起晚了没赶上练武的时间，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呢！”蒙毅凑到阿犁身边，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蒙毅知道昨天阿犁留在蒙恬屋中，他已经12岁了，对男女之事多少有些明了，昨晚他辗转反侧了一宿根本睡不着，一早就顶着两个黑圆圈来老夫人屋寻阿犁。看到阿犁和昨天没什么区别，虽然表情更加娇羞了些，但是看情形蒙恬似乎没有对阿犁做什么，蒙毅终于放了心。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从第一次见到阿犁蒙毅就知道她是蒙恬的，迟早是他的嫂子。但是蒙毅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去关心阿犁，去疼惜阿犁。



阿犁一听蒙恬受罚，紧张地抬头看向蒙毅。蒙毅心里有点酸，阿犁从来不会这么紧张自己！不过他还是出言安慰：“放心，蒙恬是家里上下最疼的长男，父亲不会真为难他的，不过说了他几句。”



阿犁略点点头，舒了口长气。一不小心针线篮掉到了地上，阿犁俯身去拣，不想那玉佩就随着低倒的脖子露了出来。蒙毅眼尖，一下子看见了阿犁脖子上那块玉佩，心里更加百味横陈。



“哥真的把玉佩给你了啊？”蒙毅的口气中透着醋意。阿犁愕然抬头，难道这块玉佩大有来头？



蒙毅叹了口气，知道蒙恬这个闷葫芦没有把玉佩的真正含义告诉阿犁，在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下他柔声向阿犁解释了蒙氏玉佩的意义。阿犁一听，握着胸口那块玉佩心里翻江倒海，眼睛亮亮的几乎又想哭了。



“阿犁，哥哥把玉佩给你，就说明无论今后如何，你都是他唯一真心交付的女人！”蒙恬伸手温柔地擦干阿犁的泪水。



蒙毅突然觉得内心涌起陌生的感伤，他多么希望能在成年的时候也把玉佩交给阿犁啊，但是那个时候可能阿犁已经嫁给蒙恬了。蒙恬在静静地等阿犁长大，而蒙毅则是痴心地在和她一起长大，但是蒙毅发现自己怎么也赶不上蒙恬的速度。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喝，阿犁和蒙毅愕然抬头，发现田夫人气得浑身打颤地站在房门口。



田夫人刚给婆婆请安出来就不想看到蒙毅在抚摸阿犁的脸。这个贱人，不仅勾引了蒙恬，现在居然连蒙毅都不放过！田夫人出生宗室，对男女之防看得非常严重，知道昨夜这个阿犁在蒙恬房中过夜已经痛感门风败落，现在看到蒙毅和阿犁也如此亲密，更加气得几乎晕厥。



“母亲大人，我们没做什么啊！阿犁哭了，我不过是在给她擦眼泪。”蒙毅觉得母亲的脸色特别难看，情急之下生怕阿犁吃亏，立即起身护在阿犁前面。



田夫人眯起眼睛看向小儿子着急的表情。蒙毅因为是幼子，不似蒙恬那么持重，每天都是悠游嬉戏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田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得如此重视一个人。心下更惊，知道阿犁这个祸害已经到了不得不除的时候。



阿犁觉得今天主母的表情异常冷硬，心里多少也有些害怕，低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喘。田倩目光缓缓绕过蒙毅投射到这个她一直想忽视却又不得不正视的小胡人。突然发现阿犁粉色的深衣上一块碧绿的玉佩异常扎眼，田倩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身后的丫头赶紧扶住了她，她几乎真的要昏过去了。蒙恬，蒙恬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信物交给一个杂种下人？！那是蒙家正夫人才能持有的信物！



田倩银牙暗咬，脸色阴沉的走回自己屋子，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田倩低声安慰自己。猛一抬头，田倩露出阴冷的笑容，自己连诺大的蒙府都治得了，何患治不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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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昌平君府  

嬴晴对着铜镜缓缓梳理自己的秀发，她一向对自己的容貌非常自信，特别是这头秀发，连政哥哥都说漂亮。小环在一边抿嘴一笑，“公主啊，你一早起来就开始打扮了，衣服是选了又选，头饰也是换了再换，这哪是赴家宴啊，我看您进宫都没这么麻烦！”



“就你贫嘴！”嬴晴浅笑，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容妆，终于觉得满意了。“他到了吗？”



“今天府里来了不少贵客，不知公主口中的‘他’说的是谁啊？”小环自小服侍嬴晴，深知这个公主心意，两人自小亲睦，私下言谈也无甚顾忌。



“你这个促黠鬼！明知故问！”秦国在列国中风气最为豪放，嬴氏宗族也多投身戎马，所以嬴晴虽是宗室公主，却也不兴扭捏作态。她喜欢蒙恬是阖府上下尽知的事，而且因为哥哥昌平君的撮合，这门婚事也八九不离十了，所以嬴晴更觉得无需顾忌。今天昌平君借口家宴请了平素亲睦的宗亲大臣，但是谁都知道真正的主角是蒙武一家。



“放心，人刚到，君候正在正厅与他们聊天呢。今天蒙将军一家都到了，老夫人、田夫人和小公子都来了。呵呵，我看家里是快办喜事了，我也得赶紧收拾行礼等着跟公主一起挪窝了！”小环轻笑，接过梳子帮嬴晴理理发髻，帮她戴了一支华丽的金簪子，更加衬出公主乌黑的头发。



嬴晴心里甜甜的。两年前她偷偷溜出府邸在咸阳街头闲逛，不想遇见一群登徒子，是蒙恬帮她打散了那些市井之徒。蒙恬好英俊啊，身手矫健，那天咸阳的太阳显得分外耀眼，彷佛蒙恬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



从此嬴晴芳心暗许，每次听哥哥和母亲谈论朝政都会留意蒙家的消息，知道他们屡立奇功，蒙恬身为长男各方面堪为亲贵表率，不禁更加欣慰。嬴晴与蒙恬同岁，笄礼之后更加缠着哥哥一定要去蒙府暗示这门亲事。



嬴晴的父亲是庄襄王的幼弟，生母芈夫人是楚国贵族，和华阳太后同宗。因为身份显贵，也因为嬴晴自小长得讨喜，和华阳太后、秦王政都玩得很熟络。



本来芈夫人还认为非国君不能配嬴晴，但是听了儿子昌平君所言，明白秦灭六国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与其让女儿嫁到日渐没落的别国，不如在秦国贵族中挑选女婿。蒙家侍奉了三代秦王，因为蒙骜和蒙武的赫赫战功已经隐成秦国最具威势的武系氏族之一，而且蒙恬的人品也颇有口碑，所以芈夫人也开始真心张罗这件事。



“晴儿，好了吗？”芈夫人缓步走进女儿闺房，满意地看到女儿的艳光四射。芈夫人也曾是楚国宗室出名的美女，看到自己的女儿如花似玉的，心中更加骄傲。



“母亲，他们都到了？”嬴晴心里多少有些七上八下的。虽然对自己的容貌家世都非常自信，但是嬴晴总是觉得蒙恬始终对自己淡淡的。



“蒙老夫人和田夫人已经到了我屋里，我抽空出来叫你赶紧过去一起见见未来婆婆！”芈夫人淡淡一笑。



“母亲！”嬴晴噘嘴，不过仍然柔顺地起身随母亲到了主母内室。



“嬴晴见过老夫人、田夫人。”嬴晴仪态万方地行礼。还没弯腰，田夫人已经一把扶住她，“公主何须如此大礼！论理该是我们见礼才对！”田夫人看到嬴晴如此美貌，心里更加高兴。这才是蒙氏儿媳应有的风范和出身！



“老妇人和田夫人是晴儿的长辈，当然应该晴儿见礼！”嬴晴甜甜道，知道这个未来婆婆也出生宗室，不能怠慢。



田倩更加满脸堆起笑容，拉着嬴晴坐下，和她闲话家常，越看越觉得这个未来儿媳为人落落大方，谈吐得体。蒙老夫人在一边仔细打量嬴晴，内心也满意得很，也不禁露出亲切的笑容。



芈夫人在一旁仔细看蒙家两位主母的神情，知道她们对自己女儿满意得不得了，内心得意。突然想起自己的贴身丫头向自己禀告的蒙府私事，内心多少有些不悦。她淡淡看了一眼田夫人，开口道：“田夫人，前些日子家兄刚托人捎来一些楚国香料，我年纪大了，有些香味已经不合适，我看倒和夫人的气质颇为合寸，若是方便您随我来选点回去？”



田夫人一愣，看了看芈夫人的脸色，知道她有话不方便当着女儿的面说。心念一定，她立即做出殷切的笑容，推辞了几句就起身随芈夫人走入内室，留下蒙老夫人拉着嬴晴的手问长问短。



“田夫人，两府联姻之事我想应该不会再有变数，今天我也就把你当成一家人，所以有些话万一不合适，您也别往心里去。”芈夫人依着软榻，口气闲淡，目光却锐利得很。



田倩一惊，多少猜到芈夫人要说什么了。她淡淡一笑，“夫人尽管直说，你我两家马上就是亲家，一家人说话哪还用得着顾忌？”



聪明人！芈夫人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个蒙家主母别看着外表柔弱，主意可定着呢。“田夫人，听说贵府曾经收留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族少女？而且我听说蒙恬……”芈夫人嘎然止住，目光定定扫向田倩的脸。



田倩表情纹丝不动。“家业大了，外面的闲话自然会多。不过芈夫人请放心，这事绝对毫无来由，蒙府从来没有什么外族少女，而且蒙恬自打出生大部分时间都随着自己父亲在军营历练，服侍他的可都是家臣、兵士！”田倩目光坚定地看着芈夫人。



芈夫人心里暗笑，知道田倩此言不过是向自己表明，无论家里有没有这个人，等到嬴晴嫁过去的时候，那个丫头绝对不会存在了。



“呵呵，看来我是多虑了。不过希望田夫人体谅，毕竟妾身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且太后和大王又那么喜欢晴儿。”芈夫人的笑意没有映到眼睛中。



田倩暗自心惊，知道芈夫人在提醒自己尽快动手，否则昌平君府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芈夫人放心，我一见晴儿就喜欢得紧。而且说实在的，若贵府真与蒙府结亲，公主实属下嫁。我一定尽心照拂公主，把她当成自己亲生之女，还望芈夫人不弃！”



芈夫人这次真的笑了起来，觉得话说到这份上也够明白了。两位夫人闲话了些家务，芈夫人强送了田夫人一些香料、布料，两个人亲热地走出内室。



田倩虽然在笑，心里却着实焦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蒙恬对阿犁又根本不避人，闲话传到昌平君府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田倩心里暗暗有了一番计较，知道自己必须尽早筹划！



蒙恬静静坐在席间，感受到四周打量的目光。对这些宗室贵族蒙恬向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里面有才华的太少，纨绔子弟太多。不过有一个人的目光让蒙恬很感兴趣。他一脸金戈之气，看上去也是来自将门，服饰简单，年纪比蒙恬长些，目光也很是沉稳。他已经打量蒙恬有一会儿，看到蒙恬回望，大方地举起酒觥。蒙恬含笑回礼。那人见蒙恬对自己也颇有好感的样子，干脆走到蒙恬跟前坐下。



“我叫王贲，家父王翦。”和俊朗的蒙恬相比，王贲说不上英俊，但是那份将门气度堪与蒙恬一比。



一听是名将王翦之子，蒙恬立即恭敬作揖。“久闻令尊战无不胜，蒙恬久仰大名！”王氏也是秦国著名的武系世家，王翦将军更是近来秦国新近崛起的名将，官拜上将军。论官职和军功，蒙氏和王氏并驾齐驱、高下难分。



“嗨，咱们都出生将门，知道传闻有些时候不一定都是真的！”王贲一摆手，很是豪气。蒙恬一愣，慢慢露出笑意，看来这个王贲是性情中人，蒙恬更加添了些好感。两人因都研习兵法，一时间聊得很高兴。王贲比蒙恬长五岁，现在已经在秦宫担任郎中令手下的中尉，官位算不得低了。



蒙恬正谈得高兴，余光瞥见李季走了进来，朝自己做了个眼色。蒙恬心里更松，端起酒觥，淡淡品了一口。那个欺负过阿犁的败类再也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蒙恬慢慢浮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笑容：谁也不能伤害阿犁！



王贲在内心品评蒙恬。这个蒙家长子现在年纪尚轻，但是他已经表现出了大将风范，说话做事颇有分寸。王贲暗叹蒙氏的确屡出人才，这个人将来必大有成就。而且蒙恬的性格与自己也颇为投缘，王贲更加起了结交的意思。多交一些有潜力的朋友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来说都是年轻时最重要的功课。



“成蛟公子反了。”蒙武坐在夫人屋里，有些疲惫。



田夫人正在给蒙武整理行装，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大王对这个弟弟一向不薄啊？”



“根据祖宗规矩，即使是宗室要获封也必须依靠军功，没有特权。大王这次派成蛟公子平定晋阳的叛乱，本意可能也是想给公子一些立军功的机会。也不知成蛟公子这次是不是听了壁将军的什么话，居然打出旗号说大王并非先王之子，要归复所谓的嬴氏血脉正统。刚赶上夏太后日前殁了，咸阳现在人心也不稳。大王命我蒙家军千万平定叛乱，我马上就要启程前往屯留。”蒙武沉声道。



蒙武知道这次秦王本不同意成蛟带兵，但是扭不过吕不韦的意思。在蒙武看来，吕不韦早就看出了成蛟一派的居心，所以故意给了对手一个机会。不过吕不韦没有想到，这次反叛的口实又是以前曾在亲贵中暗中汹涌的谣言：大王根本就是吕相国和太后的私生子。



蒙武心里冷笑，吕不韦从政多年，手腕颇高明，但是他知不知道有些时候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类似的谣言越多，因此激起的叛乱越严重，秦王对他的不满也会更深。



“有把握吗？”田倩轻轻走到丈夫跟前，目光有些依恋。



“他们号称三万人，不过一万左右。我们蒙家军加上大王亲自调遣的虎贲军，问题不大。”蒙武拉起夫人的手，安慰她。



叛军是不足惧，关键是人心。这也是秦王要迅速平定叛乱的用心，毕竟嫪氏和吕氏都不是省油的灯，夜长梦多。



蒙武知道此行实际上就意味着自己多少是站在秦王一派，虽然心里有些不稳，但是军人服从命令的天性让他决定在此时刻支持秦王。这个年轻的大王看上去并不是笨蛋，而且从他目前对付吕不韦和嫪氏的手腕来看，恐怕还是雄韬大略之才。



“叛军毕竟人数众多，将军还是小心些为好！”田倩眼睛湿润了，虽然早已习惯了丈夫的戎马生涯，但是每次分别她还是心里不稳。



“放心，这次我仅为副将，鹿公将亲自统军！有大王和吕丞相坐镇指挥，出不了乱子。倒是夫人要小心门户，这种叛乱很能煽动人心，就怕到时候咸阳局势也不稳。不过大王派了王翦带领留守的虎贲军坐镇国都，想来也无大碍。”蒙武搂过妻子的肩膀，轻声嘱咐道。田倩在丈夫怀里含泪答应了。



“对了，是不是带恬儿一起去历练一下？”田倩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这，恬儿还未满17岁，此时上阵对他来说早了些！”蒙武皱起眉头。蒙恬毕竟是蒙家长男，战场上兵刃不长眼睛，万一出个什么闪失，蒙家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也不用上阵啊！不若让恬儿跟着蒙放在后线监管补给，让蒙放多留意些，应该没有大碍吧！”田倩心意已定。自从上次和芈夫人密谈之后，田倩屡次找机会寻阿犁事，没想到蒙恬早就看穿自己的用心，知道为了两家联姻田倩必然会对阿犁不利。因此这几日蒙恬居然串通了蒙老夫人干脆让阿犁住到了自己屋里，有时候连练武、读书都带着阿犁，倒让田倩无从下手。田倩每当夜深人静真不知该庆幸生了这么个心思缜密的儿子还是该为此感到懊丧。



让田倩感到犹疑的是蒙老夫人的态度，明摆着蒙老夫人也是很满意嬴晴的，但是她却也护着阿犁。



田倩曾向蒙武诉苦，但是蒙武的反应也是淡淡的。其实蒙武近日也仔细观察蒙恬和阿犁，觉得蒙恬没有显出纵欲的样子，该练的武该看的书蒙恬一样都没落下。至于阿犁，蒙武毕竟阅人多了，觉得阿犁似乎还是处子。有时候蒙武还真佩服自己儿子的定力，能如此坐怀不乱。



“这样倒也可以，想我初征也是十六岁。来人，把大公子给我叫过来！”蒙武威严地大喝。听得门口的侍女答应了。



田倩依偎在丈夫怀里，嘴角慢慢浮现一丝甜笑。蒙恬啊蒙恬，你再厉害总不能把阿犁带到阵前了吧。毕竟主内的还是女人啊，男人和女人各有自己的天空，我当家主母总还是管得住家眷的。田倩心下得意，开始认真盘算该如何对付阿犁。







第七章  一别楚天阔  

蒙恬脸色凝重，看着忙碌的阿犁心里一阵烦乱。刚才蒙武向蒙恬讲了随征的事，蒙恬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上阵打仗是蒙家男人的梦想，蒙恬早就盼望能有这样的机会历练书中所学。但是要离开阿犁这么长时间，蒙恬心里有些不安。



阿犁呼了口气，终于把蒙恬的行装都整好了。她仔细在烛光下一一检视，努力思考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她的手轻轻抚过蒙恬的行装，不知不觉中眼泪却悄悄落下。阿犁赶紧吸吸鼻子，想擦干净眼泪，却不知怎么回事，眼泪居然越擦越多。感觉蒙恬从身后温柔地抱住自己，阿犁静静依偎在蒙恬怀中，眼泪如断线之珠纷纷落下。



蒙恬叹了口气，扭过阿犁的身子，看见她哭得泣不成声心里又痛又急。



“阿犁，不要哭，这次我也不会上阵，不过是监管军需，没有事的！”蒙恬手忙脚乱地给阿犁擦眼泪。每次看到阿犁哭蒙恬就会乱了方寸，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阿犁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到蒙恬怀里，“不要去，不要去，阿犁不要离开公子！”



“我马上就会回来！”蒙恬紧紧抱住阿犁，心里也很不好受。“阿犁，不要伤心，出征前看到眼泪是不吉利的！”蒙恬勉强笑道。



阿犁身子一僵，赶紧擦干净所有的眼泪，牙关紧咬憋着不哭，脸挣得都红了。蒙恬见她这样，倒反而希望她哭出来了。



“阿犁，你知道我的心愿，我希望成为一代名将！我最崇拜的人除了爷爷就是武安候白起，想当年白起将军一举歼灭赵国45万精兵何等壮烈。秦国现在能够如此漠视群雄，其实真正靠的是白起将军的战功啊，他被称为战神！”



阿犁一听这些注意力完全被蒙恬吸引了过去，倒真忘了哭。蒙恬暗松了口气，知道这招灵验。他轻轻一笑抱起阿犁，开始帮阿犁脱衣服。阿犁的脸又红了，虽然已经习惯每夜在蒙恬的怀里入睡，但是阿犁还是会忍不住脸红。



蒙恬给阿犁盖好被子，脱衣上床轻轻搂住她。“你知不知道啊，打长平之战的时候，昭王严令不许透露主将是白起将军，因为怕赵国得知白起将军领军就不敢应战了。”



“那个白起将军这么厉害啊？”阿犁好奇死了，怎么会有光靠名号就能镇住敌人的人。



“那是，他战无不胜，军法谋略到目前无人敢说出其右！可惜白起将军对敌人太过残忍，长平之战居然一下子坑杀45万赵军，伤了功德！”蒙恬叹了口气。



“45万？”阿犁没有了概念，慢慢算着，蒙家军有十万人，45万就应该是……“天哪，他杀的人可以组成好几个蒙家军了！”阿犁惊叫起来。蒙恬觉得阿犁的说法很有意思，宠溺地亲亲阿犁。



“不要，公子，这个人太残忍了，你不要学他！”铃铛一片疾响，阿犁情急之下紧紧搂住蒙恬的脖子，觉得要是蒙恬有一天也变得如此杀人不眨眼那太可怕了。



“放心，我不会的！秦军因为论杀戮的敌人数量封爵行赏，所以造成许多将军为了博取高官而大开杀戒。对于我蒙恬来说，封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够通过战争让世间真正平和。阿犁，现在战争不止是因为中原分裂成太多国家，每个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意气就能够轻率发动战争，如果到时候中原只剩下一个国家，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们就再也不需要打仗了！我蒙恬绝对不会成为战争的奴隶，我要清醒地面对战争。我不害怕杀戮，那是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是我们不能为了杀戮而杀戮，我们必须为杜绝杀戮而战！”蒙恬激动起来，语调充满情感。



阿犁感觉到蒙恬的情绪高涨，这几年因为跟着蒙恬学了不少道理，蒙恬说的她也能听得懂，深深为自己的爱人如此高尚而高兴。像自己的父王头曼，也是一个善于征战的首领，统一了匈奴各部，但是头曼应该算是蒙恬口中的战争奴隶吧，他为了掠夺而战，他不像蒙恬那样为了理想而战。



阿犁抱紧蒙恬，感觉在这样的男人身边非常安全。犹豫了一下，阿犁决定奖赏他，她探起头，主动亲上蒙恬的唇。蒙恬愣住了，这是阿犁第一次主动亲自己。



蒙恬心情一荡，不自觉夺回主动权，手在阿犁的娇躯游移，感觉到控制自己越来越难。阿犁被蒙恬亲得几乎背过气去，忍不住呻吟出声。“阿犁，我的阿犁！”蒙恬忍不住一把敞开阿犁的中衣，吻向阿犁的颈项。银铃声轻轻响起，阿犁轻抚蒙恬英挺的背，感觉彼此的身子越来越热。



蒙恬嘎然止住，觉得再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要了阿犁，但是现在不行，自己还没有娶阿犁。蒙恬喘着粗气，用自己的毅力克制自己的欲望。阿犁已经被蒙恬吻得根本无法思考，也气喘吁吁的瘫在床上。



蒙恬缓缓躺下，理好阿犁的衣领。“对不起阿犁，吓坏你了吧？”蒙恬感觉很抱歉，自己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



阿犁全身发软地依偎到蒙恬怀里，气息仍然不稳。“公子要离开多久？”阿犁突然想起这个问题，眼圈又忍不住红了。



“不会很久，听父亲说这次的叛乱规模不大。阿犁，我不在的时候你离夫人远点，不要离开老夫人或者蒙毅，我已经央老夫人照顾你了，我也拜托了蒙毅。”蒙恬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会不对。



阿犁温顺地在蒙恬怀里点头，拼命忍住即将泛滥的泪水。她紧紧搂住蒙恬，“公子，你要早点回来，阿犁在这里等你！”



蒙恬觉得心里酸楚，“阿犁，别担心，我一定尽早回来！”蒙恬轻轻抚上阿犁的脖子找到玉佩。“阿犁，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我不要等了！”阿犁甜蜜地点头。



“呵呵，我是不是太心急了，你毕竟还没有行笄礼。”



阿犁噘起嘴，轻声道：“我已经长大了！”



蒙恬爽朗地笑了起来，凑近阿犁的耳朵，“这么着急嫁给我？”



阿犁羞得躲进被窝里。蒙恬大笑着捞起她，“阿犁，你放心，我蒙恬发誓，我终生只爱你一个，你会是我唯一疼爱的夫人！”



阿犁感动得无法言表，在中原自己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混血孤女，蒙恬出生名门，眼见着众多亲贵都想把女儿、姐妹嫁给他，蒙恬却把最珍贵的承诺给了自己。



“公子，阿犁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阿犁静静坐在蒙恬的屋子里算着日子。蒙恬已经离开咸阳十天了，阿犁觉得自己越来越想他，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这些日子老夫人和蒙毅总是陪伴在身边，让阿犁都不好意思到蒙恬屋子里来。



今天老夫人好像和田夫人一起到昌平君家里去作客了，没有带上阿犁。蒙毅被师傅带出去练习马术，也暂时离了身边。阿犁把头埋在枕头上，上面蒙恬的味道越来越淡，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你在那里干什么？”



阿犁浑身一颤，回头看到田夫人平静但却有些阴森的脸。田夫人回来了，那就意味着老夫人也回来了，阿犁赶紧行礼，低头想回老夫人房里。



“站住！”田倩的目光没有温度。今天她在芈夫人的帮助下灌醉了蒙老夫人，现在老夫人在昌平君府上熟睡，田倩乘这个时机偷偷坐昌平君府的车从后门进府。



这些日子，虽然蒙恬不在跟前，但是碍着婆婆和小儿子，田倩居然也没找到机会。为了今天她布置了良久。



阿犁浑身冰冷，直觉告诉自己必须离夫人远点，夫人身上的气息让人莫名恐惧。“把她绑起来！”霎时，田倩的两个从齐国带过来的陪房丫头钳制住阿犁，拿绳子紧紧捆住阿犁。



“夫人，阿犁做错了什么？”阿犁大急，又痛又急。



“错？你的错就是身为一个杂种下等人却不安于室，居然妄想爬上将军夫人的位置。你利用自己的美色勾引蒙恬，像你这样恬不知耻的女人根本不配继续待在蒙府，你甚至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田倩打定了主意，必须要让阿犁消失。



“我没有勾引公子，我和公子真心相爱……”阿犁没有哭，但是心里的恐惧和绝望却越来越浓重。她嫩滑的肌肤被粗糙的绳子勒破了，一阵阵刺骨的疼痛。



田倩大怒，用力甩了阿犁一个耳光。爱？贱民居然敢谈爱？



“爱？你如果真爱蒙恬就应该离得他越远越好！你这种杂种只会妨碍他成为大将军。如果他真娶了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他会成为全咸阳的笑柄！我的儿子天生就应该是一个大人物，跟你这样的人耳际厮磨只会毁了他的雄心，毁了他的前程！”田倩逼视阿犁。



田倩心里明白，蒙恬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即使娶了嬴晴仍然会专宠阿犁，这样必然得罪昌平君府，乃至整个嬴秦宗室！



阿犁愕然，“不会，我不会毁了公子，求您，求您让我留在他身边！”阿犁拼命挣扎。此刻她没有眼泪，在对她残忍的人面前，她从来没有半滴眼泪。



田倩觉得和这种下等人根本说不清楚，一个眼色，两个丫头把兀自挣扎的阿犁拖了出去。阿犁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拼命尖叫呼救。



田倩觉得再这样下去会坏事，操起蒙恬屋里的青铜瑞兽摆设用力砸向阿犁脑袋。血缓缓顺着阿犁的脸颊流淌下来，阿犁睁大眼睛，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田倩第一次动手伤害别人，也着实吓得不轻。但是事已至此，田倩没有选择，闭上眼睛，再次异常用力地砸向阿犁。



“公子……”阿犁口中呢喃着，血越来越多，在门廊的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终于，阿犁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微弱。



“夫人，她好像，好像死了！”饶是大胆也没见过如此多的血，田倩的贴身丫头话都说不囫囵了。



“怕什么，本来就是要她死的！”田倩强做镇定，指挥下人把阿犁运上车。这么多日子来，田倩早就想透了，只要阿犁还活着，蒙恬就不会死心。



近来咸阳不断出现暴民打劫豪门，田倩受了启发，通过牢靠的人找了帮混混，等下会让那些混混乘家中守卫松懈混入蒙府打劫。等蒙恬回来，阿犁已经因为受辱自尽！田倩一把扯下阿犁脖子上的玉佩，这个就算是阿犁的遗物吧！



“扑通！”灞水一片涟漪。田倩浑身是血地望着不断流逝的灞水，心里没有一丝悔意，为了蒙家，为了蒙恬，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一个贱民的生命焉和全家的福祉相提并论！



“扑通！”水桶上的麻绳断了，蒙恬愣怔地听得木桶直落进深井的声音。



“公子，没事吧？”蒙放赶紧上前。这蒙恬在军营坚持做小兵，什么事情都亲自动手，这样虽然口碑甚佳，但是却也让蒙放感觉更加难以照顾。



“没事，绳子断了！”蒙恬觉得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可能是在军营久了，警惕之心过高了。“对了，蒙副将，你该叫我蒙恬，军中哪来的公子，我只是个小兵！”蒙恬淡淡道。蒙放心中赞赏，拍拍蒙恬的肩膀，拉他回帐营。



“有人偷袭！”听得一片呼喝，一时间军营乱作一片。蒙放心下大惊，暗忖可能叛军偷袭粮草。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他大喝，“慌什么，赶紧整队迎战！”蒙放抽出长剑，登上了望台，发现大约千人左右的骑兵、车兵、步兵阵营正往这里移动，领头的赫然是壁将军本人。蒙放一惊，本来的二线居然成了前线，现在手头只有三百将士，如何抵挡。



“弓弩准备！”蒙放镇定下令，见蒙恬要往兵士中奔，心下大急，一把拉住他，“你跟着我！”



蒙恬一愣，用力挣脱了蒙放，跑到自己所在的编队，推车、装箭，帮着同伴一起摆阵形。这样的战斗偷袭一方讲究速战速决，作为守卫一方则是要尽量拖延时间等待主力部队救援！弓弩此刻是最佳的防御武器，而且对方为了讲求偷袭速度明显车兵不多！这样的装备，虽然力量悬殊，防上个把时辰却也没问题。蒙恬第一次上阵，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但是他的脑子仍清楚得很！听得伍长、百长的呼喝，蒙恬张开弓瞄准敌人。



阿犁，等着我，我一定会尽快回去娶你！







第八章   灞水依依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一阵银铃响起，阿犁浑身肮脏地走在街头，目光没有神采。头又开始痛，她忍不住抱住脑袋。肚子咕咕开始叫，阿犁又一次感觉到肚子好饿，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一阵香气飘来，阿犁咽了口唾沫，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卖烧饼。好多人围着那个烧饼摊，阿犁也忍不住凑了上去。



“走开！”和气生财的老板一看到阿犁这种乞儿模样的人立即大喝道。阿犁一惊，只能慢慢退了出去。



街头一些小混混看到阿犁顿时起了心思，几个人围了过来，“小姑娘，想吃东西？跟大爷走就有东西吃！”



阿犁一惊，生存的本能告诉自己这些人不怀好意。她撒开脚步跑了起来。



“抓住她！把这妞卖进酒肆至少能得一百钱！”那群混混呼喝着追赶阿犁，阿犁越跑心越慌，更何况多日粒米未进，如何跑得过那些市井混混。阿犁突然发现不远处缓缓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一个英武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开路。阿犁也不知哪来的劲道，拼命跑到马车跟前。



“救命，救命！”阿犁大呼。



那个骑马的人一惊，抽出剑，顿时又涌上来一些穿着普通衣服却非常高大壮实的汉子。马车停住了，“什么事？”车内传来威严但却年轻的声音。



“大……公子，好像是一群市井之徒在追赶一个乞儿。”骑马的人躬身答道。



“抓住她！”那些混混一把推倒了阿犁，死命按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阿犁大呼，却挣扎不开。



马车的车帘开了，一个看上去20上下，长得颇为英俊的青年探出头，他的目光恰对上阿犁绝望的目光。



这个女孩子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绿色的眼睛！秦王嬴政暗忖。



啪的一声，阿犁挨了一巴掌。“逃，你再逃啊！小杂种！老子盯你很久了，你根本不是秦国人，你是哪里来的！杂种！野人！”为首的小混混斜睨阿犁。不过这个杂种长得倒标致，卖出去之前正好给自己乐乐。那个混混淫笑起来。



杂种？！这简单的两个字在嬴政耳朵里却如雷轰！虽然自己现在贵为君王，但是当年邯郸街头被人追打的岁月又浮现眼前，杂种，当日那些人也是这么叫自己的。



嬴政的双手忍不住紧紧握成拳头。杂种，现在连自己一向疼惜的弟弟成蛟也公然叫嚣自己是杂种！嬴政的嘴唇开始颤抖，心中燃起炽热的怒火。



“大哥，这个小杂种长得倒不错，别浪费了！”小混混们都淫笑了起来。



“不要，放开我！”阿犁惊恐地被人架了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僻静之处，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王贲皱起眉头，觉得实在看不过眼了，但是现在他的职责是保护大王，大王没有发话，他如何能够擅离职守。



“王贲，去教训那批目无王法的东西！”嬴政怒吓。



王贲得令，策马奔了上去，一部分随从摆出阵形围住马车保护秦王，另外的则随着王贲上前。那些混混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训练有素的虎贲军拿下，为首的那个被王贲着实暴打了一顿。



阿犁跌到地上，知道危险还没有离开自己。她茫然四顾，突然觉得头痛，痛苦地抱住脑袋。



叮呤。嬴政听到一阵悦耳的铃声，抬眼一看，那个小姑娘手上有一串银铃，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嬴政静静看着她，看到她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就如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酸楚，嬴政轻轻下车走到阿犁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嬴政柔声问。



阿犁茫然抬头，这个公子长得好英俊，不过他看上去好严肃。阿犁暗暗想到，忘了回答，或者说，她压根也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公子问你话呢！”王贲怕大王发怒，赶紧斥责那个没眼色的小乞儿。



阿犁浑身一颤，又是一阵银铃响起，她紧紧抱膝蜷缩在一边，拼命摇头。秦王嬴政觉得有点头痛，这个丫头好像真的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她这样在咸阳街头流浪迟早会死。嬴政皱起眉头，有这样美丽眼睛的人不应该这么轻易的死！



“王贲，带上她！”嬴政果断下令，转身上车。



王贲愣怔在当场半晌，知道王命不可违，只得单手拎起阿犁扔到马背上。阿犁大惊失色，不知道他们要把自己带向何方，刚想跳下马背，就被王贲按住。突然王贲闷哼一声，感觉到左腕一阵刺痛，这个小丫头居然咬自己！王贲用鞭柄打了阿犁的屁股一下，震得她头昏目眩不禁松了口。



这个家伙是个麻烦！王贲心中叹了口气，觉得大王把这样的麻烦带进咸阳宫实属不智。



果然！王贲立在殷阳宫门口，听得里面大王的呼喝和那个小丫头的尖叫觉得自己的预感越来越准确，日后当不成大将可以去作个巫占卜未来。看看左腕的伤口，王贲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上阵打仗都没留下什么伤口，却被一个还有奶香的丫头咬出平生第一个伤口！



嬴政一把拽住那个还想逃的丫头，咬牙切齿地把她扔给一边的宫女，“把她给我洗干净！”言罢头也不回地走出殷阳宫偏殿。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带个连话似乎也不太会说的野人回来？！嬴政愤懑得几乎想大喊，一脸阴郁地走进殷阳宫南侧的书房，看着堆积如山的书简心里更加烦躁。



日前叛军偷袭粮草部队，秦军死伤颇众，幸好秦军训练有素，以少敌多，硬是拖延到了蒙武侧翼的救助。“蒙恬！”嬴政看向自己派去监视军队的暗探回报，知道在押送军需的将领受伤后是蒙恬，一个年方16、还是第一次上阵的人临危不乱指挥了军需部队。蒙恬？嬴政努力在心中回想这个分外熟悉的名字，突然想起他是蒙家长男，嬴晴的未婚夫。嬴政淡淡扯出一个笑容：嬴晴这丫头的眼光还挺准！这门婚事自己是撮合定了！



“禀大王，都好了！”宫女怯怯地在门外道。



嬴政皱起眉头，快步走回内室。那个死丫头换上了宫女的服饰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乌黑的头发悬到腰际。见嬴政走近，阿犁更加惊恐，拼命想往后退。嬴政静静打量她，洗干净之后她居然是个绝色美人！她的眼睛是淡淡的绿色，好像匈奴国赠送的绿宝石！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更加衬出她精巧的五官。嬴政一下子觉得太过意外，也太过震撼。



嬴政缓缓走到阿犁跟前，蹲下，一把抬起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阿犁拼命摇头，她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你几岁了，家在哪里？”



阿犁愣住了，两眼空洞地看向嬴政，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寡人在问你话！”嬴政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用力钳制住阿犁的下巴，痛得阿犁几乎要哭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我家在哪里，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都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阿犁突然大嚷起来，眼泪扑束束直往下掉，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嬴政愕然，自从自己登基以来，她是第一个敢和自己这么大声说话的女人。



“来人！”嬴政出于习惯喝到。等到宫女和宦官都上来了，嬴政望着那个哭得抽抽噎噎的丫头倒不知道该下什么命令了。“查过了吗？”



“回大王话，街上人说这个小姑娘是三天前从河里被人救下的，听说当时头上有伤，但是看服饰，像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赵高上前一步，口齿伶俐地回报。赵高年方13，因为长得白净，做事谈吐又利落，所以颇合嬴政的心意。



“确定不是罪籍或是逃犯？”嬴政冷声问。



“不是！”赵高打量了一下秦王的脸色，知道秦王对这个丫头有些兴趣，虽然对这个问题不甚明了，却顺了秦王的心思。



“都下去吧！”嬴政淡淡挥手。



“禀大王，王贲中尉请示那些街头混混该如何处置？”赵高低头。



“杀！”嬴政最恨别人说杂种这两个字。



赵高不再言语，躬身退下。阿犁抬起头，俏丽的脸上布满晶莹的泪珠，绿色的眼睛更加光彩夺目。嬴政突然觉得自己喜欢看她，毕竟，她是个美人。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弃儿，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是我和你不同，因为，我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嬴政低喃。阿犁好奇地打量他，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嬴政淡淡一笑，“来人，把这个丫头安置到南书房！”一个不太说话的奴才，在书房倒是最安全的。



嬴政快速做出决断，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



“我不信！”蒙恬死死盯着田倩悲伤的表情，目光如炬。



“恬儿，母亲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阿犁真的死了！”田倩叹了口气，做出哀伤的表情。蒙老夫人在一边听到阿犁的名字，再次悲从中来，老泪横流。



“我不信！阿犁不会死，至少她不会寻死！她说过要等我回来！”蒙恬呼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今天，蒙家欢天喜地地迎回了得胜归来的蒙家军。



这次王师行动迅速，一举歼灭了叛乱的成蛟部队，成蛟公子重伤死在了屯留军中，壁将军被虎贲军活捉，大王下令斩杀他于阵前，抛尸河中。本来鹿公和蒙武都认为大王会至少灭了成蛟和壁将军全族，没想到大王指令此事于门人无关，仅把他们迁到了临洮。这样的处置至少安慰了一部分曾经意志动摇的宗室、大臣，也使蒙武更加认定秦王为人果断、心思缜密。在这场战役中，秦王对战局的估计与把握很准确，而且在平叛的过程中，秦王善于倾听大将的意见，也不刚愎自用。这样一来，整个军部经过这一战可以说完全倾向了秦王一派。



这一战对蒙家来说又增色不少。蒙武作为副将军功自不待说，关键蒙恬在军中表现出众，年纪轻轻就能在主将重伤之际接管实际的指挥权，让蒙家军上下非常骄傲。好像大王也耳闻了蒙恬的事，昌平君这次亲自到咸阳城门外迎接蒙武父子，暗暗透露了大王对蒙恬的欣赏之情。所以这次蒙家上下可以说是皆大欢喜，蒙恬也经不住初尝战果的兴奋，急急赶回家想对阿犁描绘战争景象，却不想看见了奶奶忧伤的脸，听闻了阿犁的死讯。



“这件事怪为娘没有听你父亲的话，门户不紧，竟然让暴民闯进家里劫掠，阿犁还因此受辱，想不开投水了！”田倩露出自责的表情，却眼光锐利地审视儿子的面色。



蒙恬心中剧痛，双眼干燥得难受，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母亲。不会的，阿犁不会死，就算要死，她也一定会再见上自己一面！



“哥！”蒙毅奔了进来，他又黑又瘦，自从听说阿犁出事之后他死活不相信阿犁会死，疯狂地在咸阳寻找了一个月，每天茶饭不思，吃不下睡不着。田倩责骂了好几次，也管不了这个小儿子。



蒙恬一把揽过弟弟的肩膀，“蒙毅，你告诉我，他们在骗我，阿犁没有死，阿犁没有死！”



蒙毅哀伤地看着哥哥几乎疯狂的表情，他能够体会蒙恬心中那种油煎火烧的痛，因为这种痛这些日子来也一直烙在自己心中。蒙毅也不愿意相信阿犁会死，但是门廊前那摊鲜血，阿犁留下的满是血迹的绣鞋使得他不得不信。蒙毅没有作声，缓缓递给蒙恬一块玉佩，一块他在蒙恬房中找到的、曾经挂在阿犁胸口的玉佩。



蒙恬虎躯剧震。玉佩依然通透，但是上面却血迹斑斑，阿犁的血已经深深渗入玉石，使得整块玉佩显得分外诡异。要流多少血才能染红玉佩啊！蒙恬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敢去想象阿犁到底曾经经历过什么遭遇。



“扑－”，蒙恬喷出一口鲜血。



屋里一片惊呼，田倩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痛苦的表情。“恬儿！”老夫人惊呼，一时间屋中乱成一片，无数人喊着要去找大夫。



“哥，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蒙毅大急，扶住蒙恬，眼泪直流。



蒙恬几乎是漠然地看着弟弟的眼泪。如果眼泪能够换回阿犁，他一定会放声大哭。但是从五岁起就受到的严格训练早就让他没有了眼泪，有的，只是血。



蒙恬浑身僵硬地走回自己院落，身后，家人担忧地看着他的失魂落魄。田倩咬紧牙关，长痛不如短痛！虽然心疼儿子现在这样的表情，但是为了蒙恬将来的成就，田倩用尽力气克制住自己。阿犁，你也算没有白活，蒙恬为你伤心，蒙毅为你伤心，他们都是蒙家出色的男儿，有这样两个未来的大人物为你伤怀，你没有白活！



蒙恬锁上房门，任凭蒙毅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门。床上彷佛仍然留着阿犁那种混合着奶气和梅花的香味，蒙恬似乎仍然能看见她温柔的笑脸、娇羞的表情。



“阿犁，我不相信你会死，你一定是生我气，怪我离家这么久，所以找地方躲了起来吓唬我。是不是，阿犁？”蒙恬痴痴地对着玉佩呢喃，觉得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这块玉佩阿犁答应过自己绝对不会离身，现在，玉佩上血迹斑斑，阿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蒙恬痛苦地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冰凉的玉石此刻比刀剑还伤人！



“哥，求你，开开门吧！阿犁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阿犁说过她的男人是最高尚最坚强的，她的蒙恬会是秦国大将，一代武神！”蒙毅的声音混着呜咽。



这些日子蒙毅也曾充满恐惧地揣测蒙恬听到阿犁死讯的表现，他知道母亲害怕蒙恬疯狂之下做出恐怖的行为，所以特意安排了蒙磊找了不少兵士准备到时候拦住蒙恬。但是现在，蒙恬的沉默反而让蒙毅、让全家更加不安。



“哥，求求你，不要这样！”蒙毅颓然地踹打着门，饶是再坚强也忍不住热泪滚滚。阿犁，都是我不好，我没事去骑什么马？都是我不好！蒙毅心中被强烈的自责淹没，倚着门跌坐到地上。



一代武神？蒙恬觉得这是自己听过的最可笑的话！如果自己真的会是一代武神怎么会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自己还有何脸面谈论理想，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要结束战争？阿犁，我负了你，我说过要保护你，结果却让你死不瞑目！蒙恬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浑身如刀铰般剧痛。



“你这是干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没志气的东西！”蒙武看见蒙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跌坐在蒙恬门口怒火猛的窜了上来。



蒙武站在门口，心里也不好受。自己刚从咸阳宫面见大王回来，却发现全家愁云惨雾，骇然听说阿犁因辱投水，蒙恬为此伤心得口吐鲜血。



蒙武自己也年轻过，知道爱情对于少年的意义，何况阿犁又是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孩，蒙武内心也惋惜不已。儿子现在的心情蒙武虽不甚了解，却能揣测个一二分。



“蒙恬，你把门打开！”蒙武沉声道。房内一片死寂。蒙武心下多少有些不稳，这个长子平时话就不多，这样沉默的性格现在让人更加不安。“蒙恬，为父再说一遍，把门打开！”蒙武提高了声音。仍然一片死寂！



“哥，哥你该不会是想不开吧！”蒙毅一个激灵，更加用力地打门。蒙武更惊，“来人，把门给我撞开！”



蒙家最不缺的就是兵士和武器，三下五除二，门轰然倒地。蒙武全身戎装，一踏步进了蒙恬的房间。蒙恬静静跪在床边，脸上惨白得毫无人色，他的胸前赫然一片血迹。蒙武一惊，一把扶起儿子，惊疑地审视他是否有其他伤势。这次在对战中，蒙恬右臂中了箭伤，现在伤势还没有好透又添了心伤！



“恬儿，你不要吓为父！”饶是蒙武身经百战，看到儿子这幅情景也是心惊不已。



蒙恬的目光毫无神采，淡淡地扫到父亲焦急的脸。“父亲，阿犁死了！”蒙武一颤，不知为何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不是为了阿犁，而是为了蒙恬。蒙武知道，儿子的心随着那个小丫头一起死了，他现在根本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内心燃起巨大的恐惧，蒙武一把拽起蒙恬几乎是把他拖出了房间。



“父亲！”蒙毅大急，不知道父亲到底要把大哥怎么样。



蒙武把蒙恬一把推上战马，“将军！”蒙磊和仍然一瘸一拐的蒙放看到这幅场景皆尽愕然。“都给我滚！”蒙武一声大喝，跨上自己的马，一鞭子抽向蒙恬的疾风，一阵嘶鸣，两匹马消失在夜幕中。



田倩站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第一次怀疑起当日自己所为是否正确。蒙恬这种生不如死的样子她身为母亲瞧着如何不心痛，她真的没想到那个丫头的死对蒙恬的打击如此具有毁灭性。她深吸了口气，仰头看天上那轮明月，天神，请你保佑恬儿！



冒顿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耳边传来野狼的哀嚎。十月的草原夜凉如水，冒顿赤裸着上身多少感觉一丝寒意。



五年了，阿犁失踪了五年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婷婷玉立的少女了吧！冒顿在心中勾画妹妹的仙姿，再次感到心里那个洞开始汩汩流血。



五年来，王庭依然一片诡异的沉寂。呼衍阏氏生的小王子岗萨越长越可爱，把头曼逗得开怀不已。那个呼衍阏氏则依旧妖娆，把头曼迷得再也没有到过别的妻室的房里。最近，头曼还特意命左贤王担任岗萨的骑术老师，训练岗萨的意志。冒顿在王庭日渐不受宠，虽然太子的头衔仍然具有一定的威慑力，但是冒顿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下一个被流放的就是自己了！



冒顿暗暗咬牙，大仇一天未抱自己一天不能松懈！自己现在已经15岁了，也屡次随军参与了对大月氏和赵国的战争。因为冒顿军功累累，现在呼衍阏氏那派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口实来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冒顿皱起眉头，想起日前母亲和自己提过右贤王想把女儿嫁给自己，匈奴人尚左，右贤王的品位比左贤王略低，而且因为右贤王庭靠近大月氏，日子不是很好过，对头曼也多少有些不满。右贤王的女儿是不是漂亮无足轻重，只要他父亲愿意支持我，娶他们家的母骆驼都无所谓！冒顿恨恨地拔了一把草，对自己仍然必须装出恭顺的嘴脸非常不耐烦。



忍！身为男人，只有忍耐才能成就大业！冒顿再次抬头看向天上那轮皓月，阿犁，你还活着吗，你好吗？你一定要坚强，等着我，等着哥哥来保护你！







第九章  咸阳宫阙  

“你看！”蒙武指着咸阳的处处火烧痕迹和流民悲苦的景象。



蒙恬骑着马看到这一片悲凄，心里越发不好过。战争，战争其实永远没有胜利的一方，真正得益的恐怕只是武将世系，可以通过一个个捷报换取更多的赏赐，更高的官位。



“恬儿，你为什么要从军？”蒙武目光锐利。



“振兴家族，造福黎民！”蒙恬下意识答道。



蒙武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那现在呢？”



蒙恬沉默，阿犁的笑脸浮现心头，全身又开始一片锐痛。“父亲，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何谈其他？”



蒙武没有作声，看着蒙恬颤抖的身躯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恬儿，父亲能够体会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你必须知道，阿犁的死不是你的错，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你在军中，你已经在尽力保护自己珍视的人！但是我们是人，不是神！就算当年武安候在世，他焉能知道自己身后如此凄凉？”蒙武抬头远眺，心胸渐渐开阔。



蒙恬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黑暗中，父亲的背影显得有些疲惫。父亲也老了，自己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够期望父亲永远不老。蒙恬突然涌起一种抱歉的感觉，这么多年来，自己一心全在阿犁身上，忽略了家人。



“恬儿，身为军人，我们不断在杀戮。你这次上阵也杀了不少人吧。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他们爱的人。但是在战争中，没有人伦，有的只有对胜利的执着！”蒙武沉声道。



蒙恬内心微颤，类似的问题他在夜深也曾经扪心自问。



“恬儿，你会因为阿犁的死而失魂落魄，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对不认识阿犁的人来说，那根本无足轻重，正如你可以漠视自己敌人的死活是一样的！”蒙武猛地盯住蒙恬的脸。“但是如果你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而忽视其他的人，我作为父亲第一个不会饶你！天下不止一个阿犁，天下有很多人，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他们是愚民！你聪明，你饱读兵书，你有能力去结束他们的苦难，难道你为了一个阿犁就要放弃自己，放弃自己的理想？”蒙武目光威严。



“父亲，阿犁不是天下，但阿犁是我的一切！”蒙恬痛苦地低下头。



“啪—”蒙武一鞭挥向蒙恬。“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就成了这样！我想要是阿犁看到你这付孬样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眼吧！”蒙武大喝。



蒙恬不语，浑身发抖。



“恬儿，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害死了阿犁？”蒙武沉声道。蒙恬猛地抬头，目光有了一丝焦距。



“战乱！如果没有战乱，她应该生活在自己父母身边，无忧无虑。如果没有战乱，我们蒙家何需从军，可能一家男耕女织，阿犁和你举案齐眉。”蒙武叹了口气，年纪渐长，蒙武渐渐也开始厌倦不停地征战。



蒙家两代为将，父亲蒙骜战功赫赫，但是蒙武的两个哥哥全都战死沙场，蒙骜也是因旧伤积疾复发而逝，蒙武始终记得父亲临死都还在呼唤两个战死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哪怕是军功世家也不能避免这样的悲剧啊。



“连年征战，各国都是国力消耗。其实秦国在诸国中算是最好的了，赵国、韩国、魏国与我们连年战争，更是满目疮痍。恬儿，你是一个有理想的男人，你也有能力实现自己的理想。也许战争真的能在你这一代结束！如果每个人都因为一点点挫折而放弃了理想，秦国何来今天！父亲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过，但是就把阿犁的死当成上天给你的历练吧，只有体会过痛苦的人才知道结束痛苦的重要！”蒙武叹了口气。其实他不是一个雄辩的人，他也不是一个如此有理想的人，他只是一个战争的机器。但是他了解自己儿子，知道蒙恬内心的理想和渴望！



蒙恬抬起眼，目光仍然悲伤，但是在这悲伤之间多了一丝深思。蒙武轻轻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有了作用。



阿犁，你没有死，你永远活在我心里！我说过，你是我今生唯一所爱的人，我蒙恬言出必行，正如我曾经说过要结束战争，消灭杀戮一样！等六国都平定了，阿犁，我答应你，我一定不贪恋人生，我会来陪你！蒙恬紧紧握住手中那块玉佩，上面已经没有了阿犁的体温，有的，只是生活的冷硬。



叮呤……



嬴政从竹简上抬头，看到阿犁正轻轻地在换一支已经快熄灭的蜡烛。烛光下，阿犁的侧影看上去异常宁静。嬴政揉揉有些发胀的额头，看看沙漏，夜已经很深了。



“算了，不用换了，寡人也要睡了！”嬴政淡淡一挥手。阿犁一愣，回头打量了一下嬴政，侧头想了一下刚才大王的话，知道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就静静跪到一边。一个月下来，阿犁对宫规已经有些了解。特别因为她只是在书房当差，任务算不得繁重，嬴政每天不定时来看看书而已。



这个小丫头有些意思。嬴政淡淡看她，美，这不稀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嬴政从15岁大婚到现在，宠幸过的女人也已不少，连孩子都已经有了五六个。秦宫的夫人中，美貌的、出生高贵的多了去，但是嬴政还是渐渐发现自己喜欢每天在书房待的这段时间，宁静、平稳。这个小丫头不太会说话，因此不烦人，没有宫里惯常的家长里短、争风吃醋。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权力是什么，因此也不会因为渴望权力而讨好自己！她总是平静沉默地在一边，要不是她手中的银铃如此悦耳，嬴政可能从来都不会意识到她的存在。



“你还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嬴政伸了个懒腰，半躺到宽大的榻椅上。阿犁愣了半晌才发现大王是在和自己说话，茫然抬头看向嬴政，美丽的绿色眼眸里没有信息。



嬴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丫头很可怜，身上的异族血统让她即使在秦宫也很受歧视，又因为她一问三不知，她在秦宫里根本没有朋友。



“让寡人想想，到时候给你取个名字！”嬴政仿佛又回到了邯郸街头的孩童岁月，话语中有了一丝调侃的意思。



阿犁平静地直视秦王，突然意识到秦王还是在和自己说话，眼中不自觉露出迷茫的神色，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那种无助让嬴政莫名感觉有些触动，向阿犁挥了挥手，示意她上前。阿犁无措地咬住嘴唇，迟疑了一下，缓缓膝行到了嬴政跟前。



“你认识字吗？”嬴政轻柔地问阿犁，突然发现她的头发乌黑浓密，非常漂亮。



阿犁深思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觉得这个丫头实在傻得可爱，嬴政满脸堆起笑来，指着书简上的一个字问道：“说说看，这个是什么字？”



阿犁凑上前去，这个字依稀认得。“政。”阿犁轻声道。



嬴政突然闻到一股非常清淡的香气，像是冬日梅花的香气。这股味道和宫中命妇身上因为熏香而产生的浓烈香气不同，淡雅，却撩人。



“那这个字呢？”因为阿犁又离得远了，香气闻不到了。嬴政因此又指着另外一个字问道。



阿犁只能又凑过去看，这个字的笔画很复杂，阿犁认不得了。阿犁的脸红了，摇了摇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脸无辜。嬴政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嬴，这个字是嬴！我们大秦又被称为嬴秦，因为所有的国君都姓嬴！”阿犁点点头，眼中有一丝神采。她又低头仔细看了一下这个“嬴”字，似乎在心里默记。



“来，寡人考考你，这两个字连起来怎么读？”嬴政好喜欢认真学习的阿犁，温柔地看向她，用目光鼓励她。



“嬴政！”阿犁口气中有些不稳，见大王没有出言指正，知道自己说对了，露出胜利的表情，看得嬴政嘴角向上弯。“嬴政！”阿犁轻轻重复了一遍，突然意识到这是大王的名号，自己身为下人居然直呼大王名字，那是死罪！阿犁脸色煞白，赶紧低头。



“哈哈哈！”嬴政大笑了起来，觉得这个小丫头真是太可爱了。“来，再读一遍！”嬴政觉得自己很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糯糯地唤自己的名字。



阿犁低着头拼命摇头，身子微颤。



“你想抗命？”嬴政的声音漠然冷了下来，但是脸上仍然笑意盈盈。



阿犁茫然抬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办，说也是死罪，不说也是死罪。”阿犁低喃。嬴政耳尖，听到了她的话，愣了一下，更加大声地笑了起来。



赵高站在书房外，打了个哈欠。突然听到房内传来异常大声的笑声，倒是愣住了。秦王为人沉稳，几乎从来没有听他笑得如此畅快。这个小丫头有点手腕！赵高暗叹，心忖咸阳宫的新宠估计马上要诞生了。



嬴政笑着看向阿犁愣愣的表情，觉得自己当日带她回来的决定真是再英明不过。一阵倦意涌了上来，看了看沙漏，知道时间已晚，向阿犁挥挥手。阿犁松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



“等下！”嬴政大声唤道。阿犁在门口止住，小心地看向嬴政。



“今天你当班晚了，明天不用早起。赵高！”赵高立即奔了进来。“明天这个丫头不用早起，你去知会一声，就说是寡人的意思！”嬴政微闭着眼睛。赵高一愣，赶紧答应了，有些讨好地朝阿犁笑笑。阿犁看看赵高再看看嬴政，脑子一片空白。赵高觉得这个丫头着实没眼色，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带出书房。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阿犁瘦弱的背影。弃儿，我们都是弃儿。但是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也可以改变你的命运！



秦王这两天非常繁忙，几乎没有时间到书房来。阿犁觉得轻松不少，轻快地擦拭着案几书架，寻思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突然觉得身后有一种沉沉的存在感，阿犁慌忙回头，一个穿着深红色宫服的年轻女人正打量着自己。这个女人长得非常温和，虽算不上绝色，却也颇有韵味。阿犁愣在当场，她几乎没有出过殷阳宫，除了秦王几乎不认识其他人。



“没规矩，看到王后居然不行礼！”王后身后的一个年长嬷嬷勃然变色。



阿犁一惊，扑通一声跪下。



“没规矩，这叫行礼吗？”那个嬷嬷上前了一步。



“奶娘，算了！我听说她不太会说话！”王后田芩淡淡阻止了自己的人。这个丫头真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是一种如宝石一般通透的绿色，她的肌肤比向来以肤白胜雪而闻名的楚夫人还要白。难怪大王最近那么喜欢到书房了。田芩心里有种淡淡的忧伤，但是身为王后，她知道不能把自己单纯看成一个女人，她更应该是一个贤内助。



田芩优雅地走上前，在案几前坐下，满意地看到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你做事很尽心！”田芩笑着夸了阿犁一句。



阿犁没有抬头，更深的磕了下去。



“抬起头来！”田芩淡淡道。



阿犁咬紧牙关，有些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王后。田芩再次被那种纯净的美丽震撼，心忖可能用不了多久，这个美丽的女孩就会有封号了吧。



“大王最近国事很烦心，你要尽心服侍！”田芩温和地嘱咐了一句，心里也着实为丈夫担心。大王明年就满22周岁了，本来按照秦国礼法，大王早就可以举行加冕礼亲政，以前是吕不韦和太后以大王性子不够沉稳拦着，现在拦不住了，但是眼见着朝中各种矛盾随着加冕礼的临近而浮出水面，秦王近日不露声色却与亲信布置良久。



田芩知道秦王只是把自己当成正室，给予了足够的礼遇，其实内心并不疼爱，所以她在一边也是干着急，帮不上任何忙。听下人议论这个大王从咸阳街头拣来的丫头最近很讨喜，田芩起了好奇之心，过来瞧瞧。



田芩是齐国公主，秦王的元配。自从15岁进入秦宫，一个异国公主从此远离家乡，虽然身份显贵，但是在没有爱的宫阙，她时常感觉寂寞。前年她终于给大王生了长子扶苏，齐国上下都松了口气，知道田芩的王后位置是稳住了。但是田芩在宫里不算得宠，楚夫人、赵夫人一个伶俐一个娇憨，远比王后得宠。



“你叫什么名字？”田芩觉得自己不讨厌这个女孩子，虽然她即将分走丈夫本已稀少的爱。



阿犁抬头，突然觉得王后眼中有淡淡的忧伤，不禁迷茫起来。她摇摇头，这个问题她也每天在问自己，结果只是剧烈的头痛而已。田芩叹了口气，“真是可怜的孩子！”



“王后今天怎么有空到书房？”秦王的声音有些僵硬。



田芩一惊，赶紧起身给大王行礼，一时间，本不宽敞的小书房黑压压跪了一大堆人。



嬴政近日为了加冕礼的事和昌平君、昌文君深谈多次，心里有些大战临近的兴奋和不安。今天猛然意识到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那个小丫头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牵挂，就信步踱了过来，不想看见王后。



“王后无需多礼！”嬴政见阿犁低头跪在一边，看情形没吃什么亏，放了点心，表情平淡地坐了下来。



“楚夫人临盆在即，臣妾本想到此地来寻大王一起到樗元宫去看看楚夫人。”田芩淡淡一笑。



“王后先过去，寡人随后就来。”秦王皱起眉头，这几天烦乱倒还真忘了这件事。楚夫人算是与华阳太后同宗，身份在这咸阳宫里仅次于王后。田芩点头答应了，仪态万方地退了出来，临走，她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小丫头，看来大王对她真的不一般。内心深深叹了口气，她加快了脚步。



“王后没为难你吧？”嬴政柔声问阿犁。阿犁摇摇头，觉得秦王对自己真的不错，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一笑更加漂亮了，好像整个书房都亮堂起来！嬴政觉得心里有点痒，向阿犁招招手。阿犁无奈之下只能缓缓膝行到嬴政身边，有些不安地感受他身上的气度，一种充满威胁的气度。



“这几天过得还好吗？”嬴政几乎想抱住她，但是帝王的矜持让他忍住了这种冲动。



阿犁心里有些嘀咕，在宫里有什么好不好，日子平淡得很。最近好像殷阳宫的宫人对自己都客气起来，偶尔还会对自己笑，倒是让阿犁摸不着头脑。



她迷糊的表情很有意思。秦王颇有兴味地看着阿犁深思的表情，觉得这个小脑瓜好像总是心不在焉，却因此让自己反而放不下。如果她是故意引起自己的注意，她做得很成功。



“觉得在宫里好还是在外面好啊？”嬴政口气淡淡的。



阿犁浑身一震，想起咸阳街头的遭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大王要把自己赶出去。阿犁惊疑地抬头，眼睛里渐渐罩上一层水气。



嬴政突然觉得很舍不得，手轻轻抚上阿犁的脸。阿犁大吃一惊，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烛台绊了一下，脚踝一阵剧痛，身子往后摔去。嬴政一惊，身子前俯想扶住阿犁，不想自己也失去重心，一下子扑到阿犁身上。



阿犁觉得身上一沉，还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就骇然看见大王的脸已经到了跟前，彼此简直呼吸相闻。阿犁浑身不自在，脸一下子红透了。



嬴政满意地看着阿犁娇羞的表情，这说明她没有和别的男人如此亲密过。心底一柔，嬴政拿起阿犁的一缕头发把玩起来，觉得身下娇躯的味道真好闻。



“大王，昌平君求见。”赵高急急忙忙奔了进来，一眼看见大王压在那个侍女身上，急忙退了出去。



阿犁脸更红了，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嬴政轻抚她的脸颊，淡淡一笑，他已经起身快步向外走去。阿犁全身瘫软，良久才找回力气勉强起身。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非常抗拒和秦王接近，似乎内心有个地方在不断撕扯自己。阿犁突然觉得头好痛，不禁抱住头，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温柔的眼睛，但是只是一瞬，她抓不住一丝线索。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填上……







第十章 运筹帷幄  

“果然不出大王所料，雍城现在内紧外松，嫪毐近日频繁与门人密谈。”昌文君跪坐在一边，面色凝重。昌文君来自楚国，也是芈氏贵族，因秦宫王后多来自楚国，芈氏贵族也有不少在咸阳为官。因为昌文君曾在对韩国的战争中立下军功，在朝廷也算是有点分量的重臣。



嬴政淡淡转着面前的茶器，心里有一种刻骨的仇恨，但是，他的表情仍然平淡。那个市井小人，不过凭着母后的宠爱摇身一变成为了君候世家。狗改不了吃屎，他嫪毐以为只要洗干净脚，穿上丝织的衣服就真的成了贵族？如果说文信候吕不韦还算对秦国有功，嫪毐只是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罢了。从他开始，没有军功的食客居然都可以封官，在雍城，只要出钱就能买爵位，一个陪嫪毐赌酒的小人就敢对上卿无礼！嬴政的手暗暗使了劲，恨不得摔了手中的杯樽。



“吕不韦那边怎么样？”嬴政语气平淡。



昌平君立即膝行一步恭敬回答，“近日丞相闭门不出，看似每日风花雪月，但是以臣在其间安插的人回报，雍城好像也时有书信送到，只不过丞相未回而已。”昌平君是嬴秦宗室，早就偷偷投靠秦王，帮助秦王收集咸阳情报。



秦王嘴边浮现一丝冷酷的笑容，“丞相还算懂得明哲保身！”嬴政几乎想大笑起来，仲父？一个商人还真以为能够用钱帛来往的道理统治诸侯强国？吕不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嫪毐是你送到母后身边的！你把一个没有净身的假阉人送入太后宫中，秽乱宫廷，本就是死罪！如果你现在悬崖勒马，不和嫪毐一伙掺和，寡人还可以考虑让你终老……



“大王，雍城已成虎狼之地，您是不是不要前往！”昌文君有点迟疑道。



“加冕礼按照祖制必须在雍城太庙举行，寡人不去雍城如何亲政？一些市井之徒就能吓退寡人的话，寡人如何有颜面统领大秦！”嬴政的声音很严厉，昌文君、昌平君皆低头。



“但是现在朝臣多在观望，大王此去一定要谨慎筹谋……”昌平君偷眼看了嬴政的脸色一下，立即再复低头。



嬴政没有立即接口。对于嫪毐是否真敢在加冕礼上刺杀自己，嬴政现在也不是很有把握。但是嫪毐他们的野心已经不满足在雍城占山为王了，这个小人瞄上了章台宫的宝座。



“你们觉得军部的态度如何？”秦王沉声道。



“王齮、鹿公都是先帝曾委以重任的大将，比较可靠！”昌文君沉吟道。



“王翦和蒙武似也可用，他们在此次平叛中对大王忠心耿耿。”昌平君也接了一句。



“蒙氏一族不是吕不韦的人吗？”秦王虽然对蒙武印象不错，但是蒙骜可是吕不韦一手提拔的，心里总觉不安。



“蒙武将军向来与相府保持距离，近年来在外打仗，也不参与朝政，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军人。他在此次对成蛟叛军的战争中对大王可算表了忠心！”昌平君虽觉得自己有点瓜田李下之嫌，但是还是为蒙家说了几句好话。



“鹿公现在在攻打魏国蒲阳，阵前临时换将反遭人猜忌。王齮将军毕竟年纪大了，已经基本不问朝政，现在也指望不上。”秦王内心并不希望用旧臣，这些人免不了和吕不韦有些理不清的关系。



“郎中令桓齮掌管宫殿掖门户，此次随寡人前往雍城不容易遭人口实。你们先以魏国军情紧急为由，调王翦带兵支援，先在咸阳附近整兵。至于蒙武，寡人前往雍城之后，就委派他负责咸阳守卫。”嬴政心里有一番计较。桓齮是自己提拔的，靠得住。王翦有了军权之后万一嫪毐异动，他无需虎符即可勤王。再说，王翦的儿子王贲就在自己身边，谅这王翦也不敢有异心。蒙武负责咸阳守卫，若是真对自己忠心，自也会带军呼应。



“大王，还有一件事必须考虑！”昌文君皱起眉头，见秦王打量自己，缓缓道：“虎符！”



秦王何尝没有想到这层！虎符在太后手上，按照秦国律法，调动兵马必须依靠虎符。自己尚未亲政，手上只有玉玺。



母亲，母亲的态度到底如何？嬴政觉得内心有些抽痛，邯郸的岁月中母子相依为命，为了保护自己，母亲不得不委曲求全，对赵国贵族含泪带笑，甚至还要受到凌辱。想起那样的岁月，嬴政心里总觉得说不上来的堵，他曾经是靠着母亲牺牲色相才活下来的，那种没有尊严的生活嬴政再也不愿意回顾。



他曾经想好好好侍奉母亲，可是母亲变了，她秽乱宫廷，她的所作所为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当众羞辱了自己——秦国的大王！至此，嬴政甚至怀疑在赵国，母亲也是自愿与那些贵戚周旋，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荡妇！



“王翦攻韩，无需虎符就可以调动军队了，至于蒙武，昌平君，你负责去说项！若发现蒙家有任何犹豫，立即回报！”现在最重要的是国都的军队，若嫪毐谋反，秦王估计战斗也不会历时太久，戍边的军队要赶往咸阳或雍城至少也需要三五天的时间。秦王又一次用力握住面前的樽，母亲，希望你悬崖勒马，不要逼我赶尽杀绝。



昌文君和昌平君低头答应了，心中对秦王的果断又敬又惧。这件事要善终估计是不可能了，虎符和玉玺必有一战！



蒙武闭着眼睛坐在书房，面前摆着羊皮地图。刚才昌平君深夜来访，对自己含蓄表达了秦王委以重任的意思。蒙武知道他没把话说白，其实咸阳重臣谁人不知这加冕礼是一次分水岭，对谁人忠心在近日必须有个了断。



“蒙磊，近日给我紧闭军营，出入更加严格盘查！”蒙武猛地睁开眼睛。蒙磊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您真的决定支持大王？”



“大王是我秦国国君，我不支持他支持谁？”蒙武低声喝道。



“但是我蒙家军至少可以按兵不动，观望以自保！”蒙磊直视蒙武。蒙武心中叹了口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观望？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要观望谈何容易，更何况自己的军队就在咸阳附近驻扎，不被卷进去是不可能的。



蒙磊不做声，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军人最怕的就是朝局变动，王位上的人一换往往意味着腥风血雨。虽然将军和自己都没有言明，但是大家都知道万一发生叛乱，虎符在对方手中，此时支持大王意味着是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调动军队，这在秦国是灭族的死罪。这次，蒙家的身家性命都压在大王身上了。



“大王已经透露在他前往雍城之际，我蒙氏负责咸阳守卫。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做好准备。我蒙家军在咸阳一天，看谁敢兴风作浪！”蒙武目光坚毅，他的表情告诉议政的属下，这是最后的决定。



“蒙磊，蒙放，到时候你们分别把守雍门和章城门，此役对蒙家关系重大，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两位副将领命。



“蒙放，蒙恬近日怎么样？”蒙武沉吟道。



“大公子这几日废寝忘食攻读兵书，时常到军营与兵士一起操练。”蒙放答道，心里却有点不好受。蒙恬看上去与以前一样，只是更加勤奋，更加沉默。虽然他现在也会笑，也会和兵士打趣，但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心里有个洞，他在不停地让自己劳累来忽视那个洞。



蒙武心里也是一叹。自从与蒙恬长谈一次之后，蒙恬似乎恢复了。现在他搬出了原本的院落，把那里改成了书斋，自己大部分时间都住到了军营。



“蒙磊，你带着蒙恬届时守雍门！”蒙磊一惊抬头，若真发生变动，雍门的战斗会非常激烈，那是雍城军队入咸阳的必经之地。



“将军！”蒙磊想说点什么。



“恬儿已经17岁了，该是历练的时候了。再说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对阵行军了！”蒙武觉得可能战争和杀戮能够暂时缓解自己儿子心里无处发泄的愤懑。“再说，大王只是让我们守卫咸阳，说不定到时候风平浪静，瞎操什么心！”



“恬儿，多吃点！”蒙老夫人拼命给孙子夹菜，心疼地觉得蒙恬瘦了很多。



“奶奶，我吃的够多了！”蒙恬淡淡一笑。



“你现在半大小子一个，最应该吃！”蒙老夫人用眼光爱抚孙儿。田倩在一边安静地吃饭，心里也不是很好过，儿子最近看着是没事了，但是母子连心，田倩焉看不出他强颜欢笑之下的欲哭无泪。



“奶奶，蒙恬17岁了，什么半大小子！”蒙恬笑了起来。



“哥，明天咱们一起去遛马？”蒙毅满嘴吃的，话说得含含糊糊。蒙恬温和地看了一眼弟弟，他现在14岁了，个子窜得很快，都到自己肩膀了。蒙恬知道蒙毅这半年来总缠着自己不过是害怕他一个人闷坏了，蒙恬淡淡点头，心里有些感动。



“疾风的儿子长得真帅，呵呵，哥，谢谢你把这小马让给我！”蒙毅仍然在狼吞虎咽。蒙恬看他吃得香，笑得益发温和。“阿犁以前最喜欢疾风。”蒙毅闷闷地加了一句。



一片死寂。蒙毅还在砸巴嘴，突然脸色惨白看向蒙恬，心里恨不得甩自己十七八个耳光。蒙恬的心猛然抽紧了，半年来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提到阿犁的名字，手不自觉的摸向衣中里袋，阿犁的玉佩从来没有离过身，蒙恬每晚看着上面的血迹斑斑就发誓一定要平定所有的战乱。



“恬儿，这次你父亲派你守卫咸阳雍门，有没有什么为难的？娘看你身子不好，要不要就在家里歇歇？”田倩清了清嗓子，打破死寂。



“不会，母亲。蒙恬正是为国尽力的时节，怎么能还躲在父母衣裙之后？”蒙恬的脸色非常严肃。田倩赞许地点点头，知道国事军政是分散儿子注意力最好的话题。



“哥，我也要去！”蒙毅也很希望能够和父兄一样做大将。



“蒙毅，你尚未成年，这次你就在家中好好保护奶奶和母亲。万一咸阳再次动乱，绝对不许任何人擅闯蒙府！”蒙毅的心一片锐痛，红着眼圈答应了。蒙恬抿紧嘴唇，浑身僵硬。



阿犁，我会成为一个有理想的大将军，等到我帮助大王扫平战乱，我一定来陪你！



四月天了，阿犁身上的宫服也轻薄了不少。她轻快地理着案几，听得银铃一片脆响。



脚步声传来，阿犁浑身一颤，赶紧跪到一边，准备找机会溜出书房。自从上次在书房和秦王近距离遭遇之后，阿犁小心翼翼地避免一切可能与大王接近的时间。好在最近大王似乎很忙，两个月里几乎没到过书房。



嬴政平静地打量这个小丫头，过了年，她看上去更加具有了女人的风韵。她最近似乎总是躲着自己，这倒是非常与众不同，宫里的所有女人不都是为了争取自己的宠幸而想尽办法吗？嬴政精力充沛，喜欢女人的身体，但是他知道身为君王不能沉迷于男欢女爱，女人只是舒解自己身体需要的工具而已。所以嬴政虽有比较宠幸的妃子，但也只是宠而已，女人是只能宠不能爱的，否则就会让她们忘了自己的身份。



阿犁见秦王也没什么召唤，静静地想往门口挪去。



“你不想见寡人？”阿犁脚步一滞，进退两难。



嬴政打量她的身姿，觉得这个丫头一天比一天美。其实她的美丽并不是最吸引自己的地方，嬴政总是觉得能从这个丫头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去，对她不仅多了几分怜爱。而且她如此安静，举手投足却又如此不同。



“过来！”嬴政斜在榻椅上，淡淡对阿犁道。



阿犁身子一颤，她实在不想离大王那么近。虽然她觉得大王对自己不错，但是大王身上的威势和阳刚总是让她一旦接近就会感到灼痛。王命不可违，阿犁在宫中学到的第一条铁律就是这个，她无奈之下只能慢慢走近秦王，躬身跪下。



她真香，在她的香气之下多日的疲惫都泛了上来，嬴政不禁闭上了眼睛。“帮我捏捏腿！”嬴政淡然道。阿犁有点无措，因为她没有学过该如何给人捏腿，只能笨拙地在大王腿上轻轻揉搓。



她这是捏腿还是呵自己痒痒啊。嬴政觉得很想笑，但是抬眼看见阿犁很认真地在“捏腿”，手上的银铃发出悦耳的声音，也就忍住没说话。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平和的，嬴政几乎要忘了方才的朝政烦乱。明天就要启程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临行前最想看见的居然是她。



“你就叫芷阳吧！”嬴政轻轻道。阳光下的小草，她就是那柔弱的小草，而自己将是她的阳光。



阿犁愣住了，美目无意识地看向大王。芷阳？这个名字很好听，但是总觉得不像自己的。



“不喜欢？”嬴政懒懒道，觉得这个丫头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



阿犁的嘴略抿了抿，觉得有个名字总比没有名字好吧，省得赵公公看到自己只能喂啊喂的，都不知道在喊谁。想到赵高每次见到自己那付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阿犁忍不住轻笑起来。



嬴政一把拉过阿犁，把她圈在怀里。阿犁浑身僵硬，想挣扎，“别动，寡人只想抱着你休息一会儿！”嬴政定住她的身子。



“芷阳，寡人的芷阳！”嬴政低声呢喃，手轻轻在阿犁的腰肢上抚动。她的身体真的好柔软，嬴政不禁在想宫服之下她的肌肤摸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阿犁忍不住开始发抖，她不知道大王到底想把自己怎么样，但是女性的直觉告诉自己，至少自己不愿意这样被大王抚摸。



“别怕，寡人只是太累了，想抱着你睡一会儿！”嬴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多日没有好好休息，在这悦耳的铃声和扑鼻的清香间他沉沉睡去。阿犁动也不敢动地躺在大王怀里，心里七上八下没了主意。



书房一片寂静，只听见秦王嬴政平稳的呼吸。等到阿犁觉得再下去自己的腰都要断了的时候，嬴政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怀里的小美人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觉得分外动人。忍不住在阿犁脸上轻轻一吻，阿犁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大王，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嬴政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阿犁粉红的嘴唇，全身被点燃一种欲望。



“芷阳，明天寡人就要启程去雍城了，你会不会想寡人？”嬴政在阿犁耳边轻声道，他口中的热气激得阿犁耳朵一阵酸痒，脖子根的汗毛都要倒竖了。



阿犁抬眼看向大王，觉得他英俊的面孔显得分外温柔。他是不是很累，为什么他的表情有些凄然？阿犁的眼中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丝怜惜，每次在深夜看到大王孤寂的身影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阿犁都忍不住觉得他很寂寞。



嬴政一把遮住她的眼睛，不要，不要她这样看自己，她的目光几乎要看透了自己，看透了自己刚强之下的无助。



“芷阳，你跟着寡人一起去雍城吧！”嬴政在心里下了决定。如果发生不测，他希望陪着自己的会是芷阳。



“大王，郎中令桓齮求见！”这次赵高学乖了，没有进来。



“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跟寡人一起去雍城！”嬴政拍拍阿犁的俏脸，轻笑着快步走出书房。阿犁撑起身子看着大王英挺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从此根本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或者说，自己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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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雍城诡谲  

“母后，儿臣近日国事繁忙，多日未曾来拜见母后，希望母后不要责怪政儿。”嬴政恭恭敬敬地跪坐在母亲面前。



太后赵姬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内心有点不安。嫪毐日前向自己要了虎符，虽然他再三向自己保证不会对政儿不利，但是赵姬心里明白他们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政儿，明日就是加冕礼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是你的大日子，母后心里很是为你高兴！”赵姬露出温和的表情。



嬴政淡淡看着母亲温柔的脸，依稀看到了邯郸岁月中那个全心全意保护自己的母亲，心里一柔。



“母后，等加冕礼之后您跟着政儿回咸阳甘泉宫吧，这样儿子照顾您就更加方便些！”嬴政真切地说。



但此话听在赵姬耳朵里却是完全另外一副感觉。自己死也不要回到如冷宫一般的咸阳宫，嬴政虽是儿子更是秦王，他又能知道几分身为“太后”——这全国最有权势的寡妇的苦楚。



赵姬32岁守寡，虽然镜中的自己仍然美艳，却被无数宫规强迫着要做出温顺恭俭的模样，权力腐蚀了自己的爱人，也腐蚀了自己。为了权力，丈夫吕不韦把自己献给了子楚，子楚只是把自己看作纵欲的工具，他内心到底有几分关心过自己甚至自己的儿子，他和吕不韦逃回秦国一走了之，却扔下孤儿寡母在邯郸看人脸色。



等到她终于回到咸阳，成了王后，子楚却后宫荒淫，嫌自己人老珠黄。她天天咒子楚去死，终于，她得尝所愿，却发现自己再有权势也不过是个寡妇。于是她利用手中的权力逼吕不韦与自己鸳梦重温，在男欢女爱之中她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嫪毐是自己最宠的男人，他能够使她在巨大的欢愉中忘记所有的孤寂，所以她甘心以太后之尊为他生孩子，做一个普通的女人。



心里一硬，赵姬淡淡一笑，“母后老了，不喜欢咸阳的嘈杂，还是这雍城适合母后！”



嬴政看向母亲深思的表情，心里一阵深深的失望。这是自己给母亲最后的一次机会，但是可惜，母亲似乎没有悔改的意思！难道情欲对她而言比自己的儿子还要重要？嬴政心里忍不住燃起熊熊怒火，咬紧牙关没有表露出来。



“儿子都听母后的！”嬴政向赵姬行了礼，起身想退出大政宫。



“对了，政儿，听说你这次随行带来了一个绿眼睛的小宫女。母后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是绿眼睛的，你等下唤她到大政宫来让母后瞧瞧！”赵姬的目光里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但是嬴政心直往下沉了下去。母后此言岂不是在含蓄告诉自己她对咸阳宫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母后怎么也会相信他人的流言，没有这样的事。”嬴政皱起眉头。



赵姬抬头看向儿子的脸，多少有些意外。嬴政从小性格坚强，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对于女人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至少他从来不会把女人当成爱护的对象。看来自己听说的不是传言，自己的儿子可能真的在恋爱。



“是吗，可能真是误传。政儿，天色不早了，你先下去吧！”赵姬作出倦容。听得脚步声，嬴政已经快步步出大政宫。



内室的门轻轻开了，赵姬的两个宫女抱上两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娘！”他们爬到赵姬怀里，憨态可掬。赵姬立即满脸堆起慈祥的笑容，比起喜怒不定的嬴政，这两个孩子才是自己的最爱！赵姬紧紧搂住儿子，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们两个！



蕲年宫烛光闪烁，秦王面色凝重坐在案几前，左右两边坐着桓齮、王贲和昌文君。



“大王，明日加冕礼的守卫都已安排好，您放心！”郎中令桓齮跪坐在一边脸色凝重。桓齮是秦王一手提拔的，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人因为自己的身手被嬴政赏识，官拜上卿。因此桓齮对秦王颇为忠心。



“家父屯兵于雍城附近，随时听候大王召唤！”王贲脸色很严肃。



嬴政满意地点头，心里松了口气。雍城是嫪毐的势力范围，自己以身涉险的确是担了不少风险，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嬴政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蔑视嫪毐，并且给他一个似乎是绝佳的反叛机会。



“各位辛苦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日，若有人敢以身试法，寡人一定让他知道背叛的下场！”秦王阴恻恻地一笑，性格中噬血的一面被激发起来。“都下去吧，寡人现在与各位是休戚与共！”秦王抬眼看向手下的将领、大臣。几人皆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嬴政盯着面前的蜡烛，一点睡意都没有。



“赵高！”秦王喊了一声。赵高快步走了进来。“芷阳呢？”嬴政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听到芷阳手上的铃铛声，希望那铃铛能镇定自己有些紧张的心。



“刚才大政宫来人，说是太后宣她。芷阳刚被他们带走。”赵高低头答道。



嬴政呼地站了起来，“混帐东西，你们怎么不拦住！芷阳是寡人宫里的人，太后凭什么说宣就宣？”



赵高大骇，浑身发抖地跪下。“来人说太后是和大王说过的。”



“狗屁，若是这样寡人不会亲自和你们说吗？狗奴才，坏我事！”嬴政焦躁地在房内踱步，心里忐忑不安。母后该不是发现什么，想用芷阳来牵制自己。芷阳这个丫头不够机灵，她不会保护自己，到时候真遇到危险她该怎么办？



嬴政突然安静下来，如果自己现在急急跑过去要人，只会让太后更加觉得奇货可居，甚至真会利用芷阳来威胁自己。



嬴政镇定地坐了下来，露出冷酷的笑容。“你太小看自己儿子了，这就是你必然失败而寡人必然胜利的原因！”



“算了，太后既然喜欢芷阳，就让芷阳陪陪太后吧！”嬴政淡淡一挥手。他知道，要保住芷阳最好的方法就是漠视她的存在，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在危险的时候反而会安全。



听得赵高连滚带爬地出去，嬴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异常愤怒地一把将案几上的书简推倒在地上。“赵姬，你要是敢动芷阳一根手指，寡人一定让你后悔生下我！”



阿犁静静看向太后，她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吧，不过看上去还是好美。阿犁突然发现大王的眉眼其实长得很像太后，多亏了这个美貌的母亲，大王才能如此英俊吧。



赵姬淡淡看着阿犁。这个女孩子好像不会说话，但是她美丽的眼睛充满表情，弥补了所有的遗憾。赵姬突然有些明白嬴政为什么喜欢和这个丫头待在一起了，和她在一起，内心似乎会渐渐平静下来。



早上，在朝臣的歌颂和太庙的颂乐下，嬴政带上了皇冠，配上了鹿卢剑。在香烟缭绕下，赵姬静静打量自己的儿子，虽然有一丝骄傲，但是更多的却是不安。礼仪中，赵姬偷眼看嫪毐与吕不韦，他们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赵姬至少能感受到嫪毐的不屑与吕不韦的不满。



嫪毐应该快动手了吧，虽然赵姬对政儿心存歉疚，但是嫪毐答应自己会给政儿一片封地做个小王。“你总得为咱们的两个儿子着想吧１嫪毐的这句话深深打动了自己，为了小儿子，赵姬只能选择对不起嬴政。



“政儿好像很喜欢你！”赵姬淡淡道，阿犁愕然抬头，不是很明白太后的言下之意。



“你很漂亮，也难怪！男人嘛，总是喜欢年轻、漂亮的！”赵姬的声音开始带有一丝讥讽与无奈。“政儿宠幸过你了吗？”



阿犁的脸红透了，低下头。一阵微风传来，宫外树影斑驳映进空旷的宫殿，使得整个宫殿显得有些诡异。



“其实再得宠又能怎么样呢，女人啊，容易老。等到你没有了美貌，没有了青春，你对男人来说就一文不值。你看到了吗，宫里到了夜晚很凄凉也很恐怖。每个宫殿都藏着幽魂啊，那些寂寞至死的幽魂。”赵姬幽幽道，她的表情看得阿犁浑身汗毛倒竖。耳边似乎传来呼喝声，宫门中又映出火把和人影。



赵姬看向门外那一片嘈杂，知道嫪毐动手了。其实嫪毐何尝不是为了权力才侍奉自己，最近嫪毐还偷偷收了不少女子供自己淫乐，想到这些，赵姬心里一片荒凉。但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赵姬只能继续跟着嫪毐，为了自己可爱的孩子，赵姬必须做出抉择。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女人？”赵姬有些悲哀地看着阿犁。阿犁没有任何表情，她不知道太后和大王是怎么回事，但是看上去他们母子并不亲。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太后，候爷方才带着卫卒和骑官攻打蕲年宫，但是未曾想这蕲年宫守卫森严，一时攻不下来，候爷带着人马退了出来，直奔咸阳！您这里赶紧准备一下，我等经候爷调遣誓死保卫太后和小公子！”



阿犁吃惊地站了起来，奔到门口，发现天边已经被熊熊火焰染红，呼喝和喊叫声越来越大。蕲年宫，蕲年宫方向似乎杀声一片，阿犁突然有点担心大王，不管怎么说大王对自己不错，希望他会没事！



秦王全身戎装站在蕲年宫门口，王贲跟在一边还想劝说他退回宫殿里。火光下，嬴政看到嫪毐的门客舍人正与桓齮的虎贲军缠斗。“一群乌合之众！”秦王一把推开仍然想拦着自己的王贲，站到宫殿的台阶上，一把拔出鹿卢剑，“寡人在此，谁敢作乱？”



“秦王被劫持，大家要勤王！”下面传来一些挑动的声音。嬴政极目远眺，发现嫪毐似乎调动了一部分卫卒，顿时咬牙切齿。赵姬还是把虎符交给了她的姘头！



“寡人就在此，谁敢劫持寡人？嫪毐犯上作乱，儿等现在弃暗投明寡人保证必不追究，若继续负隅顽抗，寡人一定不饶１嬴政一下子将鹿卢剑砍向身边的宫门大柱。鹿卢剑是历代秦王的宝剑，它是王权的象征。戍边卫卒中有见过嬴政的将士，顿时呼喝起来，“我们被骗了，长信候反了１



一时间叛军军心不稳，虎贲军形势顿时好转，不少戍边卫卒放弃战斗，一部分甚至倒戈。嫪毐的门人见形势不妙，纷纷退逃，桓齮率军追击，一下子蕲年宫的战斗似乎胜负已分。不多久传来轰鸣的马蹄声和战车推动的声音。“王翦大将军率兵保卫大王！”整齐的列队声音和装发弓弩的声音响起，嬴政露出淡淡的笑容，知道大局已定。



“大王，嫪毐居然释放了雍城的所有囚犯，一部分卫卒、骑官混着嫪毐的门客、囚徒往咸阳方向奔去１昌平君全身铠甲奔了上来。



“市井之徒！”秦王怒喝一声，“昌平君、昌文君听令，你们立即带着寡人玉玺带领虎贲军赶赴咸阳，务必攻破嫪毐叛军１昌平君和昌文君得令，飞身上马，整队列兵就要往咸阳进发。



“王贲，雍城的战斗就交给你父将了。”嬴政看到帅旗上迎风飘动的“秦”心里慢慢安定下来，对王翦来说对付这些乌合之众实在是小菜一碟，现在恐怕最吃紧的倒是蒙武守卫咸阳的部队了。为了保护秦王，国都大部分部队都到了雍城，咸阳守军人数不多啊！



“大公子，你先下去吧，这里剑弩密集，太危险了！”蒙磊急切地护住蒙恬。没想到叛军人数如此之众，而且嫪毐在城中的亲信居然释放了咸阳的囚犯，一时间咸阳城内也是火光、哭声一片，囚犯到处奸淫掳掠，里应外合的，让蒙家军本就不多的军士应接不暇。



现在雍门下听信了大王被劫掠谣言的卫卒混着一些非正规军队加紧攻城，双方现在各有死伤。



蒙恬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心中燃起巨大的愤懑。两军交战本是一种神圣的过程，但是这些叛军毫无人性可言，居然动用囚犯扰民！对待这样的人根本不用讲什么仁慈，杀戮，这样的败类必须被杀戮殆尽！



“副将，不好了，一部分暴民混着长信候的门徒正往这里赶，似乎想帮助叛军打开城门！”一个百长浑身血迹地走了过来，表情焦躁。蒙放低咒了一声，觉得这场战打得太过憋闷。



“副将，蒙恬请带百人前去堵截！”



“不行，对方来了起码三百人，而且都是毫无信义可言的暴徒！”那个百长认得蒙恬，率先出言阻止。



“我蒙家军训练有素，即使以少敌多也必定能破除这些乱臣贼子！”蒙恬豪气冲天。



“好！我跟着公子去！”那个百长一拍胸脯。



蒙放略一迟疑，点了点头，“小心点！”他在蒙恬耳边轻语，蒙恬淡淡一笑，快步上马，带领百人左右的小股部队向前疾驰，果然，一大队操着各种武器的暴徒乱纷纷地往这里奔了过来，大喊：“打开城门，烧光咸阳！”



“摆口袋阵！务必拦住这些暴民，杀无赦！”蒙恬长剑一挥。顿时兵士自觉地从两翼包抄，快速围成一个松散的环状阵形。“你们听着，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我蒙家军以仁义为本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杀无赦！”蒙恬大喝一声。



看到全副武装的秦军那些叛军到底有些愣怔，但是他们随后举起手中的木棍、铜器向前冲了过去。“大家别怕他们，他们人少！”有人在人群中煽动。



蒙恬带正头盔，一把举起剑，“将士听令，严惩叛军！”呼的一下，蒙恬的剑往前挥去，随着他的动作，蒙家军往前迎敌。蒙恬骑在马上左砍右劈，铠甲上立刻血迹斑斑。那些暴民毕竟不是有组织的职业军人，抵挡了一阵觉得无法占到便宜，一部分人开始逃窜，一下子他们的阵势就散了，作鸟兽散。



蒙恬命一部分士兵前往追击，然后命人从武器库取出一部分组织人发放给百姓，让他们自卫。安排停当，蒙恬快马奔回雍门，协助蒙放抵挡了叛军的两轮进攻。天终于快亮了，蒙恬几乎可以看清门外那些叛军的脸庞。突然天际出现一个大大的“秦”字，随着战车的轰鸣，隐隐约约又驶来大队人马。蒙恬和蒙放心中都一惊，觉得若是叛军继续这么增援，蒙家军的军力根本不足以多线作战。



“昌平君奉大王之命率虎贲军迎击嫪毐叛军１



蒙恬心里一松，望向东方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心里一片壮烈，战斗终于快要结束了。阿犁，你在天上看见了吗？咸阳又安全了，我又向自己的理想迈进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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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政宫泪  

嬴政快步走向大政宫，身边桓齮和王贲都是全副武装。在王翦大军的凌厉攻势下，雍城的巷战已经结束，秦军开始大规模的搜查，务必要将城内和宫内的叛军清除。



嬴政紧紧握住鹿卢剑，虽然一宿未眠却因心中那腔怒火而毫无倦意。赵姬！赵姬还是将虎符交给了嫪毐，终于酿成雍城和咸阳的大乱，看着满城的火光，嬴政知道嫪毐手下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没少作奸犯科，他们甚至武装了囚犯来抵御秦军。嬴政几乎能够听到百姓的哀号和哭泣，心中怒火更炽。赵姬，你因为自己的放荡却让整个秦国付出了代价！



大政宫一片宁静，宫人已经四散，赵姬的寝室门户紧闭。桓齮迅速派兵占据宫中各个显要位置，三步一岗保卫秦王安危。“把门给寡人撞开！”嬴政大喝。



门根本就没有锁，“吱嘎”一声，一缕初阳扫进了阴暗的宫殿。殿中的烛光仍然在闪烁，赵姬一身太后礼服坐在正中，她的脸色异常平静，她的目光越过众多侍卫投到嬴政脸上。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个曾经全心呵护自己，现在却已经成了敌人的母亲。



“政儿，你来了啊？”赵姬淡淡一笑，好像仍是在和儿子拉家常。



“让太后失望了，来的不是长信候！”嬴政冷笑。



赵姬脸色一僵，眼中终于露出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交织着痛苦和愧疚的情绪。在这场争斗中，无论谁是胜利者，赵姬其实都是感情上的最终负者。



“政儿，母亲看到你很高兴！”赵姬低下头，心中翻江倒海一般。



嬴政冷哼一声，一步踏进大政宫，凌厉的目光恶狠狠盯着赵姬。“芷阳呢？”嬴政沉声道，手紧紧握住鹿卢剑。



“她累了，在屋内休息！”赵姬的目光有些闪烁。



嬴政心里一沉，“给寡人搜！”



阿犁在宫闱暗处的一个箱子后面，她被一个嫪毐的门客紧紧捂住了嘴巴。她看见在宫殿的暗处还藏了三五个刺客，心中大急。赵姬知道大势已去之后，在嫪毐门客的安排下想稳住秦王，然后乘机要求与秦王私下谈判，等待时机刺杀秦王。阿犁很难理解一个母亲如何能如此狠心地想置自己儿子于死地。



见兵士要往内室涌去，赵姬急切看向嬴政。



“政儿，我们谈谈好吗？娘想单独和你谈谈！”赵姬哀求地看着嬴政。



娘？这个词让嬴政忍不住浑身一颤。自从进入秦宫之后，母亲就成了母后，自此母子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别扭。嬴政有些犹豫。



“有些事，似乎我们母子单独谈更加合适！”赵姬惨然一笑。



嬴政浑身一颤，想起赵姬种种荒淫行径，不禁更加犹豫起来。若是赵姬真是拼着老脸不要，自己身为秦王，脸往哪里搁。



嬴政向桓齮和王贲略示意了一下，两人有些犹豫，却还是缓缓向后退去。阿犁大急，拼命挣扎，那个门客更加用力，阿犁用力咬向那个家伙的手。听得一声闷哼，他不禁松了手。“大王小心！”阿犁大喊起来，一下子兵士全部止步，快速涌回秦王身边，把嬴政团团围住。



“芷阳！”嬴政大喊起来。



一阵银铃的脆响，阿犁被那人推到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刺客见行迹败露，纷纷跳将出来直扑向秦王。手起刀落，听得赵姬的尖叫，几个刺客都倒在血泊之中。



“臭丫头，坏候爷大事！”嫪毐的门客狂怒，举起手中的尖刀就要刺向阿犁。



“芷阳！”嬴政大急，王贲快速将手中的剑脱手甩出，“扑哧－”，阿犁觉得身上热热的，回头一看，发现那个曾经挟持自己的人胸口中剑，他的血纷纷撒到自己身上。



“芷阳！”阿犁还没来得及大叫起来，嬴政一步上前踹开死尸，一把抱起阿犁。王贲又踹了一脚那个死人，用力拔出自己的剑。



“给我搜！”嬴政咬牙切齿道。一时间桓齮安排兵士冲到内室。



“不要！”赵姬狂叫起来。



“按住她！”嬴政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对这个所谓的母亲，他彻底心灰意冷。



随着小孩的哭声，兵士带出来几个吓得浑身发抖的侍女和两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



嬴政脚步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倒。原来所有的传闻都不是假的，赵姬的确是因为怀孕生子才迁至大政宫，她用最匪夷所思的行为狠狠羞辱了秦国宗室！



阿犁觉得大王的身躯剧颤，她茫然抬头，发现大王的目光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痛苦。阿犁心里很不好受，知道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自己母亲要杀死自己并且和他人有私生子的事实。银铃脆响，阿犁忍不住轻轻抚上嬴政的手臂。嬴政一震，又看到怀中阿犁美丽的绿眸中那丝怜惜。



“政儿，为娘求求你，放过他们吧！他们好歹是你的弟弟！”赵姬发髻凌乱，被两个兵士死死拉住。



“娘！娘！”两个小孩如何见过这种局面，都大哭起来，拼命想向赵姬跑去，却被桓齮手下的人拎起来。兵士皆尽默然，桓齮和王贲都不敢看向大王，对这种宫闱丑事，当然是越装出漠然越安全。



嬴政咬紧牙关。阿犁听得孩子哭得凄惨，忍不住转头去看他们。昨夜这两个小男孩还曾缠着自己要听儿歌呢。嬴政双手一用力，把阿犁的头压到自己怀里。



“扑杀！”嬴政的口气生硬。



阿犁被大王紧紧压在胸前，什么也看不见，听得孩子的尖叫和赵姬的狂喊，她的身子开始发抖。嬴政更紧地抱住阿犁，冷眼看兵士拿来两个袋子把孩子装了进去。



“政儿，求求你，求求你！他们还这么小，他们没有做过任何错事啊！”赵姬几乎急疯了，绝望地看到士兵把口袋扎紧。士兵略犹豫了一下，看见大王脸色铁青，都心一横，高高举起袋子用力摔到地上。孩子的哭叫更大声了，兵士再次抬起袋子，一次又一次扔到地上。



阿犁浑身发抖地听到人体扔到地上的钝响，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嬴政，你不是人！我诅咒你，我诅咒大秦！你迟早有报应的！”赵姬完全疯了，发出如母狼号叫般的声音。



王贲看着袋子中渐渐渗出的血，心里一片发凉。纵是出身军部看惯了杀戮，如此凄惨的人伦悲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紧紧握住手中宝剑，尽量装出毫不在意的表情。



“把她给我幽禁在大政宫，没有寡人的令牌，任何人接近大政宫，杀无赦！”嬴政最后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她挣脱开士兵，双手颤抖地抱起被鲜血染红的两个袋子，她的目光已经没有了焦距，只一刻，她就老了。



“把这里给寡人打扫干净！”嬴政冷声道，一下子几个兵士从赵姬手中抢过装着孩子尸体的袋子就往外走去。“孩子，我的孩子！”赵姬大哭起来。



阿犁浑身僵硬地听着一个母亲最哀恸的哭声，她想抬头，却在秦王的钳制下根本无法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嬴政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心早已被自己的母亲戳得千疮百孔。冷哼一声，他抱着阿犁大踏步走出大政宫。听得身后关闭宫门的声音，嬴政在内心暗道，永别了，赵姬。



秦王静静坐在殷阳宫的石阶上，右手撑着鹿卢剑，心里如火燎般难受。回到咸阳，嬴政封赏了平叛有功的军部重臣，下令灭嫪氏一族，并于咸阳街头车裂嫪毐。让嬴政始料不及的是，一批又一批的说客、朝臣当庭给自己难看，要求释放太后，迎太后回咸阳宫。



母子人伦？嬴政几乎想狂笑起来，这是这些所谓博学之士的论据。但是他们想过没有，这样一个协助叛乱、秽乱宫廷的太后本身是否已经违背了人伦？！这是简单的道理，但是嬴政却又惊又怒地发现自己在太后的问题上陷入了孤立，文官集团忿忿不平，前仆后继，以一种杀身成仁的姿态简直是在胁迫秦王。而军部对这种问题保持了沉默，朝会的时候上至鹿公、王齮，下至王翦、蒙武都保持了沉默。



嬴政用力地把剑往地上一撑，听得一片金属敲地的锐响，他心中无法发泄的痛苦和愤怒已经淹没了自己。嬴政下令妄谈太后事者死，结果仍然每天有所谓的博学之士慷慨激昂，到今天为止，嬴政已经杀了十三人，却还是没有堵住大家的嘴。



叮呤。阿犁静静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大王孤寂的背影，她深居宫中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咸阳宫几处宫门的火烧痕迹仍然看得阿犁心惊不已。从那晚之后，大王把自己交给宫女悉心照顾就再也不见人影，回到咸阳，阿犁偶尔看见大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看得出来心情很坏。这几天殷阳宫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王后来过两次，看到大王的脸色连话都不敢说了。



听到银铃的声音，嬴政知道芷阳就在身后静静看着自己，心里多少安定下来。这几天朝政实在太烦心，嬴政怕自己忍不住对芷阳发脾气，就刻意没有去看她。她那天受了点惊吓，身上有一些小伤，但是也都不碍事了，远远看见她脸色如常开始当班，嬴政的心也总算放下了。



一阵清风吹来，五月天了，咸阳的白日已经有些燥热，阿犁的淡绿色宫服更加轻薄了不少。那是丝料的衣服，穿上在身上感觉很舒服。现在夜风一吹，这丝质的衣服如何抵挡。“阿嚏！”阿犁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嬴政背对着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阿犁叹了口气，觉得大王其实挺可怜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犁也猜到几分，虽然觉得大王太残忍，但是她理解大王心里的痛。宫中又传来打更的声音，阿犁知道自己可以回房睡觉了，就慢慢地沿墙根走了回去。



“这宫殿里到处都是幽魂，寂寞至死的幽魂！”太后诡异的话似乎仍然在耳边，阿犁浑身汗毛倒竖，加快脚步一溜小跑起来。



听得铃铛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嬴政忍不住回头，看见芷阳捂住耳朵一溜小跑往宫女的睡房跑去。这个小丫头在怕黑！嬴政再一次微笑起来。



“芷阳！”嬴政唤她。



阿犁正捂住耳朵没听见。嬴政暗笑了一下，一个眼光，赵高立即快步追上小跑的阿犁，阿犁愣愣地看着赵高，没搞清楚状况。赵高心里暗叹一声，觉得这个丫头能在王宫生存到现在简直是一个奇迹。“大王叫你呢！”连拉带拖地把阿犁拽到大王身边，阿犁赶紧跪下，大气也不敢喘。



“身上的伤还痛不痛了？”嬴政淡淡看着她，觉得她好像长高了不少。



阿犁抬头，摇摇头。



一阵微风抚来，阿犁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荡。“阿嚏！”阿犁忍不住又是一个喷嚏。



“放肆！竟敢对着大王！”赵高结结巴巴地训斥阿犁，紧张看着嬴政的脸。



“冷啊？”嬴政毫不在意，突然一把把阿犁抱到怀里。赵高脸都绿了，四下瞧瞧，偷偷往暗处退了下去。



阿犁大惊，银铃声响起，她想挣扎。



“连你也不要寡人？”嬴政的心居然一阵一阵抽痛，痛苦地闭上眼睛。嬴政知道朝臣恭敬的表情下有多少是幸灾乐祸，他们一定在讥讽自己是荡妇的儿子，一个杂种。



阿犁被大王痛苦的声音激得浑身一颤，她抬眼看大王的脸色。多日没有睡好，嬴政的脸色黯淡，英俊的面孔显得非常疲惫。阿犁心里叹了一声，就不再挣扎。虽然在大王怀里她如芒刺在背，但是她忍住了自己的不安。



芷阳身上淡淡的香气安定了自己多日疲惫的灵魂。“芷阳，寡人的芷阳！”嬴政口中低喃，把头埋到芷阳的秀发中，更加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淡香。



阿犁咬着嘴唇，不知所措。嬴政轻轻在口中哼着儿歌，那是在邯郸之时母亲曾经给自己唱过的儿歌，心里一片锐痛，嬴政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发抖。阿犁感觉到大王的颤抖，不禁问道：“大王是不是也很冷？”阿犁拼命搓嬴政的手，好像以为嬴政发抖是因为冷。



嬴政一愣，坚硬如石的心仿佛被人当胸一拳，被那双柔弱的小手撩拨到全身最柔软的地方。嬴政猛地抱起阿犁往殷阳宫内室走去，阿犁大惊失色，想跳下大王的怀抱。嬴政双手用力，钳制住阿犁，走入幽暗的宫殿。赵高眼光示意，两边的小太监赶紧关上宫门。赵高负手看向天上的月亮，快十五了，月亮分外圆。以后得对那个芷阳有礼些了啦，成了大王的女人，她的身份可上可下的，不先讨好些，万一真有一天封了夫人，再要讨好可就难了。



嬴政把阿犁放到床上，阿犁一个激灵就要跳下床。嬴政一把拽住她，一挥手，屋里的宫女纷纷放下帷幔退了下去，阿犁惊恐万分，“大王，芷阳也要回去了。”



嬴政没有言语，看着阿犁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怜惜。今天反正也是很累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嬴政一把扯开阿犁的深裙飘带，阿犁脸色惨白，想叫又不敢叫。嬴政很久没有给女人脱过衣服了，觉得宫服怎么如此复杂，一咬牙，听得布帛撕裂的声音，阿犁的深裙几乎被嬴政撕烂了。阿犁忍不住低呼起来，想逃出去，被嬴政一拉几乎是摔到床上。嬴政快速地脱了自己的朝服，上床一把搂住阿犁。“不要！”阿犁泪水直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睡觉！”嬴政低喝一声，紧紧抱住阿犁闭上眼睛。阿犁听到大王的呼吸声平稳传来，偷偷望了过去，发现大王似乎已经睡着了。阿犁轻轻挪了一下身子，想蹑手蹑脚跑出去。嬴政没有睁开眼睛，一条腿压到阿犁身上，“从今往后，你别想逃离寡人的身边！”



阿犁浑身僵硬地躺在嬴政身边，心都凉透了。



“芷阳，不要离开寡人！不要！”嬴政紧紧搂住阿犁，满足地闻到她身上美妙的体香。反正芷阳迟早都是自己的，让她再适应一些再说也不迟！嬴政淡淡一笑，搂住这个小可人儿慢慢进入梦想，在梦中，他依稀回到邯郸街头，看到满枝的梅花下，芷阳对着自己温柔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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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幽幽我思  

鲜红的烛火把内室照得瞠亮，嬴晴穿着红衣满脸娇羞地坐在屋中，蒙恬面无表情地与她对坐着，门外传来宾客的喧闹之声。



今日是蒙府与昌平君府联姻的大日子，上至秦王下至一般的咸阳小吏都赠送了礼物。宗室嫁女自然与众不同，加上这门婚事由大王当着众多朝臣的面促成，两家更觉脸上有光。因为两家家底都有些，因此这文订、采纳之礼颇为周到，女方带来的嫁妆也是非常丰厚。



今日充当司仪的赫然是昌文君，他穿着吉服立在一边，内心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对璧人如此拘谨地对坐。蒙恬昌文君早就见过了，知道此子持重俊朗，今天在新郎礼服下蒙恬看上去更加帅气。嬴晴是宗室有名的美女，今天自然更加风流婉转，连昌文君都看了半晌。



“请新人饮合酒！”昌文君高唱。



“别推我！”



“你踩到我了！”门口挤挤挨挨地都是人，无数亲贵的小儿都是你争我抢。



“新娘漂亮！”



“新郎真高！”



一片片赞叹之声，嬴晴更加羞得低下头，蒙恬的表情却依旧木然。



昌文君心中暗叹这蒙恬小小年纪定力倒高，如此娇妻在眼前居然当着人一点都没有露出任何不安或者兴奋的样子。



蒙恬现在因为参加了平定成蛟叛乱和嫪毐叛乱的战争，军事才华显示无疑，大王都召唤了见了一次，对蒙恬评价颇高，给蒙恬封了一个五等爵为大夫，自此可跟随父亲蒙武上朝听政。蒙恬年纪轻轻就获此封赏，全家自然开怀不已，连带昌平君府都觉得很是有面子。



本来蒙恬是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为此和田倩吵得几乎母子决裂。但是无奈最后这门婚事是由大王金口订下，蒙恬再犟也犟不过王命，今天简直如赴刑场一般，是被几个副将连拉带拽地来参加自己的大好日子。



蒙毅站在门口，毕竟自己已经快15岁了，不会再和那些小孩争抢看到新娘的机会。他在略远处观察哥哥的木然，心里也不好受。哥哥没有忘记阿犁，在他心里始终把阿犁当作妻子。



两个侍女拿起新人面前的酒觥，这两个酒觥之间用一条红线牵着。嬴晴低着头端起酒觥，蒙恬木然看着侍女，没有伸手。



“新郎，不好意思了啊？”昌文君见气氛有些冷场，赶紧出言调侃。



蒙恬听得门口一片哄笑，心里浮现一双美丽温柔的笑眼。阿犁，对不起，今日我还是被迫娶亲，但是我心里最珍贵的位置仍然是你的，我说过，你是我唯一疼爱的夫人！



小环几乎是把酒觥塞进新郎手中，心中犹疑地看了嬴晴一眼，突然小环有种预感，自己公主的这门婚事有些问题。



“新人饮合酒！”昌文君高唱一声。



嬴晴低头略啜了一口酒，脸上浮现淡淡的酒窝。她偷眼看了蒙恬一眼，见蒙恬快速喝了一口酒就把酒觥置下了。嬴晴心里有些不乐意，但是想来蒙恬久居军中，不是很懂得怜香惜玉也就释然了。出阁之前，哥哥昌平君特意找自己深谈一次，告诉自己蒙恬必大有所为，自己嫁入蒙府之后不能再耍公主脾气，要尽心侍奉公婆，体贴蒙恬。



“请新人坐床，撒帐！”昌文君忍不住笑了起来。



门口的小孩顿时都涌了进来，嬴晴被两个丫头扶着坐到床榻上，蒙恬略迟疑了一下，看到门口蒙毅有些担忧的脸色，心中凄然，也就坐到床上。一时间侍女放下床幔，又有下人端上来盛满枣子和粟米的盘子，小男孩们纷纷抓起盘中的彩果向帐子扔去，听得昌文君不断说着吉祥话，尖笑声响彻整个院落。



蒙毅隔着帐子看着大哥，觉得蒙恬简直不是在成亲而是在受罪。叹了口气，蒙毅闷闷走出张灯结彩的院落，走到马厩。疾风正在静静吃草。



“疾风，哥成亲了！但是新娘不是你最喜欢的阿犁！还是你好啊，每天没心没思，只要吃饱了就好。你知不知道，阿犁死后哥哥几乎都不会笑了，而我也不喜欢恶作剧了！没了阿犁，蒙府再也没有笑声了，哥哥的心死了，我的心也伤透了！”蒙毅抱住疾风，感觉自己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阿犁，如果你在天上看到哥哥成亲，你千万不要生气，他这是不得已的！阿犁，哥哥唯一爱的就是你！我蒙毅心里最爱的也会是你！”



阿犁在宫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觉得今天的天气不错。一阵倦意袭来，两个月来大王都喜欢抱着自己睡，虽然大王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但是每天睡觉成了阿犁的酷刑，动也不敢动，喘气也不会了。大王倒好了，每天脸色好得很，而阿犁觉得自己的脸白得都成鬼了。



今天大王到赵夫人的玉棠宫去了。阿犁深深打了个哈欠，心里涌起莫名的感伤，头又开始痛，她脑中再次浮现那双温柔的眼睛。“你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阿犁敲敲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快疯了。



阿犁最后还是挫败地起身，慢慢踱到宫女的睡房，在他人愕然的目光下睡下身子。长时间没有休息好，阿犁很快就陷入沉睡。



“大王，你好久没来看臣妾了！”赵夫人黎敏噘起小嘴。



嬴政淡淡一笑，手在宠妃的身上游移。“最近朝政烦心！”嬴政觉得方才的欢爱让自己终于舒解了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欲望。



那个小丫头今天总能睡个好觉了吧。嬴政淡淡笑了起来。嬴政何尝不知道阿犁在自己身边每夜都睡不着，看着她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嬴政多少有些舍不得，所以也间或到各宫走动，让那个丫头能够不时补个觉。



“敏敏，你先睡，寡人回宫了！”嬴政看着沙漏显示已经戌时了，起身着衣。赵夫人赶紧起身，仅穿着亵衣帮秦王整理衣冠。嬴政即使再宠妃子也几乎从不在别的宫里过夜，有时候朝政忙，就让宫人唤某个夫人过来，欢爱过后从来不允许那些女人睡在自己床上过夜。



赵夫人打了个哈欠，目送大王走出内室。大王最近是挺烦心的，听说为了太后的事大王与朝臣剑拔弩张。后来还是一个齐国来的客卿茅焦说服了大王，说是秦国地处西陲，曾与戎狄杂居，所以列国总是讥讽秦国不讲礼仪。现在大王囚禁自己的生母，各国已经有质疑的声音，若大王再一意孤行岂不给人口实合纵攻打秦国。于是大王迎回了太后，仍让太后居于甘泉宫。但是黎敏知道这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大王很少到甘泉宫去看太后，甘泉宫和大政宫一样，都是冷宫。



这些朝政黎敏也不是很在意，自己不像楚夫人芈婷那样关心朝局，只要大王还喜欢自己，还喜欢到玉棠宫走动黎敏就很高兴了。黎敏出生赵国，身份算不得高，因貌美被人献到秦宫。大王喜欢黎敏的赵国口音和娇憨的性格，所以青眼有加，居然让她能够和楚国公主芈婷平起平坐。



黎敏突然觉得有些烦心，白日楚夫人芈婷居然到玉棠宫来走动，这是极少的事情，芈婷一直把黎敏当成敌人。但是这次芈婷拉着黎敏的手嘘寒问暖，还透露说大王这些日子传各宫夫人少了是因为殷阳宫出了个小丫头，大王居然夜夜让那个小丫头睡在高贵的君王之榻上。芈婷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说是要和黎敏一起让那个小丫头吃点苦头。



大王有新宠这是正常的，黎敏从13岁进宫，前前后后也看了不少人得宠再失宠，自己能够一直得到大王关爱她心里其实很感激大王。不过那个小丫头要是真能打破大王的惯例睡在殷阳宫内室，那倒是让黎敏燃起好奇之心。不管怎么样，去看看总是没错的吧。



嬴政翻来覆去居然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为了让自己每日上朝有精神，他做出规矩各宫夫人经过宠幸之后必须在戌时之前回宫，以让自己独睡。这两个月习惯了闻着芷阳的体香入睡，难得独眠嬴政居然感觉难受得紧。



“来人！”嬴政唤道。



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睡眼惺忪的。



“找个人，把芷阳给寡人抱过来，不许吵醒她！”嬴政一挥手。



那个小太监一愣，随后立即奔了出去。不多久，一阵清香随着银铃声袭来，一个身材略高大些太监把芷阳抱上了床。嬴政满意地拥住睡得像个孩子的芷阳，在她脸上亲了亲。芷阳在梦中似乎在笑，整个脸异常柔和。嬴政紧紧抱住她，沉沉睡去。“芷阳，寡人的好芷阳！”



“你等等！”嬴晴实在忍不住了，叫住了还想出门的蒙恬。



早上嬴晴在小环暧昧的眼光下沐浴更衣，到正厅给公婆、小叔见礼。嬴晴脸上笑得很美，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简直想哭。



昨夜坐床礼结束之后蒙恬按照礼节到外面去招待道贺的客人，嬴晴在房内忐忑不安直到深夜才迎来了酩酊大醉的丈夫。蒙恬在洞房花烛之夜根本没有正眼看自己一眼，母亲芈夫人临行偷偷告诉嬴晴的夫妻之事根本就没有发生。



蒙恬恭谦有礼地陪着嬴晴见礼，看上去夫妻和睦，但是刚一回房，蒙恬就借口军营有事转身又要走。



听得嬴晴唤他，蒙恬略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新婚妻子委屈的表情。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嬴晴本来就不是一个千回百转的人，被人伺候长大，新婚之夜丈夫的冷遇让自己所有的待嫁憧憬都变成了冰冷的心痛，她决定不再沉默，一定要问个清楚。



“公主何出此言？”蒙恬皱了皱眉头。



“你自己明白！”嬴晴有点蛮横地说。



蒙恬一向不喜欢骄横的女人，脸一下子冷了下来。“蒙恬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你！你少装蒜，你昨天根本就做出一副被迫成亲的模样，而且，而且……”嬴晴脸不禁红了，总不至于说是因为蒙恬没有和自己行夫妻之礼就大闹吧。



蒙恬心里其实明白嬴晴在说什么，眉头更加皱了起来。“公主不要多心，我军中实在事务繁忙，公主略在府中走走，我晚上就回来！”言罢，蒙恬抬脚就走。



嬴晴大急，也不顾新娘子的矜持，一把拉住蒙恬的衣袖，“你陪陪我嘛，我刚嫁过来，什么人都不认识。”嬴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在昌平君府她是无法无天的宠儿，到了夫家，嬴晴总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蒙恬回头看到新婚妻子委屈的表情，心里到底软了一下。轻轻给嬴晴擦擦眼泪，“别这样，让下人看见不好！”



嬴晴噘起嘴，索性一下子投进蒙恬怀里，“有什么不好，你是我丈夫啊！丈夫疼妻子是天经地义的啊。我们新婚，连政哥哥都说你三天不用上朝，去什么军营吗？我去跟公公说！”嬴晴言罢就要出门。



“站住！”蒙恬一喝，嬴晴居然脚步一软，没敢再踏出一步。



蒙恬心里烦乱，新婚之夜冷遇妻子，他心里多少有愧。但是一看到嬴晴蒙恬就会忍不住想到阿犁，想到阿犁在自己怀里柔情百转的娇俏模样，即使自己再想对嬴晴客气些，还是做不到。



“大丈夫怎能被闺房牵绊？公主难道想让蒙恬成为一个庸才？”蒙恬沉声道。



“我们还是新婚！”嬴晴看着蒙恬铁青的脸色心里到底有些怕了，嗫嚅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了。



蒙恬心里一叹，嬴晴出生高贵，长得很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蒙恬就是无法像对阿犁那样对她。“我会尽快回来！”言罢蒙恬再也没有回头。



嬴晴愕然看着蒙恬的背影，心里都凉透了。小环轻轻进门，扶住嬴晴。今天早上小环没有在床上找到落红，心直往下掉，知道新婚之夜两人根本没有圆房。她心里叹了口气，紧紧搂住嬴晴。



“小环，是不是我长得不好看？”嬴晴的声音没有起伏。



“公主是最美的！”小环都想哭了。



“那是为什么？他为什么好像看到我就心烦的样子？”嬴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公主，你多心了，公子不过是军务繁忙罢了！”小环心里也是不稳，从昨天蒙恬的种种表现看来，可能他真的不中意公主。小环暗暗打定主意，要到蒙府试探一下别的丫头口风。难道公子另有宠妾？如果是这样，昌平君府必定不依不饶。小环露出深思的表情，决定一定要帮自己公主争回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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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华阳太后  

“瞧瞧，晴儿成亲之后更加漂亮了！蒙家那小子有福气啊！”华阳太后看着嬴晴穿着新娘礼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嬴晴的生母芈夫人在一边作陪，心里也是得意。



成亲快十天了，嬴晴在回门礼之后挑了个好日子来宫中拜见华阳太后和王后。华阳宫一时间聚满了宫中贵妇人，各宫的夫人都知道嬴晴公主很受华阳太后和大王的宠爱，纷纷赶来送礼，在华阳太后面前讨个乖。



“可不是，我们公主下嫁蒙家，真是便宜蒙恬那个臭小子了！晴儿，蒙恬今天有没有陪着你一起过来？”楚夫人芈婷笑眯眯地凑趣。她和华阳太后及芈夫人都曾是楚国宗室公主，自然感觉和嬴晴亲近些。



“他军务繁忙！”嬴晴低下头，别人都当她害羞，只有小环知道她是因为难过。蒙恬新婚之后日日直到深夜才回房，根本没有和嬴晴圆房。本来小环气冲冲要跑去告诉君候和夫人，却被嬴晴死活拉住。嬴晴虽然也对蒙恬不满，但是毕竟心疼自己丈夫，知道母亲脾气，若真和盘托出，恐怕蒙恬会吃亏。



“瞧瞧，才嫁出去几天，就知道帮着夫君！”华阳太后笑了起来，一边王后和几位夫人都含笑看向嬴晴。嬴晴难过得直想哭，却只能继续装出娇羞的模样。



“嬴晴，要是蒙恬那个臭小子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叫你政哥哥去对付他！”华阳太后斜依在坐榻上，言笑盈盈。



嬴晴心中凄然，纵然自己出生高贵，但是难道真要大王去管自己的闺房之事。“太后，您说的啊，到时候您可别躲！”嬴晴强着说了句俏皮话，听得四周更加响亮的笑声，嬴晴真是感觉打落门牙和血吞。



楚夫人芈婷穿着鹅黄的艳丽楚服，大王曾经夸她穿着楚服身姿婀娜，所以她就经常穿着楚服在秦宫中走动。楚服在各国服饰中最为修身，能衬托出芈婷纤细的腰肢，那宽大的衣袖更加显得芈婷弱不禁风。但是芈婷可不是柔弱之辈，出生在王室，自幼就知道宫闱争斗和勾心斗角，芈婷知道容颜易老，要稳住自己的位子没点手腕是不行的。



芈婷淡淡扫了一眼坐在太后左侧的王后田芩，那身大红的王后礼服深深刺痛了自己的眼睛。田芩论容貌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不过是因为齐国与秦国结盟的关系所以占了这个后位而已。至于赵夫人，芈婷把目光转到下坐的黎敏，她的美貌的确惊人，除了似乎皮肤比不上自己雪白之外，五官简直要比自己都柔美。芈婷暗自咬牙，算了算日子，知道大王这几日到黎敏宫里的日子比到自己这里多。



“太后，最近大王好像很忙，脸色都不好。臣妾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芈婷淡淡道。嬴晴见大家终于不再谈论自己的事情，略松了口气，坐得略往后了些。



“也难为政儿了，长信候反了，赵姬又是这个模样，政儿心里能好受吗？”华阳太后一向不喜欢赵姬，知道孙儿为了那个恬不知耻的母亲受了不少委屈，心里更加愤懑。



“臣妾等无能，未能帮大王排解！”王后田芩心里不好受，但是自己和大王的关系一直是淡淡的，想劝也劝不着啊。



几位夫人见王后率先罪己也都低了头，气氛有些沉闷。



“不过太后，臣妾听说大王书房添了个外族丫头，大王好像很喜欢诶！”芈婷算是华阳太后的远房侄孙女，说话可以略随意些。



田芩不露痕迹的皱了皱眉头，黎敏朝芈婷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有这样的事？”华阳太后的声音有些严厉。嬴政是个勤政的帝王，别的君王是要别人劝着不要太过荒淫，而嬴政是要别人拦着别太操劳国事。华阳太后对自己这个孙子还是满意的，但是嬴政毕竟还年轻，华阳太后对宫闱之事还是管得比较紧，不允许后宫冒出任何赵姬的苗子。



“王后知道这件事吗？”华阳太后威严地看向田芩。田芩低下头，“臣妾是见过一个有外族血统的丫头在大王南书房，但是臣妾当日没觉得有任何不妥，所以……”



“王后就是太过仁慈了！后宫中怎么能有外族的女子？大秦与那些漠北蛮族向来不通婚，这种毫无礼仪的野人如何能够待在秦宫！”华阳太后斥责田芩。



芈婷做出惶恐的模样，心里却在暗笑。“你们都随我去看看！”华阳太后站起身，快步向殷阳宫方向走去。田芩心里觉得不妥，但是无奈之下也只能跟着。



“太后，您慢着点！”芈婷快步上前扶住华阳太后，田芩一见心里更加别扭，却也不好做出什么特别的神色，默默扶起太后的另外一只手。嬴晴跟着自己母亲起身，有些犹豫是否该跟着一起去。



“晴儿，你一起来看看，以后啊你身为蒙家主母也得管紧家风！”华阳太后唤嬴晴，嬴晴只得答应了，跟着出去了。黎敏缓缓跟在最后面，心里有些兴奋也有点不安。自己因为没有靠山，全凭大王的宠爱才有点地位，但是因此受到的排挤也不少。她知道华阳太后可能会对那个小丫头做什么，心里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阿犁轻快地擦着案几，心里却觉得纳闷。大王这几日明明每天都去别的宫，但是为什么早上自己醒来的时候还是睡在大王怀里。阿犁不喜欢在大王身边睡觉，那让她感觉怪怪的。现在殷阳宫宫人看她的表情都很古怪，既不敢得罪她又不亲近她，让她浑身不逮劲。



听得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阿犁愣了愣，这是大王的小书房，大王一般都是单独来，怎么今天一下子很多人的样子。阿犁静静跪到角落里。



华阳太后大踏步走进南书房，嬴政不在，这个时候勤政的孙儿一定是在和朝臣议政。早朝之后嬴政都要在章台宫和丞相进一步探讨国政，披阅各地传来的奏章。



华阳太后一抬眼，看到一个身材窈窕的宫女低头跪在一边，“太后，好像就是她！”芈婷在自己耳边轻语。



“抬起头来！”华阳太后威严地说。



阿犁浑身一颤，这个声音很陌生，但是里面的寒意让她在八月天都忍不住打了个寒蝉。阿犁咬住嘴唇，缓缓抬头。



芈倩忍不住握紧拳头，这个丫头真的很美，那双清爽的绿色眼眸露出无助的表情，那种表情一定很能激起大王的保护欲吧！黎敏和嬴晴在后面也看清了阿犁的长相，心里都暗赞了一声。嬴晴觉得若论美貌这个丫头只能说和赵夫人各有风韵，但是这样的容貌纵是在宫中也可算得出众。



华阳太后看到阿犁的绿色眼睛更加不高兴，冷哼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芷阳！”阿犁低头。



芷阳？一个丫头敢用至高无上的“阳”字？！华阳太后莫名感觉受到巨大的侵犯，“嗬，好有气派的名字！这宫里就是这样，一天不整，别人就会做那些麻雀飞上枝头的春秋大梦！来人！”顿时跑上来几个太监。



“掌嘴！”华阳太后不喜欢这绿色的眼眸，芷阳的美貌让她联想到初遇赵姬的感觉。这种有外族血统的女人一旦得宠必然会不知廉耻秽乱宫廷，而且若是她怀孕，华阳太后浑身一激灵，难道要大秦出个绿色眼睛的王子？



“太后，这个丫头也没做错什么！”赵夫人黎敏感觉不忍。



“住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对这个赵国来的妖娆女子，华阳太后一向也没有好感。黎敏脸一白，不敢再作声。阿犁抬头看到黎敏眼中的恻然，觉得这个夫人长得很美，也很温和。



“啪－”阿犁顿时觉得眼冒金星，但是阿犁咬紧牙关，没有求饶。在宫里的日子长了，阿犁看了不少同伴被打骂，甚至有两个女孩子被人拖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她知道宫里的规矩，身为奴才哭叫是没有用的。



阿犁的沉默让华阳太后更加愤怒，觉得阿犁是在用沉默蔑视自己。



“给我用力打！”华阳太后怒喝一声。



田芩觉得不妥了，躬身道：“太后，这个丫头虽然来路不明，但是毕竟是大王宫里的人！”



“就是因为你这样委曲求全，秦宫才会到了今天这样没有章法的地步！”华阳太后不满道。“王后，你别老是温良恭俭由着政儿胡闹，长此下去，你如何竖立王后威严。”



田芩眼圈红了，默默跪了下来。自己不受宠也就算了，华阳太后为首的楚国的势力对自己也是百般刁难，这个王后做得的确不易。



楚夫人和赵夫人见王后跪了下来，也一起跟着跪下。嬴晴一个人杵在一边感觉非常尴尬，偷偷踱步出了殷阳宫。里面仍然传来掌嘴的声音，嬴晴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忍，虽然不认识这个芷阳，但是嬴晴知道她身上的异族血统和美貌会使她很难在秦宫生存下去。



抬头看向不远处章台宫高耸的楼台，嬴晴第一次感觉身为女人的悲哀。自己贵为公主不受丈夫重视；王后统领全宫却不受宠，几乎日日独守空闺；赵夫人艳冠六宫，却在众出生高贵的夫人排挤下战战兢兢；楚夫人算是兼具美貌和身份的了，还不是小心翼翼生怕失宠……



突然听到脚步声，嬴晴看到嬴政在宫人的簇拥下往殷阳宫走来。嬴晴赶紧行礼。“晴儿，怎么你在这里？”嬴政笑着扶起这个宗室妹妹。嬴晴还没答话，嬴政就听到书房传来掌嘴的声音，大惊，快步走到内室，赫然发现一个小太监在用力捆芷阳，自己的祖母华阳太后脸色阴沉地看着芷阳，一边自王后以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住手！”嬴政气得脸色煞白。那个小太监一颤，立即停手。芷阳的脸已经肿了起来，看到大王来了，似乎松了口气，听得银铃脆响，她颓然倒在地上。嬴政心里大痛，但是脸上却淡淡的，向自己祖母行礼道：“太后驾到孙儿未曾远迎！”



华阳太后看到嬴政笑了笑，但是眼睛仍然凌厉得很。“政儿最近政务繁忙，要小心身子！”



嬴政扶起太后，想把她带往一边的正殿。“给我继续打！”太后赫然下令。



嬴政全身一僵，“慢着。不知芷阳做错了什么？”



“政儿，我正要问你，这个丫头明明有外族血统，来路不明，你如何能糊涂到把她留在身边？而且这个丫头居然敢用我大秦封号中常用的‘阳’字为名，如此目无尊长，如何能留？”华阳太后不满道。



“回太后的话，芷阳的名字是寡人亲取的。而且芷阳也是孙儿亲自带回宫的！”嬴政挑了挑眉毛。



“你！”华阳太后气结。芈婷跪在一边更加心惊，知道在大王心里这个芷阳的地位已非同凡响。黎敏眼光略打量了一下芷阳，心里也是百味横陈。



“政儿，无论如何你必须把这个丫头赶出殷阳宫！”华阳太后觉得嬴政似乎已经对这个丫头非常痴迷，心下更惊。



“太后息怒，但是寡人真的看不出留芷阳在身边有什么不妥！况且她还救过寡人，当日在大政宫若不是芷阳，寡人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嬴政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自己已经亲政，朝中吕不韦的势力已经被自己逐步剪除，秦国朝政渐渐全部归入自己手中，嬴政实在找不出要再受制于人的理由。



“大王！她是个杂种！”华阳太后大怒。



嬴政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阴沉，阴沉得连华阳太后都有些不自然起来。整个书房一片死寂，众位后妃能够感受到嬴政粗重的喘气声，吓得更加不敢抬头。



“太后请回吧，殷阳宫的事情寡人还管得住！”嬴政的声音有些发抖。



华阳太后心里其实也多少有些后悔，她心里明白“杂种”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嬴政，她咬住嘴唇觉得骑虎难下。



“王后还不扶太后回华阳宫！”嬴政沉声道。



田芩左右为难，站起身子几乎是哀求地看向华阳太后。华阳太后愣了半晌，气得扭头快步出了殷阳宫。芈婷觉得很没趣，也快步跟了出去。黎敏小心翼翼看了看大王铁青的脸色，心里暗叹一声，也默默走了出去。



“你好大的胆子！”嬴政恶狠狠瞪着那个敢打阿犁的小太监。“来人，把他给寡人拉下去杖责！”一时间涌上来一些郎官把这个浑身发抖的小太监拖了出去。



“请问大王，打多少？”赵高笑得有些谄媚。



“打死为止！”赵高脑袋一缩，使了个眼色，身边一个小太监奔了出去。



嬴政看着阿犁倒在地上又是心痛又是愤懑，快步上前抱起阿犁走到自己房里。“传太医令！”赵高脑袋又是一缩，太医令是秦宫中专为大王及王后看病的最高等医官，大王看来对这个丫头实在宠得有些过头了。



嬴晴在一边愣愣看着大王焦急的神情，突然非常羡慕那个芷阳，如果蒙恬也能对自己展现这样的在意，嬴晴觉得死都值得！嬴晴的眼圈红了，缓缓由小环扶着走向华阳宫，想必那里华阳太后应该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吧。



“芷阳乖，寡人立即叫人给你治啊！”嬴政总是觉得芷阳对自己来说既像小妹妹又像情人，种种复杂的感情让他分外割舍不下。



阿犁没有说话，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看着大王对自己如此紧张，心里有些感激。“不痛！”阿犁轻轻道。



嬴政抓起阿犁的手轻轻吻着，心里更加难过。“芷阳乖，寡人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阿犁朝大王笑笑，但是嘴唇一动就牵动脸上的伤口，不禁轻轻呼痛。嬴政见了更是急火攻心，“太医令死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来？”



赵高站在宫门外，听得大王暴跳如雷的声音，淡淡笑了起来。“天要下土了，大王这么重视这个杂种丫头，看来咸阳宫真的是要变天了！”



“晴儿，多吃点！”田倩殷勤地给儿媳妇夹菜。嬴晴笑着谢婆婆。今天难得蒙武和蒙恬都有空，一家人坐着吃饭倒有点济济一堂的意思。



“蒙恬啊，你多抽点时间陪陪晴儿，不要总是去军营！”田倩看了看蒙恬，蒙恬淡淡的也没怎么搭话。



小环在嬴晴身后瘪瘪嘴，一脸不以为然，对这个姑爷，她现在恨不得能甩过去两个巴掌。田倩眼睛看到小环的眼光，仔细打量一下嬴晴的脸色，觉得这个秦国公主眼中有着一丝尴尬和委屈。田倩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派去蒙恬屋里的嬷嬷告诉自己的都是真的，他们小两口简直就是“相敬如冰”了。



“今天去宫里还好吧？”蒙老夫人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主动找话。



“都很好！”嬴晴甜甜一笑。虽然蒙恬对自己爱理不理，但是家里长辈对自己都是非常好。“不过今天大王惹华阳太后生了好大的气！”嬴晴喝了口汤。



蒙武一下子放下筷子，看向嬴晴。蒙恬略皱了一下眉头，他一向不喜欢掺和宫闱私事。



“怎么回事？”田倩作为主母却非常关心宫里的动向。



“政哥哥最近好像很宠一个小丫头，但是那个小丫头来路不明而且还是一个胡人，所以惹得太后很生气。本来今天太后想把那个宫女赶出殷阳宫的，但是大王公然忤逆太后，华阳太后生了好大气，还说要搬出咸阳宫呢！”嬴晴想起下午太后又哭又摔东西的，心里也是烦乱。希望政哥哥晚上好歹去劝慰一下。“最可怜的就是芩姐姐了，两头为难。她这个王后做得真是不容易。”嬴晴叹了口气。



“公主，宫中的事情你不要掺和，也不要胡乱传话。”蒙恬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蒙毅看了看哥哥的脸色，简直要开始同情嫂子了。



嬴晴张口结舌，但是当着公婆的面也不好发脾气，眼圈却红了。



“晴儿，你别理他！是我让你说的啊！”田倩不满道，瞪了一眼蒙恬。蒙恬不再言语，向长辈略行了个礼就要往门外走去。



“晴儿，什么宫女这么厉害能把大王迷得和太后吵架？”蒙老夫人着实好奇。



“不知道，听说是政哥哥从咸阳街头拣回来的小孤女。不过她长得好漂亮，眼睛是绿色的呢！”嬴晴想起那个小宫女的脸忍不住心中赞叹。



蒙恬的脚步一滞，一下子回过头来。嬴晴觉得全家人的脸变得都非常奇怪，小叔子蒙毅的目光简直是要吃了自己一样。



“绿色的眼睛？她叫什么名字？”蒙毅问道。



“她本来没有名字，政哥哥帮她取了个名字叫芷阳。这个名字还惹华阳太后老大不乐意，毕竟一般大王宗室女子的封号才带‘阳’字。”嬴晴觉得婆婆的脸突然惨白，心里有点七上八下起来。



“她的眼睛真的是绿色的？”蒙恬突然开口。



嬴晴觉得意外，蒙恬不是不喜欢谈论宫闱之事吗？“是啊，是一种像匈奴国进献的宝石一样通透的淡绿色。”虽然很想不理蒙恬，但是当着他人，嬴晴还是给足了丈夫面子。



蒙恬胸口一阵剧痛，脸色煞白。蒙毅一见快步上前扶住大哥，“哥，叫你别这么拼命，你看现在才几岁，我侄儿都没出来你身子就这样了！”蒙毅胡乱地说着些什么，想糊过去。



嬴晴放下筷子，愕然望着丈夫的面色，她心里有些不稳起来，觉得家里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而这个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就是蒙恬冷落自己的原因！



“蒙毅，你不是说有些书不懂吗，乘着你哥哥在家，你先到书房问问蒙恬！”田倩口气有些紧张，心里着实吃惊，难道那个丫头没死？如果她真到了秦王身边，田倩突然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蒙毅听言赶紧拉蒙恬到了书房。



“哥，你喝口水！”蒙毅让人给蒙恬倒了些热水。



“绿色的眼睛！”蒙恬口中喃喃道。



“大哥，胡人的眼睛颜色各异，想来有绿色眼睛的女孩子也不少。”蒙毅心里虽然也是六神无主，但是却不得不出言安慰蒙恬。



“不会的，阿犁没有死，阿犁一定没有死！”蒙恬霍然起身，想往外走去。



“站住！你想去哪里？”蒙武也进来书房，断然一喝，一个眼色，蒙磊和蒙放关住房门，守在门口。



“父亲，阿犁可能没有死！我要去找她！”蒙恬的眼睛又流露出得知阿犁死讯那天疯狂的神色。



“住口！你要到哪里去找她？殷阳宫？”蒙武脸色铁青。



蒙恬如同被人当胸一拳，脸色惨白。



“那不是阿犁，是芷阳！这些都是宫闱私事，我们做军人的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蒙恬，你准备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到上郡去巡查北部守卫，秋日正是匈奴马最壮之际，大王命我等严密监控北部情势！”蒙武心下决断，知道现在让蒙恬离开咸阳是最佳选择。



蒙恬的目光没有焦距，他已经被那个殷阳宫的绿眸女孩弄得完全乱了方寸。“好了！你瞧瞧自己，一副孬样，你这个样子给下属看到以后如何领兵？你等下别让公主笑话！”蒙武斥责蒙恬，心里有了一番计较，决定要严令家人不准透露家里曾经有个绿眸丫头的事。不管殷阳宫的那个宫女是不是阿犁，越少和这些事牵连越好！



“不，我不要去上郡，我要进宫！”蒙恬突然转身想往外走去。



“你这个逆子！”蒙武一巴掌挥了过去。



“哥！”蒙毅快步上前扶住愣怔的蒙恬。“父亲，大哥也是一时乱了方寸，您又不是不知道哥和阿犁之间……”



“住口！从现在起，谁也不许提起阿犁！阿犁已经死了，公主已经进门，你们还想怎样？”蒙武气得浑身发抖。“军令如山，蒙恬你明天必须和我一起启程，否则怪不得为父不讲情面，军法处置！”



蒙武快步出门，要去布置家里的封口举措。儿子和媳妇感情不睦，蒙武虽然木讷却也看得出来。媳妇连着大秦宗室，万一秦王身边的真是阿犁，儿子的前程暂且不提，全家的性命都堪舆啊。蒙武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必须灭口以保全全家。



“哥，你振作一点！”蒙毅一把扶住蒙恬，自己心里也是钝刀割肉一般难受得紧。



“蒙毅，我想去见她，否则我不甘心！”蒙恬一把抓住蒙毅的手臂，表情扭曲。



“哥，军令如山，你还是先去上郡吧！”蒙毅心里很难受，但是他觉得此时还是让蒙恬离开咸阳比较好。



蒙恬没有再说话，心里火烧一般让他无处发泄内心的惶恐。阿犁，希望你真的活着！等着我，阿犁！(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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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此情惘然  

“王大哥，这宫里好大啊！”蒙毅东张西望，装出没见识的样子。



王贲淡淡一笑，这蒙毅和他哥哥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蒙恬闷葫芦一个，没事就喜欢写写画画、看书沉思，有时候王贲到蒙府去找蒙恬玩简直能被他闷死。这蒙毅小机灵鬼一个，刚行成年礼，因着家世在宫里谋了一个郎官的位置，一天到晚缠着王贲说是要到宫里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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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你这么没眼色的，竟然喜欢到宫里当差！跟着这些贵人近了，麻烦也多！你的脾性又不比蒙恬这么沉稳，小心着点！”王贲装出一副凶相。



蒙毅把脑袋一缩不再言语。蒙恬失魂落魄地被蒙武拽到了前线，自己在家里求爷爷告奶奶，死活央着嬴晴帮自己弄了个郎官的身份。秦宫的郎官大多出身贵族，在大王身边当差，等着有机会就能外派成为大将或者官吏。蒙家世代为将，但是蒙武和蒙恬都希望蒙毅能够从文，所以觉得与其让他到军中历练还不如先从郎官开始做。



“那里就是殷阳宫了！”王贲见蒙毅闷闷的，还是好心给他指了指大王的寝宫。蒙毅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热切地投到殷阳宫方向。阿犁，阿犁是不是真的在那里！自从听嬴晴形容了芷阳的形貌，蒙毅心里确定八分那个宫女就是阿犁。但是阿犁是怎么进宫的呢？她为什么不回到蒙府？蒙毅心里众多问号，但是他年纪虽小却也不是毫无城府，所以即使当着亲如兄长的王贲也没露出半分。



“好了，你仔细点，刚学了规矩，就随着我先去四周巡视！看见宫中的贵人礼数也一定要全！特别要是见到大王，千万别小家子气丢了你们蒙家的脸！”王贲拍拍蒙毅的脑袋。王贲和秦王同年，已经22岁了，蒙毅对他来说就是小弟弟。看到蒙毅一下子又想起蒙恬，那个小子比自己小五岁，但是与蒙恬谈话王贲有时候反而觉得自己是个小弟弟。那个怪胎！王贲忍不住又笑了笑，寻思要是看到蒙恬失去常态该是怎么副景象。下次找两个酒肆娘们逗逗蒙恬！王贲打定了主意，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你小子运气真不是盖的！”王贲一眼看见秦王的华盖往自己这边来了，赶紧拉蒙毅跪下。蒙毅也看见了大王仪仗，心里到底有些紧张，赶紧跪下了。



嬴政坐在鸾车上心里一阵烦乱，那日和华阳太后正面冲突之后，祖母不依不饶，哭嚷着说是要搬进咸阳城郊的虢宫，再也不回咸阳宫。自己和王后是劝了良久华阳太后才作罢，但是一定要嬴政把芷阳赶出殷阳宫。现在嬴政和华阳太后就这个问题还僵持不下，田芩两头受气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芷阳伤势还没好透，白皙的脸上仍然有几道青紫，嬴政看得心痛不已。芷阳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嬴政怎么拦都拦不住，这个丫头倔起来跟牛一样，也不说话，任你暴跳如雷照旧我行我素。



嬴政心里对该如何安排芷阳着实犯了难。如果真封她做美人，那按照秦宫的规矩就要拨出宫殿让她和别的差不多级别的妃子同住。这样嬴政要去找她更加受到众多宫规的限制。但是如果她一直是个小宫女，身份低贱岂不很容易受到欺负。



“啪－”，嬴政拨弄手中的鹿卢剑，脸色益发凝重起来。一转头，突然发现王贲跪在跟前，嬴政用脚踹了踹车底，顿时车停住了。



“王贲，你父将近日在栎阳附近练兵还好吗？”王翦对自己表现了十二分的忠诚，秦王对王氏父子向来客气。



“谢大王关心，王家军随时准备报效大王！”王贲朗声回到，脸上露出豪迈之色。



嬴政淡淡一笑，突然发现王贲身后一个眼生的小郎官正偷眼打量自己。“这是谁家的公子？”嬴政觉得那个小郎官眉清目秀，看着颇为顺眼。



“回大王话，这是新进的郎官蒙毅，他父亲是蒙武！”王贲赶紧回答，略给蒙毅一个眼色，蒙毅赶紧大声给大王行礼。



这个大王长得简直快比蒙恬都帅了！蒙毅心里暗暗赞叹。



“蒙家的公子？你父兄都是大将之才啊，想来虎父无犬子，好好干！”蒙家也是自己要拉拢的重要世系，秦王仔细打量了蒙毅一眼，觉得这个小公子看上去不似蒙恬威武，但是机灵劲恐怕比拘谨的蒙恬多。忍不住淡淡一笑，嬴政对王贲道：“好好教蒙毅，抽时间让他到章台宫和殷阳宫当差试试！”王贲赶紧答应了，听得脚步声，秦王的鸾车行远了。



“臭小子，大王和你有缘啊！”王贲一拍蒙毅肩膀。蒙毅咬紧牙关，掩饰心中的雀跃。殷阳宫，自己终于有机会接近殷阳宫了！



阿犁抱膝坐在宫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心如止水。华阳太后寻过自己晦气后，大王加强了殷阳宫的守卫，派了一个小太监陈良跟着阿犁，陈良知道已经有同伴因为阿犁而被大王打死了，所以在阿犁面前小心翼翼，一口一个姐姐，这不许阿犁做，那不给阿犁碰，闹得阿犁分外心烦。



“芷阳姐姐，你在这里啊，让陈良好找！”陈良满脸是汗，看到阿犁终于松了口气。才一个转身陈良就跟丢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找到阿犁，他几乎要虚脱了。



阿犁淡淡看了一眼陈良着急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但是这每天被人盯着，实在是心烦。阿犁没有说话，起身往书房走去，自己还在当班的时候，不能躲懒。陈良也不敢多说，闷闷跟在身后，心忖这芷阳身份不尴不尬的，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一个主子。若论身份，其实芷阳和陈良一样都是宫人，但是现在全咸阳宫谁不知道芷阳是大王的心头肉，搞不定明天就能弄个封号宠冠秦宫呢。



阿犁心里生着闷气，手腕上的铃声因为走路重了益发脆响起来。突然阿犁感觉自己好想跑，在宫里这么久，如同笼中的小鸟，憋闷坏了。阿犁突然往书房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



“芷阳姐姐！你等等陈良！”陈良大惊，赶紧快步跟上，心里郁闷得只想撞墙。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被大王打死！



阿犁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只是一个劲儿往前冲。九月天了，空中的风已经有些凉意，因为奔跑而产生的风刮得自己的脸生疼。



“王大人，王大人，拦住芷阳！”陈良认得王贲，疾呼。



王贲一愣，一把拦住跑得飞快的芷阳。芷阳一时冲力太大止不住，一下子撞进王贲怀里。“芷阳，怎么了？”王贲算是和芷阳有数面之缘，开口问道。



芷阳？！蒙毅顿时望向王贲怀中那个穿着宫女服装的女孩子，顿时手脚冰凉。阿犁，她真的是阿犁。一刹那，蒙毅几乎想大叫起来，但是此情此景他只能忍住自己的冲动，身子还是忍不住剧烈颤抖。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出去！”阿犁闷闷道。



这个丫头实在有点意思！王贲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但她是大王的女人，王贲立即脸色一正，略把芷阳拉开自己的怀抱，鼻中却还是闻到一股幽香。难怪大王这么喜欢她，任何男人都会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一种类似保护欲的感情。



“陈良，把芷阳送回去！小心让大王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王贲喝道。陈良脸色一僵，赶紧扶过芷阳。



王贲仔细打量芷阳，发现她脸上依稀有些青紫，心中一惊，知道传言不是假的，对这个丫头涌起一股让他陌生的怜惜之情。她没有家世却受到宠爱，宫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芷阳，下次我给你带点好玩的进来，这样你就不闷了！”王贲哄她。



阿犁抬起头定定看着王贲，突然想起上次在大政宫多亏他营救。略行了个礼，“上次谢谢将军营救！”王贲一愣，想起她说的是嫪毐叛乱的事，略点点头，目送她回殷阳宫。



蒙毅手脚冰凉地看着阿犁，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认识自己了？阿犁的目光淡淡扫过蒙毅，没有一丝表情。那份漠然彻底击碎了蒙毅的心。



“唉！”王贲看着阿犁瘦弱的背影，心里对这个美貌女孩子的未来多少有些担忧。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宠爱了，王贲成亲五年，正夫人是鹿公之女，夫妻之间算是亲睦，但是王贲还不是纳了三五个侧室。有些是碍于情面，基于家族联姻不得已为之，有些是看到长得标致收入房中的。芷阳毫无疑问是个美女，但是容颜易老，等到她老了，不美了，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出生如何自处？王贲突然对这个女孩子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保护欲。



“王大哥，她是谁啊，好像大有来头诶？”蒙毅装出无辜的表情。



“蒙毅，宫里最重要的就是少说话！”王贲口气闲淡。蒙毅不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



王贲想起在灞水边初见阿犁的景象，手不自觉轻抚左手腕的伤痕，那里，她的齿印依稀可见。为了这个齿印夫人鹿灵盘问自己良久，吵闹了好几次。



一转头，发现蒙毅仍然看着芷阳的背影愣愣的，王贲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个年轻的郎官。宫里美人很多，但是进了宫的，都是大王的，身为侍卫最忌讳的就是与后宫过分亲近。



“蒙毅，她是大王现在最宠的女人芷阳，你离她远些。瓜田李下，有些事情你年纪小不清楚！”王贲的口气相当严厉。



蒙毅随口答应了，觉得阿犁变成芷阳，这中间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抬头略打量了一下王贲的脸色，也就不做声了。



阿犁，无论如何我总算找到你了！蒙毅望着阿犁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头。



蒙恬骑在马上极目远眺，北方广袤的土地天地一线。阿犁的故乡是不是就在漠北的某个角落，她的家人是不是还在期待她归家？蒙恬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心里一片锐痛。



果然不出大王所料，匈奴的兵马在长城附近劫掠。因着秦军准备充分，匈奴的兵马没占到多少便宜。其实匈奴的兵马大部分都在赵国和燕国境内，秦境的压力不大，蒙家军自然毫不费力就击退了这些入侵的小股部队。



匈奴骑兵作战讲究速战速决，从不恋战，抢了食物和女人就走。蒙恬也严令自己手下不得追击，中原兵马不熟悉草原地形，若是在腹地遭到埋伏很容易受到重创。毕竟秦军的装备以步兵为主，对付灵活的骑兵还是稍嫌滞重。



“都尉，将军唤您！”李季策马上前。



“知道是什么事吗？”蒙恬淡淡道，仔细观察北方的情况。



“好像咸阳召唤，田猎的时节快到了！”李季答道。



蒙恬叹了口气，比起咸阳的繁文缛节，他更喜欢军中收放自如的感觉。“但是现在上郡形势仍然不稳啊！”蒙恬闷声道。



“将军委派了蒙放副将留守！”李季偷眼看了看蒙恬的脸色，觉得蒙恬新婚不久就不想归家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蒙恬不再说话，调转马头往大营驰去。



上郡依旧繁华，各色商贾在这里聚集。酒肆中，一个戴着宽檐大帽的高大男人淡淡喝着酒，看着蒙恬和随从疾驰而过，他蓝色的眼眸露出复杂的神情。这就是蒙恬！年纪和自己相仿，但是用兵之法的确沉稳老练。如果加以时日，秦国必又多一员大将。



秋日是王庭会盟的日子，头曼这次带着匈奴兵长驱直入秦、赵、燕境地大肆劫掠。赵国自李牧调入国都之后边防也松懈了，这次吃了不小的亏。燕国的兵力更弱，打得无回手之力，只有秦国，军容整齐，多次让匈奴兵马无功而返。尤其那个蒙恬，似乎深知匈奴骑兵战术，守得颇有章法。



冒顿因此对蒙恬燃起巨大的好奇，只身犯险到了秦国境内。观察秦国兵力是一个原因，冒顿心里更深的想法是希望能够略在各国游历一番，寻找阿犁。



对冒顿要求进入中原头曼不置可否，呼衍阏氏却是兴高采烈。冒顿知道那个女人恨不得自己死在中原永远不要回来。冒顿又喝了一口酒，自己现在羽翼未丰，还是得忍耐些。等到有朝一日军权在握，冒顿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呼衍，你的好日子不会太长！



蒙武看着蒙恬，心里着实骄傲得很。这个大儿子的确厉害，对阵之下毫无怯色。这次防御匈奴秦军折损很少，大王都出言赞赏。



“恬儿，在上郡月余了，现在匈奴人基本已经退回王庭，上郡的形势不再吃紧。你先随为父回咸阳，大王亲政之后第一次举行田猎，蒙氏也不能露怯。”大秦尚武，每年都会在亲贵中举行会猎仪式。规模可大可小，不过是聚众行猎，但是今年秦王亲政，对田猎相当重视。届时，蒙氏将与众多武系氏族一起于御前展示实力，因此蒙武对本次田猎表现了极大的重视。



“蒙恬明白！”蒙恬把头一低。



蒙武突然想起家书，心里还是有些隐忧。



“恬儿，你大了，各方面又都如此出色，为父的确很难挑出你什么毛病。但是恬儿，你知道你身为男人是有死穴的。”



蒙恬抬起头，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



“父亲，您请放心，儿子已经成家，做事有分寸。”



蒙武皱起眉头。“你的分寸就是冷落晴儿？”



蒙恬一惊，脸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



“你们闺中私事按理父母都已不能再管了。但是恬儿，你知不知道长此以往，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晴儿以公主之尊其实一直是在忍耐，我蒙氏有此识大体的儿媳应该感到骄傲！你非但不体谅她的苦心，还用自己的冷落羞辱她，你这是大丈夫所为吗？”蒙武声色俱厉。



蒙恬低下头，心里也不好受。其实看到嬴晴落落寡欢蒙恬心里总是感觉愧疚，嬴晴对自己的包容蒙恬不是不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身边躺的不是阿犁，鼻中闻到的不再是阿犁熟悉的香气，蒙恬就会莫名急躁，对嬴晴也不是很有耐心。



“好了，为父希望此次回去你能对晴儿温柔些。军中的事物你不要多管了，这段时间好好陪陪晴儿。为父希望早点抱孙！”蒙武说到这里也就止住了，总不至于还要教儿子如何生孩子吧。



蒙恬向父亲再行了个礼，退出将军主帐。耳边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兵士围着火堆闲话家乡的声音，蒙恬心中涌起浓烈的惆怅。自己曾经屡次写信问在宫中的弟弟是否见到那个绿眸的芷阳，蒙毅总是含含糊糊说接近不了殷阳宫。



阿犁，你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蒙恬咬紧牙关，突然觉得田猎也许是个好时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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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宫门深锁  

“蒙恬！好你个小子，这次打匈奴大得漂亮！”王贲一拍蒙恬的肩膀，声音大得很。蒙恬有些尴尬地略四向望望。



“走，今儿个我做东，请你们两兄弟喝酒！”王贲又是一拍蒙恬的肩膀。



蒙毅偷眼看看蒙恬，表情有些别扭。这些日子大哥回来之后总是盘问自己阿犁的事情，蒙毅觉得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如果不给蒙恬提个醒，万一他有朝一日在秦宫撞见了阿犁岂不是坏事，但是如果和他说了，蒙毅觉得心里实在没底。



咸阳因为近些年大秦国力强盛，迁来了不少豪门大商人，街道看着分外繁华。王贲硬拉着蒙恬兄弟到了最繁华的西市附近。蒙恬很少出去应酬，看得这一片喧哗已经有些不适应了。



“等等！”王贲突然看见街边有人在卖小猫，顿时止步。



王贲看着一堆刚出生不久的小东西寻思芷阳可能喜欢，就问了价，买了一只浑身雪白的。蒙恬从来不在意这些小儿女情态的东西，定定看着王贲一团高兴地和那人砍价，觉得多少有些无聊。路边的不少姑娘看到蒙恬一行人都止了脚步，拼命张望。蒙恬更加觉得无聊，只想着快走。



“王大哥是买给嫂子的啊！”蒙毅比蒙恬圆滑多了，出言询问。



“不是的！”王贲拎起那只小猫，那小东西怯怯地叫着，一脸无辜的样子。王贲顿时想起芷阳心不在焉恨不得走路都撞到柱子的表情，不禁满脸堆起笑容来。



“啊，那就是给心爱的姑娘的喽！”蒙毅在郎官堆了混久了，俏皮话学了不少。



“蒙毅！”蒙恬不满地看着弟弟油腔滑调的样子。



王贲笑着看了蒙恬一眼，“蒙恬啊，你就是为人太过拘谨！咱们亲如兄弟有什么不好说！不过蒙毅啊，这次你没说对，这不是送给心上人的，我王贲向来有女人缘，都是女人送我东西，用得着我这么费心讨姑娘喜欢吗？”王贲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蒙恬看着他哭笑不得。“这只小猫是送给芷阳的！”



芷阳！蒙恬浑身一僵，看到弟弟有些心虚的表情。



“那个小丫头在宫里也没什么朋友，上次答应给她带点好玩的啊，我们男人说话要算话啊！”王贲拎起装小猫的笼子，笑着和蒙氏兄弟进了西市一个非常有名的花楼翠华楼。



翠华楼不禁菜做得好，姑娘更好。蒙恬浑身不是劲的看着身边两个姑娘在自己身上挨挨蹭蹭。那些小姑娘如何见过如此俊朗的三个少年，分外卖力地笑着，给他们倒酒夹菜。王贲如鱼得水，左拥右抱，看到蒙恬脸一阵绿一阵白心里大笑。



“蒙恬，你怎么还不如蒙毅啊！”王贲几乎喷酒。



蒙毅应付得是比蒙恬好些，至少会和姑娘说俏皮话。“瞧瞧你，哪像成家的人啊？”王贲狂笑。



蒙恬几乎是左闪右躲那些姑娘往自己怀里钻，她们身上的脂粉味道让他非常厌烦。“王贲，你赶紧让她们下去！”蒙恬几乎要大喊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吓坏咱们蒙大将军了。人家可是好男人，疼老婆！”王贲淡淡挥了挥手，觉得做弄蒙恬也够了。



那些姑娘有些扫兴地纷纷退下。“不过蒙恬啊，说实在的，是不是你夫人管得太严啊？我这也不见你喝花酒，也没听说蒙府纳妾，你可真够怪的！”王贲有些趣味的看着蒙恬松了口气的样子。



“蒙恬不好这些调调，六国未平我们……”



“够了够了，打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朝呢！”王贲笑了起来，蒙毅在一边也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哥哥憨得可爱。



“喵－”那只小猫怯怯叫了几声。王贲拿起笼子，给它喂了点肉沫。



“王贲，你身为中尉怎么尽喜欢这些！”蒙恬皱着眉头。



“蒙恬，人生如果只有打仗那还活什么劲啊！”王贲看着小猫满足的样子，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芷阳，芷阳笑起来一定更漂亮了吧。



“你刚才说这是要送给谁的？”蒙恬突然想起那个熟悉的名字。蒙毅有些不安的放下筷子，眼光投向蒙恬心里异常不安。看到弟弟这个样子，蒙恬虽然不露声色，却猜到个五六分。看来芷阳大有可能是阿犁！



“芷阳，殷阳宫的小宫女。她啊，跟这只小猫一样，傻傻的！”王贲声音有点悠然。蒙恬定定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忍住装出平静的样子。



“听说芷阳是个胡人？”蒙恬喝了口酒。



“嘿，我还真以为你蒙恬除了打仗什么都不关心！原来你还是挺喜欢这些家长里短嘛！”王贲有些调侃地看着蒙恬，看得蒙恬脸色一僵。



“好了，逗你的。芷阳到底从哪里来谁也说不清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王贲笑了笑。



“那是为什么啊？”这次轮到蒙毅都好奇了，阿犁怎么会忘了蒙府。



“一年前我保护大王到咸阳灞水四周游荡，结果撞见一群街头小混混想要欺负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有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但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大王见她可怜就把她带回了殷阳宫，并给她取名芷阳。”王贲淡淡抚摸左手腕上的伤痕。“芷阳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听说她是被人从灞水里救起来的，头上有伤，连自己叫什么、几岁了都不知道！”王贲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蒙氏两兄弟脸色惨白。



“她手上是不是有铃铛？”蒙恬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怎么知道？那银铃的声音真好听！”王贲一拍桌子，突然发现蒙恬虎躯剧震。



“王大哥，哥哥旅途劳顿，我们得早点回去，嫂子要惦记的！”蒙毅拼命给蒙恬使眼色，蒙恬恍然未觉。



“大王是不是很喜欢芷阳？”蒙恬黯然道。



王贲觉得蒙恬的问题很奇怪，但是他还是沉吟道：“这我也不清楚了，但是大王是经常把芷阳带在身边，好像还为了芷阳和华阳太后发生过冲突。”王贲觉得说宫闱是非多少有些不妥，也就收了声。



“喵喵—”小猫拼命抓着笼子好像希望跑出去。整个屋子一片死寂，王贲觉得蒙家兄弟的脸色都有些奇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王贲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小猫送进宫，我能跟着一起过去吗？”蒙恬突然问道。



王贲一愣，“我本来打算托殷阳宫的小太监把小猫送进去，你若有兴趣就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是大王宗室亲戚，进宫对你而言不成问题！”王贲起身，付了酒钱。



“哥，你要不先回家？大嫂多日没看见你，惦记得很啊！”蒙毅大急。



“王贲，我们走吧！”蒙恬没有理蒙毅，蒙毅左右为难，只能惴惴不安跟着他们一起往咸阳宫的方向去了。



阿犁看着天空的乌云，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激灵。没多久，一滴又一滴的雨点渐渐开始密集，听得宏伟的宫殿在密集的雨水下声响很大。无聊还是无聊，大王仍然每晚找到自己，搂着自己睡觉。阿犁是躲了又躲，还是躲不过。“大王是怎么找到我的啊？”阿犁挫败地敲敲脑袋。她如何知道嬴政只要寻着香气就一定能在殷阳宫的某个角落找到她。



嬴政感觉得到芷阳的害怕，知道她没和男人亲近过，而且看上去年纪也尚幼，所以他没有急着占有芷阳，希望等到有一天芷阳自动投怀送抱。不过偶尔嬴政还是有些挫折感，都快半年了，自己和芷阳每日同床共枕快半年了，她还是不习惯。



“姐姐，让我好找！”陈良终于又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脑袋总算保住了。芷阳抱着膝淡淡看着他，心里感觉有些憋火。



“您赶紧回去，大王可能快回宫了。”陈良担心阿犁受凉，要是阿犁稍微伤一点风，估计自己又麻烦了！



阿犁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闷死人的宫殿里实在快疯了，白了看上去兴高采烈的陈良一眼。



“喵喵！”在一片雨声中，有些轻微的叫唤声吸引了阿犁的注意力，她极目远望，在瓢泼大雨中依稀走来几个人影。



“见过几位大人！”陈良眼尖，赶紧给王贲他们跪下了。陈良在宫里的日子深，对身边那些出入内廷的贵人身份简直耳熟能详。



蒙恬隔着雨点看不清晰，但是那熟悉的身姿无需走近就能够感觉到。突然蒙恬觉得自己眼眶湿润了，他抖得几乎无法前行。蒙毅没有看向蒙恬，无需看他也能揣测自己哥哥的表情。他静静伸手握住哥哥的一只手，感觉到蒙恬剧烈的抖动，蒙毅咬紧牙关，心里凄然。



阿犁站起身，首先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王贲，她赶紧也和陈良一起跪下了。



“好了，芷阳，这里没外人，不用多礼。陈良，你也起来吧！”王贲乐呵呵地扶起阿犁，炫耀地把笼子伸到阿犁面前。“怎么样，上次说过要给你带好玩的，这个好不好玩？”



阿犁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在竹编的笼子里横冲直撞。



“哟，好漂亮的猫！”陈良赶紧出言赞叹，谄媚地看向王贲。



阿犁愣愣看着那只小猫，小猫也抬眼看向她，朝她哀哀地叫唤。“它好可怜！”阿犁不禁接过笼子，宠溺地看着小猫。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它！”王贲看到阿犁温柔的表情实在没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



阿犁笑着抬起头看王贲，“谢王大人！”她的眼光略往边上带，看到两个眼生的人。一个似乎在王将军身边瞧见过，穿着郎官的制服，显得非常飞扬俊俏。另外一个穿着淡青色的贵族便装，他俊朗的容颜配着威武的身躯，莫名让阿犁觉得非常有安全感。



她不认得自己了！这个念头完全击碎了蒙恬的心。望着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眸，蒙恬痛彻心扉的感觉到眼前的美人再也不是自己的阿犁了。为什么，为什么曾经的海誓山盟只剩下一片漠然？蒙恬几乎要忍不住大喊狂奔起来。



阿犁连蒙恬都忘记了！蒙毅完全不敢看向蒙恬此时的脸色，但是他几乎能够听到蒙恬内心碎裂的声音。蒙毅的眼圈红了，他死命拉紧蒙恬的手，生怕哥哥当着众人面失态。事已既此，蒙毅和蒙恬都别无选择。



王贲见阿犁打量蒙氏兄弟，笑着给阿犁介绍。“芷阳，这是都尉蒙恬和郎官蒙毅兄弟。蒙毅以后你可能经常会见到，万一有事我不在，找他也是一样！”王贲拍拍蒙毅的肩膀，兴高采烈的。



雨下得更大了，殷阳宫的瓦片被如柱的大雨敲出一片脆响。阿犁抱着小猫，好奇地看着蒙恬，觉得这个英俊的将军看上去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因为他的脸色白得完全没有一丝血色。不过他的眼睛真的好亮啊，里面的情绪阿犁感觉自己完全看不懂，却莫名受到其中的吸引。突然脑中又闪现那双时常出现的温柔笑眼，阿犁觉得头开始锐痛。



“啊—”，阿犁痛苦地抱住脑袋，听得小猫的惨叫声和阿犁手上银铃的脆响。小猫连笼掉到地上，阿犁紧紧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芷阳！”



“芷阳姐姐！”



王贲和陈良惊叫起来，完全没有准备地看着阿犁痛苦的表情。蒙恬见阿犁眼看就要跌倒，眼疾手快扶住她。



“好痛！”阿犁浑身颤抖。蒙恬见状心疼欲裂，一把抱住阿犁。自己朝思暮想的娇躯终于又回到自己怀里，蒙恬再也没有忍住眼中的眼泪。



脸上一凉，阿犁愣怔地发现蒙恬眼中有一滴眼泪静静落到自己脸上。她愕然看着蒙恬，突然头又是一阵锐痛，不禁再次抱住头浑身发抖。



“芷阳姐姐，求求你，求求你，你这个样子要是让大王看见了，我死定了！你的头痛病不是好久没犯了，今天什么日子！”陈良在一边急得团团转。



“芷阳！”王贲一下子也蹲到阿犁身边，想从蒙恬手中接过阿犁，却愕然发现蒙恬死不松手。王贲抬眼看向蒙恬，突然发现蒙恬此时的表情让他完全看不懂。那是一种混杂着喜悦和痛苦的表情，王贲是一个粗线条的人，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在脸上同时展露如此极端的两种情绪。在王贲眼里，蒙恬一脸复杂情绪激荡，混杂着满脸的雨水，一冲眼还以为他哭了呢。



“因为嫂子也有头痛病，所以大哥比较清楚芷阳姑娘现在的感觉！”蒙毅看到王贲逐渐深思的表情，赶紧圆场。王贲一听，露出了释然的表情，“蒙恬，别担心，这个丫头一年来时常犯头痛，也不会有大碍，太医令说芷阳可能因为想想起些什么才会这样。”



芷阳感觉得到蒙恬的剧烈颤抖，她慢慢转头看向蒙恬，突然发现这个将军看上去很和善，甚至，很熟悉。“我是谁？”她轻轻问蒙恬。



蒙恬无语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傻丫头，你是芷阳啊。”王贲勉强笑着揉揉阿犁的头。不知道为什么，王贲突然有些恐惧地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希望芷阳恢复记忆，芷阳恢复记忆之后似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我不是芷阳，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阿犁失望地看着蒙恬的沉默，有些委屈地转头看向王贲。



你是阿犁，你是我的阿犁！蒙恬在心中大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虽然在梦中无数次憧憬与阿犁重逢，但是真等看到阿犁，蒙恬突然发现一切都不是自己设想的那样，一切也不是自己能够掌控得了的。



“大王马上就要回殷阳宫了！”陈良突然想起这茬，脸顿时绿了。



“我没事了！”阿犁看着陈良唇色青白的样子心里不忍，勉强挣脱了蒙恬和王贲的扶持。



“喵－”，小猫在笼中无辜地看向阿犁，阿犁静静与它对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因为我们都很可怜，我们都被关在笼子里！”



王贲猛地抬头，看到阿犁痴然的表情突然感觉心里一种陌生的酸楚。蒙恬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幽暗的宫殿里阿犁的脸色益发惨白。阿犁的话和那宫外的大雨一起，如同一把把的尖刀刺得蒙恬的心几乎麻木。



陈良小心翼翼地扶起阿犁慢慢往宫女的寝室走去。“我们也走吧，让大王看到我们在这里毕竟不方便！”王贲不舍地看着阿犁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宫室中。蒙毅默默上前扶起蒙恬，感觉到蒙恬浑身冰冷，蒙毅担忧地看了看哥哥的面如死灰，几乎是拽着蒙恬走出了殷阳宫。



大雨拼命冲刷着咸阳宫，似乎想要抹煞些什么。蒙恬内心一片荒凉地走着，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具没有感觉的行尸走肉。蒙毅帮蒙恬撑着伞，内心盼望这宫道短些再短些，能够快点到家让眼看着已经心力交瘁的蒙恬休息一下。



王贲在一边也沉默着，他忍不住回望殷阳宫，芷阳的确像是那只可怜的小猫，她不过是被这华丽宫室囚禁的人。在内心叹了口气，王贲压下心里所有的感伤——毕竟芷阳是大王的女人，轮不到自己来关心。有些自嘲地笑笑，王贲吐了口气，看着不远处宏伟的章台宫，那里才是男人奋斗的终点！



“哥，你和我说说话吧！哥！”蒙毅颓然拿着雨伞想给蒙恬挡雨。蒙恬似乎已经毫无知觉，漠然地走在大雨的咸阳，根本没有理会蒙毅，他全身被秋雨淋湿。其实真正湿透的是蒙恬的心，终于看到了阿犁，但是一道高高的宫墙却阻绝了蒙恬的所有离愁别绪。阿犁已经成了芷阳，她再也记不得自己了。蒙恬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身为一个男人知道这改变意味着什么——阿犁再也不属于自己。



“哥！不要这样！阿犁也不是有意忘记你啊！”蒙毅一把拉住蒙恬。



蒙恬淡淡回头，看到弟弟满脸雨水，眼睛红红的。“她是芷阳！”蒙恬淡淡道。



蒙毅如当头棒喝。“哥！”



“其实想不起来更好，不是吗？”蒙恬抬头看向那瓢泼大雨。密集的雨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直线，这无根的水因为没有渊源，也没有负担。



蒙毅难以置信地看着蒙恬。突然他想号啕大哭起来，蒙恬还是像以前那样，一心只是为了阿犁好。此时的蒙恬宁可阿犁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只希望她在平静中获得安宁与幸福。



“我保护不了她，也许大王更有能力保护她！”蒙恬转头，继续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蒙毅一个人愣在原地，看着蒙恬孤寂的背影。



“你为什么要如此冷静？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哭出来更好！”蒙恬喃喃对着哥哥的背影，心里痛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知道心爱之人完全忘记自己的那种痛彻心扉，更何况是蒙恬这样一个专情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倩严厉地看着蒙毅。



蒙恬两兄弟浑身湿透地回到蒙府，蒙恬没走几步就在府邸昏倒了，浑身高热不退。全家都围在蒙恬的房间大半个晚上，嬴晴拉着蒙恬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好不容易喝了药蒙恬的烧略退了些，嬴晴就让几位长辈都回房休息，说自己来照顾蒙恬。但是田倩觉得蹊跷，悄悄把蒙毅拉到一边盘问。



蒙毅抬头看向母亲，突然觉得疑问众多。阿犁到底是怎么离开蒙府的，她真的是受辱投水吗？



“今天大哥进宫看到芷阳了！”蒙毅淡淡道，看到自己母亲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昏倒。蒙毅心里有了更深的一番计较，眯起眼睛打量母亲的神色。



田倩感觉到蒙毅锋利的眼光，咬紧牙关。“那又怎么样？”



“芷阳长得真的很像阿犁啊！”蒙毅果然看到田倩的脸益发青白起来，“哥哥一时间想起阿犁，再加上多日赶回咸阳旅途劳顿，所以身子有些受不住！”



儿子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刺向田倩，田倩终于还是发现最怕发生的事成了现实。



“芷阳看到你哥哥说了什么？”田倩的声音颤抖。



“母亲，有些事情你还是告诉我比较好吧！”蒙毅非常严肃地看着自己母亲，觉得阿犁离开蒙府果然有问题。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小孩子家不要乱说话！”田倩慌乱地呵斥蒙毅，“你先回去睡吧，你父亲快回屋了！”田倩掩饰着，目光涣散地走回内室。蒙毅定定看着自己母亲，觉得乌云已经笼罩到蒙府。



嬴晴拉着蒙恬的手，试试他的体温，终于觉得蒙恬的体温不再烫得怕人。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盼回了得胜回来的丈夫。但是蒙恬这几日总是借口旅途劳顿，回房倒头就睡。嬴晴有好多话想跟蒙恬说，却一直没有机会。



“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有点喜欢你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因为这样你才有时间好好听我说话！”嬴晴拉起蒙恬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蒙恬，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在你身边我总是感觉好安心，虽然你这个家伙一点都不疼我，你甚至在故意冷落我，但是我不怪你。只要我能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我就感觉很幸福，即使我从来只能仰望你的背影！”泪水渐渐从嬴晴的脸上滑落。



“蒙恬，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会改，真的，我一定改！”嬴晴把头埋到蒙恬的怀里，眼泪更加决堤而下。



“蒙恬，你在外打仗，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担心吗？我恨不得每天跑到政哥哥那里问军情，多少次我差一点忍不住求政哥哥把你调回咸阳，再也不要让你去打仗。我们不要军功，我们不要封爵，我只想好好守着你！但是我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你一定怪我一辈子！蒙恬，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了！真的！”嬴晴的声音终于哽咽，她倒在自己丈夫身上浑身剧烈颤抖。



蒙恬没有睁开眼睛，心里却如刀铰一般疼痛难忍。自己辜负了嬴晴，嬴晴成了自己和阿犁之间爱情的陪葬品。



窗外的雨终于慢慢停滞了，听得零星的雨滴自叶尖滴落的声音。



“喵喵……”小猫在笼子里换了个姿势睡觉。阿犁觉得今天分外没有睡意，趴在床上逗弄小猫。今天是十五，按照规定，大王必须到王后的昭阳宫过夜，所以阿犁今天能够安心睡在自己的床上。



不知道那个将军的身体好些没有？阿犁枕着手臂，想起那个好像叫蒙恬的将军今天下午脸色很差的样子。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经常头会痛？阿犁敲敲自己脑袋，觉得自己实在太没用了。进宫快一年半了，但是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叹了口气，阿犁闭上眼睛，脑中却再一次浮现蒙恬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觉得你看上去有些眼熟！”阿犁淡淡一笑，慢慢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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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宫门深锁  

“蒙恬！好你个小子，这次打匈奴大得漂亮！”王贲一拍蒙恬的肩膀，声音大得很。蒙恬有些尴尬地略四向望望。



“走，今儿个我做东，请你们两兄弟喝酒！”王贲又是一拍蒙恬的肩膀。



蒙毅偷眼看看蒙恬，表情有些别扭。这些日子大哥回来之后总是盘问自己阿犁的事情，蒙毅觉得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如果不给蒙恬提个醒，万一他有朝一日在秦宫撞见了阿犁岂不是坏事，但是如果和他说了，蒙毅觉得心里实在没底。



咸阳因为近些年大秦国力强盛，迁来了不少豪门大商人，街道看着分外繁华。王贲硬拉着蒙恬兄弟到了最繁华的西市附近。蒙恬很少出去应酬，看得这一片喧哗已经有些不适应了。



“等等！”王贲突然看见街边有人在卖小猫，顿时止步。



王贲看着一堆刚出生不久的小东西寻思芷阳可能喜欢，就问了价，买了一只浑身雪白的。蒙恬从来不在意这些小儿女情态的东西，定定看着王贲一团高兴地和那人砍价，觉得多少有些无聊。路边的不少姑娘看到蒙恬一行人都止了脚步，拼命张望。蒙恬更加觉得无聊，只想着快走。



“王大哥是买给嫂子的啊！”蒙毅比蒙恬圆滑多了，出言询问。



“不是的！”王贲拎起那只小猫，那小东西怯怯地叫着，一脸无辜的样子。王贲顿时想起芷阳心不在焉恨不得走路都撞到柱子的表情，不禁满脸堆起笑容来。



“啊，那就是给心爱的姑娘的喽！”蒙毅在郎官堆了混久了，俏皮话学了不少。



“蒙毅！”蒙恬不满地看着弟弟油腔滑调的样子。



王贲笑着看了蒙恬一眼，“蒙恬啊，你就是为人太过拘谨！咱们亲如兄弟有什么不好说！不过蒙毅啊，这次你没说对，这不是送给心上人的，我王贲向来有女人缘，都是女人送我东西，用得着我这么费心讨姑娘喜欢吗？”王贲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蒙恬看着他哭笑不得。“这只小猫是送给芷阳的！”



芷阳！蒙恬浑身一僵，看到弟弟有些心虚的表情。



“那个小丫头在宫里也没什么朋友，上次答应给她带点好玩的啊，我们男人说话要算话啊！”王贲拎起装小猫的笼子，笑着和蒙氏兄弟进了西市一个非常有名的花楼翠华楼。



翠华楼不禁菜做得好，姑娘更好。蒙恬浑身不是劲的看着身边两个姑娘在自己身上挨挨蹭蹭。那些小姑娘如何见过如此俊朗的三个少年，分外卖力地笑着，给他们倒酒夹菜。王贲如鱼得水，左拥右抱，看到蒙恬脸一阵绿一阵白心里大笑。



“蒙恬，你怎么还不如蒙毅啊！”王贲几乎喷酒。



蒙毅应付得是比蒙恬好些，至少会和姑娘说俏皮话。“瞧瞧你，哪像成家的人啊？”王贲狂笑。



蒙恬几乎是左闪右躲那些姑娘往自己怀里钻，她们身上的脂粉味道让他非常厌烦。“王贲，你赶紧让她们下去！”蒙恬几乎要大喊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吓坏咱们蒙大将军了。人家可是好男人，疼老婆！”王贲淡淡挥了挥手，觉得做弄蒙恬也够了。



那些姑娘有些扫兴地纷纷退下。“不过蒙恬啊，说实在的，是不是你夫人管得太严啊？我这也不见你喝花酒，也没听说蒙府纳妾，你可真够怪的！”王贲有些趣味的看着蒙恬松了口气的样子。



“蒙恬不好这些调调，六国未平我们……”



“够了够了，打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朝呢！”王贲笑了起来，蒙毅在一边也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哥哥憨得可爱。



“喵－”那只小猫怯怯叫了几声。王贲拿起笼子，给它喂了点肉沫。



“王贲，你身为中尉怎么尽喜欢这些！”蒙恬皱着眉头。



“蒙恬，人生如果只有打仗那还活什么劲啊！”王贲看着小猫满足的样子，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芷阳，芷阳笑起来一定更漂亮了吧。



“你刚才说这是要送给谁的？”蒙恬突然想起那个熟悉的名字。蒙毅有些不安的放下筷子，眼光投向蒙恬心里异常不安。看到弟弟这个样子，蒙恬虽然不露声色，却猜到个五六分。看来芷阳大有可能是阿犁！



“芷阳，殷阳宫的小宫女。她啊，跟这只小猫一样，傻傻的！”王贲声音有点悠然。蒙恬定定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忍住装出平静的样子。



“听说芷阳是个胡人？”蒙恬喝了口酒。



“嘿，我还真以为你蒙恬除了打仗什么都不关心！原来你还是挺喜欢这些家长里短嘛！”王贲有些调侃地看着蒙恬，看得蒙恬脸色一僵。



“好了，逗你的。芷阳到底从哪里来谁也说不清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王贲笑了笑。



“那是为什么啊？”这次轮到蒙毅都好奇了，阿犁怎么会忘了蒙府。



“一年前我保护大王到咸阳灞水四周游荡，结果撞见一群街头小混混想要欺负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有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但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大王见她可怜就把她带回了殷阳宫，并给她取名芷阳。”王贲淡淡抚摸左手腕上的伤痕。“芷阳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听说她是被人从灞水里救起来的，头上有伤，连自己叫什么、几岁了都不知道！”王贲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蒙氏两兄弟脸色惨白。



“她手上是不是有铃铛？”蒙恬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怎么知道？那银铃的声音真好听！”王贲一拍桌子，突然发现蒙恬虎躯剧震。



“王大哥，哥哥旅途劳顿，我们得早点回去，嫂子要惦记的！”蒙毅拼命给蒙恬使眼色，蒙恬恍然未觉。



“大王是不是很喜欢芷阳？”蒙恬黯然道。



王贲觉得蒙恬的问题很奇怪，但是他还是沉吟道：“这我也不清楚了，但是大王是经常把芷阳带在身边，好像还为了芷阳和华阳太后发生过冲突。”王贲觉得说宫闱是非多少有些不妥，也就收了声。



“喵喵—”小猫拼命抓着笼子好像希望跑出去。整个屋子一片死寂，王贲觉得蒙家兄弟的脸色都有些奇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王贲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小猫送进宫，我能跟着一起过去吗？”蒙恬突然问道。



王贲一愣，“我本来打算托殷阳宫的小太监把小猫送进去，你若有兴趣就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是大王宗室亲戚，进宫对你而言不成问题！”王贲起身，付了酒钱。



“哥，你要不先回家？大嫂多日没看见你，惦记得很啊！”蒙毅大急。



“王贲，我们走吧！”蒙恬没有理蒙毅，蒙毅左右为难，只能惴惴不安跟着他们一起往咸阳宫的方向去了。



阿犁看着天空的乌云，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激灵。没多久，一滴又一滴的雨点渐渐开始密集，听得宏伟的宫殿在密集的雨水下声响很大。无聊还是无聊，大王仍然每晚找到自己，搂着自己睡觉。阿犁是躲了又躲，还是躲不过。“大王是怎么找到我的啊？”阿犁挫败地敲敲脑袋。她如何知道嬴政只要寻着香气就一定能在殷阳宫的某个角落找到她。



嬴政感觉得到芷阳的害怕，知道她没和男人亲近过，而且看上去年纪也尚幼，所以他没有急着占有芷阳，希望等到有一天芷阳自动投怀送抱。不过偶尔嬴政还是有些挫折感，都快半年了，自己和芷阳每日同床共枕快半年了，她还是不习惯。



“姐姐，让我好找！”陈良终于又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脑袋总算保住了。芷阳抱着膝淡淡看着他，心里感觉有些憋火。



“您赶紧回去，大王可能快回宫了。”陈良担心阿犁受凉，要是阿犁稍微伤一点风，估计自己又麻烦了！



阿犁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闷死人的宫殿里实在快疯了，白了看上去兴高采烈的陈良一眼。



“喵喵！”在一片雨声中，有些轻微的叫唤声吸引了阿犁的注意力，她极目远望，在瓢泼大雨中依稀走来几个人影。



“见过几位大人！”陈良眼尖，赶紧给王贲他们跪下了。陈良在宫里的日子深，对身边那些出入内廷的贵人身份简直耳熟能详。



蒙恬隔着雨点看不清晰，但是那熟悉的身姿无需走近就能够感觉到。突然蒙恬觉得自己眼眶湿润了，他抖得几乎无法前行。蒙毅没有看向蒙恬，无需看他也能揣测自己哥哥的表情。他静静伸手握住哥哥的一只手，感觉到蒙恬剧烈的抖动，蒙毅咬紧牙关，心里凄然。



阿犁站起身，首先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王贲，她赶紧也和陈良一起跪下了。



“好了，芷阳，这里没外人，不用多礼。陈良，你也起来吧！”王贲乐呵呵地扶起阿犁，炫耀地把笼子伸到阿犁面前。“怎么样，上次说过要给你带好玩的，这个好不好玩？”



阿犁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在竹编的笼子里横冲直撞。



“哟，好漂亮的猫！”陈良赶紧出言赞叹，谄媚地看向王贲。



阿犁愣愣看着那只小猫，小猫也抬眼看向她，朝她哀哀地叫唤。“它好可怜！”阿犁不禁接过笼子，宠溺地看着小猫。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它！”王贲看到阿犁温柔的表情实在没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



阿犁笑着抬起头看王贲，“谢王大人！”她的眼光略往边上带，看到两个眼生的人。一个似乎在王将军身边瞧见过，穿着郎官的制服，显得非常飞扬俊俏。另外一个穿着淡青色的贵族便装，他俊朗的容颜配着威武的身躯，莫名让阿犁觉得非常有安全感。



她不认得自己了！这个念头完全击碎了蒙恬的心。望着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眸，蒙恬痛彻心扉的感觉到眼前的美人再也不是自己的阿犁了。为什么，为什么曾经的海誓山盟只剩下一片漠然？蒙恬几乎要忍不住大喊狂奔起来。



阿犁连蒙恬都忘记了！蒙毅完全不敢看向蒙恬此时的脸色，但是他几乎能够听到蒙恬内心碎裂的声音。蒙毅的眼圈红了，他死命拉紧蒙恬的手，生怕哥哥当着众人面失态。事已既此，蒙毅和蒙恬都别无选择。



王贲见阿犁打量蒙氏兄弟，笑着给阿犁介绍。“芷阳，这是都尉蒙恬和郎官蒙毅兄弟。蒙毅以后你可能经常会见到，万一有事我不在，找他也是一样！”王贲拍拍蒙毅的肩膀，兴高采烈的。



雨下得更大了，殷阳宫的瓦片被如柱的大雨敲出一片脆响。阿犁抱着小猫，好奇地看着蒙恬，觉得这个英俊的将军看上去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因为他的脸色白得完全没有一丝血色。不过他的眼睛真的好亮啊，里面的情绪阿犁感觉自己完全看不懂，却莫名受到其中的吸引。突然脑中又闪现那双时常出现的温柔笑眼，阿犁觉得头开始锐痛。



“啊—”，阿犁痛苦地抱住脑袋，听得小猫的惨叫声和阿犁手上银铃的脆响。小猫连笼掉到地上，阿犁紧紧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芷阳！”



“芷阳姐姐！”



王贲和陈良惊叫起来，完全没有准备地看着阿犁痛苦的表情。蒙恬见阿犁眼看就要跌倒，眼疾手快扶住她。



“好痛！”阿犁浑身颤抖。蒙恬见状心疼欲裂，一把抱住阿犁。自己朝思暮想的娇躯终于又回到自己怀里，蒙恬再也没有忍住眼中的眼泪。



脸上一凉，阿犁愣怔地发现蒙恬眼中有一滴眼泪静静落到自己脸上。她愕然看着蒙恬，突然头又是一阵锐痛，不禁再次抱住头浑身发抖。



“芷阳姐姐，求求你，求求你，你这个样子要是让大王看见了，我死定了！你的头痛病不是好久没犯了，今天什么日子！”陈良在一边急得团团转。



“芷阳！”王贲一下子也蹲到阿犁身边，想从蒙恬手中接过阿犁，却愕然发现蒙恬死不松手。王贲抬眼看向蒙恬，突然发现蒙恬此时的表情让他完全看不懂。那是一种混杂着喜悦和痛苦的表情，王贲是一个粗线条的人，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在脸上同时展露如此极端的两种情绪。在王贲眼里，蒙恬一脸复杂情绪激荡，混杂着满脸的雨水，一冲眼还以为他哭了呢。



“因为嫂子也有头痛病，所以大哥比较清楚芷阳姑娘现在的感觉！”蒙毅看到王贲逐渐深思的表情，赶紧圆场。王贲一听，露出了释然的表情，“蒙恬，别担心，这个丫头一年来时常犯头痛，也不会有大碍，太医令说芷阳可能因为想想起些什么才会这样。”



芷阳感觉得到蒙恬的剧烈颤抖，她慢慢转头看向蒙恬，突然发现这个将军看上去很和善，甚至，很熟悉。“我是谁？”她轻轻问蒙恬。



蒙恬无语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傻丫头，你是芷阳啊。”王贲勉强笑着揉揉阿犁的头。不知道为什么，王贲突然有些恐惧地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希望芷阳恢复记忆，芷阳恢复记忆之后似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我不是芷阳，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阿犁失望地看着蒙恬的沉默，有些委屈地转头看向王贲。



你是阿犁，你是我的阿犁！蒙恬在心中大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虽然在梦中无数次憧憬与阿犁重逢，但是真等看到阿犁，蒙恬突然发现一切都不是自己设想的那样，一切也不是自己能够掌控得了的。



“大王马上就要回殷阳宫了！”陈良突然想起这茬，脸顿时绿了。



“我没事了！”阿犁看着陈良唇色青白的样子心里不忍，勉强挣脱了蒙恬和王贲的扶持。



“喵－”，小猫在笼中无辜地看向阿犁，阿犁静静与它对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因为我们都很可怜，我们都被关在笼子里！”



王贲猛地抬头，看到阿犁痴然的表情突然感觉心里一种陌生的酸楚。蒙恬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幽暗的宫殿里阿犁的脸色益发惨白。阿犁的话和那宫外的大雨一起，如同一把把的尖刀刺得蒙恬的心几乎麻木。



陈良小心翼翼地扶起阿犁慢慢往宫女的寝室走去。“我们也走吧，让大王看到我们在这里毕竟不方便！”王贲不舍地看着阿犁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宫室中。蒙毅默默上前扶起蒙恬，感觉到蒙恬浑身冰冷，蒙毅担忧地看了看哥哥的面如死灰，几乎是拽着蒙恬走出了殷阳宫。



大雨拼命冲刷着咸阳宫，似乎想要抹煞些什么。蒙恬内心一片荒凉地走着，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具没有感觉的行尸走肉。蒙毅帮蒙恬撑着伞，内心盼望这宫道短些再短些，能够快点到家让眼看着已经心力交瘁的蒙恬休息一下。



王贲在一边也沉默着，他忍不住回望殷阳宫，芷阳的确像是那只可怜的小猫，她不过是被这华丽宫室囚禁的人。在内心叹了口气，王贲压下心里所有的感伤——毕竟芷阳是大王的女人，轮不到自己来关心。有些自嘲地笑笑，王贲吐了口气，看着不远处宏伟的章台宫，那里才是男人奋斗的终点！



“哥，你和我说说话吧！哥！”蒙毅颓然拿着雨伞想给蒙恬挡雨。蒙恬似乎已经毫无知觉，漠然地走在大雨的咸阳，根本没有理会蒙毅，他全身被秋雨淋湿。其实真正湿透的是蒙恬的心，终于看到了阿犁，但是一道高高的宫墙却阻绝了蒙恬的所有离愁别绪。阿犁已经成了芷阳，她再也记不得自己了。蒙恬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身为一个男人知道这改变意味着什么——阿犁再也不属于自己。



“哥！不要这样！阿犁也不是有意忘记你啊！”蒙毅一把拉住蒙恬。



蒙恬淡淡回头，看到弟弟满脸雨水，眼睛红红的。“她是芷阳！”蒙恬淡淡道。



蒙毅如当头棒喝。“哥！”



“其实想不起来更好，不是吗？”蒙恬抬头看向那瓢泼大雨。密集的雨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直线，这无根的水因为没有渊源，也没有负担。



蒙毅难以置信地看着蒙恬。突然他想号啕大哭起来，蒙恬还是像以前那样，一心只是为了阿犁好。此时的蒙恬宁可阿犁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只希望她在平静中获得安宁与幸福。



“我保护不了她，也许大王更有能力保护她！”蒙恬转头，继续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蒙毅一个人愣在原地，看着蒙恬孤寂的背影。



“你为什么要如此冷静？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哭出来更好！”蒙恬喃喃对着哥哥的背影，心里痛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知道心爱之人完全忘记自己的那种痛彻心扉，更何况是蒙恬这样一个专情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倩严厉地看着蒙毅。



蒙恬两兄弟浑身湿透地回到蒙府，蒙恬没走几步就在府邸昏倒了，浑身高热不退。全家都围在蒙恬的房间大半个晚上，嬴晴拉着蒙恬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好不容易喝了药蒙恬的烧略退了些，嬴晴就让几位长辈都回房休息，说自己来照顾蒙恬。但是田倩觉得蹊跷，悄悄把蒙毅拉到一边盘问。



蒙毅抬头看向母亲，突然觉得疑问众多。阿犁到底是怎么离开蒙府的，她真的是受辱投水吗？



“今天大哥进宫看到芷阳了！”蒙毅淡淡道，看到自己母亲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昏倒。蒙毅心里有了更深的一番计较，眯起眼睛打量母亲的神色。



田倩感觉到蒙毅锋利的眼光，咬紧牙关。“那又怎么样？”



“芷阳长得真的很像阿犁啊！”蒙毅果然看到田倩的脸益发青白起来，“哥哥一时间想起阿犁，再加上多日赶回咸阳旅途劳顿，所以身子有些受不住！”



儿子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刺向田倩，田倩终于还是发现最怕发生的事成了现实。



“芷阳看到你哥哥说了什么？”田倩的声音颤抖。



“母亲，有些事情你还是告诉我比较好吧！”蒙毅非常严肃地看着自己母亲，觉得阿犁离开蒙府果然有问题。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小孩子家不要乱说话！”田倩慌乱地呵斥蒙毅，“你先回去睡吧，你父亲快回屋了！”田倩掩饰着，目光涣散地走回内室。蒙毅定定看着自己母亲，觉得乌云已经笼罩到蒙府。



嬴晴拉着蒙恬的手，试试他的体温，终于觉得蒙恬的体温不再烫得怕人。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盼回了得胜回来的丈夫。但是蒙恬这几日总是借口旅途劳顿，回房倒头就睡。嬴晴有好多话想跟蒙恬说，却一直没有机会。



“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有点喜欢你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因为这样你才有时间好好听我说话！”嬴晴拉起蒙恬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蒙恬，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在你身边我总是感觉好安心，虽然你这个家伙一点都不疼我，你甚至在故意冷落我，但是我不怪你。只要我能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我就感觉很幸福，即使我从来只能仰望你的背影！”泪水渐渐从嬴晴的脸上滑落。



“蒙恬，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会改，真的，我一定改！”嬴晴把头埋到蒙恬的怀里，眼泪更加决堤而下。



“蒙恬，你在外打仗，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担心吗？我恨不得每天跑到政哥哥那里问军情，多少次我差一点忍不住求政哥哥把你调回咸阳，再也不要让你去打仗。我们不要军功，我们不要封爵，我只想好好守着你！但是我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你一定怪我一辈子！蒙恬，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了！真的！”嬴晴的声音终于哽咽，她倒在自己丈夫身上浑身剧烈颤抖。



蒙恬没有睁开眼睛，心里却如刀铰一般疼痛难忍。自己辜负了嬴晴，嬴晴成了自己和阿犁之间爱情的陪葬品。



窗外的雨终于慢慢停滞了，听得零星的雨滴自叶尖滴落的声音。



“喵喵……”小猫在笼子里换了个姿势睡觉。阿犁觉得今天分外没有睡意，趴在床上逗弄小猫。今天是十五，按照规定，大王必须到王后的昭阳宫过夜，所以阿犁今天能够安心睡在自己的床上。



不知道那个将军的身体好些没有？阿犁枕着手臂，想起那个好像叫蒙恬的将军今天下午脸色很差的样子。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经常头会痛？阿犁敲敲自己脑袋，觉得自己实在太没用了。进宫快一年半了，但是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叹了口气，阿犁闭上眼睛，脑中却再一次浮现蒙恬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觉得你看上去有些眼熟！”阿犁淡淡一笑，慢慢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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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扶苏公子  

“猫猫，你等等我！”阿犁追着小猫在书房里跑得气喘吁吁。这小猫好不容易脱离笼子的束缚，上窜下跳享受着自由的空气。一转眼，小猫躲进一个书柜的下面，趴在那里面怯怯地叫着，亮亮的眼睛几乎是挑衅地看着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阿犁。



阿犁跪在书柜外面，趴着身子想去抓那小猫，却颓然发现根本够不到。



“狗奴才，看到扶苏公子居然不行礼？”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阿犁浑身一个冷颤，赶紧跪正了低头。



“你的嘴巴长着干什么用的？”一双大脚走到芷阳眼前，看样子是一个公公的鞋。



“奴才叩见扶苏公子！”阿犁更加深地磕了下去。



“抬起头来！”扶苏公子奶声奶气道。



阿犁抬起头，看到一个只有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穿着繁复的宫服，摆出一副派头看着自己。



“你刚才在干什么？”扶苏只有四岁，看到阿犁长得漂亮便喜欢了几分，出言询问。那个方才斥责阿犁的公公一眼看见阿犁的绿色眼睛顿时愣住了，心想这下坏了，居然不知不觉中冲犯了大王的新宠。



“奴才在追一只小猫！”阿犁挫败地看了扶苏公子一眼，心想估计等下又该挨骂了。



“小猫？在哪里？”扶苏来了劲头，一把拉起阿犁的手。“快，带我看看！”



阿犁指指书柜下面，闻到扶苏身上的奶香，看看这个公子长得眉清目秀，也很是喜欢。扶苏凑了过去，果然看到一只小猫躲在墙角。



“陈才，你赶紧把这只小猫抓出来！”扶苏大声对那个刚才训斥阿犁的人道。陈才无奈之下只能上前，挣红了脸，勉强够到了小猫，双手捧着交给扶苏。



扶苏摸摸小猫，听得小猫怯怯叫唤，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阿犁突然发现扶苏公子很像王后，温和、清秀。



“它叫什么名字？”扶苏转头问阿犁。



“奴才还没给它取名！”阿犁笑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扶苏的眼睛亮亮的。



“奴才芷阳！”阿犁低头。



“芷阳？哦，你就是那个父王很喜欢的小宫女啊！你长得是很漂亮，比母后漂亮！”陈才在一边脸绿了，阿犁的脸却红了。



“公子，您别玩了，等下大王过来看到会不高兴！”陈才看看时辰，小心翼翼对扶苏道。扶苏脸一僵，放开小猫，表情闷闷的。



陈才把小猫交到阿犁手上，笑得非常讨好。阿犁接过小猫，看着扶苏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居然有些不忍，跪在地上对扶苏道，“公子下次觉得闷了就可以到书房来找小猫玩，好吗？”



“好啊！”扶苏笑了起来。“芷阳，你人真好，我也很喜欢你！”



“大王驾到！”



阿犁朝扶苏做了个鬼脸，悄悄往一边的侧门走去。



“儿臣扶苏拜见父王！”听到身后扶苏奶气十足的声音。阿犁忍不住回头，看见大王严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光中虽然流露出些许宠爱，但是脸僵得很。阿犁吐吐舌头，觉得大王真的好没人情味。突然发现大王的眼光朝自己这边投来，阿犁赶紧躲了出去。



嬴政嘴角略牵了牵，这个丫头，自从那只小猫进了殷阳宫，简直根本就不知道宫里还有自己的存在。嬴政打听了，知道小猫是王贲送给芷阳的，而且看着芷阳白日一个人也够寂寞的，所以也就忍住没有说什么。



“扶苏，你也不小了，再过些时间寡人就要给你找师傅教你诗书和武艺。你是嫡长子，要做出表率，给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样子！”根据秦宫的惯例，王子五岁要接受嗣子基础教育，包括诗、书、礼、乐、射、御和剑法。因为扶苏是嫡长子，嬴政对他的教育自然看重，已经开始给他寻找太师、太傅和太保。



“儿子明白，谢父王关爱！”扶苏又行礼。



“扶苏，再过几日就是田猎了。这次你跟着你母后一起去吧！”嬴政看着儿子如此懂事，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谢父王！”扶苏毕竟年幼，小脸满是雀跃的表情。



“先下去吧！”嬴政把头埋进书简中，没有抬眼看自己儿子。扶苏小心翼翼看了嬴政一眼，有些失望地走远了。



扶苏刚走出南书房，发现芷阳抱着小猫朝自己温和地笑着，她的笑容打散了扶苏因为受到父亲冷落而沉闷的表情。扶苏不禁也露出高兴的笑容。阿犁朝扶苏举举小猫，好像在让扶苏以后再来玩。扶苏笑得更加高兴了，几乎是蹦跳着走远了。



嬴政没有抬头却感觉到儿子情绪的变化，耳边传来芷阳的铃铛声。“芷阳！”嬴政唤道。



阿犁见大王唤她，无奈之下将小猫交给陈良，意意思思地走入书房跪下。



嬴政把目光从书简中移开，看到芷阳静静地跪在一边。这个丫头，好像对其他所有人都比对自己好！嬴政突然感觉闷闷不乐，“给寡人陲陲腿！”



阿犁愕然抬头，发现大王眼里有一丝戏谑。心里叹了口气，阿犁挨近嬴政，听得银铃有节奏地响起，嬴政又闻到阿犁身上的清香，心里有些痒起来。嬴政仍然在看书，心却早已不在书上了。



“芷阳，寡人也带你去田猎，好不好？”阿犁的手一顿，认真看向大王的脸色。



“想去吗？”嬴政索性把书简一推，一把抱起阿犁。阿犁略挣了挣，只换来嬴政更用力地钳制。



“喵喵—”阿犁紧张抬头，目光追寻小猫的身影。



“陈良，把这只猫给寡人扔出去！听见这声音就心烦！”嬴政脸色一僵。



阿犁一愣，转头看到大王不悦的表情。“不要！”阿犁一把拉住嬴政的袖子，满脸哀求之色。



“宫女怎么能养猫？寡人是太惯着你了！”嬴政烦透了那只猫。自从它过来之后，阿犁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搅得嬴政都分外心烦。王贲这家伙，送什么猫啊！连卖乖都不会！



阿犁见大王好像真的生气，低下头不做声了，噘起嘴，很委屈的样子。嬴政冷着一张脸，听得猫叫的声音远了。阿犁抬起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能不能把猫猫送给扶苏公子？他刚才好像很喜欢猫猫的！”阿犁突然想起一个主意，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看着嬴政。嬴政眉头一皱，不喜欢阿犁关注除自己以外的人。“大王，求求你！”阿犁拉着嬴政袖子。



“如果寡人答应你，你怎么报答寡人？”嬴政抬起阿犁的俏脸，见她如此娇俏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阿犁脸红透了，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哈哈！”嬴政畅快地笑了起来，脸因为表情的舒展而显得分外俊朗。



“大王，你笑起来真好看！”阿犁愣愣看着嬴政的笑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就听话啊，这样寡人就会笑得更多了！”嬴政把头埋到阿犁的肩项间，轻轻摇晃着阿犁。“芷阳，寡人带你出去散心好吗？”



阿犁在大王的怀里虽然心里仍然七上八下，还是忍不住点点头。长时间闷在这深宫中，觉得憋闷得很，能够出去自然好。



“芷阳真好！”嬴政闭上眼睛，觉得非常满足。



“大王，该去樗元宫了！”赵高在门外叫唤了一声。今天嬴政早就答应楚夫人要去她那边的。嬴政略皱起眉头，发现阿犁的眼睛正亮亮地看着自己。



“你希望寡人去吗？”嬴政笑着问阿犁。



“芷阳愿意不愿意又不重要！”阿犁瘪瘪嘴，觉得大王问这个问题很无趣。不过这话听在嬴政耳朵中简直就如撒娇一般，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开怀不已。



“赵高，你去说一声，说寡人今天政务繁忙，改天再去看楚夫人！”



赵高愣了一下，低头高声答应了。看来这个芷阳是越来越厉害，大王天天和她同床共枕已经够震撼咸阳宫的了，如果她真处心积虑夺宠……赵高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觉得快有好戏看了。



芈婷拼命撕扯着华丽的布帛，一边的侍女都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贱民，一个杂种就敢这样迷惑大王！她以为她是谁？居然敢让大王不到我这里来？！”芈婷看见东西就砸，气得浑身发抖。



自从16岁进入秦宫，芈婷因为貌美善言，一直颇为得宠。赵夫人黎敏进宫之后虽然夺去了不少风头，但是大王总体是让她们平分秋色，对芈婷一向也非常看重。直到那个不知出处的芷阳到了殷阳宫，一切都变了。大王到各宫走动都显得心神不宁，欢爱过后连句贴心话都没有就直接回到殷阳宫。听芈婷收买的殷阳宫宫人来回报，大王半年来天天抱着芷阳睡觉。



芈婷突然坐了下来。自己观察了芷阳很多次，觉得此女似乎仍是处子，那种未经人事的样子倒不是装出来的。大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难道大王真的爱上她了，就像一个初尝爱情滋味的少年一样？



芈婷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突然觉得心里异常不安。樗元宫的烛火闪烁，“来人，传陈良！”芈婷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大王大概没有想到吧，他派在芷阳身边的跟班居然是自己早就买通的陈良。



芷阳，别高兴得太早！你还嫩着呢！



“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嬴晴一脸狼狈地端着一碗药进屋，愕然发现蒙恬没有在床上，却坐着看书。



蒙恬抬起眼，看到嬴晴发髻有些松乱，脸上似乎有些灰，知道她又给自己煮药去了。



“这些事情你就交给下人好了！”蒙恬柔声道。



听到丈夫和自己这么温柔地说话，嬴晴笑得很高兴。“没事！我不放心他们做！你趁热先把药喝了！病可一定要断根！”嬴晴把药端到蒙恬眼前。



蒙恬没有说话，静静端过，一口饮尽。



“你真厉害，我每次喝药都觉得苦得受不了！”嬴晴佩服地看着蒙恬。蒙恬淡淡一笑，轻轻拿出手绢给嬴晴擦脸。



嬴晴浑身一震，看着蒙恬温和的表情觉得自己幸福得恍然如梦。小环拿了些东西正要进屋，看见这付景象，赶紧出门。小环嘴上在笑，眼眶却红了。成亲三个月了，公主终于盼到丈夫的关心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蒙恬淡淡道。



“不苦不苦！只要你好我就好！你是我的天啊！”嬴晴的眼泪滚滚而下，却笑得异常明媚。



蒙恬心里一阵难过，轻轻搂住嬴晴。“你受委屈了！”



“没有！”嬴晴在丈夫怀里泣不成声，觉得幸福来得太快，快得让自己都无法适应了。



“对了，要赶紧收拾东西了，再过三天田猎就开始了，你身子好透了正好陪着政哥哥打猎！”嬴晴从蒙恬怀里跳了起来，团团乱转地翻找东西。蒙恬静静看着她忙乱得不得章法的样子，突然想起以往自己出门都是阿犁静静帮着收拾。心一阵抽搐，物似人非，阿犁已经成了芷阳，蒙恬的阿犁已经是大王的芷阳了。



蒙恬把目光继续投到书上，心却在痛苦地呻吟。



“公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晓岚看着蒙毅铁青的脸，心里一片慌乱。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阿犁做了什么？我告诉你，昨天阿犁给我托梦了！”蒙毅恶狠狠地瞪着晓岚，她是田倩从齐国带来的贴身丫头，如果自己母亲真的做了什么对阿犁不利的事，这个丫头一定有份！



“阿犁！”晓岚开始剧烈发抖，阿犁满脸是血的样子又浮现眼前，晓岚几乎忍不住要尖叫起来。



“我等下就去告诉大公子，你等着！”蒙毅见话有了点作用，抬脚作势要走。



“不要，公子，不是我干的，阿犁是夫人杀的，是夫人拿东西砸的，也是夫人把她扔进灞水的。我想拦，拦不住。求求你公子，真的不是我干的！阿犁，求求你，放过我，不是我害死你的，我是被逼的！”晓岚泪流满面。



蒙毅浑身冰凉，虽然已经想过这个结果，但是真的听说事实如此，蒙毅却宁可自己不知道真相。



“夫人怕阿犁破坏大公子的婚事，所以乘两位公子都不在的时候对阿犁下了杀手已绝后患！”晓岚一把拉住蒙毅，“求您不要告诉蒙恬公子，他会杀了我的，求你！”晓岚哭倒在地上，浑身打颤。



蒙毅浑身僵硬地走出内室，扑通一声跌坐到门口的石阶上，心里一片荒凉。阿犁，阿犁是这样从蒙恬身边被带走的！是自己的母亲，是自己最亲的女人亲手杀死了阿犁。现在即使我们已经找到了阿犁，却相逢不能相认，阿犁死了，留下来的是陌生的芷阳！



蒙毅痛苦地把头埋进臂弯间，怎么办，要告诉蒙恬吗？阿犁和蒙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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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大秦田猎  

“你瞧瞧晴儿，前些日子蒙恬在军前这丫头浑身不逮劲，现在可好了，一口一个夫君，声音都能滴出蜜了！”华阳太后看着嬴晴笑得合不拢嘴。嬴晴脸红了，眼睛却还是追寻着夫君蒙恬的身影。这些日子蒙恬对嬴晴非常温柔，嬴晴嫁入蒙府，直到这几日方体会到为人妻的甜蜜与幸福。



“瞧这小两口亲热的，咱们是不是马上又该准备小衣服了？”楚夫人芈婷偷笑道。



“夫人！”嬴晴脸红透了，不依道。小环在嬴晴身后，如释重负。公主终于和蒙恬圆房，她虽是下人，但一直与嬴晴亲如姐妹，也是松了口气。



“灵儿，怎么没有把王离带来？”华阳太后把脸转向王贲的正夫人，鹿公的幼女鹿灵。鹿公是秦国武系的隐然领导者，特别是蒙骜死后，鹿公在武系的权威一时无二。因着鹿公家族也有嬴氏血统，所以华阳太后和鹿灵也熟稔。



“他还太小，带不出来！”鹿灵刚生下长子王离不久，体态还颇为丰腴。



“晴儿，你也得加把劲啊，早点给蒙家添个长孙！”华阳太后身为长者最喜欢的就是开这样的玩笑。



嬴晴羞涩地低头，心里也很希望早点做母亲。



“瞧，王家军和蒙家军真是威武啊！”女眷中响起一片赞叹声，鹿灵和嬴晴都开始搜索一片骏马奔驰中自己夫君的身影，嘴上皆露出骄傲的神色。



“大王！”黎敏一眼看见嬴政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方奔驰，心里漫溢骄傲之情。田芩以下，所有的后妃都爱慕地看着嬴政高大的身影带领着大秦铁骑奔驰逐猎的雄姿。嬴政身后，郎中令桓齮策马紧紧跟着，虎贲军和卫士军团保护着秦王。稍远处，队列的左翼和右翼分是王贲和蒙恬带领的两家军队。



“政儿真的长大了！”华阳太后听得那一片震天响的马蹄声，心下感慨。想嬴政当年第一次到咸阳宫见自己的时候，还是一个9岁的孩子，在吕不韦的牵引下怯怯地为自己诵读《诗》，现在他已经为人夫、为人父，把大秦统领得有声有色。



“对了，扶苏呢？”华阳太后想起自己的孙子，出口询问田芩。



“扶苏被大王带在身边，想来在主帐吧！”田芩躬身答道，嘴上的笑意更加温柔。



楚夫人芈婷淡淡看了田芩一眼，心里万分不屑。但是自己上胎为女，心里有些悻悻的。转眼看见赵夫人黎敏丰腴了不少，心里更添一刺。黎敏前年给嬴政生了长公主，前些日子刚被诊出又怀孕了。芈婷觉得心里有些着急，无论如何，在这宫里儿子才是最重要的，否则想争都没资本啊！



“扶苏年纪小小气度就不同，王后可要好好教啊！”华阳太后对田芩和颜悦色道。田芩赶紧答应了，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对了，大王还带着那个宫女吗？”鹿灵大大咧咧地问到。嬴晴快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华阳太后冷哼了一声，心里很是不舒服。那次为了芷阳和嬴政大闹了一顿，虽然嬴政后来长跪固请太后留华阳宫，华阳太后有了下台阶也就算了，但是内心始终觉得被驳了面子。



“这个妖精，我看她猖狂到什么时候！”华阳太后恨恨道。



王后田芩没有接口。最近扶苏新得了一只特漂亮的小猫，说是芷阳送的，而且听扶苏说起来，他和芷阳处得不错，芷阳在大王面前还挺帮扶苏说话的。其实田芩从第一次见芷阳就对她没有恶感，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憨，绝对不是心机深沉之辈。想到这里，田芩略抬眼看了楚夫人芈婷一眼，若论兴风作浪的本事，恐怕现在楚夫人倒是第一。



“芷阳，我长大也要和父王那样威武！”扶苏拉着阿犁，小手指着秦王的马队。阿犁极目远眺，发现大王的身姿在这队仗间的确显得颇为英武。



田猎的地点选在了咸阳城郊长杨宫附近，虽然和咸阳宫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近些日子毕竟能够时常看到天地，阿犁心里觉得一畅。



一阵微风抚过，阿犁的发丝在空中飘动。“芷阳，你身上好香！”扶苏闻到阿犁身上天然的梅花香气，挨近了阿犁些，两个人静静眺望远处的军队飞驰。



嬴政骑在马上回望主营，看到芷阳牵着扶苏正往自己这里看。“桓齮，命虎贲军跟着我，其余兵马散开自行巡猎！”桓齮得令，立刻向左翼和右翼的兵马发出指令，王贲和蒙恬得令，带领手下往各自的驻扎地奔去。



嬴政调转马头奔向主帐，阿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嬴政一把扯上马。芷阳大惊，惊呼起来。“抱紧寡人！”嬴政在阿犁耳边道。阿犁在快速奔驰的马上吓得根本无法思考，赶紧回身抱住嬴政。嬴政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怕阿犁着凉，用披风盖住阿犁。阿犁心头微颤，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感受到大王对自己全心的关爱，回想一年来大王对自己的好，阿犁不禁温顺地把头靠向嬴政怀里。嬴政心里一荡，向华清池方向的兰池宫奔去。



蒙恬在马上远远看到大王把阿犁扯上马，心里如被人戳了一刀，虽然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是手却更紧地拉住缰绳。疾风有些焦躁地跺脚，蒙恬更加凄然，知道疾风也认出了阿犁，但是咫尺天涯，蒙恬心里甚至宁可与阿犁从来没有重逢。



“你就是蒙恬？”蒙恬一惊，看见一个长相颇为灵气的贵妇看着自己，她身边是嬴晴。



蒙恬赶紧下马，“夫君，这是王贲将军的夫人鹿灵。”嬴晴朝蒙恬甜甜一笑。蒙恬立即和鹿灵打招呼。



“嗯，你长得比王贲还要帅！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夫君！”鹿灵打量了蒙恬半晌，突然笑道。



蒙恬愕然看着鹿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她和王贲倒是绝配。嬴晴忍住笑，看着自己丈夫的不知所措，心里更是暗笑。



“好漂亮的马！”鹿灵看到疾风忍不住想去摸它。



“小心！”嬴晴惊呼，果然疾风焦躁地跺脚，差点踢到鹿灵。蒙恬一惊，赶紧拉住疾风。



“灵儿！”王贲看见，快步跑了过来扶住自己妻子。



“对不起啊，疾风就是这样，连我都接近不了！”嬴晴歉然道。



“不会吧，你可是它主母诶！”鹿灵脸色仍然煞白，倒在丈夫怀里微微发抖。



“马就是这样，认人。越是有灵气的马越是忠于主人，好马很少侍二主！”王贲也是爱马之人，出口赞叹，也算是帮蒙恬圆场。蒙恬静静抚摸疾风，到现在为止，疾风只让一个女人骑过——阿犁。



“妖精！”华阳太后看着嬴政抱着芷阳快速驰骋，觉得气愤难当。“真是不象话，一个下人，大王居然抱着一个下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华阳太后简直感觉到一阵晕眩。



田芩心里也非常别扭，觉得今天自己那身红色后服分外扎眼。芈婷暗中握紧拳头，略往主营处看了看，心里露出一丝冷笑。别急，机会是留给有耐心的人的！



阿犁觉得自己都快被震散架了。嬴政突然勒住马，桓齮忙着布防。“今天寡人住在兰池宫！”嬴政下马，桓齮上前想扶下阿犁。嬴政冷冷看了他一眼，亲自抱下了阿犁。桓齮脸色一僵，知道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大王，我自己能走！”阿犁在大王耳边轻轻道。



嬴政没有理会她，直接抱着她走向内室。兰池宫的宫人赶紧迎了出来，浩浩荡荡一大批人跟着嬴政。阿犁觉得脸红得很，躲到嬴政怀里。嬴政淡淡一笑，“累了，想不想泡澡？”



阿犁点点头，忍不住搂住嬴政。嬴政一下子改变了主意，直接往边上的兰池汤走去。



“好热！”外面已是深秋，但是这兰池汤里面却是热气腾腾。内室中央一个花形的水池，热气不断从这个水池里冒出来。



嬴政把阿犁放到一边的卧榻上，开始帮阿犁解衣服。阿犁一惊，想跳下卧榻。“不脱衣服怎么沐浴？”嬴政按住阿犁。阿犁脸色煞白，“我自己来！”



嬴政没有作声，又一次对解女人衣服感觉极大地不耐烦。“嘶－”嬴政一把撕开阿犁的深裙。“不要！”阿犁惊叫起来，觉得今天大王的眼光有些奇异。



嬴政不顾阿犁的挣扎，直把阿犁脱得只剩下亵衣。嬴政静静打量阿犁几近裸体的身躯，从内心深处被点燃了熊熊的欲望。半年了，嬴政自己都觉得吃惊，居然能够坐怀不乱半年。他看看阿犁的身子，觉得这个丫头这一年看似已经成年，身躯完全显现了女人的柔媚曲线。嬴政淡淡一笑，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尤其是想起身边的这些侍卫、将军似乎看到阿犁眼光都会不同，嬴政更加觉得不悦，觉得必须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其他人趁早别做梦了！



阿犁脸都紫了，用手紧紧抱住前胸，急得眼泪直流。嬴政脱下自己的戎装，仅着里衫抱起阿犁走到兰池汤的温泉中。



阿犁在水中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亵衣浸透水之后完全透明了，抬头一看发现大王目光深沉地打量自己的身躯。嬴政一把扯下已毫无作用的亵衣，顿时，阿犁全身赤裸地暴露在嬴政眼前。



“啊！”阿犁尖叫起来，想往水里钻。嬴政淡淡一笑，一把捞起阿犁，吻上她的唇。



她的味道真香，嬴政觉得在阿犁的味道中间自己几乎完全沉沦。阿犁被嬴政的热吻搅得七荤八素，池中不断冒起的热气把整个屋子氤得如云雾缭绕。



“芷阳，芷阳！”嬴政喃喃道，越吻越深，手开始在阿犁的身躯上游移。



“啊！”阿犁突然觉得一阵巨大的刺痛，浑身僵硬，痛得全身发抖。



“乖，芷阳乖！”嬴政放慢了速度，轻轻哄着阿犁。阿犁哭倒在嬴政怀里，不仅仅是为了身体上巨大的不适应，好像心里还有一种更大的撕痛感，让阿犁不知所措。



“叮，叮……”阿犁的银铃随着嬴政的动作而不停响动，嬴政早已不是第一次临幸女人，但是阿犁的身躯让他感觉到极大的兴奋和满足。



“芷阳，你是寡人的宝贝！”



阿犁的眼泪静静地往下流淌，突然脑海中又闪现出那双温柔的眼睛，一双温柔但却忧伤的眼睛。



嬴政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感觉自己简直快虚脱了，忍了半年的激情一朝迸发，让嬴政简直如第一次宠幸后妃那样，太过兴奋了。嬴政低头，发现阿犁半闭着眼睛，也是快虚脱的样子。嬴政淡淡一笑，抱起阿犁走向一边的卧榻。



阿犁不着寸缕，方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让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嬴政顺势也躺到卧榻上，拿衣物略盖住阿犁和自己，手轻轻抚摸阿犁。阿犁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咬住嘴唇看向嬴政。嬴政宠溺地亲亲阿犁的耳垂，“睡会儿吧，寡人的小宝贝！”



嬴政的气息渐渐平顺起来，阿犁在他怀里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大王和芷阳到兰池宫过夜？”芈婷紧紧握拳，一边陈良跪在那里心里有些不安。



“回夫人，听虎贲军回来的侍卫是这么说的。还说大王到了兰池宫就直接抱着芷阳到兰池汤沐浴了！”陈良讨好道。



“啪－”，芈婷猛地扔出手中的酒觥。兰池宫目前大王只带赵夫人黎敏去过，现在，连那个小宫女都爬到自己头上。



“陈良，我平日对你如何？”楚夫人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愤怒。



“小人在宫里无依无靠，若不是夫人关照如何能到今天的位置？”陈良做感激涕零状，心里却是直打鼓，感觉楚夫人的眼光非常奇异。



“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陈良，你附耳过来！”芈婷对陈良招招手。陈良心里害怕得紧，却不得不挨近楚夫人，听得楚夫人在自己耳边的低语，脸色越来越青。



“夫人，您这不是往死里整陈良嘛！”陈良大急。



“陈良，夫人我今天可只要你一句话，你做还是不做？”楚夫人脸色蓦的一变。



“夫人，陈良有一千个脑袋也不敢啊！”陈良声音发抖。



“陈良，你的妹妹汐汐是在华阳太后宫里吧！听说好像和一个郎官颇有私情。”楚夫人伸出左手，仔细看着芊芊玉指上的宝石戒指。



陈良脸色一僵，“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她小孩家不懂事！”陈良拼命磕头。



“她好像是你唯一的亲人吧！”楚夫人露出甜蜜的笑容。“陈良啊，有些事，求别人是没有用的，关键是求自己！”楚夫人拍拍陈良的脸，娇媚地伸了个懒腰，“我困了，你先下去吧！”



陈良僵硬地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芈婷定定看着他的背影，露出冷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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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心匪石  

“芷阳！你怎么了？”扶苏拍拍阿犁的脸，着急地发现阿犁大半天了都愣怔不语，眼睛红红的哭了也不知道多少次。



“是不是父王骂你了？”扶苏大急，一把拉起阿犁的手，“你别怕。我去求父王！”



阿犁浑身冰冷，昨天晚上大王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对她来说如同恶梦一般，她根本无法适应。嬴政哄了阿犁大半个晚上，自己都觉得好笑，简直如同抢了一个女人一样。



花了半天时间回到田猎的上苑，嬴政把阿犁交给陈良就和侍卫们打猎去了。田猎对大秦来说一是展现尚武雄风，二来嬴政想也乘机进一步和军部联络感情，考察有潜力的将才。



“陈良死哪里去了！”扶苏想给阿犁拿点吃点，他天真的认为人只要吃饱了就不会难过了。



“公子，奴才没事的！你要不先回王后那里，等下王后要担心的！”阿犁抬起头，看着扶苏着急的样子有些歉然。



“没事，我陪你！芷阳不要一口一个奴才，你是我朋友！”扶苏坐到阿犁怀里，小手给阿犁擦眼睛。阿犁心里一阵感动，紧紧抱住扶苏。



“猫猫在公子那里好吗？”阿犁问扶苏。



“好得很！它胖得我都抱不动了！”扶苏暗中松了口气，觉得阿犁总算正常了些。



“公子给它取名没有？”阿犁淡淡一笑。



“没呢，你说叫它什么啊？”扶苏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阿犁。



“芷阳很笨，不会取名。还是公子说吧！”阿犁轻轻帮扶苏理了理发髻。



“要不叫它小阳？”扶苏猛然叫道。



“小阳？”阿犁重复了一遍。



“是啊，芷阳的小猫，就叫小阳！”扶苏大笑起来。



“好吧，公子要是叫着顺口就行！”阿犁也笑了。



“芷阳，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等我长大了也要娶像你一样漂亮的夫人！”扶苏把头埋进阿犁怀里。



“我不是夫人，我是奴才！”阿犁淡淡道。



“谁说的，你是父王最宠的女人诶，其实只要你开口，你马上就能变成夫人！不过芷阳啊，你要是真成了夫人不要欺负母后啊，她很可怜的，父王不怎么去看她，她很寂寞的！”扶苏叹了口气。



“芷阳，我想早点长大，这样我就能保护母后了。”扶苏闷闷的。



“公子，王后是宫里最有身份的女人，你又是大王的嫡长子，你不要担心！”阿犁心突然酸楚起来，柔声安慰扶苏。



“芷阳，你喜欢父王吗？”扶苏突然抬头定定看向阿犁。



“喜欢？”阿犁觉得在后宫用这个词非常奇特。



“我看得出来，父王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喜欢父王吗？”扶苏解释道。



阿犁笑得有些苦涩。其实自己喜不喜欢大王根本没有区别，自己和后宫中其他的后妃和宫女一样，都是大王的女人而已。这是自打进宫教宫规的公公就说明白的。



“公子，我好像更喜欢你一些！”阿犁笑了起来。



扶苏的脸蓦然红了。“芷阳，你等着我长大！到时候我一定宠你！”



阿犁目瞪口呆，不知道扶苏的小脑袋是怎么冒出这样的念头。



“芷阳，你那里有没有便器？”扶苏怯怯抬头。



“啊？”阿犁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刚才吃多了……”扶苏小脸红了。阿犁一下子回过神，笑着拧了拧扶苏的小脸，拉起他的小手往自己的小屋走去。上苑附近因贵族时常来行猎，建了一些行宫，嬴政心疼阿犁昨晚几乎没睡觉，特意给她拨了一间小屋子休息。



“快点啊！你父王快行猎回来了！”阿犁轻声嘱咐扶苏，走到一边大王的临时书房，轻手轻脚擦拭桌子。其实这屋子早有宫女打扫过，但是阿犁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需要做点事情来填补一下。



“大王，晚上已经准备好了篝火和比剑，您要不先休息一下？”赵高凑近嬴政，心里却在暗笑。大王今天一副疲态，估计是昨晚在芷阳身上耗费太多精力了吧。



今天快中午了大王和芷阳乘着鸾车回到上苑，大王简直是当芷阳不会走路一样，亲自抱着芷阳下车。赵高虽然年纪不大，在这宫里时间长了，什么事没见过。看着芷阳脸红红的，而且身上衣服赫然不是昨天那身，赵高心里就明白了。



这半年来，赵高也是冷眼看着大王和芷阳之间似有若无的暧昧，心里直犯嘀咕。本来早就以为大王临幸了芷阳，但是瞅着又不像，现在赵高倒反而心里踏实了，知道从此要好好讨芷阳开心。



“王贲，你晚上把鹿灵也带上一起来看比剑吧。听说这次有个赵国的高手要一试我大秦虚实啊！蒙恬，你也把嬴晴带上，这个丫头也喜欢热闹。”王贲和蒙恬都点头应了。嬴政淡淡打量这两个人，觉得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两人虽然性格南辕北辙，但是若论行军、打仗，可都俨然是天生的军人。



“你们两个倒是说说看，如果我大秦要统一六国，首先该攻打哪国？”嬴政勒着马儿，缓缓往行宫方向走去。



蒙恬心里沉吟，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虽然有些想法，但是持重的个性使他按捺住了立即回答的冲动。



“当然要先攻赵！目前赵国兵力在六国中尚算强大，它也是我大秦东进的第一道屏障。”王贲一抬头，脸上浮现少有的严肃之色。嬴政在心里略点头，眼光却往蒙恬处带了一眼。



“王将军所言极是，赵国自长平之战后国力虽已大为衰落，但是毕竟算得上能与我大秦一战之国。不过分析以往秦赵之战，虽然六国不睦，但是唇亡齿寒，赵国真的要被灭，他国也必施援手，当日信陵君率联军抵死抵抗我大秦军队进一步扫荡赵国就说明了这点。所以，依臣之间，灭赵是必然的，但是在灭赵之前需先打击韩、魏，让他们最终不得援救赵国。”蒙恬一沉吟。



“那你焉知赵不会营救韩、魏？”嬴政心下赞叹，却仍淡淡问道。



“三国同宗，但是赵国独大。而且赵国在国力强盛之时多侵占韩、魏，若我大秦出兵，恐怕赵国只会趁火打劫而不会营救。赵王又是一个好大喜功的昏聩之君，断然无大王之眼光。”蒙恬略一沉吟。



嬴政淡淡笑了起来，觉得蒙恬果然沉稳机敏。王贲思考了一会儿，也点头称是。



“不急着回行宫，寡人想再与你们聊聊。”嬴政下马，赵高赶紧张罗了下人在草地上铺设坐席，摆上些蔬果。嬴政歪在坐席之上，觉得王家和蒙家都是人才辈出，心里对大秦武系的实力很感欣慰。



“王贲，灵儿还不许你娶那翠华楼的花魁啊？”嬴政自小和王贲一起练剑，熟稔些。



王贲愁眉苦脸的，“大王，你就帮我去说说吧，鹿灵就是死脑筋，爱瞎吃醋。”



蒙恬低着头，没有作声。“你啊，该学学蒙恬，瞧他对夫人多专情，从来没听嬴晴到王后面前又哭又闹。”嬴政笑了起来。



“不过你们记住了，你们都是我大秦武系最有潜力的将领，女人的事情上不要太过花心思。女人，能宠，但是不能爱，否则身为朝廷重臣就容易出偏差！”嬴政淡淡道，心里却浮现那个美丽的身影，昨天她未经人事的样子让嬴政一想起就心里牵动，恨不得马上回去见到她。



蒙恬低着头，身子不露痕迹地轻颤了一下。阿犁，大王如果对阿犁是这样的感情，那阿犁若失宠该怎么办？蒙恬心里忧虑起来，脸上却仍是淡淡的。王贲心里也浮现了阿犁的身影，想起那个被宫室囚禁的小可怜心里有些不忍。



“走火了，走火了！”远处一片忙乱，嬴政听得一片宫人的呼喝，心里不悦，皱起眉头。王贲和蒙恬都是一惊，赶紧起身护住大王。



“赵高！”嬴政叫了一声，却见赵高一脸慌乱踉踉跄跄奔到面前。



“禀大王，行宫走火！”赵高声音发颤。



“慌什么！”嬴政呵斥了一声。“具体是哪个宫殿？”



“是大王在行宫的书房！”赵高偷眼看了嬴政一眼，想起芷阳和扶苏都在里面，心里更急。



嬴政一跃而起，“芷阳在里面吗？”蒙恬大惊，也急切盯着赵高。



“回大王话，好像在里面！”赵高把脑袋一缩。



嬴政翻身上马，王贲和蒙恬赶紧跟上。蒙恬心里大急，拼命拍打疾风，随嬴政风驰电掣般驰向行宫。



“扶苏！”田芩被自己的侍女死死拉住，看着那一片火海心里剧痛，拼命挣扎想冲进火里。



“怎么办，怎么办，赶紧救火！”华阳太后也是大急，嬴晴和鹿灵扶着她，看着里面不断倒塌的宫室，心里凄然。她们心知扶苏公子已是凶多吉少，但是却不敢言明。



芈婷看着这一片火海，心惊不已。本来她只想让陈良纵火烧死芷阳，但是是秋日风烈，多日干燥，居然整个行宫陷入火海。听说扶苏公子也在里面，芈婷心里又惊又喜，喜的是顺带连那小子也除去了，惊的是如果嫡长子真的因此过世，恐怕秦宫上下必严查失火原因。芈婷在一边做出哀恸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该如何绝后患。



赵夫人黎敏帮着扶住王后田芩，心里慌乱。黎敏天性敦厚，想到扶苏公子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公子深陷火海，心里不禁哀恸，抱住田芩哭得很伤心。



“到底怎么样了？”嬴政飞奔赶到，刚接近火场就觉得一片火热。



“政儿，怎么办？扶苏在里面！”华阳太后一把拉住嬴政，急得也是老泪纵横。



“芷阳呢？芷阳救出来没有？”嬴政着急地问一个救火的小太监。



“听说还在里面！”那个小太监一下子跪下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嬴政又惊又怒，用力踹了那个太监一脚。



“桓齮，赶紧安排卫士和郎官去救火，若谁救出扶苏公子和芷阳，寡人重重有赏！”嬴政大声道。桓齮得令赶紧下去了，但是他心里知道按这火势，纵是重赏之下也不会有此勇夫。



蒙恬看着这一片火海，拼命想找到阿犁的身影。听得宫室里面不断传来的呼救声，蒙恬心如刀割。心一横，蒙恬转身就要上马。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李季死活拉住蒙恬。



“阿犁，阿犁在里面！”李季和蒙恬亲如兄弟，阿犁的事也从蒙毅口中听得了。李季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此时此刻，他私心宁可阿犁就丧身在这一片火海中，这样蒙恬才会真正死心，否则阿犁永远就像那缕不安稳的因子，随时召唤着蒙恬不要命地往温柔陷阱里跳。



“哥，阿犁在里面！”蒙毅奔了过来，这几日他在桓齮手下跟着大王行猎，今天恰当班保护宫室，最早赶到火场。



“我要去救她！”蒙恬作势又要上马，蒙毅和李季皆大惊，死活拉住了他。



“你疯了，现在怎么进得去！”蒙毅低声道，紧张四望，见大家都是慌乱地救火，没在意这边。



“放开我，阿犁，我要救阿犁！”蒙恬心神大乱，饶是受了多年严格教育，此时早把一切都抛到脑后。被自己拼命压抑下去的爱与关心此时喷薄而出，蒙恬心急火燎，根本无法再细想些什么。



突然疾风一阵长嘶，在众人愕然之际狂奔起来，一举冲进火场。



“马，有马跑进火场了！”嬴政急得来回踱步，听到大喊，眯起眼睛远眺，发现一匹战马纵身跃进了火场。



“疾风？”嬴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匹战马身上蒙氏的印记，心里一片茫然。



蒙氏兄弟愣愣看着疾风在眼前冲进大火，“疾风最喜欢阿犁！”蒙毅愣愣道。听得火场里面物件倒地的声音，看来火势已经烧榻了部分宫室建筑，众人的心都直往下沉。



“扶苏！扶苏！”阿犁在一片火海中大呼。刚小睡了一下，等被吵醒就吃惊地发现自己深陷大火。本来阿犁可以随着逃窜的宫人跑出去，但是心念扶苏，她只身在火中焦急地搜寻扶苏。热浪灼得阿犁的皮肤相当难受，呛人的烟熏得阿犁剧烈地咳嗽起来。



突然阿犁似乎听到哭声从角落里传来，“扶苏？”阿犁大喊起来。



“芷阳！我在里面！”扶苏在哭叫。阿犁也不顾这烟熏火燎的，冲进声音所在的屋子，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片大火包围什么也看不见。



“扶苏？”阿犁剧烈地咳嗽，突然感觉一只小手抱住自己的腿。阿犁心一松，赶紧抱起扶苏。扶苏因为害怕脸色煞白，脸面泪水，看到阿犁一下子哭了出来，拼命把头埋进阿犁的怀里。“我还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扶苏大哭。



阿犁拼命哄着扶苏，心却异常清明：现在四周一片大火，如果要逃出去必须要冷静！阿犁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听得外面马的嘶鸣。阿犁一惊，也顾不得外面怎么会有马，朝声音来的方向观望，看到火有个缺口，快速往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咳咳！”阿犁和扶苏好不容易吸到些新鲜的空气，都大咳起来。突然马的嘶鸣更加大声了，阿犁吃惊地发现一匹黑马朝自己奔了过来。



“阿犁，那马是怎么回事？”扶苏也看见了疾风。



“我也不知道！”阿犁觉得四周越来越热，眼睛往边上一看觉得心都凉了。宫室已经倒塌了大半，把阿犁和扶苏所在的空地圈得越来越小。宫门早就被一片大火包围，因为这是一个小院落，现在屋子和墙都着火了，扶苏和阿犁已经被大火死死困住。



阿犁拼命回想这宫室院落的结构，知道这是里墙，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院落，有一道外墙。怎么办，怎么办？阿犁心里大急，突然发现那匹黑马在自己身边停步，拼命用嘴推阿犁。



骑马！



阿犁脑中电闪火石一刻，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骑马，一把抱起扶苏把他放到马背上。那匹黑马异常安静地立在原地，似乎等着阿犁上来。阿犁一咬牙，知道扶苏年幼根本不可能骑马，现在只能靠自己！但是这马太高，阿犁连骑上去都困难。



突然那黑马蹲下前蹄，嘶鸣着催促阿犁。阿犁心下感动，翻身上马，握住缰绳。



“芷阳，你会骑马吗？”扶苏心里没底。



“你别问了，不想死就抱紧我！”阿犁心里也没底，但是此时此刻她别无选择。扶苏小脸一白，赶紧死死拽住阿犁。



“马儿，靠你了！”阿犁双腿一夹，黑马如有灵性，快速向外奔去。



“那里，那里有个缺口！”扶苏眼尖，看到本来宫门所在的地方还没完全被火合缝。阿犁心念一定，“低头！”她快速往那个方向奔去。



呼的一声，阿犁觉得手臂皆是一片灼痛，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还是被火带到，袖子起了火。阿犁赶紧用手拍灭身上的火，也顾不上疼痛，四下望去。



外面的宫门已经完全被火烧得看不清了，听得外面的呼喝声很大，阿犁大喊起来，“救命！”



“芷阳！”嬴政听见阿犁的声音，急得只身就要往火里冲。



“大王！”桓齮和王贲大惊，死命拉住嬴政。



“放手，你们给寡人放手！芷阳！”嬴政大叫。



“父王！父王！”扶苏听到父亲的声音，也大喊起来。



“扶苏！我的儿子！”田芩疯了一样，也要往里冲，黎敏死死抱住她，咬紧牙关，任田芩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赶紧把墙和门推倒！”蒙毅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大喊起来。



桓齮一惊，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来人，推倒宫墙和大门！”这样一来，火焰随之应该不会如此高涨，到时候可能可以派骑术精良的兵士进去救人。



蒙恬一听，赶紧上去帮忙。蒙毅、李季紧紧跟着他，随着众多兵士用绳子勾住墙，用力拉。



“蓬—”，有一片宫墙终于被拉倒，嬴政几乎能够看到大火背后阿犁抱着扶苏骑在马上。



“芷阳！”嬴政大叫起来，“快，快给寡人去救人！”嬴政又是踢又是踹的，身边的小太监脸色都绿了，但是谁也不敢进去，或者说，虽然火低了些，但是一般人如何能够跃进去！



大地一震，阿犁和扶苏身后的一片内室宫墙终于烧塌了，疾风嘶鸣起来。阿犁回头一望，骇然发现没着火的地方越来越少，而且在这样下去，就算不被大火烧死，自己和扶苏也会被烟熏死！



嬴政肝胆欲裂地看着四周一片忙乱，众多的太监在抬水救火，兵士在呼喝着继续拉倒宫墙。嬴政的目光越过这一切定定看着阿犁，心里大痛。



蒙恬在更接近火场的地方，他茫然四顾，觉得时间几乎快停滞了，一切人一切事都已不在他眼中，“阿犁！”蒙恬在心中默念，觉得如果亲眼看见阿犁死在自己面前，自己肯定会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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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去日苦多  

四周一片呼喝，阿犁透过火墙依稀看到大王焦灼的目光、王后慌乱的泣容。阿犁牙关紧咬，在这样的时候她反而镇定下来，生存的本能告诉她必须自救！身下的黑马焦躁的嘶鸣起来，似乎在催促阿犁快做决定。



“马儿，靠你了！”阿犁突然掉转马头往回略奔了几步，等到实在已经无法再往回跑了，阿犁猛地勒住黑马，再次调转马头对准已经被拉倒的那片宫墙。



“芷阳，你要干什么？”扶苏害怕极了，紧紧抱住阿犁，声音都发颤了。



嬴政看着阿犁的动作，心也到了嗓子眼。“她想干什么？”桓齮大急，“她会不会骑马？”



王贲计算了一下火焰的高度，觉得要跳过去不是不可能，但是必须骑术精湛方可，自己都没有把握。



蒙恬焦急地看着阿犁，“找马，赶紧给我找马！”蒙恬想亲自去救阿犁。



李季死死拉住他，“不准去！你疯了吗，你是蒙家长子！”



蒙恬用力想甩开李季，却骇然发现阿犁已经策动疾风向大火冲了过去。



“扶苏，抱紧我！”阿犁拼命踢黑马，黑马极有灵性，把速度提到极致。



“啊！”扶苏大喊起来，阿犁也不知哪来的念头，居然在离火墙一步的地方下意识地双腿夹紧，缰绳略往上带。疾风猛地跳了起来。



自嬴政以下众人皆屏息看着一匹黑马载着一个女人和小孩纵身跃起。



“马儿，靠你了！”阿犁俯下身子，护住扶苏。



“她好像天生会骑马！”桓齮愕然看着阿犁在空中调整缰绳，技术娴熟。王贲咬紧牙关，紧张地看着阿犁。



“蓬－”，“叮呤－”，疾风在众人的一片死寂中落地，阿犁一拉缰绳，手腕上的铃铛疾响，听得疾风一阵嘶鸣，疾风因为惯性仍然在向前跑，但是速度终于减了下来。



“得救了！”军士中突然爆发轰天的叫好声。



“扶苏！”田芩发髻凌乱地往疾风奔驰的方向奔去。嬴政愣了一下，也快步奔了过去。



“芷阳，你很会骑马！”扶苏小脸仍然惨白，佩服地看着阿犁。



“我为什么会骑马？”阿犁一拉缰绳终于停滞了身下黑马的奔跑。



阿犁突然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脑中浮现太多太凌乱的画面。



“阿犁，骑马要注意手脚的配合，你必须让身下的马体会到你的意图！”一个蓝眼睛的少年笑着教自己骑马。



“阿犁，抱紧我，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那双温柔眼睛的主人紧紧抱住自己，自己身下的好像，好像就是这匹黑马！



“公子，阿犁永远不要离开你！”



“啊——”阿犁痛苦地抱住脑袋，觉得自己快疯了。



“青青子衿，幽幽我心。青青子佩，幽幽我思。”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阿犁突然泪流满面，手不自觉摸向自己的脖子，空的，自己的脖子上空空荡荡。



“芷阳！”扶苏焦急地推着阿犁，觉得她的目光涣散。



“阿犁！”听得惊呼声，阿犁在马上愣怔转头，蒙恬，蒙恬一脸焦急地朝自己奔来。



阿犁？阿犁！那熟悉的名字彻底连缀了阿犁脑中所有混乱的画面，阿犁的泪更加汹涌而出。



“芷阳！”扶苏大惊，眼睁睁看着阿犁浑身剧颤，突然滑下马去。



“阿犁！”蒙恬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快倒地的阿犁，心疼地发现她身上多处被火灼伤，左手臂上已经露出红肿的肌肤。



“我心匪石，不可移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阿犁喃喃道，满脸是泪地看着蒙恬。自己怎么会没有认出蒙恬，自己怎么能没有认出蒙恬。阿犁的心痛苦地抽搐，泣不成声。



蒙恬身躯剧震，看着怀中泪如雨下的阿犁，心里涌起极其复杂的感情。



“芷阳！”嬴政的声音传来，蒙恬浑身一震，悄悄放松了自己抱紧阿犁的手。



阿犁被大王的声音猛地拉回现实，脑中浮现昨夜发生的一切。突然，阿犁的心如被尖刀刺穿，痛得不知所措。



“芷阳！”嬴政看见阿犁落马大急，快速从蒙恬怀中抱起阿犁。



“痛不痛？哪里不舒服？来人，传太医令！”嬴政抱着阿犁快步走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纷纷叫着太医令的名字。



“扶苏！”田芩一把抱下马上愣愣的儿子，哭得异常大声。



“母后，我没事了！”扶苏回过神来，见母亲为自己如此伤心，懂事地给田芩擦眼泪。



“母后不好，母后不好！母后再也不会离开你！”田芩见儿子如此懂事，更加伤心，死死抱住扶苏浑身打颤。“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芷阳，谢谢你！”田芩拼命吻着扶苏，扶苏脸红了，“母后，儿子都是大人了！”



噗哧！黎敏满脸是泪地笑了出来，转身看见大王紧紧抱着芷阳又惊又怒的样子，心里涌起淡淡的惆怅。这一场大火，大王对芷阳的关心和疼爱已无法掩饰，在大王心里连长子扶苏都无法与芷阳相提并论，何况自己？黎敏心下黯然，低下头看着地上渐渐枯黄的草，知道自己的春天也已经过去了。



阿犁在嬴政怀里定定看向蒙恬，蒙恬蹲在疾风边上，一脸凄然地回望阿犁。阿犁身子剧烈抖动，突然意识到一切都变了，自己回不到过去了！心中剧痛，阿犁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芷阳！”嬴政大惊，怒叫太医令。



蒙恬手紧紧按住心脏，知道阿犁已经完全想起了以前。但是此时蒙恬一丝喜悦都没有，宫墙已经阻隔了所有的可能，如果阿犁心里仍有爱，她该怎么办？看着阿犁口中喷出的鲜血、眼中的绝望，蒙恬觉得自己快疯了。



蒙毅慢慢走进蒙恬，看到阿犁痴然的目光紧紧搜寻着蒙恬的身影，知道阿犁可能已经想起蒙恬。



“哥，咱们走吧，嫂子正四处找你呢！”蒙毅心里长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蒙恬缓缓起身，面如死灰。“蒙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阿犁是怎么离开蒙府的？”蒙恬转身死死盯住蒙毅，眼中寒光大盛。



“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蒙毅回避蒙恬的目光。



“是母亲？”蒙恬并不是傻瓜。



蒙毅一震，愕然抬头。蒙恬咬紧牙关，翻身上马。



“哥！事已至此，你再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再说，她是我们的母亲！”蒙毅快速拉住缰绳。蒙恬怒火更炽，“放手！”



“哥，你冷静一下！”蒙毅大急。



蒙恬一脚踢倒蒙毅，往咸阳方向奔去。



“蒙恬！”嬴晴看着蒙恬疾驰而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蒙毅，蒙恬怎么了？”嬴晴心里非常不安。“疾风为什么肯让芷阳骑？为什么？”嬴晴一把拉起蒙毅，口气急促。



蒙毅愣愣看着蒙恬的背影，听得嬴晴的气急败坏，心里更加烦乱。



一道闪电划开天空，蒙毅愣怔抬头。



“风雨欲来！”蒙毅喃喃道，突然醒悟过来，快速往自己的马冲了过去。



嬴晴根本追不上蒙毅，看着蒙毅如疯了一样上马追逐蒙恬，心里益发不安……



“公子，现在风大，不要再走了吧！”山谷中，几个侍从焦急地拉着马，却无法策动马继续拖拉马车。



一个中年男子从车中下来，看了看天色，“必须赶快走！这里是边境，魏国和秦国军队的势力均有所不及，不赶紧走的话可能会遇到山贼！”



“谁会要他这些个破书啊！”一个侍从轻声嘀咕，但是无奈之下只能继续拉动马。



山崖上的石头滚滚而下，还没等一群人反应过来，突然跳将出来几个蒙面大汉。



“什么人？进了大爷我的地盘也不知会一声！”为首的一个声音凶恶。



“对不住，我等从魏国大梁而来，正要前往咸阳投奔亲戚，不知此地为大爷的地界，多有得罪！”那个中年书生上前一揖。



“呵呵，老子最恨秦国人，最恨你这种一碰到打仗就会投奔秦国的废物！算你倒霉！兄弟们，上！”那个大汉怒喝一声，一下子，三五个山贼就上前如切菜砍瓜一般拿长刀挥向手无寸铁的侍从。



听得惨呼声，几个侍从立即见彩，踉踉跄跄往来时的路逃窜回去。



“公子，赶紧走吧，今天过不了关的！”一个老奴拼命拉那个兀自护着车中书简的中年人。



“不行，这些是我写了良久的书，这些心血比我的命更重！”书生还在拼命收罗书，死活不肯走。



“大哥，这家伙看着脑子不行啊！”山贼看得有些愣了。



“你脑子也比他强不到哪里去！现在说这些废话干什么？做了那小子，拿了值钱东西就走！”那个山贼首领推了手下一把。



“公子！”老奴狂呼，眼睁睁看着山贼持刀上前却无能为力，老泪横流。“老奴如何对得起夫人临终前的嘱托啊！公子，你赶快走！”老奴踉跄着奔向那几个山贼，想用身躯阻挡一会儿。



“陈伯！”书生看着老人倒在血泊中，怒火上冲，双手举起车上的剑就往山贼冲去。“我和你们拼了！”



那个为首的山贼一挥刀，那书生手中无力顿时觉得虎口剧震，剑飞了出去。



“手上连点力气都没有还敢砍人？你这种废物还是赶紧回老家去吧！”那个山贼一刀就要砍向书生的脖劲。



“铛－”火花四射，山贼首领骇然发现一只羽箭射到自己刀上，虎口一麻。他眯起眼睛在大风中依稀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人单人骑马冷冷看着自己。听得马蹄声，马上那人略奔上前几步，“如果你现在跑，本大爷还会考虑不用大开杀戒！”



“他是胡蛮！”山贼看清他蓝色的眼睛，顿时惊呼一片。



“怕什么，就算他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那个山贼首领推推手下。



冒顿淡淡一笑，缓缓举起箭。“像你们这样的乌合之众我一个人仅够了！”



冒顿在赵国、燕国化身为大月氏商人游历了一圈，阿犁的身影没有看到半分，却了解了不少中原国家的防卫虚实。冒顿觉得在中原游历了快三个月也差不多了，因此决定再由秦国取道回匈奴，不想却遇到山贼打劫平民。本来冒顿并不想插手，但是眼见着那几个山贼过分凶悍，忍不住出手相助。



一只羽箭带着呼啸声急促射向那个领头的山贼，听得一声惨呼，那个山贼顿时倒地，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上一声。“大哥！”剩下的几个人大惊，眼见着冒顿搭箭再射，赶紧落荒而逃。



“没骨气！”冒顿蓝色的眼眸没有温度，只听得数声惨叫，剩下的三四个山贼也没逃过他的箭。“要是中原都是这样的货色，我大匈奴倒是迟早会占领中原！”冒顿在心中低喃，一转头，看到那个书生抱着老人痛不欲生。



“他已经死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安葬他！”冒顿皱起眉头。冒顿来中原之前已经叫俘虏教自己各国语言，经过这一番游历，他的口音虽不够纯正，但是也能交流。



那个书生愣愣抬头，看到冒顿蓝色的眼睛脸上立即露出惊疑的表情。冒顿最看不懂这种文弱书生，心下不耐烦，一拍马儿就要赶路。



“这位公子，不知您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帮我安葬陈伯！”那个书生突然朗声道。冒顿一惊。一声惊雷，大颗的雨滴开始急速往下，那个书生的眼睛中露出一种如火焰跳跃的神采。冒顿被这眼光中的倔强吸引，竟然下马帮助那个书生安葬了仆人、重新圈好马车。



“我叫尉缭，魏国大梁人，正要前往秦国。你呢？”那个书生笨手笨脚地赶车，想追上冒顿的马。



冒顿回头一看他这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叫阿达，大月氏的商人，也要到秦国做生意。”



“那太好了，咱们结伴而行吧！”尉缭大喜，知道如果有冒顿这样的身手，自己必可安全。冒顿转头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时而迂腐时而机敏，倒是很费思量。一时间，大雨中尉缭架着马车磕磕碰碰地跟着冒顿，冒顿停停走走，两人终于在天黑前进入了秦境。



“你去秦国干什么？”冒顿喝了一口酒，看着尉缭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活宝有些愣怔。



“说了老弟可不要笑话我！我尉缭一直研习兵法，虽然自幼体弱无法上阵，但是尉缭自信对于行军布阵颇有心得！目前天下经过这数百年的大乱，也到了合一的时机。我听说这秦王亲政，为人果决，若有时机想自荐于秦宫做一番大事！”尉缭放下酒碗，豪气冲天。



“你？行军布阵？”冒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你不要看尉缭为人文弱，但尉缭师承鬼谷子，也曾在魏国拜为上卿。”尉缭一拍桌子，倒是颇有些架势。“可惜魏王昏庸，不听我的建议，终于在蒲阳一战中兵败。我看这魏国气数将近，决定早日弃暗投明！”尉缭叹了口气。



“我是粗人，不懂你这些。不过行军布阵是将军的事，你这种书生干得了什么！”冒顿虽然不敢小看尉缭了，但是总觉得别扭。



“那不尽然！行军布阵有赖于将军的兵法谋略不假，但是如何操控战局，通盘考虑战事却非一个执着于一城一邑得失的前线将领能够完全掌握的。我尉缭身无长物，有的是满腹经纶和对天下局势的洞彻！我尉缭坚信只要遇到明主，我必如你大月氏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尉缭淡然一笑，那分自信倒是让冒顿一愣。



“好！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他日若尉缭你真显贵了，记得我这个朋友就好！”匈奴人最为豪爽，敌友只是一念之间，冒顿见尉缭谈吐不凡很是高兴。



“阿达，你是大月氏人，你若有机会接近大月氏国王可献策让他注意匈奴啊。这个民族现在看着并不算强大，但是所占地域水土丰厚，骑兵作战灵活，加以时日也不可小觑。”尉缭沉声道。



“你对漠北也了解？”冒顿一愣。



“说不上！但是听赵国的朋友说起匈奴的战术。你可别说，我中原擅长步兵，遇到骑兵进犯也不易抵抗。特别是匈奴彪悍，不似大月氏人一向与中原友好。”尉缭淡淡道。冒顿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书生还真不是吹牛，他对各地局势仿佛是有所洞彻。



“好！今天咱们喝高兴！好好聊聊这中原、漠北军情！”冒顿一拍尉缭的肩膀。



雨声渐歇，万籁俱寂中只听得冒顿和尉缭彻夜长谈。月亮在阴云中缓缓探出，冒顿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浮现妹妹明亮的眼眸。“阿犁，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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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咫尺天涯  

“芷阳，你和寡人说说话啊，芷阳？”嬴政握住阿犁的手，心下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整整一个晚上，阿犁昏迷不醒。



啪－，又是一道闪电，听得隆隆的雷声，一时间狂风大作。室内烛火摇曳，照得床上阿犁的脸益发惨白。



“太医令，芷阳到底怎么了？”嬴政怒视跪下地下战战兢兢的太医令夏淳。



“回大王，芷阳姑娘不过是受了点轻伤，现在一直昏迷不醒可能是因为受到过大的惊吓！”夏淳心里也觉得蹊跷，按照道理这点伤根本没有什么事，但是阿犁不仅昏迷，听说还曾吐血，倒是让他不知如何治起。但是这话他如何敢向嬴政实说，如果知道自己根本无力救治，恐怕大王早就把自己拉出去砍了。



“废物！就知道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唬弄寡人！夏淳，寡人告诉你，如果芷阳有一点点闪失，寡人必然灭你九族！”嬴政面色铁青，在屋里焦急地踱步。夏淳脸色青白，继续给阿犁诊脉，但实在一点头绪都没有。阿犁的脉象沉稳，根本没有病啊！



“咳咳！“阿犁突然咳嗽起来，憋得满脸通红。嬴政一时急火攻心，一脚踹开夏淳，坐到床沿轻轻把阿犁的头抱向自己的怀中，开始轻拍阿犁的背。“芷阳，别咳了，快点醒过来！”



赵高垂手立在一边，觉得毛骨悚然。第一次听到大王如此温柔地说话，赵高简直觉得浑身不舒服。他偷眼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阿犁，觉得这个丫头面无人色看着倒的确让人心焦。赵高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暗忖这福分也不是人人能够承受，一个小丫头就想分走大王所有的关心，不受天谴才怪。



“王后驾到！”



田芩走进卧室，看见自己丈夫一脸不舍地抱着阿犁，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拜见大王！”田芩静静跪下。嬴政根本就没有抬眼，只是略挥了挥手。田芩心中暗叹，缓缓起身。



“芷阳好些了吗？”田芩关切地看着阿犁，毕竟是她救了自己儿子，田芩对阿犁非常感激。



“能好吗？！都昏迷了这么久，这群庸医！”嬴政一下子怒吼起来。田芩目瞪口呆看着大王不能控制情绪的样子，心忖若是阿犁就此不治，不仅全咸阳宫的太医要倒霉，恐怕连扶苏都会被迁怒。田芩心里不稳，急忙走到床边，略试试阿犁的体温，口中温柔地唤道：“芷阳！芷阳！”



“禀大王，昌平君求见！”



“什么事？”嬴政烦躁道。



“说是要和大王禀告魏国军情！”



嬴政一沉吟，替阿犁拢拢被子。“知道了！”言罢，嬴政起身，“王后，芷阳就先交给你了！”田芩赶紧答应了。嬴政回头望了望阿犁，皱着眉头快步出门。



田芩叹了口气，坐到床沿。“芷阳，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今天真是谢谢你，多亏你扶苏才没事！芷阳，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是没看见，大王都快急疯了。我看得出来，大王真的很在乎你，以前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女人这么喜怒形于色。唉……”田芩在近处仔细打量阿犁，觉得她实在漂亮，也难怪自己丈夫这么宠爱她了。田芩心中黯然，默默走到一边，仔细问太医令夏淳阿犁的病情。



阿犁缓缓转头，看到帷幔外王后正轻轻地和太医令讨论自己的病情。其实阿犁早就醒了，她也听到嬴政温柔地呼唤自己，但是阿犁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睁开眼睛来面对所有这一切她根本无法面对的事实。



“公子！”阿犁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空荡荡的，蒙恬送给自己的信物早已不在。阿犁心中一恸，泪流满面。一年，自己浑浑噩噩了一年。阿犁回想那天咸阳大雨中蒙恬惨白的脸色，感觉愧疚得痛彻心扉。



“你一定很难过，是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记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公子！可是，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阿犁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已经不是清白之身，顿时难受得浑身发抖。阿犁把脸深深埋进被子中，觉得自己已经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根本没有勇气再面对未来。



啪－，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蒙恬铁青的脸。蒙恬紧紧握着马鞭看向田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蒙恬憎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田倩平静地面对蒙恬疯狂的眼神，一边，蒙毅紧张地看着自己哥哥与母亲的对峙，内心也是油煎一般焦灼难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田倩冷冷瞪着自己的长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蒙恬在这样的情绪下说话，田倩虽然外表镇定，内心却黯然不已。



“你不要装了，我告诉你，阿犁已经恢复记忆了！”蒙恬厌恶地看着自己母亲。她对阿犁犯了这么严重罪怎么还能够如此平静？蒙恬用了最大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把手中的马鞭挥向母亲。



天空传来异常大声的打雷声，田倩的脸色终于惨白。



“我这么做是为了蒙家上下，是为了你，我的儿子！”田倩呼的起身，情绪激动。“她是什么人，一个杂种！你是什么人，你是蒙府长子，一个必然掌握大秦武系的男人！你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你居然鬼迷心窍一心专宠这个杂种丫头！我是你母亲，我必须为你、为整个家做出抉择！”



蒙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蒙毅也抬起头，愕然瞪着田倩。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蒙恬，你扪心自问，当日如果阿犁不死，你就算娶了晴儿也必然专宠那个小丫头，你这样让昌平君府何如能满意，你这样做让大王如何能满意？阿犁是你的心魔，如果不除，整个蒙府都会毁在她手中！至于你，蒙毅，你敢说自己从未对阿犁动心？如果有朝一日她嫁给蒙恬，你敢说自己不会有一丝难受？阿犁根本就是一个狐狸精，她在蒙府一天，蒙府就迟早会有大麻烦！”田倩傲然瞪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觉得在感情上他们仍然是孩子，根本无法为自己做出合理的选择。



“你不要为自己找理由！是你，是你残忍地想害死阿犁，是你害她失忆！你设身处地为阿犁想过没有，你想过她现在的心情没有？”蒙恬大吼起来，想起下午阿犁绝望的眼神心里一阵抽搐。现在阿犁已经是大王的女人，但是她却想起和自己的所有一切，这该让她如何自处？



蒙恬了解阿犁，知道她看似柔弱却内心执着，她容易碎！今天蒙恬几乎听到了阿犁浑身碎裂的声音，却恐惧地发现自己爱莫能助。一年，这一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蒙恬异常清醒地明白自己和阿犁都回不到过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切已经坚不可摧。



蒙毅咬紧牙关，看着自己哥哥浑身发抖的样子。如果阿犁真的把什么都想起来了……蒙毅感觉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内心的恐惧几乎淹没了自己。



“是，人是我害的，你想怎么样吧？把我交给大王？”田倩冷笑起来，眼泪却静静滑下。田倩痛苦地感觉虽然自己为了整个家族殚精竭虑，却根本没有得到理解。看着两个儿子眼中的厌恶，田倩觉得一阵难以自抑的愤懑——在儿子心中自己根本就比不上那个狐狸精！



蒙恬身躯剧震，内心仿佛被人一刀砍成了两半。蒙毅脸色阴沉地抬头瞪着母亲，虽然非常反感母亲的有恃无恐，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明白身为儿子蒙恬和自己根本不能对她做什么，也不可能把她交给任何人处置。



“夫人，少夫人进府了！”晓岚冲进屋子，看着这母子三人如此冰冷对视，心里一颤，哆嗦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蒙恬，如果你想立即被满门抄斩，你可以马上把这事告诉晴儿，告诉她，大王的宠姬曾经是你蒙恬的女人！”田倩大笑起来，笑得气喘吁吁。



“你疯了，你简直不可理喻！”蒙恬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如果眼前的不是自己的生母，蒙恬必然早就一刀挥了过去，但是现在，他即使知道了真相也无法为心爱的人报仇。那种无法发泄的愤懑与痛苦几乎逼疯了蒙恬。



“蒙恬，是你疯了！是你被阿犁迷昏了头！告诉你，在贵族世家没有所谓的爱情，有的只是交易！阿犁是个贱民，除了她可怜的爱情，她无法带给你更多的东西！晴儿不同，她爱你，也有能力帮助你平步青云！如果时间倒流，我仍然会选择除去阿犁，只不过我会做得更彻底些！”田倩冷冷看向蒙恬和蒙毅，优雅地整整领口，“如果没事，我要和自己媳妇好好聊聊田猎的事。至于阿犁，我想蒙恬你应该知道如何让她闭嘴吧。如果把我的事说给大王听，不仅不能为自己报仇，还会害死你，她最爱的男人！”



田倩甜甜一笑，仪态万方地走出内室。蒙恬咬紧牙关，对自己会有这样的母亲感到痛苦难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认你这个母亲。我以是你的儿子为耻！”蒙恬闭上眼睛。田倩身子一抖，咬紧牙关，走出了房间。



“哥！”蒙毅担心地看着蒙恬，心里也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蒙毅，我该怎么办，阿犁该怎么办？”蒙恬痛苦地跪了下来。



蒙毅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这对可怜的有情人该怎么办。阿犁已经进宫，大王对阿犁的爱意也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蒙恬根本不可能再接近阿犁，但是他们彼此长达五年的爱又该怎么结局？



“不要过来！”阿犁尖叫起来，把头深深地埋在双手之间，一脸惊恐。



“芷阳！是寡人啊！”嬴政挫败地看着阿犁浑身发抖的样子，不知所措。自从阿犁醒过来之后就不许嬴政接近自己，嬴政哪怕是稍微靠近些她就惊恐不已。如果是其他的女人，嬴政早就大怒把她打入冷宫了，但是对阿犁嬴政始终硬不起心肠。长达三天，嬴政是又哄又劝，却只换来阿犁越来越激烈的反应。



“芷阳乖，芷阳听话！”嬴政感觉时间彷佛回到了一年多前第一次看到阿犁的时候。



“啊！”阿犁看到嬴政想靠近自己一下子尖叫起来，起身想跑出寝室。嬴政大惊，也不管会不会弄痛阿犁，一把拽过她死死抱住。“芷阳，芷阳，你怎么了，不要吓寡人！”



“不要，不要碰我！”阿犁拼命锤打嬴政。嬴政勃然大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女人可以这样和他说话。



听得蓬的一声，阿犁被狠狠地甩到床上，摔得七荤八素的。



“你疯了吗？这里是殷阳宫，容不得你发疯！”嬴政脸色铁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刚听说阿犁醒了时，嬴政连军情都放下了急急忙忙来探视阿犁，却换来这样的抗拒。阿犁泪流满面，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对不起蒙恬，自己对蒙恬的誓言尤在耳边，现在如何能在大王身边安之若素。



“求求你，放我走吧！求求你！”阿犁泪流满面。



嬴政仿佛被人当头一棒，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犁。“你要离开寡人？”



“求求你！”阿犁泣不成声。



嬴政猛地一步上前，单膝跪到床上拽起阿犁。“说，你为什么要离开寡人？你怎么敢？”嬴政心里涌起巨大的酸楚，这是自己如此费心疼爱的女人，自己为了她牵肠挂肚，但是她却心心念念离开自己！



“求求你！让我走吧，我不属于这里！”阿犁在嬴政的钳制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嬴政恶狠狠瞪着阿犁，突然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不要！你放开我！”阿犁想反抗。



“啪－”，嬴政一个耳光甩了过去。阿犁一下子摔到床角，嘴角流血。嬴政顿时后悔自己太用力了，但是心中那种受辱般的愤怒根本无法快速平息，嬴政产生了近乎报复的欲望。心念一定，嬴政继续用力地撕扯阿犁的衣服，不一会儿阿犁就在自己面前几乎全裸。



嬴政看着阿犁凝脂般的肌肤内心的欲望被彻底点燃，他不顾阿犁的哭叫开始疯狂地占有阿犁。“寡人告诉过你，你永远也别想逃离寡人身边，你是寡人的女人！”阿犁的身体仍然具有魔力，嬴政觉得自己异常亢奋。



“你放开我！”阿犁在嬴政身下痛苦呻吟，脑中浮现蒙恬温柔的笑脸。阿犁顿时闭上眼睛，痛苦得浑身抽搐。嬴政在一种极端的情绪下根本不听阿犁的哀求，把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欲望用最赤裸裸地方式展现，毫不温柔地与阿犁欢爱。



“芷阳，芷阳，你是寡人的宝贝！”嬴政紧紧抱住阿犁，觉得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放松。“芷阳，再也不要说离开寡人了，乖，芷阳听话寡人就喜欢！”嬴政看到阿犁身上一片青紫，心疼不已。“疼不疼？不哭了，寡人不对，下次寡人再也不会这么用力了！”嬴政哄着阿犁，觉得刚才自己简直是疯了，居然会打阿犁。



整整一个晚上，阿犁泪流不止，觉得自己满身污秽，再也没脸见蒙恬了。嬴政拼命安抚阿犁，也是精疲力竭。



“大王，该上朝了！”赵高在帐外提醒嬴政。



嬴政怎么也哄不好阿犁，心里也是烦乱，但是朝政永远是最重要的，嬴政一咬牙只得起身。“芷阳，寡人下朝就来看你！”嬴政心疼看到阿犁的脸肿了半边，命赵高看好阿犁，快步出门了。



阿犁哭着把已经几乎变成碎布的衣服盖到身上，缩到床角浑身发抖。赵高一见，赶紧命人帮阿犁沐浴穿衣，心里直犯嘀咕，心想这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大王就会这么对待阿犁？



“大王？”鹿公惊疑地看着嬴政，觉得今天大王心神不宁，方才听政也是心不在焉。



嬴政恍然回神，发现军部重臣皆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有些讪讪的。“刚才说到哪里了？”



“臣等在向大王建议攻打魏国军事重地衍氏！”鹿公沉吟道。近日秦国得报，听说魏国居然联络韩国要再次结盟攻打秦国，为了威慑各国，军部建议嬴政攻打魏国，夺取衍氏直逼大梁。



蒙恬静静打量大王，心里有些不稳。这几天蒙恬也是几乎夜不能寐，嬴晴为了疾风的事百般纠缠，蒙恬本来就心情恶劣，见妻子如此难缠几乎差点动手打了嬴晴。王贲持刀站在嬴政身边，也是心里猜疑。自己听说这几日殷阳宫夜夜哭闹，王贲内心揣度可能芷阳和大王闹别扭。



“众卿所议很有道理。魏王增居然敢欺寡人亲政不久，趁火打劫，如不给他们点教训，秦国如何面对六国！”嬴政眉头一皱，“鹿公，就派杨端和即日出发攻打衍氏！这仗务必给寡人迎头痛击魏国，让他们知道秦军的厉害和寡人的韬略！”



鹿公以下，众兵部众将皆点头称是。



“众卿家还有何议？”嬴政心头松了一口气，四顾众军部重臣，心里已经开始惦念在殷阳宫的阿犁。



“大王，这长杨宫的大火烧得蹊跷，臣请彻查！”御史大夫王绾低头道。这王绾自嬴政亲政之后就由少府升任御史大夫，算得是朝中重臣了。



“有头绪吗？”嬴政皱起没有，想起这把火心里就窝火。这场火差点烧死芷阳和扶苏，而且芷阳自这场火之后就疯了一般，似乎都不认识自己了。“啪—”嬴政突然怒不可遏，一拍案几道：“给寡人查，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罪魁祸首！”



议政的臣下见嬴政突然脸色铁青，心里皆一凛，低头不作声了。



“臣目前已经收押了当日从火中逃生的奴婢，这三日来也是一一盘问！”王绾低下头，知道此事触及了大王的痛处，必须好好处理。



“那种贪生怕死之徒，在危难关头皆狼心狗肺逃命而不顾主子，留着何用？问清楚了，查明真凶，寡人要活剐了他，至于其他人，也都不许留！”嬴政冷哼道。



“是！”王绾心中一惊，觉得用此刑罚着实重了些。突然想起宫里的闲言，知道那差点被烧死的宫女正是大王目前最疼爱的女人，也难怪现在大王如此愤愤。



“另外，嫪毐的门人迁往蜀地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若延期不至，一律按秦律杀无赦！你们再给寡人查仔细了，凡是朝中曾依附或者曾与嫪毐一伙沆瀣一气的，一律按律查办１嬴政觉得心情大坏，恶狠狠道。



蒙恬暗中皱了皱眉头，觉得大王做事虽果决，但是太过严酷。



一时间朝臣皆跪倒低头，再也二议。嬴政觉得方才口气可能严厉了些，勉强笑了下，“马上要入冬，各地恐有灾情，还望各爱卿多多留意！大秦是靠各肱骨大臣才撑起来的！”言罢，嬴政朝鹿公处道：“鹿公，攻魏之事寡人就交给你着人商议！寡人对我大秦雄师有信心！”鹿公赶紧叩首，众大臣皆肃然。



“好了，没事的话就先散了吧！”嬴政淡淡一挥手。顿时各朝臣面色各异地向下退。



嬴政揉揉太阳穴，想起阿犁心里又是一阵烦乱。“来人，起驾！”



王贲听得大王烦躁的声音露出深思的表情。“蒙恬，不好意思，因蒙毅上次擅离职守，我只能罚他近日守宫门，望你蒙府上下体谅！”



“哪里的话，原是他不对，我心里明白，你已经很关照他了，免了这杖责之苦！”蒙恬立即回礼。蒙恬心里歉然，上次因着蒙毅在当值之时为追赶自己擅离职守，现在受罚在各宫室站岗。



蒙恬抬头回望远处的殷阳宫，心里担心阿犁，但是咫尺天涯，蒙恬是外臣，如何能随意出入内廷！



“你也听说了？”王贲见蒙恬看向大王寝宫，当是蒙恬也听说了些宫闱内幕。



“怎么了？”蒙恬一惊。



王贲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听说那芷阳经过一场大火性情大变，都不让大王接近，所以大王的心情也格外不好！”



蒙恬心里突的一声，心急如焚，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可能是惊吓过度吧，芷阳不过是个小姑娘，如何见过那种场面。”蒙恬皱起眉头，觉得必须找个机会去见见阿犁。



“也是，真是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行宫突然起火，哼，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个人可有的受了！”王贲冷冷一笑，想起当日的险情心有余悸。“这芷阳到底是谁啊，居然会骑马？你瞧她骑马的姿势，简直是自打娘胎就在马上那样诶！”王贲想起那天阿犁的英姿，心里一动。



蒙恬淡淡看了他一眼，觉得王贲似乎一说到阿犁话就多。蒙恬心里有些不自然，淡淡地和王贲边走边聊，心里却心急火燎地不知该如何进宫见阿犁。



阿犁，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对于我蒙恬而言，只要你能活得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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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华阳宫宴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情，你不是一直嫌宫里是非多吗？”嬴晴噘着嘴。这几天嬴晴一直为了疾风居然冲入火场救护芷阳而闷闷不乐，连带也寻了蒙恬不少事。今天华阳太后突然说是要大摆宫宴，嬴晴自然在受邀之列。没成想这一向怕热闹的蒙恬倒是主动提出要陪着过来。



蒙恬没有作声，今天他没有穿军服，挑了件素色的贵族便服，看上去更多了分俊逸。嬴晴看看自己的丈夫，虽然心下多少觉得他对自己不够体贴，但是见蒙恬英武，心里很骄傲，脸上不自觉也多了分妩媚的笑容。



“哟，今天连蒙都尉都陪着过来了啊！晴儿，你瞅瞅，这嬴氏公主中算你的夫君最英俊！”楚夫人满面春风迎了上来，近日嬴政总是到樗元宫，楚夫人当然春风得意，说话都觉着大声了不少。



嬴晴谦让了几句，心下却着实得意。蒙恬心里不以为然，眼见着楚夫人眉眼含春总是打量自己，心里有些不自在。



“今天太后怎么这么开心摆宫宴啊？”嬴晴挽住楚夫人的手往华阳宫正厅走去。



“嗬，你是不知道吧，近日太后心情舒畅着呢！”楚夫人笑得花枝乱颤，突然压低声音道：“那个小狐媚子可总算吃到苦头了！哼，大王最近把她迁出殷阳宫，让她住到宫里最冷僻的榀阳宫去了！”



“你说的是那个绿眼睛的芷阳？”嬴晴一愣，想起当日华阳太后寻芷阳晦气嬴政满脸关爱的样子，心里着实一突。照例说，这个芷阳在嬴政心中地位不一般，应该不会这么快失宠啊。



蒙恬一听芷阳的名字，立即竖起耳朵。



“她啊，恃宠而骄，听说连大王的兴都敢扫！活该，她还真以为自己是谁啊，娼妓就是娼妓，再怎么打扮都不会变成贵妇！”楚夫人芈婷恨恨道，觉得终于可以舒口气了。



蒙恬一听勃然大怒，目光冰冷地瞪着芈婷。芈婷略扫了一眼蒙恬的脸，吃了一惊，心想这嬴晴的夫君看上去俊秀，终还是脱不了行伍气息，一点子温柔的样子都没有。



“那现在那个芷阳怎么样了呢？”不知道为什么，嬴晴居然也觉得畅快。疾风居然巴巴跑去救芷阳并且乖乖让她骑，嬴晴一想起就觉得憋气。



“被关在榀阳宫，那可是冷宫啊，晚上会闹鬼啊！”楚夫人笑眯眯的，不知道的，还当她正在说笑话呢。



“所以说人的福分是生好的，政哥哥这么疼她，她还不知珍惜，活该！”嬴晴也凑着楚夫人的话头。



“公主！”蒙恬的声音有些僵硬。嬴晴一震，略看了看蒙恬的脸色，不做声了。芈婷看看嬴晴的脸色，心里暗笑，想着这嬴氏公主再得宠，到了夫君这里也温顺得不得了，这一物降一物啊！



一时间到了正厅，蒙恬满眼望去都是莺莺燕燕，各宫夫人你牵我、我拉你的，看得蒙恬眉头直皱了起来。



“蒙恬！你也来了！”王贲也是一身便服，看到蒙恬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以为今天是注定在这夫人堆里混了，你来了可好，咱们正好有个伴！”蒙恬正和王贲闲聊，看到昌平君也带着夫人赴宴，自然又是一番客套。



“大家都别拘着，今天哀家高兴！”华阳太后笑得很慈祥。各宫夫人见华阳太后开心都纷纷上前敬酒凑趣。



“大王驾到！”



正厅骚动起来，黑压压跪下一大片。



“平身吧！”嬴政淡淡一挥手，田芩和黎敏一前一后跟着嬴政步伐，脸上不禁浮现骄傲的表情。



芈婷原本巧笑的脸看到王后和赵夫人跟着大王过来偏偏自己落单，一时间觉得脸实在挂不住，把刚才那满腔喜悦都化成了愤懑，却也不愿意给其他夫人看笑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怪。



“政儿，今天哀家高兴，你也多喝点！家宴嘛，别老担心朝政，我大秦国力强盛，政儿又是如此勤政，哀家看着高兴啊！来，奶奶敬大王一杯！”华阳太后笑着端起酒觥。嬴政淡淡一笑，谢过太后，把自己酒觥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夫人黎敏的肚子已经有些明显，因为怀孕而显得丰腴的脸比往昔又多了一份风韵。芈婷心中一突，这黎敏已经生了个小公主，若此胎为男，那她在宫中的地位岂不超过自己！芈婷心念一定，决定趁着黎敏怀孕、芷阳失宠的当口牢牢抓住大王，趁早也添个公子。



嬴政看着身边众多的爱妃，心里却波澜不惊，他非常想念那股似有若无的梅花香、那悦耳的铃声。嬴政并不想把阿犁打入冷宫，但是阿犁一看到自己就浑身发抖、无法控制情绪，嬴政觉得若继续让她住在殷阳宫实在不妥。在送走阿犁的时候，嬴政就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时刻都可以回来。但是快十天过去了，这个犟得像牛的死丫头连句话都没托人递过来。嬴政心里是又惊又怒，想去看阿犁却又放不下架子。



蒙恬不露痕迹地打量大王，同为男人，蒙恬看得出嬴政心中的苦闷。蒙恬心里一黯，喝了口闷酒。蒙恬感觉自己现在心里异常矛盾，身为男人，他不想自己深爱的女人投入别的男人怀中，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又希望阿犁得宠，这样阿犁在宫里的日子才不会艰难。蒙恬略打量了一下眼前看似娇弱的各宫夫人，心里知道她们在必要的时候都是比男人更加坚强、更加残忍。



蒙恬心中烦乱，又禁不住王贲和昌平君劝酒，喝了不少酒。慢慢见正厅气氛热烈起来，蒙恬找了个机会借口如厕偷偷走出华阳宫。



因为蒙氏负责过咸阳和宫室的安全，蒙恬对咸阳宫的地形非常熟悉，没走任何弯路就到了榀阳宫。这是在整个咸阳宫最西端的一个冷僻宫殿，听说曾经住过武王的一个宠妃，但是那个宠妃莫名上吊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住过宫中命妇，因此看着分外凋敝。



到了榀阳宫门口，蒙恬倒犯起踌躇，觉得贸然闯进去并不合适。正犹疑间，听得宫门一响，一个小太监拿了食盒出来。“还以为自己在殷阳宫啊，嫌菜不好是不是啊，想饿死自己说句话啊！省得本公公这么辛苦跑来跑去！”



蒙恬犹豫了一下，等那个小太监走远之后轻轻推门进去。整个宫殿一片死寂，听得侧殿间或有小太监的哄笑声，听着似乎是在赌酒。蒙恬放轻脚步进了正殿内室，却四下没有看见人。



“阿犁？”蒙恬心里不稳，轻轻唤道。



一阵轻微的铃声响起，蒙恬觅着声音的方向赫然看见阿犁缩在墙角，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阿犁！”蒙恬心疼不已，快步上前拥住阿犁，发现她浑身冰冷，瘦得已经皮包骨头。



“我又做梦了！”阿犁眨眨眼，觉得自己肯定是饿昏了。



“阿犁，你没有做梦，是我，蒙恬！”蒙恬的声音哽咽了，死死抱住阿犁。



“公子？”阿犁从蒙恬怀中挣扎出来，仔细打量蒙恬的脸，慢慢脸上扯出一丝绝美的笑容，眼泪却滚滚而下。



蒙恬无语抓起阿犁的手摸向自己的脸，阿犁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眼泪决堤而下。



“阿犁！我的阿犁！”蒙恬的身子也忍不住开始发抖。



“公子！你好吗？对不起，阿犁居然没有认出你！阿犁不好，阿犁不对！”阿犁痛苦地闭上眼睛，内心像是有一把尖刀把自己戳得千疮百孔。



“是我不对，没有保护好你！”蒙恬的声音开始苦涩，一把搂过阿犁，又一次闻到那幽幽的梅花香。



阿犁突然想起什么，“你怎么进来的，赶紧走吧，千万不要被别人看见！”阿犁站起身，紧张地四下张望。蒙恬心里一酸，无论在什么时候阿犁总是第一个想到他而不会顾念自己的安危。



“阿犁，这里太僻静了，我帮你去求大王，求他让你回去！”



阿犁愕然转头，“你要我回去？”



蒙恬心里一阵酸楚，“阿犁，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看到你这样做哥哥的心里能好受吗？”



阿犁脚步一个踉跄，扶住身边的窗棂才勉强没有跌倒。蒙恬好想上前扶住她，但是内心的理智和苦思十多天的说辞让他现在咬紧牙关。



“阿犁，我成亲了，妻子是大秦宗室公主嬴晴。她很漂亮，也很温柔，我非常爱自己的妻子，我想我很快就会做父亲了吧。”蒙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见阿犁紧紧握住胸口，心里也如同快绽裂一样的难受。“阿犁，你也要加紧给大王添个一男半女，千万不要拉下我这个哥哥太远啊！”



阿犁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蒙恬，他怎么能如此冷静地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一句兄妹之情抹煞了他们长达五年的相知相守，“青青子衿”的誓言尤在耳边，阿犁即使死也不愿意回到大王身边的坚持却只换来一句“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



蒙恬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冲上前抱住阿犁的冲动。为了阿犁，他必须选择冷静。



他一定是在嫌弃自己脏！阿犁痛彻心扉，但是眼泪反倒止住了。阿犁静静转身，窗外的光线被花式的窗棂分割成破碎的光丝颓然打在阿犁惨白的脸上。“我知道了，蒙大哥！”



一刹那，整个房间一片死寂，阿犁和蒙恬同时感觉到一种混着酸楚的心痛。



“阿犁，不，芷阳，蒙大哥希望早日在殷阳宫看到你！你知道，如果你过得不好，蒙大哥也不会好过，我就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有理想的大将军了！你肯定不愿意看到蒙大哥碌碌无为吧！”蒙恬声音嘶哑。



“芷阳明白了！”阿犁的声音没有了生气，没有回头看蒙恬。



蒙恬真恨不得甩自己十七八个耳光，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只能劝她委曲求全！



“那我先走了，你要好好的，要好好吃饭，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蒙恬几乎说不下去了。



“芷阳明白，芷阳会听蒙大哥的话！”阿犁情不自禁闭上眼睛。



“芷阳！蒙大哥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你有什么需要，记得找人带话给我！”蒙恬多想痛快地拉起阿犁的手带着她一起逃出这逼仄的宫殿，但是他现在能做的却只是劝自己深爱的女人继续投入大王的怀抱，进一步陷入这宫闱。



阿犁没有回答，蒙恬心里一片凄凉，抬起无比沉重的脚，缓缓走出宫殿。



“那块玉佩呢？”阿犁突然开口问道。



蒙恬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里袋，冰冷的玉佩触痛了自己的手。“什么玉佩？”蒙恬做出无知的样子。阿犁被人当胸一箭，淡淡摇了摇头，“没什么，蒙大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阿犁惨然一笑，仍然没有回头。



蒙恬点点头，紧紧捂住胸口慢慢走出宫殿。听得开门的声音，蒙恬的脚步远了。阿犁霍然转身，死死盯着蒙恬的背影，缓缓依着墙壁坐倒在地上。



叮呤……蒙恬听到身后的铃声，那铃声彷佛阿犁心碎的声音，敲得蒙恬浑身一震。他停住脚步，愕然看见蒙毅面如死灰地站在一边。



蒙毅好不容易打听了阿犁的消息寻到榀阳宫，却听见蒙恬对阿犁说的话。蒙毅看不见阿犁的脸色，但是完全能想到她现在的心情。她为了蒙恬忤逆大王，放弃全宫艳羡的宠爱，但是她等来的竟是深爱的男人完全抹煞了他们的过去。



“你跟我过来！”蒙毅紧紧握住腰间的刀，咬牙切齿道。



蒙恬正正脸色，快步跟着蒙毅走出榀阳宫，来到近旁的一片空地。



“啪－”蒙毅大力打向蒙恬的脸，打得蒙恬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起来！跟我打！你这个混球！”蒙毅大声吼向蒙恬。



蒙恬擦擦嘴角的血，没有作声。“你打吧！”



“啊！”蒙毅一下子扑到蒙恬身上拼命锤打蒙恬。“你为什么要在上郡捡回阿犁，你为什么要勾引她，你为什么要离开她？你还是男人吗？”



蒙恬没有回手，蒙毅的每一个字都如一个尖钉钉向蒙恬的心。“你为什么要自说自话，那么冷静地面对你和她的爱！我真的很痛恨你的冷静！哥！为什么不给阿犁一个幻想，哪怕那只是幻想！”蒙毅放声大哭。



蒙恬躺在地上，身体上的痛根本无法与心中的感伤相提并论。天上的浮云在快速运动，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阿犁，对不起，我别无选择！如果你继续记住我，那只会害死你！阿犁，忘了我吧，把我当成薄情寡义之徒吧！阿犁，只要你好，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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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宫闱密云  

夜晚的榀阳宫分外凄凉，晚风吹得屋中本已零落的烛火影影绰绰。阿犁抱膝静静蹲坐在墙角，心里一片茫然。



想起过往，阿犁对自己泛起巨大的嘲讽。



弃儿，自己始终是个弃儿。在匈奴王庭，自己贵为公主却被继母流放，有家归不得。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也遇到了让自己体会爱情美好感觉的蒙恬，但是时至今日，一句兄妹之情却抹煞了过去五年所有的一切。大王在灞水边上捡回又一次成为弃儿的自己，但是他的爱只让阿犁感觉害怕。阿犁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再也不了解他人了。大王，自己一直没有看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到底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感情。现在，就连自己一向认为了解的蒙恬也做出了让自己匪夷所思的事情。



阿犁淡淡一笑，觉得这个世界已无可依恋，自己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自己都是一个“杂种”，一个只能依靠他人施舍才能存活的废物。



阿犁把头埋进臂弯，觉得死也许是一种真正的解脱。



“吱嘎－”，门好像开了，听到轻轻的脚步声。阿犁没有抬头，现在一切对于她而言皆已不再重要。



“芷阳姑娘？”一个稚嫩而耳生的女孩在呼唤自己。阿犁无力抬头，看见一个清秀的小宫女有些惴惴地看着自己。



“芷阳姑娘，我叫汐汐，是华阳宫的小宫女，陈良是我亲哥哥。”汐汐有些嗫嚅地说道，慢慢走到阿犁跟前跪了下来。



“芷阳姑娘，求求你，我哥哥现在被关在刑辟所，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求求你行行好，念在他曾经尽心服侍你的份上救救我哥哥吧！”汐汐忍不住哀哀地哭了出来。



“陈良？”多日没有好好进食，阿犁觉得脑子有些不好使，花了点时间才慢慢弄明白汐汐所说的一切。“他们为什么要抓陈良？”



“大王把所有当日从行宫逃出来的宫人都关起来了，说他们贪生怕死不顾主子死活！芷阳姑娘，我哥哥可能当日是对不起你，但是罪不至死啊！”汐汐摇着阿犁的手臂，泣不成声。



“你哥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阿犁觉得头有些痛。



“他被关在刑辟所严刑拷打，要他召出纵火的真凶。我哥哥怎么会知道这些，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汐汐想起自己上午偷偷溜进刑辟所看到陈良的惨状，肝胆欲裂。



阿犁一惊，虽然往日是很烦心陈良总是跟着自己一口一个姐姐的，但是真听说他受到折磨心里仍旧不好过。毕竟在这宫里阿犁本来就不认识几个人，难得有个熟稔些，偏又快被大王杀了。



“可是我现在能做什么呢？我本身也是带罪之身，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不是在殷阳宫，是在榀阳宫。”阿犁觉得自己爱莫能助。



“芷阳姑娘，其实全宫都看得出来大王仍然喜欢你！你不在大王身边大王脾气很坏，他还总是派人打听你的消息。芷阳姑娘，你别再和大王怄气了！只要你愿意，大王巴不得你回到身边呢！”汐汐急切地看着阿犁，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阿犁苦笑。“你似乎比我了解大王！”



“芷阳姑娘，求求你，至少试试！”汐汐看到阿犁绝望的眼神心中一凛，但这是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出路，汐汐不会轻易放弃。



“你我都是宫女，什么事情宫女能够做到，你心里也清楚！”阿犁淡淡摇头。



“你不是普通的宫女，你是大王的心头肉！”汐汐一把拽住阿犁，拽得阿犁有些疼痛。“芷阳，我不知道你和大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不能这么自私！大王现在这么严厉处罚那些宫人还不是为了你！如果你不和大王怄气，你能劝劝大王，可能那些人会逃过一劫！”



阿犁愕然望向汐汐，“我没那么能干！”自己一直是如同一个废物一般生活着，如何想过能够成为他人希望寄托之人。



“你可以，但是你连试一试都不愿意！”汐汐的眼光闪烁着阿犁并不熟悉的感情，也许这就是不服命的样子。



“那你说，我该怎么试？”阿犁淡淡一笑，几乎有些嘲讽地看着汐汐。



“我帮你打扮，你赶紧连夜去找大王，现在这个时辰大王应该还在披阅奏章！我打听了，今天大王没有传夫人，也没去别的宫，他就在殷阳宫！”汐汐是个有行动力的女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为了救亲哥哥，她显现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阿犁绿色的眼眸露出震惊的表情，汐汐淡淡打量她，觉得她实在很漂亮，对自己的计划又多了几分把握。



“我觉得你实在太过乐观了！大王不是一个轻易能被说服的人！”阿犁虽然不忍扫汐汐兴，但是回想自己在宫里的日子，阿犁觉得大王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别管这些，芷阳姑娘求您就试一次吧，除了您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去试试了！求求你，我求求你！”汐汐一把拉起阿犁的手，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



阿犁定定看着汐汐，看到这个大约与自己同岁的女孩眼中的恐惧，心里一动。自己也曾经无助过，自己也多次在街头露出恐惧的目光，阿犁知道在绝望的时候哪怕他人一个关心的眼神也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犁忍不住闭上眼睛，反正自己也不想活了，如果能在临死前帮他人做点什么，哪怕不成功，至少也不会抱憾。



“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去见大王。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情况，我不能保证会有结果！”阿犁疲惫地看着汐汐转忧为喜的表情，心中一抽一抽地痛。



“叮呤！”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自己又产生了幻听。



“叮呤！”嬴政勃然大怒，恶狠狠抬头正想找赵高，却愕然看见阿犁静静站在宫门口。夜风静静抚动阿犁的衣襟，她惨白的脸和更加瘦弱的身躯看上去似乎稍强一点的风就能让她背过气去。嬴政愣怔在书房里，心中翻江倒海、百味横陈。



“如果不想冻死自己就赶紧进来！”嬴政低下头，眼睛投向书简，整颗心却在门外那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女人身上。



铃铛的声音近了。阿犁定在书房中看着大王孤寂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很伟岸，也很脆弱。刚才只是一眼，阿犁就发现大王瘦了，脸色很不好。



“大王是不是很累？”阿犁淡淡道。



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这个丫头从来都是这样说话没个准，这没上没下的一句根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是又如何？”嬴政抬起头。



“芷阳帮大王陲陲腿吧！”阿犁心中一恸，想起下午蒙恬那声芷阳叫得自己如何痛彻心扉。



嬴政看着阿犁面无人色的样子，心中烦乱，寻思要立即把那些负责看护阿犁的人全都砍了。听得下人回报阿犁好得很，但是看着阿犁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嬴政终还是点了点头。阿犁慢慢走近大王，轻轻帮嬴政揉腿。嬴政听到悦耳的铃声，闻着淡淡的梅花香，心里突然安定下来。



“现在不说要离开寡人了？”嬴政闲闲道。



阿犁手一滞，目光清澈地看向大王。



“嗯？”嬴政想起阿犁曾经对自己的抗拒心里仍然不悦，冷冷地瞪着阿犁。



阿犁咬紧嘴唇，心里犹豫。阿犁知道如果现在说半个不字，陈良是肯定救不出来了。想起宫角暗处正在冷风中等自己消息的汐汐，阿犁心一酸，眼圈红了。



嬴政定定看着阿犁，有些恼恨自己这么在意这个女人。阿犁现在的眼神告诉嬴政，她仍然不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她在害怕自己。



“寡人就这么可怕？！你就这么不愿意在寡人身边？！”嬴政见阿犁迟迟不回答，心中大怒，猛地一拍案几，恶狠狠看向阿犁。



“大王是很可怕，因为大王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阿犁淡淡看向嬴政，想起汐汐的愿望心里突然安定下来。嬴政第一次听阿犁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表达心中所想，一下子愣在当场，居然忘了发怒。



“芷阳害怕大王，因为芷阳不知道大王到底想把芷阳怎么样？芷阳不过是一个弃儿，一个本来早就应该离开这个人世的可怜人，大王可怜芷阳所以让芷阳活了下来，但是芷阳始终觉得自己迟早会再次成为一个弃儿。”阿犁勇敢地直视嬴政，觉得既然生死都已不重要，自己为何不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嬴政一震，看着阿犁淡绿色的眼眸露出一丝游离于人世的超然，心里突然涌起不安。嬴政再也不顾自己作为君王的矜持和自尊，一把抱住阿犁，“芷阳，寡人不会让你再成为弃儿！你在寡人身边会很安全，只要你听话，再也不要说什么离开寡人的话！”



阿犁浑身僵硬地依偎在大王的怀里，觉得心里一片冰冷。



“芷阳？”嬴政略撑开阿犁的肩膀，一把抬起她的小脸。



“大王为什么要芷阳在身边？”阿犁平静地看着嬴政。



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这个问题很难用三言两语回答。第一次看到阿犁嬴政因为感怀身世，对同被当成杂种和弃儿的阿犁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随着和阿犁相处的日子久了，嬴政感觉自己很喜欢她的安静和单纯，习惯了她轻轻的铃声、习惯了她淡淡的体香，嬴政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习惯没有阿犁的日子。



“芷阳，还记得寡人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吗？”嬴政轻轻拥住阿犁，“你的眼神，你绝望的眼神让寡人觉得你像是随着灞水漂流而下的一个婴儿，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婴儿。当日寡人就决定要好好保护你，好好照顾你！芷阳，你听话，好好待在寡人身边，你离开寡人是无法生存的！”嬴政轻轻摇晃阿犁，满意地闻到她发髻的清香。



阿犁眼圈一红，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蒙恬见面时的情景。阿犁清楚记得初冬的上郡，在慵懒的阳光下，蒙恬骑在马上温和地注视自己，当日那个和善的眼神让几乎失去生命意志的阿犁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眼泪静静滑下，阿犁想起所有和蒙恬的点点滴滴，心里剧痛。



“芷阳，你怎么了？”嬴政见阿犁泣不成声，心中惊疑。



阿犁吸吸鼻子，淡淡摇头。正如蒙恬所说的，他已经爱上了自己的妻子，阿犁除了祝福他别无选择。蒙恬的妻子是大秦公主，自己在这秦国不过是依靠他人施舍方能存活的杂种。



嬴政淡淡一笑，轻轻给阿犁擦眼泪，“好了，不哭了芷阳，回来就好！从今往后可再不许对寡人乱说话了啊，否则你信不信寡人把你交给刑辟所处置！”



阿犁一听刑辟所立刻想起了汐汐的嘱托，偷眼看了看嬴政的脸色，觉得他看上去兴致好些了。“大王，时辰不早了，你赶紧休息吧！”



“知道心疼寡人了啊！”嬴政心中喜悦，轻轻点了点阿犁的鼻尖。



阿犁脸红了，低下头，心里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提起话头。嬴政当她是娇羞，乐呵呵一笑，一把扶起阿犁就要把她往寝室带。



“大王，那你先休息，芷阳先回榀阳宫了。”阿犁一惊，冲口而出。



“小笨蛋，你当然就留在殷阳宫了，榀阳宫你再也不用回去了！”嬴政大笑起来，一把抱起阿犁走向自己的寝室。



“那大王让陈良去把芷阳的东西搬回来好不好？”芷阳灵机一动，眼睛亮亮地盯着嬴政。



嬴政在脑中搜索了一番阿犁提到的名字，突然想起这个小太监已经被关在刑辟所了。“寡人让别人给你去拿！”



“不要嘛，陈良一直跟着我，芷阳的东西他最知道!”阿犁想起以前呼衍阏氏和头曼撒娇的伎俩，也柔声和嬴政撒娇。



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芷阳毕竟小丫头一个，就喜欢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陈良现在在刑辟所，寡人让别人给你拿不是一样吗？”



“大王为什么要关陈良啊。大王，芷阳在宫里也就认识没几个人，陈良虽然有些烦人，但是对芷阳很好啊，大王，如果陈良犯的不是大错，你就饶了他吧！”阿犁感觉自己快冒冷汗了，第一次开口求嬴政，阿犁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否合适。



嬴政把阿犁放到床上。“这事容寡人想想好不好？现在你乖乖给寡人睡觉！”



阿犁偷偷看了一眼嬴政，心里一黯，觉得可能自己还是帮不上汐汐。嬴政见她闷闷不乐，心里一软，“好了，不过是个奴才，既然你喜欢就留他一条命吧！赵高！”



赵高在帘幕外答应了。“托话给王绾，把殷阳宫的陈良放出来！养好伤，赶紧当差！”



赵高闷闷应了一声，听得一溜小跑，他已经走出内室。



“高兴了？”嬴政抱着阿犁躺到床上，心里有点淡淡的兴奋。阿犁在嬴政怀里看到他温柔的目光，心里一阵感动，觉得大王实在对自己不薄，不禁对嬴政甜甜一笑。嬴政终于放下心，紧紧搂住阿犁，“芷阳听话寡人就喜欢！”阿犁听得身边大王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心里却浮现蒙恬温柔的笑颜，再次心如刀铰。



公子，阿犁会活下去，正如汐汐所说的，我至少能够帮一些比我更可怜的人。



“哥！”汐汐泣不成声地摇晃着陈良的身子。



阿犁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们兄妹二人的生离死别，心里凄然。大王虽然赦免了陈良，但是等到陈良被人抬出刑辟所的时候已经形同死人。



陈良猛然睁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地搜索着什么，看到身边的汐汐和阿犁突然睁大了眼睛。他想说话，但是只是发出令人心惊的咝咝声，他的舌头早就被人割断了。



“哥！到底为什么，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你！”汐汐放声大哭，浑身发抖。



阿犁看着陈良身上可怖的伤痕，心惊不已。她默默扶住汐汐的手臂，心里万般自责。



陈良看见阿犁护着汐汐，眼圈红了，费力地用手想比划些什么。“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是谁这么狠心？”汐汐猛然警觉，觉得陈良变成这样必然大有蹊跷。按理说，审犯人绝对不可能割断舌头。



陈良点头，但是颓然发现自己没法说话之后完全成了废人，根本无法和妹妹交流。



“你不要急！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汐汐突然冷静下来，咬牙切齿地擦干眼泪，心里涌起刻骨的仇恨。



“是华阳宫的？”汐汐低声道。心忖这场大火主要是针对阿犁，那有嫌疑的必然在内宫。陈良摇头，嘴唇嗫嚅却只能干着急。



“不会是昭阳宫，因为小公子也在里面。”汐汐缓缓道，她一直在华阳太后身边，后宫所有妃子都熟悉，一一在心头揣摩每人往日的言行做派。“是樗元宫？”汐汐猛然灵光闪现，想起这后宫中若论心机深沉恐怕非楚夫人莫数。



陈良平静下来，阿犁心里也开始不稳，紧紧盯着陈良的脸。缓缓的，陈良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恐惧的目光。



“那个毒妇！她会不得好死！”汐汐咬牙切齿，一把抓住陈良的手，“哥，你不要担心，虽然我们是贱命，但是他们也不能这么对待我们！我一定会报仇！我一定要那个女人恶有恶报！”



陈良大骇，拼命摇头。突然一把抓住阿犁的手臂，眼中流露哀求的神色。阿犁眼圈红了，自己其实也和他们一样，都是身份低贱的宫人。看到陈良身上狰狞的伤疤和他眼中的泪光，阿犁缓缓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妹妹的！对不起，陈良，我还是没能救你！”



陈良的眼泪终于畅快地流了出来，对阿犁又是感激又是抱歉。陈良艰难地转头看向汐汐，目光渐渐柔和，似乎是在和自己唯一的亲人诀别。



“哥！你不要这样，你会没事！芷阳会去求大王找最好的太医，你会没事的！”汐汐再次泣不成声，扑到陈良身上放声大哭。



陈良温和一笑，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口中哼哼唧唧，似乎想和她说话又仿佛在给她唱儿歌。阿犁眼圈一红，缓缓起身走到外边。



深秋的风彻底吹凉了阿犁的心，望着远处恢宏的章台宫，阿犁面无表情。宫殿是没有生命的，它静静看着里面各色人等的悲欢离合永远没有表情。此刻，阿犁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在这咸阳宫里，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



“哥！你醒醒啊，哥！你说过要混出个人样来，然后把我送出宫的！你答应过我什么，为什么现在这么狠心留下我一个人！哥！”汐汐的哭声传来，句句敲打在阿犁心坎，阿犁想起自己的生世，眼泪缓缓而下。



可怜人，大家都是可怜人。本来阿犁还满心欢喜终于能够为别人做点什么，结果却成了这样。



“我是一个废物！”阿犁痛苦地沿着墙壁蹲了下来，心中剧痛。



内室汐汐的哭声慢慢停了，听得脚步声，汐汐缓缓走到阿犁身边。



“我哥哥死了！”汐汐面无表情地看着阿犁，满脸泪痕。



阿犁抬起头，在阴霾的天空下，汐汐的表情看着有些阴沉，让阿犁不寒而栗。“对不起，汐汐，我还是没有帮上你们！”阿犁又复低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求大王，我连哥哥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更不要说知道真正害死我哥哥的凶手了！”汐汐突然冷笑起来。



阿犁惊疑地抬头，看着汐汐疯狂的表情心里一阵发毛。“汐汐，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看着害怕！”



“害怕？芷阳，你知不知道，在这宫里你不能害怕，否则你会活不下去！”汐汐冷冷看向阿犁。“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心里就明白火是我哥哥放的，他想杀了你！但是他肯定是不得已，有人逼他，又杀他灭口！”



阿犁看着汐汐冷静的样子，身子开始微微发抖。“汐汐，你不要这样说，陈良为什么要害我呢，我没有害过他啊！”



“你这样能够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汐汐看向阿犁的目光多了一分嘲讽，“你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但是却受到大王的宠爱。大王一段时间只能宠一个女人，你是得意了，但是你想过宫里有多少因为得不到宠爱而疯狂的女人吗？那些高贵的人，看着言笑盈盈、温文尔雅，却都是一群恶棍，一群龌龊小人！”汐汐转身看向章台宫，浑身僵硬。



“汐汐，不要这样想！”阿犁答应过陈良要照顾汐汐，觉得汐汐这个倔强的女孩这个样子太危险，慌张之下站起身拉住汐汐的手臂。



“芷阳，你想活下去吗？”汐汐没有转头。



阿犁一愣，握住汐汐的手慢慢松开了。自己在这个世上无所眷恋，阿犁根本想不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所有自己爱的人都已不需要自己，自己根本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汐汐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阿犁失魂落魄的样子。



“如果你想死，太简单了，整个咸阳宫上至华阳太后，下至一个盼望飞上枝头的小宫女都希望你死！”汐汐突然一把拽紧阿犁的手臂，“但是芷阳，你不能死！你不能这么容易称了别人的心！无论多难你都必须活下去，用大王的宠爱去做你想做的事！”



阿犁惊疑地看着汐汐，根本抓不住她说话的重点，直觉中，阿犁只想逃，逃开这些她无法应对的纷乱。



“你去求大王，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会帮助你，保护你！因为，只有你才能够帮助我报仇！我不仅要让那个芈婷失宠，我还要她失去一切！”汐汐几乎抓痛了阿犁。



“汐汐，你放开我，你，你弄痛我了！”阿犁非常害怕汐汐现在的表情，拼命想挣脱开她的钳制。



“你这个样子实在太没用了！不过也许只有像你这样温柔的女人才讨人喜欢吧！”汐汐惨然一笑。“芷阳，你好好想想吧，从此之后我们相依为命，一起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犁皱起眉头，“汐汐，你太累了！你先下去歇会儿吧！我会找机会和大王说，让你到殷阳宫来。”阿犁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有点害怕汐汐，但是既然答应了陈良要照顾汐汐，自己一定要尽力。



“好！我等你消息！芷阳，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汐汐脸色惨白，愣愣转身往华阳宫方向走去。



一阵冷风吹来，听得宫殿屋檐的铃铛轻轻作响，阿犁浑身汗毛倒竖。



“用大王的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阿犁喃喃重复方才汐汐的话，突然想起蒙恬的理想，蒙恬希望成为一代武神的理想。“公子，阿犁已经回不到你身边，你再也不喜欢阿犁了。但是阿犁会永远记得公子，寻找机会报答公子曾经对阿犁的好！”阿犁的视线渐渐模糊，听到自己内心碎裂的声音。



“芷阳姑娘？芷阳姑娘？”听得他人焦急地呼唤自己，阿犁缓缓转身，看见殷阳宫的小太监赵齐一脸青白地在四处乱撞，他身后赫然是王贲和蒙毅。



“芷阳姐姐啊，可算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大王下朝四处寻不到你发了多大脾气！整个殷阳宫都快被翻过来了……”赵齐絮絮叨叨一个劲说话，阿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缓缓投到王贲和蒙毅身上。



王贲握住腰间的刀，有些心疼地看到阿犁又消瘦了不少。这里是离刑辟所颇近的宫人聚居地，王贲有些想不明白阿犁怎么会在这里。“芷阳姑娘，你还好吗？”王贲见阿犁一脸泪痕，心里着实有些焦急。



“陈良死了。”阿犁淡淡道。赵齐脸色一白，一下子奔进内室，看到陈良的惨状惊呼起来。



“芷阳姑娘，我送你回去吧，入冬了，天黑得早！”王贲脸色严肃。刚才自己亲眼看到大王又惊又怒的样子，心忖还是早点把阿犁送回殷阳宫比较合适。



“陈大哥，你死得太惨了！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了！”赵齐的哭声传来，阿犁心一恸，眼圈又慢慢红了。



“芷阳姑娘，你也别太伤心，生死有命！”王贲开口劝慰阿犁。蒙毅咬紧牙关看着阿犁惨白的脸，心里非常难过，想上去劝慰阿犁，但是又不得不作出与阿犁不熟的样子。



“赵齐，你找人先把陈良收殓，我去求大王让他体面地入土为安。”阿犁突然镇定下来，低声嘱咐兀自抹泪的赵齐。赵齐哭着答应了，快步跑去找人帮忙。



“不知道等我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帮我收尸！”阿犁看着赵齐的背影惨然一笑，在王贲和蒙毅惊疑的当口优雅转身，慢慢往殷阳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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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嬴政寿辰  

“你到底想好送大王什么没有？”汐汐看着兀自在一边擦桌子的芷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入冬之后天气变得很快，整个咸阳宫在一片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分外沉郁。阿犁找机会求了嬴政，把汐汐也调入南书房当班。这再过十多天就是秦历的新年，也是大王的生辰。



“我不过是一个宫女，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大王啊！大王什么都不缺！”阿犁认真擦着桌脚，淡淡一笑。



汐汐对着阿犁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有些犹疑。按理说阿犁相当得宠，嬴政一下朝必然会到南书房看阿犁，有时候连披阅奏章也会带着阿犁。现在嬴政很少到别宫走动，就算去，也是很快回殷阳宫。但饶是如此，嬴政却没有给芷阳任何封号，到现在为止芷阳都只是一个小宫女。汐汐寻思了很久，都觉得想不通。



“话虽这么说，但是大王待你这么好，你就不想着让他高兴些？”汐汐和阿犁处久了，知道用什么名利诱惑阿犁根本没用，在汐汐看来阿犁满脑子石头，尚未开化。



阿犁的手一滞，跪坐在地上倒是有些犹豫起来。“但是，但是我的月份钱也就这么些，能给大王置办些什么呢？”阿犁愣愣看向汐汐，没了主意。



“你啊，木头脑袋！你想过没有，若论贵重的东西，你比得了华阳太后和王后吗？这几天齐国来了不少使臣，那都是帮王后选给大王礼物的人！临淄富甲天下，王后娘家能送来的东西你我估计是从来都没见过的！楚国也来人了，给华阳太后和楚夫人送了好几车东西！”汐汐坐到阿犁身边，认真帮她筹划。



“所以说啊，我还是算了，省得让人笑！”阿犁又开始擦桌子。



“好了，你别擦了！让大王看见你干活又该怪我躲懒了！没见过你这么喜欢做奴才的！”汐汐一把夺过阿犁手中的布。嬴政虽然未给阿犁任何名分，但是现在殷阳宫还有哪个宫人敢让阿犁做粗活，连一向在大王面前顺水顺风的赵高见了阿犁都是一口一个“芷阳姑娘”的，客气得很。但是阿犁一旦空下来就会疯狂地想念蒙恬，宁可让自己忙东忙西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所以在别人看来阿犁倒是一副不会享福的傻样。



阿犁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根本拗不过汐汐。汐汐和阿犁同年，都是十五岁，但是汐汐在宫里已经五年，倒是比阿犁机灵很多。



“你到底会做什么？”汐汐直直看着阿犁。



阿犁沉思了很久慢慢露出了挫败的表情，“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想起在蒙府的时候蒙毅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心里一黯。



“弹琴？跳舞？再不济，说笑话？”汐汐看着阿犁一直摇头，心里也是挫败得快疯了。“怎么办，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啊！”汐汐苦恼地抱住脑袋，想起赵夫人虽也不一定有能力置备贵重的礼物但是至少能歌善舞，也能讨个彩头。偏偏这阿犁简直就是一个笨蛋。



“算了算了，你今天也别干别的了，好好想想自己到底会什么吧！”汐汐没好气地瞪了阿犁一眼，心里却着实焦急。



嬴政从奏章中抬头，看见阿犁撑着脑袋一脸困惑地坐在一边。



“芷阳？”嬴政笑着唤她，见阿犁置若罔闻，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阿犁身边轻轻搂住她。“在想什么？”



“大王，我是不是一个笨蛋啊？”阿犁转头看向嬴政，一脸迷糊。



“哈哈，你的确是一个小迷糊！”嬴政笑了起来，宠溺地帮阿犁把几缕头发拢到耳际。



“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笨蛋，我什么都不会！”阿犁叹了口气，一脸闷闷不乐的。



“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你在寡人身边只要乖乖听寡人话就可以了！”嬴政闻着阿犁身上淡淡的幽香，心情大好。



阿犁没有作声，突然想起蒙恬。蒙恬也曾经笑话过阿犁傻傻的，但是他总是很努力教她，努力让阿犁能够听懂他的话，了解他所有的想法。阿犁突然心里一酸，每当夜深人静阿犁仍然会忍不住想起蒙恬，想起他的怀抱。



阿犁突然埋进嬴政的怀里，掩饰自己已经湿润的眼圈。每次想起蒙恬，阿犁就会更深地躲到嬴政怀里，在内心深处把嬴政当成蒙恬。



“好了，缠人的小东西！寡人还有很多奏章没看呢！”嬴政心里大悦，非常喜欢阿犁小鸟依人的样子。“让寡人告诉你你会做什么！你是寡人的宝贝，你最能讨寡人开心！”嬴政抚摸着阿犁婀娜的身躯，心里开始痒痒的。



“禀大王，鹿公求见！”赵高在门外高唱。



阿犁一听，朝嬴政笑笑，快步起身往边门走去。鹿公在门外略等了一会儿，听得银铃的声音停歇了才正正脸色进屋。现在朝中重臣都知道大王宠爱一个小宫女，有时甚至会带着她到章台宫。鹿公心里对此深不以为然，但是见大王没有因此荒疏朝政也就作罢。



“鹿公无需多礼！杨将军与魏军交战，战况如何？”嬴政和颜悦色地看着鹿公。



“老臣正是想和大王禀告此事！天佑大秦，我军势如破竹，已一举夺得魏国城邑衍氏！此举等于为我大秦又获得一个东进的据点！”鹿公脸上一派骄傲。



“太好了！”嬴政用力地一拍案几。“鹿公觉得让杨将军乘胜追击如何？寡人看那魏王增昏聩，以我大秦军威定能再夺取几个魏国城邑直逼大梁！”



“话虽如此，但是现在入冬之后天气寒冷，不利于行军作战。而且近日听闻也有些灾情，恐怕粮草也会供给不足。”鹿公沉吟道。



嬴政皱着眉头深思了一下，“鹿公所言极是！反正以我大秦目前的国力，平定六国是迟早的事，寡人有耐心！”嬴政淡淡一笑。



鹿公面色凝重地看了嬴政一眼，心里犹豫了一下，躬下身子道：“大王，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鹿公尽管言明！”嬴政心里有些猜到鹿公想要和自己说什么，表情淡淡的。



“臣已经老了，多年未曾领兵作战，再也不适合担任国尉之职，臣请告老，请大王另择贤臣！”鹿公心里知道大王迟早要对吕不韦开刀，这半年来嬴政不露声色剪除了不少吕氏门人。鹿公毕竟是旧臣，和那吕不韦总有些关联，与其让大王开口，鹿公觉得还是自请为妙。



“鹿公谦逊了！目前鹿公是我大秦最负盛名的猛将，这国尉一职非你莫数！”嬴政做出恳切的样子。虽然这些旧人嬴政迟早会换掉，但是军部重臣皆是依靠军功才获得高位，一时间如何能立即寻找到合适的人选替换鹿公。更何况鹿公对自己也非常忠心，目前还是不动为宜。



“大王，其实国尉一职更加适合有韬略之人，只要能够运筹帷幄，即使不是战功赫赫也可为之！”鹿公再复低头。



“鹿公是说可以让文官担任此军部之位？”嬴政皱起眉头，倒是觉得这个主意新鲜。



“是！我等出生行伍，打仗是可以，但是议政于朝堂毕竟有很多词不达意之处。国尉一职也无需拘泥军功，有谋略之人为之！”鹿公心中其实对此已经深思熟虑，知道嬴政是一个专权之人，军权迟早是要收归咸阳宫。让一个文职之人掌管军队会让大王更加放心。



嬴政心中沉吟，觉得这个方法的确可为之。“鹿公此议寡人会考虑，不过鹿公也无需如此心急。一直以来你担任国尉替寡人分忧不少，朝堂之上还少不了你鹿公啊。此事不急于一时！”嬴政口气相当温和，但是却相当含蓄地表明了接受鹿公的建议，会寻找合适的文职官员担任国尉一职。



鹿公暗中松了一口气，躬身应了，慢慢走出内室。嬴政眯起眼睛看着鹿公的背影，知道随着自己真正向吕不韦开刀朝中会有更多的风起云涌，恐怕自己还是需要进一步培植自己的羽翼。



“大王，杨将军来报已经拔营归秦，将赶在大王寿辰之时回秦！”赵高递给嬴政一份奏章。“这是杨将军带来的战利品清单！”



嬴政接过，“魏王要把幼女嫁予寡人？”嬴政看着竹简上杨端和的军报，笑了起来。“可惜寡人的女儿太小，不能礼尚往来啊。不过就算有成年的大秦公主，也不会嫁到这样没有骨气的国家！”



“那是，咱大秦的公主是多么至高无上啊！”赵高赶紧接口。



“算了，既然人家已经服软，赵高，封魏国公主为魏夫人，辟出信乐宫为魏夫人寝宫！”嬴政挥了挥手，赵高快步出去办差了。



嬴政出了会儿神，让一边的小太监继续敲开各地奏章的泥封，仔细看奏章。自亲政以来，嬴政做出规矩每天必读至少120斤的竹简奏章，时常是看到夜深方才万分疲惫地回到殷阳宫。



阿犁在一边的小屋子里静静打量着嬴政，觉得大王实在很累。心里一阵烦乱，想起汐汐上午和自己谈及的礼物问题，阿犁觉得自己想了整整一天，最终还是认定自己是一个废物。



“这样真的合适吗？”阿犁愣愣看着铜镜中自己俏丽的容颜，心里烦乱。



今天是嬴政23岁的生辰，赵高一早就给阿犁捧来一套质地上乘的浅绿色衣裙，说是大王让她赶紧换上。汐汐一把按住还想乱动的阿犁，继续给她梳头。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大王让你好好打扮的！等下章台宫那头可有的是达官贵人，咸阳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带着夫人来给大王祝寿，大王估计等下是想带着你一起去吧！”汐汐已经给阿犁打扮良久，看着眼前这个美人在自己手下越来越展现动人风采，心里得意。



虽然汐汐是为了给哥哥报仇才来到阿犁身边，但是和阿犁处久了，多少产生了些姐妹般的感情，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阿犁的将来，她不断认真筹谋。



“所有达官贵人？”阿犁的心立即飞到章台宫，希望能够见到蒙恬。不管蒙恬是否喜欢自己了，但是阿犁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个在上郡朝自己温柔轻笑的少年，那个承诺会永远爱护自己的蒙恬。



“那是！到时候各宫的夫人也会争奇斗艳，你可别被比下去了！”汐汐最后在阿犁的发髻上插了一根玉质的簪子，配着阿犁眼中那淡淡的绿色，显得分外灵动。



“汐汐，我是宫女，和那些夫人比什么啊！”阿犁愣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汐汐白了阿犁一眼，决定不再和她白费唇舌。



“芷阳？”嬴政的声音响起。



“快！大王下朝了！我教的你没忘吧？”汐汐赶紧拉起阿犁。阿犁点点头，快步奔到书房。



“芷阳祝大王万寿无疆！”阿犁给笑眯眯的嬴政行礼，说着赵高和汐汐教的吉祥话。



嬴政看见盛装的阿犁眼前一亮，虽然已经看惯这个美人，心里却还是痒了起来。“寡人的芷阳真漂亮！”嬴政亲自扶起阿犁，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阿犁的脸红了，不禁低下头。嬴政淡淡一笑，突然发现阿犁头上发饰颇少。



“赵高，把宫里最好的首饰都给寡人拿来！”嬴政皱起眉头。赵高一听赶紧着人去办了，心忖大王对这小宫女实在是宠。



“大王要首饰干什么啊？”阿犁睁大眼睛。



“小傻瓜，给你的啊！等下你跟着寡人一起去章台宫，走在寡人身边怎么能这么素净！”嬴政宠溺地点点阿犁的鼻尖。



“芷阳是个小宫女啊，穿金戴银不好！”阿犁笑着摇头。



嬴政一沉吟，关于阿犁的身份嬴政觉得也是很费思量。不是不想封阿犁夫人，但是一旦阿犁有了封号，根据宫里规定必须辟出单独的宫殿居住，到时候嬴政天天腻在阿犁身边难免给人以荒淫后宫的口实。所以嬴政觉得阿犁还是一个宫女身份更方便，这样自己到哪里都带上她也不会让人寻事。



“规矩都是寡人定的，寡人说好就好！芷阳不是一般的宫女，芷阳是寡人的！”嬴政亲亲芷阳的脸颊。



“对了，大王，芷阳要送你礼物！”阿犁一眼看见汐汐和自己杀鸡抹脖地使眼色，立即想起这茬。



“嗯？”嬴政有些兴味地看向阿犁，想不出这个小丫头能够送自己什么。



“不过要大王先脱衣服！”阿犁笑着就要帮嬴政解衣服。



嬴政赶紧按住阿犁的手，虽然喜悦阿犁主动投怀送抱，但是这南书房人多眼杂，如何可以。嬴政赶紧向汐汐挥手，汐汐乖巧地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芷阳，你想干什么？”嬴政笑着看阿犁帮自己脱了朝服。



“大王赶紧躺到坐榻上！”阿犁牵起嬴政的手，让他舒服地躺下。



“芷阳！”嬴政哭笑不得，却突然发现芷阳开始给自己按摩背部和腰部。芷阳的手劲刚刚好，让嬴政非常舒服。



“大王，你老是坐着，身子一定僵僵的，芷阳笨，什么也不会，就学着给你按按，好吗？”阿犁和汐汐学了十多天，已经颇有些手法，现在认真地记着汐汐交代自己的要点，小手在嬴政身上揉按。



嬴政心里非常高兴，嬴政并不指望阿犁送自己什么贵重的礼物。知道阿犁为了自己寿辰如此费心，嬴政觉得很受用。听得书房里阿犁手腕上的银铃轻轻响动，嬴政第一次觉得被一个女人体贴是那么舒服。



“大王？”阿犁按了良久，觉得大王的气息越来越平稳。阿犁略停手，发现嬴政已经睡着了。阿犁轻轻地想走出去给嬴政拿被子却被嬴政一个翻身压到身下。



“大王，你这样要着凉的！”阿犁挣扎着想起身。



“寡人现在身上热着呢！你这个小妖精，让寡人上火了！”嬴政把玩阿犁的头发。



阿犁顿时脸红透了。“大王，等下就要开席了！”



“怕什么，让他们等着吧！”嬴政一下吻住阿犁。



汐汐站在门外正觉得浑身冰透了，突然听得屋内大王的气息开始粗重，慢慢笑了起来。“芷阳，你行的！大王现在可是完全被你迷昏了！”



汐汐想到等下楚夫人的脸色，心里更加畅快。“芈婷，等着吧！芷阳的美貌加上我的聪明，我就不信你还能得意！”汐汐在心里暗道，慢慢握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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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越人情歌  

“大王驾到！”



章台宫挤挤挨挨的亲贵顿时跪成一片，听得震天的请安声和祝寿声。



阿犁离嬴政三步的距离慢慢走进了章台宫正殿。这是宫里有重大节庆方会启用的大殿，在一片耀眼的灯火下，阿犁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都是人，但是也看不真切。阿犁暗中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紧张。



华阳太后坐在正座左侧，看到嬴政身后赫然跟着那个小宫女心里大怒。尤其看到阿犁穿着质地上乘的礼服，头上带着匈奴国进贡的名贵绿宝石，心中更气。顿时，华阳太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方才的喜气一扫而空。



田芩跪在地上恭迎大王，余光也瞥见盛装的阿犁紧紧跟着自己丈夫安然接受臣子祝贺。饶是田芩再温良恭俭，心里也是不悦。



“妖精！”华阳太后低咒一声。楚夫人芈婷虽然一阵气苦，但是仍装出明艳的笑脸。今天芈婷静心打扮了一番，穿着粉色的楚服，全身上下的首饰都是价值连城。但是芈婷一眼瞥见阿犁头上的绿宝石簪子气得几乎想把自己头上的那支珍珠簪子扔出去。一个宫女，居然敢用比大秦夫人更加贵重的首饰，这是僭越，这是公然的挑衅！



“平身吧！”嬴政威严地坐到正座，看着脚下恭顺的朝臣、内眷，心里多少涌起一些得意之情。这是自己亲政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嬴政真切感受到了大权在握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畅快。



阿犁想随着赵高到大殿的角落去，嬴政一个眼色，赵高拉住阿犁，把她安排在离秦王颇近、靠近赵夫人黎敏的座位上。阿犁一惊，愕然看向嬴政，却见嬴政朝自己温和一笑。阿犁无奈，只得七上八下地坐下。汐汐站在大殿角落里，静静打量着宫中贵人的脸色，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痛快。



蒙恬坐在自己父亲的身后，看着阿犁风姿绰约地跟着大王进入章台宫，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她今天好美，那身绿色的宫服和身上那些并不多但却映衬得她容姿更加出众的宝石让阿犁整个人仿佛绽放了无限光芒，吸引了整个宫殿的目光。



蒙恬依稀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声，大家都在打听阿犁的身份，众多年轻贵族的目光都涌现了爱慕的光芒。蒙恬心里一恸，虽然这是自己的选择，但是真的看着阿犁离自己如此遥远，蒙恬觉得自己比预想的要更加难过。



蒙武也看到了嬴政身边的阿犁，心里一惊。近日蒙武觉得家里的气氛非常诡异，蒙恬根本不理自己母亲，任蒙武何如责骂都没有用。这蒙毅也借口公务时常住到宫里，看到田倩也是爱理不理。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一向爱出风头的田倩居然推病没有随蒙武前往。本来蒙武心里就有些疑惑，现在看到大王身边的阿犁，蒙武觉得一切都有了解释。



蒙武的目光略往蒙恬处带了带，见长子看到阿犁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心里多少松了口气。看来这阿犁确是坊间传闻的秦王新宠芷阳，而且蒙恬和蒙毅可能早就知道此事。蒙武皱起眉头，觉得应该尽快把蒙恬派到军中，绝对不能给他任何接近阿犁的机会。



“大王，哀家敬你一杯！”华阳太后再是不悦，在这种场合也不好发作，笑向嬴政。



嬴政笑着朝祖母举杯。一眼看见华阳太后下座的赵姬，心里涌起复杂的感情。嬴政知道赵姬在甘泉宫日子也不是很好过，才半年，她仿佛就老了十岁。身上虽是一身华服，但是嬴政能够感觉到自己母亲心中的恐惧。



“母后，政儿敬你一杯！”嬴政主动向赵姬举起酒觥。



赵姬一愣，战战兢兢回礼，手不由自主开始微微发抖。华阳太后冷眼瞥了赵姬一眼，想到这个淫妇得意的时候如何排挤自己，觉得她现在有此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嬴政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和生母再无母子人伦可言，现在留着她一命不过是作给臣子看的。心里一阵烦乱，嬴政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阿犁。阿犁感受到大王灼热的目光，勉强一笑，嬴政心里一阵平稳，淡淡笑了起来。



一时间，各宫夫人纷纷向嬴政敬酒。阿犁知道没自己什么事，目光开始在这诺大的宫殿中寻找蒙恬的身影。一道温柔地目光让阿犁浑身轻颤，身边的一切喧闹都仿佛不存在了，阿犁定定看着蒙恬，心里翻江倒海的，几乎想哭了。



蒙恬温柔地看着阿犁，拼命压抑自己想靠近她的冲动。蒙恬的手不露痕迹地握向内袋那块冰冷的玉佩，坚硬的玉石冷却了他的心。蒙恬低下头，心中万分鄙夷自己的怯懦，居然连看阿犁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妖精！瞧她那得意的样子，这还有宫女的样子吗？”芈婷轻声对着身边的嬴晴低语，嬴晴一眼瞥见蒙恬痴痴看着阿犁，心里比吃了个苍蝇还腻味。



“不知廉耻！”嬴晴低语，觉得自己也受到了威胁，浑身僵硬。



“芷阳！”扶苏悄悄挨到阿犁身边，小脸满是雀跃。自从长杨宫一别，扶苏很久没有看到阿犁了。前些日子还听说父王把阿犁扔进了榀阳宫，扶苏天天缠着母亲田芩去说情，要不是田芩拦着，扶苏早去找阿犁了。



“见过扶苏公子！”阿犁正在黯然蒙恬根本不愿意看自己，见到扶苏心里还是很高兴，缓缓给扶苏行礼。



“芷阳，你今天很漂亮！”扶苏仔细打量阿犁，觉得几天不见她更加好看了。“芷阳，你没事的时候就来看看我吧，父王给我找了太傅，我现在学了不少诗书，到时候也教给你！”扶苏挨近阿犁，兴高采烈的。



“好啊。不过芷阳很笨，到时候公子可别生气！”芷阳勉强笑道，想起当日蒙恬教自己读书的情景，心里凄凉。



“扶苏公子！”赵夫人黎敏已近临盆，吃力地转身看着扶苏，顺带也笑着和阿犁点点头。阿犁赶紧躬身，算是给夫人行礼。



“无需这样大礼！”黎敏淡淡一笑。“芷阳，你有空到玉棠宫来玩吧，听说你很会做女红，我还想请你帮忙呢！”



“夫人言重！”阿犁又是一低头。



“芷阳，别太拘束了。我们都是大王身边的女人，无需分得这么清楚！”黎敏出身不高，在宫里很受排挤，所以对阿犁总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阿犁抬头，看到这个美貌的夫人眼中温和的光芒心里一暖。阿犁清楚记得上次华阳太后为难自己的时候，赵夫人曾经出言求情。



“若是夫人不嫌弃，芷阳一定会常来玉棠宫！”阿犁真切地说。



黎敏温柔一笑，“说了不要这么拘束，那说定了。我可在玉棠宫等你来啊！”阿犁点点头。扶苏听两人的谈话很是无趣，又窜到别处去玩了。



一时间，宫中鼓乐大作，乐府为嬴政编排了大型的歌舞，嬴政的目光越过这众多美女静静投到阿犁身上，在大殿的灯火下，阿犁浑身绽放一种艳丽的光彩，嬴政已经感觉到众多臣子炽热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阿犁，心里有种淡淡的不自在，想立即把阿犁藏起来不许别人看。



嬴政突然心里一凛，想起自己对阿犁的点点滴滴，有点担心自己陷得太深了。“女人只能宠不能爱！”嬴政淡淡转了转手中的酒觥，强把自己的目光抽离阿犁身上。身为君王，焉能在一个女人的裙摆下忘了男人的大业。



嬴政淡淡看了看坐在臣子上座的吕不韦，心里渐渐坚硬。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悠远的歌声传来，随着这美妙的歌声，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美人在众多舞者的簇拥下移步大殿中央。大殿中央的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大厅中顿时响起一片低语声。美人！好一个美人！她小巧的脸庞上一双水汪汪的妙目彷佛永远饱含感情，她粉色的双唇轻启，能够唱出最美妙的歌声。



舞者见嬴政打量她，羞涩一笑，轻轻转身，舞出一朵裙花。



整个大厅，呼吸可闻，众人的目光都定定看着大殿中央的美人，除了阿犁和蒙恬。蒙恬对这美妙的歌声置若罔闻，他直视阿犁，心里凄然。阿犁淡淡一笑，眼眶有些湿润了。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阿犁在心中默念这蒙恬曾经教给自己的《越人歌》，想起在蒙府幸福的日子，心中大痛。



蒙恬知道阿犁在想什么，心里也是难过。阿犁曾经也给自己唱过《越人歌》，阿犁当日羞涩的表情依稀在眼前。蒙恬身躯轻颤，咬紧牙关。情深缘浅，阿犁，我们终究情深缘浅！



曲散，舞者纷纷后退，那个美人如一朵娇艳的牡丹，傲然立于大厅中央。



“好！”嬴政的叫好声惊醒了所有人。



“魏国公主子慧恭祝大王寿比南山！”美人盈盈跪倒。顿时大厅的私语声更响了。



她就是魏夫人！



宫中各夫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晴不定，笑容显得有些勉强。田芩淡淡打量了一下嬴政专注的目光，心里一黯。芈婷咬紧牙关，没有想到这新来的魏夫人如此貌美，而且，年轻！芈婷觉得这阿犁的事情尚未解决就又来一个更加棘手的，心里百味横陈。



魏国公主？嬴政舒服地往后倚着坐榻的后背，觉得面前不仅是一个美人，更是一个国家对自己的臣服。“原来是子慧公主啊！赐座！”嬴政一挥手。



子慧低下头羞涩一笑，仪态万方地随着奉常寺的礼仪官坐到楚夫人下座。



嬴政喝着酒，淡淡打量了一眼子慧，觉得这个魏国公主着实貌美，若论风流婉转只怕黎敏和芷阳都非对手。嬴政淡淡一笑，心情大好。



蒙恬打量嬴政的脸色，有些担忧地看了阿犁一眼。阿犁对子慧的出现浑然未觉，在自己平淡如水的宫中生活，大王是否宠爱自己阿犁并不十分在意，在她内心深处甚至总是在祈祷大王厌倦自己，放自己离开咸阳宫。



黎敏心里也有点不好受，不过在宫里的日子久了，她明白恩宠不会长久。黎敏低下头，轻抚自己的腹部，觉得有些对不起腹中的胎儿。“孩子，你尚未出生母亲就要失宠，这样对你真的有些不公平。”在心里叹了口气，黎敏渐渐恢复了平静。



芈婷则不然，她一把拉起子慧的手，嘘寒问暖。子慧毕竟年轻，在魏国又是父王的心头肉，心机算不得深，顿时觉得芈婷是个好人。更何况两人皆出生王室，自然感觉有说不完的话。



汐汐咬住嘴唇，心里大急。汐汐知道以芈婷的手腕必然会先拉拢魏夫人子慧。而看着大王的表情，这子慧得宠是迟早的。汐汐看了一眼阿犁后知后觉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笨蛋，你的夫君都要被人抢了还这么高兴！木头脑袋！”



“夫君，你随我一起去敬敬华阳太后和大王吧！”嬴晴悄悄走到蒙恬身边，推了推蒙恬。



“恬儿，公主说得对，你赶紧去！”蒙武见蒙恬意意思思的赶紧出言相帮嬴晴。



蒙恬余光看见阿犁的脸一僵，心里大痛，但是又碍于众目睽睽，只得起身闷闷随嬴晴敬酒。



那个就是公子的妻子？阿犁看着嬴晴娇俏的笑脸，心中仿佛被人狠狠抓了一把，痛得几乎要浑身发抖。阿犁黯然低头，想起蒙恬当日亲口对自己说的话，感觉了无生趣。



“晴儿啊，还是你会挑夫婿！”嬴政看见蒙恬一脸英气，非常喜欢。嬴政对蒙恬已经非常熟稔，感觉这个人年纪不大但是忠诚持重，多历练几年堪当大任。



嬴晴见大王出言夸奖蒙恬，比自己被夸还高兴，笑颜如花。



“蒙恬，听说你剑法出众，不如这样吧，你和王贲一起做扶苏剑法的启蒙老师。把扶苏交给你们两个调教寡人放心！”嬴政猛然想起这茬，笑着对蒙恬道。



“承蒙大王器重！蒙恬必当竭尽全力！”蒙恬赶紧跪下。



“政哥哥，真的啊？”嬴晴大喜。这升官倒是其次，关键这样一来蒙恬就可以长久待在咸阳，无需总是练兵，嬴晴如何不高兴。



“君无戏言！”嬴政哈哈一笑。“蒙恬，你可得好好教，不要太客气，男孩子必须磨练意志！”



田芩在一边听说蒙恬即将成为儿子的剑术老师心里也很高兴，王氏和蒙氏都是大秦著名的武系世家，扶苏和他们熟稔，那日后继位的胜算自然大了不少。



田芩立即也举杯向蒙恬夫妇，和嬴晴客气了几句。嬴晴着实开心，也顾不得人多眼杂，一把挽住蒙恬的手臂，笑着依偎着蒙恬。蒙恬脸色一僵，但见大王和王后都笑着看向自己，也不好挣脱。



阿犁看着蒙恬夫妇亲密，心里更加凄然。阿犁努力吸吸鼻子，“公子开心阿犁就开心了！”阿犁在心里劝慰自己，却发现自己仍然很想哭。



黎敏一回头看见阿犁一脸凄然，当她也是伤心魏夫人的出现。黎敏知道阿犁虽然得宠，但是没有封号，若失宠恐怕境遇会更加不堪。黎敏心里恻然，悄悄握住阿犁的手，“芷阳，别难过，有空就到姐姐这里坐坐！”



阿犁抬头看到赵夫人黎敏脸上混着悲凄的笑容，心里一酸，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章台宫一片歌舞，烛火下仿佛每个人心中都盛满了喜悦。一阵北风吹来，新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下。蒙毅一身戎装站在章台宫外值勤，听着殿内的欢笑，觉得身上和心里都越来越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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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鸳鸯瓦冷  

“芷阳，你的手真巧！”赵夫人黎敏看着阿犁手中的小衣，露出妩媚的笑容。



阿犁揉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看着为赵夫人即将出世的孩子做的小衣也有些得意。



“芷阳姑姑！”长公主爬到阿犁身边，雪白粉嫩的小脸上满是口水。阿犁见了心里浮现万分温情，一把抱起长公主小敏给她擦嘴。长公主三岁了，是赵夫人黎敏的长女，也是嬴政的第一个女儿。根据秦宫的规矩，公主要到成年方有封号，所以长公主也没有名字，嬴政只是唤她小敏。



“芷阳，你以后会是一个好母亲！你看扶苏公子和小敏都和你亲！”黎敏扶着案几，坐得有些吃力。她已经快生了，行动越来越不便。



阿犁双眼盛满温柔，抱着长公主感觉到孩子身上娇嫩的肌肤触动了自己母性的一面。自己曾经多么希望能够成为蒙恬孩子的母亲啊！阿犁心里一酸，眼圈有些红了。



黎敏见阿犁凄然，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这几日魏夫人相当得宠，嬴政怜惜她小小年纪远离家乡，居然在信乐宫一住十天。这是一个破天荒的大消息，整个咸阳宫皆尽震动。在众人眼中，阿犁失宠已成事实，殷阳宫宫人的脸色已经渐渐不那么热情了，更别提其他各宫的人。



“芷阳啊，谢谢你这几日常来看我！”黎敏心下感动，往日自己得宠的时候玉棠宫门庭若市，现在赵夫人风头不如往日了，即使生怀六甲，来问候的人也异常稀少。



“敏姐姐干什么这么客套啊！你说过的，我们都是宫里的女人，原该相互照应着啊！”阿犁压抑下满心的悲凄，柔柔一笑。



黎敏心里暗叹，觉得自己和阿犁都是风华正茂，却要在宫中开始苦守的日子。



“芷阳，若是以后在殷阳宫住得不惯，我去求王后，让你到玉棠宫来！”黎敏揣测阿犁的殷阳宫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真心替她着想。



“谢谢敏姐姐！如果需要，我一定向您开口！”阿犁淡淡一笑，心想在殷阳宫还有见到蒙恬的机会，虽然难堪些，也不愿轻言离开。



黎敏当她还心系大王，心里一黯，也不作声了。



“芷阳，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先回去吧！”汐汐见天色暗了下来，出声提醒阿犁。



阿犁向黎敏行礼之后缓缓步出玉棠宫。



“天可真冷啊。都入春了怎么还是冰人！”汐汐缩了缩脖子。



阿犁没有作声，心不在焉地往殷阳宫茫然无绪地走着。



“啊哟！”阿犁突然被一个雪球击中，痛叫起来。这雪球被握得分外扎实，几乎已经成了冰球，打到脑袋上很是疼痛。



汐汐大怒，一转头看见两个依稀在华阳太后处见过的低品位妃子带着侍女在打雪仗。



“你们到底长没长眼睛！”汐汐叉腰。这两个妃子仅是长使的封号，比宫女也高不了多少。



“嗬，好凶啊，这殷阳宫出来的到底不一样。”一个妃子瘪瘪嘴。



“姐姐，也不是个个从殷阳宫出来的都与众不同啊，有些人啊，心凶命穷，还真以为娼妓也能爬上枝头！”另一个年纪轻些的鄙夷一笑。顿时身边的侍女都笑了起来。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汐汐要冲上去教训她们。



“算了，汐汐！”阿犁一把拉住汐汐，恩宠于她而言不算什么，自己一直在受歧视的环境中长大，阿犁能忍。



“芷阳姑娘，大王怕您受凉，特意命下官给您送衣服！”



阿犁愕然抬头，蒙毅无语地给自己披上棉披风。那些祉高气昂的妃子见大王让郎官亲自护送阿犁，脸色一下子白了。



“等着吧，我一定回去告诉大王！”汐汐朝两个脸色煞白的小妃子做了个鬼脸。



蒙毅扶起阿犁，带着她往殷阳宫方向走去。蒙毅因在长杨宫大火中出了主意算是为救扶苏公子和阿犁立了功，嬴政也很是喜欢他，让他经常在自己跟前当差。这蒙毅为人圆滑，很会讨喜，在宫里慢慢也颇有些人缘。



“谢谢你，蒙大人！”阿犁内心知道大王并没有让蒙毅来照拂自己。蒙毅自从能在咸阳宫稍自由地走动，总是不露声色关照阿犁。



蒙毅没有作声，心里很是为阿犁担心。蒙毅也知道近日魏夫人得宠，而且为了这事蒙恬几乎和嬴晴大吵。这嬴晴一直不喜欢阿犁，得知她失宠高兴得很，被蒙恬狠狠教训了一番。蒙恬央求蒙毅多照顾阿犁，其实不用蒙恬开口，蒙毅也会尽心帮助阿犁。



“芷阳姑娘，天寒地冻的，你还是少出门为好！”蒙毅接过阿犁递还给他的披风，轻声劝慰道。



阿犁淡淡一笑，那种相逢无法相认的苦楚让她和蒙毅心里都不好受。“谢谢蒙大人！”阿犁低头行礼。



“这蒙大人真是好人！”汐汐看着蒙毅的背影心下感动。



阿犁走进自己和汐汐的卧房，发现暖炉被人拿走了，屋子里冷得和屋外一样。



“什么人这么缺德！想冻死我们啊！”汐汐大怒。



“对不起汐汐，连累你了！要不我去求赵夫人，你去玉棠宫吧！”阿犁歉然看着汐汐。



“芷阳！你还没有觉悟吗？你现在总算知道大王的恩宠意味着什么了吧？你为什么还不找机会接近大王，跟他撒娇，跟他装可怜！争宠好比战争，你怎能还没开战就缴械投降呢？你怎么这么没有骨气！”汐汐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犁。



阿犁没有作声，抱起被子缩到墙角。



“你不要摆出这幅听天由命的样子！你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与其被欺负死还不如自行了断痛快！”汐汐一把拉开阿犁的被子，气得脸色通红。



“汐汐，我本来就是一个废物，我做不来你教的那些，我也没有必要这样做！”阿犁苦笑。



“没必要？”汐汐愕然，“你这是什么话？进了宫，被大王宠幸之后就是大王的女人，争取自己夫君的宠爱对你来说没必要？”



阿犁把头埋进臂弯，心里浮现蒙恬的笑颜。公子，现在我真的庆幸这样对我的不是你！如果是你冷落阿犁，阿犁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汐汐惊疑地看着阿犁的漠然，心里七上八下的。难道阿犁心里有别人，她根本不爱大王？汐汐浑身一个激灵，回想阿犁的种种，越来越觉得她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大王。



“芷阳，我必须奉劝你一句。无论大王要不要你了，你都是大王的女人。你逃不出咸阳宫！”汐汐冷然道，心里开始真的为阿犁担心。



“你放心，我们总有一天要离开咸阳宫的。死的那天！”阿犁淡淡一笑。



汐汐浑身剧震，想说点什么却一点把握都没有。



“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找找我们的暖炉！”汐汐缓缓走出卧室，觉得心里异常不安。



“芷阳，你睡了吗？”汐汐柔声唤阿犁，阿犁虽然醒着，但是没有回应。



汐汐叹了口气，听得她呼吸渐渐平稳，想来已经睡了。阿犁翻了个身，看着自己手上的四个铃铛，心里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些痛了起来。失宠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但是想到汐汐方才的话，阿犁再次体会自己无法回到蒙恬身边的绝望，眼圈慢慢红了。



“芷阳姑娘，芷阳姑娘！”急切的拍门声响起。汐汐和阿犁皆惊疑起身。



“我是玉棠宫的小惠，夫人难产！”



阿犁大惊，披起衣服开门。



“芷阳姑娘，大王在不在殷阳宫？”小惠满脸是汗。



“大王在信乐宫！”阿犁扶住这个小丫头。“夫人到底怎么样了？”



“本来好好的，但是夫人喝了华阳太后差人送来的安胎药之后突然腹痛，下体血流不止！怎么办，夫人想见大王。她说想见大王最后一面！”小惠开始泣不成声。



阿犁大惊，迅速穿衣。“我马上随你去看看！”



汐汐也默默快步往玉棠宫方向跑去，她心里知道华阳太后一向不喜黎敏，现在大王去玉棠宫稍松懈了些，华阳太后居然就借机动手了。芈婷，我想这一切背后也有你吧！汐汐咬牙，知道华阳太后和芈婷为首的楚国势力为了自己在宫中的权势皆是心狠手辣之辈。



“敏姐姐！”阿犁看着黎敏毫无血色的脸，大惊。汐汐在一边略一张望，发现半张床都几乎被血浸透，心里也是一惊，知道赵夫人恐怕是真的危险了。



“芷阳！大王呢？我想见大王！”黎敏痛得浑身打颤，看到阿犁背后没有嬴政，不禁露出绝望的表情。



“大王在来的路上了！”阿犁不忍黎敏伤心，只得编了个谎话。



黎敏脸上的表情略松了松，突然又痛叫起来，浑身抽搐。



“夫人！”一片惊叫响起，玉棠宫的宫人哭成一片。



“芷阳姑娘，夫人恐怕真的不祥了！”接生的嬷嬷脸色煞白。“我看还是叫太医比较稳妥些！也得赶紧让奉常寺安排巫舞驱邪！”嬷嬷觉得黎敏已是凶多吉少，但是如果赵夫人就此不治，恐怕自己会是大王第一个迁怒的对象。



“小惠，你赶紧找太医！云兮，你去奉常寺！”阿犁反倒镇定下来，看着被褥中不断渗出的血，知道必须赶紧行动。“嬷嬷，你安心帮着夫人生产！”



黎敏的侍女小惠和云兮应了一声赶紧跑了出去。“汐汐，你跟我去信乐宫！”阿犁一把拉起汐汐低声道。汐汐突然觉得阿犁淡绿色的眼眸闪烁出自己陌生的光芒，那种在危险时让人安心的光芒。



“芷阳！芷阳！”黎敏突然伸手在空气中胡乱摸索。阿犁一把握住黎敏的手，“敏姐姐，我在这里，你忍忍，大王在路上了！”



“芷阳，如果我真的出事，求你一定要照拂我的孩子！在宫里，失去母亲保护的孩子会很可怜！我不希望小敏和马上就要出生的孩子一生悲苦，像我这样。”大颗大颗的眼泪自黎敏的美目中滑落。“芷阳，我现在只能指望你了，求你念着我们都是可怜人的份上，一定要保护我的孩子！”



“敏姐姐，你不要这样说！你会没事的！”阿犁忍不住也哭了，望着黎敏原本温润的脸一片黯然，心里揪成一团。



汐汐在一边冷眼看着她们两人的对话，想起自己的生世，心里一黯，缓缓走到门外。一阵冷风夹裹着雪片打到汐汐僵硬的脸上。“这里是咸阳宫，一个恃强凌弱的地方！女人再美有什么用，善良只能换来这样的下场！”



“芷阳，求求你！小敏还太小，她像我，傻傻的，不会保护自己！”黎敏急急拉住阿犁的手，泣不成声。一边玉棠宫的宫人跪成一片，哭声哀婉。



“敏姐姐，你放心，芷阳答应你！敏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你会亲眼看着小敏出嫁，看着腹中孩子长大！”阿犁不是第一次遇到生离死别，四岁的时候生母去世的场景阿犁仍然清晰记得。但是阿犁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可能适应这种场合，想到一个如此鲜妍的生命即将离世，阿犁心痛得无以复加。



“大王，大王为什么还没来！大王真的不要敏敏了啊！”黎敏满脸是泪，略把脸转向里帐。“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黎敏仿佛回到四年前，大王抱着自己往兰池宫驰去。当日，大王对自己吟诵的正是这《有女同车》。



“啊！”又是一阵阵痛，黎敏从美好的梦境中回到残酷的现实。



“夫人，用力，为了小公子，请你用力！”嬷嬷急得满脸是汗，整个宫室乱成一团，拿水的、找手巾的，阿犁被人群挤得离开黎敏床边。阿犁定定看着黎敏一个人在这孤寂的宫殿挣扎。“这个宫里不仅有寂寞至死的幽魂，更加有冤死的幽魂！”阿犁轻轻对自己道。



“大王！大王！”黎敏痛得神志不清，狂乱地唤着挚爱之人的名字。



阿犁一咬压，快速奔出玉棠宫，一把拉起汐汐往信乐宫跑去。



“芷阳，其实你现在去也是没用的！”汐汐一边跑一边镇定地对着阿犁道。



“我不管，我一定要尽力实现敏姐姐的愿望！她爱大王，她希望见大王！”阿犁的眼泪在空中飘飞，知道如果自己在生命的弥留之际，一定会希望再见蒙恬一面。



“什么人！”信乐宫已经大门紧闭，守门的郎官和当值的小太监看到阿犁和汐汐两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都是惊疑不定。



“大人，求求你，我要见大王！赵夫人难产！”阿犁苦苦哀求看门人。



“嗬，新鲜，大王哪是你想见就见的啊！”郎官还没说什么，那个信乐宫的宫人就大声讥讽起来。



“公公，求求你，请你转告一声，我是芷阳，我要见大王！”阿犁一把拉住那个小太监的手臂，几乎要给他跪下了。



“放手！什么芷阳，不－认－识！哪来的疯婆子！我可告诉你，如果吵醒了大王和夫人，你可吃不了兜着走！”那个小太监手一挥，阿犁因脚下滑差点摔倒。



“有话你不能好好说啊！”汐汐一把扶住阿犁，恶狠狠瞪着那个小太监。



“大王，我是芷阳！敏姐姐难产，她想见你！大王！”阿犁放声大喊起来。



“住口！”门口的郎官和宫人皆尽大惊，那个小太监一巴掌打得阿犁再也没站住，听得铃铛的疾响，阿犁倒在地上。



“芷阳！”汐汐惊呼，一把扶住她。



“快滚，否则我可喊人把你扔进刑辟所了啊！”看门的郎官也恶狠狠瞪着阿犁。



“求求你们，赵夫人真的快不行了！她临终前想见大王！”阿犁泣不成声。在火把的映照下，信乐宫不算高大的宫门显得异常狰狞。



“外面怎么这么吵？”嬴政皱起眉头。



“可能是风声吧！”魏夫人子慧的衣服薄如蝉翼，紧紧依偎在嬴政怀里。



嬴政没有再作声，轻轻抚摸子慧娇嫩的肌肤，心里却不由自主开始想阿犁。十多天了，嬴政故意不找阿犁十多天了，他想向自己证明，没有一个女人可以真正牵绊住秦国的君王。子慧很美，也很撩人，但是嬴政却有些挫败地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那梅花的幽香。



“大王，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朝呢！”子慧柔声道。从来没想到大王这么英俊，子慧把出嫁当日的悲凄早就抛到脑后，全心全意地渴望着嬴政的爱。



嬴政淡淡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却又看见阿犁的身影。嬴政心烦意乱，开始和自己较劲，突然一下子再把子慧压到身下。满室春色，仿佛外面根本没有下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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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翩翩辞归  

“芷阳，你不用骗我了，大王不会来了！”黎敏握住阿犁的手，气若游丝。



阿犁满脸是泪，脸上因为挨了一巴掌肿了起来。她愧疚得无言以对，觉得自己没有达成赵夫人黎敏的愿望实在无颜面对她。



“夫人，是个小公子！”嬷嬷浑身是血的递给黎敏一个在襁褓中不断啼哭的婴儿。



“孩子，对不起，你刚出生，母亲就要走了！”黎敏温柔地看着儿子，自己一直希望给大王生的儿子。



“芷阳，我把他连同小敏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保护他们，像他们母亲一样！”黎敏把婴儿递到阿犁手中。



“母亲！”小敏够不到床沿，小手急急地摸索着黎敏的手，不断哭叫。



“小敏，以后一定要听芷阳姑姑的话！”黎敏温柔地抚摸着小敏的脸，心里酸楚。“我多想看着小敏穿着鲜红的嫁衣找到自己的心上人，从此离开这冰冷的宫殿！”黎敏难过得几乎说不下去了。



“夫人！”云兮等玉棠宫宫人哭成一片，跪在地上都是悲伤得无法自抑。



“芷阳，你要坚强，不要学我，到头来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黎敏的声音低了下去，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清泪自赵夫人黎敏光洁的脸上滑落，重重砸到阿犁心头。



阿犁顿时没有了眼泪，她几乎是漠然地听着身边一片哭叫。汐汐远远地打量阿犁僵硬的眼神，缓缓握紧拳头。“芷阳，现在你终于明白了吧！这宫里没有爱，要活下去，要保护珍惜的人你必须变得坚强！”



“天亮了！”汐汐转头看到东方一片红霞。



“芷阳姑姑，母亲为什么不理我！”小敏扑到阿犁怀里，小脸上满是泪水。



阿犁单手搂住小敏，“小敏乖，母亲只是太累了！”



“芷阳姑姑，母亲是不是不要小敏了？小敏以后再也不淘气了！”小敏的泪水打湿了阿犁的衣襟，也触痛了她的心。



阿犁没有说话，脸颊轻轻抵住小敏的头。“敏姐姐，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一定会照顾他们一天！”阿犁轻轻道。



纷乱的脚步声传来，门口宫人还来不及高唱，嬴政已经一步踏进玉棠宫。



“敏敏！”嬴政看着赵夫人温柔的笑颜，心里一恸。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嬴政咬牙切齿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众多宫人和巫官。



“回大王话，夫人难产，血流不止，天明时分刚刚离去。”接生的嬷嬷不断磕头。



“废物！寡人要你们这些废物干什么！”嬴政爆喝一声，一转眼突然发现阿犁一脸木然抱着婴儿跪在黎敏床前。阿犁面无人色，身上血迹斑斑，脸上还肿了一块。嬴政一惊，一把拉起阿犁。



阿犁的目光缓缓投到嬴政身上，木然地把孩子交到他手中。“这是敏姐姐的孩子，大王的儿子！”



“芷阳？”嬴政心里有些不安。



“敏妹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楚夫人发髻凌乱地被自己侍女扶了进来，抚床大哭。“你怎么也不托人告诉姐姐一声啊！妹妹！”芈婷哭得声嘶力竭。



汐汐跪在一边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暗忖这楚夫人早干吗去了，一听大王来了倒来了劲！



“怎么回事？”华阳太后拄着拐杖缓缓走进玉棠宫，看着床榻上黎敏的脸心里一阵厌恶。现在终于好了，这个妖娆的赵国女子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第二个赵姬了。



“大王，赶紧把赵夫人收殓吧！”华阳太后听得那一片哭声心烦。



王后田芩也随着侍女到了，看到黎敏的遗容心里有些难过，泪水缓缓而下。田芩忍不住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走到这一步，不禁更加悲从中来。



魏夫人子慧立在宫殿偏角落处，她对宫里的人事还不熟，略低着头，也不好随便做什么。



“来人，帮夫人着装，小殓！”田芩见嬴政没有作声，擦干眼泪沉声命令道。



“生的是儿子？”华阳太后看到嬴政手中抱着一个婴儿，淡淡问道。



“回太后话，是个公子！”云兮叩首。



“大王，这孩子不能没人照顾。这样吧，把长公主和这小公子送到樗元宫，由楚夫人照顾如何？”华阳太后沉吟道。



田芩心里一惊，按理自己是嫡母，太后不把孩子交给自己让她非常难堪。



“臣妾必当竭尽全力！”芈婷心中大喜，赶紧表忠心。



阿犁一惊，慌乱中一把拽住嬴政的衣袖。嬴政看着她惨白的脸，心里很是舍不得。但是按照秦宫的规矩必须要美人以上封号的妃子方能抚养孩子，嬴政即使身为大王也不能随意改变宫规。



嬴政略点点头，芈婷一个眼色，樗元宫的侍女立即上前接过嬴政手中的婴儿，想抱走小敏。



“芷阳姑姑！芷阳姑姑！”小敏大声哭叫，拼命想往阿犁身边跑。阿犁心里大急，想过去抱住她，嬴政手略一用力轻轻搂住阿犁，“芷阳听话！”嬴政在阿犁耳边低语。



阿犁眼泪滚滚而下，心急如焚。汐汐冷冷看着阿犁，不露痕迹地朝她摇摇头。阿犁一惊，咬紧牙关，浑身发抖。



“大王，您该上朝了！”华阳太后见嬴政搂着阿犁，心中不悦，冷声道。



嬴政正了正脸色，“这里就托付给太后和王后了！”



嬴政最后看了黎敏一眼，心里依稀想起第一次在春日的一片柳絮中初见她时的震撼，心中一黯。



“蒙毅，先送芷阳回殷阳宫！”嬴政见阿犁颓然不振的样子心里实在担心，眯起眼睛看着她脸上的伤痕，决定下朝后再好好问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蒙毅随大王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阿犁的样子很让人担心。沉声应了之后，看了汐汐一眼，汐汐立即上前扶住阿犁跟在大王的身后赶紧出了玉棠宫。



芈婷缓缓扶住华阳太后，两人冷冷看着阿犁的背影，脸色极其僵硬。魏夫人子慧好奇地打量着阿犁，眼见着大王对这个女人很不一般，但是她从服色来看又只是一个宫女，子慧心里犹疑。芈婷一眼瞥见子慧茫然的表情，心里又添一刺。她深深吸了口气，望向远处的章台宫，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不禁淡淡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告诉大王，敏姐姐根本是喝了汤药才血流不止的？”阿犁瞪着汐汐，一脸倔强。



“如果你想早点死就尽管去说好了！”汐汐死死拦着门，“这件事全玉棠宫的人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想他们为什么不说？”



阿犁一愣。



“你知道这汤是谁送的？你敢去惹她？”汐汐冷笑起来。“你看到没有，刚才华阳太后根本没有顾念王后的面子就直接把公主和小公子交给楚夫人抚养，这其实并不符合秦宫规矩。赵太后进了冷宫之后，咸阳宫可是华阳宫说了算！连王后都无可奈何，何况是你，一个小宫女？”



“可是敏姐姐是夫人，她是大王的宠妃，她的生死难道都能这样儿戏？”阿犁睁大眼睛，觉得整个世界已经疯了。



“她是因为难产死的。女人生孩子本来就容易死！”汐汐冷笑了一下，“你看着吧，那个接生的嬷嬷和奉常寺的巫官该倒霉了，这就是大王表达自己爱意的方式！”



阿犁倒退一步，蓬地跌坐到地上。



“芷阳，你忘了赵夫人临终前的话了吗？你答应过要照顾她的孩子，你答应过她要坚强！”汐汐一把握住阿犁的手臂，逼视阿犁。



“坚强？”阿犁突然笑了起来。“我就算再坚强能有什么用？我是答应过，但是我根本没有能力去保护他们！我保护不了小敏，我甚至接近不了她！”阿犁痛苦地抱起脑袋，心里煎熬。



“你知道大王为什么不能把孩子交给你吗？”



阿犁抬起头，定定看着汐汐。



“因为你没有封号，秦宫的规矩只有美人以上的妃子才能抚养大王的孩子！”汐汐冷冷瞪视阿犁。



阿犁浑身一颤。



“你现在知道大王的恩宠、你的地位意味着什么了吧？几天前你还是别人捧着的芷阳姐姐，这些天呢，你连给自己添床被褥的能力都没有，更不要说保护长公主了！”汐汐一松手，阿犁再次跌坐到地上。



“芷阳，清醒吧，无论你在不在乎大王的爱，但是没有大王的关心，你根本很难生存，更不要提保护心爱的人。”汐汐一下蹲到阿犁身边，“你再仔细想想，难道赵夫人的死和樗元宫没有关系？别忘了，楚夫人可是华阳太后的侄孙女，现在小敏和小公子在她手中，你不担心？告诉你吧，当日楚夫人可是和赵夫人争宠争得最厉害，楚夫人根本恨透了赵夫人！”



阿犁浑身打颤，捂住耳朵。“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别骗自己了！这里是王宫，一个你根本没有办法逃避战争的地方！”汐汐突然想起哥哥陈良死时的惨状，涌起滔天仇恨。



“芷阳，你别无选择，为了小敏，为了小公子，你必须坚强起来。去，去向大王邀宠，去向大王要你想要的一切！我看得出来，他还喜欢你，你还有机会！你必须记住所有对你不好的人，寻找时机让他们付出代价！”汐汐的脸让阿犁不寒而栗。



“我不行，我做不来！”阿犁想往后退。



“你行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如果你真的不行，那就安心向大王撒娇，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汐汐阴恻恻一笑，目光没有温度。“芷阳，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在这宫里我们都要挣扎才能活着，才能活得好！”



阿犁惊疑看着汐汐，感觉到生命的洪流浩浩荡荡用一个浪头把自己卷进了漩涡。“公子，阿犁好害怕！”阿犁紧紧握住衣襟，浑身僵硬。“为什么？大王为什么要惩戒我信乐宫的人？”魏夫人子慧气得满脸通红，瞪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郎官心中大怒。



“夫人，对不住，这是大王的命令，我等也无可奈何啊！”李信低头跪在地上，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个差使。李信是郎官中的一个小头目，因为骁勇，很得郎中令桓齮器重。



“放肆，我要见大王，我就不信大王会这样做！”子慧大怒。自己出生王室，因为貌美曾是魏国宫廷最得宠的公主，嫁到秦国也是颇受宠爱，如何受过这种气？



赵夫人刚发丧，大王杀了当日给赵夫人接生和祈福的人，这宫里一下子血雨腥风起来。子慧本来还有点隔岸观火的闲情，不想今天突然涌进来大批郎官，说是要把赵夫人过世当天当值的信乐宫宫人全部拉出去砍了。



“夫人，大王今天在兰池宫！”李信好心提醒想出门的子慧。



子慧愕然，“兰池宫？大王一个人去的？”



“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李信挠挠头，他对这宫中争风吃醋的事情向来不闻不问。



“我不管，兰池宫我也得去！我就不信护不住自己的人！”子慧一踏步就要出去。



“妹妹！”楚夫人芈婷婀娜前来，看到这一片凌乱心里有点幸灾乐祸，却露出关切的目光一把扶住魏夫人。



“姐姐，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赵夫人的死跟我宫里的人有什么关系啊！我不信大王会这么对我！”子慧仿佛见到亲人，眼圈红了起来。



“李大人，人你先带走吧！”楚夫人朝李信点了点头。李信松了口气，谢过两位夫人之后把这十多个战战兢兢的宫人带出去了。



“姐姐？！”子慧睁大眼睛瞪着芈婷。



“来，妹妹，我们进去说！”芈婷轻柔挽起子慧，使个眼色让自己的侍女关上门。



“你知道为什么大王会迁怒你宫里的人？”芈婷口气闲淡。子慧一下子抬起头。



“你还记得当日跪在赵夫人床头的那个小宫女，那个绿眼睛的小宫女？”芈婷暗中咬牙，“她叫芷阳，是大王两年前从灞水边拣回来的小孤女。这个丫头看着纯良，心机可深着呢！她在大王面前告状，说是当日你的人拦着不让她找到大王，害得大王没见着赵夫人最后一面。她这张嘴啊真是厉害，还哭着嚷着说你的人动手打了她，弄得大王一时心浮气躁，所以来寻你的事了啊！”



“一个宫女就能这样欺负大秦的夫人？”子慧大怒。



“妹妹，你刚来，不知情啊。我们这些大秦夫人吃她的苦吃得还不够多吗？”芈婷装出凄然的样子。“姐姐我反正人老珠黄，也早息了这争宠的心，倒是你，初来乍到，千万留点心，别着了她的道！”芈婷的眼圈红了，抹了抹眼睛。



“姐姐，你别这么说！我就不信一个出生低贱的宫女真能翻了天！”子慧咬牙。



芈婷心头一喜，知道这子慧毕竟年轻，愿意强出头。



“妹妹，你可千万别去惹她啊！”芈婷装出惊恐的样子。“这个女人心机太深，你看大王才宠你，她就搅和这么多事端。听说赵夫人死的时候就她一个在跟前，谁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妖精！哼，要是在魏国，我早就把她扔进酒肆做官妓了！姐姐，你放心，这种小贱人不会得意很久的！”子慧拉住芈婷的手，劝慰她。



“妹妹，你长得好，性子柔顺，我看得出来大王很是喜欢你。不过你还是要多为自己筹划，千万别像赵夫人一样着了她的道！”芈婷做出浑身发抖的样子。



“姐姐，谢谢你啊，我刚进宫，亏这你总是教我！”子慧心下感激。“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个女人得意太久！”子慧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想起大王对自己的恩宠，脸有些红了。大王已经快五天没来看自己了，子慧心里很是想念嬴政。



芈婷打量子慧的表情，心里鄙夷她头脑简单。不过她还是擦着眼睛道，“妹妹，你知道大王是带着谁去兰池宫的吗？就是那个芷阳！天知道她现在在大王身边在说些什么呢？子慧，如果有一天我也遭遇不测，你可千万要帮我照顾小公主啊！”芈婷呼天抹泪。



“姐姐，你放心！我们好歹都是出生王室的正牌公主，那种贱人，根本不值一提！”子慧想起自己刚受辱，心中更加气愤，暗暗筹划要给这芷阳点苦头。



芈婷泪流满面，心里却是一松。现在她只要放手挑拨子慧和芷阳相斗，等到二人两败俱伤，自己就可以安稳好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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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燕燕于飞  

“芷阳，快点！”扶苏牵着阿犁的手飞快地跑着。



“扶苏公子，你慢着点！”身后一群宫人跑得气喘吁吁。



“臣等拜见扶苏公子！”



阿犁浑身一震，看见台阶下跪着王贲和蒙恬。



“两位将军请起！”扶苏仍然牵着阿犁的手，却摆出一副王子气度奶声奶气道。



一边的宫人也跪了下来，给王贲和蒙恬见安。汐汐推了推阿犁，阿犁赶紧也跪下了。



蒙恬没有抬头，但是那股太过熟悉的梅花香让他无需抬头就知道阿犁在身边。他的心开始七上八下，握着木剑的手微微发抖。



“两位将军，今天我能对阵了吗？”扶苏学习剑术快两个月了，王贲和蒙恬在教他基本功之后终于答应扶苏和他对阵练习。因此扶苏一早就拉了阿犁来看他第一次御剑对阵。



“公子，教的都还记得吧？”王贲笑着看向扶苏。



扶苏接过小木剑，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芷阳，你看我的！”扶苏转头对阿犁道。阿犁勉强打起精神，朝扶苏嫣然一笑。



“好了，你先和蒙都尉练！”王贲持剑站在扶苏身边，作为他的看护，以免打斗中蒙恬伤到扶苏。



阿犁抬头看向场中扶苏和蒙恬面色凝重地持剑对视，两柄木剑的剑刃轻轻靠在一起。



“公子小心了！”蒙恬沉声道，开始进攻。扶苏临阵不乱，依着蒙恬教过的步法往后退去，亮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蒙恬的身法。



蒙恬微微一笑，和扶苏公子对阵他当然不会逼得太紧。但见扶苏临危不乱、气度不凡，蒙恬心里还是颇为赞叹。



阿犁跪坐在一边目光紧紧跟着蒙恬的身影，嘴角噙起一丝浅笑。以往阿犁曾经多次见过蒙恬和蒙毅练习剑法，每次都对蒙恬在御剑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挥洒自如倾心不已。阿犁轻轻抬头，今天的太阳好耀眼啊，仿佛蒙恬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



“好了，第一回合到这吧！公子，做得很好，不过后来您的脚步还是不够灵活！”王贲拿起剑，给扶苏又演示了一遍正确的步法。扶苏在一边认真记着。



“公子，该歇歇了！”扶苏身边的太监陈才怕扶苏累着，赶紧叫唤。



“好吧，公子，您先歇歇！”王贲一把抗起木剑，豪爽一挥手。



扶苏顿时高兴地奔向阿犁，阿犁笑着给他擦汗。“芷阳，我刚才厉害吗？”扶苏挨近阿犁，喝了口陈才递过来的水。阿犁笑着点头，眼光流转，发现蒙恬脸上也微微出汗。阿犁紧紧握住手中的娟帕，控制自己想上前给蒙恬擦汗的冲动。



蒙恬被王贲拉着坐到一边。“这天，怎么才动动就一身汗？”王贲一把扯开衣襟，要不是阿犁在一边，他恨不得打赤膊了。蒙恬默默拿出汗巾略擦了擦，皱起眉头看着远处的垂柳上隐约可见的嫩芽。



“我说蒙恬啊，你怎么就这么闷葫芦啊！我看你是三年不说话都不会难受！”王贲推了推蒙恬，心里直笑他迂腐。蒙恬没有作声，他能感受到阿犁偶尔投注过来的目光，心头微颤。



这一个多月下来，嬴政再也没有在别的宫留宿过，即使召幸别宫夫人也必定会回殷阳宫。阿犁虽算不上获得专宠，但是却可算与嬴政相处时间最多的女人。



蒙恬沉默着喝了口水，控制自己不要看向阿犁。



“芷阳真的越来越漂亮了！”王贲低声道，看着阿犁在初春艳阳下娇艳的脸庞，心中一动。



“王贲！她是大王的女人！”蒙恬低声喝道，却心痛地感觉到此话更加是说过自己听的。



“蒙恬，你怎么这么迂啊！我又没说什么！”王贲笑了起来。



“哟，扶苏公子练剑怎么不叫上我啊？”魏夫人子慧风度翩翩地缓缓走来。王贲和蒙恬赶紧起身行礼，子慧淡淡一笑，给扶苏公子行了个礼。



阿犁静静跪在一边，恭敬地给魏夫人行礼。子慧冷笑地看了阿犁一眼，兀自拉起扶苏的小手问长问短，一点都没有让阿犁起来的意思。



阿犁跪在一边，觉得腰渐渐有些酸了，但是咬紧牙关没有作声。



“芷阳，你先起来吧！”扶苏看不过去了，小脸阴沉下来。



阿犁略抬眼，有些为难。“既然扶苏公子都说了，你还愣在一边干什么吗？你这个样子要是传到大王耳朵里，又当我怎么你了！”子慧略噘起嘴，想起这一个月来大王居然是每夜抱着这个贱人睡觉就心里愤怒。



蒙恬皱起眉头，看着阿犁尴尬的脸色心里非常不舍。王贲也听闻魏夫人为人比较霸气些，觉得阿犁这样柔弱着实可怜。



“好了，练剑！”扶苏看着阿犁被欺负，着实气闷。但是自己毕竟是嫡长子，宫里的规矩他不是不懂，因此扶苏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气鼓鼓地走向场中，想借着出汗挥散心里的不满。



“我渴了！”子慧轻轻摇着衣袖，一派闲情的看着场中的比试。



汐汐给魏夫人端上一杯水，“哟，芷阳姑娘的确娇贵，仗着大王的宠爱连一个奴才应该做的都不会了啊？”阿犁一惊，赶紧接过汐汐手中的茶杯恭恭敬敬端给魏夫人。



“有你这么恨不得把茶直接端到人眼前的吗？芷阳姑娘啊，你到底会不会伺候人啊？告诉你，可别把咸阳酒肆姑娘那套搬进这至高无上的王宫！”子慧目光锐利盯着阿犁，故意把酒肆姑娘这几个字说得异常大声。



蒙恬脚步一顿，胸膛剧烈起伏。扶苏见他停步，也立即收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蒙恬突然铁青的脸色。



“夫人，伺候人可有很多方式啊！芷阳姑娘不会端水，但是可会伺候大王啊！”子慧从魏国带来的侍女汀兰不怀好意地盯着阿犁。一时间子慧身后的信乐宫宫人都笑得有些暧昧。扶苏身边的宫人都知道魏夫人近日得宠，既不敢得罪她也不敢附和她，脸色都是僵僵的。



阿犁脸色煞白，她再傻也听得出她们在讥讽自己如同娼妓。汐汐脸色一僵，“大王快回宫了，等下看不到芷阳会不高兴。请夫人见谅，奴婢等要先回殷阳宫了！”言罢，汐汐就要拉起呆若木鸡的阿犁。



“慢着！夫人我的茶还没喝完！”子慧听得出汐汐言语下的挑衅，心中大怒。她一把接过阿犁手中的杯子，啜了一口。



“呸，你想烫死我！”子慧手腕一翻，将水都泼到阿犁身上。



“啊！”阿犁觉得手腕上一片锐痛，不禁痛叫起来。



“芷阳！”扶苏大惊，快步跑了上来，一把捋起阿犁的袖子，发现阿犁手腕上原本白润的肌肤红了一大片，慌张起来。



蒙恬快步跟着扶苏也奔到阿犁身边，看到阿犁被烫心里又惊又怒。“拿凉水！”蒙恬对陈才道。



陈才回过神来，赶紧给蒙恬递上一大壶冷水。蒙恬抓起阿犁的手，将冷水缓缓倒到阿犁烫伤的地方。阿犁如被雷击中，透过手掌感受着蒙恬的体温。眼泪缓缓自阿犁的眼中滑落，阿犁已经感觉不到痛，如果这样蒙恬就会牵起自己的手，阿犁宁可天天被烫。



“芷阳别哭，是不是很痛啊？”扶苏心下大急，紧张地看着阿犁的表情。



阿犁淡淡摇头，“芷阳没事！谢谢蒙大人！”阿犁朝蒙恬一颔首，眼泪更加汹涌而下。蒙恬心里也不好过，本来以为阿犁得宠，在宫里能够舒心些，今天亲眼看到她受欺负，蒙恬着实觉得放心不下。



子慧没想到阿犁会被烫成这样，心里有些不安，但是见一大堆人都围着那个小宫女俨然不把自己这个夫人放在眼里，心里更气。



“扶苏公子赶紧练剑，芷阳先行告退！”汐汐扶着阿犁起身，阿犁面色惨白地给扶苏、王贲、蒙恬行礼。



“芷阳姑娘回去赶紧上点药！”王贲皱着眉头，觉得阿犁性子太柔弱，实在需要别人的保护和照顾。



阿犁感激一笑，慢慢往殷阳宫走去。



“等下一定要告诉大王。夫人了不起啊，也得看是哪里来的夫人。有些人不过是父王用来求和的，跟那乐府的歌伎也没什么区别！”汐汐在走过魏夫人跟前的时候故意轻声嘟哝。



“站住！”子慧气得几乎昏厥。“你刚刚说什么？”



阿犁一把将还想出言讥讽的汐汐拦在身后，“对不起魏夫人，她刚才也没说什么！”阿犁赶紧道歉，心里也觉得汐汐有些没事找事。



子慧气得几乎说不出话，看着阿犁恭顺的脸，想起楚夫人近日告诉自己的不少事，越看越觉得阿犁是个阴险的女人，只会在背后装可怜、进谗言。



“你别假惺惺，你对大王说过些什么你自己知道！”子慧一时气昏了头，推了阿犁一把。



“芷阳！”汐汐装出扶阿犁的样子，其实借巧力不露痕迹地用力再推了阿犁一把。



“芷阳！”一片惊叫传来，蒙恬和王贲眼睁睁看着阿犁从台阶上一个踉跄摔了下来，皆大惊，抢步上前。



“阿犁！”蒙恬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阿犁，急得冲口唤道。



“芷阳姑娘！”王贲也扶住了阿犁，吃惊地发现阿犁痛得根本已经说不出话。



“是不是摔到哪里了？”王贲惊疑审视阿犁，因为不敢随意触碰阿犁的身子，心里大急却没有办法。



阿犁觉得右脚踝一片锐痛，浑身冷汗直冒。但是此刻阿犁却觉得异常幸福，只盼着在蒙恬怀中多待一会儿。在衣服的掩饰下，阿犁的手轻轻握住蒙恬的手，蒙恬心里一突，没有挣脱，紧紧反握了上去。



“芷阳！”扶苏奔到跟前，小脸写满忧心。



“芷阳姑娘，你摔得怎么样了？怎么办，要是让大王知道了，我可死定了！”汐汐假意大叫，眼光锐利扫视了阿犁一眼，知道自己冒险成功了，阿犁没有伤到筋骨。



蒙恬冷冷瞪着汐汐，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蒙恬自幼习武如何看不出刚才到底是谁推落了阿犁。汐汐感觉到蒙恬的目光，心里一颤，硬着头皮继续呼天抹泪。



“蒙恬你随着公子继续练剑，我送芷阳姑娘回去！”王贲对蒙恬道。



蒙恬如何愿意放手，但是转念一想王贲毕竟是卫队首领，他出入秦宫比自己合适。蒙恬悄悄放开阿犁的手，帮着王贲抱起阿犁。



“王贲，小心些！”蒙恬低声嘱咐。



王贲一笑，闻到一股宜人的清香，心里一荡。“芷阳姑娘，得罪了！”王贲快步抱着芷阳往殷阳宫去了，汐汐一溜小跑赶紧跟上。



蒙恬定定看着王贲的背影，心里无比忧虑。“蒙都尉，芷阳会不会有事？”扶苏拉了拉蒙恬的衣袖。蒙恬没有作声，一阵微风抚来，蒙恬的心被吹乱了。



“我没有用力啊，我根本没有用力推她啊！”子慧愣愣站在一边，脸色惨白。



汀兰心里也是忧虑，知道这一场风波必然会被汐汐添油加醋告诉大王。“夫人我们先回去吧！”汀兰扶起子慧，决定先派人去求赵高。



“芷阳真可怜！”扶苏叹了口气。“蒙都尉，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好好保护她，让她再也不用受委屈！”



蒙恬苦笑一下，类似的愿望自己在11岁的时候也曾许下，但是现在即使自己军功累累却也无法保护心爱的人……



“芷阳！”嬴政快步走进内室，发现里面一阵药味，阿犁脸色惨白地半躺在床上，满脸汗珠。



“到底怎么回事？”嬴政搂过阿犁，目光锋利地看向汐汐。



嬴政刚在章台宫和昌平君、王绾商量要罢吕不韦的官，却听说阿犁受伤，急急忙忙就赶了过来。汐汐见机立即上前捋起阿犁的袖子上药，嬴政看到阿犁白皙的手腕上一溜紫色的小水泡，心里大怒，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



汐汐一边给阿犁上药一边哭着嘟哝，“都是奴才没眼色，看到魏夫人也没让芷阳避一下！”



“魏夫人？”嬴政一惊，觉得往日看看子慧也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怎么会对阿犁下此狠手。



“汐汐，你不要乱说话！”阿犁知道汐汐又要挑弄是非，赶紧出言训斥。



汐汐装出害怕的样子，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大王，芷阳没事，你赶紧回章台宫，国事要紧！”阿犁勉强向嬴政笑笑。嬴政沉吟着把玩阿犁的秀发，“到底怎么回事？”



“是芷阳自己不小心，端茶的时候手一松烫了自己！”阿犁知道上次因为汐汐添油加醋害信乐宫十多个宫人遇害，担心今天的事又闹大，只想着把事情糊过去。



“谁说的，明明是魏夫人故意把水泼到芷阳身上。魏夫人还把芷阳推落台阶，芷阳的脚现在都肿得不能走路了！这一切，扶苏公子、王大人、蒙大人都看见的啊，大王不信可以问他们！”汐汐大急，赶紧哭叫。



“汐汐！”芷阳想坐起身子，却牵动伤口，一下子痛得浑身轻颤。



赵高负手站在一边冷眼看着汐汐演戏。赵高在宫里的日子可算不得短，又因为在御前服侍，各色人等皆如走马灯似地在眼前晃悠，因此历练得这看人的本事自是比一般人高些。赵高心里冷笑一下，知道汐汐这个女孩子心机厉害。他略看了阿犁一眼，心里有点揣测不透阿犁是假装无辜还是真的心地善良。



嬴政没有说话，心里却对子慧非常不高兴。“伤让太医看过没有？”嬴政沉声道。



“奴才等下正要去取药！太医说芷阳要静养，近日不能乱走动。”汐汐又是一磕头，心里惴惴，不知道嬴政到底会做何处置。汐汐这几日在殷阳宫，知道殷阳宫上下皆是人精，嬴政也是个厉害角色，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事关重大的时候从来不轻易下定论。



嬴政略点点头，轻抚阿犁的脸，“芷阳啊，你好好躺一会儿，寡人还有些政务，去去就来！”



阿犁心下感激，知道大王近日很是繁忙。“大王，你赶紧去吧，芷阳没事的！”



嬴政最喜欢阿犁的温婉、懂事，也不顾人多，轻轻在阿犁脸颊上一吻。“你乖乖躺着，不许乱动！”言罢，嬴政威严起身，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阿犁的卧房，“赵高，把偏殿给寡人拾掇出来，芷阳以后就住殷阳宫偏殿！”



赵高一惊，却也不敢说什么，赶紧答应了。汐汐跪着低下头，虽然不确定大王会不会因此责罚魏夫人，但是至少这样一来进一步稳固了芷阳在咸阳宫的地位。汐汐在心中大喜，却不敢做出任何特别的神气。



嬴政快步走出殷阳宫，心里很是不悦。“赵高，这魏夫人平日为人如何？”



“奴才总是在殷阳宫或章台宫当差，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眼瞅着，魏夫人平日也是个温和的主子啊！”赵高得了魏夫人不少好处，也揣测魏夫人至少能再得宠一段时间，所以巧妙地帮她说了几句好话。



嬴政没有言语，想起听汐汐说这事扶苏他们都看见了。嬴政虽然不至于为后宫的争斗真去盘问大臣，但是想来这汐汐不敢胡乱说话。嬴政冷哼了一声，气冲冲地往章台宫去了。



赵高见大王不悦，心里七上八下的，给身边的赵齐使了个眼色，赵齐悄悄往信乐宫报信去了。(幻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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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上巳蕙草  

“芷阳姑姑！”小敏舒服地倚在阿犁身边，手上拿着阿犁给她新做的布娃娃。



“小敏啊，饿不饿？”阿犁心疼地给小敏捋头发。这几日阿犁借口自己身体不好闷闷的，缠着嬴政把小敏搬到殷阳宫住几日。阿犁想起小敏刚过来的时候眼里都是惊恐的神色，知道孩子吃了些苦，心下更是担忧。



云兮在一边折衣服，见着小敏和芷阳亲，眼圈一红。



“芷阳姑娘，你能不能找个机会让公主住到你这里啊。”云兮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楚夫人虽不至于明着欺负公主，但是从不疼她哄她，公主离了母亲，身边没个贴心的人，胆子小了很多，吃穿用度跟在玉棠宫的时候也没法比。”



阿犁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小敏的头发，心里很是难过。



“芷阳妹妹，芷阳妹妹！”楚夫人的声音娇滴滴的。云兮脸一白，小敏缩到阿犁身后。



一时间楚夫人芈婷款款走进阿犁的房间。芈婷快速打量一下屋子，发现这个偏殿完全是按着夫人的规制布置的，心里酸酸的冒气。



“怎么样了，身子好些没？可惜啊，再过几天就是上巳了，本来你还可以出宫去散散心，现在这腿脚不便可真是麻烦。”芈婷笑得很妩媚，一把拉起阿犁的手。



“芷阳惶恐，谢夫人！”阿犁挣扎着想从蒲垫上坐正行礼。



“罢了，这几日听说连大王跟前你都不用行礼，何况我们这亲如姐妹？”芈婷一把按住阿犁。淡淡打量了一眼阿犁，发现她随着年纪渐长，居然越来越风流婉转，心里更堵。



“夫人言重了！”阿犁想起陈良，心里多了分戒备。



“本来我想着你生病不该来打扰，但是实在想念小敏，所以就也冒冒失失过来了！”芈婷想去摸小敏，小敏更是往阿犁身后缩去，当是芈婷要把自己带回樗元宫，闹起别扭。



芈婷见了心头更气。当天大王派人来接小敏的时候芈婷就在樗元宫发了很大脾气，咒骂阿犁一个低贱宫人就敢和自己抢公主。



芈婷淡淡一笑，心里却对阿犁多了几分提防。宫里的恩宠从来不长久，所以子嗣就非常重要，每个妃子都茆足劲乘着年轻要多生几个孩子，这样老了还好有点盼头。



“看看，我们芷阳真招人喜欢，连小敏都喜欢芷阳不喜欢我这个母亲啊！”芈婷自嘲一笑，心里着实是牙痒痒。



“楚夫人言重，小敏对您很亲的！”阿犁赶紧出言辩白，知道短时间内还不可能让小敏到身边来，只能盼着不要得罪楚夫人免得小敏吃苦。



芈婷淡淡一笑。“这伤好点没？看不出来，魏夫人这看上去文文弱弱，心这么狠啊！你知不知道啊，大王上次为这件事说了她几句，她在大王面前又哭又闹，说你血口喷人呢！”



“芷阳受伤本来就没魏夫人什么事，是芷阳不小心，赖不到夫人身上！”阿犁皱起眉头。



“妹妹啊，你就是心太好！不过这魏夫人一次也没来看你可不是个事情啊！唉，这得宠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现在魏夫人在宫里可是呼风唤雨！”芈婷略挨近阿犁，“你还是小心些为好，我日前在太后面前可听她说了你不少坏话！”



阿犁觉得有些头痛，心忖这幸好汐汐拿药去了，否则不知道又该多什么事端了。



“大王驾到！”



芈婷赶紧理理头发跪正了，云兮扶着阿犁跪下。



“芷阳，寡人说了你不用行礼！”嬴政亲自扶起阿犁，见她脸色白里透红，心下高兴。



“臣妾叩见大王！”芈婷柔声道。



嬴政转头看到楚夫人也在，有些意外。“夫人请起！夫人今天怎么到殷阳宫了？”



“臣妾放心不下公主，也想着该来探望一下芷阳！”芈婷浅笑。



嬴政淡淡应了一句，扶阿犁躺下，对阿犁问长问短的，都没怎么正眼看芈婷。芈婷觉得老大没意思，告退出去了。



“呸！什么东西！”芈婷走路的声音尤其响。



“夫人，您赶紧回宫歇歇，省得刚才那股子骚味熏着您！”樗元宫的宫人赶紧卖乖。



“狐狸精！慢着，不急回宫，先随我去瞧瞧魏夫人！”楚夫人芈婷知道这几日嬴政不喜子慧，这子慧正是委屈的时候。



“芷阳啊，女人不是光有荣宠就能在宫里生存的！想封为夫人？呵呵，你这种杂种出生的可没有机会！”芈婷淡淡道，妩媚一笑，知道自己虽然风头被魏夫人和阿犁压了下去，但是嬴政毕竟还是在往樗元宫走动，自己还有机会。



“你让阿犁小心一点她身边那个小宫女！”蒙恬和蒙毅打着赤膊，练剑练得都是气喘吁吁。



“汐汐？她看着对阿犁还不错啊！”蒙毅皱起眉头。



“那天如果不是她加了把力，阿犁不会摔得这么厉害！”蒙恬咬牙。要不是担心打草惊蛇，蒙恬早就要见机除了汐汐。



“原来是这样！”蒙毅的脸也阴沉下来。



“蒙毅，你常出入宫门，有些事情方便些，多关照一些阿犁，她不够机灵，看着也很受欺负。”蒙恬叹了口气，闷闷坐到一边喝水。



蒙毅拿着剑，看到哥哥闷闷不乐的表情心里凄然。



“夫君！”嬴晴穿着新做的黄色衣裙蹦蹦跳跳地往蒙恬跑了过来。



“怎么样，好不好看？楚夫人送的！”嬴晴在蒙恬面前转了个圈，鹅黄色的楚服衬托得她的容貌更加出众。



“嗯！”蒙恬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又要上场。



“你啊，一头汗！”嬴晴马上拿出娟帕想给蒙恬擦汗。蒙恬头一偏躲过了，“公主，这里四周都是兵士，你还是先回屋吧！”



嬴晴噘起嘴，拉住蒙恬的手不依不饶，“我们是夫妻啊！”



蒙毅心里叹了口气，淡淡转身，对嬴晴也是有些同情。蒙毅看得出来公主一颗心都在蒙恬身上，但她又焉知丈夫的心其实从来就未曾在她身边。凡是阿犁做过的事情，蒙恬从来不愿意嬴晴做。就连擦汗，蒙恬心中都认定只有阿犁才有资格。



“公主！”蒙恬的脸阴沉了下来。



嬴晴低下头，俏脸上写满委屈。蒙恬见她这样心里有些愧疚。“公主先回屋，等蒙恬练完武再来陪公主看书！”



“你说的啊！”嬴晴的脸色立即放晴，一步三回头地回房了。



“啪－”蒙毅觉得虎口一阵酸麻，抬眼看见蒙恬沉着脸。蒙毅心里苦笑，知道今天和蒙恬对剑不会轻松。



“晴儿，大王真的这么宠那个芷阳？”田倩看着媳妇兴高采烈的，忍不住出口继续探问。



“是啊，政哥哥真是离谱，居然辟出殷阳宫侧殿给那个女人住诶。啧啧，这个芷阳封号也没有，只是一个宫女的身份就赖在殷阳宫。婆婆，听说政哥哥每天都让这个女人睡到自己房里诶，华阳太后都快被气死了！”嬴晴瘪瘪嘴。



田倩心里一惊。“那个芷阳你和蒙恬都见过了吗？”



“嗯！不过我们才不会理她呢！穿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娼妓！”嬴晴鄙夷道。



田倩心下沉吟，这段日子她担惊受怕，生怕阿犁在大王面前挑事拨非降罪蒙府。



“婆婆，再过几天是上巳，我们一起去虢宫祈福！”嬴晴一把拉起田倩的手。



“以往不是都在长杨宫的吗？”田倩随口一问。



“还不是那个芷阳！她真是个灾星，害得长杨宫大火，宫室还没全修好，就只能去虢宫了啊！”



“那个芷阳会跟着大王一起去吗？”田倩小心翼翼打量嬴晴的脸色。



嬴晴觉得田倩对那个芷阳也太过好奇了，不过对自己婆婆她还是很客气的。“不知道，听说她摔坏了脚，这次应该不会去了吧。”



田倩沉吟了一下，觉得自己许久没有出席宫中聚会，如果阿犁不会去虢宫，自己倒是可以陪着蒙武前往。



田倩叹了口气，蒙恬和蒙毅现在完全像是看不见自己的样子，连同桌吃饭都别扭得很。蒙武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田倩知道他也查过了当日的事，最近几乎没到过自己屋子。



嬴晴见婆婆脸色黯然，心里咯噔一声，想起小环偷偷告诉自己婆婆失宠。嬴晴自己也不算得到丈夫宠爱，知道田倩现在的心情。嬴晴心里也叹口气，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里涌起淡淡的惆怅……



“小敏，不要乱跑！”阿犁急急叫唤，奈何脚不是很方便，也追不上嬉戏的长公主。



“云兮，赶紧跟着公主！”云兮应了一声跟着小敏到灞水边玩耍。



“芷阳，你歇歇！”汐汐给阿犁拿了杯水。



今天是上巳，嬴政率领宫眷浩浩荡荡到了咸阳城郊的虢宫，为宫眷泼洒天水驱邪。阿犁本来因为行动不便不想跟着过来，但是拗不过小敏和汐汐，也就跟着一起到了虢宫。



三月天了，灞水边的垂柳在轻风的抚动下柔柔飘飞，阿犁坐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不远处众多宫女皆仅着内衫在水中嬉戏，心中突然感觉到一种如春日一般和煦的温暖。



“来，把这些兰草扔进水里，这样就不会生病了！”汐汐给芷阳递上一把兰草。



“请天神保佑蒙恬！”阿犁在心中默念，用力把兰草扔进不断流逝的灞水。



“好喽，这样你就不会生病啦！”汐汐也把手中的一把兰草扔进水里。



灞水盈盈的波光打到阿犁的脸上，印得她精巧的五官仿佛在熠熠发光。汐汐看得愣了，“芷阳，你真漂亮！”



阿犁淡淡一笑，转头看着对岸的垂柳。“汐汐，人的生命比这灞水流逝得更快，我转眼就会老，漂亮只是一时的！”阿犁想起祁连阏氏、想起赵夫人黎敏，心中凄然。



汐汐脸色一黯，也不再说话，静静随着阿犁看着宫人嬉戏。



嬴政在稍远处看着阿犁，觉得在盈盈的波光下阿犁美得不似凡人。王贲和蒙恬顺着大王的眼睛望去，都看到了垂柳下的阿犁。一阵春风抚过，柳絮飘飞，蒙恬的心随着这飘荡的柳絮飞回和阿犁相处的日子里，想起阿犁每年都为自己祈福的情景。冰冷的玉磕在蒙恬胸口，玉佩虽在，但是一切已经改变。



“芷阳！”扶苏锐笑着奔向阿犁。



“慢着点！”阿犁担心地看着扶苏，笑得很温柔。



“芷阳，给你的！”扶苏采了满手的春花，挑了一朵最大的戴到阿犁头上。



“哟，公子眼光真好，芷阳戴上花更好看了！”汐汐笑道。



“芷阳怎么样都是最美的！”扶苏赖进阿犁怀里，笑得很高兴。



“扶苏！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避嫌！”嬴政表情生硬地走了过去。扶苏小脸一白，僵着身子站到一边。阿犁想起身行礼，却被嬴政拦住了，“说了，你腿不方便，不用麻烦！”嬴政看着在春花映衬下更加妩媚的阿犁心里很是高兴，笑着帮阿犁把花戴戴正。



“这灞水对寡人不薄啊，把你给寡人送来了！”嬴政轻轻搂过阿犁看向江水。



阿犁听着这话心里却是一酸，想起自己和蒙恬分离的情景，恨不得时间能够倒转。



“瞧她得意的！”华阳太后被楚夫人扶着在踏青，一眼瞅见嬴政搂着阿犁，心里很不高兴。



“太后，听说这大王还辟出殷阳宫偏殿给这芷阳。臣妾去看了，那完全按着夫人的规制布置的啊！”楚夫人扶华阳太后到草地上新支起的青庐中休息。



“哀家也听说了，政儿怎么这么糊涂！”华阳太后脸色很不好。“一个宫女躺在君王之榻上本来就已经让王室蒙羞，现在政儿更是让她名正言顺住到殷阳宫，这算什么？别忘了，她还是个宫女，而且以她这种身份，连封个良人都难！”（注：秦宫的后妃从高到下基本分为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



华阳太后的话倒提醒了芈婷。“太后，您看要不然干脆让大王给这个女人一个封号吧，这样她就没有理由住在殷阳宫了！”



华阳太后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封个八子，让她趁早给我离了殷阳宫！”



楚夫人芈婷心里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想出了个好主意。



“你说说，这宫里就是不让我消停，一开始是赵姬淫乱，后来那个赵夫人黎敏也是缠着嬴政，赵国来的女人没个好东西。刚都平顺些，又冒出个有胡人血统的杂种给我添乱！”



“太后，您平平气，您的身子要紧！婷儿给您去祈福，我们太后可得千岁千岁哦！”芈婷笑着给华阳太后锤背，心里不断思量如何在这纷乱的宫闱中进一步站稳脚跟。



“大王，乐府新编了曲子，请您去听呢！”赵高谄媚地看着嬴政。



“好，都随寡人去！”嬴政畅快一笑。



“大王，您先走一步，芷阳慢慢跟来！”阿犁担心自己走不快耽误大王，轻声道。



嬴政点点头，“蒙毅，你随着芷阳！”言罢快步往中央的青庐走去。蒙恬看了一眼蒙毅，也快步跟上大王。



“芷阳姑娘，您慢点！”蒙毅持刀走近阿犁，朝汐汐略努努嘴。



阿犁一愣，“汐汐啊，你去寻寻小敏！”汐汐答应了一声，往水边去了。



“蒙恬让我提醒你提防点汐汐，那次是不是她推你的？”蒙毅低声道。



阿犁心里一暖，想起蒙恬仍然在关心自己心里甜甜的。“你回去告诉公子，我心里有数。”阿犁简短地把汐汐的生世告诉蒙毅，蒙毅皱起眉头，虽然暂时放了心，但是阿犁身边有这么个一心复仇的女人总让人心里不稳。



“那你还是自己多留意，有什么吃不准的，赶紧让人带话给我！”蒙毅低声道。



阿犁感激地一笑。“知道了！”



“蒙毅？”



阿犁和蒙毅转头，发现嬴晴扶着田倩正也要往中央青庐走。田倩一眼看见阿犁，惊得几乎昏厥。



阿犁定定看着田倩，心头涌起异常复杂的感觉，当日田倩是如何对待自己的，阿犁清楚记得。要不是田夫人，自己应该已是蒙恬的妻子了吧。蒙毅感觉到阿犁轻轻的抖动，心里也是百味横陈。



嬴晴定定打量阿犁，看着她头插春花显得异常妩媚，心里一突。不知为何，嬴晴总是不喜欢阿犁，不喜欢她的美丽，不喜欢蒙恬看向她的眼光。女性的直觉告诉嬴晴，阿犁是敌非友。



“芷阳见过公主和蒙夫人！”阿犁略躬身。



“芷阳姑娘无需如此大礼，听说你腿脚不方便，不用这么客套！”嬴晴有些傲然地看着阿犁。田倩在一边仔细打量阿犁，觉得她没有显出特别的神奇，略安心些。



“蒙毅，你怎么和芷阳走在一起？”嬴晴很好奇。



“大王让我护送芷阳姑娘。”蒙毅淡淡一笑。



“大王真是疼芷阳姑娘！”嬴晴瘪瘪嘴。



“如果公主没事的话，我先送芷阳姑娘过去！”蒙毅皱起眉头，觉得嬴晴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阿犁淡淡看了田倩一眼，淡绿的眼眸精光一闪，看得田倩浑身一震。阿犁心下翻滚，终是勉强自己扭头，有些吃力地走着。



“谢谢你，阿犁！”蒙毅低声道。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公子。阿犁不聪明，但是也不傻！”阿犁淡淡一笑。



蒙毅猛地转头看向阿犁平静的脸，觉得阿犁真的长大了。蒙毅在心中长叹一口气，觉得蒙恬和阿犁都是克制而无奈的人。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婆婆，那个就是芷阳，咸阳宫的新宠。”嬴晴指着阿犁的背影。



“芷阳？”田倩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过你看着吧，她得意不了多久！我听华阳太后说了，绝对不会让这个妖媚的女子缠着政哥哥。”嬴晴拉起田倩的手。



“晴儿，离这个女人远点！婆婆我没有别的本事，但是看人还算准，这个女人身上有不祥之气，你要离她远些！”田倩一把拉住嬴晴的手，觉得嬴晴已经太过关注阿犁的事。如果有朝一日她知道阿犁的真实身份，田倩心里一突，知道这个媳妇看着脾气好，若真知道蒙恬心里有别人，恐怕会争个玉碎瓦残。



“她啊，是够不祥的，绿色眼睛，简直就是一个妖怪！”嬴晴瘪瘪嘴。



田倩皱起眉头，心里担忧。蒙家的利益是田倩心中至高无上的纲常，她绝对不能让一个女人破坏儿子的青云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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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咸阳酒肆  

嬴政斜依着坐榻看着奉常寺编排的巫舞。每年上巳都是重要的巫祝之日，宫中的巫、祝、卜都穿着正式的祭祀衣物，为大秦的风调雨顺祈福。



“大王，哀家看今年又会是个好年头！”华阳太后凑近嬴政，在一片鼓乐的喧嚣中柔声与孙儿拉家常。



“承蒙太后吉言啊！”嬴政端起兕觥啜了口酒，看到座下诸位夫人都是貌美如花，淡淡一笑。嬴政目光搜寻了一番，没有看见阿犁，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阿犁抱着小敏坐在宫人堆里，心里很不高兴。



“赵高！你是怎么办事的，还不赶紧给芷阳安排好些的位置！”嬴政厉声道。



“大王，哀家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华阳太后心里不快，忍着气柔声道。



嬴政抬了抬眉毛，“太后何需这般客气！”



“大王，哀家看你着实喜欢这芷阳，今天是个好日子，哀家就为芷阳讨个封如何？你看把芷阳封为八子如何？”华阳太后做出满面春风的神气。



嬴政深思地看着华阳太后，他如何不知道祖母的想法。“不必了，寡人觉得这样很好！”嬴政伸了个懒腰，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田芩在一边也听到了大王和太后的对话，低下头，却留神得很。



“大王！让芷阳常住殷阳宫如何使得？大王这样会破坏后宫的规矩！自古以来，我大秦君王都是独住，王后都不能和大王同宫！”华阳太后的脸色变了。



“寡人现在就是独住殷阳宫啊，芷阳不过是殷阳宫宫人！”嬴政笑笑，但是眼光锐利。



田芩心里一突，终于有些明了为什么大王一直没有给芷阳封号了。田芩的目光淡淡投注到远处抱着小敏温柔浅笑的芷阳身上，知道虽然论封号她的身份很低，但是她在自己丈夫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高于自己这个不尴不尬的王后了。



华阳太后气结，觉得嬴政说的都是歪理。“哪有住在偏殿，有自己侍女的宫女？”



嬴政脸色一僵，“这些都是谁在太后面前乱嚼舌跟？寡人非剐了他！”



“大王！哀家自己有眼睛！你看看，这个芷阳最近何曾穿过宫女的衣服，你把她打扮得快比咱们大秦王后都要珠光宝气了！”华阳太后大怒。田芩万分尴尬，略往外坐了坐，觉得自己这个王后好事总是摊不上，一旦宫里争斗，自己倒一身腥。



嬴政觉得华阳太后实在是没事找事，偏偏揪着芷阳不放。“太后，芷阳的事情寡人就不劳你费心了，寡人有分寸！”



“大王，我大秦可绝对不能出个绿眼睛的王子！”华阳太后一拍案几。



在鼓乐中，众位夫人和近臣并不知道大王和太后在说些什么，但是眼瞅着太后大怒，大王脸色铁青，场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只听得巫舞单调的乐曲和含糊的祝辞。



“太后过虑了！”每个字都是从嬴政牙缝里挤出来的。



“过虑？大王，你不是孩子了！若芷阳怀孕，你打算怎么办？”太后斜睨嬴政。



“那也是寡人的孩子！”嬴政转头恶狠狠瞪着华阳太后。



“大王，到时候别逼哀家动用家法！别忘了，这后宫尚有大王也动不了的规矩！”华阳太后的语气相当强硬。“为维护我大秦血统的纯正，哀家身为太后可有赐死宫眷的权利！”



嬴政猛地站起身，紧紧握住鹿卢剑，气得胸膛起伏。



阿犁吃惊地望着大王气冲冲的样子，感觉小敏害怕地缩到自己怀里。楚夫人芈婷心里略揣测到大王和太后争执的焦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太后，你放心，寡人有分寸！”嬴政定定看着芷阳美丽的眼眸，慢慢拾回理智。嬴政缓缓坐下，心里明白华阳太后说的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自周襄王出身狄族的王后隗氏因被废黜而引狄兵攻周、并因此导致周王室衰落之后，中原与漠北民族并不通婚，双方处于长期的紧张对立中。秦国因在六国中于血统上算与胡蛮最接近，曾长期为六国不齿。嬴政知道如果阿犁真的为自己生子，恐怕这个王子会在王室中陷入非常微妙的境地。



“希望大王是真的明白了！”华阳太后眯起眼睛。



田芩低头坐在一边，心里知道大王和太后会做什么，心里凄然。她略抬起头，看着远处轻颦浅笑的阿犁，感叹上天赋予了阿犁美丽的脸庞却没有给她优渥的出身。



“姐姐，你说大王和太后在争什么？”魏夫人子慧很好奇。



楚夫人芈婷没有作声，心里有点吃不准大王和太后谈话的结果。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想唱歌了！”子慧略往后靠，看着碧蓝的天空心里一派悠然。



“芷阳姑姑，等下你陪我到灞水洗头哦，都说在三月三洗干净之后，一年都不会生病！”小敏小手抚上阿犁的俏脸。阿犁抓起小敏的手，笑得很温柔。



“芷阳，你只要有寡人一个人就够了！”嬴政淡淡看着阿犁的笑颜，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王夫人，这样不好！”阿犁坐在鹿灵的车上心里很不安稳。



阿犁和王贲的正夫人鹿灵在宫宴场合中见过几次，鹿灵因为出生武将世家，从小被鹿公当男孩子养，所以没什么小儿女情态，见阿犁漂亮也很喜欢，所以两个人倒还算谈得来。



“告诉你了，现在得叫我王大哥！”鹿灵和阿犁都是穿着男装，但是那份风流婉转又怎是简单的一身男装就能掩饰。



鹿灵今天听说大王居然带着王贲和蒙恬等亲贵去咸阳最有名的酒肆翠华楼，心里大气。于是早早到宫里寻了芷阳。他们男人玩男人的，咱们女人玩女人的。鹿灵气鼓鼓的想。



“你啊，别那么没骨气，我们女人也不是一定要扒着男人才能活！你知道你的夫君，我们大秦国君今天带着我的夫君去哪里了？气死我了！今天我带着你出去玩，看看咱们繁华的大秦国都的风华！”鹿灵推搡了阿犁一下。



阿犁没有作声，但是知道这严重触犯了宫规。阿犁略掀开车帘，发现大路上熙熙攘攘都是人，长居宫中，阿犁看见这繁华的街肆突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也就不再言语。五月天了，天色晚得迟，阿犁在醉人的清风下心情一阵舒畅。



“听说你在学琴？”鹿灵转头看向阿犁。



“是啊，云兮很会弹琴，所以得空在教我。”阿犁淡淡一笑。



“我听说你可是一个好学生啊，扶苏公子听课你也常跟着，快成博士了啊！”鹿灵笑话阿犁。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这种鱼木脑袋也就是在一边凑趣而已！”阿犁略把手伸出车子，感觉到温暖的晚风吹到手上分外惬意。



鹿灵自己不怎么喜文，白了阿犁一眼也就不做声了。



“到了！”鹿灵一把把阿犁推下车。阿犁抬眼一看，发现一个装饰分外考究的酒楼。



“这是全咸阳最热闹的东市，好多商人！我告诉你啊，东市里还有眼睛颜色和你差不多的胡人，都是大月氏的商人，卖可好看的宝石了！不过咱们啊先去填饱肚子，等下我再陪你去看斗鸡、逛店铺！”鹿灵连推带搡把阿犁弄进酒楼。阿犁茫然四顾，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渴望离开宫殿，但是真离开了咸阳宫，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嬴政穿着普通贵族服饰坐在翠华楼最考究的一个包间中，座下昌平君、昌文君、王绾、王贲和蒙恬赫然在列。



“那御史的意思是现在罢免丞相已经时机成熟？”嬴政目光阴郁。



嬴政已经筹划罢免吕不韦颇久，但是每次都感觉朝堂之上他的门客势力仍颇为浩大，所以嬴政让王贲选了个宫外的地方商谈此事。



“微臣已经查明，吕不韦与嫪毐勾结罪证确凿，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我等有把握一举剪除吕氏党羽１王绾躬身道。



“吕氏门客众多……”嬴政有些沉吟，如果一下子扳倒吕不韦，恐怕他门下数千门人会作乱。



“大王放心，现在朝局稳定，吕不韦不敢有异动！”昌平君沉吟道。



“家父让我转告大王，王家军必定不会容许任何乱臣贼子作乱！”王贲脸色一正。



“我蒙家军誓与大王同进退！”蒙恬也是一低头。



嬴政微微一笑，知道只要军部不乱，朝堂就不会乱。这一年中，嬴政耐心在朝廷中逐步把吕不韦提拔的人都安置到了不甚重要的官位上，到了今天，嬴政感觉时机真的成熟了。



“好！他吕不韦一个不学无术的商人居然占据了我大秦的相位，寡人也觉得是时候一正朝纲了！各位费心了！”嬴政露出温和的笑容。几位重臣立即肃然行礼。



“好了，别拘束，王贲啊，你给寡人推荐了这香艳之所，今天寡人请客！”嬴政笑了起来。



王贲脸上一红，“大王别做弄下臣了，不过是看中这里僻静些！”



“王贲啊，寡人还不知道你！别装了，叫姑娘吧！寡人也想见识见识这大秦世家子弟最好的道道啊！”嬴政斜依着身子，一派轻松。因坐下的都是年轻的臣子，王贲意意思思了一番，也就让店主叫了最标致姑娘上前服侍。



嬴政淡淡扫了一眼上来的姑娘，觉得这些女孩子若论容貌根本无法与宫中美人相比，但是因为举止随意，倒是还有些情趣。



蒙恬一脸尴尬坐在一边，看着大王和身边两个姑娘谈笑，心里有些别扭。



“蒙恬，你别因为大舅子在一边就不好意思啊！”王贲美人在抱，见蒙恬浑身僵硬心中爆笑。昌平君一听，看着蒙恬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不过说起来啊，我们这里也就蒙都尉最疼妻子，至今未娶妾啊！”昌文君笑道。



嬴政颇有兴味地看了蒙恬一眼，“蒙恬，别怕，嬴晴敢闹，就说是我说的！”



第一次听大王用“我”，蒙恬更加别扭。“公子说笑了！”蒙恬低头。



“这样吧，下次我帮你留意一下！”嬴政淡淡一笑，哄身边的小姑娘喝酒。



蒙恬心里浮现起阿犁的倩影，喝了口闷酒。突然门被拉开了，赵高一脸是汗，在嬴政耳边低语了几句。



“啪—”嬴政一下子把酒觥扔到地上，勃然变色。



满屋子的人愕然看着大王突然暴怒的表情，心下惴惴。



“出去，快都出去！”赵高赶紧赶那些陪酒女子出门。



“鹿灵！”嬴政咬牙切齿。王贲大惊，一下子磕下头，“不知愚妻做了什么，大王如此气愤？”



“她带走了芷阳！”嬴政大喝。



蒙恬心下一沉，王贲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赶紧给寡人封锁东市，要是芷阳伤到一根头发，王贲，我唯你是问！”嬴政心下焦急，不顾身份怒吼起来。



“东市？”王贲差点喷血。东市和这翠华楼所在的西市一起都是咸阳最为繁华的地区，尤其这东市因为聚居了不少外族商人，更具备异国风情，因此也比西市混乱些。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寡人找？”



王贲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蒙恬心里实在不放心，和大王打了招呼之后也一起快步出门。



“这个鹿灵，这次祸也闯太大了！”王贲快马加鞭，心急如焚。



蒙恬分派了人手，也快速往东市赶去。蒙恬知道阿犁无论在蒙府还是王宫都没怎么出过门，不知道市井危险。蒙恬心里大急，“王贲，你别急，你从街西头开始找，我从东头找！”



“芷阳？芷阳？”鹿灵大急，刚和芷阳看了咸阳最有名的斗鸡，鹿灵忙着下注，等抱着满怀赢来的钱币，竟然发现熙攘的人群挤散了她和阿犁。



阿犁漫无边际地在大街上走着，心里有些焦急，却寻不到鹿灵。



“烧饼！卖烧饼！”



阿犁转头，看见一个温和的长者守着一个烧饼摊。



“小公子，来一个烧饼吧？”



阿犁猛然想起初遇大王那天，自己也曾无助地靠近一个烧饼摊。阿犁的眼圈有些红了，摸出一些钱买了一个烧饼。



“来，不急的话坐一下，慢慢吃！”一个老妇人给阿犁擦桌子，端上一碗水。



“小公子，这口井的水可甜了，您放心，煮过了，干净！”老妇人笑得很温和。



阿犁感激一笑，虽然方才已经吃得很饱，还是就着井水吃了口烧饼，真的觉得这水分外甘甜。



“每年上元，很多小姑娘会到这口井边等情郎呢！小公子有心上人以后可以约着她来这边，我让当家的给你们算便宜些！”老妇人笑得很高兴。



“叮呤－”，旁边桌子上一个人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震，看到阿犁坐在一边，手上赫然戴着铃铛。这个人看上去40不到些，一脸英气，他略犹豫了一下，坐到阿犁跟前。



“小公子，冒昧打扰，我想问问你这铃铛哪里来的？”



阿犁吃惊地抬头，看到那个人身形魁梧，脸上隐现金戈之气，心下一惊。阿犁谢过老妇人，赶紧起身。



“小公子，我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故人也曾有这样一副铃铛，所以在下着实好奇！”那人大急，一把拉住阿犁的手。



阿犁当他是坏人，拼命挣扎。一时间铃铛疾响。



冒顿愕然抬头。“小老弟，怎么了？”尉缭惊疑地看着他。



冒顿蓝色的眼睛露出奇异的光芒，他在秦国游历许久，这几日打算再取道上郡回匈奴王庭。“阿犁？”冒顿快步走到酒肆栏杆边，看到楼下一个小男孩在和一个年长些的人纠缠。



“可能是没付钱吃白食的吧！”尉缭淡淡看了一眼。



阿犁焦急地转头，在月光下她绿色的眼眸分外显眼。



“他是胡人？”尉缭觉得那双绿色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也很招眼。



“阿犁！”冒顿胸口剧震，快速奔了下去。



阿犁情急之下狠狠咬了抓住自己的那人一口，那人吃痛松了手。阿犁踉踉跄跄开始奔跑，心慌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阿犁！”冒顿大呼，街上熙攘的人群减慢了他的速度，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抽出弯刀砍向挡住他的路人。



“将军，咱们该回去了，只怕这街上有人认得你！”那个中年男子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伤口，还想追阿犁，却被身边的侍从拦住。



“公子嘉再过两日会前往拜见秦王，我们还是先回客栈保护公子要紧！”那个侍从明显不是一般人，那双眼睛分外明亮。



中年男子一愣，闷闷点了点头，缓步走在这秦国繁华的街市上。



“小梅，那个孩子长得真的和你一模一样啊！”中年男子呢喃道，脸色黯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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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灯火阑珊  

“阿犁！”冒顿远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跑着，心里大急。



这么多年了，冒顿一直在寻找阿犁，不知道为什么，冒顿直觉阿犁一定在中原。但是在中原的秦、赵、燕这三个与匈奴接壤的国家游历一番之后，冒顿猛然发现中原的国家地形复杂，人海茫茫何从找起？但是这次游历让冒顿见识了中原的风土人情，对中原的富庶印象深刻。



虽然方才月光幽暗冒顿没有看真切，但是那双绿色眼睛、那铃铛让冒顿心中涌起巨大的希望，一心追赶那个孤寂的身影。



阿犁感觉身后有人追赶自己，心下更慌。自己曾在街上遇到登徒子，生怕再遇到坏人。突然整个街市骚动起来，涌来不少兵士。



“封街了，要抓人了！”路人惊慌下开始乱跑乱撞。



冒顿发现人群涌动，直把自己推离阿犁。“阿犁，阿犁！”他开始大叫。



“阿达，你疯了啊，可能是有逃犯吧，赶紧走！”尉缭好不容易抓住冒顿的手臂，把他往一边拖去。冒顿一下子挣脱尉缭，却骇然发现的确涌上来众多士兵，把自己与阿犁隔离开来了。“阿犁！”冒顿眼睁睁看着阿犁跑入人群不见了。



“将军，难道秦军知道您来了？”中年男子的随从有些吃惊。



中年男子没有作声，“不可能，别惊惶，估计是抓逃犯吧！”他拉着自己的随从垂首站到路边。



阿犁发现路上很多士兵，都拿着武器，看着分外让人心惊。她愣愣站到街角，一刹那，她在惊慌奔窜的人群中感觉到完全的迷失。



“阿犁！”蒙恬在马上极目远眺，看着东市人群的涌动，心里更急，生怕阿犁被人群推倒。



“公子？”阿犁缓缓转头，看见蒙恬一身便装骑着疾风四下张望。夏风抚动阿犁的发丝，阿犁隔着人群定定看着蒙恬。



风送来一阵幽香，蒙恬一抬眼，看见阿犁静静站在街角望着自己。阿犁的目光在星光下分外明亮，其间闪动着蒙恬魂牵梦萦的柔情。



蒙恬策马上前。阿犁仰头看向蒙恬，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一片酸楚。蒙恬紧紧拽住缰绳，感觉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一切都抵不过阿犁一个深情的眼神。



“公子！”阿犁轻轻道。



蒙恬心里一动，一把把阿犁扯上马往街道里巷驰去。阿犁紧紧抱住蒙恬，觉得异常安全。李季远远看见蒙恬带着阿犁，心里大急，找靠得住的士兵守住街口，自己亲自策马去寻蒙恬。



冒顿双眼冒火地看着蒙恬抱着阿犁，暗中咬牙。蒙恬，原来阿犁一直在你这里！你要是敢碰她，信不信我让你、让蒙家军、让大秦都付出代价！



蒙恬不知道要把阿犁带往哪里，他只想带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离开。“公子！”阿犁紧紧搂住蒙恬的脖子，蒙恬单手搂住阿犁，心完全乱了。



“大公子！大王很着急，下令如果找不到芷阳姑娘就要杀光东市的所有人！”李季在蒙恬身后信口胡邹。



蒙恬身子一僵，阿犁抬眼看到他眼中的犹豫，心下酸楚，知道蒙恬的世界从来不止自己一个人。



“谢谢蒙将军，芷阳也该回去了！”阿犁轻轻道。



蒙恬低头，看到阿犁眼中的黯然。“阿犁，我带你走！”蒙恬突然加快马速。



李季大惊，也是快马加鞭，心里大咒蒙恬糊涂，这不是把整个蒙家都往火坑推嘛！



阿犁浑身一震，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公子，阿犁好想你！”



“阿犁！”蒙恬轻轻吻上阿犁的头发。阿犁娇躯剧颤。



“阿犁，我们走，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不要分离了！”蒙恬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能力放开心爱的女人，这段时间的煎熬他着实已经心力交瘁。



“蒙恬，你疯了？你想害死整个蒙家的人？”李季驰到了蒙恬身边，压低声音道。



蒙恬没有理会李季，拼命策动疾风。现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阿犁在身边就好。



阿犁抬眼看着蒙恬专注的目光，慢慢扯出一个绝美的微笑。她往前一看，发现众多并非穿着蒙家军服色的士兵围着街口。“公子，有你今天这番话，阿犁死也值得！”在宫里日子长了，阿犁明白蒙恬根本无法带着自己远走高飞。



蒙恬一愣，还没等他反映过来，骇然感觉怀中的娇躯一滑。



“阿犁！”蒙恬大惊。



阿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从马上跳得太急了，脚跟一片锐痛。



“王将军，蒙将军找到我了！”阿犁在一片火把中看到了脸色铁青的王贲，微笑着挥手。



“蒙恬，太好了！”王贲大喜，终于松了口气，感觉全家的命算是保住了。



蒙恬勒住马，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犁带着泪花的笑容。“公子，保重！有你今日此举，阿犁死而无憾！”阿犁轻轻道，看着王贲向自己奔来。



蒙恬跳下马，突然掏出里袋里珍藏的玉佩悄悄递给阿犁。阿犁浑身一震，紧紧握住玉佩，“阿犁，我的心永远不会变。只要你需要，就算死无全尸我也会带走你！”



阿犁悄悄收好玉佩，“公子，珍重！”阿犁的心一片苦涩，想起嬴政对自己的诸般关爱，想起在宫中期盼自己的小敏，阿犁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松跟着蒙恬走，即使在自己心中从来没有变更过对蒙恬的爱。



“芷阳，吓死我了！蒙恬有你的！太好了太好了，王家欠你一个大人情！”王贲大喜，拍拍蒙恬的肩膀。



“芷阳，没受什么惊吓吧？鹿灵这个死丫头，光顾着赌钱差点弄丢了你，她父亲已经在数落她了！”王贲打量了阿犁一眼，觉得她脸色差些但是所幸身上没伤痕，也就安了不少心。



蒙恬痛彻心扉地看着阿犁缓缓跟着王贲走向街口停着的马车，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李季悄悄走到蒙恬身边，“她是个好女人！”李季心里也不好受，拍拍蒙恬的肩膀，缓缓上马。“走吧，大王跟前总得交差吧！”



嬴政在屋子里焦急踱步，王翦和鹿公都沉着脸跪在座下。鹿灵哭得抽抽噎噎，方才被父亲和公公骂了很久。



“大王，找到了找到了！”赵高一溜小跑。王翦和鹿公更深地跪了下去，心里都松了口气。



“芷阳！”嬴政一把搂过阿犁，看着她脸色黯淡，用手摸索她的身子。“伤到哪里没有？”



阿犁见大王这样担心，心里愧疚，笑着摇摇头。



“死丫头，你怎么敢擅离王宫？”嬴政脸色蓦的阴沉。



阿犁赶紧跪下，低着头，手隔着衣服摸到玉佩，心里一黯。



嬴政气喘吁吁地看着满屋子跪着的亲贵大臣，知道方才自己因为阿犁走失完全失态，自己对这个丫头的宠爱已经毫无保留地摊到了大秦的朝堂之上。嬴政一下子觉得有些下不来台，愣在当场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嬴政暗中叹了一口气，经过这次他算是对自己完全投降。嬴政无语地扶起阿犁，默默把她按进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下不为例！”



蒙恬在一边看着嬴政如释重负的样子，心中剧痛。“我对不起自己深爱的女人，也对不起大王！”蒙恬觉得自己被心中的爱意撕扯得分外疼痛。



阿犁靠在大王怀里，对大王也很愧疚。阿犁知道大王对自己不薄，但是自己却心心念念要离开他，甚至连一刻都没有爱过他。“大王，对不起！”阿犁轻声道。



阿犁在嬴政的怀里感到胸口那块玉佩压得自己心口很闷。公子，阿犁不能害你！阿犁已非清白之身，阿犁不可能回到公子身边，祝公子和公主幸福！



嬴政笑着撑开阿犁的身子，“以后闷了告诉寡人，寡人带你出来啊！”阿犁点点头，看到鹿灵哭着跪在一边，一惊。“王夫人！”



嬴政看了看一脸阴郁的王翦和鹿公。“好了，芷阳回来了，你们也不用这样了。鹿公和王将军都是我大臣肱骨之臣啊！鹿灵！”嬴政声音蓦的转冷。鹿灵抬起头，王贲赶紧跪下，心中忧虑。



“下次你要是再敢这么做，信不信寡人让你公公回去狠狠教训你！”嬴政又好气又好笑。



王贲松了口气，“臣教妻无方，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鹿灵瘪瘪嘴，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鹿公一个眼神瞪得收口。



嬴政笑笑，“好了，鹿灵这次也算是带着阿犁出来散心，你们回去不准为难她啊！”嬴政打量了一下阿犁，发现她女伴男装倒分外俏丽。“亏你们想得出来，女伴男装？也不照照镜子，这哪像小伙子啊，一看就是姑娘家！”嬴政哈哈大笑起来。



“不会啊，刚才酒肆里有姑娘说要嫁给芷阳呢！斗鸡的地方还有一个胖子要收她做兔儿相公呢！”鹿灵大叫起来。



嬴政的脸马上阴沉了下来。“你们去了酒肆？还看斗鸡？”



王贲直想找跟绳子吊死，这个鹿灵简直脑子里一堆马粪！



嬴政用力握住阿犁的双臂，阿犁吃痛都想叫唤了。蒙恬的脸也阴了下来，恨不得敲阿犁的脑门。这酒肆和斗鸡的地方都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处，万一遇到什么坏人如何了得？



“是啊，大王，你刚才没看到，芷阳走到哪里别人的眼光就跟到哪里，走在她身边很风光啊！”鹿灵兴高采烈的。



“鹿灵！”鹿公忍不住怒喝。



鹿灵脸一白，有些愣怔地看着父亲、公公和丈夫铁青的脸。



嬴政突然发现身边的兵士都是偷眼看着阿犁，怒气直往上冲。“起驾回宫！”嬴政搂过阿犁就走。



“慢着慢着，几位大人，鄙楼新从赵国来了一个名震六国的美人洛熙，请大人有空捧场啊！”楼主跪在一边，不是很明白这几个贵公子的身份，但是看着小楼被兵士把守得严严实实，肯定是自己见过的最厉害的大人物了吧。



“想看吗？”嬴政在阿犁耳边低语。



阿犁点点头，眼睛亮亮的露出好奇的神色。嬴政一下子心软了。“赵高，后日不是要宴请赵国使臣吗，就有劳这翠华楼的美人了！”



“小坏蛋，今天这么吓寡人，罚你今天不准睡觉！”嬴政搂着阿犁坐在鸾车上，轻轻吻住阿犁的耳垂。



阿犁怕痒，赶紧躲过了。阿犁略略掀开车帘，恰发现蒙恬正痴痴看着自己。阿犁心中一恸，在星光下朝蒙恬做了一个带着泣颜的笑容。蒙恬面如死灰，定定看着阿犁心如刀割。



“你啊，简直是个笨蛋！什么事不好做，居然拉上大王的宠姬逛东市？你知不知道王家、鹿家都差点毁在你手里！”鹿公气鼓鼓瞪着鹿灵。



“谁让大王带王贲喝花酒啊！”鹿灵不服。



“你！”鹿公举起手。



“算了，鹿公，灵儿也是年轻贪玩！”王翦赶紧拦住了。王翦一直感念鹿公的知遇之恩，对鹿灵也是视如己出。虽然气愤鹿灵不知轻重，但是见鹿公生气也只得拦着。



“亲家公啊，老夫教女无方！”鹿公一脸愧疚。



王翦淡淡谦虚了几句，目光却投注到蒙恬身上。此子可能他日成就尚在王贲之上！王翦心中暗道，对蒙家更留了几分心。



蒙恬感觉到王翦的目光，强摄心神，朝王翦礼貌躬身。



“大公子，回去吧，将军遣人问了好几次了！”李季推了推蒙恬。蒙恬目送大王的鸾车渐离视线，心中对自己的软弱无力涌起巨大的挫败感。“公子，你别负了阿犁姑娘的一片苦心。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李季低声道。



蒙恬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夏夜的星空，发现银河如此宽广，根本无法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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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美人洛熙  

“芷阳，寡人也是不得已，小敏必须回樗元宫！”嬴政在车中安慰脸色冰冷的阿犁。阿犁生着闷气，扭头不理嬴政。



“寡人真是太惯着你了！”嬴政声音转硬，见阿犁眼圈红红的却终硬不起心肠。“好了，寡人找机会和华阳太后商量，把小敏和子高都接到殷阳宫总行了吧？”



阿犁大喜，“真的？”子高是赵夫人所生的公子，尚在襁褓中，阿犁因为惦记赵夫人所托，总是牵肠挂肚。



“你这个死丫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寡人！寡人可告诉你，如果小敏和子高真过来，不许你总顾着他们不理寡人啊！”嬴政点点阿犁的鼻子，见阿犁笑得开心也高兴起来。



“大王，昌平君府到了！”赵高在车帘边低语。



嬴政正正脸色，由赵高扶着下车。“芷阳小心些！”赵高正要抬手扶阿犁，却骇然看见嬴政一脸宠溺地亲自扶下阿犁。赵高赶紧躬身站到一边，心里对阿犁受宠的程度更是多了分思量。自前日这一闹，嬴政对阿犁简直是捧在手心怕化了的模样，说阿犁宠冠全宫一点都不过分。



昌平君府守卫森严，嬴政早朝刚接见了赵国储君赵嘉，晚上出于外交礼节宴请赵国使臣于昌平君府一聚。这赵嘉这次到秦国，一来是对亲政的秦王表示祝贺，另外也是借秦国权力交接之时一探朝堂虚实。



“赵国公子嘉感谢大王的盛情款待！”赵嘉举杯殷切看向嬴政，心中却异常不满。一个当日邯郸街头的质子摆什么谱，居然不在章台宫设宴。



嬴政淡淡举杯，也没怎么正眼看赵嘉。嬴政清楚记得赵嘉的祖父襄王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当日自己在邯郸街头受尽欺负也承蒙赵国王室的“照顾”啊。要不是阿犁希望看看名动六国的美人洛熙，秦王根本没有兴趣见赵嘉。



赵嘉有些讪讪的，一眼看见秦王身边的阿犁长得颇为灵动，不禁多看了几眼。嬴政一眼瞅见，更加不悦，冷冷哼了一声。阿犁也觉得这赵国使臣的眼光让人感觉很不舒适，低下头，觉得很不自在。



突然一阵悦耳的琴声响起，众人才惊觉在敬酒期间一个白衣胜雪的美人已经抱琴款款走入正厅，顿时全场一片死寂，众人盯着这个美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洛熙已经习惯了这种惊艳的表情，淡淡一笑，款款坐下，玉指轻拨，又是一阵如流水潺潺的清丽乐曲响起。阿犁目不转睛地看着洛熙，觉得她简直快比魏夫人都漂亮了。



昌平君因大王在面前也不敢多看美人，在宫里见惯了美人，这个洛熙的确惊人，但是若论姿色恐怕只能说与眼前的阿犁各有千秋而已。阿犁因身上的异族血统看上去多了分张扬的娇艳，而这洛熙看上去则含蓄温文许多。



洛熙目光流转，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被她的秋波一一点到。公子嘉简直已经无法呼吸，自己曾在邯郸求见洛熙，不想自己以储君的身份仍然被拒。今日在咸阳终于一睹芳容，赵嘉觉得洛熙不愧绝色之名。



洛熙用目光扫视所有的客人，突然发现秦王身边坐着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那个美人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那双纯净的绿色眼睛让洛熙强烈地想起一双蓝色的眼睛。那个薄情人，赵国一别居然不顾自己，为了他自己追到了秦国，故意放出风声却仍不见他来见自己。洛熙心中哀婉，手腕拨动弹起秦国民歌《蒹葭》。



“蒹葭萋萋，白露未睎。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洛熙歌声甜美，那眼中的轻愁配着哀婉的乐曲分外撩人心弦。



阿犁撑住脑袋沉醉在洛熙的歌声中。嬴政淡淡转头，看到阿犁专注的目光心中暗笑，在案几下伸手轻轻拉起阿犁的手。阿犁一愣，看向大王略带调侃的目光。“舍得看寡人了？”嬴政笑话阿犁。阿犁脸一红，却仍忍不住看向洛熙。



“她好漂亮！”阿犁轻叹。



“再漂亮也比不上寡人的芷阳！”嬴政手一用力，把阿犁搂进怀里。阿犁的脸红透了，略一挣扎，听得铃铛的轻响。



洛熙一震，抬头看向阿犁。突然想起冒顿告诉自己来中原是为了寻找妹妹，一个绿色眼眸、手戴铃铛的妹妹。原来那薄情郎的妹妹竟是秦王宠姬？洛熙略仔细地打量阿犁，嘴角浮现淡淡的酒窝。冒顿，我看你会不会来看我！



咸阳东市，那对老夫妇仍然在叫卖烧饼。蒙恬慢慢踱步到烧饼铺子，看着这对老夫妇一脸默契的样子心里黯然。蒙恬要了两个烧饼坐在井口边。



阿犁带着泣颜的笑容如此揪动蒙恬的心，蒙恬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到大王身边，也知道自己无论心里多么渴望，其实永远都不可能再拥有阿犁。甚至想到这些，蒙恬都觉得是对大王的不忠。



蒙恬叹了口气，抬眼望向空中闪烁的星星，觉得自己的心空荡荡的。



“公子在思念自己的恋人？”



蒙恬一惊，抬眼发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临桌闷闷地喝着酒。这个男子貌不惊人却气度挥洒，蒙恬身为将门之子，一眼就觉得眼前此人习武，他手心的茧子就说明他也是一个惯用刀剑的人。



“我没有恶意，随便问问！”那人淡然一笑，想起日前在此地碰到的绿眸男孩就觉得心里烦乱，也叹了口气。“其实这世间最伤人的不是刀剑而是情。一个人若能无情无欲则必然是一个大有成就之辈啊。”



蒙恬顿起知己之感，转头定定看向那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打量了蒙恬一眼，觉得自己非常喜欢这青年的目光，执着而聪慧的目光。“老夫是过来人，所以能略知一二。”



蒙恬并不善于和陌生人言谈，显得有些拘谨。那中年男子一笑，坐到蒙恬身边。“年轻人，如果喜欢她就直接和她说，否则追悔莫及啊！”



蒙恬脸色一黯，“有时就算彼此知道心意，却相逢不能相认！”



那男子深思地看了蒙恬一眼。“这的确伤人！”突然听得铃声，那男子从怀中摸出一个铃铛。蒙恬大震，不可置信地瞪着男子手中的铃铛，那和阿犁银镯上的铃铛一摸一样！



“我自幼习武，立志保家卫国，结果却连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年轻人，你还算幸运，至少知道心上人现在如何，还能看见她，但是我却都不知道我最心爱的人是生是死！”中年男子目光哀婉。



“老先生，恕在下冒昧，请问这铃铛你是从何处来的？”蒙恬面色凝重。



“这是我夫人留给我的遗物。她自幼带着一副铃铛，她走的时候只留下了这个铃铛。”中年男子也严肃起来，“怎么，你见过类似的铃铛？告诉我，谁戴着这铃铛？”



阿犁？蒙恬心里一惊，但是沉稳的个性使他字斟句酌道：“我曾经见过一个姑娘手中戴着铃铛，不过那个姑娘的年岁不会超过16岁。”



那男子眼光锐利，“我前日在此见过一个戴着铃铛、长相颇似我夫人的小男孩，但是天色黯淡也没有看清。据我夫人说，这铃铛是她父亲亲手做的，是独一无二之物。”



蒙恬想起阿犁曾经到过东市，心下更惊，难道这个男人是阿犁的生父？



“请恕在下冒昧，您的夫人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十七年前。”那男子淡淡道。



蒙恬算了算时间，阿犁今年十五岁，这个男人不可能是她父亲，但是这个男人口中的夫人可能是阿犁的母亲。蒙恬心里踌躇，知道恐怕涉及他人私密，所以也不便再问。



“小兄弟，你认识那个戴着铃铛的孩子吗？”那男子急切道。



“只是一面之缘！”蒙恬觉得阿犁的生世对他对阿犁而言已不再重要。阿犁和蒙恬可谓无话不说，但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她的生世，可能阿犁有难言之隐也未必。蒙恬决定不再触碰这个话题。



那中年男子眼光一黯，“小梅，我终还是负了你！”



蒙恬心里也不是很好受，感觉时光荏苒，但是相同的心伤却是一再重复。蒙恬眼光略往下，突然发现那男子的左手臂总是保持一个固定的弧度弯曲着，看着似乎受过重伤。蒙恬心里一突，突然想起这几日赵国公子在咸阳，而赵国名将李牧就是左臂有旧伤的将领。



李牧见蒙恬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的左臂，心里也是一惊，心忖可能遇到了军中之人。李牧赶紧喝干了碗中酒，“谢了小兄弟，陪着老夫闲话许久！”



“你放心，秦军中认得您的人并不多。”蒙恬淡淡一笑。李牧是名动诸国的大将，当年大败匈奴，近两年在燕国攻城掠地都是战法精当，蒙恬心下仰慕，能够在咸阳街头遇到李牧，蒙恬觉得很荣幸。虽然对于秦军而言能在咸阳捕杀李牧是上策，但是在蒙恬心中，将军之间只能是在对阵中一决生死，蒙恬绝对不会辱没他对“武道”的理解。



李牧一愣，看向蒙恬的眼睛精光闪烁。“你认得我？”



“李将军放心，蒙恬不屑做告密之徒。”



“蒙武是你什么人？”李牧沉声道。



“正是家父。”



李牧一惊，却见蒙恬气度沉稳，而且坦诚自己的身份。李牧缓缓回坐，“蒙家公子果然不凡！”



“李将军孤身犯险，这份气度也非常人能及！”蒙恬淡淡一笑。



“好！老夫今日就交你这个朋友！再拿酒来！”李牧豪气冲天。



一时间这一老一少开始探讨军法，谈得颇为高兴。酒过三巡，李牧又拿出那个铃铛把玩，见蒙恬注意，苦笑道：“小梅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她的父亲是我李家的匠人，因此我们从小认得。等到小梅成年我就娶了她，可惜因小梅身份不高，母亲不允许小梅为正，我无奈之下只得又娶了赵国宗室贵族之女为正妻。”李牧喝了口闷酒，



蒙恬心里也闷闷的，想起阿犁被迫离开蒙府，不禁暗中握紧了拳头。



“我奉惠王之命值守雁门防御匈奴，小梅也跟着我于军前。数年风霜雪雨她从无怨言，我夫妻情谊浓浓。但是惠王听信谗言，认为我固守雁门不出门迎敌是畏惧匈奴，命我回邯郸。因军令急召，小梅无法与我同行，略后了一些，不想竟被匈奴掳掠。十多年了，饶是我击溃了匈奴兵马，但是我最深爱的女人却生死不明！”李牧又是一口闷酒，脸上悲愤。



匈奴？蒙恬想起阿犁的异族血统，心下有些怀疑阿犁的生母就是李牧的妻子。但是如果李牧知道阿犁是自己妻子被辱后生下的孩子又于事何补？蒙恬咬紧牙关，决定不告诉李牧阿犁的事。



“蒙恬，你还年轻，慢慢你会明白世间有太多无奈之事！我们男人总是雄心万丈，但是无论我们今后能够变得多强，却也并非有能力兑现自己的每个承诺！有些情注定成为心中深藏的痛，有些人我们注定要辜负。如果你现在也心中有痛，就想办法忘了她吧，不要再继续折磨自己！”李牧深深叹了口气，脸色惨淡。



“如果能够轻易淡忘，何来心痛！”蒙恬脸色黯淡。



李牧拍了拍蒙恬的肩膀，“希望你的运气比我好些！”李牧抬头看看天色，“夜也深了，老夫该走了。蒙恬，若有朝一日你我战场相见，老夫不会手软。”李牧双目精光闪现。



“彼此彼此！”蒙恬也起身，目光恬淡。



李牧一笑，“秦国人才辈出，老夫回去要更勤加操练啊！”



“李将军，愿您能与夫人早日相见！”蒙恬听阿犁说过母亲已经亡故，但是怀着希望总比绝望好。



李牧眼中感慨，“谢谢你，蒙恬！这个名字我会记住的！”



“能成为一代名将铭记的人，蒙恬深感荣幸！”



夏夜的星空分外璀璨，蒙恬望着李牧的背影，心里感慨。无论男人多强，可能都会有自己无法承担的诺言。李牧无法保护心爱的女人，即使他是名动匈奴和七国的名将又如何？自己也曾经许诺要照顾阿犁一辈子，但是现在眼睁睁看着她深陷宫中，却无能为力。



阿犁，我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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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高山流水  

“芷阳姑娘，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洛熙听罢阿犁弹奏的一曲，露出满意的笑容。



洛熙并非一般的酒肆艺伎，她因才貌俱佳在各国都是上宾。这昌平君见洛熙与阿犁算是投缘，为讨好嬴政特意邀请洛熙做阿犁的琴艺老师。这嬴政日间政务繁忙，特别是近日刚罢免吕不韦的相位，朝中多少有些激荡，因此无法经常把阿犁带在身边，见她好学，也同意她时常跟着扶苏学文、跟着洛熙学琴。



阿犁听得洛熙夸奖，淡淡一笑，脸略略有些红了。洛熙斜倚着案几，见阿犁娇憨心忖难怪秦王如此喜欢阿犁了，和这个女孩子在一起日子总是祥和的。洛熙打量了一下阿犁的银铃，想起冒顿昨日嘱托自己的事，沉吟了一番。



“芷阳姑娘，今天我要教你自创的绝学，不过只能教你一个人！”洛熙正色道。



芷阳一愣，汐汐已经会意，慢慢退出了屋子。



“洛熙姑娘请说！”阿犁有些紧张，怕洛熙的绝学自己学不会。



“阿犁！”洛熙轻声道。



“啪—”阿犁手中的茶器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她睁大绿色的眼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温润美人。



“我是你哥哥的女人，你无需害怕！”洛熙拉住阿犁的手。她听冒顿说了阿犁的生世，对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涌起姐姐般的情感。



阿犁惊疑地看着洛熙，一时间没有接口。长居宫中，汐汐和蒙毅总是教她谨言慎行，阿犁知道如何管住自己的嘴巴。



“你在怀疑我？”洛熙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羊皮口袋。阿犁一见这个口袋心中剧震，颤抖着接过，眼圈慢慢红了。这是自己五岁的时候给冒顿哥哥缝制的口袋，没想到哥哥还留着。



“哥哥好吗？”阿犁望向洛熙。阳光静静投射在洛熙精巧的五官上，她风情万种的眼光里流露一丝凄然。



“他在秦国。为了找你，他只身一人到了中原！黄天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你了！只是可惜，这宫门太高了，他没有办法来看你！”洛熙轻轻搂过阿犁，感觉到阿犁的忧伤和无奈。



“他的眼睛！他这样在秦国太显眼!洛熙姑娘，你劝劝冒顿，让他赶紧回王庭！”阿犁急切地拉过洛熙的手。



“如果我劝得了他就好了！”洛熙眼光落寞。“他想带你走！”



“不可能！大王不可能放了我！冒顿千万不能做傻事，我就这么一个关心我的哥哥！”阿犁把羊皮口袋贴到心口，眼泪缓缓流下。



“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几天后我会在秦宫表演，到时会有很多乐人跟着我，人多的时候总会乱，乱的时候就有机会！”洛熙脸上露出自信的表情。



阿犁一惊，抬眼看向洛熙。“宫里侍卫这么多，太难了！”



“难不难是其次，关键是你想不想走？”洛熙紧紧抓住阿犁的手。



阿犁心里矛盾，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骄阳下整个宫殿泛出一片耀眼的金色。在这豪华的宫殿中，阿犁拥有了人人艳羡的宠爱，看似获得了一切，但是阿犁的心却是千疮百孔。阿犁觉得自己辜负了大王，也辜负了蒙恬，身和心的分裂已经让她快崩溃了。离开，对阿犁来说也许真是一种解脱。但是，如果真的离开了咸阳，自己就永远也看不见蒙恬了。



洛熙静静看着阿犁的背影，叹了口气。“你舍不得他？也难怪，他对你这么好！”



阿犁没有吱声，夕阳透过窗棂静静投射到阿犁的脸上，阿犁不觉得热，只觉得浑身冰冷。



洛熙玉指轻拨，开始弹奏《蒹葭》。“你还有三天时间好好考虑，另外你这几天要勤加练习，到时很可能会有贵戚要求听你弹奏啊！”洛熙冰雪聪明，仅仅几日对秦宫的争宠已经略知一二，知道阿犁虽然得宠但是毕竟地位太低，难免时时遇到难堪。



“芷阳？”嬴政一把搂过阿犁，“怎么一个晚上都是心不在焉？”



阿犁惊醒，有点茫然的看向嬴政，手不自觉地抚上嬴政的脸。“你啊，越来越缠人！”嬴政心下高兴，轻轻吻住阿犁。赵高给汐汐一个眼神，宫人都轻轻退了下去。



“大王！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办？”阿犁好容易能够喘气，愣愣的就问了一句。



嬴政的脸突然冷了下来，“不许乱说话！”



“可是人会死啊，大王会万岁，但是芷阳可不行！”阿犁赶紧糊了一句。



“你不会死！寡人会千秋万世，你会陪着寡人！”嬴政紧紧搂住阿犁的腰，搂得她有些痛了。



“大王，要是，我是说万一，芷阳走了，怎么办？”阿犁抬眼静静看着嬴政，绿色的眼眸露出迷茫的神色。



“寡人一定会把你拉回来，遇人杀人，遇鬼杀鬼！”嬴政脸色铁青。“芷阳，不要和寡人说这些，寡人不喜欢！芷阳听话，陪寡人继续看书好不好？”嬴政心里有些不稳，搂着阿犁继续看书简。阿犁闭了嘴，烛光幽暗，照得嬴政的身影有些单薄。



“大王，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阿犁轻轻依偎到嬴政怀里，想起嬴政对自己的好，心里对洛熙的计划更加犹豫。



“芷阳，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这些没上没下的是谁教你的！”嬴政实在忍不住了，猛地拍了一下案几。“芷阳，寡人忌讳说死、说分离，你以后也不许再说这些，知道了吗？”嬴政皱紧眉头。



阿犁心里一凛，赶紧低头，心里惴惴。嬴政心里不悦，看着这些竹简实在烦乱。嬴政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安，觉得会失去阿犁。



“芷阳，你不可以，你不可以离开寡人，否则寡人会杀光所有接近过你的人！”嬴政突然抬起阿犁的脸，“你是寡人的，无论生死！”



阿犁觉得大王的目光有些疯狂，心里焦虑，“大王，芷阳只是随口一问，你不要这样，芷阳害怕！”



“以后不许再提这些，知道了吗？”嬴政脸色仍然僵得很。阿犁低头轻声应了。



“芷阳乖，芷阳乖寡人就疼你！”嬴政觉得方才口气严厉了些，宠溺地搂住阿犁哄着。



“大王，昌平君、御史大夫求见！”赵高高唱。



阿犁一愣，看看沙漏，觉得时辰不早了，看来是有很着急的政事。阿犁轻轻地想往偏殿走去，“你留着！”嬴政被阿犁的话激得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仍然紧紧搂着阿犁。



“大王，这样给别人看见不好！”阿犁脸红透了。



“寡人说好就好！”嬴政白了阿犁一眼。



“臣等拜见大王！”昌平君和王绾有些尴尬地跪下，低头对望了一眼。



“爱卿有何奏？”嬴政见阿犁实在僵硬，略一笑，放松了钳制。阿犁赶紧膝行略离开嬴政些，低着头坐正了。



“韩国密报，这郑国并非为我大秦福祉而修建水渠，他是奉了桓惠王之名，借修水渠之名想诱使我大秦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而无暇东进！郑国修渠根本就是韩国‘疲秦’的险恶伎俩！”昌平君一向负责为嬴政收集各国情报，这次听闻韩国内部军报，急急就往殷阳宫赶。



“什么！他好大的胆子！”嬴政大怒，一拍案几，起身来回踱步。嬴政13岁的时候第一次见郑国，觉得此人看上去一派书生，但是这些年他督工修建郑国渠，无论朝局如何变更倒从来没有松懈，是个一心痴迷修渠的怪人。



“而且近日吕不韦的家臣也日日相聚，妄言大王寡情！这些门客来自各国，平日游手好闲，这吕不韦倒台，有些不安于室的妄图游说各国想给大王施压！”王绾脸色阴沉。



“乌合之众！乌合之众！这种人，见我大秦富庶纷纷来到秦国，却不念着秦国如何礼贤下士，对他们的好一点都不记着，稍给点脸色就一个个鼓足劲骂寡人不近人情！这种人，杀了都污了手！”嬴政勃然大怒，一脚踢翻案几。昌平君和王绾赶紧躬身跪下。



“王绾，你立即把这郑国给寡人抓过来，寡人要亲自问问这个狼心狗肺的对不对得起我大秦！”嬴政猛地站住，怒吼起来。“另外，立即着手把吕不韦一族全部给寡人迁至蜀郡，他连同他那些狐朋狗友全部给寡人滚！”



王绾赶紧答应了。昌平君在一边脸色凝重，看了看大王的脸色缓缓道：“大王，这些异国之客往往对我大秦心存异心，总是在寻找时机谋求弱秦！大王，我大秦灭六国已蓄势待发，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臣请彻查这些外籍宾客，要求将这些外族异端全部赶出我大秦！”昌平君作为嬴秦宗室的代表，烦透了这些外籍人，觉得他们巧言令色却能博取高官，这让靠军功积累爵位的宗室贵戚非常不满。



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些决然。“这，让寡人好好想想！”



“随着郑国和吕不韦门客的事端出现，朝堂之上必有反响，臣希望大王能下定决心铲除这些攀附在我大秦之上的蛀虫！”昌平君又是一磕头。



嬴政心里有些犹豫，淡淡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容寡人好好想想！”



王绾和昌平君急急地往外办差去了，嬴政瞪着两人的背影良久没有作声。闪烁的烛光照得嬴政的影子异常高大，让阿犁觉得有些压抑。



赵高瞧瞧嬴政的脸色，指挥宫人扶正案几，收拾了一下屋子就轻轻退了出去。阿犁抬头看着大王深思的表情，咬住嘴唇有些不知所措。阿犁最近跟着扶苏听了不少治国之道，知道大王现在遇到的事都挺棘手。阿犁经常陪着嬴政披阅奏章，知道嬴政为了国家大事日日忧心，经常是夜不能寐。阿犁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大王真的很可怜。



嬴政略回过神，发现阿犁眼中露出怜惜的表情。嬴政一愣，走上前抱住阿犁。“怎么了？”



“大王好累啊！”银铃响起，阿犁抬手给嬴政理理衣襟。“大王，别忧心了！”



“能不忧心吗？寡人是秦国的大王啊！”嬴政叹了口气，摇晃着阿犁的身子。阿犁心里黯然，她知道大王虽然性格刚强却异常敏感，他是一个强者，却也是一个寂寞的强者。



“芷阳，等寡人平定六国，寡人带着你去看看我大秦的万里河山！等到寡人坐拥天下，寡人谁都不要，就要芷阳！”嬴政紧紧抱着阿犁，对阿犁说出自己能许下的最高的承诺。嬴政知道自己在清醒地沉沦。“芷阳，寡人的好芷阳！”



阿犁依偎在嬴政怀里浑身僵硬，对大王突如其来的承诺，阿犁不知所措。“芷阳，寡人会永远在你身边！”



“我美吗？”洛熙的轻颦浅笑总是如此动人。



“你比不上阿犁！”冒顿喝了口酒，对眼前的美人不置可否。



“阿犁，阿犁，我看你现在除了你那个宝贝妹妹什么都不关心！枉费我对你这么好！”洛熙眼圈红了。



冒顿的嘴角一动，一把搂过洛熙粗暴地吻向她，听得洛熙的气息急促，冒顿猛地抬头，手轻抚洛熙的身躯。



“都安排好了吗？”冒顿闲闲地端起酒碗，美人在抱却彷佛毫不在意。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不过我觉得你妹妹不一定希望回到匈奴。毕竟她在匈奴身份也是不尴不尬，你又何苦一定要她回去？她在秦宫很受宠爱啊！”洛熙如猫般娇媚。



“哟！”洛熙的手臂一阵锐痛，感觉冒顿异常用力地握住自己。“你干什么！”洛熙推了冒顿一把。



冒顿心里怒火冲冲，对嬴政敢染指阿犁觉得怒不可遏。“嬴政，你这个小杂种，居然敢欺负我冒顿未来的阏氏！等着，你给我等着！”冒顿心里低咒，又是一口烈酒灌了下去。



洛熙看着冒顿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有些担忧。“冒顿，你到底打算怎么样？说真的，我觉得你太冒险了。就算把阿犁带出宫，回匈奴可要经过众多秦国关卡，没那么容易。我可告诉你，秦王对你妹妹那是真宠得不得了，他不会那么轻易让你在他眼皮底下带走自己的宠姬！”



“阿犁是匈奴公主，不是什么秦王的宠姬！你以后说话小心点！”冒顿粗暴地推开洛熙。洛熙咬住嘴唇觉得很委屈，这么多贵戚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但是洛熙却偏偏喜欢上这个一点都不温柔的冒顿。



“另外，我那朋友尉缭人也不错，有机会就帮着向那些大臣推荐推荐吧。哼，我对那秦王也不薄，给他护送了个人才啊。他把妹妹还给我也是天经地义！”冒顿见洛熙伏在地上眼圈红红，知道方才下手重了点。



“好了好了，我不对，我是野人！”冒顿一把抱起洛熙走向卧室。



“你就是野人！”洛熙锤打冒顿的胸膛。



“你不是说过你最喜欢我做野人的时候吗，那才叫爷们！”冒顿大笑起来，大手开始在洛熙玉体上游移。



“不要脸！”洛熙脸红了，却忍不住迎合冒顿的动作。



“洛熙，等明天的事完了，我带着阿犁和你回匈奴，让你见识一下我匈奴王庭的风骨！”冒顿的气息急促起来。洛熙紧紧攀附着冒顿，气息也不稳。



阿犁，任何女人对我来说都只是工具，除了你！你是哥哥唯一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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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丝桐感情  

嬴政坐在天音阁心里烦乱。这几日因着郑国和吕不韦的事情，秦国宗室不依不饶，逼着嬴政下逐客令。连这内宫中也不安稳起来，华阳太后居然也附和宗室，逼着嬴政做决定。嬴政觉得很为难，若真的要清除朝堂之上的外籍官员，恐怕大秦的朝堂马上就会空了一半。



“大王，听说这洛熙姑娘可是名动六国啊？”楚夫人盈盈一笑。



嬴政不置可否，“寡人的后宫佳丽在洛熙面前也不会输上半分！”



楚夫人芈婷笑得很开心，四顾了一下，发现阿犁不在。芈婷心里愤愤，这阿犁最近得宠，嬴政连去魏夫人那边的脚步都松懈了，别说到樗元宫了。芈婷心里着急，但是又一时也寻不到阿犁的短处。而且听说大王已经想把小敏和子高带到殷阳宫抚养，芈婷更是又气又急。



“王贲，等下可不许死盯着那个洛熙啊！”鹿灵伸了个懒腰，“否则啊……”



“得！你要是再弄出点事，不用你父亲，估计大王就活剐了你！”王贲瞪了鹿灵一眼。



“噗哧！”嬴晴在一边听得他们夫妻对话笑了起来。蒙恬正色坐在一边，对身边一切置若罔闻。



“你啊，学学人家蒙恬，多让夫人放心啊！”鹿灵噘起嘴，想到家里那些个莺莺燕燕就生气。嬴晴脸色一黯，她内心甚至希望蒙恬也和王贲那样会和鹿灵斗嘴，蒙恬什么都好，就是不解风情，嬴晴对他实在是无计可施。



今天洛熙要为秦王献舞，整个秦国宗室都轰动了，并不算宽敞的天音阁一下子坐满了高官。



“芷阳呢？”嬴政看向赵高。



“听说也帮着洛熙姑娘一起演呢！”赵高笑得很谄媚。



“她啊，别献丑了！”嬴政笑呵呵的。



“等下呢魏夫人先为大王献歌，然后才是洛熙姑娘。”赵高收了魏夫人不少好处，今天才帮她安排进了这场表演中。嬴政略点个头，“让他们快点，要是芷阳演得勉强就算了，她才学了没几天，安心跟着寡人一起看！”



“大王，那也不一定啊，臣妾看芷阳妹妹聪明得很，说不定艺惊四座呢！”楚夫人娇笑，心里是恨不得魏夫人和阿犁都出丑。



听得一片乐声清越，整个大厅的窃窃私语低了下去。随着音乐，上来众多乐府歌者。嬴政淡淡啜了口酒，这种乐府歌舞平日看惯了，也不觉得新鲜。



突然曲声一变，方才的热闹变得清雅不少。



“琼台彩楹，桂寝雕甍。金闺流耀，玉牖含英。香芬幽蔼，珠彩珍荣。文罗秋翠，纨绮春轻。骖驾鸾鹤，往来灵仙。含姿绵视，微笑相迎。结兰枝，送目成，当年为君荣。”



魏夫人的歌声一如既往，让人在这炎夏之下感觉到阵阵清凉。子慧今天穿着粉红色的衣服，衬着她姣好的面容越发妩媚。嬴政朝子慧淡淡一笑，子慧娇羞一笑，心下窃喜。



“妹妹真是才貌俱佳啊！”楚夫人一把扶过魏夫人，心里酸酸的，却做出亲热的模样。



嬴政略举起酒觥，“爱妃辛苦！这曲真是绕梁三日啊！”



子慧心里得意，对着大王甜甜一笑，低头饮了口酒。嬴政多日未去看子慧，今日见她娇媚，对赵高低声道：“今日就安排去信乐宫吧！”赵高赶紧领命，冲子慧的侍女汀兰做了个眼色，汀兰心里狂喜，赶紧叮嘱宫人去准备了。子慧眼风扫到，心中更加舒畅。



嬴政淡淡转了转面前的酒觥，心里有些紧张，竟然开始替阿犁担心。“赵高，你赶紧去照看一把，芷阳胆子不大！”赵高一愣，赶紧安排乐府的人去办了。



“真是的，这个丫头！”嬴政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担心阿犁的初次表演。



“听说芷阳也要演呢，你看看，大王紧张的，比自己演都担心！”鹿灵轻笑。



“芷阳？她能干什么？”嬴晴大惊。



“听说洛熙在教她琴啊，还是你哥哥推荐的呢！怎么，昌平君没告诉你？”鹿灵讶异。



嬴晴心下非常不满，目光找到正和王绾、冯去疾等朝臣言笑的昌平君，暗咒他没骨气，乱拍马屁。



蒙恬一听这阿犁也要表演，居然也紧张了起来。他知道阿犁胆子不大，在蒙府因自己也不擅琴艺，因此没怎么教过阿犁。蒙恬心下忐忑，眼光望向入口。



琴声又起，八个长相、身高都颇相似的女子抬着两个布帛制成的硕大荷花进入正厅，那荷花做得相当逼真，粉色的花瓣合在一起，随着移动竟让人产生随风飘荡的错觉。一时间正厅一片寂静，众人望着着精致的道具和轻舞的女子都是目不转睛。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美妙的歌声响起，缥缈虚无，但那丝甜美却绕着天音阁的大柱，柔柔的却执着地环绕人们四周。顿时一个荷花的花瓣打开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洛熙一身白衣从花形底座缓缓立起，随着歌声轻柔起舞。



洛熙流转的美目一一扫向大厅四周，接收到众多痴然的回望。洛熙缓缓一笑，八位伴舞的女子手执荷花随着她的歌声在大厅四周轻舞。突然另一个荷花也打开了，阿犁穿着一声粉绿的衣裙跪坐在花瓣当中淡然抚琴，众人又是一声惊呼，一连看到两个荷花仙子，而且皆是如此美貌动人，顿时大厅响起一片低语。



阿犁缓缓抬眼，正看到嬴政诧异的目光。阿犁淡淡一笑，又复低头，认真抚琴。嬴政终于放了心，舒服地靠向椅背，看着阿犁仙姿绰约，心里得意。



“芷阳真聪明，才学这么几天，弹得可不比魏夫人差了！”鹿灵睁大眼睛。



蒙恬抬眼看着阿犁，感叹当日上郡那个无助女孩已经蜕化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她的美、她的才情已经无法再被压抑。突然，蒙恬接收到阿犁轻柔的眼波，心下彭湃，紧紧握住腰间的玉佩，那块凿着祥云的玉佩。



“她真的很美！”方才还死盯着洛熙的王贲转而痴痴看着阿犁，用手撑住脑袋一脸陶醉。“哎哟！”王贲头上一痛，转眼就发现鹿灵叉腰做悍妇状。



嬴晴转头看到蒙恬专注的目光，她顺着目光而去，看那阿犁在硕大的荷花中平和抚琴，心中酸酸冒气。“我看这芷阳姑娘要是去酒肆挂牌，肯定是头牌吧！”嬴晴瘪瘪嘴。



“住口！”蒙恬勃然变色，恶狠狠瞪着嬴晴，嬴晴满心委屈，但是碍于人多又不能发公主脾气，低着头开始生闷气。



“彼泽之陂，有蒲与蕑。有美一人，硕大且卷。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



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阿犁开始与洛熙合唱，歌声清亮，嬴政又是一惊，第一次听阿犁唱歌给自己听，嬴政开怀地大笑起来。“好！好！”蒙恬定定看着阿犁，想起以往阿犁在自己怀里唱歌的情景，心里一酸。



“母后，芷阳唱得真好！”扶苏在母亲身边听得入迷。“以后我要她天天给我唱歌！”



田芩定定看着洛熙与芷阳的表演，眼风略往楚夫人和魏夫人处扫了一眼。田芩为人含蓄，但是多年为后，看人的本事也颇高明，不过是固守为后的守拙之道不随意插手后宫争斗而已。她知道这楚夫人和魏夫人结盟，最近总是针对阿犁。现在阿犁如此出风头，王后田芩见楚夫人和魏夫人脸僵僵的，心里竟也舒畅起来。



“大王，芷阳真是不简单，才学这几天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田芩笑向嬴政。



嬴政更喜，“王后真觉得芷阳弹得好？”



“是啊，臣妾真是自叹不如啊！”田芩颔首。



“王后谦虚，寡人可还记得王后第一次为寡人抚琴时的娇俏模样啊！”嬴政心情大好。



田芩心里一甜，觉得在丈夫心里自己总算尚有那一丝地位。



楚夫人见田芩恭维阿犁，心下更怒。“好你个王后，居然也知道卖乖！”芈婷心里鄙薄，瞪着阿犁恨不得这五弦之琴赶紧断个两根。



洛熙眼光扫到大王身边的暗潮汹涌，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妩媚。八个伴舞女子见一曲将终，又从大厅四周缓缓走到荷花周围，只听得呼的一声，花瓣缓缓合上了，洛熙的歌声和阿犁的琴声仍然传出，却随着荷花的移动缓缓远了。



“好！太好了！”嬴政大喜，一拍案几。“赏！”



亲贵见大王喜欢，立即附和，纷纷夸耀阿犁的琴技。



“快，快把芷阳叫上来！”乐府的舞姬又开始为大家助兴，嬴政着实想见到阿犁，对汐汐一挥手。汐汐快步奔了出去，心里得意，看着芈婷铁青的脸色笑得更甜了。



“阿犁！”



阿犁被洛熙七拐八弯地带到乐府置放杂物的一个仓库，骇然看见一双蓝色的眼睛定定望向自己。



“冒顿哥哥？”阿犁的眼圈红了，发现冒顿长得异常英武，那匈奴特征明显的五官使得他看上去有一种邪邪的俊逸。



“阿犁！”冒顿知道长大的阿犁会是绝色，但是真的看到阿犁，他仍然觉得一阵惊艳，心如擂鼓。他一个箭步走到阿犁跟前，一把把阿犁搂进怀里。“阿犁，我的好妹妹！”阿犁身上特有的清香安定了冒顿焦躁的心，他轻轻抚摸阿犁的头发，心中一片酸楚的狂喜。



“赶紧！阿犁你先换衣服，等下跟着我的乐班混出咸阳宫！”洛熙心中焦急，催促这两兄妹。



“阿犁，跟我走！”冒顿一把拉起阿犁的手。



阿犁看着哥哥已经有些风霜的脸，心里有些不舍，轻抚冒顿的额头。“哥，我不走，你赶紧离开秦国！这里不安全！”



“什么？你不走？”冒顿大惊。



“阿犁不走，阿犁不能走。哥，大王不会放过我，你带着我根本出不了秦国！”阿犁在这几天已经想明白了，她不想对不起嬴政，更不愿意离开蒙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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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跟我走！”冒顿心下焦急，远远看到一个小丫头似乎在找人。



阿犁坚定地摇头，“我不走，哥，匈奴也没有我容身之地！”



“废话！哥会保护你啊！难道，你舍不得嬴政？”冒顿大怒，紧紧钳制阿犁的手臂。



“冒顿，你会弄伤她的！”洛熙大惊，赶紧上前想帮助阿犁。



“他有什么好？他甚至连个封号都没给你！你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阿犁，跟我走！你是匈奴公主，在匈奴哥哥会保护你！”冒顿也不管阿犁怎么想，开始大力地拖拽她。



“不要！哥，我不要离开秦国！”阿犁拼命挣扎。



“冒顿，算了，她如果不愿意你根本不可能带走她！这里是秦宫！”洛熙大急。



“芷阳！来人！救命啊！”汐汐一眼看见一个大汉拉着阿犁，阿犁和洛熙都是拼命挣扎的样子大惊。



“哥，你赶紧走！哥，如果有一天我想回匈奴了，我会找人带话给你！”阿犁大急。



冒顿心下焦急，突然一掌辟向阿犁后颈。“啊！”阿犁脖子一阵锐痛，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你干什么？放开她！”洛熙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必须带她走！”冒顿抗起阿犁。



“你疯了？这里不是匈奴草原！这里四处都是大秦的精兵！”洛熙一把拽住冒顿。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吧！”冒顿笑笑，突然也一掌辟向洛熙。洛熙哀婉地看着冒顿，缓缓倒地，昏了过去。



“放开她！”郎官李信听到呼救第一个赶到，看到一个大汉想掳走大王的宠姬立即挺身上前。



“碍眼！”冒顿操起弯刀砍向李信。李信也是个争强斗勇之人，立即抽刀与冒顿缠斗。



“芷阳！”嬴政疾步赶上来，看到芷阳昏迷不醒被人劫持，大惊。王贲和蒙恬跟着大王看到这一幕，生怕伤到芷阳，也向侍卫拿了剑赶上前。



冒顿心下大急，知道自己一个人尚可脱身，但是带着阿犁就行动不便。“哥，快走！哥，阿犁只有你一个好哥哥！”冒顿听得阿犁用匈奴语与自己低语，心里一酸，知道今天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带走阿犁。



“阿犁，等着哥哥！”冒顿突然把阿犁扔向李信。



“小心！不要伤到芷阳！”嬴政大怒。蒙恬心急如焚，快步上前。



这李信大惊，赶紧扔掉手中的剑一把护住阿犁，却被这冲力逼得跌倒在地上。冒顿乘着这个时机快步消失在宫闱的小巷中。



“芷阳！”蒙恬上前抵住李信继续往后的冲力，蹲身检查阿犁的伤势，发现她除了脖子上有一道青紫之外倒无别的伤口。“追！”王贲赶紧安排人手搜查宫室。



“芷阳！”嬴政从李信怀里抱起阿犁，看到阿犁脸色煞白心下大急。“芷阳别急，寡人叫人给你治！”嬴政突然想起日前阿犁问自己的话，心里一恸。“太医令！传太医令！”嬴政抱起阿犁往宫室走去。



嬴晴在一边定定看着蒙恬焦急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的丈夫不喜欢自己并不是因为他本身不喜女色，而是他心里有人！嬴晴恶狠狠瞪向嬴政怀里的阿犁，感觉到刻骨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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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暗潮汹涌  

“不行！我要去殷阳宫问个清楚！大王怎么能这么对我？她是什么人？一个混血的杂种！”魏夫人子慧在信乐宫大发脾气。



“公主，你别哭了！不过这芷阳着实可气，每次大王要来看你了，她就搅和这么多事端！妖精！”魏夫人的侍女汀兰搂着子慧柔声安慰道。



“不行，我一定要去！”子慧气冲冲往门外冲去。



“夫人这是要去哪里？”赵高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看着子慧一脸泪痕、发髻凌乱的样子心里暗笑。这赵高因家贫被迫净身入宫，在宫里苦熬多年方有今日的地位。赵高平日最看不惯那些所谓系出名门的贵人趾高气昂，现在看到那所谓的公主还不是得看自己脸色，心里竟舒畅得很。



“我要去找大王，问问大王我哪点比不上那个杂种！”子慧怒吼起来。



“啪－”赵高一个巴掌打向汀兰。



“蠢货，夫人这样你就不知道拦着？”赵高满脸阴骘。汀兰满心委屈，看到赵高的脸色居然不敢吱声了。“夫人，奴才必须奉劝您一句，大王可最忌讳有人说什么杂种，嚷嚷什么要死要活的！”赵高笑得谄媚，但是子慧被他眼神扫到却浑身发冷。



“可是，可是这芷阳也太欺负人了！”子慧毕竟年纪小，哭得抽抽噎噎。



“夫人少安毋躁！奴才在宫里日子不算长，但是前前后后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了！上至华阳太后，下到一个宫女，您倒说说看，这谁舒服了？夫人是该去趟殷阳宫，不过是去探望芷阳姑娘的，大王可最喜欢温柔、不妒的女人，夫人可要切记！”赵高使了个眼色，汀兰赶紧扶子慧坐下，给她整理发髻。



子慧咬住嘴唇坐在镜前，胸口那股恶气是如何也咽不下去。“凭什么？我是夫人，她不过是个宫女！”



“夫人！她是一般的宫女吗？你怎么不想想大王为什么不封她？你还真以为太后能拦住现在的大王？”赵高冷笑了一声，“告诉你吧，大王不册封她正说明大王宠她！如果成了夫人，就得和大王分宫而居，大王上哪儿也不方便带着她了！这芷阳看着是宫女，奴才今天在这里扔句大逆不道的话，她在大王心里可比王后都尊贵！”



子慧一愣，看着赵高不露喜怒的脸突然意识到这里是秦宫，不是宠溺自己的魏宫，子慧的眼泪滚滚而下，真的悲从中来。



“公主，你别哭坏了身子！”汀兰紧紧搂住子慧，也是泣不成声。



“这是干什么啊！”赵高阴阳怪气大叫。“魏夫人，你可是大王的心头肉，你都这样，别人还怎么活啊？”



赵高踏步上前，他的身影缓缓压向子慧。“魏夫人，赶紧收拾收拾去殷阳宫吧。王后和楚夫人可都去过了！”



“楚夫人？”子慧一愣，美目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魏夫人，楚夫人可比你会看脸色啊！她进宫快八个年头了啊，这宫里的规矩她可比你懂！”赵高内心嘲笑魏夫人单纯。



“她，难道她对我……”子慧完全乱了方寸。



“夫人，大王只有一个！”赵高点到即止。



子慧瞪着赵高，心里突然觉得一切都已经颠倒了，灵魂仿佛抽离了肉身一般。



“忍是心上的一把刀啊，但是只有能忍的人才能在咸阳宫立足！”赵高凑近魏夫人，给她选了支淡雅的玉簪插上。“夫人，赵高别的无所求，只是日后夫人显贵了，别忘了引路人即可！”赵高淡淡一笑。



“你为什么要帮我？”子慧望着赵高的背影声音发抖。



“呵呵，夫人，这宫里有我这样一双慧目的不多啊。我赵高看好夫人他日必显贵，不知道夫人有没有这样的底气！”赵高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回头阴阴一笑，转身走出信乐宫。



你年轻，而且漂亮。在这深宫中，现在算你的资质最好！只要我赵高一心扶持，你他日必显贵。芷阳得宠又能如何，她这样的身份摆着，就算给大王生100个儿子也成不了太后。魏夫人，你就不同了，只要你肚子争气，我赵高有信心扶着你的儿子登上这大秦权力的颠峰！赵高骤然停步，望着远处的宫阙心里涌起一种报复般的快感：等着吧，大秦的贵族们，总有一天你们会在我赵高——一个阉人的脚下山呼万岁！



“你和芷阳到底是什么关系？”赢晴一把拉住蒙恬脸色铁青。



“你这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芷阳是大王的宠妃，我蒙恬不过是尽忠而已。”蒙恬心下大不耐烦，觉得赢晴今天简直疯了。



“别以为你这样就能瞒过我，我告诉你，今天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的表情可比政哥哥都紧张！”赢晴咬牙切齿。“每次你看到她眼光都会不同，我是你夫人，我了解你！你休想骗我！”



蒙恬豁地转身死死盯着赢晴，赢晴目光倔强地回瞪他。



“好，随你怎么说！公主既然不满蒙恬，蒙恬睡到军营总行了吧！”蒙恬猛地转身要出房。



“你给我站住！”赢晴一把拽住蒙恬，“你不要一有事情就往军营跑。今天你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赢晴的眼泪奔涌而出。“蒙恬，我们成亲快两年了，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到底疼不疼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蒙恬心里一黯，他焉何不知道自己对不住赢晴，但是感情的事他无法勉强。“公主，请你克制一些！下人都听着呢！”



“我现在还怕什么？我这个少夫人不受宠阖府上下尽知，你现在倒要脸了，你可曾给我留些余地！”赢晴无法控制地大喊起来。



“你今天疯了吗？”蒙恬最不喜赢晴的公主脾气，手猛一挥挣脱了赢晴的拉拽。



“啊！”赢晴一个没站稳摔了出去。



“公主！”小环在门口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一听公主惨叫赶紧冲进屋子，见赢晴捂住肚子叫痛大惊。“公子，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小环怒叫。



“小环，我的肚子好痛！”赢晴疼得满脸是汗。



“来人，赶紧叫大夫！公主，公主！”小环心痛赢晴，一时间整个蒙府都慌乱起来，蒙武、田倩都赶到蒙恬的屋子。



“你这个逆子！”蒙武见赢晴痛得满脸是汗心下着急，一巴掌挥向蒙恬。



“将军！”田倩心疼儿子，赶紧拦住。



“你教的好儿子！”蒙武瞪了田倩一眼。田倩心下委屈，这一年来蒙武从未到过田倩的屋子，田倩这个主母已经越来越难弹压蒙武新娶的众多小妾。



“你给我跪下，公主不让你起来，你不准起来！”蒙武心下如何不知蒙恬和赢晴因何而吵，他心里烦乱，知道阿犁如同那绞架上的绳套，等着全家往里套。



“将军，恭喜，少夫人这是喜脉！”大夫笑眯眯地对着蒙武。



“什么？”蒙武和田倩都是大喜。



“是啊，都两个月了，不过少夫人年轻，自己还不知道！”大夫笑了起来。



赢晴在一边听到，刚才的怒气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捂住肚子眼圈红了。“我有喜了？我要做妈妈了？”



蒙恬跪在地上也是一惊。“听见没，你差点伤了我的孙子！你以后给我小心些，公主有一点点差池我唯你是问！”蒙武心里惊喜交集，恶狠狠对着蒙恬道。



“好了，恬儿都是快做父亲的人了，你就给他留些余地吧！”田倩为蒙恬求情。



蒙武闷哼了一声。“起来吧！”



田倩宠溺地拢拢赢晴的头发，“晴儿，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去！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婆婆也帮你找梯子去！”



赢晴噗哧一笑，看着蒙恬闷闷杵在床前，眼圈又是一红。田倩心里轻叹一声，身为女人都有自己的不顺心啊。自己出身宗室，为了蒙家殚精竭虑，却换来全家的敌意。赢晴年轻貌美，在儿子心里却抵不过阿犁的轻轻一笑。



“晴儿，快做母亲的人了，为了孩子你可千万别再生气了！夫妻就是这样，不是冤家不聚头！”田倩的眼圈也红了。



赢晴点点头，心下凄然，但是为了孩子，即使再对蒙恬不满也只能忍下来。



“好了，等明天赶紧到昌平君府告诉亲家母这个好消息！”田倩松了口气，淡淡吩咐道。田倩转身，恰撞见蒙恬的目光，蒙恬别过眼睛没有看向自己母亲，表情生硬得很。田倩心里一酸，叹了口气，丫鬟缓缓扶起田倩走出蒙恬的院落。



“岚儿啊，做女人可真苦！”田倩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生命终将在这担惊受怕、寂寞无奈中度过。



“郑国，你怎可这等忘恩负义！”嬴政一拍桌子，头上王冠的珠串急剧晃动。



阿犁觉得头还是有些僵僵的，跪在章台宫一隅静静低头。阿犁自从身子稍好些，嬴政就上哪里都带着她，再也不放心她离开自己的视线。阿犁偷偷问了洛熙，知道冒顿已经被洛熙安排出了咸阳，心里总算是舒了口气，但是冒顿临走的话却让阿犁和洛熙都是心下担忧，他说一定会带着匈奴兵马迎走大匈奴高贵的公主！



“禀大王，郑国当日西来事秦的确存着拖延大秦东进的心思。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开凿水渠利于大秦，使得关中渐成仓廪。臣此举不过为韩残喘数年，却利于大秦千秋万代啊！”郑国面无惧色，对着嬴政从容不迫。



阿犁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一身囚衣的郑国。这个人身形清瘦，因为多日旅途劳顿看上去很是憔悴，但是他的眼睛却迸发着激情，一种执着的激情。阿犁有些钦佩他的坦率，也替他的命运担忧。



“一派胡言！”昌平君已经升任丞相，怒斥郑国。顿时朝堂之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怒骂的，叹息的，皆尽有之。嬴政定定看向郑国倔强的目光，心下沉吟。



“大王，这些异国游客平日游手好闲，不断扰乱朝纲。与我大秦子民相比，他们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不是真心对我大秦！”昌平君躬身一揖。昌文君在一边脸色僵僵的，他楚国，听着昌平君的话分外刺耳。这蒙武低头坐在武将中也是有些淡淡的尴尬，他的父亲蒙敖齐国，以客卿的身份被吕不韦赏识才官拜上将军。



嬴政一一扫视众臣的脸色，知道大家心神各异。嬴政内心认可昌平君所言，觉得要这些异国的客卿真心为秦是痴心妄想，但是他更加认为如何能够用好这些人，让他们竭尽全力侍奉自己却是真正的王道。



“臣请驱逐所有的异国客卿。我大秦朝堂不能再出这等败类！”一个嬴氏贵戚膝行一步，义愤填膺！



“臣赞成！”



“臣赞成！”



一时间整个朝堂上凡是出身秦国贵族的臣下均附议。昌平君心下得意，这些日子他广泛游说，见朝堂上一面倒的情形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他淡淡看了昌文君一眼，心里有些不屑。这昌文君仗着和华阳太后有些亲戚关系升官颇快，虽然昌平君现在是丞相，却觉得时刻如芒刺在背。



阿犁偷眼看了嬴政一眼，知道大王心里未必认同大臣的想法，但是却也奈何现在的廷议不得。嬴政接收到阿犁关切的目光，心下一动。



“郑国的事先交付御史大夫好好审。在事情未查清之前，不要太为难他！”嬴政缓缓道。



王绾赶紧答应了，知道大王还是惜才，自己不能刑讯。



“昌平君，下逐客令，清查国境内的异国人士，限期一月让他们都给寡人离开秦境！”嬴政缓缓道。昌平君大喜，赶紧领命。“不过这为我大秦立下过军功的异国臣子不在驱逐之列。”嬴政朝昌文君淡淡一笑。



嬴政知道因为吕不韦的乱政，嬴秦贵族对异国臣子异常不满。这大秦的执政根基毕竟是嬴氏贵族，嬴政再不愿意也必须顾全他们的面子。况且自己也是从赵国被迎回，如果坚持重用外臣岂不落人口实。



“臣请停止修建郑国督造的关中水渠！”昌平君又是一低头。



“对，这水渠根本就是为了疲秦，必须停止！”一时间又是众人附议。



“大王明鉴，此渠有利于大秦千秋万代！此渠修成，则关中灌溉就无需总是仰仗天时！大王明鉴啊，我郑国即使死无葬身之地也是咎由自取，但是这水渠不能停啊！”郑国大惊，挣扎起来。一时间涌上不少郎官，把他拖了下去。“大王！大王！”郑国痛呼。



蒙恬皱起眉头，他虽然不是很懂水利，但是他觉得郑国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蒙恬曾经随父亲去看过那渠的修建，觉得如果这一浩大工程完工，对秦国的农桑必有益处。更何况大秦已经投入这许多人力，若一下子停工，着实不上算啊。



嬴政定定看着郑国的身影，心里更是烦乱。他知道此事必然又会成为朝堂之上的争执焦点，心里堵得慌。



“此渠工程先不要停，缓办即可！”嬴政皱紧眉头。“没其他事，今天的廷议先到这里吧！”嬴政挥挥手。



昌平君偷眼看看嬴政的脸色，本想乘胜追击，但见大王沉吟，也就罢了。



“都是人精啊！”嬴政走到章台宫一边的侧殿，看着一堆奏章心里烦乱。赵高帮嬴政除下王冠，嬴政一把脱了黑色朝服换上轻薄的便服。



“芷阳，你现在知道做大王不容易了吧！”嬴政捏捏阿犁的脸，“脖子还痛不痛？”阿犁红着脸摇头。“那群废物，到现在人都没抓到，寡人看这逐客也是必要啊！”



嬴政气鼓鼓坐到案几前，瞪着成堆的竹简心里踌躇。



“大王，如果要驱逐外国人，那芷阳是不是也要走啊？”阿犁想起方才的廷议，愣愣问道。



嬴政一愣，看着阿犁清澈的眼眸笑了起来。“傻瓜，谁敢赶你走啊，寡人砍了他！”阿犁的话却提醒了嬴政，嬴政搂过阿犁心里沉吟。“来人，查查官拜上卿的有哪些异国？把这些人都除去在驱逐之外。另外，带话给这些大臣，安心办差，寡人不会亏待！”



嬴政的下巴磨蹭着阿犁的脸颊，阿犁怕痒赶紧躲过。“大王，芷阳要去和扶苏公子听课了！”



“你啊，想做大臣啊，想学朝政，跟着寡人学得更快！”嬴政嘲笑阿犁。



“我这么笨做不来大臣，这些烦心的事还是留给大王吧！”阿犁笑了起来。嬴政见她娇憨心里喜悦，轻轻吻了吻她。“女人不要学太多朝政，这些不是女人应该烦心的！”



“李信、蒙毅！你们两个跟着芷阳，从今天起，你们轮班，给寡人好好守卫芷阳！”李信和蒙毅赶紧答应了。



“对了，蒙毅，给你哥哥带句话，说寡人恭喜他快做父亲了！赵高，你看看有什么合适给蒙将军送去！”嬴政想起方才蒙武也脸色尴尬，觉得必须安安他们一家的心。



蒙毅赶紧谢恩。



“做父亲？”阿犁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晴儿有喜了，我昨日听王后说的！”嬴政低头看竹简。



阿犁愣在一边浑身僵硬。



“芷阳姑娘，我们先走吧！”蒙毅轻轻拉了阿犁一把，在心中叹了口气。阿犁愣怔地看着蒙毅，眼神黯淡。她缓缓走出章台宫，七月的骄阳却暖不了她的身子。



“蒙毅，恭喜你哥哥！”阿犁咬着嘴唇，没头没脑扔下这句话之后加快步伐。



“宫里的女人，麻烦！”李信见阿犁脸色一下子说变就变，心里不耐烦，却只得跟上。



蒙毅愣了一下，知道阿犁心里别扭，却也无法劝慰，轻叹一口气，紧紧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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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谏逐客书  

“说得好！说得好！”嬴政猛地一拍桌子，喜形于色。



阿犁正坐在一边看洛熙留给自己的琴谱，听得大王喜叫，心下诧异。



“芷阳啊，你听听！‘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不知之患也。’说得多好啊！”嬴政指着竹简大笑。



“那是谁说的啊？”阿犁揉揉眼睛。



“韩非！韩国的公子！看不出，这韩王还能生出这么明事理的儿子！”嬴政感叹。嬴政轻轻躺了下来，把头放到阿犁腿上举着竹简继续读道：“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



“那他不是在说大王，大王现在打仗都是全胜，岂不是他说的王者、强者？”阿犁跟着扶苏学文，长进也不少，至少能读懂书了。



“芷阳真聪明！”嬴政笑得很高兴。赵高在一边略抬抬眉头，觉得阿犁这马屁拍得到位。



“这个韩非说出了寡人心中所言啊！他说得对，时代已经不同了，民风也已不同，再用那种先皇教化来开导百姓是行不通的！你听听他说的，‘上古竞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谋，当今争於气力。’现在的世道的确就是靠武力说话，德充不了饥！寡人最烦那些博士总是在寡人耳边谈什么仁政，说什么爱民如子，按他们儒家所言，世间哪来的乱臣贼子啊！”嬴政舒了口气，放下竹简闭目沉思。



阿犁并不是很懂百家学说，但是听得扶苏的太傅所言似乎仁政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听上去大王似乎并不认同。



“大王，昌文君求见！”赵高低头道。



“传！”嬴政睁开眼睛，想起这数日来因逐客令而纷乱的朝堂。



阿犁收拾了一下东西，轻轻退出章台宫。昌文君负手站在门外，见阿犁出来，有些尴尬似乎不知道是否应该行礼。阿犁淡淡一笑，首先行了礼，缓缓往殷阳宫走去。



昌文君清清嗓子走入章台宫偏殿，恭敬给嬴政行礼。



“昌文君此来有何奏？”嬴政和颜悦色，知道因为这逐客令昌文君近日被嬴氏宗室也排挤得厉害。



“今日臣下只是想给大王推荐一篇好文！不知大王可记得李斯？”昌文君从袖中取出一份小小的书简交给赵高。



“李斯？哦，就是那个吕不韦的门客啊，是个有才之人！”嬴政想起来吕不韦曾经给自己举荐此人，李斯看上去相貌平常，但是聪明得很，曾经出主意让嬴政贿赂各国重臣，若那些重臣愿事秦则罢，否则就派刺客斩杀。这个主意很灵，嬴政据此收罗了不少各国重臣作为间谍，军事攻击更加有效。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虽官拜长史却也在被逐之列。李斯临走前，托臣将此文献给大王！”昌文君躬身道。



嬴政皱起眉头，缓缓展卷。昌文君见嬴政良久不语，心里有些忐忑，但是他读过李斯此文，觉得文辞通畅、言之有理，应该不会触怒大王。



“真是个人才啊！”嬴政细读之下，心里触动良多。“‘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这李斯很会说话！”



昌文君心里舒了口气，“臣读罢也是感触良多，李斯说得有理，贤士、美玉不一定要产于我大秦，只要能为大王所用即可！现在大秦举国清除外籍客卿，对朝堂、对民间多有不利啊。臣已经听闻各国诸侯是要广招由秦入境的门客啊！”



“‘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李斯说得好，也说得大胆啊！”嬴政手轻敲案几，脸上不露喜怒。这逐客令嬴政多少也是碍于宗室势力，不得已为之。现在看到朝堂上众多官位空悬，民间人心惶惶，嬴政心下也是不悦。



“臣斗胆，请大王再深思这逐客令！李斯说得有理，这商鞅、范雎、张仪皆不是秦国人，却为秦国的百年基业奉献良多！臣请大王深思！”昌文君心里如擂鼓，这昌平君近日总是挤兑自己，若再不反击，日后焉能在这朝堂立足。



嬴政没有发话，他心里很矛盾。朝令夕改是治国大忌，这逐客令虽然下得勉强，但毕竟是得到自己首肯的，立即修正，自己的脸往哪里搁。



昌文君跪在一边见嬴政脸色阴晴，心里不踏实，连大气也不敢喘。



“时移事异！我们不能固守！”嬴政突然想起韩非的文论。“来人，传昌平君、王绾！朝臣的面子事小，大秦的功业事大！”嬴政猛地抬头，看到碧蓝的天空一派晴好，心中舒畅。昌文君心中大喜，却装出淡淡的样子，手不禁微微抖动。



“昌文君，赶紧给寡人追李斯！他这样的人才不为我大秦所用太可惜了！”昌文君大喜，赶紧快步出门，出门的时候一时激动竟差点被门槛绊住。“大人，慢点！”赵高手快一把扶住，心中暗笑。



“赵高，你还记得李斯师承何处？”嬴政托着脑袋细读文章。



“臣依稀记得他说自己师承旬况。”赵高记忆力一向惊人。



“旬况？和韩非同门啊！难怪，难怪！”嬴政淡淡一笑。人才是东进最迫切需要的，军部目前人才辈出，文部倒是需要加强。



“芷阳！今天我学骑马，你一起来吧！”阿犁正沉默地往殷阳宫方向走，却见扶苏小脸红红的往自己奔来。



阿犁一抬头，却见蒙恬和王贲都是一身戎装站在一边。阿犁看到蒙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抑止的愤懑，直想扭头就走。汐汐拉了拉阿犁，阿犁暗自咬牙，淡淡给蒙恬和王贲行礼。



“芷阳姑娘，无需这么客套！”王贲大大咧咧一笑，看见李信持刀站在阿犁身后，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芷阳，一起去吧。对了，你上次骑马真的很厉害啊，一起教我！”扶苏拉起阿犁的手撒娇。



“奴婢哪会骑马啊？扶苏公子，您跟着两位大人去吧，芷阳还是回殷阳宫练琴吧！”阿犁掏出手绢给扶苏擦擦汗。



“不要，芷阳，跟我去嘛！”扶苏最喜欢腻在阿犁身边，不依不饶。



“下次吧！”阿犁见蒙恬打量她，冷冷瞪了回去。蒙恬一惊，不知道阿犁是怎么了，以往阿犁从来没用这么冰冷的眼神看过自己。



“芷阳，是不是身体不好？”王贲见阿犁脸色不好，有些担心。



“谢王大人关心，芷阳没事！不过芷阳真的应该回去练琴了！”阿犁脸色僵得很，又是一行礼，就满脸不悦地往前走。扶苏和王贲愕然，不知道阿犁怎么了。李信朝王贲耸耸肩，只得跟着芷阳往前走。



“芷阳姑娘，您真的没事吗？”蒙恬觉得不放心，见阿犁走近自己忍不住出口询问。



“谢蒙大人关心！对了，请代问公主好！恭喜蒙大人！”阿犁正眼都没瞧向蒙恬，兀自远去了。



蒙恬浑身一僵，看着阿犁铁青的脸色无言以对。



“蒙恬啊，芷阳对你还是不错啊，还问你好了呢，瞧瞧，她今天连正眼都没瞧我！”王贲有些郁闷，愣愣看着芷阳的背影摸不到头脑。



“芷阳也没怎么看我啊！”扶苏也委屈得紧。



蒙恬心里抑郁难言，这几日赢晴因为刚怀孕，整个家里简直和翻了天一般，众星捧月，蒙恬稍对赢晴不耐烦些就会窜出无数长辈数落自己。现在阿犁的话更是仿佛一记重锤，看着阿犁不悦的眼神，蒙恬真的觉得很抱歉，却又无力改变些什么。



“算了，女人啊就是女人，爱使小性子！”王贲洒脱一笑，推了推扶苏。



“嗯，我们男人真不容易！”扶苏歪着小脑袋，决定晚上再找阿犁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犁气鼓鼓走到殷阳宫，坐在一边想看看琴谱，却什么也看不进。



“你啊，真是恃宠而骄，连扶苏公子的面子都敢驳！”汐汐瞪了阿犁一眼。



“我又没说什么不好听的！”阿犁觉得胸口憋闷，皱起眉头盯着案几觉得无处发泄。



“你啊，枉费王将军、蒙将军对你这么好！你看看，每次你出事他们两个都是急巴巴来救你！你倒好，还给人脸色！”汐汐叹了口气。汐汐总是觉得恩宠是无法长久的，所以特别关心阿犁身边的贵人，觉得趁早积聚点人脉方是正经。但是这阿犁简直一点长进都没有，一点都不知道拉拢人心。



“我怎么给人脸色了，我敢吗？我是奴才，我心里明白得很！”阿犁一把推开竹简，气鼓鼓缩坐到一边。公子怎么能和别的女人生小孩，不行，就是不行！阿犁的眼圈红了。



汐汐着实一愣，心里沉吟。“芷阳，其实有没有封号并不重要，关键是大王的心！”汐汐字斟句酌，当阿犁是为了身份的事烦恼。汐汐心里也是暗叹，虽然她对大王的心思也一直没猜透，但是她心里明白阿犁短时间内是无法封妃的。



阿犁没有作声，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面，她恨恨的拉扯着自己深裙的飘带，想起蒙恬和别的女人亲热就觉得心里不痛快。



“好了，生气归生气，大王跟前你可千万机灵点！你看看大王最近多宠你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汐汐挨到阿犁身边，“芷阳，虽然你没有封号，但是全咸阳谁不知道你是大王的心头肉。大王现在带着你都不避臣下。”汐汐想起那些博士青白的脸，噗哧一笑。



“知道了！别烦了！”阿犁索性躺了下来捂住耳朵不理汐汐。汐汐见她使性子，淡淡一笑也就退了出去。



阿犁听得汐汐关门，偷偷从衣服内袋掏出蒙恬送给自己的玉佩细细地看着，看到上面的斑斑血迹不禁悲从中来，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公子！”阿犁口中低喃，觉得一阵阵心痛袭来。



“蒙恬，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啊？要是在扶苏公子面前堕马，那脸就丢大了！”王贲一拍蒙恬的肩膀。



蒙恬没有言语，心里反复在想刚才阿犁的脸色，心里着急却不知怎么办。以前阿犁只要一闹别扭蒙恬就没辙，只能在一边等着阿犁自己消气。蒙恬抬头看天上不断变幻形状的浮云，觉得自己快疯了。



“尉缭？你是大梁人？”嬴政打量目前的青年。鹿公近日向自己推荐了尉缭，说此人虽然年轻却心中有丘壑。



尉缭差点被秦军驱逐，却半途听说秦国撤除了逐客令。在洛熙的帮助下，他终于见到了秦国军队的最高统帅鹿公，与鹿公长谈两次之后，鹿公终于决定向秦王引见尉缭。



赵高和李斯在一边打量尉缭，觉得他看上去有些书生气，但是面对大王倒是也没慌张，这份气度也算不错。



尉缭面对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君王心里终还是有些紧张。“是，布衣尉缭远道而来，特来为大王献策。”



“献策？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良策？”嬴政淡淡扫了尉缭一眼，觉得此人其貌不扬，除了那双眼睛可算精光闪烁之外，根本乏善可陈。



“大王的雄心早已不安于偏安一隅，以目前秦国的国力，扫荡六国是必然的！六国逐一来看，已无一可凭一国之力与强秦抗衡，但是若大王真下定决心灭六国，唇亡齿寒，难保六国不连通一气拼死抵抗，届时，只要军事打击稍有不当，大秦也并非胜券在握！”尉缭深吸一口气，知道要吸引秦王多少得危言耸听。



李斯抬眼，认真看了尉缭一眼，觉得此人说话从容不迫，倒着实不能小看。鹿公心里却是担心得紧，生怕尉缭说出令大王不悦之语，那自己作为举荐人岂不麻烦。



嬴政抬抬眉毛，目光冷硬地瞪视尉缭，却见尉缭勇敢地直视自己，没有闪避。嬴政心里一笑，却仍僵着脸。“那以你之见，我大秦该如何做呢？”



“大王爱财吗？”尉缭朗声道。



“尉缭！”鹿公怒斥。



嬴政有些愣怔，不知这尉缭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大王不是贪财之人，何不下重金进一步收买各国幕僚。目前各国君王已经在宫廷美人的怀抱中忘却了祖上的雄心，他们断然没有大王的雄心和远见！各国的朝堂往往是小人当道，这些人没有实际才能，却可左右朝局。对这样的人，二流的说客只要拿着足够贵重的礼物就可说动！等到这些臣下都可为大秦所用，大王还怕没有足够的情报吗？最强大的国家往往不是亡于外部军事打击，而是亡于内部！想来若无商纣倒行逆施，武王如何能在牧野大败商军？”尉缭目光坚定。



嬴政心里赞叹，转头看了李斯一眼。“李斯啊，这尉缭和你所见略同啊！”李斯目前官拜长史，算不上重臣，但是因嬴政欣赏他，倒是经常能够出入章台宫。



“尉缭，算你说得有理。那若寡人真收服了六国臣下，寡人又该怎么逐步统一中原呢？”



“目前六国之中，赵国名将最多，楚国最大，齐国最富。赵国多年与匈奴交战，民风彪悍，先后有廉颇、赵奢、李牧等名将。这些将领都是在实战中积累了战功，特别是李牧，以后必将成为大王灭赵的心腹大患！”尉缭虽一介书生，但是在魏国好歹曾是上卿，又潜心研究各国军情，心中仿佛就盛着一幅六国地图。



嬴政终于认真看向尉缭，觉得此人一派斯文，但是却不是纸上谈兵之人。



“楚国虽大，但是自秦攻破郢都之后一蹶不振，楚王轻易不敢言攻秦，只要牵制住他的朝堂，短时间内不是大患。至于齐国，一向与秦国交好，而这齐国更是好财之地，盛产重利忘义的商贾，这样的国家，大王只要舍得用美玉、宝石安抚，绝对不会给大秦添麻烦。”



“照先生所言，我大秦要先攻赵？”嬴政对尉缭客气了许多。



“也不尽然，魏、韩与赵同宗，国力却大大不及。但是毕竟接壤秦国，大王灭赵前可先威慑魏、韩，使得他们不敢救赵，这样灭赵就事半功倍，以免又面临各国合纵。”尉缭听得秦王称呼自己先生，心里淡淡一笑。



嬴政目光锐利，觉得尉缭实在是个人才。终于，他扯出一个微笑，“鹿公啊，这尉缭先生可不负你的举荐！”



鹿公终于松了口气，躬身谢大王。李斯不露痕迹打量尉缭，知道此人从此不可小觑。



“敢问先生师从何处？”嬴政笑道。



“尊师鬼谷子！”尉缭想起老师，心头一热。



“名师高徒、名师高徒！”嬴政拍案大笑，一眼瞅见尉缭衣着朴素。“赵高，赶紧给先生置办在咸阳的府邸，宫里有什么东西先生看着喜欢，尽管拿去，不准轻怠了先生。”



尉缭一惊。尉缭已近而立之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但是像秦王这样不拘一格收买人心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尉缭心下有些警惕，低头谢恩。



“好！鹿公，你为大秦又立一功！传寡人的意思，封鹿公的小儿鹿驰为左庶长！”嬴政看着鹿公言笑盈盈。鹿公谢恩，心里知道自己可以等待时机告老了。鹿公侍奉三朝秦王，军功卓著，但是毕竟年老，又是旧臣。鹿公瞥了尉缭一眼，心忖往后若这尉缭显贵，毕竟是自己举荐的，总也该投桃报李吧。



嬴政舒坦地往后依着座榻，见这李斯和尉缭都是沉稳机灵之辈，心下得意，觉得自己平定六国的时间表又可以往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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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阏与大战  

“尉缭，你说寡人该不该救这燕国？”烛光下，嬴政的脸异常平静，但是他心中却揣着被自己拼命压抑的兴奋。



政王十一年，赵伐燕，燕国向秦王告急。嬴政亲政之后已经两年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战役，见这赵王不安分，实在很想乘机进一步试探各国实力，一举东进。



“赵王迁昏聩，大王可以和燕国联手，给赵国一些教训！”鹿公告老，尉缭已经升任国尉，他以一个异国客卿的身份一举成为秦王最高军事顾问让全咸阳哗然。但是这尉缭虽从未带兵上阵，却谋略老道，倒是也让众人心服。



“好！那国尉的意思，谁可为主帅？”嬴政定定看向尉缭。



尉缭淡淡一笑，“王翦！”



嬴政有些失望，其实他更希望由桓齮带兵。桓齮已经由郎中令升任上将军，由秦宫侍卫首领一举成为统帅。



“王翦用兵沉稳，贵在能于阵前不计较局部战役得失，不贪功，这样的将领能让大王放心！”尉缭沉声道。尉缭不是不知道秦王心思，但是他冷眼瞅着，觉得这桓齮急于求成，容易沉不住气。



“好，寡人就听国尉所言。即日，我大秦发兵三十万攻赵。王翦为主将、次将桓齮、末将杨端和，三军并为一军攻打邺邑。”嬴政一拍案几。尉缭低头躬身，见秦王没有其他召唤缓缓退出殷阳宫。



嬴政静静看着尉缭的背影陷入沉思。这个尉缭很有才干，但是不知为何，嬴政总觉得他没有李斯贴心。有时候尉缭冷冷的、却又通彻的目光甚至会让嬴政觉得狼狈，似乎自己的心思尉缭都能猜到。



银铃声静静响起，嬴政闻到一股梅花的淡香。



“芷阳？”嬴政抬头，看到阿犁一身紫衣站在一边，她淡绿色的眼眸露出好奇的神气。



“天冷，快过来！”嬴政一把搂过阿犁，觉得她一天比一天有女人的韵味。



“大王在担心？”阿犁缩在嬴政怀里，觉得暖和多了。



“寡人有什么可担心的？”嬴政淡淡一笑，开始寻思攻赵的步骤。



“芷阳姑娘，该吃药了！”赵高亲手捧上一碗汤药，谄媚地端到阿犁眼前。



“大王，我没病，为什么每天都要吃药？”阿犁低下头，觉得每天喝药很难受。



“芷阳乖，你身子一向不强，寡人特意让太医令给你调理的啊！”嬴政哄阿犁。



“就是，芷阳姑娘，放眼全宫啊，您可是大王心尖上的人啊！别的夫人想喝还喝不上呢！”赵高媚笑。



阿犁亮亮的眼睛打量了嬴政一会儿，嬴政忍住笑朝她板脸。阿犁无奈只能接过汤碗一口喝尽。“寡人的芷阳最听话了！”嬴政笑着搂紧阿犁。



“大王，天不早了……”赵高偷眼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闷闷应了一声，想起华阳太后说的多子多福。“芷阳，你先睡，寡人去去就来！”嬴政捏捏阿犁的小脸。阿犁淡淡应了一句，目送大王步出殷阳宫。



“你啊，过了年也长一岁了，怎么还是这么笨？大王去别的宫你不会拦着？”汐汐叉腰。阿犁不以为然，“小敏和子高还好吗？”



“都睡下了！”汐汐闷声道，想起年初大王把小敏和子高接进殷阳宫时楚夫人铁青的脸色就觉得心里畅快。阿犁淡淡一笑，开始拿起布料缝制小衣服。



“子高都满周岁了，这么小的衣服他穿不了！”汐汐觉得阿犁简直就是一块木头。



“这是给蒙恬大人的孩子的！”阿犁没有抬头，心里却有些难过。赢晴已近临盆，阿犁听大王说起之后就开始给蒙恬的孩子做小衣服。



汐汐满意地笑了起来，“那是应该，蒙大人对你不错。对了，近日蒙大人升为卫尉，主管宫廷守卫诶，你可真得对他好些！”



阿犁没有说话，静静缝着衣服。“时间真快，我进宫都快三年了！”



“可不是！不过芷阳，你可得抓紧啊，我听说樗元宫那边可又有了！说来也奇怪，大王经常和你在一起，怎么你的肚子一点消息都没有？”汐汐坐在一边纳闷。



“汐汐！”阿犁脸红了，“你小声点，小敏和子高还小！”



“你以为自己多大啊！虽然你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不过我看看你顶多和我同岁吧，也就16！”汐汐瘪嘴。“魏夫人17，你16，差不多大，千万别让她占了先！”汐汐苦恼。



“汐汐！你能不能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阿犁叹了口气，指尖一痛，发现左手上多了个血珠子，赶紧放到嘴里吮干了。



“没见过你这样的！有了孩子，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封妃！”汐汐白了阿犁一眼。阿犁没有吱声，觉得这些后宫争斗很没意思。因着大王的庇护，别宫的夫人根本很难找到机会寻阿犁不是，阿犁的生活倒很平静。但是这汐汐整日总是在想着如何斗别人，让阿犁觉得很无聊。



“汐汐，等衣服做好了，麻烦你交给蒙毅！”阿犁停下手，望着幽暗的烛火觉得心里有一种深刻的空虚。自己曾经为了蒙恬即将做父亲而生气，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生气。心里又是一阵抽痛，阿犁低下头继续做衣服。



“别累着了，等下大王回来看到你还没睡会心疼！”汐汐给阿犁揉肩膀。



“大王今天就睡这里吧！”子慧在嬴政怀里觉得舒服得紧。



嬴政看看时辰，“寡人该回去了！”嬴政起身，子慧只能起身帮他穿衣。



“夫人再休息一下！”嬴政快步出门。子慧满心委屈看着嬴政的背影觉得浑身不逮劲。



“夫人，早点睡！”汀兰上前扶住子慧。



“大王回去是不是又会抱着那个狐狸精！”子慧眼睛红了。



“夫人，不管怎么说，她不过是个宫女，现在全宫的夫人还是您风头最高啊！赵公公说了，夫人别争一时意气，趁早生个公子才是正经！”汀兰劝慰。子慧没有作声，虽然知道大王心里算是有自己，但是想起阿犁住在殷阳宫夜夜与大王并头子慧就觉得腻味。



“芷阳，我等着看你这个杂种的下场！”子慧恨恨道。



“父将，你为何让年俸禄不满百石的小官回家？这样我军岂不顿时少了太多兵士？”王贲风尘仆仆看着自己的父亲，心中犹疑。



王翦闭着眼睛良久没有作声。“贲儿，人多并不意味着强大。想商纣与周武大战于牧野之时，纣王的军队若论人数可大大多于武王啊，但是结果呢？”王翦猛地睁开眼睛，盯着王贲。



王贲一愣，“可是无论如何这些兵士留在前线总能派上点用！”



王翦淡淡一笑，“用处？只怕他们还没上阵就已吃光了我大秦军队的粮草！这次司马尚守邺邑守得漂亮，我大秦30万铁骑居然无法得手，为父这次单身攻阏与也是冒了巨大的风险。此仗已经拖了太久，若再无战果恐怕大王会心浮气躁，所以秦军必须倚仗精兵速战速决！”



此次嬴政发兵30万救燕，王翦、桓齮、杨端和三路大军合一攻打邺邑、栎阳居然没有成功。赵将司马尚守城不出，拒不与秦军主力交锋，战事胶着月余，秦军虽占据优势却久攻不下。主帅王翦命桓齮继续攻打邺邑、安阳，自己却带着一部分兵马攻打赵邑阏与。



“父亲，你为什么选择阏与？”王贲皱起眉头。



“33年前，赵国大将赵奢击败胡伤，歼灭了八万秦军。如果此次踏平阏与，则堪称雪耻，大王也必将不追究邺邑的失手。”王翦目中精光大盛。在朝为将多年，王翦虽在外打仗时间多，但是于朝中的动态却也不是完全无知。秦王虽然年轻，但是一举平定嫪毐、吕不韦的党羽，决定之果断、手段之刚强都让王翦心惊。王翦知道嬴政并非一个容易相处的君王，为将也必须揣摩大王的心思。这是嬴政亲政之后第一次大规模征伐诸侯国，王翦知道自己必须尽早拿出战果安抚朝中各势力。现在眼见着邺邑一时难以攻下，王翦迅速调转矛头直指守卫稍松懈的阏与。



王贲在一边低头不再作声，从小到大王贲都视自己的父亲为神，敬佩父亲身为军人特有的敏感。



“贲儿，你还年轻，战场上的事情你还需要历练！”王翦拍拍儿子的肩膀。“这些年你在咸阳宫，没有随为父上阵，为父疏忽了！现在看来你用兵勇猛有余而沉稳不足啊，这方面可能你还要多加历练。”



王翦言罢步出将军帐营远望阏与城墙，初春的风抚动王翦的将军战袍，他线条硬朗的脸没有一丝表情。“贲儿，做好准备，明天为父就会让赵国人知道秦国不止一个白起！”



“瞧瞧，这小子生得俊俏啊！”华阳太后做出种种声音逗弄怀中的婴儿，嬴晴满脸骄傲之情，喜不自胜。



“晴儿这次给蒙家添了长孙，可把蒙府上下都乐坏了吧！”王后田芩温和地看着嬴晴，一边嬴晴生母芈夫人更加笑得畅快。



楚夫人的肚子已经非常明显，有些吃力地坐着。魏夫人坐在一边伸长脖子看着婴儿，心里羡慕得紧。



“孩子取名了吗？”华阳太后把孩子交给奶娘，整整衣服道。



“我们两家长辈都希望太后能够开金口给这孩子取名呢！”芈夫人赶紧道。



华阳太后满脸堆起笑容，“这样啊，现在我秦国大军刚取了赵国九座城池，看来平定六国指日可待，哀家看这孩子出生的时间好啊，就叫蒙平如何？”



“好名字啊！太后真是会取名，这平字既护佑了这孩子一生平安，还暗示我大秦早日平定天下，太后真是高明啊！”楚夫人芈婷率先出言赞叹。魏夫人子慧心中暗笑，却也附和。



“好，平儿真是命好，太后亲自取名啊！”芈夫人赶紧笑道，嬴晴接过奶娘手中的儿子，看着长子酷似蒙恬的眼睛，心里异常满足。



“大王驾到！”



屋子里的贵妇顿时惊动起来，黑压压跪下一片。嬴政大踏步步入华阳宫，身后跟着阿犁。



“太后今天看着气色不错！”嬴政也是春风满面。秦军攻下了阏与、橑杨、安阳等九座赵国城池，令担心许久的嬴政终于长舒了口气。这次，王翦一举踏平秦军曾损失9万大军的阏与，令朝堂振奋，每日听得朝臣恭维自己，嬴政不禁沾沾自喜，下令犒赏三军。



“最近好事多啊！”华阳太后淡淡一笑，目光却凌厉地扫向阿犁。芈婷和子慧看着阿犁穿着鹅黄裙衫艳光四射的样子心中都是不满，但是连太后都不好说什么，她们更加不敢当着嬴政面给阿犁脸色。



“是啊，寡人听说晴儿带着孩子过来了，特意来看看蒙家的长孙啊！”嬴政笑着看向嬴晴，嬴晴赶紧将蒙平抱到嬴政跟前。



“取名了吗？”嬴政虽然已是多个孩子的父亲却不太会抱孩子，蒙平在他怀中很不舒服，哭了起来。嬴政略皱起眉头，转身将孩子交给阿犁。



“太后刚开了金口给这孩子取名蒙平，说是他生于大王平定赵国之际，讨个彩头。”嬴晴生母芈夫人笑得很讨好。嬴晴冷着一张脸，很想把孩子从阿犁怀中夺过来，但是当着嬴政的面却不敢。



阿犁轻柔地哄着蒙平，看到孩子那双和蒙恬酷似的眼睛心中更柔。蒙平吃着手指，慢慢止了哭声，眼睛水汪汪地盯着阿犁，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瞧瞧这小子，比他父亲强啊，这么小就知道喜欢美人！”嬴政被孩子逗乐了，开怀大笑。



嬴晴心里更是憋火，这孩子甚至还没对自己笑过！阿犁一转眼看到孩子身上穿的正是自己缝制的小衣服，心里百味横陈。



“哟，蒙卫尉也到了！”楚夫人率先看到蒙恬。



蒙恬本来站在宫门口看到阿犁抱着自己的孩子心中感慨，见楚夫人出言只得进屋，给大王等人问安。



“蒙恬啊，你这儿子会看眼色啊，看到芷阳居然笑了呢！”嬴政笑道。



蒙恬心里一酸，淡淡一笑，“想是这孩子和大王、芷阳姑娘有缘吧！”阿犁定定看着蒙恬，朝他甜甜一笑。嬴晴一眼瞥见，心中更气，走到阿犁身边一把抱过自己的孩子，“芷阳姑娘别累着了。”阿犁一愣，见嬴晴脸色铁青的有些愕然。蒙恬低着头皱起眉头，心里很不高兴。



“芷阳，这衣服好像是你做的吧？看着很合身啊！”嬴政见阿犁有些讪讪的，帮她解围。嬴晴大大一愣，瞪着阿犁心里咯噔一声，她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蒙恬最喜欢看儿子穿这身衣服了。嬴晴的眼圈红了，手不自禁使劲，蒙平吃痛，一下子哭了起来。



“晴儿，小心着点！”芈夫人见女儿愣愣的，赶紧叫奶娘抱过孩子。嬴晴猛地盯向阿犁，目光几乎能喷出火来。阿犁一惊，看着嬴晴的表情心里一片茫然。



“把这个给我扔出去！”嬴晴回到蒙府立即一把将阿犁做的小衣服扔到地上，拼命踩着。



“你这是干什么？”蒙恬听得儿子大哭走入内室，见嬴晴恶狠狠践踏阿犁做的衣服心中大怒。



“我还要问你呢，哼，你是不是很遗憾这孩子不是那个贱人给你生的啊！”嬴晴恶狠狠瞪向蒙恬。



“你胡说什么？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蒙恬脸色一下子铁青。



“哼，想必是给我说中了心事了吧！以前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留咸阳，现在那个芷阳一开口你就巴巴留在都城！蒙恬，你和那个杂种到底是怎么回事！”嬴晴大怒。



“少胡说！蒙恬留在京城是大王为了扶苏公子学剑亲定的，和那芷阳有何干？你今日在华阳宫对芷阳已经非常不礼貌，现在还血口喷人，你不怕这些传到宫里多生是非？”蒙恬气得结结巴巴，听得嬴晴一口一个杂种的，恨不得一巴掌挥过去。



“蒙恬，我了解你！你看向芷阳的眼光就说明了一切！你别以为我是个笨蛋！”嬴晴一阵气苦。



“公主！请自重！”蒙恬脸色僵硬，转身就要出门。



“又是进宫是吗？你是不是一天看不到她就不踏实啊？”嬴晴的眼泪滚滚而下。



蒙恬豁地转身恶狠狠瞪着嬴晴，“公主，请你自重，不要逼蒙恬！”



“我逼你？是你一直在逼我！”嬴晴嘴唇剧烈颤抖。“我自嫁入蒙府，你算算，你有几天待在房中？你总是借口军务冷落我，我到底哪点不合你意了？我待你哪点不够体贴了？”



蒙恬心中烦乱，听得儿子哭得声嘶力竭走到床前抱起孩子哄着。“你现在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请你说话做事多思量一下好吗？你看看，你哪像个母亲？平儿哭成这样你都不心疼！”



“好，我不像母亲，你给孩子找像母亲的去！”嬴晴一把将蒙恬推出屋子，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蒙恬愣怔在门外，心里也是不乐意，抱着孩子快步走出院落。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蒙老夫人哄着曾孙，心里惆怅。田倩在一边脸色也不好看，自己早就听说了小两口吵架，劝慰了嬴晴半天都不见好。



“知道这次又是为什么吗？”蒙老夫人抬头。田倩心里明白嬴晴是在疑心阿犁的事，但是当着婆婆做出不明了的样子。蒙老夫人叹了口气，她虽然老了但是心眼并不缺，她虽没有进宫但是心里明白那个芷阳就是阿犁。



蒙老夫人叹了口气，心疼蒙恬，“这晴儿也是的，我看看蒙恬这一年对她很不错啊，比蒙武这个粗人可温柔多了！唉，女人啊，有时候还是缺点心眼比较好，太精明了反而不顺心！”



田倩心里咯噔一声，心中不快却也不好说什么。田倩抬头看着窗外茂密的树叶，心里却悲哀地觉得蒙府仿佛一直置身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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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霹雳弦惊  

“大王，关中平原西北高、东南低，如果引水得当则可依靠水渠自行灌溉。现在此渠引泾水灌溉关中，关中必成粮仓啊！”嬴政站在新建成的水渠边，看着脚下滚滚河水皆汇入关中平原，心下涌起雄壮之情。



“郑国，你为大秦立了大功啊！李斯，拟诏，此渠定名为郑国渠。”嬴政朗声道。



郑国一惊，立即跪下道：“大王错爱！郑国一介匠人，如何能担此名！”



“郑国啊，不用谦逊！寡人知道你为此渠费心了啊！”嬴政亲自扶起郑国。郑国眼圈一红，这渠能修成实属不易，想到去年因此渠酿成的逐客风波，郑国心下更是感慨。“大王不计前嫌，郑国感激不尽！我郑国一家必当世世代代为大王尽忠！”



嬴政淡淡一笑，望向富庶的关中平原。“从此大秦有了郑国渠和都江堰，一南一北，蜀地和关中都是我大秦的粮仓啊！”



“恭喜大王，自此我秦军将更加势不可挡！以往蜀地虽然富庶但是粮食很难北调，现在有了关中的良田，粮草的运送就更加顺利！”李斯满脸笑容。



嬴政转头看了李斯一眼，觉得此人的确聪明，自己尚未开口他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心思。“李斯啊，你现在还是长史的官位？”嬴政淡淡道。



“回大王话，李斯不才，尚是长史之职。”李斯心中有些痒痒的，渴望着什么却又不敢抱太大希望。



“嗯，听说你熟知律法，这样吧，回咸阳你就升任廷尉，专司刑罚断案！”嬴政挥了挥手。李斯大喜，立即跪下谢恩。赵高在一边打量了李斯一眼，觉得这个人运气着实不错。廷尉位列九卿，是朝中显著的大官了。



“蒙恬啊，你去看看芷阳到了没有！”本来嬴政以为视察郑国渠无需太久，所以阿犁没有同行。但是嬴政心系关中，决定多待几日，因此一早传令让蒙毅去接阿犁过来。



蒙恬低头答应了，带了小队人马去来路迎接。嬴政抬头看看春天的艳阳，期盼着阿犁快点到身边分享自己的喜悦。



“芷阳，你先歇一下吧！”汐汐帮阿犁盖上点毯子，阿犁捧着书也没有搭话。



“呵呵，大王对你真是没说的了，派自己的鸾驾来接你诶！你真该看看方才楚夫人、魏夫人的脸色！”汐汐轻轻给阿犁敲腿，心下得意。阿犁略皱起眉头，放下书，“汐汐，在宫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比我清楚！”汐汐见阿犁脸色严肃也就不吱声了。阿犁随着年纪渐长，行事竟多了几分威严感，汐汐虽然和阿犁亲睦，却也不敢造次。



阿犁心里烦乱，略掀开车帘，发现车马已经行至一个小山谷，四周景象分外灵动。阿犁看着路边盛开的春花，心里多少舒畅了些。



“芷阳姑娘，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蒙毅挨近车窗低语道。



“辛苦蒙大人！”阿犁淡淡一笑。



突然车剧烈颤动，听得马的嘶鸣。阿犁和汐汐在车里都坐不稳，身子被撞向车壁。



“小心！”一下子蒙毅带领的侍卫骚动起来，听得隆隆的声音，依稀是石头滚落的声音。马一下子惊了起来，撒开四蹄开始疯狂地奔驰起来。



“芷阳！”蒙毅眼睁睁看着阿犁所乘的马车歪歪斜斜地飞速奔驰，心下大急，飞快策马要追。“有刺客！”伴随着惊叫，山谷中突然涌出不少蒙面之人，一部分与秦宫侍卫缠斗，一部分却去追马车。“一定要杀了秦王！”



“芷阳！”蒙毅大叫，却被三个大汉缠住无法前行。



“芷阳，马惊了！”汐汐几乎坐不稳，勉强抓住车帘，感觉时刻会被甩出车子。阿犁紧紧拉住车上的木档知道再这样下去车子迟早会翻。阿犁掀开车帘，发现身后还有不少身份不明的人在追赶马车。阿犁心下一沉，扭头往前看，发现御车的车夫早已不知所踪，马根本是在无人驾驭的情形下飞奔。



阿犁咬紧牙关，使劲在车中移动自己身子，猛地探身到鸾车中设计用于与车夫交谈的车窗。“芷阳你要干什么？”汐汐大惊。



“不想死就抓紧车子！”阿犁沉声道，艰难地探身出了鸾车。阿犁死死扯住车帘，费劲地探索了一阵，终于抓住缰绳。



“驾！”阿犁猛地挥动缰绳，指挥四匹马继续狂奔。



“不能让秦王跑了！”听得身后的呼啸，阿犁咬紧牙关，心里却是大急，这马车毕竟负重太大，长时间下去必然会跑不过身后的刺客。



“嗤！”听得马的嘶鸣，一匹马腿上中箭，顿时车受到的拉力不匀，一下子侧翻在地。另外三匹马在车子的负重下硬生生止步。



“啊！”阿犁和汐汐同时惊叫起来，被巨大的冲力甩飞了出去。



“蓬！”阿犁觉得眼前一黑，胸肺一片剧痛。“扑－”阿犁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抓活的！”身后一片喧嚣。



阿犁勉强站起身子，发现汐汐昏倒在一边，半张脸鲜血直流。阿犁心下大急，看着追兵离自己越来越近，而侍卫却一下子看不到身影。阿犁忍住胸口的剧痛，飞快跑到车前，解下一匹马的缰绳，使尽全身的力气把汐汐放到马背上，策马狂奔。



“芷阳，把我扔下去吧，这样马跑不快的！”汐汐在颠簸的马上被震醒，低声对阿犁道。“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你说过，我们两个人必须相依为命！”阿犁没有看身后，只是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策马狂奔。汐汐咬紧牙关，大滴大滴的眼泪直往下掉。“芷阳，谢谢你！”



“卫尉！前面好像是预警的号声！”蒙恬正带领小队兵马前去迎接鸾车，李季突然听得前面的号声，脸色一变。



“快！全队戒备，快速支援！”蒙恬心里大急，第一个往前急奔。



“芷阳，芷阳姑娘！”蒙恬和李季同时看到阿犁骑着马往自己这边奔来，身后跟着不少追赶的人马。



“蒙大人！”阿犁看到蒙恬心里一松，拼命向蒙恬挥手。



“阿犁，小心！”阿犁愣愣看着蒙恬焦躁的脸，突然觉得胸口一片剧痛。阿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觉得身体的撕裂感已经让她无法思考，阿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自己的右手已经完全使不上劲，再也拉不动缰绳。



“芷阳姑娘！”一片惊呼，阿犁身子一斜就要掉下马去。



“阿犁！”蒙恬飞快跳下马，在阿犁尚未落地的一刹那接住她。“阿犁！阿犁，你怎么样？和我说说话！”蒙恬心中大痛，紧紧搂住阿犁急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只羽箭自身后插入阿犁的右肩，阿犁淡绿色的衣服上的血迹越来越明显。



“公子！”阿犁痛得几乎说不出话，看着蒙恬眼中的焦急，心里突然一片宁静。



“保护芷阳姑娘！”李季快速带领兵马上前阻截追兵，蒙恬心神大乱，紧紧抱着阿犁身躯剧烈颤抖。



“芷阳！”蒙毅好不容易制服堵截自己的刺客前来援救阿犁，却骇然发现阿犁浑身是血的倒在蒙恬怀中，如同一个破碎的娃娃。蒙毅飞身下马，蹲到阿犁身边也是大急。



“公子，阿犁真没用，箭伤居然不在前胸！”阿犁淡然一笑，却一下子痛得脸都皱缩起来。蒙恬心头一酸，自己曾经告诉阿犁秦军鄙视临阵脱逃，所以崇尚伤口在前胸而鄙薄伤口在背后，这是秦军向往勇敢的象征。



“阿犁，我一定要救你！”蒙恬咬紧牙关，在蒙毅的帮助下把阿犁抱上马。“蒙毅，这里交给你了，我立即带阿犁去见太医！”蒙恬没等蒙毅答应就飞快往郑国渠方向驰去。蒙毅紧紧握住腰刀，看着蒙恬的背影心中剧痛。“都给我听着，这些乱臣贼子一个也不许放走！”蒙毅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地想杀人，想让一切给阿犁带来伤害的人付出代价。



“阿犁，不要睡，和我说说话！”蒙恬轻轻摇晃着阿犁的身子，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下。



“公子，不要担心！阿犁没事！”阿犁艰难地抬手给蒙恬拭泪，“你说过的，男孩子不能哭的！公子好丢人！”阿犁想笑，却喷出一口鲜血。



“阿犁！”蒙恬痛呼，单手紧紧搂住阿犁，觉得自己快疯了。



“公子，如果有下辈子，阿犁一定要做你的新娘！”阿犁的神志开始不清楚，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阿犁，不要下辈子，你马上给我好起来，这辈子我们就在一起！”蒙恬心中剧痛，身下的疾风撒开四蹄飞快地奔驰着。



“公子，阿犁回不到你身边了，但是阿犁的心一直在你身边！”阿犁的眼泪缓缓流下，声音低了下去。



“阿犁，你一定要坚强！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蒙恬咬紧牙关，紧紧抱住阿犁，深刻的明白这个女人比自己的命更加重要。



“大王少安毋躁，芷阳姑娘应该快到了！”赵高轻轻给嬴政锤腿。



嬴政觉得自己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有些不稳。李斯和郑国站在一边，见大王的表情僵僵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有些生硬。



突然听得马蹄疾响，“来了，一定是来了！”赵高喜叫起来。嬴政立马起身，快步往路口走去。



“芷阳？”嬴政微笑的脸一下子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蒙恬抱着浑身是血的芷阳朝自己奔来。嬴政一下子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一刹那恍然未觉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王，鸾驾中途遇到刺客，芷阳姑娘重伤！”蒙恬的铠甲上沾满了阿犁的鲜血，焦急万分。



嬴政呆呆看着阿犁惨白的脸和她肩上的箭伤不断冒出的鲜血，定定愣在当场毫无反应。



“大王，赶紧传太医令吧！”李斯忍不住出声提醒嬴政。



“芷阳！”嬴政猛地上前从蒙恬手中接过阿犁，仿佛那箭伤在自己心口，痛得方寸大乱。“夏淳，赶紧把夏淳叫来！”嬴政怒吼起来，脸色霎时惨白。



“芷阳，芷阳，睁开眼睛看看寡人啊！芷阳！”嬴政眼圈红了，紧紧搂住阿犁，惊恐地发现阿犁的身子一点筋骨都没有。



“芷阳，看看寡人啊，和寡人说话啊！芷阳，听话！”嬴政的脸颊贴着阿犁冰冷的额头，声音哽咽了，身子开始剧烈发抖。赵高和李斯对视了一眼，第一次看到嬴政如此失态，两人心里都有些不安。



“回大王话，芷阳姑娘胸肺受创，右肩中箭！”夏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废话，这些寡人都看到了，赶紧给芷阳治！”嬴政脸色铁青，来回踱步。蒙恬立在一边看着阿犁惨白的脸，心里焦急，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



“准备手巾、热水！”夏淳满脸是汗，知道如果芷阳死了自己也别想活。“赵公公，麻烦你按住芷阳姑娘。”



赵高一愣，按着夏淳的话按住阿犁的左肩。夏淳牙一咬，握住阿犁右肩上的箭。



“你要干什么？”嬴政大惊。



“大王，必须拔箭！您站远些！”夏淳沉声道。嬴政还没答话，夏淳猛地用力，一下子拔出了阿犁身后的箭。



“啊！”阿犁从昏睡中惨呼起来，伤口的血简直是喷射出来，溅得夏淳一身一脸。



“手巾！”夏淳顾不得身上的血，死死拿手巾按住阿犁的伤口。阿犁痛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赵高出于本能死死按住她。



“芷阳！”嬴政大急，想要上前，却被李斯拉住。“大王，别急，让太医令先治吧！”蒙恬浑身发抖，看着夏淳手中的白手巾被血浸透。“血，这么多血，止不住了！”赵高忍不住发抖起来，觉得一阵恶心。



夏淳命侍从拿来更多的手巾，把一些草药的粉末置于手巾中死死按住阿犁的伤口。“药，药赶紧熬！”夏淳的脸色异常严肃。



“不要，不要，痛，好痛啊！”阿犁泣不成声，想跳下床，却被夏淳和赵高死死按住。嬴政和蒙恬面如死灰看着阿犁挣扎却无能为力，李斯死死拽住嬴政，生怕他上前添乱。“叮呤”，阿犁的不停挣扎的手突然重重落下，再无声息。



“芷阳！”嬴政大惊，一下子挣脱李斯，飞速上前一脚踹翻了赵高，一把抱住阿犁，心疼地发现阿犁已经痛得浑身是汗。



“夏淳，如果芷阳再不止血，你信不信寡人灭了你九族！”嬴政咬牙切齿。



夏淳身子一抖，命人赶紧上药。蒙恬紧紧握住腰间的刀，看到阿犁的血几乎染红了被子，恨不得能上前紧紧抱住她。



“来人，传令下去，以鸾驾遇刺的地点为中心，方圆五十里，人畜皆不留！”嬴政脸色铁青。蒙恬一愣，握紧腰刀，还想争辩。“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嬴政恶狠狠盯向蒙恬。蒙恬深知嬴政脾气，知道此事已无回转余地，再看了阿犁一眼，恋恋不舍地出门。



“芷阳，乖，不要流血了，乖！”嬴政换了一种温存的口吻，轻抚阿犁的背。



赵高和李斯愣怔看着嬴政魂不守舍的样子，担心地看着地上众多被鲜血染红的手巾。



“啪－”，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赵高一个激灵，看着室外狂风大作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如果这个女人死了，大王会变得更加难以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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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梧桐残雨  

“鸾车遇袭？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华阳宫的烛火仿佛受到室外的狂风影响，忽暗忽明，照得华阳太后和楚夫人的脸更加阴晴不定。



“听说还没查出来。那些刺客要么被卫士斩杀，要么都服毒自尽了！”楚夫人芈婷压低声音。



“那个贱人怎么样了？”华阳太后眼波一闪。



“听说受了重伤，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呢！”楚夫人的声音仍然鬼祟，心中却是有一点淡淡的兴奋。



“哼，活该!政儿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让哀家深为失望。呵呵，居然不用哀家动手这事就快圆满了！”华阳太后冷冷笑了起来。



“太后，这事可能还不算圆满，这丫头的伤大王可是令太医令好生照看，就怕……”芈婷略抬眼看了华阳太后一眼，飞速低头。



“婷儿啊，是时候也给这芷阳送帖药了！”华阳太后舒服地斜依到坐榻之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来人，传孙方！”



楚夫人芈婷低着头没有把自己的笑容流露出来。孙方是华阳太后置于太医院的眼线，当年赵夫人那帖药就是孙方亲自熬制的。



“婷儿啊，是时候了！哀家已经等得太久了！”



楚夫人芈婷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她怀胎九月，已近临盆。“孩子，放心，母亲一定会给你排除所有的障碍！”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屋内的烛火摇曳，照得阿犁的脸益发惨白。



“芷阳为什么还是不醒？”嬴政见阿犁昏睡了快半天，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



“回大王的话，芷阳姑娘失血过多，加上先前曾经堕马，所以一下子无法苏醒！”夏淳脸色青白，不停试着阿犁的体温，匆忙命令手下的人给阿犁进药。



“寡人告诉你们，如果芷阳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整个太医院都不用活了！”嬴政指着夏淳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蒙毅持刀立在嬴政身边，因为芷阳遇刺，几乎所有的郎官和卫士都涌到郑国渠附近，郎中令鹿驰和卫尉蒙恬分别带领手下的人清洗附近的村庄。蒙毅看到阿犁的脸越来越白，心里焦急。一道打量的目光过来，蒙毅心中一凛，知道赵高在不露声色观察自己。蒙毅咬紧牙关，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查清楚刺客是什么人了吗？”嬴政脸色阴沉。



“回大王的话，没有活口。但是根据他们的服色和兵器，似乎是赵国人！”蒙毅低头道。



“赵国人？若芷阳有个什么，寡人定要赵王迁身首异处！”嬴政浑身僵硬，看着床上阿犁虚弱的样子心下着实焦急。



“大王，您要不要先去歇会儿啊？”赵高谄媚道。



“废话！寡人现在哪睡得着？”嬴政爆喝一声。突然阿犁开始咳嗽，表情很痛苦。“芷阳！”嬴政快步上前轻轻抱起阿犁给她拍背。“芷阳，不要离开寡人，不要！”阿犁身上的清香依旧，但是那缕幽香让嬴政更加觉得心头大恸，觉得自己根本不敢想象没有阿犁的日子。



“芷阳，寡人说过，你是灞水给寡人送来的宝贝，寡人会保护你，会照顾你！”嬴政把头埋进阿犁的发髻，身体轻颤。



蒙毅看着嬴政痛苦的表情，心里更惊。时至此刻，蒙毅终于明白阿犁对嬴政而言绝非一个普通的宠姬。心念一定，蒙毅更加装出一副漠然的表情，不敢再随意看向阿犁。



“禀大王，王将军班师回朝，恐怕后日就会进入秦境。”李斯低声道。



嬴政眉头一皱，此次三路大军夺得赵国九座城池，自己身为秦王应以礼相待。



“痛！胸口痛！”阿犁在昏睡中呓语，额头上都是汗。



“传令下去，让丞相出咸阳迎接王翦大将军，寡人等芷阳好些了再亲自犒赏三军！”嬴政宠溺地帮阿犁揉胸口，没有抬眼。



李斯和赵高倒吸一口冷气，嬴政是个有原则的人，但是今日他居然为了一个姬妾轻慢三军。“李斯，等下帮寡人起草带给王将军的信件，快马加鞭送往军前，相信将军会明白！”嬴政沉声道。



“芷阳，赶紧给寡人好起来！”嬴政叹了口气，轻抚阿犁的发线，一阵心烦意乱。



“芷阳！”扶苏眼睛红红地扑到阿犁身上，埋到阿犁怀中身子轻轻发抖。



“公子，芷阳很好啊！”阿犁轻轻拍着扶苏的背，心里一阵感动。



“芷阳姑姑！”小敏挣脱了云兮的怀抱，钻进阿犁的怀里放声大哭。



“小敏乖！”阿犁轻轻哄着小敏。



“公主听说您受伤，从昨夜开始就哭闹着一定要赶过来！”云兮抹着眼泪。



“你们两个赶紧起来，小心压伤芷阳！”嬴政进了屋子，看见扶苏和小敏赖在阿犁怀中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阿犁昏迷了一整天之后终于醒了过来，虽然时常咳嗽，但是夏淳说她伤口已经止血，应该不会有大碍。



“大王！”阿犁刚想行礼嬴政已经搂住她，“怎么样？伤口还疼吗？”阿犁淡然摇头，觉得大王看上去很疲惫。“大王，你歇歇吧，芷阳没事了！”



嬴政握住阿犁的左手轻轻吻着，眼光异常温柔。



“父王，你赶紧去睡觉，我和扶苏哥哥陪着姑姑！”小敏瘪瘪嘴，异常不满嬴政总是霸占阿犁。小敏因为跟着芷阳，在嬴政众多子女中算是与嬴政最为熟稔的，因此也最娇惯。扶苏偷眼瞄了瞄嬴政的脸色，心里是万分赞同小敏的提议。



“把公子和公主带出去！”嬴政板着脸，对女儿敢公然挑战自己的权威相当不满。



“大王！”阿犁瞪向嬴政，听得小敏的尖叫，扶苏和小敏都被云兮和赵高带了出去。



“是你让寡人休息的啊！”嬴政一脸揶揄。



阿犁愣在当场没搞清楚状况。嬴政爽朗一笑，脱衣上床。“芷阳乖，陪寡人一起睡啊！”嬴政小心翼翼地搂住阿犁，生怕牵动她的伤口。嬴政昨夜几乎没有闭眼，一下子所有的疲惫泛了上来，嬴政的呼吸立即平顺起来。



阿犁静静躺在嬴政怀里，看到嬴政的黑眼圈心里一阵感慨。“叮呤！”阿犁轻轻抬手抚摸嬴政的眼睛，心里一扯一扯的痛。赵高为了讨好阿犁，添油加醋地把嬴政昨日如何惊怒全都告诉了她，阿犁得知嬴政如此在意自己，自然心下感激。但是蒙恬的眼泪沉沉地压在阿犁心头，让她觉得万分难受。



“芷阳姑娘！”夏淳轻声在门外道。



“太医令有事吗？”阿犁尽量压低声音，生怕吵醒嬴政。



“您该吃药了！”



“您把药交给云兮吧，我马上喝！辛苦太医令了！”嬴政略皱起眉头，阿犁轻抚嬴政的后背，嬴政舒服地搂着阿犁再次沉睡。良久，听得屋内沙漏的声音，嬴政在阿犁身边足足补了一个时辰的觉。



“大王舒服些没有？”阿犁给嬴政轻轻锤背。嬴政淡淡一笑，搂过阿犁轻吻她的脸颊。“芷阳，寡人觉得你简直是上天专门派来历练寡人的！寡人可经不住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吓啊！”阿犁脸红了，缩进嬴政怀里，心里却再次经受那种两头撕扯的煎熬。



“大王，王翦将军已经进入秦境，明日正午抵达咸阳。”赵高在门外禀报。



“大王，您是不是要急着回咸阳啊？”阿犁帮嬴政揉按太阳穴。



“你的身子怎么样？”嬴政闭着眼睛沉吟道。



“芷阳没事！大王要不我们马上启程？那样可能还赶得上迎接王将军！”阿犁柔声道。



“不行，你的身子还太虚！不急，寡人已经下令重赏三军，等过两天你身子再好些再上路也来得及！”嬴政抚摸着阿犁的脸，心里多少有些迟疑。



“不要，我好想子高啊，我想早点回咸阳！大王！”阿犁拉着嬴政的手撒娇。



嬴政忍不住紧紧搂住阿犁，“芷阳真好！”



“赵高，命人备车，今天连夜赶回咸阳！”嬴政沉声下令。顿时整个营地忙乱起来。云兮进屋帮着阿犁整衣。



“喵－”听得猫叫，扶苏和小敏挨近屋子，围着阿犁有说不完的话。



“小阳怎么变得这么胖？”阿犁看着小猫东闻闻西嗅嗅，不禁被逗乐了。



“它啊，什么都敢吃！”扶苏瘪瘪嘴。



“嘿，这是药，吃不得的！”云兮一眼瞅见小猫开始舔阿犁的药，赶紧出声呵斥。



“这只馋猫！”嬴政在一边看着新到的奏章，见小猫如此憨也淡淡笑了起来。



“怎么办，马上就启程了，来不及再煮一碗了！”云兮端着药，一脸苦相。



“没事的！”阿犁淡淡一笑，伸手接过云兮手中的药。



“大王，随时可以启程了！”蒙恬在门口禀告。阿犁浑身一震，赶紧望向门口，对上蒙恬关切的目光。自阿犁醒来现在方是第一次看到蒙恬，蒙恬看着阿犁惨白的脸心下不舍，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的表情。



“芷阳赶紧喝药吧，喝了就启程！”嬴政起身，赵高赶紧命太监收拾他刚看完的奏章。



阿犁点点头，把碗凑近嘴唇。



“猫！猫！”云兮突然尖叫起来，阿犁一愣，转眼看向小阳，发现这只小猫开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小敏看得小猫死状可怖，一下子缩到扶苏身后，小脸吓得惨白。



“芷阳！”嬴政大惊，一把夺过阿犁手中的药碗。蒙恬紧紧握住佩刀，惊出一身冷汗。嬴政喘着粗气，心里根本不敢想如果阿犁方才按时进药该会如何。



“蒙恬，找条狗再试试这药！”嬴政咬牙切齿。“赵高，给寡人传夏淳！”



阿犁脑子一片空白，看着垂死的小猫，再看看嬴政阴沉的脸，忍不住开始发抖。“芷阳别怕，寡人在你身边！”嬴政紧紧抱住阿犁，涌起滔天怒焰。无论你是谁，寡人一定会活剐了你！



“你疯了？攻打秦国？哈，这秦国可是中原最强大的国家啊！”右贤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目光倔强的冒顿。



“阿犁在秦国，我一定要救出阿犁！”冒顿轻轻擦拭着匕首，目光冷硬。



“太子，阿犁对你来说可能是至高无上的公主，可是对单于不过是个早就丢失的女儿！光告诉单于阿犁公主在秦国，根本不可能让单于出兵！”右贤王觉得冒顿到中原一趟之后脑子实在不太好使起来。



“啪－”，冒顿一下子把匕首掷到桌上，顿时匕首深深插入木桌。



“单于老了，根本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前秦国正在忙于往东吞并赵、魏、韩三国，现在正是我们大匈奴扩展的最好时候！嬴政那个杂种现在根本没有兵力分神对付我们！”冒顿阴恻恻一笑，目光深处跳动着一丝怒火。冒顿只要想到嬴政对阿犁的宠幸，心头就火烧般难受。



“他娘的，你说的我都不懂。但是我知道，对头曼单于来说，现在大月氏才是最大的威胁，他不会轻易出兵中原。再说了，匈奴虽然日渐强大，但是把家底都掀了也不过20万骑兵。那秦国和赵国每次打仗还不都能一下子派出40多万人，咱们光从人数上就打不过啊！”亮闪闪的匕首印出右贤王粗犷的脸，“再说了，现在王庭可有我们的敌人啊！他们一定会极力破坏我们的每一个提议！”



冒顿的怒火更炽！左贤王俨然已是小王子岗萨的保护人，呼衍的气焰越来越嚣张，整个匈奴王庭目前只知呼衍阏氏，谁还知道大阏氏祁连。“那个淫妇！”



“太子，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啊你不能急，我们要寻找机会！等咱们的位置再稳些也不迟啊！”右贤王心中也是不忿。右贤王的长女目前是冒顿的正妻，右贤王当然成了太子党的人，加上这些年与左贤王的恩怨，右贤王在王庭的日子也不顺。



“太子，王妃和洛熙姑娘又吵起来了！”冒顿的跟班塔斯掀起帐门。



冒顿皱起眉头，心里老大不耐烦。洛熙日前来到匈奴，冒顿念她远来劳顿自然宠一些，这王妃荹柿立马不乐意，两个人是三日小吵五日大吵。



“太子，荹柿从小在右贤王庭比较受宠，万一有点不讲理，你可别往心里去。”右贤王淡淡整了整浓密的胡须。



冒顿没有看向右贤王也知道他现在的脸色好不到哪里去。冒顿一下子拔出匕首，再次慢慢擦拭。“跟王妃说，我今晚到她帐里去，让她赶紧准备，别光顾着吵架了！”



阿犁，哥哥总会有能力迎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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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春雨沾衣  

“王绾，都给寡人查清楚没有？”嬴政阴沉着脸坐在章台宫侧殿，两日没有好好休息，他的脸色有些黯淡，但是双目流露出精光，如同被激怒的猛兽，浑身撒发着危险的气息。



“回大王的话，据臣的严加拷问，太医令夏淳和太医院的熬药侍郎孙方嫌疑最大！”



嬴政连夜赶回咸阳，正午亲自迎回三军，让王翦等将领大吃一惊，也大为感动。刚结束庆功宴，嬴政就让御史大夫王绾回报对太医院的调查。这王绾盘问了几乎所有太医院的太医，却是越来越心惊。这太医院诸人身后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各宫的贵人为了避嫌都是尽量远离此案，但是王绾能够感觉到众多的触角已经深入刑僻所。王绾在拷问中早已明白夏淳是无辜的，但是为官多年，王绾明白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让谁做替罪羊却是大学问。



“寡人要亲自审！狼心狗肺的东西！寡人要把这胆大妄为的东西千刀万剐！”嬴政心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怒气，想到阿犁差点在自己眼皮底下香消玉陨就觉得肝胆欲裂。



“芷阳姑娘，药已经找人试过了，您安心喝吧！”云兮小心翼翼端上药碗，一边李信和蒙毅皆持刀立于屋内，一下子殷阳宫偏殿的气氛显得分为诡异。



阿犁歪在坐榻上，因旅途劳顿毕竟还是牵动伤口，发着低烧，显得有些烦躁。“大王那里怎么样了？”阿犁觉得很不安心。



“方才赵齐回来说，大王要到刑僻所亲自审太医令呢！”云兮端过阿犁递回的空碗，给阿犁擦擦嘴。



“肯定不是太医令，他不会那么傻！如果药里有问题，他焉能傻到亲自给我端过来！”阿犁苦笑。



蒙毅站在一边也是微微皱眉，他和蒙恬也在悄悄查这件事。但是一时间头绪不多，毕竟阿犁太受宠，在后宫早就树大招风，哪个宫都有可能是幕后指使。现在几乎整个太医院都被大王投进了刑僻所，咸阳宫的气氛显得非常阴沉。



“这帖药是谁给我熬的？”阿犁揉揉额头，觉得头痛得很。



“小太监王才。”云兮想了想方答道。



“除了他还有谁能接近我的药？”



“太医令负责给您开方，侍郎孙方负责给您抓药，王才给您熬药。”云兮沉吟道。



阿犁没有说话，她在嬴政身边久了，知道宫里的人事往往牵扯众多，下毒的人必然在这三者之中，但是背后是谁却说不清了。“汐汐的身子好些没有？”阿犁淡淡道。



“她还是起不了身子，不过烧倒是退了。”云兮给阿犁拢拢被子，心里也是忐忑。



“大王，奴才冤枉啊！”太医令夏淳被拷打了半天，脸色惨白。



“冤枉？你掌管太医院，但是你亲手出的方子却差点毒死芷阳，你还有脸说冤枉？”嬴政紧紧握着鹿卢剑，目光如刀。



“奴才失察！奴才罪该万死！但是奴才有一百个胆也不敢毒害芷阳姑娘啊！再说了，奴才长期掌管芷阳姑娘的用药，若真要加害芷阳姑娘，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大王明察，夏淳不才，但是对大王却从未有二心！”夏淳泪流满面。



嬴政漠然地看着夏淳，冷冷地哼了一声。“把他给寡人拉下去！”



听得夏淳的惨呼渐渐远了，嬴政拨弄鹿卢剑半晌没有开口。“王绾，这孙方和王才都是怎么进的太医院？”



“孙方原是楚宫御医，五年前投奔大秦。王才去年刚调入太医院，原先是玉棠宫的宫人。”王绾字斟句酌。



“玉棠宫？赵夫人死后进的太医院？”嬴政眉头一挑。对黎敏的死，嬴政也曾暗中查过，但是所有的宫人都守口如瓶，嬴政光是怀疑却也无法找到证据。



“是！”



嬴政面无表情，突然微笑了起来，在幽暗的烛火下，他的笑容却让王绾和李斯浑身凉透了。“好啊，看来寡人是太过仁慈了！这后宫也是到了该治治的时候！提王才！”



一时间听得呼喝和锁链的声音，一个瘦小的太监浑身是血的被拖了上来。嬴政一看此人的面相就不喜，觉得他贼眉鼠目分外惹人厌。



“王才，你好大的胆子啊！”嬴政猛地一拍案几。王才一个激灵，表情呆滞地看着嬴政。慢慢的他的眼光盛满恐惧，浑身发抖。“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饶命？王才，你知不知道你这走狗做的也太窝囊了？人家的妻小可是都有人照拂，你赔进去自己一条命算什么？”嬴政冷冷一笑。



王才愣怔看向嬴政。



“寡人什么都知道了，你不说，别人可是原原本本都招了！”嬴政目光霎时锐利，恶狠狠瞪向王才。王才浑身发抖。“必定有人胡说蒙骗大王！小人是无辜的！”



“无辜？别以为你对赵夫人做了什么寡人不知道，现在你们又想这么对付芷阳？呵呵，王才，你以为你这奴才真能骗过寡人？”嬴政的声音蓦的升高。



“大王，小的是无辜的！”王才拼命磕头。



“无辜？下午孙方都招了。他说去年就是你毒死了赵夫人，这次他说又看见你在给芷阳熬药的时候偷偷放了东西！”嬴政觉得赌一把，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他的臆测。



“他血口喷人！”王才大惊。



“是吗？人家可是侍郎，用得着和你这种奴才较劲吗？”嬴政斜睨王才。



王才心中万分犹豫，他和孙方是被分开关押，他根本吃不透孙方到底招了没有，或者说招了什么。



“王才，寡人知道你这种地位根本犯不着触怒寡人，必然是受人指使，你说出那个人，寡人可以考虑留你一命！”嬴政定定看向王才。



王才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他不过贪财，被楚夫人和孙方收买而已。这次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他还以为这次会和赵夫人之死一样不了了之，但是没想到那个芷阳居然没死，还彻底触怒了大王。



“王才！你知不知道，寡人可以让你有千万种痛苦的死法？”嬴政皱起眉头，“来人，端汤镬，寡人要活活煮了这个乱臣贼子！”



“大王饶命！王才真的不知情，是那孙方擅自改了太医令的方子，他还威胁奴才如果敢把这事说出去，他就会让奴才再也看不到日出！”王才暗中咬牙，孙方，你不仁我不义！反正都是死，你也别想消遥。



嬴政目光如冰，冷冷瞪着王才。“孙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才一下子愣在那里，心里犹疑。



“口说无凭，你必然是想嫁祸他人。来人，端汤镬！”嬴政猛地一拍案几。



“奴才说，奴才说！”王才看到那口大锅浑身发抖。“是……”王才的话尚未出口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筋。几个郎官快速涌上前去扶持他。“大王，他，他似乎已经被人下毒！”李斯一下子脸色惨白。



“禀大王，孙方七窍流血，看样子快不行了！”郎中令鹿驰跌跌撞撞进来。



“禀大王，夏淳，夏淳也不行了！”赵高满头是汗，差点撞上鹿驰。



刑僻所的火把照得嬴政铁青的脸显得分外冷硬。“咸阳宫到底是谁在当家？现在可好，有人居然在寡人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哈哈哈！”嬴政笑得异常舒畅，但是在场的所有人皆尽汗毛倒竖。“王绾，李斯，这件事你们务必给寡人一个交代！鹿驰，加强咸阳宫守卫！从今往后，芷阳要是伤到一根汗毛，寡人唯你们是问！”



嬴政猛地站起身子，高大的身影压向臣下。“无论是谁，只要他有胆子背叛寡人，寡人一定让他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和痛苦！”



“芷阳，走慢点，别累着了！”鹿灵小心翼翼扶着阿犁在兰池宫边上的小山上散步。



“谢谢你啊王夫人，特意跑到这边陪我！王将军刚从战场归来，你其实还是应该多陪陪他！”嬴政撤换了整个太医院的人，新任的太医令高芪建议嬴政让阿犁到兰池宫多泡泡温泉以利于身体复原。嬴政也念着咸阳宫情势不明，把阿犁送到兰池宫小住，并派了大量的卫士保护阿犁。



“他啊，哼，我不在身边更加开心了！这个混帐，从赵国居然又带了个美姬回家！看得就心烦！”鹿灵脸色铁青。



阿犁见鹿灵气鼓鼓的，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一阵山风吹来，抚动阿犁粉色的衣裙。阿犁迎风微微闭上眼睛，感觉到暮春的气息吹走了多日的阴郁。



“芷阳姑娘，山上风凉，小心身子！”



阿犁的目光恰对上蒙恬温柔的眼波，山风吹动阿犁的长发，那美丽的青丝根根缠绕在蒙恬心间。阿犁忍不住对蒙恬绽放最温柔的笑容，心里却是酸楚。多日来，蒙恬身为卫尉被嬴政派来亲自守护阿犁，两人每日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那浩瀚银河。



“好香啊！”鹿灵大咧咧地嚷起来。“什么花，这么香？”



阿犁抬头看向山崖，一片粉色的花云在迎风招展。“好像是樱花！真漂亮！”阿犁淡淡道。蒙府也有一片樱花树，每到樱花绽放的时节，蒙恬喜欢带着阿犁到树下流连。粉色的落英曾多次覆盖上两人紧紧依偎的身影。



蒙恬抬头也看到那片樱花。“是野山樱诶，跟芷阳一样好看！”鹿灵的嗓门一向很大。



“蒙放，你在这里保护芷阳姑娘。李季，随我来！”蒙恬突然解下佩刀，和李季一起往山崖走去。



“蒙大人，山上路滑，您不要上去！”阿犁大急。



蒙恬没有理会阿犁的叫唤，一心一意和李季往山崖那片山樱走去。“大人，这样好吗？”李季心里有点犹豫，低声道。蒙恬没有答话，现在他能为阿犁做的已经少之又少，如果一捧山花能让阿犁高兴，蒙恬愿意为她把整座山的花都摘下来。



“哟，好像山路不好走啊！”鹿灵眯起眼睛看着山坡上两个人影的移动。阿犁紧张得连大气都不会喘了，心里直骂蒙恬迂，还把自己当成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啊，小心！”鹿灵大喊起来。阿犁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襟，看到蒙恬似乎踉跄了一下，心里一阵揪痛。



“不是这枝，我说的是那枝！”蒙恬站在山樱下，想起以往自己为阿犁摘花，阿犁站在树下指挥他。从树上看，阿犁小小的脑袋上美丽的眼睛亮闪闪的，那丝天真无邪是蒙恬少年时期最美丽的回忆。



“大人，这么多应该够了吧？”李季知道蒙恬现在的心情，闷闷地帮他摘了满怀的樱花。蒙恬无语点头，一阵山风袭来，他觉得那风中似有无形的刀剑，轻轻划过他的心。



阿犁枕着手臂静静看着陶瓶中的樱花，心中觉得异常幸福。



“芷阳！”



“大王？”阿犁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芷阳！”嬴政满意地闻到阿犁身上的幽香，心情大好。阿犁离开咸阳宫快七天了，嬴政几乎每天夜不能寐，今天是一下朝就急急往兰池宫赶。“嗯，脸色终于白里透红了！”嬴政仔细打量阿犁的脸色，又伸手试试阿犁额头的温度。



“赵高，赏高芪！”嬴政笑得很高兴，拥住阿犁轻轻摇着她的身子。



“在干什么？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嬴政打量屋子，突然看到一捧异常灿烂的山樱盛开在案几上。



“我们刚从山上回来，芷阳今天走得比昨天快多了！”鹿灵笑呵呵的。



“这花是你自己摘的？”嬴政皱起眉头。



“不是，是蒙恬蒙大人特意爬到老高老高的山崖上给芷阳采的！芷阳可喜欢了，对着花傻笑半天了！”鹿灵凑近闻了闻花香。阿犁心一沉，发现嬴政的脸色有些阴沉下来。



“没想到蒙恬那个闷葫芦也会讨美人开心啊！”嬴政口气闲淡，心里却是老大不乐意。



“大家都这么讨芷阳高兴还不是因着大王！”阿犁甜甜一笑。“大王对芷阳真好！”阿犁赖进嬴政怀里，心里有点忐忑。



“知道就好！这些日子想过寡人没有？”嬴政大悦，把玩阿犁的头发。鹿灵在一边看得羡慕万分，赵高连着给她使了不少眼色都没看见。赵高翻了个白眼，只能连拉带拽地把鹿灵弄出屋子，留下嬴政和阿犁独处。



“嗯，大王，您赶紧带芷阳回宫吧！”阿犁依偎在嬴政怀里。



“太医令说你最好在这里多待几天！”嬴政心中万分不舍，要不是每日要上朝，嬴政恨不得能住到兰池宫来。



“大王，芷阳的身子好透了，芷阳想跟着你回去！”阿犁觉得每日与蒙恬这样相对着实是一种酷刑，宁可回到死寂的咸阳宫以熄灭自己所有的念想。



“不枉寡人疼你！不过芷阳听话，在这边再待上些日子，寡人会时常来看你！”嬴政突然抱起阿犁走出屋子。



“大王？”阿犁一眼看到门外蒙恬低着头、浑身僵硬的样子，心中大痛。



“蒙恬啊，听芷阳说你把她照顾得很好！”蒙恬一愣，对上嬴政深思的目光。蒙恬心中一凛，赶紧垂首道：“这是末将应该做的！”



嬴政淡淡笑了笑，“蒙恬一向深合寡人意啊。这样吧，这次王将军给寡人带来了十多个赵国的美人，赵高，命詹事从这些赵国美人中挑出两个品貌最出众的，寡人赏给蒙卫尉了！”



阿犁一惊，美目不自觉看向蒙恬。蒙恬赶紧跪下，“谢大王。但是蒙恬无需美妾，大王还是将这些美人赏给他人吧！”



“蒙恬啊，我大秦武系可需要多些继承人啊！如果是担心嬴晴有怨言，让她来找寡人！”嬴政爽朗一笑，目光却看似不经意地瞥向阿犁，“芷阳，你觉得呢？”



“大王说好就好啊。”阿犁勉强一笑。“恭喜蒙大人！”阿犁忍住心痛朝蒙恬微笑起来。



蒙恬无奈之下只能谢恩。嬴政微笑着把阿犁抱往温泉，感觉到怀中的娇躯有些僵硬。嬴政没有作声，脸色却渐渐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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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咫尺波澜  

“李斯，查得如何？”嬴政看着奏章，皱紧眉头。



“臣依大王的部署在咸阳宫安插了不少眼线，根据回报，芷阳姑娘遇袭当天，华阳太后和楚夫人商谈良久，还曾召见外臣。”



嬴政没有抬头，对于任何答案他都不会太过意外。嫉妒是宫廷微澜的，嬴政不喜欢女人争执，所以咸阳宫看着非常平和，但是其间的暗流嬴政不用细看也能明白。能够调动太医院冒如此大的风险，恐怕连王后田芩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李斯，你做的很好！你身为廷尉职责不在于惩罚犯人，而在于帮助寡人杜绝有些人兴风作浪！你不用担心任何事，你只要忠于寡人即可！”嬴政深思地看向李斯，满意地看到李斯眼中的坚定。



“小人赴汤蹈火也定为大王分忧！”李斯跪在地上，心里知道自己冒险成功。其实李斯早就掌握了华阳太后与此事关联的证据，但是他犹豫良久，最后决定选择向大王有所保留地透露华阳太后和楚夫人的作为。



嬴政手轻轻敲着案几，心里沉吟。华阳太后于父亲子楚有恩，没有华阳太后的鼎立扶持，子楚无法登基，更不用说自己这个流落赵国的王孙。华阳太后身系嬴秦宗室和楚国在秦国的朝堂势力，于情于理嬴政都不想触碰她。



“恭喜大王，楚夫人为大王添了个公子！”赵高在门外高唱。



嬴政冷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恭喜的？生个像她一样心机深沉的儿子，对秦国有什么益处？”



“大王，华阳太后请大王前往樗元宫探望小公子！”华阳太后身边的宫人跪在章台宫偏殿外朗声道。



“你回去说一声，寡人政务繁忙，等空些再说！”嬴政冷声道。赵高站在门外打了个寒蝉，知道楚夫人失宠是迟早的事。赵高看着华阳太后派来的宫人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回去交代的茫然样子，心中对自己当日选择扶持魏夫人的决定兴庆不已。芈婷，你太聪明了，但是你知不知道，在宫里，没有真正的聪明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太后，婷儿怎么办啊？大王到现在都不来看看小公子，婷儿往后可怎么在宫里立足啊？”楚夫人芈婷哭得声嘶力竭，心下涌起巨大的恐慌。终于生了儿子，但是大王的表现让她寒透了心。



“政儿真是太糊涂了！这是他的儿子！”华阳太后坐在一边，气鼓鼓的。



“太后，大王是不是因为那个贱人……”芈婷压低声音。



“哼，那哀家倒是真要好好去问问大王了，谁敢乱嚼舌跟？！”华阳太后心中一惊。



“太后，可是大王现在……”芈婷一阵气苦，忍不住又是泪流满面。



“婷儿你别急，哀家这就把政儿带过来！”华阳太后猛地起身，气冲冲往章台宫去了。



“大王，你立即随哀家去樗元宫！”华阳太后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尚在与昌平君和王绾商议朝政的嬴政。几位大臣瞅瞅嬴政的脸色，都悄然退了下去。



“太后，寡人正在商议政事！”嬴政抬起眼睛，那如刀的目光看得华阳太后都心头一颤。



“什么政事不能略放放！楚夫人刚为大王生了个公子！”华阳太后一敲拐杖。



“呵呵，为寡人生儿子的可多了去了！”嬴政不怒反笑。



华阳太后倒吸一口，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楚夫人！”



“楚夫人怎么了，对寡人来说，都是寡人的女人！太后如果没事就请回吧！”嬴政低下头继续看奏章。



“大王！你有时间去兰池宫就没时间去樗元宫探望新生儿？”华阳太后看到跪在地上的众多宫人在挤眉弄眼，心头更气。



“这事似乎和芷阳没有关系吧，太后不用什么事都牵扯到芷阳！不过说起来，寡人真是纳闷，芷阳若论性子可以算得全咸阳宫最温柔的女人，怎么就这么入不了太后的眼？”嬴政声音蓦的转冷。



“大王现在是鬼迷心窍！那个贱人温柔？她根本就是巧言令色！这种蛮夷懂什么礼仪？”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升高，站在门外的众多臣下都低下头，觉得这些宫闱私事吵到章台宫实在不雅。



“太后，这里是章台宫！”嬴政站了起来，鹿卢剑一下子触碰到案几，发出一片脆响。顿时宫人和臣下皆尽肃然。“寡人连大秦都管得了，难道宠个女人也需要别人准许？太后，寡人敬重您，但是请您还是好好在华阳宫养老，不要平添烦恼！”



华阳太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整个宫殿一片死寂。门外的臣下听得大王如此声色俱厉地对华阳太后说话，心里百味横陈。昌平君身为嬴氏宗亲，对华阳太后还是存有敬重，但是昌平君身为丞相更加知道，今日的秦王再也不是那个在吕不韦和赵姬身边小心掩饰自己的少年了，他已经真正成了大秦的君王，他的话就是最后的决定。



“好，好得很，哀家管不了今天的大王了！哀家不在咸阳宫碍眼总行了吧！”华阳太后越说越激动，眼泪迅速涌出眼眶。



“太后怎么会如此误会寡人的意思？”嬴政僵硬着脸突然扯出一丝微笑。“太后，您是嬴政的祖母，是嬴政永远敬重的亲人！华阳宫是太后至高无上的居所，咸阳宫中谁敢对太后不敬，寡人第一个剐了他！”



嬴政轻轻走近华阳太后，把哭得像个小姑娘一样的祖母拥进怀中。“太后，政儿永远记得第一次看到祖母时那种如沐春风般的温馨。”嬴政在华阳太后耳边柔声轻语。嬴政的语气是温柔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华阳太后在他身边感觉到了沉沉的威胁感。华阳太后从心底深处打了个冷战，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全心依赖自己、取悦自己的嬴政了。



“昌平君！赶紧护送太后回华阳宫，如果让寡人知道太后有一丝丝不痛快，你们这些臣下都不用来见寡人了！”



昌平君无奈之下扶过华阳太后，把惊疑不定的老人家带出章台宫。“太后，孙儿还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那个毒害芷阳的祸首孙平，寡人已经找到他的家人，昨夜，虎贲军坑杀了他们！”



华阳太后浑身一震，嬴政脸上露出莫测的微笑。“太后回去好好歇着！”昌平君心下剧震，此语已经直白地提醒了太后嬴政对毒害芷阳一案已经了如指掌，他不撕破脸不过是顾念亲情而已。



李斯和赵高皆低着头，他们在这些日子按照嬴政的吩咐已经着手建立了遍布秦国和六国的眼线，一切宗亲大臣的举动都有可能成为嬴政案头的密报。



嬴政冷冷看着华阳太后的背影，他眼风一扫，看到所有的臣下皆低着头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敢对自己表达不满，连嬴氏宗亲都显得温顺异常。一阵微风袭来，嬴政感觉一阵舒畅。“来人，起驾兰池宫！”



“娘，娘！”子高刚会说话，整日叫阿犁娘。阿犁涌起最温柔的笑颜，一把抱起子高给他擦嘴角。



“看看，这子高公子跟你真亲，王离跟我都没有你们这么亲热。那个臭小子，像他爹，看见我也是爱理不理！”鹿灵突然之间非常想念自己的儿子，闷闷起来。



“王夫人，你不用再陪我住在这边，我让人护送您回去吧！”阿犁哄着子高睡觉，朝鹿灵淡淡一笑。



“娘！娘！”



“我这是不是想儿子想疯了啊，怎么出现了幻听啊！”鹿灵敲敲脑袋。突然门被拉开了，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扑到鹿灵怀里，差点把鹿灵撞翻。



“王离，你这个死小子，怎么见人都不行礼！”王贲大惊，歉然看向阿犁。



鹿灵一见儿子来了，心肝肉地叫唤起来，亲得阿犁都担心王离的脸会肿起来。王贲看着夫人和儿子这对活宝，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王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阿犁笑着和王贲打招呼。王贲一见阿犁，突然发现几个月下来她又漂亮许多，一下子脸红了，有些讪讪的。“大王吩咐我来替蒙恬的班。呵呵，蒙恬这小子可真有福气，大王亲赐美人，还特意让他回家和妾室多聚聚。”



“蒙大人再有福气也没咱们王将军这么有福吧，王家的院子再大也不够塞你那些莺莺燕燕了！”鹿灵白了王贲一眼，看到丈夫心底却是窃喜。王贲在阿犁面前被妻子数落，脸色多少有些尴尬。



阿犁低头轻轻哄子高，想到蒙恬美人在抱的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嬴政自那日就借口蒙恬新得美人把他调回咸阳，阿犁知道大王对蒙恬讨好自己心有不悦，所以尽量避免一切与蒙恬有关的话题。



“他叫什么名字啊，长得好白啊！”王离好不容易摆脱了鹿灵的怀抱，色眯眯地挨近阿犁，看似关心子高，小手却不住往阿犁身上蹭。



“王离！你给我住手！”王贲大惊。



“姐姐，你真的好漂亮，比我娘这个黄脸婆好看多了！”王离索性也赖到阿犁怀里。



王贲一把拽过儿子，哭笑不得。“你干什么啊，你嫉妒我是不是，我能摸你不能摸！”王离拼命挣扎。鹿灵和阿犁骇笑，鹿灵自嘲道：“有出息啊，有其父必有其子！”王贲脸一阵青一阵白，觉得对敌都没有回家对付妻子、儿子难。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惊醒了屋内的人，顿时大家都跪下给嬴政请安。“行了，别拘束！”嬴政一把搂过阿犁，捏捏她的俏脸笑得很舒畅。



“大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阿犁笑向嬴政。



“想你了啊！”顿时阿犁的脸红透了，嗫嚅着埋进嬴政怀中，屋内众人都退了下去。“芷阳，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跟着寡人回咸阳！”嬴政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也不可能与阿犁两地而居。



阿犁在嬴政怀中点头，听得银铃脆响，阿犁轻轻给嬴政按太阳穴。“伤口还痛吗？”嬴政的心开始痒起来，手在阿犁身上游移。阿犁脸更红了，愣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嬴政淡淡一笑，抱起阿犁走入内室。



“禀大王，嬴晴公主求见！”赵高在门口战战兢兢道。



“让她等着！”嬴政正要解阿犁的深裙飘带，听得来报颇不耐烦。



“诶，公主，使不得！”听得赵高惊叫起来，门吱嘎一声，嬴晴满头是汗地冲进内室。



“不象话！”嬴政大怒，阿犁坐在床上顿时大羞，躲到嬴政身后。



“政哥哥，你为什么要赏赐蒙恬小妾，您这么做让我如何在蒙府立足？”嬴晴委屈万分，想起家里那两个娇弱的美人气得眼泪直流。



“住口！你出生王室怎么倒像个无知村姑？蒙恬是我大秦重臣，以他的身份到现在都没有妾室那是你这个正妻的不是！你赶紧给寡人回去，好好侍奉自己的丈夫！”



“听政哥哥说起来还是我不对？凭什么蒙恬就该三妻四妾啊！我不愿意！”嬴晴泣不成声。



“赵高，把公主给寡人拉下去！通知蒙恬和昌平君，把她带回咸阳！”嬴政气得脸色铁青。



赵高带着一些小太监意意思思地想去拉嬴晴，嬴晴如何受过这样的待遇，气急攻心索性坐到地上大哭起来。“我不受丈夫宠也就算了，现在连家里人都对我这样！我不活了！”



嬴政目瞪口呆，看着撒泼的嬴晴一下子气得倒说不出话来。阿犁怕嬴政暴怒，赶紧下床扶嬴晴，“公主您别哭了，大王一向很疼您的！”



“你这个阴险的女人，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嬴晴看到阿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推了阿犁一把。蒙恬刚气喘吁吁地进屋，看到阿犁摔了出去大惊，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芷阳！”嬴政又怒又惊，快步上前从蒙恬怀里抱起阿犁。“摔到哪里没有？疼不疼？”



阿犁吓得脸色煞白，茫然摇头，美目不自觉地投向蒙恬，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嬴晴看见自己丈夫如此关心阿犁更加气苦，猛地站了起来。“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听这个妖精的话，欺负我！”



“住口，还不给我回去！”蒙恬大怒，上前拉住嬴晴。“你是不是见她摔疼了心疼啊！我在你心里根本就比不上这个杂种对不对！”



蒙恬倒吸一口气，使劲拖拽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嬴晴。鹿灵听得内室吵闹，也凑了进来，看得情势如此马上上前帮着蒙恬拉嬴晴。



嬴政眼波一闪，侧头看见阿犁非常关切地看着蒙恬，心里咯噔一声，很是不痛快。嬴政慢慢坐了下来，冷冷看着嬴晴被人拖拽出屋子，手指轻轻敲着案几。阿犁见大王面露深思的表情，心中一凛，知道大王已经起疑自己和蒙恬的关系。



“叮呤……”山风吹动宫室的垂铃，声声敲打在阿犁心头。阿犁咬紧牙关默默坐到嬴政身边，心悬两头，分外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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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渐车帷裳  

“禀大王，吕不韦迁居蜀地之后日日筹谋东山再起，各国使臣络绎不绝！听闻赵国和卫国皆有意请吕不韦为相！”李斯看着嬴政阴沉的脸色，心中惴惴。



嬴政深思着把玩手中的玉器，没有作声。



“奴才还听闻吕不韦迁往蜀地天天与门客论政，咸阳的部分高官还时常派使臣问候。”赵高膝行一步，低声道。



“呵呵，有些人啊就是喜欢做墙头草，总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但是他们知不知道，寡人最不喜别人三心二意！吕不韦难道还希望寡人迎他回咸阳不成？”嬴政冷笑了起来。嬴政知道坊间多议论自己是吕不韦的儿子，对此嬴政也是惊疑不定，但这样的问题他又如何去问赵姬。嬴政紧紧握住手中的玉器，无论如何，寡人是大秦的儿子，寡人必须做对大秦有利的事！



“李斯，拟招，寡人要问问吕不韦何功于秦？大秦对他不薄，但是他却如此与寡人作对，寡人要问问他对得起谁？”嬴政心念一定，厉声道。“你就写，‘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寡人要好好问问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斯低头拟诏，心中多少有些凄然。吕不韦扶持庄襄王登基，辅佐嬴政，秦国在他为相之时灭周，击退六国联军，吕不韦对秦国的进一步强盛功不可没。



“此诏由谁带去？”李斯把竹简交给一边的小太监泥封。



“让蒙武率三千精兵送往！若吕氏有所异动，蒙武可于当地就地正法叛军！”嬴政闭上眼睛。吕不韦，你要是聪明，就不要逼寡人亲自动手！



“好了，没事就都退下吧！”嬴政挥挥手，就着烛光看奏章。



“你是不是和大王闹别扭了？怎么这些日子大王回殷阳宫的时间越来越晚？”汐汐的脸上还有些擦痕，闷闷不乐地看阿犁陪着子高和小敏玩。汐汐前日刚跟着阿犁从兰池宫回咸阳，觉得大王这几日脸色不是很好，也不经常来找阿犁。



“可能是大王最近忙吧！”子高被小敏推倒在地上，阿犁赶紧抱起他哄着。



“没用，就知道哭！”小敏瘪瘪嘴。“小敏，他还小啊，你要让着弟弟些！”阿犁摸摸小敏的头发。



“娘！娘！”子高深深埋进阿犁的怀中，吃着手指笑得很高兴。



“那是姑姑，不是母亲，笨死了！”小敏瞪着子高，觉得阿犁最近总是宠着子高，心里不乐意起来。阿犁微笑着把子高交给云兮，搂住小敏。“小敏，对不起，姑姑最近一直不在你身边，没有好好照顾你啊！”



小敏眼圈红了，依偎到阿犁怀中。“姑姑！”



“对了，姑姑给你做了个小香囊，就在那个小包袱里！”阿犁指指尚未打开的包袱。



小敏兴高采烈地小跑到一边，招呼云兮和汐汐帮自己开包袱。



“大王驾到！”嬴政随着门口的高唱步入侧殿，见阿犁在烛光下双眸亮晶晶的散发温柔的光华，心里再猜忌也高兴起来。



“怎么公主和公子还没睡啊！”嬴政搂住阿犁，不满地看向云兮。云兮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赶紧招呼小敏和子高出去。



“姑姑，这是什么啊？”小敏翻到了自己的小香囊，一眼看见一块非常漂亮的玉佩，抓起来问道。



嬴政皱眉，看到女儿手中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玉体上星星点点几抹猩红，看着分外耀眼。阿犁大惊，尚未开口，汐汐一个箭步冲上前，“这是奴才的，公主行行好还给奴才吧！”



“你的？你一个宫女哪来这个啊！这个我喜欢，我拿走了啊！”小敏噘嘴。



“这块玉看着眼熟啊！”赵高一眼瞅见这玉佩，心下沉吟。嬴政一愣，更加仔细地打量这玉佩，是觉得眼熟。“哟，好像蒙大人身上有一块差不多的！”赵高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眼神锋利地扫向阿犁。蒙毅站在门口惊出一身冷汗，紧紧握住佩刀，心下忧虑。



汐汐大惊。遇袭当日，汐汐亲眼看见蒙恬叫芷阳阿犁，从蒙恬的表情和阿犁的举动，汐汐明白他们之间必有些什么。汐汐知道赵高在殷阳宫日子久了，若论看人本事一流，现在他语带挑拨的意味，看来也是疑心了阿犁和蒙恬的关系。汐汐更急，立即跪下装出惊怵的样子。“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阿犁觉得手臂锐痛，嬴政脸色铁青几乎要捏断了阿犁的手臂。“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这是奴才和蒙毅大人的信物！”汐汐逼出几滴眼泪，说得很大声。门口的蒙毅一听，心里愣了一下，但是立即反应过来，跪到屋内，“小人罪该万死！”



嬴政冷冷看着汐汐和蒙毅，赵高嘴角微微牵动，静观其变。



“小人奉大王之命保护芷阳姑娘，与汐汐日久生情，一时糊涂！望大王恕罪！”蒙毅信口胡邹，露出悔恨的表情。



“这玉佩怎么蒙恬大人也会有呢？”赵高露出好奇的样子。蒙毅暗自咬牙，“蒙氏子弟自出生就会有此玉佩，这是蒙氏的信物！所以家兄也有一块！家父也有！”



嬴政瞪着蒙毅，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蒙毅，你今年几岁了啊？”



“回大王，小的今年16。”



“差不多是该娶亲了。”嬴政勉强笑了笑，“这样吧，王绾的长女日前刚举行过笄礼，听说长得不错。王家和蒙家门当户对，寡人作主就让王绾的长女嫁入蒙府吧。蒙毅，你先下去，别担心，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总会荒唐些！”蒙毅心里七上八下的，谢了恩出门。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和郎官私相授受！”嬴政勃然变色，恶狠狠瞪着汐汐。



“大王饶命！”汐汐拼命磕头。



“拉下去，给寡人狠狠打！”赵高一个眼色，顿时涌上不少郎官拖下汐汐。



“汐汐！大王，求您开恩。汐汐与芷阳情同姐妹，求您开恩！”阿犁大急，拉住嬴政的衣袖，泪流满面。



嬴政猛地挣脱阿犁，心中的怒火不可遏止。“还不动手！”阿犁大急，冲上前想护住汐汐，被赵高一推重重撞到一边的案几上。



“芷阳！”汐汐见阿犁狠狠撞到案几上，心下大急，兀自挣扎。嬴政硬起心肠，就是不扶阿犁。冷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出了殷阳宫。



“汐汐！”子高、小敏哭着簇拥到阿犁身边，阿犁撑起身子看着汐汐被人拖出宫室，心中涌起巨大的绝望。



蒙武坐在正屋，身边蒙恬和蒙毅都是一脸忧色。



“幸亏老夫当日就命人多打了一块玉佩送予公主，否则这次真是后果不堪设想！”蒙武猛地睁开眼睛，怒气冲冲瞪向蒙恬。“蒙恬，我不管你到底作何感想，但是你必须离芷阳越远越好。我了解大王，他不露声色，但是心中必定起疑！”



蒙恬浑身僵硬，想到阿犁在宫中一人面对大王的怒气，心中大急却爱莫能助。



“为父明日将率兵前往蜀地，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注意分寸。蒙毅，与王家的婚事要尽快操办，为父会嘱托你们的母亲！”蒙武叹了口气。“蒙恬，这几日还是多到公主屋里去吧，虽然公主有些娇惯，但是昌平君已经帮你狠狠教训过她了，这种时候，你不要再添事端！”



蒙恬和蒙毅都低头答应了。蒙武看着两个儿子，心中隐忧，虽然二子眼见着都是颇有成就之辈，但是阿犁却让蒙武夜不能寐。“你们都给我记住，身为男人，我们身边少不了女人，但是女人决不能成为影响你们前途的绊脚石！”



蒙恬紧紧握住腰间的玉佩，咬紧牙关。蒙毅静静打量哥哥，心里涌起几乎淹没自己的悲哀。



“蒙恬，你明天到昌平君府去一趟，请丞相照看一把。不管怎么说，郎官与宫女有私情都是大忌，大王虽然没有追究蒙毅，但是我们还是要小心些！”蒙武闭上眼睛，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蒙府与丞相和御史大夫结亲，说明大王对蒙府的重视，但是作为蒙府应当未雨绸缪，免得因小失大。



“蒙毅，对不住，连累你了！”蒙恬俩兄弟从蒙武屋子出来之后，缓缓踱步到花园附近。蒙恬对着弟弟的背影，觉得万分愧疚。



“如果你真想对她好，就忘了她吧，至少不要去扰乱她的心神。”蒙毅对着花园已经落败的樱花，心里随那落英涌起诸多复杂情绪。



蒙恬没有作声，对着蒙毅的背影心情也是翻江倒海。



“哥，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如果你和她再这样下去，没有人会真正开心！”蒙毅想起阿犁的容颜，顿时心如刀铰。



“蒙毅，我觉得自己身为男人是失败的，我没有保护自己最心爱的人，也无法让身边的人幸福！我真是一个废物！”蒙恬想起三个妻室哀怨的目光，心中隐痛。



“哥，你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是完美的人往往让人难以靠近！你为她关闭了心门，你对一个女人忠诚，却因此伤了其他人的心！”蒙毅转身看着蒙恬。“哥，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不要再想她了，她不属于你！”蒙毅眼圈红了，“我比不上你，我从小就没有你那么聪明，你一直是我要超越的目标。但是今天我至少可以很骄傲的告诉你，在某些方面我比你坚强许多！”



蒙恬无语地看着弟弟挣扎的表情，这种挣扎在他成亲之前也曾经历过，现在也一直在经历。“我只希望看到她笑，如果你再让她哭，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蒙毅突然拔足奔跑起来，留下蒙恬空对着空空荡荡的花园。“阿犁，希望你能幸福！我蒙恬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每天笑得那么漂亮！”



阿犁为汐汐擦着身子，眼泪如断线之珠纷纷而下。汐汐这次被打得分外厉害，连续几日高烧不退。嬴政这些天也没有来看过阿犁，倒是在魏夫人的信乐宫流连颇久。



“芷阳，你别哭！我们俩必须相依为命啊！要是你进了刑僻所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汐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泛起潮红。



“汐汐，是我连累了你！”阿犁扑到汐汐身上，哭得声嘶力竭。



“胡说什么，是我和蒙大人违反宫规，关你什么事！”汐汐厉声道。



阿犁心下更加难过，抱住汐汐的头泪如雨下。“芷阳，你记住，从今往后不要再想他了，你会害死自己害死他的！”汐汐在阿犁耳边低语。“如果要保住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爱上大王！”



阿犁一惊，淡绿色的眼眸在一片水雾中流露深思的表情。“大王爱你，但他是大王，他不会允许别人背叛自己，你必须牢牢记住这点！”汐汐说了这许多话，顿时觉得万分疲惫，歪在床榻上气喘吁吁。



“你别说了，我都懂！”阿犁给汐汐拢拢被子，坐在床边心中一片荒凉。不一会儿，汐汐的呼吸平稳下来，想来已经睡着了。阿犁缓缓步出汐汐的寝室，一片骄阳下，咸阳宫泛起耀眼的光芒，刺得阿犁的眼睛生疼。



“芷阳姑娘，您也别太担心，汐汐会没事的！”云兮挨近阿犁，心里也是担忧。



“云兮，我真是没用！我护不住汐汐！”阿犁心中挫败。



“芷阳姑娘，您别老窝在宫室里，这样吧，我陪你到花园散散心！”云兮担心阿犁胡思乱想，拉起她就走。



咸阳宫的花园靠近昭阳宫，布置了些亭台楼阁，配着四周的花草倒是比宫中其他地方都显得柔旎些。初夏时节，茉莉和栀子花开得很是茂盛。阿犁轻轻摘起一朵茉莉，眼中泛起轻愁。



“哟，妹妹今天这么空啊！”魏夫人子慧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前拥后呼的很是气派。楚夫人失宠，魏夫人在宫中的地位更加显赫。这些日子嬴政又常去信乐宫，子慧觉得分外畅快。



阿犁淡淡给魏夫人请安，“这殷阳宫出来的连行礼都不会了啊，见了夫人还不跪下！”汀兰怒喝。



阿犁一惊，只得恭恭敬敬跪下。“芷阳妹妹今儿个气色看着很一般啊，是心里不痛快吗？”子慧想起阿犁长期得宠，心里嫉妒万分，移步上前，看似无意却重重踩到阿犁的手上。



“啊！”阿犁左手一阵锐痛，不禁呼痛起来。



“夫人，您踩到芷阳了！”云兮大惊，膝行上前想救出阿犁的手。



子慧更加重重地碾踏阿犁的手，“不会啊，我怎么没觉着踩到东西啊！”



“住手！”威严的声音传来，子慧一惊，赶紧跪下给嬴政请安。



嬴政冷着脸看向子慧。今天是十五，嬴政按照宫规必须到昭阳宫，刚陪着田芩到花园略逛逛，却看到这一幕。田芩快步上前，招呼宫女拿干净的手绢轻轻擦阿犁的手。嬴政一眼瞥见阿犁的手红彤彤的、痛得眼泪汪汪，心里顿时暴怒。



“你这是干什么！”嬴政怒向子慧。“寡人宫里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



“回大王，臣妾是无心的，望大王明察！”子慧吓得也是眼泪汪汪。赵高跟在嬴政身后，恨铁不成钢，心里万分责怪子慧沉不住气。赵高知道嬴政虽然疑心阿犁，但是显然对阿犁仍无法忘情，现在去招惹阿犁实属不智。



嬴政气得脸色煞白，亲自扶过阿犁，见她哭都不敢哭得大声，心里分外不舍。“痛不痛？”



阿犁愣愣看着大王显得分外疲惫的脸，心中百感交集，眼泪更加汹涌而下。嬴政叹了口气，轻轻抱住阿犁，“芷阳乖，不哭了！”嬴政又一次想起第一次见到阿犁时的模样，心中涌起酸楚的怜惜。嬴政坐拥大秦，但是他永远不会忘记在赵国为质子的凄惨岁月，对出身微贱的阿犁总是有种忧戚一体的感情。



田芩和子慧看着嬴政温柔的神色，心里都不是滋味。田芩为后多年，从来没有看见丈夫对自己有此温存的时刻。子慧暗暗握住拳头，心中不忿。赵高缓缓向子慧摇头，子慧一惊，咬牙隐忍。



“传太医令高芪！”嬴政搂过阿犁，轻轻把她往殷阳宫带。



田芩和子慧愣愣站在花园，一阵微风袭来，满园花香。田芩轻轻摘下一朵栀子，眼圈渐渐红了。子慧愣了半晌，狠狠踩了踩阿犁方才摘下的茉莉，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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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情隔山陂  

嬴政冷着脸看太医令高芪给阿犁包手，心中各种感触皆在激荡，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赵高小步上前，在嬴政耳边低语了几句，嬴政脸色一变快步出门了。阿犁抬头看向大王的背影，泪水涔涔。



“芷阳姑娘，您的手不会有大碍，不过这个月您可能无法抚琴！”高芪微笑着对阿犁道。



“谢谢太医令，一直以来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阿犁抹抹眼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芷阳姑娘太客气了！”高芪没有多言语，收拾药箱。高芪每次见到阿犁都有种深沉的心痛，觉得这个小姑娘性子温和没有心机，但是她的处境全凭大王的喜好，今日的风光保不了万世的荣宠啊。



云兮端上来两碗药，阿犁一愣。“一碗是姑娘日常喝的补药，另外的是清火活血的！”高芪温和道。阿犁没有言语，淡淡接过。高芪突然觉得一阵负疚，别过脸去，缓步出门。



“汐汐怎么样了？”



“芷阳姑娘放心，刚才太医令亲自去瞅过了，说汐汐快退烧了，只要连着喝药应该会好起来！”云兮安慰阿犁。



“我是个不祥之人，自己生世飘零也就罢了，还不断连累身边的人！”阿犁眼圈红了。



“芷阳千万不要这样想。你一定要振作啊，公主和公子都盼着你呢！”云兮柔声道，想起阿犁这些日子于宫中的沉浮心中也是隐忧。



阿犁没有言语，轻轻走到门边眺望落日下的宫室，觉得自己如同那春日的落絮游丝，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向哪里。



“蒙将军来使回报，吕不韦接诏后饮鸩自尽！”李斯一头的汗，心中有淡淡的兴奋。



嬴政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仲父，你还算一个聪明人，往日你教给寡人的帝王心术，现在酿成了摆在你自己面前的毒酒。“于蜀地安葬吕不韦，若其门客有异动，全数给他们的主子陪葬！”李斯低头应了，快步跑出宫门拟诏。



“赵高，近日给寡人好好监视那些个吕氏门人，哼，我大秦最不屑这些兴风作浪的小人！”嬴政的脸仍然没有一丝表情。



赵高低首领命，感叹大王这些年下来手段越来越强硬，心思也越来越难揣测。“大王今晚还去昭阳宫吗？”赵高怯怯问了一句。



嬴政看了看沙漏，“今儿个政务太多，你去王后那里说一声，寡人今天就不过去了！顺便，给扶苏带几套书，让他好好读，寡人过几日会去考他！”



章台宫的烛光闪烁，照得嬴政的脸色有些阴沉。这些天嬴政心里憋着一股火，压得他自己无处发泄。阿犁和蒙恬之间种种，嬴政若要往深里察恐怕早就水落石出。他想知道真相，但是又怕自己承受不了这真相，因此左右为难迟迟没有做出决断。赵高其实已经含蓄提醒嬴政数次可以帮他在蒙府收集情报，但是嬴政一直没有答应。



“芷阳，不要背叛寡人，不要！”嬴政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些年来，阿犁是离嬴政心房最近的女人。嬴政因怜生爱，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无法习惯没有阿犁宁静目光相伴的时间。“没有人可以伤寡人的心，没有人！”嬴政突然对自己暴怒起来，一把推翻了面前的书简。



“大王！”章台宫的太监站在一边都吓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去拣满地的书简。



“传郎中令鹿驰，寡人要骑马！”嬴政气冲冲地扯下自己累赘的宫服，仿佛回到了年幼耍性子的岁月，大踏步往马厩方向走去。



“大王，您骑慢点！”鹿驰满脸是汗，吩咐手下的人赶紧四处布防保护秦王。嬴政一个劲策动身下的骏马，也不听鹿驰的叫唤，只想出汗，只想发泄。



“蒙恬，蒙大人，赶紧开宫门！”秦宫中，郎官掌握内廷安全，宫室四周的安全事宜则由卫士负责。蒙恬身为卫尉是所有卫士的主管，听得鹿驰的喊叫，在火把下吃惊地看见嬴政策马狂奔直往宫门冲了过来。



嬴政一眼看到蒙恬心里咯噔一声，一把勒住坐骑。“蒙恬，一起来，寡人想和你赛一圈！”蒙恬望着嬴政有些阴郁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大王还在为阿犁的事不痛快。



“大王，天色已晚，改日如何？”蒙恬脸色平静。



“就今天，寡人今天有兴致！你别跟寡人玩虚的，上马！”嬴政身下的俊骢不断跳腾，颇具挑战意味。蒙恬无奈，命人牵过疾风，翻身上马。



“走，咱们出城！沿灞水赛一圈！”嬴政猛地抽了御马一鞭，快速奔出宫门。



“赶紧，赶紧布防！给我沿着灞水布防！”鹿驰大惊，叫嚷着快速跟上嬴政。蒙恬也低声嘱咐了李季和蒙放，快马加鞭。



“蒙恬，从这里开始，看谁先到霸城门！”嬴政挥舞马鞭，霸气十足。蒙恬知道此时与嬴政争辩毫无意义，略牵制住疾风。“你给寡人好好跑，要是敢让着寡人，小心寡人怪罪你蒙氏一族！”



“走喽！”嬴政猛地抽鞭。蒙恬只得跟上，但是他也不敢真让疾风跑开了，保持着与嬴政半个马身的距离。“臭小子，你到底会不会骑马？”嬴政扭头看着蒙恬四平八稳的脸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怒火，一鞭子抽向疾风。疾风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顿时超过嬴政的马。



“这才像样！”嬴政大笑起来，快马加鞭一心超越蒙恬。蒙恬不经意地收紧缰绳，与嬴政齐头并进，比得看似高潮迭起。突然嬴政一拉缰绳，听得长嘶，嬴政的马停止奔跑。蒙恬大惊，赶紧也勒紧缰绳回奔到嬴政身边。



嬴政就着月光静静看向流逝的灞水，“寡人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芷阳。”蒙恬一惊，看向寂静的街道，心里涌起淡淡的忧伤。“当时那个小丫头脏极了，简直像个野人！”嬴政淡淡笑起来。蒙恬定定看着大王在月光下突然变得温柔的脸，心下一恸。



“芷阳虽然受尽欺负，但是那个时候她没有哭。她的眼睛那样看着寡人，仿佛寡人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她是灞水给寡人送来的宝贝，一个没有杂念全心依赖寡人的宝贝！”



蒙恬咬紧牙关，手紧紧拽住缰绳。蒙恬想起上郡那个初冬，阿犁淡绿色的眼睛惊恐地望向自己时如何揪痛了自己的心，从此，自己的心上就烙上了阿犁的倩影，挥之不去。



灞水波光粼粼，映着十五的圆月显得分外恬静。嬴政和蒙恬各怀心思，良久没有说话。



“蒙恬，寡人有两样东西绝对不会让人！一是我大秦的每一寸土地，二是寡人的女人！”嬴政的目光深思地投向蒙恬。蒙恬一惊，“末将听从大王调遣，誓死保卫秦国！”



“说的好！寡人的女人自然用不着蒙卫尉费神，寡人会好好保护！”嬴政沉着脸，突然笑了起来。月光打到嬴政的笑脸，让蒙恬依稀看到一个调皮少年的影子。



“好了，还没比完呢！”嬴政猛地抽下马鞭，蒙恬立即跟上，听得马蹄疾响，两人风驰电掣般往霸城门驶去。



“芷阳呢？”嬴政满身是汗，赵高吩咐着宫人准备热水，手忙脚乱帮着嬴政擦汗。



“芷阳姑娘喝了药刚睡下！”赵高笑得分外讨好。



嬴政不置可否，一把脱了早已汗湿的衣衫，匆匆沐浴更衣。“大王，屋子已经点燃熏香！”赵高拉开嬴政卧室的门。嬴政穿着便衫没有往自己卧房走，突然出门往侧殿走去。



“大王，小心着凉！”赵高一个眼色，众多宫人拿着嬴政的外衣追赶着嬴政的步伐。



“碍眼！都给寡人退下！”嬴政低喝，走进阿犁的卧房。一股淡淡的药味迎面而来，混着阿犁特有的体香，让嬴政突然满身泛起疲倦。



“大王？”云兮正在给阿犁摇扇子，看到嬴政大惊。



“把公主和公子抱出去！”嬴政见小敏和子高睡在阿犁身边，皱起眉头，挥手让小太监抱起他们。



嬴政坐到床沿，见阿犁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头，额头的发丝都被汗湿了，略沾到脸上。嬴政淡淡笑了笑，知道阿犁从来都怕热。嬴政伸手给阿犁捋捋头发，轻轻捧起她受伤的手给她吹气。阿犁似乎觉得很舒服，突然微笑了起来，那股子憨劲惹得嬴政都很想笑。



“芷阳，不要背叛寡人，永远不要！”嬴政上床紧紧搂住阿犁。阿犁在睡梦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依偎到嬴政怀中，嬴政闻到扑鼻的清香，轻柔地给阿犁擦汗。



“怕热还穿这么多睡觉！”嬴政小心翼翼解开阿犁的中衣，让她仅着亵衣。“芷阳听话，寡人会永远宠你，只要你听话。”嬴政的手指轻轻滑过阿犁凝脂般的肌肤，心中涌起万般温情。芷阳，你是寡人的，永远都是，寡人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大王，该上朝了！”赵高在帘外叫唤。



阿犁睡眼惺忪，骇然发现大王紧紧搂住自己睡得很安稳。听得银铃脆响，阿犁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抚嬴政的眉宇。“保护他的最好办法就是爱上大王！”汐汐的话让阿犁浑身一激灵。阿犁拼命压抑眼圈的酸胀，想起大王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包容和宠溺。公子，从今天起阿犁会把你深深埋进心里，阿犁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你，但是阿犁不能让公子陷入危险。



阿犁的手突然一紧，嬴政没有睁开眼睛，抓过她的手轻轻吻着。



“大王，该上朝了！”阿犁推了推嬴政。



嬴政闭紧眼睛，一个翻身把阿犁压到身下，就是不起来。“大王！热死了！”阿犁拼命推搡嬴政，嬴政忍着笑装出睡得很沉的样子。



“哎哟，大王压到我的手了！”阿犁突然惊叫起来。



“哪里？”嬴政立即撑起身子，却对上阿犁的笑眼。



“小坏蛋！那群狗奴才，什么不好教你，教你骗寡人！”嬴政板着脸，突然开始呵阿犁痒痒。阿犁笑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求饶。



“芷阳，你会骗寡人吗？”嬴政稳住阿犁的身子，脸色突然变得平静。



阿犁定定看向嬴政的眼眸，在嬴政向来坚毅的目光中发现了一丝隐然的脆弱。阿犁如同被人当头棒喝，从内心深处泛起巨大的愧疚之情。“芷阳不会伤大王的心！”阿犁的眼圈红了，内心挣扎，蒙恬温柔的笑颜如同心头的一把刀扎得阿犁分外疼痛。



嬴政轻柔地吻去阿犁的泪水，“芷阳乖，芷阳不哭了！”阿犁更加难过，深深埋进嬴政怀中哭得抽抽噎噎的。



嬴政撑起阿犁的身子，指着她的心房，“这里只能有寡人一个人！”



“不行！”阿犁断然摇头。嬴政勃然变色，“这里还有小敏和子高！”阿犁噗哧一笑。“不行，看来寡人得把这两个小家伙送出殷阳宫了！”嬴政装出怒气冲冲的样子。“大王，求你了！”阿犁大惊，眼泪汪汪圈住嬴政手臂。



“大王，早朝的时辰快到了！”赵高急得团团转。



嬴政点点阿犁笔挺的鼻子，“好了，吓唬你的！不过寡人说到做到，如果你老顾着他们忽略寡人，寡人立即把他们送出去！”阿犁松了口气，朝嬴政笑了起来。



“好了，你略睡会儿，寡人上朝了！”阿犁想起身帮嬴政穿衣。“免了，你的手也不方便！”云兮等几个宫女进来，给嬴政穿上朝服。“赵高，等下给芷阳换上月氏国进贡的象牙席。”



赵高垂头答应了，这席子整个咸阳宫只有两床，一条铺在嬴政床上，现在仅剩的一条却要到这个宫女床上了。赵高心中纳闷，觉得阿犁实在手腕高明，无论怎么样的风波仿佛都能安然度过。



“等下陪寡人看奏章啊！”嬴政穿着朝服拥住阿犁，看她穿着轻薄的亵衣分外撩人。“等着寡人！”嬴政轻轻咬住阿犁的耳垂，捏捏阿犁滚烫的小脸，大笑着出门了。



云兮松了口气，知道阿犁应该还能得宠颇长时间。“芷阳姑娘，好人有好报的！”



“微臣感激涕零！”整个蒙府跪在嬴政脚下。今日是蒙毅与御史大夫之女的婚宴，蒙武没想到嬴政居然亲自过来祝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阿犁紧紧跟着嬴政步入自己曾住了五年的府邸，心中翻江倒海，咬紧牙关压抑自己想流泪的冲动。田倩跪在一边，心中苦笑，没想到当日那个孤女现在竟然成了自己这个蒙家主母跪拜的对象。



蒙府与大秦最显赫的两大官宦之家结亲，整个婚事再简朴也聚集了咸阳大半的宗亲贵族。众人见大王亲自赶来祝贺，对蒙府在武系的地位又多了一份思量。



“好了，今天这么多人可不是来看寡人的，快让新人上来吧！”嬴政淡淡一笑。顿时一身吉服的蒙毅和新娘王嫣上来给嬴政敬酒。阿犁打量新娘，觉得她长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性子温柔之人。阿犁朝蒙毅嫣然一笑，蒙毅一眼瞥见，心头没有一丝喜悦，低下头，心尖一抽一抽地疼。



“寡人祝新人结发同心！”嬴政举觥，顿时所有的宾客都举起酒觥祝福新人。王嫣羞涩一笑，低头小啜一口酒。蒙毅看着阿犁脸上温和的笑颜心头剧震，闭上眼睛猛地一口酒灌了下去。



“蒙恬啊，你弟弟成亲，你护着点，等下可别轻易让人灌醉了无法进洞房啊！”嬴政拍案大笑，顿时蒙武一家和正厅的上宾都笑了起来。御史大夫王绾心下得意，自己嫁女连大王都来祝贺，蒙家和王家这次长足了脸。



一时间丞相昌平君携朝中重臣一一给嬴政敬酒，阿犁垂首坐在一边被众人打量有些不自在。“大王，把芷阳借我一会儿啊，我带她去看院中的荷花！”鹿灵挨了上来。“快去快回！”嬴政知道阿犁在这里没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嬴政一个眼色，几个宫人纷纷跟上阿犁。



“你看，这池塘的荷花不错吧！我也想回去种些，刚跟王贲商量，你知道那个笨蛋说什么，‘好啊，这样每天有莲子吃了！’，猪啊，就想着吃！”鹿灵蹦蹦跳跳的。阿犁没有作声，以往每到盛夏，蒙恬就会给自己摘几枝荷花置于屋内，自己也曾给蒙恬做过荷叶帽玩乐。



“芷阳姑娘小心日头烈！”熟悉的声音传来，阿犁身躯轻颤，转头看到蒙老夫人慈祥的眼睛。“芷阳姑娘无需多礼！”蒙老夫人驻着拐杖，看着阿犁风姿绰约地立于河塘边心头一黯。蒙老夫人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孤女时的情景，当时阿犁满头细密的小辫子，美丽的眼睛活灵灵的仿佛会说话。转眼，小女孩成了漂亮的女人，蒙老夫人心中暗叹，感叹孙子与她情深缘浅。



“奶奶，恭喜你啊，小孙媳都这么漂亮！”鹿灵扶住蒙老夫人。



“咱们蒙家的男人啊，有艳福！小时候就给他们算过的！”蒙老夫人大笑起来。



“对啊，你看看，蒙恬的三个夫人都这么漂亮！听说公主又有身孕了啊！恭喜恭喜啊！”鹿灵笑了起来。蒙老夫人略看看阿犁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真的？那真该恭喜蒙老夫人了！”阿犁嫣然一笑，面色如常。



“娘！还不让芷阳姑娘进屋略坐，小心晒坏了！”蒙武寻了阿犁半晌，生怕鹿灵把阿犁乱带撞见什么人。蒙恬正要陪着蒙毅回新房，一眼看见阿犁立于荷塘边，微风抚动阿犁粉色的衣裙，荷叶互相挨挨蹭蹭发出轻响，蒙恬和蒙毅一刹那间仿佛回到阿犁仍在府中的快乐时光。



“这样吧，芷阳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到老身房中略坐，您是第一次来，老身陪您多逛逛！”蒙老夫人心头暗叹，拉起阿犁的手走向主屋。阿犁默然地与蒙氏两兄弟擦肩而过，又是一阵微风抚过，荷花的清香中弥漫着一股恍然的味道。



“芷阳！”嬴政淡淡看着阿犁。



阿犁抬头，看到嬴政深沉的笑意。“该回宫了！”嬴政走近阿犁，轻轻搂住她。



阿犁笑得分外明媚，看得嬴政心里一晴。“蒙老夫人，恭喜你啊！蒙恬和蒙毅都将是大秦肱骨，蒙老夫人功不可没！”嬴政搂着阿犁，淡然看着众人向自己下跪谢恩。蒙恬跪在一边没有抬眼，在这一刹那，他深刻明白了自己和阿犁的距离。阿犁，只要你幸福就好，我蒙恬无法保护你，但是我会在一边守护你，默默地守护你！



“蒙毅，等下个月就不用做郎官了，跟着你岳父学学政务！来人，封蒙毅为长史！”嬴政一挥手。



“谢大王！”蒙氏一族皆尽大喜，蒙武心中长长舒了口气，知道这次的风波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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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暮春采薇  

“王夫人，怎么看上去闷闷不乐？”



林花谢了春红，转眼又是一年。政王十三年，秦军兴兵伐赵，上将军桓齮率兵密渡漳河攻陷赵国平阳，出其不意地从左后方对依太行天险相拒的赵军发起攻击。守城的赵将扈辄措手不及，十万军队尽墨。嬴政为了此役大喜，犒赏三军，连着好几天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哼，我公公做上将军的时候他桓齮还是一个郎官，现在不过是贪功冒进居然被大王夸奖为大秦第一勇士诶！哼，我看看王贲都比他强！凭什么！”鹿灵狠狠地拽着布料。



“王夫人，那些都是男人的事，你何苦在这边操心！”阿犁赶紧救出布料。鹿灵年底诊出有了身孕，阿犁正在帮她缝制小衣服。



“也只有你这样的才会如此漠然朝政！不过傻人有傻福啊，现在放眼咸阳宫，风头就属你高，大王几乎都不叫其他妃子了，除了殷阳宫，其他的宫可都成了冷宫！”鹿灵贼贼一笑。汐汐在一边听见了，心里也很高兴。楚夫人虽然给大王生了公子，这个公子到现在都没有取名，大王一次都没去看过。汐汐觉得终于让芈婷体会了到了痛苦的滋味，心下舒畅得很。



阿犁没有作声，认真缝制衣服。一年下来，阿犁很努力地与大王相处，倒是越来越能感受到夫妻之间的默契。嬴政不会整日把情爱挂于嘴边，但是他偶尔不经意的小举动总是让阿犁感觉很温暖。



“芷阳，你也加油啊！快点给大王生个孩子，我看啊，到时候大王可真不知道该怎么疼你和孩子呢！”鹿灵推推阿犁，笑得有些暧昧。



阿犁叹了口气，汐汐略抬头打量阿犁眉宇间的轻愁也不敢乱插嘴。汐汐对阿犁的身体最为清楚，也纳闷许久为何嬴政与阿犁如此亲密，阿犁却无法受孕。“嬴晴公主是不是该临盆了？”阿犁揉揉眼睛笑向鹿灵。



“快了吧！蒙恬摊上她也够惨的，整日就是看不顺眼那两个妾室，蒙恬稍帮侧室说几句话就闹得满天星斗。她要是嫁给王贲，还不活活气死自己！”鹿灵摇摇头。



“那说明公主在意蒙大人啊！”阿犁心疼蒙恬，却也不好说什么。



“芷阳！”嬴政的声音传来，顿时屋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鹿灵也在啊！”嬴政因为军务总是待在章台宫，也是好几日没看到阿犁了，见阿犁穿着一身蓝色的宫服，脖子上一块白色的狐皮围巾，更加显得俏丽。阿犁看到嬴政眼圈有些黑，赶紧让云兮和汐汐给嬴政打热手巾、端热茶。



“鹿灵啊，趁早多和王贲待一会儿，看情势我大秦大举伐赵也是迟早的，王氏子弟作为我大秦肱骨可都要上阵的啊！”嬴政心情好得很，语带戏谑。



“大王想和芷阳独处就明说了呗！”鹿灵笑着行礼，缓缓随着自己的侍女退了出去。



“想寡人没？”嬴政搂过阿犁，见怀中美人明眸皓齿，心情更好。



阿犁红着脸点头，轻轻搂住嬴政的脖子笑得很妩媚。



“芷阳啊，明天是你生日，寡人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嬴政哄着阿犁。



“生日？芷阳自己都记不得生日了啊？”阿犁睁大眼睛。



“小傻瓜，四年前寡人拣到你的日子就是你的生日！”嬴政满足地抱紧阿犁，阿犁心里一惊，四年了，自己进宫四年了。



“大王还记得那天啊！”阿犁淡淡笑了起来，轻抚嬴政俊朗的眉宇。



“当然记得，倒是你忘了吧！”嬴政点点阿犁鼻子。阿犁搂着嬴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了，洛熙快来了，听说她刚在楚宫表演很是震动！你趁早把荒疏了的琴技补上，省得你的洛熙师傅数落你！”



“真的？”阿犁大喜，盼望着洛熙带来哥哥的消息。“汐汐，赶紧帮我找琴谱！”



“别慌别慌！”嬴政一把搂定阿犁，看着她粉色的嘴唇心中一阵悸动。“大王，洛熙姑娘很严厉的！等下阿犁弹不出来会被她骂啊！”阿犁拉着嬴政衣袖。“她敢！到时候寡人帮你求情总行了吧！”阿犁笑倒在嬴政怀里，感到踏实的幸福。



“芷阳，再忍忍，等寡人平定了六国，寡人天天陪你！”嬴政微微闭上眼睛，前些日子为军情殚精竭虑，现在所有的困乏都泛了上来。



“大王，要是有一天芷阳老了不漂亮了你还要芷阳吗？”



嬴政猛地睁开眼睛，仔细打量芷阳的脸，想象她老了会是什么模样。“要是你真的很多皱纹，寡人可不想看到你！”阿犁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心里一片黯然。“芷阳乖，寡人会命方士遍寻灵丹，让寡人的芷阳永远这么漂亮！”阿犁抬脸看向嬴政，淡绿色的眼眸闪动着嬴政无法挥散的温柔。



“芷阳，寡人会永远陪着你，直到千秋万代！”



“啥？大王微服私访？他，他以为他几岁了啊！”鹿驰气急败坏。



“不能由着大王性子，封锁主要街区！让蒙恬调动卫士配合！”国尉尉缭叹了口气，“另外，知会王贲将军，让他派些认得大王的兵士以备不时之需！”



“这件事要告诉丞相吗？”鹿驰叹了口气。



尉缭沉吟了一下，“谁也不要说，以免多事端！大王出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大王，我们去哪里？”阿犁一早就被嬴政换上一件绿色的便服，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地跟着也穿着贵族便服的嬴政出了宫。



“说了几遍了啊，叫我公子！我是你夫君，姓王！”嬴政白了阿犁一眼。阿犁见大王一团高兴也就闭了嘴。



“王……公子，到了！”鹿驰亲自赶车，看着大王一身别别扭扭的便服，挫败得快疯了。



“你在这里等着！”嬴政牵起阿犁的手，阿犁四处看看，发现自己置身繁华的街口，身边，灞水缓缓东流。



“不行，我得跟着公子！”鹿驰见嬴政一意孤行，心下大急。



“别碍事！要是让我看见你的脸扫兴，你可小心点！”嬴政瞥了鹿驰一眼，鹿驰一哆嗦，眼睁睁看着嬴政牵着阿犁走远了。



“跟着那铃铛声！”鹿驰低声嘱咐手下，心想幸好派了众多兵士伪装成行人、商贾，否则这人海茫茫还不把大王跟丢了！



“芷阳，我们就是在这里相遇的，记得吗？”嬴政揽过阿犁的肩头，暮春的晨光静静播撒在灞水，泛起粼粼波光照亮了阿犁的双眸。阿犁当然记得那日所遭受的一切，她紧紧依偎到嬴政怀里，眼眶湿润了。“公子，谢谢！”嬴政撑起阿犁的肩膀，温柔地给她拭泪。“我的芷阳只有笑的时候才漂亮！”



“走，我带你去四处逛逛！”嬴政一把拉起阿犁的手。



“公子，你认得路吗？”阿犁看着四处繁华的街道，觉得失去了方向感。其实嬴政自到秦国，今日也是第一次好好逛咸阳街市。“管他呢，找得到回去的路就好啊！”嬴政笑笑。



“这烧饼怎么卖啊？”



王贲正眯起眼睛看着大王和芷阳，突然来了几个大嫂买烧饼，他这摊子也是随便抢来的，哪知道要多少钱啊。“五个钱！”王贲信口道。



“喂，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人家摊子只要一个钱！”那几个大嫂愤愤。



“随你！别挡着我！”王贲拨开那几个人，一转眼就不见了嬴政。



“完了完了，你们这几个老女人真是坏事！”王贲大怒。



“你说什么？我们老？”几个大嫂气得柳眉倒竖，眼中几乎喷火。



“李季，跟着大王！”蒙恬看得王贲与那几个大嫂纠缠，叹了口气，安排卫士在各个街口布防。



“好漂亮！”阿犁一眼看见一条红珊瑚项链顿时停住了脚步，那耀眼的红看得阿犁眼睛发亮。



“姑娘眼光真好，这链子是齐国来的，全咸阳可就这一条！”那个商人一看两人一身贵族服饰，顿时来了劲。



嬴政稍看了看，知道这不过是普通的货色，每年齐国给宫廷进贡的可比这好多了。“多少钱啊？”嬴政见阿犁一团高兴的，暗笑她没见过世面。



“姑娘喜欢，算便宜些，我今天拼着亏本也卖这链子了。五十钱！”那商人知道这些贵族子弟对钱没概念，鼓足劲要狠狠赚嬴政一笔。



“哦！”嬴政拿起链子朝阿犁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见阿犁喜欢，也没什么多想。他从来不知柴米油盐，哪知贵贱。



嬴政朝衣服里摸摸，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钱。阿犁还在一团高兴看别的，一转头发现大王脸僵僵的，阿犁突然想到大王身上从来不带钱，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花钱。



“不要了，这么贵！”阿犁把项链还给摊主，笑着拉起嬴政的手就走。



“姑娘，再便宜点，30钱！”商人大叫。



“芷阳，你等等！”嬴政觉得心头那口气就是不顺，拽住阿犁，只身往回走。



“公子！”阿犁大急，眼睁睁看见嬴政钻入人群，又怕到时候和嬴政失散，只得在原地等待。



“王子，你看看那姑娘是不是符合你对王妃的想象。”酒肆中一个黄眼睛的异国人推推他身边的少年。少年转头，看见街口一个绿色眼睛的小姑娘似乎在焦急等人。那个姑娘白皙脸庞上有着中原少见的深刻五官，尤其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猛地抓住了少年的心。



“好美！她不是中原人，至少不全是！”少年蓝色的眼睛发出光彩，猛地冲下楼梯。



“阿提力，等等我！”黄眼睛的人大急，摔下几个钱就跟了上去。



“姑娘，我叫阿提力，大月氏人，你叫什么名字？”阿提力气喘吁吁看着阿犁。阿犁大惊，一转身看到一个蓝色眼睛的异国少年盯着自己。阿犁一听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贵族，阿提力是匈奴和大月氏贵族常用之名。阿犁目光望向他腰间的羊皮口袋，果然看到大月氏王族的图腾花纹。



黄眼睛的随从一惊，知道碰到了了解漠北之人。“阿提力，走吧，别色眯眯的，这里是大秦。”



“姑娘我不是坏人，只是你长得太美了，我想认识你！”在大漠认识姑娘的方式就是这般直接，但是阿犁长在秦国，被阿提力吓出一身冷汗。



“芷阳！”嬴政一眼瞥见两个大汉滋扰阿犁，顿时大怒，快步上前拥住阿犁。



“这位是我夫人，不知你们想干什么？”嬴政眯起眼睛。



“你嫁人了？”阿提力大失所望，愣愣看着阿犁，心中居然万般不舍。阿提力是大月氏国王的第三子，因为人机灵聪慧，从小很得宠爱因而内心也单纯些。



嬴政大怒，刚想喊郎官把这个混小子拉下去砍了，突然想起自己是微服私访。“喂，你要是再盯着我夫人看，小心我对你不客气！你赶紧给我走得越远越好啊！”嬴政推了阿提力一把。



“她嫁人了！”阿提力仍然愣愣的，失魂落魄。嬴政见他脑子不清楚，拉起阿犁就走。听得银铃脆响，阿犁小步跟着嬴政跑着。



“绿眼睛、带着铃铛的姑娘……”阿提力望向阿犁的背影，心头一黯。



“抓住那小子，抓住他，他是贼！”卖项链的商人气喘吁吁。



阿犁愕然看向嬴政，发现他露出贼贼的笑容，手中恰拿着那条珊瑚项链。“公子，你偷东西？”阿犁大惊。“不许胡说！”嬴政扳起脸，但是更加用劲地跑起来。



“大王偷东西？”鹿驰抱住脑袋快吐血了。突然发现一大批人似乎要追赶嬴政，“赶紧，赶紧把这群暴民给我拦住！反了不成！”顿时一群穿着便装的郎官拦住了追逐的人群，扭做一团。



“看看，这大王出来哄女孩子开心得累死多少人啊！”王贲换上了一般的贵族服饰，坐在街市最高的酒楼，摇头叹息。蒙恬没有作声，看大王拉着阿犁跑得很高兴的样子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堵，但是理智又告诉蒙恬，应该为阿犁高兴。



“我，我跑不动了！”阿犁随着嬴政跑到一处背街小巷，抓紧襟口，气都喘不过来了。嬴政也是累得不行，看着阿犁双颊红红的，忍不住笑了起来。阿犁见嬴政一头汗，忍着笑给他擦汗。



“喜欢吗？”嬴政给阿犁戴上项链，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美人动人的娇羞模样。



“公子真调皮！”阿犁噗哧一笑。嬴政也是愕然，没想到稳重的自己今天竟然又重温了年幼在邯郸无法无天的日子。“好了，今天为了你啊，丑态都让鹿驰他们看见了，你说怎么办吧？”嬴政捏捏阿犁的小脸。



一道闪电划亮了天空，雷声隆隆。



“要下雨了？大王带伞没有啊？”王贲大惊。蒙恬也是忧心忡忡，看着楼下纷乱避雨的行人，快速奔下酒楼。“今天什么日子？”王贲无奈之下只得跟上蒙恬。



“小心着凉！”嬴政和阿犁躲到一间民居的屋檐下，看着瓦片下纷纷滴落的雨滴。阿犁生怕嬴政冷，也不顾身上湿，拼命给嬴政擦脸上身上的雨水。嬴政一把搂住阿犁，紧紧把她抱进怀里，“这样就不冷了！”阿犁静静依偎着嬴政，听得一片雨声激越，心内感受到一种被人珍爱的幸福。阿犁紧紧回抱嬴政，嘴角漾起甜笑。



吱嘎一声，门开了。“奶奶，有人在咱家门口！”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两眼圆溜溜地瞪着嬴政和阿犁。听得脚步声，出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对不起夫人，我们只是想躲雨！”阿犁赶紧解释。



老妇人的目光非常慈祥，略笑了笑，“没事，到屋里来吧，擦擦身子！”嬴政有些犹豫，抬眼突然看到王贲和蒙恬装着不认识他的样子从门口经过，嬴政心里一定，跟着阿犁进门。



“喝口热水！”老妇人笑着给他们端茶，嬴政打量了一下屋子，那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家中明窗净几，虽然朴素却看着很舒服。那个胖胖的男孩坐在门槛上不住打量阿犁，“奶奶，她的眼睛是绿色的！”



“不许无礼！”老妇人对阿犁歉然道，“他是我孙子，小名小虎。”阿犁朝小虎温柔一笑，小虎也傻呵呵笑了起来。嬴政轻轻放下陶杯，没有喝一口水。



“小虎的父母呢？”阿犁四处看看，觉得屋子太过寂静了。



“都死了！我儿子前年打魏国的时候死了，媳妇一下子受不了，拖了一年也就走了！”老妇人叹了口气，低头纺线。嬴政皱起眉头，“军队有按时发米粮吗？”根据秦国律法，只要是为国捐躯，国家会照顾遗孤。



“有啊，全靠着这些钱我才能拉扯小虎，就是担心我这一天天老下去，到时候留下小虎一个人怎么办！”老妇人叹了口气。小虎跑到院落里玩石子，根本不知道屋内的大人在说些什么。阿犁的心被揪痛了，看着天井中小虎无邪的笑颜为他的命运担忧。



“对了，姑娘，我这里有媳妇留下的衣服，你要是不嫌弃，赶紧换上吧，湿衣服贴在身上要着凉的！”老妇人起身要去翻箱子。



“不用了！等雨停了我们就走！”嬴政皱起眉头，嫌死人留下的东西不祥。



“这样啊，要不你们到我的屋子擦擦身子！”老妇人笑着把阿犁他们让到主屋，送上几条手巾之后笑着关上门。阿犁想给嬴政擦身子，嬴政让过了。阿犁一愣，知道大王嫌别人的东西不干净。阿犁淡淡一笑，轻轻脱下嬴政的外衫，掏出自己的手绢小心翼翼的给他擦身子。



“这里好安静！”阿犁的气息环绕在嬴政周围，让嬴政一阵心痒。嬴政突然一把搂住阿犁把她带到床铺上。“公子！”阿犁大惊。嬴政没有作声，轻快地给阿犁脱衣服，阿犁惊惶地四望，“公子，这里是人家的屋子！”阿犁被嬴政炽热的吻搅得一阵失魂落魄，忍不住紧紧抱住嬴政。



“芷阳，我的芷阳！”嬴政低喃，在阿犁身上烙上火热的吻痕。阿犁的青丝缠绕着嬴政，让嬴政觉得内心最深的弦被深深撩动。嬴政突然亲上阿犁的耳垂，阿犁如被雷击中，浑身颤抖。“叫我的名字！”嬴政的气息让阿犁浑身酥软，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政！”阿犁呢喃，让嬴政更加兴奋。



“奶奶啊，屋子里怎么有声音啊！”小虎抬起头。



老妇人的嘴角略微往上，“他们夫妇在聊天啊！”



“哦，那个公子的夫人好漂亮！”小虎又低头专心玩石头。老妇人揉揉酸痛的眼睛，仿佛回到了儿子与媳妇仍在身边的日子，心下感叹。



“刚才你叫我什么？”嬴政和阿犁气喘吁吁地摊倒在床铺上，嬴政突然撑起身子饶有兴味地看着阿犁羞涩的表情。阿犁躲进嬴政怀里，觉得脸上烫得快开锅了。嬴政爽朗一笑，不依地推推阿犁，“再叫一遍，乖！”



“政儿！”阿犁突然泛起恶作剧的念头。



嬴政勃然变色，使劲呵阿犁痒痒，阿犁锐笑着想躲过，一个劲讨饶。“死丫头，等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嬴政又好气又好笑。阿犁的眼睛亮亮的漫溢着笑意，嬴政觉得内心又是一阵悸动，轻轻吻着阿犁的面颊。



“卖烧饼啊卖烧饼啊！”门口传来大叫。



老妇人一愣，“今天什么日子啊，烧饼卖不出去了啊！”



阿犁依稀认得是王贲的声音，顿时笑倒在嬴政怀里。“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嬴政轻抚阿犁的手臂。阿犁在内心深处叹了口气，想起生硬的宫殿觉得有些闷闷不乐。“芷阳，我最英名的决定就是让你来到身边！”阿犁浑身一颤，撑起身子认真地看着嬴政，看到大王眼中很少流露的温存。阿犁从心底暖了起来，甜笑着看向嬴政。“大王，我喜欢你！”嬴政大大一愣，这是阿犁第一次对他表达心意，嬴政顿时狂喜，一把搂紧阿犁，又是一阵疾雨般的热吻。



“参见丞相！”王贲和蒙恬纷纷跪下。昌平君看着他们一身便装不伦不类的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糊涂！大王在里面？”



“是！”蒙恬躬身道。



“蒙恬，平时看你也是稳重得很，这件事不知道知会我一声！”昌平君气得脸色煞白，要不是有重要军务找大王商议才发现大王不在宫里，他这个丞相简直就成了傻瓜。昌平君下马就要拍门。“丞相大人，芷阳姑娘也在里面！”王贲赶紧拦住。昌平君一愣，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想到要是真撞见什么，大王的脾气可够呛。昌平君身为嬴秦宗室领袖，突然体会到沉沉的威胁感。这个芷阳太得宠了，大王简直已经失去了理智！昌平君愣在门口，目光变得越来越阴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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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落絮游丝  

“洛熙！”阿犁紧紧握住洛熙的手，发现一年不见，她的神情更加落寞。汐汐和云兮知道她们之间有知心话，纷纷退了出去。



“哥哥好吗？”阿犁压低声音。



“你别跟我提他！”洛熙大怒，眼圈红了。阿犁小心翼翼打量洛熙的神情，心中有千百个疑问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他啊，左拥右抱，这个匈奴太子做得开心啊！”洛熙泪如雨下，想起冒顿对自己的轻慢就气不打一处来。阿犁静静搂住洛熙，知道她在匈奴受了委屈。“那个没良心的挺惦记你，不过现在匈奴王庭呼衍阏氏说了算，你哥哥现在还没法调动军队来跟秦王要人。”洛熙压低声音。



“洛熙，你下次回去告诉哥哥，我在这里好得很，我不想回去。呼衍阏氏容不下我！”阿犁摇头。洛熙仔细打量了阿犁一眼，发现她别有一番娇羞婉转。



“秦王对你好吗？”



阿犁羞红了脸，低下头拨弄自己的深裙飘带。洛熙没有言语，淡淡笑了起来。“你啊，越长越漂亮，大王估计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你了吧！”洛熙取笑阿犁，一眼看见她藕荷色的深裙外一条红色的珊瑚项链分外显眼。“这秦宫不会连条像样的项链都没有吧！”洛熙故意大声道。



“这条很好啊！”阿犁急忙辩解，“我就喜欢这条！”



洛熙含笑地看着阿犁挣红了脸的样子，阿犁突然意识到洛熙在套自己话，顿时低头，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正经的，我留的琴谱你有认真钻研吗？”洛熙正色道。



阿犁脸顿时白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弹来我听听！”



阿犁知道洛熙做事是个顶真的人，不敢多说，只得惴惴地抚琴。洛熙皱着眉头，觉得阿犁虽然弹得合拍，但是左手的力道总嫌不够，显得琴声风韵不足。



“好，好啊！”洛熙还没说什么就听见门口的叫好声。两人赶紧给大王行礼。



“恭喜洛熙姑娘收了这么个冰雪聪明的徒儿啊！寡人听这琴声真是美妙。”嬴政道。



“大王这是夸洛熙还是自夸啊！”洛熙淡淡一笑，本想数落阿犁几句，但是碍于嬴政的面子，有些讪讪。



嬴政大笑了起来，“洛熙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啊，秀外慧中！”



“芷阳姑娘，你的左手力道不够，还是需要勤加练习！”洛熙正色道。阿犁大气也不敢喘，连着点头。嬴政眯起眼睛，想起阿犁的手受过伤，脸色冷了下来。“传太医令，废物一个，芷阳的手怎么到了今天都没完全好！”嬴政心疼地抚摸阿犁的左手，那种怜惜的表情看得洛熙眼神一黯，自己曾经多么希望看到冒顿也对自己如此体贴啊。



“大王，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宫啊？”阿犁笑道。嬴政没有作声，他知道今天洛熙过来，特意早点回殷阳宫以防阿犁被数落。



“好了，我远来是客，你们用不着这么变着法赶我吧！”洛熙自嘲道。



“洛熙姑娘何出此言！”嬴政微笑，“洛熙姑娘干脆在宫里略住些日子，再过几天我大秦田猎的时节就到了，寡人邀请洛熙姑娘看看我国尚武之风！”洛熙斜睨阿犁，“不怕我在这里碍眼？”阿犁脸红透了，躲到嬴政怀里。



“父王，你赶紧回章台宫！我要和姑姑玩！”小敏冲进来。子高跑得利索多了，一下子撞进阿犁怀里，娘啊娘的开始叫唤起来。



“芷阳，我真羡慕你！”洛熙淡淡道，手指轻拨，曲调依稀是匈奴牧歌。



“姑姑，我怕！”小敏赖在阿犁怀里就是不肯上马。“小敏乖，姑姑不会让你掉下来！”小敏咬着嘴唇，怯怯地让李信抱起自己上马。洛熙在匈奴草原也学会了骑马，今天一身骑装随着阿犁在长杨宫遛马。



阿犁在太监的扶持下翻身上马，娴熟的姿势看得李信都是一愣。“李大人，我还不算太没用吧？”阿犁朝李信眨眨眼睛，李信有些讪讪的。阿犁知道李信武艺高强，总是跟在自己左右着实屈才，因此求了嬴政让他从军。



“小敏，别怕，我们慢慢来！”阿犁猛地挥动缰绳，随着小敏的尖叫马迅速奔驰起来。风吹起阿犁的辫子，她柔美的身姿随着奔驰的骏马蓦地显出几分英气。“这个女人，真是看不懂！”李信笑了笑，快马加鞭紧随阿犁左右。



“父王，那是芷阳！”扶苏眼尖，一手指向阿犁。



嬴政微笑着看阿犁护住小敏在林中穿梭，觉得阿犁近些时候性格越来越开朗，每次看向自己时眼中都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嬴政自回国之后连与母亲的关系都变得别扭，因此对女人总是无法信任，更不用说交付真心。但是对阿犁，嬴政感觉到了彼此交付真心的那种畅快和温馨，除了朝政，阿犁对他的影响无所不在。



昌平君和昌文君一身戎装跟在嬴政身后，他们看向阿犁美丽的身影，心中有不同的深思。两人对望了一眼，默然无语。



“哟，好漂亮的公子，有名字了吗？”魏夫人子慧宠溺地摸摸楚夫人儿子的脑袋，心中却是嘲笑楚夫人的落魄。楚夫人芈婷咬紧牙关，没有作声。



芈婷一眼看见阿犁骑着骏马，颇为开怀的样子心中更是郁结。她闭上眼睛，“妹妹，姐姐老了，姐姐是不行了。妹妹年轻貌美，有的是时间可以争宠啊。不过，妹妹啊，你可千万小心点，别再招惹那个芷阳了。听说你上次昭阳宫花园一举可触怒了大王，大王再也没去过信乐宫啊，这信乐宫和樗元宫一样，都成了冷宫！”芈婷猛地睁开眼睛，那如刀的目光看得子慧一凛。



“你！”子慧变色，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这一年，大王根本没有召幸其他妃子，除了按照宫规还略到王后那里走走，他简直就是在专宠阿犁。



“妹妹，别气，咱们啊，一条船上的，谁也不比谁畅快！”楚夫人惨然一笑。



子慧愣在半晌，心中酸酸冒气，苦的、辛的全都涌了上来。一下子，憋了一年的泪水突然决堤而下，子慧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别哭，别哭，宫里不相信眼泪！”楚夫人轻轻搂住子慧，心中燃起熊熊怒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等着看那个贱人的下场！”



“她一定不得好死！”子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夫人心中沉吟，现在阿犁成了全宫的敌人，想她死的人太多了。但是目前连华阳太后都奈何大王不得，大王又眼见着如此护着阿犁，想要滋事恐怕不易。楚夫人一眼瞥见儿子粉嫩的小脸，心中坚定。机会总是留给有耐心的人！



“蒙大人！”阿犁在蒙恬跟前勒住马。



“芷阳姑娘有何吩咐？”蒙恬一愣。



“小虎还好吗？”阿犁想起那次在小虎家避雨的情景一直感念他们一家，知道他们清贫，央蒙恬多加照拂。



“他不错，我让他和奶奶搬进蒙府了，这个小子不算聪明，但是心地很好。我已经在教他识字读书了！”蒙恬淡然一笑。



“芷阳！”嬴政奔到阿犁跟前，看到阿犁清澈的双眸，心里一晴。“又在麻烦蒙恬什么事？”



“我在问小虎的事情。”阿犁甜甜一笑。



“哪个小虎啊？”嬴政皱起眉头。



“大王真是贵人多忘事！就是我生日那天我们避雨的那户人家啊！”阿犁提醒嬴政。嬴政恍然大悟，笑着拍拍小敏的脑袋。“怎么样，好不好玩！”小敏兴高采烈的，拼命点头。



“今晚有篝火，换身衣服，跟着寡人一起去看看！”阿犁点点头，随着嬴政缓缓往宫室驰去。蒙恬定定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心里泛起酸酸的安定，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娘，我要吃这个！”子高赖在阿犁怀中指指面前的水果。



“芷阳！”扶苏已经七岁了，不好总是跟着阿犁，但是见子高如此得宠，心里不悦。



“扶苏公子想吃什么？”阿犁笑着看向扶苏。



“这个子高真是的，都两岁了，还这么烦人。我两岁的时候已经在诵诗了！”



“子高胆子小！”阿犁哄怀中孩子，“扶苏公子能答应芷阳一件事吗？”



“我们是朋友，有什么你尽管说！”扶苏一拍胸脯。



“好好照顾子高，还有小敏！有空多和他们一起玩，好吗？”阿犁知道小敏、子高虽然得宠，但是因为自己身份低贱，他们在宫里也和别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儿。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子高，别老赖在芷阳身边，走，我带你出去玩！”扶苏一把拉起子高，两人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今天寡人要好好敬敬大秦的兵士啊，我大秦人才辈出，寡人看着心下高兴！”嬴政举起酒觥，嬴政右侧的军部诸臣立即举觥谢恩。



“尉先生，您看灭赵还需几个月？”嬴政凑近尉缭。



“大王，赵国虽然实力不及当日，但是仍不可小觑。这些日子的胜利我军胜在敢出险招，若论灭国，恐怕大王还要做好长期僵持的准备！”尉缭心下忧虑，觉得嬴政有些求胜心切。



“尉先生总是如此谨慎啊！”嬴政心中不以为然。“寡人看啊，等开春，就让桓齮带兵再给寡人狠狠地打！”



“大王，赵国丞相郭开偷偷遣人来报了，赵王迁在公子嘉的力荐之下还是决定启用李牧守秦赵边境，这可是曾经屠戮匈奴10万骑兵的猛将啊！李牧自官至上将军之后就未曾吃过大的败仗，大王不能低估他！”尉缭皱紧眉头。



“好了，今天高兴，这些朝政军务咱们等回了咸阳再好好商议！”嬴政总是觉得和尉缭说不到一起去。



“丞相若有时间咱们明天去钓鱼如何？”昌文君挨近昌平君。



昌平君淡淡打量了昌文君一眼，知道他因为宫中楚国势力衰落目前也不是很顺心。昌平君淡淡点头，知道对于这些朝中军功重臣还是不能怠慢。



“芷阳姑娘！”一阵惊呼传来，昌平君和昌文君吃惊地看见众多宫人慌成一团，昌平君起身一看，发现阿犁脸色煞白昏倒在一边。



“芷阳！”嬴政大惊，快步上前抱起阿犁。



“高芪，快点！”赵高气喘吁吁拽着太医令高芪。



“你们给芷阳吃过什么？”嬴政大怒，生怕阿犁是被人下毒。顿时长杨宫跪了黑压压一片人，朝中重臣看着嬴政气急败坏的样子各有所思。



“把这些狗奴才都给寡人抓起来，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一个都不许走！”嬴政冷着脸抱起阿犁，急冲冲往宫室走去。



“这个女人大王似乎宠得有些过头了！”昌文君喝了口酒。昌平君没有作声，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嬴政恶狠狠瞪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高芪。



“芷阳姑娘有身孕了，一个月了！”高芪根本不敢抬头看嬴政的脸色。



“废物！你，你给芷阳每天喝那么多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嬴政大怒，压低声音怒喝道。



“芷阳姑娘每天喝的药中不过是些寒宫破气的药物，如麝香、川乌、碎骨子根这些无毒的药，这些虽能使人不易受孕，但也不是万无一失啊！”高芪额头大汗涔涔。



“废物，一群废物！”嬴政焦躁踱步，一下子没了主意。“寡人告诉你，这事先不要外传，否则小心你的脑袋！”嬴政僵着脸坐到蒲团上，知道芷阳受孕的消息一传出去，必然掀起波澜。



“大王！”嬴政刚进屋探视阿犁，阿犁就喜不自胜地扑到他怀里。洛熙和汐汐等人也是一脸喜色。



“芷阳，还难受吗？”嬴政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心里始终下不了决断。



“大王，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阿犁歪在嬴政怀里，轻轻抚摸自己尚平坦的小腹，觉得自己幸福得如同在梦中。



“芷阳啊，生孩子会很痛，寡人舍不得！”嬴政知道阿犁的身份作个宠姬尚不会触动朝堂，但是若真为自己生子，那会触动所有嬴氏宗族敏感的神经。嬴政突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他当然想要阿犁的孩子，但是他又担心这反而会给阿犁带来危险。



“我不怕，我好希望给大王生孩子，生一个长得像大王的孩子！”阿犁依偎到嬴政怀里，脸上充满母性的光芒。



“芷阳，我们不是有小敏和子高了吗？”嬴政心里一黯。



“我想自己给大王生啊，看着他一天一天长得和大王越来越像！”嬴政上床搂住阿犁，良久没有作声。“大王，我好高兴，我知道自己一直没有怀孕让你失望了，今天我真的好高兴！”阿犁紧紧抱住嬴政。



“傻丫头，寡人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啊！”嬴政心下酸楚，没想到阿犁一直悬心这事。



“难道大王不想要芷阳的孩子？”阿犁的表情有些受伤。



“别胡思乱想，只要是你生的，无论是男是女，寡人都喜欢！”嬴政紧紧抱住阿犁。“芷阳，寡人一定会保护你！”



“大王，芷阳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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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惊涛骇浪  

“什么，她怀孕了？”华阳太后一年下来老态毕现，但是那双凌厉的眼睛仍然能发出令人心寒的光芒。



“是啊，听太医院来的消息，已经一个月了。”楚夫人低头道。



“怎么也没见大王让奉常寺的巫祝祈福呢？”华阳太后心下沉吟。



“听说大王还压着这消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并不多。”楚夫人芈婷握紧拳头，知道机会来了。



“哼，大王还算知道轻重。他敢说吗？不要说哀家，朝中的重臣答应吗？这一年，大王宠这个妖精上了天，要是她再生下个儿子，呵呵，咱们大秦这么多年下来难不成真出个绿眼睛妖精一样的大王不成？”华阳太后一拍案几。



“难道大王真会立她的儿子？”



“现在谁还管得了大王啊？如果那个贱人真生个儿子，大王还不捧在手心。婷儿，事不宜迟，你赶紧叫昌文君过来，让他知会昌平君。这事哀家不能不管！大秦百年的基业啊，列祖的雄心眼见着就要达成了，哀家不能让一个杂种毁了政儿，毁了大秦！”华阳太后心头一直憋着一股气，认定嬴政冷遇自己完全是听了阿犁的谗言。



“太后，您打算怎么做？大王的脾气……”芈婷心中也有隐忧。



“你不要瞎操心，朝政哀家是管不着，约束宫廷内眷却是哀家的职责！政儿大了，心也大了，这一年他任性妄为，以为哀家无能为力，哈哈哈哈，政儿，大王再大，也大不过律法宫规！”华阳太后大笑起来，目光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什么，芷阳怀孕？”昌平君的目光在烛光下有些闪烁。



“丞相大人，华阳太后现在大为震怒，希望我等能适时进言，千万阻止大王铸就大错！”昌文君膝行上前，低声道。



昌平君心里有些犹豫。“这些都是大王的家务事，我们外臣如何管得？”



“丞相，您是嬴氏宗亲，您是大王的亲人，怎么能以外臣的姿态面对这可能改变大秦国运的事呢？”昌文君不以为然。



“君候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些啊，一个小小的宠姬如何能改变我大秦国运？”



“丞相，大王单是宠女人，那的确是家务事，咱们插手不得。但是如果这个女人有异族血统，而且即将为大王生子，那就不同。您想想，如果她一举得男，大王会立谁为太子？”昌文君淡淡笑了起来，昌平君如何没想到这些呢，但是大王目前的行事做派并不会由着臣下左右，昌平君对如何规劝大王心里很是犹豫。



“丞相，现在嬴氏宗族和所有朝中重臣都唯您马首是瞻，太后说了，这事她会第一个表明态度。”昌文君想安昌平君的心。“丞相，近日大王似乎特别宠信那些外姓军部臣子，嬴氏很受冷落啊。丞相是宗室的首领，是不是应该适时让大王知道这大秦朝堂之中到底谁为肱骨？”



昌平君眼波一闪，立嗣是宗室的大事，也是宗室插手朝政最好的借口。这一年下来，昌平君见李斯、尉缭等人受宠，颇有不安。



“这事必须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大王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而且目前军部众将全部效忠大王，真的逼急了，难保大王不会做出强硬之举！”昌平君心下忌惮嬴政。自古以来，君权与相权就在一种微妙的角力和平衡之中，昌平君身为丞相管理着全国的文臣，但是他已经渐渐察觉嬴政对权力强烈的占有欲，长此以往，只怕自己这个丞相形同虚设。



“目前攻赵顺利，大王是时候去视察一下新得的赵国土地了！”昌文君突然诡异地笑了出来。昌平君深思地抬头看向他，“与其把这种事闹到朝堂之上，不如就把宫里的事交由宫里解决！”昌文君淡淡一笑。



“明天微臣会上奏大王，连战告捷，请大王往河之南巡视！”昌平君不露声色。昌文君躬身一拜，缓缓步出丞相府邸。



“呜－”嬴政面色阴沉地看着阿犁不断呕吐，凌厉的目光看得高芪浑身打颤。嬴政不露声色，一个月来让高芪安心给阿犁保胎。阿犁第一次怀孕，害喜的症状非常明显，一个月来吃什么吐什么，倒瘦了一圈。嬴政瞅着心疼，天天怒骂高芪，却无计可施。



“大王！”阿犁轻轻呼唤嬴政，嬴政恶狠狠瞪了高芪一眼，搂过阿犁低声哄着。



“大王，我也要去！”阿犁撒娇。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啊！”嬴政苦笑。朝堂之上的气氛日益诡异，嬴政从赵高和李斯的报告中知道近日宗室大臣频繁串联。现在君和臣都憋着一股劲，阿犁是这其中的不安定因素。嬴政知道宗室担心阿犁一举得男，怕自己到时候废长立幼。因着嬴政忌讳说死，所以大臣也不敢妄言立嗣的问题。现在自丞相以下，文官集团游说自己巡视黄河以南诸郡，嬴政心下思量，拖了一个月，到了初冬，实在拖不过去了。



“大王要去多久啊？”阿犁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在嬴政身边睡得很安心。



“很快，就十天左右，寡人现在啊都出不了远门，时刻记挂你这个小坏蛋！”嬴政捏捏阿犁的脸，觉得她脸色还是太苍白，心里隐忧。“十天太久了！大王快点回来！”阿犁噘嘴。嬴政一时情动，深深吻住阿犁。



“小心孩子！”阿犁拼命推搡嬴政。



“寡人看这孩子还是不要算了，现在还没生出来就比寡人娇贵了！”嬴政皱起眉头。阿犁笑得很高兴，抚摸着嬴政的后背算是安他心。“芷阳，寡人明天就把你送到兰池宫，你在那里安心等寡人回来！”嬴政生怕没有自己的咸阳宫会对阿犁不利。



“大王，芷阳会想你的！”阿犁突然觉得自己万分舍不得嬴政，眼眶湿润了。



“芷阳，寡人会永远保护你！”嬴政心下盘算，决定派杨端和率兵保护阿犁。



“太后，恐怕大王会在兰池宫布防，我们手中没有虎符，如何调动大王的军队啊！”楚夫人芈婷面色凝重，知道胜败在此一战。



“明天政儿何时启程？”华阳太后沉吟道。



“早朝之后即上路！那个芷阳可能会比大王略早些启程！”昌文君的脸在烛光下闪烁。



“大王身边还有谁是咱们的人？”华阳太后淡淡一笑。



“赵齐，他算是赵高同乡，赵高对他也挺信任！”楚夫人躬身道。



“不能让那个贱人出宫，咸阳宫中，哀家还是能说了算。政儿啊，你是个英名的大王，但是你毕竟心不在内廷，不知道内廷的风浪可高过外廷啊！”华阳太后淡淡一笑。



“芷阳姑娘要是不舒服可一定要告诉末将！”杨端和心头叹气，自己一直攻城掠地，从来没有担任过这种保护宫眷的事。但是眼见着大王心疼这胡姬，杨端和心里再不满也只能忍了。



“有劳杨将军！”阿犁又是一阵恶心，拼命忍着。洛熙和汐汐给她拍背，生怕这路程劳顿会让她动胎气。



“芷阳姑娘，芷阳姑娘！”赵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什么人？”杨端和持剑守护阿犁。



“殷阳宫宫人赵齐拜见杨将军。将军，大王即将启程，有几句话想嘱咐芷阳姑娘，请芷阳姑娘留步，先随小的回殷阳宫见过大王再上路！”赵齐没有抬头看阿犁。



“大王怎么不让赵高赵公公传话？”汐汐心下疑心，冷冷瞪向赵齐。



“大王刚下朝，这赵公公可随在大王左右，这种传话的活儿自然交给小的啦！”赵齐谄媚一笑。



“呵呵，大王现在是越来越多话！他放心不下芷阳也是应该！”鹿灵这次也要陪着阿犁去兰池宫，坐在车上大笑。



汐汐心头不稳，还没回话，阿犁就已经下车，被鹿灵搀着往殷阳宫走去。汐汐无奈之下只得跟上，觉得自己眼皮跳个不停。杨端和身为外臣没有大王召唤不宜进入内廷，命手下原地驻扎等待阿犁。



“蒙恬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知礼仪了些！你熟读诸子学说，倒把自己弄得像个博士！”嬴政取笑蒙恬，觉得蒙恬可算一员猛将，就是过于理想化，不够心狠手辣。



蒙恬骑在马上略笑笑，他敬重大王，但并不是大王每一个想法他都认同。嬴政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觉得阿犁不在身边心气有些浮。“蒙恬，还有多久才能到栎阳？”嬴政敲敲车窗。



“回大王，按现在的速度再有3个时辰就到了！”蒙恬躬身道。



“命他们快马加鞭，寡人想在两个时辰之内抵达栎阳！”嬴政沉声道。



“大王呢？”阿犁走到殷阳宫四处没看见大王，愕然看向赵齐。赵齐跪在一边，没有吱声。



“芷阳，我们赶紧走！杨将军，杨将军！”汐汐觉得实在不妥，一把拉过阿犁就要步出殷阳宫。



“你们这急急忙忙是要去哪儿啊，哟，芷阳姑娘，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了，小心着点，怎么还能这么毛毛糙糙？”楚夫人芈婷皮笑肉不笑地踏入殷阳宫，身后，一个小太监捧着一碗药。



“你们要干什么？”汐汐护住阿犁，惊疑不定看着芈婷不露喜怒的脸。洛熙和鹿灵在一边神色变幻，有些愣怔。



“大王顾念芷阳姑娘，特命臣妾来给芷阳姑娘送药！”芈婷突然对着阿犁柔声道，“请芷阳姑娘进药！”



“大王一早就出发去河南巡视，他怎么会让你来送药！”汐汐怒视芈婷。



“这里没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楚夫人芈婷淡淡一挥手，冲上来不少郎官拉下汐汐，拦住了洛熙、鹿灵。



“芷阳，你不能喝，那是肯定是毒药！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当年赵夫人的惨剧你忘了吗？他们骗我们回来，就是要害你！”汐汐痛呼，却挣脱不了郎官的钳制。洛熙和鹿灵见情势如此，都开始大声呼救。



“我身子好得很，不劳姐姐费心！”阿犁身躯微颤，倔强地与楚夫人对视。



“妹妹，连你也听这种无知下人的话误会姐姐吗？听话，把药喝了！”楚夫人满眼阴骘，想起一年己受的屈辱，咬牙切齿。



“婷儿，怎么这么慢？”华阳太后的拐杖猛地撑到地上，发出一片金属的锐响，阿犁心头剧震，抬眼看到华阳太后鄙夷的目光。“别跟这种贱人废话，不知廉耻，来人，按住她，进药！”



“住手！”阿犁眼见涌上来不少华阳宫的侍卫，疾步退到墙根冷冷看向华阳太后。“太后，我腹中的是大王的亲骨肉，芷阳敬您是太后，但是您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阿犁紧紧护住自己的腹部，决心誓死保护自己的孩子。



“没规矩，就你这样的杂种也配和哀家说话？”华阳太后大怒。“放眼这宫里，就只有你这个像蝼蚁一般的女人不知廉耻，迷惑大王。政儿年轻，经不住你这种淫妇的撩拨，你现在想母以子贵，没机会！臭虫永远成不了凤凰！”华阳太后大怒，阿犁倔强的目光深深冒犯了她。



“芷阳从来没想过要母以子贵，我只想为心爱的男人生孩子，这冒犯了谁？”阿犁声音僵硬，此刻，她没有眼泪，有的只是不服输的韧性和为孩子拼命的决心。



“哈哈，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为大王生孩子？照照镜子吧！”华阳太后锐笑。“来人，进药！”



“不要，你们放开我！”一群郎官涌了上来，死死按住阿犁，阿犁发髻凌乱，拼命挣扎，奈何对方人多，她身单力薄如何抵挡。阿犁一眼瞥见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要给自己灌药，抵死闭住嘴，死不张口。



“芷阳！你们放开她！你们这群恶棍，欺负一个女人！”鹿灵大哭，“我要让我夫君和公公把你们全部杀光！芷阳！”



“你们放开她！大秦泱泱大国就容不下一个宠姬吗？天理何在！”洛熙泪流满面，看着阿犁抵死反抗死不进药的样子，心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姑姑！”小敏和子高在偏殿听到声响，奔了出来，看到阿犁被众人死死按住大惊，开始大哭起来。阿犁心急如焚，生怕牵连小敏和子高，“云兮，赶紧带他们回去，死也不要开门！”阿犁大喊起来。



那个太监乘着阿犁开口，猛地钳制住阿犁的嘴要把药灌进去。阿犁死命摇头，被灌进小半口，赶紧吐了出来。那个喂药的太监到底心虚，手一松，把药都撒到了地上。



“废物！”楚夫人大怒，“来人，再端上来！”



汐汐浑身发抖，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芈婷。你等着，我等着大王回来之后看你的下场！汐汐的指甲几乎刺穿自己的手掌，她一眼瞥见云兮还愣愣的，几个华阳宫宫人就要上前来拉小敏和子高，“云兮，还不快带着公主和公子逃，笨蛋！愣着干什么！”汐汐声嘶力竭。



云兮浑身一抖，抱起子高拉起小敏就往侧殿跑去。



“不能拖了！来人，撬开她嘴，给哀家灌！”华阳太后又是一敲拐杖。



“太后，这药太烫！”华阳宫宫人都浑身发抖。



“就是滚水也给哀家灌进去！”



顿时又涌上来三五个宫人，死命撬阿犁的嘴。阿犁把脸埋在地上，负隅顽抗。华阳太后看得大怒，快步上前一个耳光打得阿犁耳朵嗡嗡作响。“拿刀撬她的嘴！”



“芷阳！你张嘴吧，他们会把你折磨死的！”鹿灵大惊，哭得声嘶力竭。洛熙浑身发抖，看着阿犁嘴角鲜血直流。我要告诉冒顿，我要告诉冒顿，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洛熙心头狂喊，美目扫视华阳太后和楚夫人，决心记住她们的脸，记住仇人的脸。



“啊！”阿犁狂叫起来，乘着她大叫，几个宫人死死钳制住她，把滚烫的药灌进口中。“孩子，我的孩子！”阿犁觉得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内心的恐惧，拼命想把药吐出去，奈何势单力薄根本硬不过这许多人。



“芷阳！”鹿灵哭着跪到地上，“你们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王后，怎么办？要告诉大王吗？”昭阳宫门户紧闭。



田芩面色凝重，自宫人告诉她芷阳回殷阳宫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芷阳凶多吉少。田芩为后多年，先后看了不少人的沉浮，大王身边不乏美人，但是这个芷阳得宠的程度的确震惊朝野，如果她真为大王生儿子，田芩浑身一颤。



“再等半个时辰！到时候你们随我去殷阳宫，并遣人追赶大王鸾驾！”田芩下了决定。对不起芷阳，为了扶苏，我不能让你生孩子，但是我会尽力保全你的命！田芩嘴角漾起一丝甜笑，决定赌一把，用阿犁的生命去交换楚国势力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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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怀忧终年  

阿犁如同一个破碎的娃娃摔到地上，嘴角鲜血直流。侍卫和宫人环立在她身边，等着华阳太后的指示。阿犁被烫得根本说不出话，死死握住脖子拼命咳嗽，想吐出药。



“贱人，你到了阴间也别埋怨哀家，这是宫规。娼妓没有资格为大王生子！”华阳太后淡淡一笑。楚夫人芈婷冷冷看着阿犁花容凌乱的样子，痛恨她美丽的眼眸，痛恨她婀娜的身姿，痛恨上天赋予她一切的美丽！



阿犁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华阳太后和楚夫人，她们自视高贵的脸让阿犁想呕吐。楚夫人感受到阿犁淡绿色眼眸中逼人的戾气，她嫣然一笑，款款走到阿犁身边。“妹妹啊，别说姐姐不疼你。现在姐姐可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芈婷挨近阿犁，附耳道：“其实大王根本不想要你的孩子！你每天喝的那都是破气的药，是让女人难以受孕的药！在大王心里，你不过是一个用来纵欲的娼妇！大王，根本没有爱过你！”



阿犁的目光蓦地失去焦距，心头一下子空空荡荡。“我不信，我不信！”阿犁的声音不复往日甜美，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吃惊。



“不信，你就去问大王啊，如果你还有命问他的话！”楚夫人笑得异常甜蜜。



“来人，把这里打扫干净！”华阳太后冷冷望向汐汐和洛熙。一群郎官涌了上来要带走汐汐和洛熙。



“慢着！”王后田芩款款步入殷阳宫，杨端和一眼看见阿犁满脸是血跌倒在地上大惊。“芷阳姑娘！”杨端和迅速扶起阿犁，吃惊地发现阿犁的蓝色裙子渐渐被血染红。



“孩子，我的孩子！”阿犁腹痛如绞，浑身是汗。



“芷阳！”汐汐等人乘郎官与兵士对峙，迅速奔到阿犁身边，惊恐地发现她的血越流越多，地上渐渐汇集成了一个小血泊。



“太后，芩儿私心认为您这样做不妥。芷阳腹中的毕竟是大王的孩子，要与不要必须由大王决断！”田芩恭敬对华阳太后道。



“愚蠢！就是你这般无能，才会让这个贱人如此登头上脸！”华阳太后一向不喜田芩，恶狠狠瞪着田芩。“今天哀家要清君侧，你们都给哀家退下！”



田芩直起脊梁冷冷看向华阳太后，“太后，这事必须等大王回宫，否则本宫誓死也要保殷阳宫安全！”



田芩一转眼看见阿犁痛得辗转反侧，殷阳宫宫人慌做一团。“来人，传太医！如果芷阳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小心你们的脑袋！”田芩款款给华阳太后跪下，“请太后先回华阳宫，这边有芩儿。”



“你，你这算什么！”华阳太后没想到田芩如此强硬，看着不断涌上来的兵士，怒目而视。



“有人毒害大王骨肉，本宫身为王后不能坐视不管！”田芩虽然跪着，但是她冷冷的目光让华阳太后心底一寒。



“太后，我们得赶紧招呼昌文君他们照应，估计大王也得到消息了！”楚夫人芈婷在华阳太后耳边道。



“好，这边就交给王后了，若是出什么事端，王后，你可责无旁贷！”华阳太后厉声道。



“臣妾明白！”田芩恭敬叩首。



“芷阳，来人啊，血止不住了！”鹿灵大叫起来。田芩被侍女扶了起来，转身看到阿犁昏迷不醒，下体流出的血几乎映红整个偏厅。



“姑姑！”小敏和子高踉踉跄跄扑到阿犁怀里，哀声哭泣。



“孩子，我的孩子！”阿犁的眼泪缓缓流下，听得银铃脆响，她的手重重磕在地上，再无声息。



“芷阳！”鹿灵厉声叫了起来，那凄惨的呼声回绕整个宫室。田芩定定望着阿犁渐渐灰白的脸，“太医呢，怎么还没来！”田芩勃然大怒，“来人，再派人快马加鞭，一定要把大王迎回来！”



“大王，您骑慢点！”王贲心中虽然也着急，但是见嬴政如此不要命地骑马，心头大惊。



嬴政咬紧牙关，心中乘着滔天怒焰。田芩和杨端和的人一前一后赶上鸾驾，说芷阳病危。使者语焉不详，让嬴政分外心焦。



蒙恬紧紧随着嬴政，心头大痛。蒙恬前些日子也听说了些朝堂的异动，知道阿犁怀孕，宫中各派势力激荡，但是蒙恬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胆大妄为。蒙恬心急如焚，快马加鞭驰回咸阳。



“王贲！你要杀光他们，杀光他们全家！”鹿灵哭得眼睛肿肿的，一眼看到自己丈夫，哭着扑了上去。王贲一眼看见鹿灵好好的，总算放了一半心。



嬴政一踏步进入殷阳宫，闻到一股扑鼻的血腥味。嬴政猛地发现不少宫人在擦拭偏厅的地板，心头大震，赫然发现偏厅的地板血迹斑斑，宫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嬴政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大王！”蒙恬和王贲都看到了地上的血迹，担忧地看着嬴政惨白的脸。



“芷阳呢？”嬴政声音嘶哑，一天都在赶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



“她在侧殿，王后叫了太医，但是太医说凶多吉少！”鹿灵哭得抽抽噎噎。



嬴政没有作声，疾步往偏殿走去。蒙恬和王贲紧紧跟上，心头都是忧虑。



“芷阳！”床榻上的阿犁像个没有生气的玩偶，她精致的脸上布满伤痕。嬴政的心猛地揪痛了，快步冲到床边，却不敢随意触碰阿犁，愣在一边茫然若失。



“芷阳姑娘被人下了堕胎药，因为药份太重，失血过多，现在，现在……”太医在地上抖得无法说话。



“说！给寡人实话实说！”嬴政爆喝起来。



“芷阳姑娘现在脉象几乎停滞！”太医猛地磕头，听得脑袋撞击地面的脆响。



蒙恬猛地抓紧腰间佩刀，身躯剧颤。床上阿犁的脸柔美依旧，但是其间的众多淤青告诉蒙恬她曾经遭受的一切。阿犁！蒙恬在心头轻呼，紧紧咬住牙关，依稀品尝到口中的血腥。



“高芪，赶紧过来看看！”嬴政怒吼。太医令高芪在卫士的马上已经被颠得骨架都松动了，歪歪斜斜地被人推了上来，战战兢兢开始给阿犁诊脉。



“臣妾无用，没有护住芷阳姑娘！”田芩已在地上跪了良久，现在重重磕了下去。顿时，所有宫人全部跟着王后罪己。



“到底怎么回事？”嬴政的每个字皆从牙缝中挤出来，五官扭曲，显得分外狰狞。



“华阳太后与楚夫人给芷阳姑娘送服了堕胎药，臣妾得知时已晚，没有赶上救护芷阳！”田芩没有抬头。



“他们不是人，他们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芷阳为了保护大王的骨肉死也不肯张口，他们居然用刀撬开芷阳的嘴强把滚烫的药灌了下去！”汐汐匍匐在地上声嘶力竭。洛熙跪在阿犁床头，泪流不止。田芩没有抬头，心底却有些不安，知道这件事恐怕会闹得太大。



嬴政突然咧嘴一笑，看到阿犁嘴角的刀伤心里油煎火燎一般，一股无法发泄的怒气让他几乎要疯了。“好啊，连寡人的骨肉他们都敢杀，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他们把寡人当成什么，无知懦弱的三岁孩子？！”蒙恬紧紧握住腰刀，直到今日他真正明白这世间并非时时可讲道理，在很多时候，靠的就是武力，对那些毫无仁义的人，根本无需用仁义的方式。



“高芪，如果芷阳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整个太医院都得跟着陪葬！传奉常寺巫祝，给寡人彻夜祈福，芷阳不醒，他们就不准停！”嬴政怜惜地看了阿犁一眼。“来人，随寡人前往华阳宫！”



“你们这是干什么？”嬴政望着华阳宫前挤挤挨挨跪满的宗室宗亲，目光益发阴骘。



“华阳太后为大秦未雨绸缪，惩处大王爱姬。太后此举符合宫规，却因与大王的祖孙情深，担心此举伤了大王心，自回宫之后即绝食自惩。我等认为太后此举符合宗室利益，是为大秦千秋万代着想，因此长跪固请太后收回成命！”一位嬴氏宗室中与华阳太后同辈的老人膝行上前朗声道。



“为我大秦千秋万代？说来听听！”嬴政不怒反笑。



“我大秦发迹西陲，曾与三胡混居，因此长时间为列国轻视。随着国运亨通，我大秦已多年未与胡人通婚，现在大王专宠胡姬，长此以往如何服众！商亡于妲己，周衰于褒姒，大王宠姬还不知礼仪的漠北蛮族！太后此举实则是爱护大王，保护宗室血统的纯正。”那位宗室老人一叩首。



“住嘴！你是不是在讥讽寡人是纣王、幽王！你好大的胆子！”嬴政猛地拔出鹿卢剑。顿时嬴政身边的虎贲军全都拔出佩剑，团团围住那群宗亲。



“大王，请您三思！太后为了大秦殚精竭虑！嬴氏高贵的血统不容玷污！大王要体谅太后！”宗亲纷纷哭叫起来，顿时华阳宫前哭声震天。



“一派胡言！”嬴政气得脸色铁青，此时此刻他涌起巨大的逆反，很想做些疯狂的事来让他人为阿犁的生死未卜付出代价！“把他们都给寡人拉下去！”



顿时郎官和虎贲军纷纷上前拖拽这些宗亲老臣。哭声更响了，几个嬴氏宗亲颤巍巍要爬上华阳宫的台阶。“太后，太后！”



“瞧瞧，这就是咱们大秦的宗室贵戚啊！”嬴政气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冷着脸就要踏上台阶。突然几个老人死死抱着嬴政的腿。“大王，你不能做不孝之人，若您对自己祖母不敬，您有何颜面统领全国！大王！你绝对不能因为一个胡姬而犯众怒！”



“放肆！都给寡人放手！”嬴政大怒，猛地踢腿。



“保护大王！”王贲见情势实在太乱，持刀护住嬴政。蒙恬铁青着脸，指挥卫士把这些痛哭流涕的宗室贵族拖拉出去。



“住手，都住手！”昌平君携卿以上都城官员赶到，看着一片混乱心下忧戚。昌平君跪在地上朗声道：“大王息怒！太后此举虽然欠思量，但身为太后她有权力惩戒宫眷，亦不算大过，请大王念在太后于大秦有功的份上，不要怪责太后！”



嬴政看着黑压压的亲贵和重臣，心里咯噔一声。嬴政眯起眼睛，目光在众臣脸上细细打量。昌平君感受到嬴政的瞪视，浑身汗毛倒竖，咬牙坚持。



“你们把寡人当成什么？寡人只不过要去问候太后，你们这般要死要活算什么？”嬴政冷声道，嘶哑的声音让昌平君脖子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一下子诸臣倒都愣怔住了，被嬴政问得哑口无言。



“还不退下！你们这般阻挠寡人探望祖母，不想活了？”嬴政勃然变色。



昌平君愣愣看着嬴政带着大批郎官侍卫进入华阳宫。猛地，昌平君起身朗声道：“大王，天日昭昭，您身为至高无上的秦君，您的一举一动皆是万民表率，您的片言只语都将载于史册！”



嬴政豁地转头，死死盯向丞相昌平君。昌平君平静地与浑身散发戾气的嬴政对视，心中擂鼓，脸上却不敢表露丝毫。突然嬴政狞笑起来，“丞相说的是啊，丞相所言寡人记住了！”



昌平君跌坐到地上，嬴政的目光中透露着死亡的气息，让昌平君浑身发冷。嬴政是秦国大王，一个不会轻易心软的大王！



“祖母为寡人费心了！”嬴政语带讥诮，淡淡看向华阳宫正座一身礼服的华阳太后。



“孝文王元年，哀家让人从赵国接回了你，当时你只到哀家的肩膀吧！”华阳太后淡淡一笑，她脸上依稀显现一代宠姬的娇媚。“那天你特意穿着楚服，为哀家吟诵楚国古诗，那个时候你有点紧张的表情对奶奶来说历历在目！”



嬴政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但是他从祖母开口说话的一刹那就知道自己输了。华阳太后一手扶持子楚登基，又力排众议让自己取代生于秦国的成蛟成为秦王。这份恩情嬴政无论如何也无法漠视。嬴政咬紧牙关，对祖母的哀兵之计恨之入骨又无计可施。



华阳太后嘴角微微上扬。“哀家入秦宫四十余年，先后经过四代秦王。刚强的，柔弱的，哀家都一一见过。政儿，不是奶奶现在为了求饶而夸你，你是奶奶见过的最有希望统一六国的秦君，你性格刚强，和你的曾祖昭襄王有点类似，你的成就必大大高于你的祖父和父亲。”



“谢太后！”嬴政冷冷看着华阳太后。



“政儿，作为大王不能感情过于丰富，否则就会像个昏头转向的青年，做事不知轻重。你一向没有让哀家失望，直到那个芷阳进宫。”华阳太后见嬴政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加快语速道：“大王，你扪心自问，如果芷阳真给你生下公子，你能保证他日不废长立幼？”



“寡人做事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专宠胡姬，让整个咸阳宫成为冷宫？”华阳太后斜睨嬴政。



“这是寡人的事，太后似乎管得太多了吧！”嬴政大怒。



“大王，您的事关乎天下！”华阳太后站了起来，烛光下，她娇小的身影蓦的高大起来。



“难不成现在太后希望寡人因为你这般对待芷阳而替天下谢恩？”嬴政紧紧攥住鹿卢剑，想起阿犁曾经经历的绝望，嬴政恨不得一刀挥向华阳太后。“太后，政儿这个王位是您给的，但是也不全是您赐的！”嬴政缓缓逼近华阳太后。华阳太后惊疑不定，踉跄着后退，跌坐到坐榻上。嬴政的身影压到了华阳太后身上，嬴政附耳道：“太后，离芷阳远些，政儿求您了！从此之后您就安心待在这华阳宫里，每天呢叫些宗室老人陪您玩乐，宫里的、朝里的事您就不要再插手了！”华阳太后忍不住开始发抖，嬴政的目光让她想起暴戾的昭襄王。



“来人，好好守着华阳宫，以后华阳宫的安全由虎贲军负责，有任何异动必须上报寡人。”嬴政皱起眉头打量宫室。“华阳宫的宫人是不是欺负太后老眼昏花，怎么把宫殿弄得如此脏？来人，把所有的华阳宫人拖出去砍了，给寡人的祖母换些得用的人！”



“嬴政！”华阳太后大呼。



“祖母，寡人会经常来看你的！”嬴政温和一笑，“对了，立即派人到樗元宫，把芈婷这个贱妇给寡人拉到刑僻所，她妖言惑众，蛊惑太后，罪极当诛！”



“大王！”华阳太后痛呼。



“太后，保重！”嬴政淡淡一笑，扭头步出华阳宫。阴暗的宫室随着虎贲军驱赶众多华阳宫人的呼喝声和哭声显得诡异万分。“来人，华阳宫、樗元宫的宫人和侍卫，一个都不许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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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慧剑斩情  

“阿犁，你是不是很痛？阿犁，坚强些！”母亲的脸如此温和美丽，仿佛岁月从来不曾在她脸上刻画上任何痕迹。阿犁打量四周，那是匈奴王庭的穹庐，母亲温柔地抱着只有三岁的她，随着母亲的歌谣，阿犁头上的小辫子轻轻摇晃。“阿犁，你不属于这里，母亲也不属于这里，我们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我们会和爱我们的人重逢！”母亲轻柔地给摔伤的阿犁揉伤口。



“母亲！我好痛，痛得快散架了！”阿犁低喃。



“芷阳！”嬴政听得阿犁口齿不清的呓语，急切地扑到床前。一连三日，阿犁高烧不退，脉象时停时续，整个太医院和奉常寺在嬴政的震怒下战战兢兢。



“母亲！”阿犁说着梦话。



“她在说什么，听不懂！”鹿灵一脸疲惫，努力附耳去听，却听不懂阿犁在说什么。



“那是赵国的语言！她在叫母亲！”洛熙眼圈红了，她听冒顿说过，阿犁的母亲是赵国人。



嬴政温柔地给阿犁捋起汗湿的头发，一试她的体温脸色铁青。“混帐东西，芷阳一直这么烧着，大男人也受不了啊！你们这群废物，到底会不会治！”嬴政一脚踹翻了跟前的一个太医。



“回大王话，芷阳姑娘实在失血过多，能够拖到今日实属不易！”高芪决定死也要给嬴政说实话，否则这每日感觉脑袋悬在腰际，如何受得了。



“你有胆就给寡人再说一遍！寡人的芷阳不会有事！如果你们把她治坏了，寡人活剐了你们！”嬴政目光凌厉，所有宫人和太医全都跪下，不敢再言语。宫外，巫祝仍在起舞祈福，那低沉的歌声在凌厉的北风中显得分外悲怆。



“芷阳，醒过来吧！芷阳！”嬴政心疼地看着阿犁脸上的淤青，轻轻拍着被子。



“蒙恬，你去休息一下，我让人换班！”鹿驰拍拍蒙恬的背，眼圈也是黑黑的。大王一下子灭了华阳宫和樗元宫的宫人，为了阿犁的孩子已经有近三百人丧命，而且眼见着为此付出代价的人还会更多。不仅郎官和卫士，现在连军队都调动起来保卫宫室，整个咸阳一下子血雨腥风，众亲贵大臣每日惴惴不安，这几日朝堂的气氛诡异万分，每日早朝连丞相都不敢说话。



蒙恬在殷阳宫侧殿外已经站了三天，这其间阿犁数次病逝危重，时常听到宫室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蒙恬从内到外破损不堪，但是他始终撑着这口气，一心要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近些。



“没事，现在这种情况，身为卫尉我如何能够躲懒！”蒙恬面如死灰。



“唉，希望芷阳姑娘吉人天相，否则……”鹿驰叹了口气，想起已经被演绎数次的阿犁被逼堕胎的故事，心中觉得那个漂亮女人真是可怜。蒙恬没有接口，他定定看着章台宫方向阴霾的天空，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恨不得能吐出几口鲜血来疏通郁结的心扉。



“芷阳！”里面响起剧烈的咳嗽声，一片惊呼声、哭声传来。嬴政的怒吼随着太医纷乱的脚步响彻宫宇。蒙恬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粗砺的刀鞘磨痛了蒙恬的手掌，他内心掀起负疚的惊涛骇浪。阿犁，如果我早点把你带出宫你就不会受这样的苦！蒙恬想发抖，但是极度疲惫的身体连颤抖都不会了。



“芷阳姑娘怎么了？”王贲和蒙毅缓缓走了上来，听到里面乱成一团脸色都变了。



“看来真的凶多吉少，我听熬药的小太监说，芷阳姑娘流的血染红了整个屋子，你们想想，咱们这种身板流这么多血也够呛，何况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美人！”鹿驰叹了口气。



“怎么突然又成了这样，太医令，赶紧吧，大王刚才的脸色您也看见了！”赵高匆匆随着太医令出来，高芪的脸已经毫无人色。



“芷阳姑娘能捱到今天真的已经很不容易，换了一般人早去了！芷阳姑娘被人灌了滚烫的堕胎药啊，不仅血差点流干，喉咙也受创，现在连咽药都难啊！这样下去，除非神仙了！”高芪欲哭无泪。



“嘿，你千万机灵点，这种话说给大王听，你是不是嫌命长！小心大王真一把火把你烧成神仙啊！”赵高脸色大变。



高芪叹了口气，随着赵高到边屋去熬药。蒙恬等人听到太医令的话，心都凉了半截。蒙毅同情地看着蒙恬，“哥，三天了，你先歇歇吧！”蒙毅乘着鹿驰与王贲两人聊天的当口轻声对蒙恬道。



“我想守着她，即使只能看她最后一眼！”蒙恬闭上眼睛，欲哭无泪。



蒙毅惨然叹息，他能够理解蒙恬心中的痛。蒙毅成亲一年，妻子王嫣近日已经怀孕，但是无论蒙毅与王嫣如何和睦，他心底深处始终存着一个温柔的笑颜，那个自己曾经痴心陪伴她长大的女人的一颦一笑深深融进骨血，这种刻骨铭心无法轻易抹去。单恋尚且如此，与阿犁两情相悦的蒙恬此时此刻的心境蒙毅都不敢想象。



阿犁缓缓睁开眼睛，她觉得嗓子干得一片锐痛，忍不住用手轻轻护住自己的喉咙。阿犁茫然四顾，知道自己睡在殷阳宫侧殿，整个屋子空荡荡的，一片死寂。阿犁想喝水，张口喊汐汐，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嘶哑。



“芷阳！”汐汐端了一碗药进屋，一抬眼发现阿犁醒着，兴奋地大喊起来。“来人，通知大王，芷阳醒了芷阳醒了！”汐汐喜不自胜，泪如雨下。快十天了，芷阳昏迷不醒，天天用大家听不懂的话梦呓，上至嬴政小到一个送药的太监，都觉得越来越绝望。



“芷阳！你到底怎么样？你吓死我了！”汐汐跪到床前，小心翼翼试着阿犁的体温，发现她还在发烧，顿时皱起眉头。



阿犁艰难地回想一切，突然想起华阳太后和楚夫人狰狞的脸。她慌乱地摸向自己的腹部，惊恐万分。“孩子，我的孩子？”阿犁紧紧拽住汐汐的手。



“芷阳！”洛熙和云兮匆匆步入内室，看到阿犁醒了，都哭了出来。



汐汐如鲠在喉，阿犁嘶哑的声音和她惊恐的眸光让她不知该如何告诉阿犁这个残酷的事实。“芷阳，你先喝药！”汐汐安慰阿犁。



阿犁求助地看向洛熙，洛熙别过脸不敢与她对视。刹那间，阿犁明白了自己孩子的命运，她的嘴唇剧烈颤抖，从灵魂深处发出痛苦的哀嚎。



“芷阳！求求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大王会担心死的，这些日子他一直陪在你身边，他几乎都没睡过觉！芷阳，你振作点，你和大王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那些人都受到了惩罚，大王替你报仇了！”汐汐和云兮大惊，死命按住挣扎的阿犁，洛熙浑身发抖，看着阿犁泪如雨下更加坚定了把她带出秦宫的决心。



大王？阿犁猛然想起楚夫人最后告诉自己的话，心中涌起难以言明的复杂感情，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命挣开汐汐她们的扶持，想要起床。



“芷阳，你身子虚，安心躺着！”洛熙也帮着上前劝慰。阿犁气喘吁吁，只挣了几下就浑身冷汗。阿犁没有言语，她倔强地坐起身子，不顾天旋地转，颤巍巍摸索着床柱想要起身。



“芷阳！”嬴政匆匆步入殷阳宫偏殿，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蒙恬见阿犁浑身冷汗直冒，扶着床气喘吁吁的样子心头大痛，手一紧，蒙恬知道蒙毅拉住了自己。“废物，还不让芷阳躺回去！”嬴政大怒，快步上前亲自扶住阿犁，吃惊的发现她的体温仍然颇高。



“芷阳，乖，躺下啊，寡人让太医给你看看！”嬴政柔声对阿犁道。



阿犁紧紧拽住嬴政的手，淡绿色的眼眸散发坚定的目光。“我的药！”阿犁只说了三个字就觉得嗓子痛，捂住喉咙撕心裂肺一阵咳嗽。



“你的药马上来，芷阳听话！”嬴政心疼欲裂，把阿犁抱回床榻，汐汐赶紧给阿犁身后堆了些被褥，让她能够歪着。



“芷阳姑娘，老臣给您诊脉！”高芪满头大汗。



“我的药，你给我吃的药！”阿犁气喘吁吁，突然猛地敲自己脑袋，气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芷阳！”嬴政一把拉过阿犁的手，生怕她再伤害自己。



“我要问你一件事！”阿犁一字一顿，说得分外辛苦。嬴政心下沉吟，生怕阿犁是问孩子的事。赵高一个眼色，众人都被宫人请到外屋。蒙恬忐忑不安，阿犁的目光让他觉得分外陌生，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无法做什么，只能默默走到外面。



“芷阳，你不要费神，等再好些再说好不好！”嬴政亲自端过药要喂阿犁。



“我的药，我平日吃的药是不是用来防止我怀孕的？”阿犁瞪着嬴政。“啪－”，高芪刚捧了些药草要熏屋子，听到阿犁的问话顿时打翻了手中的罐子。阿犁心口剧震，目光在高芪惨白的脸和嬴政铁青的脸上回旋，突然，阿犁从嬴政眼中读到了闪烁。阿犁的心直往下沉，她曾经如此信任嬴政，但是嬴政此刻的目光仿佛一下子把她推到了陌生的大街上，她又一次被流放了！



“这些都是谁在胡说！寡人要杀了他！”嬴政心里七上八下的，惊恐地发现阿犁的目光越来越疏离。阿犁冷冷瞪着嬴政，华阳太后和楚夫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浮现脑海，突然阿犁大笑了起来。



“娼妓，杂种，大王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阿犁泪水涔涔而下。洛熙一惊，死死瞪向嬴政，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愤懑。



“芷阳，谁敢这么说你，寡人煮了他喂狗！”嬴政大惊，把阿犁揽进怀里，却发现怀中的女人身躯火热但是呼出的气息却是让他寒彻心扉。



“走，你走！”阿犁浑身僵硬。



“芷阳，寡人是最疼你的人，寡人不会做真正伤害你的事！”嬴政内心被人生生撕成两半。嬴政给阿犁喝阻止受孕的药，怕的就是看到阿犁被宫中和朝中的势力生生卷入。但是这个意外还是发生了，随之掀起的巨浪完全扭曲了嬴政的原意。



“滚！”阿犁猛地喊了起来，几乎喊破了自己的嗓子。



赵高在门外猛地缩了缩脖子，“居然有人敢让大王滚！”蒙恬等将领也是大惊，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蒙恬心急如焚，却进屋不得。



“芷阳！”嬴政大急。阿犁死命拍打他，不理会他的任何解释。“滚，你给我滚！”阿犁的嗓子疼得无法再言语，剧烈咳嗽起来。“大王，您让让，臣下要给姑娘进药！”高芪急得团团转，看着阿犁脸上的潮红，生怕她过于激动。



“来人！拉开大王！”高芪大喊起来。赵高等人大惊，飞速奔进内室，七手八脚扶开呆若木鸡的嬴政。“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走！”阿犁剧烈咳嗽，突然不断喷出鲜血。



“芷阳姑娘，求求您，您不能激动！来人，按住芷阳姑娘，进药！”高芪欲哭无泪。



“我恨你，我恨你！”阿犁疯狂呓语，几个医官见她不肯好好喝药，只得钳制住她的嘴，让人灌药。药混着鲜血从阿犁嘴角汩汩流出，嬴政死死盯着阿犁毫无光彩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毁灭的怒气，他一把拽起汐汐，“说，是谁告诉芷阳这些乱七八糟的！”



“楚夫人，那天楚夫人在芷阳耳边说了好久的话，芷阳听了脸色就变了！”汐汐大叫。



嬴政狠狠把汐汐推到地上，怒气冲冲往刑僻所奔去。蒙恬定定站在原地，看着阿犁痛苦的表情痛恨自己的无能，在这个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我恨你，我恨你！”阿犁的眼泪混着血与药，让她口中一片苦涩。弃儿，自己始终是弃儿，阿犁仿佛回到了在上郡流浪的岁月，一阵巨大的绝望混着血腥彻底击碎了她。“公子！”阿犁轻声呼唤，脑海浮现上郡冬日那个俊朗少年温和的笑颜。阿犁泪如雨下，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蒙恬身躯剧震，那声呼唤击碎了他所有的防线。汐汐一把将蒙恬拽出宫室，屋外的冷风把蒙恬的心吹得七零八落。“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为她祈福！”汐汐同情地看了蒙恬一眼，闪进内室。蒙恬毫无目标地往前走着，完全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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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香杳神伤  

“大王特意让人种了这满园的花，您看看这梅花开的，多漂亮啊！”李嬷嬷笑着松土。阿犁没有作声，专心地扫下梅花上的白雪，装进一个陶罐。



“芷阳啊，到时候我给你做梅子酱，让你尝尝我们老家的风味！”汐汐伸直腰略活动了一下筋骨。



“汐汐，你还是回殷阳宫吧，帮着云兮照顾小敏和子高。”阿犁看着汐汐感觉很内疚。



“他们两个小祖宗由大王亲自照拂，开心着呢，用不着我！”汐汐淡淡一笑，继续扫雪。“看这一夜北风，醒来倒是另外一副天地！”



榀阳宫的花园种满了梅花，在一片银装素裹下那片粉色显得分外妖娆。一阵风吹动了树梢上的残雪，纷纷扬扬撒在阿犁周围。



“瞧瞧，咱们芷阳姑娘真是一个梅花仙子啊！”李嬷嬷见这阿犁傲立于花海之中，心下感慨。



嬴政站在高台之上静静望着阿犁，心疼地发现她还是那么瘦。冷风抚动嬴政脖子上的黑裘围巾，他的手轻轻抚摸腰间的红珊瑚珠串。阿犁扯断的红珊瑚四散在殷阳宫，嬴政再也找不全了，剩下的珠子串不回项链，嬴政命人做成了这条手链时时带在身边。



“赵高，命太医院好好给芷阳调理，如果芷阳胖不起来，让他们提头来见！”嬴政猛地转身步下这他特意命人搭建的观景台。赵高心中暗笑，觉得大王再刚强，还是有了芷阳这根软肋。



“大王，微臣认为目前还是不宜轻率发兵，赵国虽然遭逢雪灾，但是他们的将领各个都是身经百战，没那么容易击溃！”尉缭苦口婆心，希望打消嬴政伐赵的念头。



“国尉太过谨慎了！难道只有赵国的将领身经百战？我大秦的兵士可是让六国胆寒！”嬴政皱起眉头。



“大王，赵国的主将可是李牧！”尉缭的目光非常严肃。蒙恬跪在一边，想起李牧为人，觉得桓齮的个性在李牧面前恐怕还是稚嫩了些，此仗有些悬念。



“难道我大秦东进的脚步就要止于一个小小的李牧？国尉不用怕这李牧，很多战功也是敌国吹嘘出来的罢了！”嬴政有点不耐烦。



蒙武见蒙恬想说话，缓缓摇头，他觉得大王此刻非常信任桓齮，恐怕不易被说服。



“好了，封桓齮为北路主帅，率兵十万北出太行攻赤丽、宜安，给寡人直逼邯郸！”嬴政挥挥手。



“大王，若真要出兵，下臣请大王仍然启用王翦为主帅！”尉缭大急，觉得嬴政扬桓齮抑王翦，并非明智之举。



“国尉，我大秦统一六国需要多多历练年轻将领，多线作战只有一个王将军如何能行？蒙将军，等开春你帅兵守上郡，谨防胡人趁火打劫！”蒙武低头答应了。



嬴政一眼瞥见蒙恬跃跃欲试的表情，微笑起来。“蒙恬，你先待在咸阳，寡人身边现下还少不了你这样忠心又贴心的青年将领啊！”蒙武听了心下舒畅，赶紧谦逊了几句。尉缭见大王心意已绝，也不再争辩。



“蒙将军，届时老夫恐怕不能给您太多军队，东线战事若胶着，恐怕秦军得主要增援东线而无法顾及上郡！”尉缭在章台宫门前拉住蒙武。蒙武一愣，知道尉缭担心此次出师不利。“那国尉会给末将多少兵马？”



“顶多两万！”尉缭沉吟道。



“一般而言匈奴不会主力进攻上郡，希望到时候他们的骑兵主要集中在赵国边境吧！”蒙武心里有点不稳，但是根据以往战事经验觉得也无大碍。



“希望如此！”尉缭看着在白雪覆盖下更显肃穆的宫殿，心头隐忧。



“娘！娘！子高来看你了！”阿犁缩坐在屋内看书，突然听到门口的喧嚣。



“怎么了？”阿犁望向汐汐。突然李嬷嬷气喘吁吁冲了进来，“芷阳姑娘，子高公子跪在门口，死活不肯走，郎官都拉不开！”



阿犁心头剧震，扔下书简快步走到门口。榀阳宫的宫门锁着，阿犁扒着门缝依稀看到子高跪在冰天雪地里，身边是一个小小的包袱。子高自从不见了阿犁整日哭闹，终于从宫人口中套得阿犁身在榀阳宫，昨夜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等天明嬴政上朝之后就一个人踏着积雪寻到这里。



“子高，赶紧回去！天冷！”阿犁心疼欲裂，大声呼喊。



“娘！”子高听到阿犁的声音突然哭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扑到宫门上，小手拼命拍门。



“子高听话，赶紧回去！汐汐，赶紧喊人带公子回去！”阿犁忍不住泪流满面，隔着坚实的宫门感受到子高的眷恋。猛然间，被自己压抑了多日的思念如潮水般涌起，阿犁泣不成声。



“娘，子高要搬过来和您一起住！娘，你开门！”子高兀自拍门，小脸冻得通红。



“子高，听话，赶紧回去，看到你这样娘会心痛！”阿犁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汐汐等宫人在一边看他们母子可怜，也忍不住落泪。



“娘，子高要和你在一起，子高哪里都不去！如果娘不开门，子高就冻死在这里！”子高抹干净眼泪，跪在门口。守门的郎官柔声劝他，他就是不动。



“真是像娘，倔啊！”李嬷嬷抹着眼泪。



“子高，娘求你，不要冻着！”阿犁跪到地上，心痛得无以复加。



“子高，你在这里干什么？”扶苏的声音传来。今日扶苏下课后寻子高玩，见整个殷阳宫心急如焚地在寻找小公子，就寻到了这边。蒙恬持刀站在扶苏身后，听到门后阿犁的痛哭声心里大痛。



“扶苏公子，扶苏公子赶紧把子高带回去，芷阳求求您！”阿犁一听扶苏的声音如同寻到了救星，死命敲门。



扶苏心里很是难过，他缓缓上前搂过子高。“子高，咱们回去吧，你娘看到你这样心里会很难过的！”扶苏痛恨自己年幼，这几个月下来他天天求母后和太傅，但是所有人都告诉他要耐心。



“不要，我要搬过来和娘一起住！我不走！”子高冷着一张脸，拧得很。



“子高！娘求你！”芷阳哭得声嘶力竭，额头贴着冰冷的宫门，心中千疮百孔。扶苏看着他们母子伤心，也流下眼泪，不知所措。



蒙恬紧紧握住刀，这道宫门看着轻薄，但是却阻绝了一切可能。蒙恬曾经无数次在远处凝视这道门，挣扎着压抑自己想要破门而入紧紧抱住自己心爱的女人冲动。阿犁！蒙恬在心中呼唤，轻轻走到门口。



“公子，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和你娘住到一起吗？”蒙恬柔声对着子高道。子高亮亮的眼睛猛地看向他。



“公子！”阿犁听到了蒙恬的声音，心头更痛，浑身发抖。汐汐无言地搂紧她，咬紧牙关。



“为什么？”子高只有三岁，声音稚嫩却有着王子的威严。



“因为你娘亲想激励公子成为厉害的人啊！男孩子大了自然要离开娘，等到自己变成勇士再回来保护娘亲，给自己的娘无限的荣耀。今天公子的孝行您的母亲已经感觉到了，现在您要做的就是好好努力，等到自己成了大人物再把娘接到身边。”蒙恬柔声劝子高。阿犁的气息萦绕蒙恬周围，他突然觉得好想撞开门。



“是啊，子高，我们现在还太弱小，等到我们长大了，我们就可以砸开这道门了！”扶苏冷冷瞪着榀阳宫的宫门。



“娘，你等着，我明天就会变成大人物！”子高站起来，用力擦干脸上的涕泪。



“子高，你要听姐姐和扶苏哥哥的话，娘盼着你成为好厉害好厉害的人啊！”芷阳几乎说不出话。



“娘，你等着我！”子高拍拍胸脯。



“扶苏公子，求您好好照顾他们！”阿犁抵着门，哭得声嘶力竭。



“芷阳，我答应过你好好照顾他们，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扶苏的脸显现了少见的坚毅。



“蒙将军，谢谢您！”阿犁轻声道。



“芷阳姑娘一定要保重身子，敏公主和子高公子都盼着您啊！”蒙恬的手轻轻按向门，冰冷的门上没有阿犁的体温，那份咫尺天涯的无奈刺穿了蒙恬的心。



“拦住太子！”洛熙疾呼。



“放手，我要剁了那个杂种，没有人能这么对阿犁！我要杀了他！”几个随从紧紧拽住冒顿，冒顿气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



“冒顿，你冷静一些！现在阿犁能指望的就是你这个哥哥了！你一定要想清楚了，一举迎回你们大匈奴的公主啊！”洛熙拉住冒顿的手，她眼中的坚毅唤回了冒顿残存的理智。



“我在咸阳的眼线给我传了消息，说是秦国的粮草部队已经在集结，相信等开春秦国又将与赵国大战。”洛熙坐到冒顿身边，轻抚他僵硬的背。“中原打仗，对匈奴来说是机会啊。秦国虽然强大，但是如果同时面对赵国和匈奴，恐怕还是会折损颇多！”



冒顿没有吱声，心里在一一部署，想象着每一个细节。



“头曼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到时候找人游说他，就说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迎回匈奴公主并狠狠羞辱秦国，那匈奴在漠北的地位必然疾升！”洛熙想起头曼看到自己那口水直流的样子就觉得一阵厌恶。



冒顿紧紧握住胸口的那个铃铛，想到阿犁在绝望的秦宫苦捱日子就觉得心痛欲裂。“这次我会亲自带兵，带领我大匈奴20万骑兵集结上郡。秦王识相也就算了，否则，我一定让他知道什么叫玉石俱焚！”冒顿一拳砸向案几。



“撑犁公主真的在大秦？”呼衍娇媚地躺在左贤王怀里，衣衫零乱。



“是啊，听说她是秦王最宠的女人，享福得很啊！”左贤王觉得有些疲乏了，微微闭上眼睛。呼衍的玉指轻轻滑过情人的手臂，心里嫉妒得直发酸。头曼一直跟自己形容中原的富庶，说那边王宫都是用金子和宝石做的。想到阿犁在珠光宝气的宫殿享尽荣华富贵，呼衍觉得一阵气赌。



“撑犁公主可是咱们大匈奴的公主啊，秦国这样是不是太亏待咱们匈奴了！到时候啊我可得和单于说说，秦王得把公主还回来！”呼衍噘起嘴。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她吗？干什么再把她弄回来？”左贤王讶异。



“还不是为了你！等公主回来了，我求单于让你做驸马行不？”呼衍斜睨左贤王。



“哈哈哈，阏氏说话算话啊！”左贤王猛地抱紧呼衍。



“色鬼！”呼衍气喘吁吁。阿犁啊，母亲可等着好好疼你呢！呼衍娇媚地笑了起来，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利用阿犁做文章。



胡亥沉默地与自己的布娃娃玩，突然他紧紧掐住那个娃娃的脖子，小脸露出一种兴奋的表情。



“这个孩子真是不讨人喜欢！”汀兰厌烦地瘪瘪嘴。魏夫人子慧愣愣打量胡亥，心里也是不乐意。



“赵高拜见夫人！”



“赵公公，你趁早把这个孩子带走，他的眼睛像狼！”子慧皱起眉头。三个月前赵高把胡亥抱到了信乐宫，说大王把楚夫人的孩子交给魏夫人抚养。魏夫人本来还一团高兴，但是这个孩子的眼神总是让子慧不寒而栗，怎么也和胡亥亲不起来。



赵高扭头看向胡亥，他的玩具没有一个是完好的，宫人看他的眼神既厌烦又恐惧。赵高在心底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芈婷就失宠了，他没有得到过嬴政一天的关心，他第一天见到父亲的时候却是父亲逼死母亲的那一天。赵高知道这个孩子心中布满阴霾，他是一个对于毁灭更感兴趣的孩子。



“夫人，胡亥公子是个可怜的孩子，您宅心仁厚，应该多加照拂啊！”赵高抱起胡亥，胡亥冷冷看着赵高，突然笑了起来。赵高摸摸他的脑袋，我们都是同类，我们受尽了欺负，所以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让对不起我们的人得到报应。



“这个孩子不怎么说话，不哭不闹，看着实在心烦啊！”汀兰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胡亥的眼睛像大王，是个漂亮的男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胡亥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放肆！你一个奴才能够随意臧否公子？”赵高蓦的提高声音。



子慧咬着嘴唇，心下烦乱。“赵公公，我实在不明白，你巴巴扔这么个孩子到我这里算什么？”赵高把孩子交给奶娘，挥挥手，让奶娘带孩子出去玩。



“夫人何出此言，他毕竟是大王的亲骨肉！夫人身边大王的骨肉自然是越多越好啊！”赵高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手。



“大王的骨肉？那也得看是谁啊！您怎么不把子高公子弄到我这边来啊？”子慧冷笑。“这个孩子大王连正眼都没瞧过，大王恨透了他的母亲，你这不是把脏水祸水泼进我信乐宫吗？”



“现在他的母亲可是夫人！”赵高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但是眼神已经相当寒冷。



“要孩子我自己会生！”子慧赌气道。



“夫人少安毋躁！夫人正值青春美貌，现在芷阳失宠，华阳太后失势，这场两败俱伤的风波夫人是最大的得益者啊！在宫里儿子是最重要的，多一个儿子对您来说并不吃亏啊！”



“我才不希罕别人生的儿子呢！”子慧想起胡亥的眼睛就作呕。



“夫人，儿子是谁生的并不重要，关键是，他认谁做母亲！”赵高淡淡一笑。子慧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有些茫然。



“夫人啊，你别看芷阳失宠，但是她从未离开过殷阳宫，她的气息时刻萦绕这咸阳宫啊！夫人，小心驶得万年船，乘着现在日子顺心，咱们多做些准备错不了！”



“难道那个贱人还会再得宠？”魏夫人大惊。



“夫人，这大王的心思难猜啊！”赵高扯开嘴角。“夫人你看看大王最近，他传各宫妃子的次数可不比以往多啊！芷阳仍然在殷阳宫，在大王心里！”子慧浑身剧颤，本来以为终于轮到自己获得专宠了，没想到芷阳离开殷阳宫后，大王对女人淡淡的，虽然也传妃子，却并不显得专宠谁。魏夫人外表看着风光，俨然王后之下就属她在宫里尊贵。但是这份尊贵并不是她真心渴望的，她真正渴望的是丈夫真心的爱，就如同他对芷阳的那样。即使恨得激烈也是因为爱得缠绵啊！子慧的眼眶湿润了，信乐宫才是真正的冷宫啊！



“夫人，在宫里得忍！您从小就长在深宫，这份道理您比小人更懂啊！”赵高心里嘲讽子慧的不知足，表情却依然恭敬。“夫人，胡亥公子可就托付给您了，他现在看着孤僻，但是只要夫人愿意花心思，他总会和您熟稔起来！”



“可怜人，这宫里到处都是可怜人！父王，你好狠的心，把慧慧扔到这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秦宫啊！父王！”子慧突然伏案大哭。铜镜中自己的容貌鲜妍依旧，但是子慧觉得每次嬴政爱抚自己的时候眼中却盛满另外一个女人的身影。自己不过是一具空洞的肉身，与全宫其他女人一样，用来让大王幻想所爱之人仍然依恋自己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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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胡亥公子  

“你到底和芷阳说了什么！”刑僻所的火把照得嬴政的脸分外狰狞。



楚夫人芈婷脸色惨白，她愣愣看着嬴政疯狂的表情，突然从心底爆发出一阵狂笑。“大王，你真应该去找面铜镜看看自己的脸，你这样何曾像一国之君，简直斯文扫地！”



“住嘴！”嬴政紧紧地掐住芈婷的脖子，看得她脸色渐渐青白，心理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方才芷阳憎恶的眼光让嬴政无法承受，他根本无法想象挚爱的女人恨他的情景。



“大王，请您冷静一下！”李斯等人大惊，七手八脚扶开嬴政。芈婷好不容易能够喘气，拼命咳嗽。



“你心疼她？你知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会让任何一个女人恨你入骨？其实你心里根本也是介意她的杂种身份，你根本不想要她的孩子，我不过帮大王解决了这个难题而已！”芈婷冷笑着看向嬴政，觉得万蚁噬心，这就是自己牵挂了近十年的男人，一个现在视自己如蝼蚁的男人。楚夫人突然强烈想念楚国的一切，想念母亲温和的容颜。楚夫人万念俱灰，自己在空旷的秦宫挣扎了十年，换来的只是丈夫的仇恨和儿子的一生孤寂。



“毒妇！”嬴政勃然大怒，猛地拔出鹿卢剑。想起阿犁眼中空茫的绝望，嬴政浑身打了个寒蝉。



“大王！”王贲等人见大王失去了理智，死命拉开了他。



“你就在这里腐烂吧，寡人要生生烹了你喂狗！”嬴政疯狂大叫。



“随你，我的一生从进入秦宫的那一刻起就完了，我不过是行尸走肉。嬴政，你也好不到那里去，想象一下吧，你最心爱女人眼中的痛恨。我告诉你，只要她爱你，她就会恨你入骨！怪只怪你是秦国的大王，你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与心爱的女人共享天伦，你没这个资格！”芈婷怒吼起来，双眼迸发仇恨的光芒。“你欠其他人的都会报应到你爱的人身上，你不配享有幸福！”



楚夫人的儿子静静望着这一切，虽然他只有一岁，但他的眼中没有哀凄，有的只有好奇。赵高一眼瞥见这个孩子眼中噬血的兴奋，突然感觉心底一颤。这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孩子，一个天生冷酷的孩子！



“住嘴！”嬴政狂怒起来，要不是王贲等人死死拉住他，他恨不得能亲手把这个女人千刀万剐。



楚夫人望着嬴政，看着他原本俊朗的面容扭曲成一团，心底泛起巨大的悲哀。大滴大滴的眼泪自她眼中滴落，这一刻，楚夫人宁可从来没有遇到过嬴政，即使嫁给一个山野村夫也好过受此煎熬。



“谢大王赐臣妾全尸！”芈婷淡淡一笑，突然猛地撞向墙壁。鲜血飞溅，嬴政愣愣看着芈婷嘴角凝固的笑容，良久无法言语。王贲看着楚夫人临死的惨状，饶是上阵多日也是感觉深深的不适。“大王，走吧，她死了！”



“来人，五马分尸，给寡人喂狗！”嬴政苍白着脸，扭头就走。



王贲一惊，但是他看看嬴政的脸色只能暗叹跟上。赵高愣在一边半晌没有作声，楚夫人的儿子仍然静静地看着母亲日渐冰冷的尸身，没有哭闹。赵高心念一动，轻轻抱起这个孩子。“好可怜的孩子啊，没人疼你，我来疼你吧！”赵高摸摸男孩的头发，觉得很是喜欢那个孩子眼中的倔强和噬血，“从今往后，你就叫胡亥吧！”



“楚夫人被大王五马分尸了！”



汐汐一惊，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有如愿袭来，她只感到一阵深深的空虚。汐汐猛地泪流满面，一下子跪到地上泣不成声。哥，我终于看到芈婷这个毒妇的下场了，可是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芷阳再也不会回到以前那种单纯的日子！哥，如果能让芷阳重新笑起来，我宁愿芈婷仍然安心做着她的楚夫人！汐汐感觉到自己从灵魂深处裂成了一片又一片，发出一个人最原始的哀嚎。



阿犁仍然昏睡在一边，整个太医院乱成一团，听得高芪的怒吼和宫人纷乱的脚步。蒙毅缓缓步入殷阳宫，隔着帷幕看向阿犁的面无人色。蒙毅紧紧握住拳头，“他不应该这样对你，他们不应该这样对你！”



“芷阳，芷阳，我求求你，你不能下地！”汐汐跪在地上，看着阿犁已经白得完全没有血色的脸觉得六神无主。阿犁在整个太医院的调理下，病病好好了一个多月，终于退了烧。



阿犁的喉咙仍然一片干痛，她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一心要离开殷阳宫。



“芷阳姑娘，求您了，您这么不听劝，叫下官如何治啊！”高芪觉得好不容易能保住的命转眼又悬了，心下大急。但是这阿犁是大王最疼爱的人，为了她，大王幽禁了华阳太后、杀了楚夫人，这份暴烈让全宫战战兢兢。有这份荣宠，现在还有谁敢对阿犁说重话、逆她的意啊！



云兮给阿犁披了件衣服，阿犁浑身无力，颤巍巍扶着墙，也不说话，万般辛苦地挪着步子。



“芷阳姑娘，您还不能见风！”高芪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所有的宫人全部跪在一边，阿犁不说话，他们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觉得等下大王赶到大伙儿又该惨了。



“芷阳！”嬴政尚穿着朝服，看到阿犁这样，心里很是不高兴。他怒目而视整个殷阳宫宫人，又气又心疼。“听话啊，寡人扶你再睡会儿啊！”嬴政柔声道。



阿犁一眼看见嬴政想靠近自己，赶紧后退一步，冰冷的目光看得嬴政心底一颤。“芷阳，不准任性！否则寡人不喜欢的啊！”嬴政上前几步。



伪君子！阿犁心中大骂，奈何自己现在嗓子干痛，根本不想与嬴政多说话，她冷着一张脸往门口挪去。



“芷阳姑娘，外边冷！”赵高讨好地想扶住阿犁。突然赵高松了手，阿犁的目光让他居然不敢靠近这个女人。一刹那，赵高突然觉得这个如绵羊一般的女人成了猛虎，她的目光与往日那个小鸟依人的宠姬完全不像，倒像一个气势夺人的公主。



鹿驰持刀站在一边，担心地看着阿犁浑身微颤的样子，想去扶她，又觉得气氛着实诡异。他叹了口气，知道这个美人现在拧劲上来了，恐怕嬴政有苦头吃了。



“芷阳！”嬴政多日劳顿，已经到了极限，现在看到芷阳眼中的孤绝，百味横陈。他决定不再和阿犁玩哑谜，一把拽住阿犁要把她抱回床。阿犁死命挣扎，大叫起来。“你干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嬴政大怒，死死拽住阿犁。



“大王，小心弄伤芷阳！”汐汐膝行上前，想救出阿犁被死死钳制的双手。鹿驰大惊，想上前拉住嬴政，却又犹豫万分。



“你滚，我不想见到你，你滚！”阿犁的声音仍然嘶哑，但是她清晰的吐字个个如尖刀一般扎进嬴政心尖。赵高看看嬴政的脸色，一挥手，宫人都无声退下。



“为什么，芷阳，你为什么这么不谅解寡人？”嬴政想抱住阿犁，但是她浑身僵硬就是不肯让嬴政抱。



“你走！我是杂种，我是娼妓，怕污了大王的地方！”阿犁闭上眼睛，拒绝看到嬴政忏悔的表情。



“芷阳，寡人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芷阳，你看看寡人，听话，芷阳！”嬴政捧着阿犁的脸，痛彻心扉。



“我居然这么信任你，信任一个根本把我当成娼妓的男人！你走，不要在这里恶心我！走！”阿犁无力地推搡着嬴政，嬴政丝毫未动，自己倒是气喘吁吁。



“芷阳，你为什么就不肯听寡人好好说话！寡人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寡人想护你周全！”嬴政焦躁起来，觉得阿犁一点都不讲道理。



“你保护的方式就是不让我生孩子？大王，奴婢感激涕零！”阿犁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嬴政，眼中的恨意和讥诮彻底击溃了嬴政。



“芷阳，你要孩子的话，寡人把全咸阳宫的孩子都交给你养好不好？你要孩子的话寡人给你，芷阳听话，先把身子养好再给寡人生孩子好不好？”嬴政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从来没有想到女人这么难哄。



阿犁突然大笑了起来，声嘶力竭。“我这样的杂种没有资格！大王还是找别人生养孩子吧！奴才就是奴才，芷阳明白！”



“来人，封芷阳为玉夫人！芷阳怎么会是奴才，芷阳是寡人最喜欢的夫人！”



“恭喜夫人啊！”众人进了屋子，赵高率先谄媚。



“我不要，你给要的人去！”阿犁突然大喊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猛地站了起来，双眼几乎冒火。顿时整个屋内的气氛比屋外飘雪的天气更加冰人，汐汐打量嬴政渐渐冷硬的表情，心里惴惴不安，拼命给阿犁使眼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么？你就这么践踏寡人的好意？”嬴政的声音蓦的转冷，没有人，没有人能够这样忤逆自己！



“夫人，赶紧谢恩！不能违抗王命啊！”赵高小声道。汐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觉得他此语别有用心。



“大王，人非草木，芷阳傻但是芷阳并非没有尊严！芷阳不会任人摆布到这个份上！芷阳一生悲苦，如果大王真的对芷阳好，就杀了芷阳吧！”阿犁没有眼泪，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眼中的孤绝深深刺痛了嬴政。



“寡人的芷阳怎么会悲苦，你是大秦最尊贵的夫人！赵高，你还愣着干什么，拟诏！”嬴政内心烦乱，突然觉得眼前的阿犁再也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娇弱美人。



“尊贵？”阿犁突然笑了起来，但是此刻她的笑颜比泣颜更加悲怆。“大王，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当年你的所作所为是因为芷阳尊贵吗？在你心中，我不过是一个娼妓！”



“芷阳，你为什么要这么曲解寡人的意思！”嬴政浑身微颤，觉得与阿犁讲道理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



阿犁不理会嬴政，扶着墙想走出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嬴政爆喝起来，气得脸色铁青。



“夫人，大王生气了，您别这样了！”赵高小步上前想扶持阿犁。



“我不是夫人！”阿犁没有看赵高，气喘吁吁地挪步。



“够了!你闹够了没有！你就这么恨寡人？”嬴政猛地拽起阿犁，看向她眼眸深处。



“是，我恨你！”阿犁一字一顿，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啪，啪，啪——”阿犁猛地扯断了脖子上的红珊瑚项链，殷阳宫内滚动着一片耀眼的红色。嬴政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犁平静却执着的表情，一刹那，嬴政觉得自己的心破了个洞，那珠子掉落的声音仿佛他心内汩汩的流血声。赵高倒抽一口冷气，看着阿犁倔强的样子，心里有些佩服她不怕死的勇气。



阿犁和嬴政冷冷对峙，整个宫殿异常安静，简直没有人敢喘气。



“你现在想怎么样？”嬴政咬牙切齿，觉得阿犁辜负了自己对她的一片深情，那种被背弃的感觉让他浑身僵硬。



“死，求你让我死！”阿犁淡淡笑了起来，那是她曾经绽放的最美的笑容，那丝超然让赵高看得都痴了。这份绝美在嬴政眼里却是另一番心情，嬴政突然涌起一股心酸，仿佛他把整个大秦奉在阿犁面前都换不到她此刻的笑颜。死，这是阿犁对他无声的反抗，这是一个自己最深爱女人的蔑视。嬴政身躯剧烈抖动起来，自己即使能够征服天下都无法屈服眼前这个女人的心。



听得一片金属的摩擦声，嬴政拔出了鹿卢剑。雪白的刀刃映出了阿犁此刻绝美的笑容，阿犁缓缓闭上眼睛，脑海突然涌现草原春夏季遍地黄花的情景，自己终于能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样飞翔了，飞到珍爱自己的母亲身边。



“不要，大王，求求您，她不过是病糊涂了，求您开恩啊！”汐汐哭着抱住嬴政的腿。



“芷阳！”洛熙听到哭叫赶紧进屋，看到嬴政持剑对着阿犁顿时大惊，一把将阿犁藏到身后。“大王，所有人都欺负她，难道连您也要这样对她吗？她已经够可怜了，您就放过她吧！”



“大王，您千万不要一时意气，她是芷阳姑娘啊！”鹿驰挨近嬴政，低声劝慰。



嬴政的手在发抖，鹿卢剑从来未像今天这般沉重。嬴政闭上眼睛，想起与阿犁相遇、相处的每一幕，她轻颦浅笑的样子刺痛了嬴政的心。仿佛自己拉着她在咸阳街头奔跑的甜蜜就在昨日，为何一刹那自己与她走到了这个地步。阿犁眼中的孤绝和仇恨让嬴政根本无法承受，他疯狂地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被这个女人扰乱过心神。



“大王！”赵高轻声道。



大王，自己是秦国的大王，自己身上背负的是大秦五百年的雄心！嬴政猛地睁开眼睛，痛恨自己此刻的懦弱。



“殷阳宫宫人芷阳抗命不尊，打入榀阳宫，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榀阳宫！”嬴政一字一顿，目光深处跳动着一丝绝望。芷阳是嬴政心中仅存的温柔，她是嬴政多年来唯一真心相待的女人，现在这个女人恨他，不要他的恩宠，一心求死！



阿犁睁开眼睛，定定看着嬴政，突然一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让嬴政的心一片锐痛，她目光中再也没有了自己曾经沉迷其间的温柔和依赖，剩下的是坚定的去意。



“寡人告诉你们，这个女人无论生死都是寡人的。要是寡人知道有人想对她不利，寡人必然灭他九族！”嬴政决然回头，往章台宫大踏步走去。



“芷阳！”汐汐搂住阿犁放声大哭。洛熙浑身颤抖看着阿犁眼中的孤绝，知道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如果你没有爱上过他就好了！”洛熙低喃，猛地转头出了宫门。



“你放手，我要进宫见大王，他不能这么对待阿犁！”蒙恬铁青着脸，蒙毅死死拉着他。



“你疯了吗？你见到大王要说什么？现在大王在气头上，等过几天大王就会好的！”蒙毅压低声音，心急如焚。他从宫里相熟的人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痛恨大王的寡情，但是他明白身为国君嬴政有着自己不可放弃的尊严，阿犁如此摸逆鳞，大王没有杀了她已是手下留情。



“他伤阿犁在先，他身为男人怎么能让心爱的女人这样！他这样做不可谅解！阿犁生气是应该的！”蒙恬大怒。



“你小声点！”蒙毅大急。“你冷静点，如果你这样冲进宫，还没说完话就成了这场风波的第一个祭品！这样你不但帮不了阿犁，说不定还让大王想起陈年往事，进一步怀疑你和阿犁！你怎么能落井下石，往死里推阿犁啊！”



蒙恬胸膛剧烈起伏，没有搭话。他的理智认同蒙毅，但是他的感情无论如何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痛苦？”



“等，我们只能等，寻找机会！你现在不能做傻事，只要大王还信任我们，总有机会！况且，我相信大王对阿犁有情！听说现在宫里正在布置榀阳宫，那里根本不是冷宫，完全照夫人的规制布置的，阿犁不会吃苦！”蒙毅沉吟道，觉得蒙恬总算讲了点道理。



蒙恬缓缓坐下，心里一片凄楚。“我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我不应该在上郡捡回阿犁，也许她即使在那个时候冻死饿死也会比现在痛快些！”蒙恬痛苦地闭上眼睛。



“哥，不要这样，我们不能垮，现在谁也指望不上了，阿犁全得靠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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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吹角连营  

“将军，这桓齮天天在城门叫骂，污辱您，咱们又不是怕这些秦兵，请您让我带兵给那个无知狂徒一点教训！”司马颜满脸怫色。



“司马颜，你还得跟你哥哥司马尚多学学，你哥哥为将最大的特点就是沉得住气！”李牧认真看向面前的羊皮地图，淡淡一笑。



“将军，秦军不过区区十万人，他们这么轻视您，简直是我赵军的奇耻大辱！”司马颜是李牧的副将，为人勇猛，多年来跟着李牧南征北战对李牧十分敬重，每日听得桓齮阵前叫骂，司马颜觉得胸中憋着一口恶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司马颜，宜安自古是天险，易守难攻。这桓齮每日污辱我不过是希望我带兵出关决战。秦国的兵士装备比咱们好，尤其这秦弩射程比咱们的弓箭要远，如果和他们正面冲突老夫恐怕我军折损太多啊！”李牧闭目养神，在脑中勾画行军布阵之图。



“那怎么办？总得打吧？邯郸那群蔫人已经很多闲言了，只怕到时大王疑心咱们畏敌啊！”司马颜气鼓鼓坐到一边。



李牧的目光蓦的冷硬，朝中的小人的确让李牧很不安心。秦国虽然强大，但单论兵力目前赵国仍可一战。可是朝中的文官总是畏惧秦国，劝诫大王求和，让带兵的将领总是感觉没上没下的。



“司马颜，再等等，老夫看我与那桓齮谁耗得过谁！”李牧一拳击向地图，正中肥城。



“将军，我们在城门都叫骂了快一个月了，这龟儿子就是不出来，这可怎么办啊？大王已经来问了很多次啊？”



桓齮在帐内焦急踱步，秦军锐不可挡、所向披靡，一路杀到了宜安山下，桓齮本想趁着士气高涨与赵军主力一绝生死，但是这李牧就是据险固守，迟迟不与自己交手。



“李牧这个老狐狸，宜安城易守难攻，如果我硬攻这10万秦军恐怕死伤过半都没敲开这城门！”桓齮又气又急，想起王翦等老将此时讪笑的表情更加心浮气躁。“大王对我们寄予厚望，我一定要打开这僵局！”桓齮走向地图，仔细看四周局势。



“肥城！好，李牧，既然你不肯在宜安与我决战，我就顺了你的心，咱们到肥城去大干一场！”



“将军是想包围肥城引诱李牧来救？”



“呵呵，李牧算你憋得住，如果这肥城失守我看你怎么向赵王交代！”桓齮冷笑。



“肥城的守将是司马尚，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怕什么！肥城没有天险，我大秦猛士一定让那些赵国人知道什么叫害怕！”桓齮恶狠狠看着地图。



“糊涂！他怎么能转攻肥城而把大营置于李牧这种将领的眼皮底下！”尉缭看着竹简大急，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蒙恬走近看着用泥石做的地形图，也皱起了眉头。秦军的大营正对着宜安城，而且由于背对太行天险，秦军只有一条退路。



“国尉，守肥城的是谁？”蒙恬出言相询。



“司马尚！”尉缭大气，仔细看着地图，越看越心慌。“这个桓齮，他以为司马尚就是软柿子？人家出道的时候他桓齮还在穿开裆裤呢！”



蒙恬凝神仔细看两军的布防图，叹了口气。尉缭睁开眼睛，顺着蒙恬的目光看向肥城和宜安之间的山地，心里一动，知道蒙恬也看出了其中机巧。尉缭一向喜欢蒙恬，觉得这个青年贵在儒雅，比一般的大老粗看着更会用脑而非一味强调武力。



“蒙恬，如果你是李牧会怎么做？”尉缭定定看向蒙恬。



“如果我是李牧，等秦军主力抵达肥城之后必定先攻守防空虚的大营，断秦军归路。到了那个时候桓齮将军无奈只得硬攻赵军主力，以李牧的用兵，必然会在中途发动突袭。”蒙恬沉声道，用手移动地图上的陶兵陶马。



“唉，如果桓齮也能看透就好了！这次他用兵太过冒险，太轻敌了！希望天佑大秦，不要折损太多！”尉缭慨然长叹。“蒙恬，以后你每天都到老夫这里听听军政！”尉缭笑着拍拍蒙恬的肩膀。



蒙恬大喜，赶紧谢过。国尉的议政所是秦军机要汇集之地，尉缭此举无疑在提拔自己。



“蒙恬啊，听得你文采不错，以后老夫这里下发的军令你就多费心吧！”尉缭捧起兵书。



“谢国尉！”蒙恬定定看向地图，阿犁，等我立下军功一定求大王释放你！



“将军，探子回报匈奴兵集结20万骑兵气势汹汹直扑上郡！”蒙磊跑得气喘吁吁。



“什么？”蒙武一下子站起身子，大惊失色。“快马加鞭，立即回报咸阳！”



蒙武愣愣看着地图，心中大急。上郡只有两万守军，这匈奴今年是怎么了，居然倾国而出。蒙武跌坐到蒲团上，知道此仗凶多吉少。



嬴政没有作声，整个章台宫一片死寂。



在桓齮攻打肥城之时，李牧出奇兵攻击宜安山下的秦军大营并且断了秦军回国的退路。桓齮被迫硬攻李牧，结果中李牧埋伏，两翼被伏击，十万秦军被全部歼灭。李牧合兵司马尚乘胜追击，从南杀到北，挟肥城之威，连战连胜，杨端和等将措手不及，连连退却。



“桓齮呢？”嬴政冷冷道，僵硬的声音回荡空旷的宫室，听得众臣心底泛起寒意。



“他只身逃亡燕国。”尉缭低声答道。虽然他早已料想此仗胶着，不想居然全军覆没。



“忘恩负义的东西！来人，诛灭桓齮九族，派使者前往燕国，要求燕国交出桓齮！”嬴政猛地一拍案几。章台宫仍然一片死寂，众臣都低着头，不敢言语。嬴政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视座下的文武众臣，心底泛起一种憋闷的焦躁。本想一举踏平赵国，没想到桓齮的惨败不仅让秦国折损10万精兵，还打击了秦军士气，现在秦国人说到李牧就色变，这口恶气让嬴政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想到赵王迁现在正在大宴群臣，为赵国击溃战无不胜的秦国而沾沾自喜，嬴政忍不住紧紧握住拳头。



“国尉，目前前线战事到底如何？”嬴政皱起眉头。



“目前李牧与司马尚步步紧逼，杨端和的兵马已经退出太行山脉。现在赵军士气大振，扬言要一战雪耻！”尉缭面色严肃。



“国尉有何对策？”嬴政定定看着尉缭。



“臣下建议大王派王翦大将军帅兵出函谷关接应杨端和军队，先稳住阵形，逐步扭转颓势！”尉缭朗声道。王翦心里有些不乐意，认为嬴政当日轻慢自己。但是现在这个时候王翦知道自己不能意气用事，白起的例子就在不远。



“好，就依国尉所言，王将军即日发兵，一定要让那个李牧知道厉害！”嬴政王冠上的珠串急剧晃动。这是自己亲政以来的第一场大败仗，嬴政在内心暗暗赌咒，一定要让赵国付出代价来弥平今日的耻辱！



“急报，上郡急报！”



赵高战战兢兢接过战报呈给嬴政，嬴政皱起眉头看向书简。整个章台宫的臣下都抬头打量嬴政的脸色，虽然内心惴惴却不敢议论。



“混帐！匈奴居然趁火打劫！”嬴政猛地把书简扔了出去。丞相昌平君小心翼翼膝行上前，慢慢展卷，他的脸色蓦的惨白。“匈奴陈兵20万于上郡！”顿时整个朝堂炸开了锅，朝臣们三五成群小声议论。尉缭的脸一下子阴沉下去，觉得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他们匈奴人到底想干什么！20万骑兵？那是他们匈奴的家底了！他们疯了吗？秦国与匈奴素无旧怨，他们这般逼寡人到底意欲何为？”嬴政焦躁地踱步，心头憋火。嬴政知道现在自己能够调动的军队不过20万，如果双线开战压力过大，秦国简直就空了，恐怕连郎官、卫士都得抽调上前线。



尉缭看着嬴政着急，内心一下子也快没了主意。



“说话啊，你们倒是给寡人说话啊？你们平时不是吵吵嚷嚷嗓门都挺大吗？”嬴政望着呆若木鸡的朝臣，心里恼恨。



“为今之计恐怕只得先派使者去试探匈奴！”李斯突然清了清嗓子。



嬴政止步，双眼死死盯着他，看得李斯心底到底有些发毛了。“说下去！”嬴政咬牙切齿。



“漠北战事从来没有停歇过，匈奴的主要心腹大患是大月氏和东胡，不是中原诸国。匈奴人每年滋扰中原不过是为了掠夺财物女人而已，想来这次不过是看着中原战乱想乘机占便宜。臣请大王派使臣试探匈奴人的意图！”李斯并不习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达自己想法，一席话下来觉得发音都快颤抖了。



嬴政沉吟着坐回蒲团，手指轻敲案几。尉缭低着头，心中赞同李斯的进言。



“王将军明日还是启程前往东线阻隔赵军，派五大夫赵婴即刻赴上郡斡旋。蒙恬，做好准备，若匈奴人不识相，你带领三万精兵奔赴上郡。”嬴政心中叹了口气，如果真和匈奴干仗，五万步兵对二十万骑兵的结果可想而知。昌平君、蒙毅都担心地看着蒙恬，心下忧虑。



“芷阳姑娘，求你救救蒙恬！”



夜晚的榀阳宫到底人气不足，虽然是仲夏，气氛仍然有些阴冷。阿犁听到门口的哭叫，心里一惊，还以为是子高和小敏又来了。每隔几日小敏就会牵着子高给自己弹琴唱歌，阿犁经常隔着宫门教导小敏弹琴。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阿犁踏着小碎步奔到门口，郎官的火把照亮了宫门，阿犁隔着门缝看不真切，依稀看到一个发髻凌乱的女人跪在宫门口大哭。



“芷阳姑娘，求求你，现在只有你可以劝劝大王了！大王派蒙恬去上郡打匈奴人，但是现在大秦哪来的兵士啊，大王只给了蒙恬三万人，匈奴可是陈兵20万啊！芷阳姑娘，求您见大王，让大王派别人去吧！”嬴晴的哭声传来，阿犁大惊。



“公主？”阿犁试探道。



“芷阳姑娘，您听得到我的声音！太好了，芷阳姑娘，求求你救救蒙恬，匈奴人都是野蛮人啊！传说他们三头六臂，吃人不吐骨头！现在大王让蒙恬以卵击石，蒙平和蒙青还小，他们不能没有父亲！”嬴晴大哭，想上前却被郎官劝住。



阿犁一听蒙恬上阵已经乱了心神，“公主，您说清楚些，到底怎么回事？”榀阳宫不问朝政，阿犁跟不上嬴晴的思路。



“秦军攻赵失败，折损了10万人。赵军现在乘胜追击，大王只能发兵去阻截。这样一来大王就没有多余军队抵御匈奴。今年那匈奴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派了20万骑兵，大王说蒙恬曾经打匈奴打得漂亮，居然让他到上郡迎敌啊！芷阳姑娘，上郡现在只有五万人，对方可是二十万啊！”嬴晴瘫坐在地上。虽然心头也怨过蒙恬，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再气再怨也舍不得啊，嬴晴决心拼死也要救丈夫。



“匈奴！”阿犁猛地跌坐到地上。“不对，匈奴人一向不会到靠近大月氏的秦国挑衅，除非……”阿犁猛然想起哥哥坚毅的脸，心中渐渐了然。



“匈奴人到底想干什么？大王派了使者吗？”阿犁问嬴晴。



“五大夫去调解了好些日子都没有成效，匈奴人说要秦国交还他们流失在秦国的珍宝。这群匈奴人语焉不详，也没说明要什么珍宝。五大夫给他们钱帛，他们都说不是！怎么办啊，大王已经快被匈奴人气疯了！芷阳姑娘，求你劝大王不要派蒙恬，派别人去吧！”嬴晴心烦意乱，毫无主意。



“珍宝？”阿犁心猛地一沉。阿犁猛然想起小时候和哥哥玩闹时，哥哥曾经说自己是匈奴单于权杖上最名贵的宝石，是哥哥的珍宝。



“匈奴派了几个使者跟着五大夫到了咸阳，明天会面见大王，如果明天谈不成，蒙恬就要在上郡和匈奴人开战了！芷阳姑娘，请您想想办法，大王会听你的话，他直到今天都惦记着你！”阿犁是嬴晴唯一的救命稻草。



“公主，您先回去吧，我会想办法！”阿犁沉声道。汐汐惊疑地看着阿犁，又一次从阿犁眼中看到坚毅。



“芷阳？”汐汐心里很不安。



“明天我要去章台宫，就是天上下石头我也要去！”阿犁扭头定定看着汐汐，她的眼睛在星空映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每天早朝开始之后守卫会松懈，我们可以跟着送饭的太监混出去！”汐汐知道争辩没有意义。



“汐汐，谢谢你！”阿犁转身到屋子里收拾东西，匆匆在竹简上写字。“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些交给小敏和子高！”



“我才不来转交，要给你自己给！”汐汐眼圈红了。



阿犁愕然抬头，看到汐汐眼中的泪花。“汐汐，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活下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秦国使者让他们交还阿犁？”夜风抚动军营，冒顿一身戎装坐在草地上，洛熙轻轻靠近他，觉得一身军服的冒顿离自己分外遥远。



冒顿没有作声，小时候和阿犁一起在草地打滚嬉戏的情景再次映入脑海。冒顿心里一酸，紧紧握住腰间的羊皮口袋。



“我要她自愿回来！不想她回到我身边是因为嬴政逼她！”冒顿抬头看向明月，那皎洁的月光让他强烈地想念妹妹温柔的笑颜。



洛熙觉得冒顿的口吻有些奇怪，但是一时间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头。“但是那个哑谜对秦国人来说难猜了些！”



“谁有空给那些杂种猜谜！”冒顿鄙夷道。“这些话是说给阿犁听的，她能明白，只有她一个人能明白！”冒顿的口吻突然变得温存。



又是一阵清风抚过，草原的花草挨挨擦擦发出低沉的声音。洛熙的裙装被风吹起，她静静望着冒顿深思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哀伤。



“如果嬴政不肯交还阿犁怎么办？”



“他别无选择！如果他想统一六国，那现在就不是惹大匈奴的时候。咱们成事不足，败事却绰绰有余！”冒顿笑了起来，那份冷冷的笑意根本没有映进他阴沉的双眸。“嬴政听上去是个刚强的大王，这样的男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责任与雄心！”冒顿拔起一根草衔到口中狠狠地嚼着，淡淡的青草气总是有点血腥的味道，让冒顿浑身散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如果他真的让你意外了呢？”洛熙轻声道。



“那我就让他知道大匈奴骑兵的厉害！上郡号称十万守军，我看看顶多不过六万。我们可是实打实有十五万骑兵，攻下上郡不成问题！上郡是秦国北部最富庶的郡，如果北部防线被人突破，嬴政如何在六国中抬起头！”



“你确定阿犁真的希望回到匈奴？”洛熙叹了口气。



“否则呢？”冒顿狠狠盯着洛熙。“嬴政那样对她根本不可原谅。如果阿犁还是一个有骨气的匈奴公主就应该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我会保护她，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她！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当然应该回到我身边！”



洛熙猛然知道什么不对了，那就是冒顿说到阿犁时的表情，那是一种男人对女人渴望的表情，并非哥哥对妹妹的感情。洛熙猛地打了个寒蝉，希望自己是过于敏感了。



“希望一切顺利吧！”洛熙抬头看向明月，知道明天就将决定是战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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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胡马越鸟  

“放肆，见到秦国国君居然不跪拜！”丞相昌平君见得那几个匈奴使者神情倨傲，心中大怒。顿时朝中响起一片议论声，大秦的朝臣看这些外族人穿着长仅及膝的大褂，头发被剃得只剩下三缕，都万分鄙夷这些蛮邦。



“野人啊！”



“听说他们吃人!”



“他们的眼睛颜色都不一样啊！”



嬴政听到朝臣的低语，他眯起眼睛冷冷看着这群敢公然冒犯自己的野蛮人。趁火打劫！嬴政心中不屑，要不是东线的战事胶着，嬴政早就把这些使者拉出去砍了，然后发兵直要把匈奴的老巢端了！



蒙毅跪在王绾之后心里担忧，这群匈奴人根本无意和谈，他们只是在进一步激怒大王而已。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负责诸义蛮夷的上卿典客忍不住出声询问。



右骨都侯须卜士是冒顿从小的玩伴，因为人聪慧而被冒顿引见给右贤王担任辅政的骨都侯，他因为认得阿犁被冒顿派来咸阳。须卜士学习过中原语言，听得懂典客的问话，他傲然一笑，用并不太纯正的、夹杂着赵国口音的秦文道：“让秦王把匈奴珍宝还回来！”



“放肆！”嬴政实在忍不住了，拍案大怒。蒙毅在一边大急，这次蒙氏一族在上郡抵御匈奴，力量对比悬殊，整个蒙府担心蒙武早已哭成一片。昨日蒙恬也奔赴上郡，上至祖母下到妾室都是跪在门口哭得泣不成声，蒙平和蒙青都尚在襁褓之中，跟着大人一起哭得声嘶力竭。蒙毅紧紧握住拳头，想为父兄做点什么却苦于不知如何入手。



“好！你们匈奴人如果一定要开战，我大秦子弟奉陪到底！”嬴政猛地站了起来，双眸迸发寒光。须卜士静静看着他，突然扯开一个笑容。这个秦王有点意思，性格有点像匈奴人，痛快！



一阵银铃声传来，须卜士的身躯轻轻颤抖。撑犁公主年幼时的仙姿浮现眼前，他的双眼有些湿润了。



嬴政猛地抬头，殿外一片炽热的阳光下他看不真切，仿佛一个柔弱的人影在缓缓移动。蒙毅定定看着银铃声传来的方向，魂不守舍。



阿犁深吸了口气，她不是第一次来到章台宫正殿，但是没想到走在这正殿里接受众人瞩目原来是这么难受。门口的侍卫想拦住阿犁，但是鹿驰认得阿犁，手一拦，放阿犁进入正殿。阿犁感受到大王愕然的目光，她没有看嬴政，定定地看向须卜士，那个小时候也对自己颇为照拂的匈奴贵族之后。



“下去！还不下去！放肆！”嬴政心头涌起不安，阿犁淡定的目光让他强烈地感觉自己离她分外遥远。



“须卜士哥哥！”阿犁许久没有说匈奴语，语音已经非常生硬。



“扑通—”几位匈奴人同时面向阿犁深深跪了下来，对她行匍匐之礼。朝堂一片抽气声，大臣们饶是见多识广也是惊疑不定。



“哥哥好吗？”阿犁轻声问。



“她是匈奴人！”朝臣终于醒悟过来，开始低声议论。



“这些匈奴人该不会是她叫来的吧！”



典客浑身微颤地挨近嬴政，给他翻译阿犁与匈奴人的对话。嬴政忍不住紧紧握住鹿卢剑，芷阳，难道这些匈奴兵真是你叫来的？嬴政突然觉得被人一刀戳穿心脏，浑身透不过气。他咬紧牙关看着阿犁，眼中渐渐冒出怒火。



“太子非常想念公主，带领我匈奴的子弟在上郡等待公主！”须卜士右手紧紧按住胸口，一脸骄傲之情。



“回去告诉哥哥，我会回匈奴，但是要他先退兵！”阿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



“废话什么？”阿犁猛地提高声音，淡绿色的眼眸精光闪现。须卜士叹了口气，这是挛鞮氏的眼睛，阿犁公主毕竟是挛鞮氏高贵的公主！



蒙毅心内大急，看着阿犁和那几个匈奴人说着自己并不明白的话，但是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珍宝？蒙毅心底一亮，难道阿犁就是匈奴人口中的珍宝？他们要把她带回匈奴？！蒙毅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把阿犁拉下去。



“可是，太子的脾气……”须卜士小心翼翼抬眼看了阿犁一眼。



阿犁心念一定，从手腕上拽了一个银铃下来，猛地掷到须卜士头上，听得银铃撞击脑门的声音，那个银铃咕噜噜在大厅里转了良久。顿时纷乱的朝堂静得只能听到银铃的轻响。



“我最后说一遍，让冒顿退兵，先退兵三十里！否则我就死在这秦宫里，如果我死了，哥哥的脾气你比我更了解！”阿犁恶狠狠看着须卜士，“拿上我的铃铛，告诉哥哥，我让他退兵！”



“如果太子退兵了呢？”须卜士额头大汗淋漓。



“我会跟着你们回去！”阿犁的目光越过匈奴使者静静投向嬴政，渐渐露出令人目眩的笑容。



嬴政定定看着阿犁，典客忍不住也偷眼打量阿犁，这个美人他在宫里曾见过数次，没想到这个身份低贱的宠姬竟是匈奴公主。



“还不快去，否则我就在这里血溅五步！”



须卜士一个眼色，一个匈奴使者踉踉跄跄捡起那个铃铛飞快地跑出章台宫，听得他的大声呼喝，隐然响起一片马蹄声。



“出了什么事？”朝臣都是大惊。尉缭淡淡打量阿犁，面无表情。尉缭抽空了解了不少漠北情况，大概能听懂匈奴语。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大秦50万铁骑，在这个当口居然要靠一个女人避免战乱。



阿犁松了口气，紧紧握住拳头。公子，阿犁不会让你和我的哥哥对阵，阿犁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危险。阿犁右手缓缓按向左肩，给嬴政行了个匈奴大礼。“匈奴公主撑犁拜见秦王！”



蒙毅倒吸一口凉气，此刻阿犁不复往日温柔，她有些倔强的表情看得蒙毅突然想哭。阿犁，你是为了蒙恬，对不对？



嬴政愣愣看向浑身绽放光芒的阿犁，觉得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如果自己承认芷阳的公主身份，嬴政突然浑身一个冷颤。



“放肆，还不给寡人下去！”嬴政猛地站起来，“来人，芷阳生病了，把芷阳拉下去！”嬴政只想把阿犁藏起来，她不是匈奴公主，她不能离开自己！



阿犁定定看着嬴政慌乱的神情，内心凄然。几个郎官想靠近阿犁，须卜士等人大惊，立即围住阿犁。



“先退下！”尉缭突然大喝起来，几个郎官一愣，不知所措。“不要伤了撑犁公主！”尉缭咬紧牙关。如果一个女人能够平息战乱，何乐而不为。中原未定，尉缭根本不愿意耗费哪怕一兵一卒来对付无关大局的匈奴人。



昌平君立即明白了所有的机巧，“退下，匈奴撑犁公主远来是客，退下！”



嬴政死死盯着文武之臣的首领，明白他们是在用既成事实逼迫自己送还芷阳以平息兵灾。嬴政眯起眼睛，危险的目光在昌平君和尉缭身上环绕。



“大王，我想跟您谈谈！”阿犁淡淡一笑。



嬴政冷冷看向阿犁，快半个时辰了，阿犁和嬴政静静对坐在殷阳宫南书房，两人都没有说话。四周凝固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两人心情异常沉重。



“大王，匈奴使者闹着一定要见公主！”赵高在门外低声道。赵高觉得今天章台宫一幕真可以算得上风云突变，一个身份低贱的姬妾转眼成了异邦的公主。



“这里没有匈奴公主！”嬴政猛地爆喝出来，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大王，阿犁自八岁因机缘巧合离开匈奴，转眼已经快十年了。求大王体谅阿犁思念故乡之情，放阿犁回去！”阿犁突然觉得自己不敢看向嬴政此刻的目光。前尘往事一一涌现，从自己愣头愣脑进宫、渐渐爱上嬴政、最后却因孩子和嬴政咫尺天涯。阿犁的心揪痛了，对嬴政，她心灰意冷，但是那丝恨意消散之后，存于心间的是一片苦涩的无奈。



“你不是什么阿犁，你是芷阳！”嬴政猛地站了起来，鹿卢剑撑到地上，发出一片金戈之声。



“大王，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不是吗？”阿犁的语气仍然淡定。“匈奴并没有实力与大王为敌，但是如果匈奴真的倾国而出，至少可以给大王制造不少事端。大王就让阿犁回去吧，一个宫人换回漠北的安定，对大王来说不是件坏事啊！”



“一个宫人？”嬴政突然觉得心里又被人狠狠一拳。芷阳一直以为自己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宫人？自己为了这个女人违反了多少行事原则，她在自己心底的最深处，榀阳宫层层宫门都关不住自己对她的爱意！但是她却视自己的珍惜如鄙履！“告诉寡人，这些匈奴兵是不是你叫来的！”嬴政的眼光蓦地冷硬。



阿犁咬紧牙关，嬴政的痛她能感觉到，但是此刻她拒绝心软。她和嬴政回不到过去，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让阿犁感觉疲惫，在秦宫沉浮多次，阿犁越来越深刻的感知到，在寂寞的宫闱之中没有温情，大王与自己都曾经爱得太累了。蒙恬的笑颜涌现心头，阿犁紧紧拽住自己的深裙，狠狠掐向自己的大腿。



“是！”



嬴政没有作声，他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啪—”嬴政猛地扯掉腰间的珊瑚串狠狠扔到地上。



“大王！”门外众人着实心惊。



“滚！都给寡人滚！”嬴政怒吼起来。



“大王，大秦五百年的基业在此一举！”尉缭的声音传来。尉缭深知，如果匈奴滋扰秦境，大秦统一的时间表将极大延后，这是整个秦国军部不愿意看到的事。



“大王，臣下请大王三思！匈奴彪悍又不知礼仪啊！”昌平君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与尉缭统一了立场。



嬴政气喘吁吁地盯着沉默的阿犁，七月天，南书房的气氛如同冰封。



“你是最后一个敢这样背叛寡人的人！”嬴政缓缓坐到蒲团上，看向阿犁的目光没有一丝表情。阿犁无语，从今天起，自己在嬴政心中彻底成了背叛者。“来人，请撑犁公主暂住榀阳宫，等匈奴退兵后送公主出上郡！”嬴政扶着自己的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阿犁没有作声，缓缓给嬴政磕头。听得关门的声音，嬴政猛地睁开眼睛，阿犁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嬴政愣愣看着地上那串红得妖异的珊瑚，心里泛起一片酸楚。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寡人的心！”



烛光下，汐汐红着眼圈给阿犁收拾行礼。阿犁没有搭手，她就着烛光快速地缝补着。



“芷阳，你歇歇吧！”汐汐忍不住开口劝道。从殷阳宫回来之后，阿犁就不停地缝缝补补，连续两天了，她基本上没有合眼。阿犁没有吱声，她仔细地做着一条红色的腰带。



“你到底在做什么？”汐汐实在忍不住了。“昨天你已经给子高公子做了衣服和香囊，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小敏嫁衣的腰带！”阿犁揉揉眼睛，继续咬牙绣着。



汐汐心猛地一沉。“芷阳，难道你真的不回来了？你真的不要我们了？”阿犁的手没有停，眼圈却渐渐红了起来。



“芷阳！”



“汐汐，其实你比我聪明很多，这些问题你何苦问呢？”



“芷阳，我不管，我要跟你去！”汐汐突然紧紧握住阿犁的手。



“不行，那里不适合你，你安心待在宫里照顾小敏和子高！”阿犁心下感动，却坚定地摇头。



“难道那里就适合你吗？你的身板根本就是我们中原的，大漠的风就可以把你吹走了！”汐汐忍不住流下眼泪，想起嬷嬷们给自己形容的漠北苦寒之地，心里一片荒凉。



阿犁终于放下手中的针线，“汐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出生在匈奴，我就如同那喜欢在雪地奔驰的胡马一样，喜欢草原和大漠。而你是那小巧的越鸟，离开了温暖的巢会活不下去。我们都必须回到适合我们的地方。”



“你别蒙我了，如果不是为了他，你舍得离开咸阳？”汐汐噘嘴。



“汐汐！”阿犁顿时露出怒容。汐汐嗫嚅着低下头，“本来嘛！”



阿犁愣了半晌，重新开始缝制腰带。“汐汐，我们匈奴人相信神力，大自然中有着我们无法看到的诸神，他们掌管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就像我进宫、得宠又失宠，这其中有多少是我们可以明白或者说看透的。我从来没有按照自己意愿做事过，我的一生到现在都是在反复的被人流放、拯救再流放。这次就让我为自己，为别人，做一次主吧！”



“可是你这样把多少人推到了绝望的深渊？且不说敏公主和子高公子，大王能不伤心吗，他能不伤心吗？”汐汐的眼泪缓缓流下。



“我的母亲曾经说过，人一生能享的福是恒定的，如果你在一处得到什么，神必然会向你要回些什么去补偿别人。这是万物的定律，我躲不开，他躲不开，大王也躲不开！”阿犁心底一片苦涩，想到从此将和蒙恬天各一方，心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芷阳，其实你这又何苦？”汐汐难过得根本说不出话，匍匐到行礼上泪如雨下。



“汐汐，不要哭，你应该为我高兴，从此之后我就能忘记他、忘记大王了，我自由了！”阿犁口气闲淡，眼泪却扑扑而下。



“芷阳，我今天就扔下一句话，我跟定你了！如果你把我一个人留在秦国，我死给你看！”汐汐擦干眼泪，恶狠狠瞪着阿犁。“你答应过我哥哥什么，你想半途而废？我可告诉你，当日为了你我没少得罪人啊，你走了我迟早被人剁了！你难道见死不救？”



阿犁惊疑地看向汐汐，看到她眼中的坚决。“好吧，如果你真舍得离开华丽的宫殿跟我去那种蛮荒之地。”



“怕什么，你这个蛮人公主会保护我啊！”汐汐终于破涕而笑。



阿犁淡淡笑了笑，擦干眼泪继续绣花。夏夜的星空分外明亮，照得榀阳宫满园的鲜花分外娇艳。“希望能够在临走前绣好！”



殷阳宫的南书房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棂播撒到幽暗的内室，照亮了地上那串红得妖异的珊瑚。嬴政死死瞪着那条链子，已经变成了石雕泥塑。



“来人！”嬴政沉声道。赵高惴惴不安地推门进入书房，黑暗中，嬴政明亮的双眸仿佛是渴望猎物的猛兽，让赵高浑身汗毛倒竖。



“把这串珊瑚给寡人扔出去！从今以后，妄提她的名字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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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上郡诀别  

“父王，小敏给你按按腰好吗？”



嬴政放下书简，深思着看向小敏。小敏已经六岁了，她的容貌很像过世的赵夫人黎敏，是嬴政女儿中长相最出众的一个。嬴政无语点头，小敏轻轻挨近嬴政给他锤腰。



“这门手艺谁教你的啊？”嬴政淡淡一笑，女儿的力气还不够，但是这份贴心让嬴政很受用。



“女儿不敢说！”



“为什么？”嬴政扭头看女儿的俏脸，大感兴趣。



“因为父王下令永远不许再提她！”小敏抬眼看了嬴政一眼，迅速低下头，继续挥舞小拳头给嬴政锤背。



嬴政心里咯噔一声，以往阿犁给自己按肩的情景映回脑海，嬴政的心再次抽痛了。嬴政强摄心神低下头看书简，手却不自觉紧紧握拳。两天前，阿犁随着匈奴使者离开咸阳，嬴政没有见她，阿犁在殷阳宫门口磕了个头之后就默默离开了。那天嬴政故意让自己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和尉缭他们彻夜开军事会议，披阅各地奏章，但是在那份表面的疲惫之下却掩盖不了嬴政内心无处发泄的苦闷。这几日整个咸阳宫静悄悄的，宫人在嬴政随时会爆发的怒气中战战兢兢。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嬴政冷声道。



“小敏已经长大了，父王，这些都是小敏自己想做的、想说的！”小敏的眼圈红了，自己和子高哭着嚷着要去送阿犁，但是因为嬴政不许，他们哭了整整一夜。小敏连续两天握住阿犁临走绣给她的腰带，哭得眼睛都肿了。



嬴政看着女儿委屈的表情，心里也不好受。嬴政叹了口气，搂住小敏，良久没有说话。



“父王，能不能把她追回来啊，匈奴人都是野蛮人，她一个人孤孤单单怎么办？”小敏想起赵高和她形容的匈奴人和匈奴大漠，忍不住哭了出来。



嬴政的心抽痛了，对于阿犁他恨得咬牙切齿，觉得今日以秦国之尊却不得不对匈奴这种蛮族低头，这其中的始作俑者就是阿犁。但是想到阿犁到了匈奴该如何生活，嬴政终究放心不下。



“父王，她是不希望离开您的啊，她眷恋我们！嬷嬷告诉我她走的时候眼泪就没有止过，这里才是她的家，她怎么会主动愿意回到流放她的匈奴呢？”小敏拉住嬴政的衣袖，哭得很伤心。



“流放？匈奴流放过她？”嬴政猛地抓住小敏的肩头。



“典客那几日灌醉了匈奴使者，他们告诉他，她根本是在八岁的时候差点被继母打死后被扔到秦国的。这次匈奴出兵她根本不知道，她被关在榀阳宫，什么消息也通不出去啊！匈奴人说要她回去不过是用来向大月氏和亲的！”小敏和蒙毅反复练习了数次，虽然内心惴惴，对着嬴政倒说得很流畅。



嬴政心神大乱。“她根本是为了父王才去匈奴的！匈奴人会怎么对待她？父王，她会不会被打死或者再被流放啊？”小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起阿犁的笑颜就觉得心如刀割。



嬴政大惊，阿犁依偎在自己怀里轻颦浅笑的娇俏模样深深折磨着嬴政已经饱受煎熬的心。一想到阿犁在匈奴会被人欺负甚至会被逼嫁，嬴政突然急怒攻心。“来人，备车！”



“父王？”小敏燃起希望。



嬴政快步走出宫门，“她是寡人的！要打要杀也轮不到匈奴人！”



“父王！我要一起去，子高也要去的！扶苏哥哥也要去！”小敏快步跟着嬴政，破涕为笑。



“你还说这些话没人教你？”嬴政洞彻的目光盯着小敏。小敏脸有些红了，无措地搓手。“下不为例！”嬴政突然一把抗起小敏快步走出殷阳宫。姑姑等着我，我还没叫你一声母亲呢！小敏趴在嬴政肩头，眼圈红了嘴角却漾起迷人的笑容。



“停车！”须卜士赶紧命人停车，五大夫赵婴惊疑不定地下马。“公主有何吩咐？”



阿犁没有回答，静静下车走到一片看着非常破败的墙角。阿犁的手轻轻抚过已经斑驳的砖墙，自己曾经靠着这堵墙目瞪口呆地看向一个少年温和却又高贵的笑容。那日的蒙恬好英俊啊，是八岁的阿犁看过到的最高尚最俊俏的公子。粗糙的墙面划痛了阿犁的手，她本已千疮百孔的心发出痛苦的呻吟。上郡，自己在上郡遇到了蒙恬，也将在上郡与秦国所有的恩怨诀别。



“末将恭迎公主！”



阿犁浑身一震，缓缓转身，蒙武一身戎装看着自己。“蒙将军辛苦了！”阿犁颔首，被汐汐扶上车。



“公主，天色已晚，城门已经关闭。今夜就请您安心住在上郡，明天一早末将再打开城门恭送您！”蒙武在帘外低声道。



“辛苦将军！”一连五日快马加鞭，阿犁感觉自己已经快支离破碎了。



“明天把这个给公主穿上，太子特意派人送来的！”须卜士交给汐汐一套匈奴女装。阿犁静静对着烛火看书，没有抬头。须卜士已经很习惯阿犁的沉默，退出阿犁的房间轻轻关上门。阿犁的身影映到门上，须卜士对着这个倩影叹了口气。这次不仅太子，连呼衍阏氏都对迎回阿犁格外热心。须卜士对匈奴王庭已经快掩饰不住的权力斗争了然于胸，知道现在匈奴王庭风起云涌，如此美丽的公主回到匈奴草原恐怕能够引起一场战争。左贤王这个喜好美色的自然不必说了，恐怕连大月氏和东胡国王都会蠢蠢欲动。



阿犁轻轻放下竹简，瞪着木盘中光彩夺目的绿宝石头饰心中泛起一丝苦笑。其实自己不过是一个战利品，何苦装出公主的高贵模样，在匈奴，自己的身份从来都是不尴不尬。



“芷阳，早点睡吧！”汐汐帮阿犁梳理乌黑的长发。



“汐汐，你应该叫我撑犁或者阿犁！”阿犁淡淡一笑。



“不要，那个不好听，还是芷阳听着高贵！”汐汐瘪嘴。



“撑犁在匈奴语中是天的意思，哥哥告诉过我，我出生的时候眼睛是天蒙蒙亮时那种蓝绿色，所以单于给我取名撑犁。”阿犁淡淡一笑。



“你想回去吗？”汐汐小心翼翼看着阿犁。



阿犁没有作声，轻轻地收拾书卷。“天色不早了，你去睡吧！”汐汐暗叹一声，帮阿犁铺好被褥，轻轻步出房间。



“你不想回去！”



阿犁浑身剧颤，没有回头，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力气回头。



蒙恬从后面紧紧抱住阿犁，身躯轻轻颤抖。蒙恬本来还纳闷怎么剑拔弩张的上郡骤然松懈了下来，等到阿犁的车马进了将军府蒙恬才从李季口中得知了真相。蒙恬当时急怒攻心，想立即去见阿犁，却被蒙武锁在了屋子里。好不容易等入夜，李季乘换防放出了蒙恬。



“公子！”阿犁紧紧依偎在蒙恬胸口，忍了多日的眼泪决堤而下。



“不要走，我绝对不会放你走！”蒙恬浑身僵硬，双手用力得似乎要把阿犁揉进身体。



“公子应该为阿犁高兴，阿犁终于要回到家乡了啊！”阿犁想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但是她颤抖的声音和不断滴落的泪却暴露了真实的心境。



蒙恬猛地扭过阿犁的身子，定定看着阿犁的眼睛。“我从你的眼睛里只看到恐惧和悲哀，根本没有回家的喜悦。那个把你扔到异国的故乡根本不值得回去，你不是自愿的！”蒙恬的心扭成一团，“你是为了我？”



阿犁想别转脸去，但是一向温柔的蒙恬今天却执拗得很，用力扳过阿犁，“看着我的眼睛！”蒙恬恨自己的无能，巨大的挫败和恐惧让他陷入了暴怒的边缘。



“不是！我自己想回去！在秦国有什么好！在这里我不过是个杂种，到了匈奴我可是高贵的挛鞮氏公主！”阿犁泪如雨下，突然用力锤打蒙恬。蒙恬此刻的目光让阿犁无法承受，她只想避开变得危险和洞彻的蒙恬。



突然，阿犁浑身僵硬，感受蒙恬温柔的吻轻轻触碰自己的眼睛。蒙恬的口中一片苦涩，那是阿犁的恐惧和无奈。



“阿犁，我带你走，天涯海角，我都带着你！”蒙恬低语，突然拉起阿犁。



“你疯了吗？我哥哥陈兵20万啊，如果我们逃了，谁来收拾残局？”阿犁觉得现在的蒙恬很不理智。



“我是疯了！今天我不要管什么前途，什么家族利益，我爱你，我要你！”蒙恬紧紧抱住阿犁。



“公子，你不能这样，阿犁心中的蒙恬是个大英雄，他会是一代武神！”阿犁轻柔抚摸蒙恬的后背，心里痛得痉挛。



“没有你，我这一代武神做给谁看？阿犁，我所有的奋斗都是希望换得你的笑颜，如果你离开我，我要这些做什么！”蒙恬死死抱着阿犁。



“公子！”蒙恬的怀抱温存如昨，曾经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天天依偎在这个怀抱中听到心爱之人的心跳。阴差阳错，命运和自己开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玩笑，最后，与心底最挚爱的人只能在一片支离破碎的心痛中绝望相拥。即使现在这样真实的拥抱都让阿犁恍然如梦，彷佛只要猛地打自己一巴掌一切就会消失。



“阿犁，我们走！”蒙恬拉起阿犁就走。



“公子！”阿犁一惊，拼命挣扎。“公子，不要胡闹！我们走不出去！”



“我不管，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机会！”蒙恬几乎快疯了。



“啪－”



蒙恬愕然看着阿犁，脸颊一片热辣辣。



“懦夫！你是我看到的最没有志气、最没有责任感的男人！”阿犁紧紧拽住襟口，泪水狠狠划过脸颊，她淡绿色的眼眸在一片水雾中变得朦胧。“就算我们逃成功了，上郡的蒙家守军怎么办，他们该如何面对门外20万的匈奴骑兵？匈奴人对于背信弃义的人从来不会手软，上郡会马上变成人间地域！你我幸福了，但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呢？那些无辜的蒙家兵士凭什么要成为我们爱情的祭品？你真是我看到过的最不像男人的人！我再也不要看到你！”阿犁的心痛得几乎快停滞跳动，这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来就没有出生在这个冷酷的人世，从来没有遇到过蒙恬。



蒙恬愣怔的看着阿犁，突然感觉眼睛干涩得好痛。蒙恬想要流泪，但是他骤然间发现自己没有眼泪，只能听到自己浑身裂成一片又一片的声音。



“为什么，阿犁，为什么上天这么折磨我们？如果真的有神，他是不是瞎了眼？”蒙恬悲愤不已。阿犁猛地捂住蒙恬的嘴，阻止他进一步诅咒天神。



“公子，因为我们曾经太幸福了，看得天神都嫉妒了！公子，我信命，所以我相信否极泰来，天神总有一天会把欠我们的都还回来。”阿犁柔声道，轻轻搂住蒙恬。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把你给我！”蒙恬紧紧搂住阿犁，阿犁柔滑的青丝缠绕在他的指缝间，注定了那是蒙恬一生的牵挂。阿犁牙关紧咬，撑开蒙恬，突然拿出桌上托盘里的匈奴公主佩刀。蒙恬静静看着阿犁，没有作声。



“嗤－”的一声，阿犁削下自己的一段头发，又拔下蒙恬的发簪，轻轻削下蒙恬的一缕头发。阿犁把两股头发缠绕在一起后再分成两份，分别用红线扎紧。“公子，匈奴人相信头发里有着人的灵魂，现在我们两个人的灵魂在一起了！这是连上天都无法忽视的誓言！”蒙恬颤抖地接过两人已经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轻若无物的发丝如千斤巨石压到了蒙恬心尖。



“公子，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拿着这股青丝来与你相认！就怕你到时候左拥右抱早就忘了阿犁！”阿犁想笑，却发现自己说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蒙恬拉起阿犁的手按向自己的心房，“这里从来只有阿犁一个人！”



“公子！”阿犁紧紧按着蒙恬的心房，感受到里面激烈的跃动与挣扎。阿犁突然吻住蒙恬，那股久违的甜蜜如迅雷般击中两人。“阿犁，我的阿犁！”蒙恬呢喃，火热的双手在阿犁的娇躯上游移。阿犁心里乱成一片，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知道这一刻她想离蒙恬越近越好！



“恬儿！公主该休息了，我们也该准备明天与匈奴使臣交接的事宜！”蒙武在门外沉声道。他紧紧握住剑鞘，心下也是凄凉。长子的爱与执着他一路看来分外感慨，但是这将军府邸现在人多眼杂，蒙武必须保护蒙恬。



阿犁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叹息，同时却又如释重负。阿犁挣扎从蒙恬怀里抬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蒙恬握住阿犁的双手吻着。



“变成英雄，然后来接我回蒙府！”阿犁爱抚地看着蒙恬，用心记住的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纹路。



“我会的！”蒙恬的心骤然缩紧，一把将阿犁揽入怀中。“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嗯？”阿犁听着蒙恬的心跳，偷偷掩藏自己的泪水。



“等着我！”蒙恬慨然长叹。



阿犁泪水盈盈地笑了起来，蒙恬专注的目光却让她心一片酸软。“我会好好的，就等着我的公子！”



蒙恬僵硬的表情稍微松了松，但是转瞬又皱紧眉头。



“恬儿！”蒙武的声音已经透露薄怒。



“阿犁，我从十一岁第一次看到你就发誓要保护你一辈子，但是没想到我一个大男人不但没有保护你，还要你这样牺牲！阿犁，我真是没用！”蒙恬低下头。



“公子，你是英雄！”阿犁坚定地摇头。“这些都怪不了你，怪只怪命运实在太莫测！”



“阿犁，不会太久，我一定会来接你！”蒙恬猛地再次吻住阿犁。“公子，我的心永远在你身边！”



一阵微风抚过，蒙武的将军战袍随风飘动。恬儿，以后你会懂，在这个世上，我们个人的力量太过微薄，即使强如大王还不是要送出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我们是凡人，我们只能承担自己能够承担的！蒙武叹了口气，对自己泛起巨大的嘲讽与反感，但是家族的利益和蒙家军的安危让他别无选择。对不起，撑犁公主！你是必然被牺牲的！我等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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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云去悠悠  

“恭请公主！”



上郡的蒙家军军容齐整，微风抚动帅旗上那个诺大的“秦”字。汐汐站在上郡将军府前，看着秦国众多臣下恭敬的表情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一个曾经被这些饱读诗书之人怒斥为女色祸国的低贱姬妾，却在这样的时刻成为大秦众臣跪拜的公主。芷阳，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你在这个国家从来没有真正获得尊重，今天，他们却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在补偿你！汐汐紧紧握住拳头，眼眶湿润了。



臣下中响起一片低沉的赞叹声，听得铃铛轻响，阿犁缓缓步出将军府邸。蒙恬抬头静静望向艳光四射的阿犁，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方能压抑自己不顾一切带走阿犁的冲动。阿犁穿着月白的匈奴裙装，柔顺的长发梳成两根缀满宝石的麻花辫。一条夺目的绿宝石项链静静压在阿犁的额头，衬出她明艳的眸光。此刻的阿犁浑身绽放光芒，那份耀眼几乎灼痛了蒙恬的眼睛。蒙恬牙关紧咬，想到即将与心爱之人天各一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勇敢。



“右骨都侯须卜士请我大匈奴最美丽的公主归国！”须卜士望着美丽的阿犁，心情激动，单膝跪地，右手按向左肩，向阿犁行君臣之礼。随行的小队匈奴兵士皆随着须卜士跪下，望着阿犁，眼中流露骄傲和爱慕之情。



阿犁抬起眼睛望向蓝天，依稀看到一只苍鹰在天际翱翔。草原、大漠，曾经以为只能在梦中再见的景像居然如此真实地呈现眼前。从此之后，秦国的一切将成为梦中思念之所，阿犁心头微微颤抖。她知道蒙恬就在身边，但是这一刻她没有勇气看他，生怕只需一眼就会动摇自己此刻的决心。



汐汐沉默着扶过阿犁，四个匈奴侍女随着她们静静走向城门。马蹄轻响，须卜士命匈奴士兵摆出阵形，勒紧缰绳让军马小踏步跟在阿犁身后。蒙武眯起眼睛，心中暗叹匈奴人骑术高明，那种人马合一的驾驭自如让他再次涌起对阿犁的感激之情。蒙武暗叹一声，转眼看到蒙恬浑身僵硬看着阿犁的背影，心中一恸。蒙武无言拍了拍蒙恬的肩膀，“恬儿，记住今日之耻！”



“打开城门！”蒙磊大声呼喝了起来，心底也是黯然不已。蒙恬和阿犁青梅竹马的样子浮现眼前，蒙磊握紧腰刀，低头无语。听得门吱嘎吱嘎的闷响，阿犁依稀觉得有一束强光透过城门打到自己脸上，在一片耀眼的阳光下，阿犁看不真切前面的路。其实自己何曾看清过前面的道路，一直以己如同风雨中的浮萍，生命的来去完全在他人意志之下。阿犁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缀满宝石的公主佩刀，自己也许没有办法决定生命的走向，但是自己终还有决定生命结束时刻的能力。



冒顿带着三百精兵列队等候阿犁，城门的阴影下，冒顿清晰地看到妹妹美丽的双眸。冒顿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手紧紧按住腰间的羊皮口袋。“阿犁，你终于回来了！”冒顿仰头看天上的浮云，觉得心情从来没有像此刻畅快过。



“娘！娘！”



“母亲！”



一片马蹄疾响，阿犁浑身一颤，觉得自己的幻觉来得太快了。



“关上城门！”嬴政见阿犁站在城门口，大急。



蒙武等人愕然看着大王骑着马一路驰骋。嬴政连续赶路，几乎没有休息地奔驰了三天多，终于赶上了阿犁。“芷阳！”嬴政看着阿犁穿着陌生的服装，虽然艳光四射，却让他涌起一种异常不舒适的感觉。这个阿犁是嬴政所陌生的。



“大王！芷阳，大王来了！”汐汐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阿犁浑身剧颤，转身看到嬴政风尘仆仆地向自己驰来，小敏和子高坐在郎官的马上拼命朝自己挥手。阿犁猛地捂住嘴巴，眼泪轻轻滑过自己的手背。



“娘！”子高又哭又笑，急得只想跳下马去。“母亲！”小敏冲着阿犁用尽力气大喊起来，小敏一直羡慕子高叫阿犁娘时的温情，但是过世的母亲又时常浮现眼前，小敏始终没有喊出这声母亲。看着阿犁穿上陌生的民族服装，小敏突然感觉到一种又将失去母亲的痛苦，终于在泪水中喊出她对阿犁最深沉的感情。



“小敏！”阿犁心里一片锐痛，想朝小敏和子高奔过去。



“拦住公主！”须卜士一声令下，生怕再起风波。听得兵刃出鞘的声响，匈奴兵的弯刀拦住了阿犁。



“芷阳！”嬴政大惊。小敏和子高觉得眼前一片亮闪闪的刀光，都大哭起来。



“不要伤了芷阳！来人，还不给寡人拿下！”嬴政脸色阴沉，恨不得冲上前杀了这群匈奴人。冒顿远远看到上郡城门乱成一团，心下涌起滔天怒焰。“弓箭准备！”嬴政，如果你胆敢阻拦阿犁归家，我即使拼得尸骨无存也要和你血战到底！



“大王小心！保护大王！”蒙武看得门外的匈奴兵马异动起来，内心大急。一时间，上郡守兵也剑拔弩张，秦弩上的箭镞发出一片寒光。



“大王，请您三思！我大秦将士的命运在您一念之间！”尉缭被马颠得几乎快散架了。他那日一听说嬴政追赶阿犁就也急急奔了出来。蒙毅咬紧牙关看着阿犁脖子边的寒刃，内心交战。理智告诉蒙毅现在只有牺牲阿犁才能保住父兄的性命，但是想到让阿犁一介女流回到野蛮的匈奴部落，蒙毅的感情无法接受。



“秦国人背信弃义，太子下令立即集结兵马！”



不远处，匈奴的哨兵呼喝着奔回大营。阿犁听到那一片怒骂，心下大惊。她回头一望，发现匈奴人的弓箭都张满了，只要一个不小心，自己尽全力想避免的大战就要在自己眼前打响。



阿犁咬紧牙关，转身疾走，想立即通过城门。



“拦住她，拦住她！”嬴政大怒，却被鹿驰等人死死拉住。蒙恬一愣，快步冲上前要去拉拽阿犁，蒙武和蒙磊紧紧拽住了他。



“恭送撑犁公主！”尉缭大喊。五大夫赵婴一愣，也和典客等司仪官呼喝起来。蒙毅恍然看向这一片混乱，军旗上那个“秦”字触痛了蒙毅的眼睛。嬴政和蒙恬的表情看得蒙毅眼圈渐渐红了，他的手紧紧拉住缰绳，听到耳边混着哭声的礼乐。



“娘，你不要子高了吗？”



“母亲！我不想没有母亲！”



小敏搂着子高，都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女的哭声戳穿了嬴政心，“关上城门，寡人不怕匈奴人！你们放手！你们反了吗？”



阿犁浑身颤抖，眼泪决堤而下，但是她咬紧牙关，没有回头。上郡流浪的悲苦，蒙府与蒙恬相守的甜蜜，殷阳宫嬴政对自己的点点滴滴，一切的一切涌上心头，几乎彻底击溃了阿犁。对不起，我辜负了所有人，就让我为大王和蒙恬做点什么吧！如果我的一条命能够换回大秦的万世安康，我总算没有白走这一趟。



“母亲！”小敏突然向阿犁奔了过去。



“拦住公主！”众人大惊，光顾着拉扯嬴政却忘了拽住小敏。



“小敏，不要！”阿犁心急如焚，看着匈奴兵马的刀刃心痛欲裂。须卜士一把拉住阿犁，用力得几乎捏断了阿犁的手腕。“小敏！”母亲的天性让阿犁痛不欲生。蒙恬看得阿犁痛哭心痛不已，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小敏。小敏哭着扬起阿犁绣给她的红色腰带。“人家的母亲都会亲眼看着女儿出嫁，你不能丢下小敏，你要亲眼看着小敏嫁人！”小敏的眼泪湿润了蒙恬的衣襟，蒙恬浑身僵硬看着阿犁的眼泪，心中泛起刻骨的仇恨。



“芷阳！”嬴政茫然看着阿犁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心中大痛，与阿犁的爱恨紧紧缠绕到自己的心上，勒得嬴政快窒息了。尉缭轻轻走到嬴政身边，“大王，大秦开国五百年从来没有遇到今日这样的好时机，统一六国的梦想眼看就要实现了，大王少安毋躁，芷阳姑娘马上会回来的！”



嬴政突然握向腰间，那串珊瑚紧紧缠绕着他。“来人，把这个带给芷阳！告诉匈奴使者，芷阳是寡人最疼爱的夫人，今日不过是暂时归国省亲而已。让匈奴人善待寡人的妻室，寡人会尽快迎回她！”



尉缭叹了口气，忍是心上一把刀！尉缭定定看着阿犁的倩影，心头无奈。一个小太监一溜小跑，把珊瑚串交给阿犁。阿犁一惊，没想到自己扯断的珠子大王一直带在身边，阿犁泪眼模糊间看向嬴政，与嬴政在咸阳街头嬉戏的情景顿时扣击心灵。阿犁无语接过珠串，默默戴到自己手腕之上。嬴政定定看向阿犁的动作，心里一片酸楚。



“公主，启程吧！”须卜士叹了口气，一个眼色，几个匈奴侍女拉起阿犁把她连推带搡带出城门。



“哟！”匈奴兵马发生一片震天的喧嚣，箭镞与马革敲击的声音让大地都震颤起来！嬴政握紧拳头，“寡人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关上城门！”尉缭生怕再出岔子，大声疾呼。



“母亲！”小敏埋首在蒙恬的怀中，哭得已经毫无力气。听得城门的巨响，阿犁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一道坚实的城门阻隔了蒙恬与阿犁。蒙恬几乎咬断自己牙根，愤懑得几乎想大喊起来。门上狰狞的铜钉根根刺穿了蒙恬的心，蒙恬听到自己内心渴望流血的呐喊。



“娘！”子高回过神，快速冲向城门上的了望台。嬴政一愣，跟着儿子快步上了城墙。



“娘！你要快点回来！”子高扒着城墙，拼命挥舞小手。嬴政无语地看着阿犁，大秦五百年的梦想真实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离开自己。嬴政仿佛回到了邯郸街头，耻辱感兜头而下。



阿犁根本没有力气回望，一次次感觉生不如死。冒顿咬牙切齿，阿犁眼中的不舍让他怒火中烧。冒顿猛地策马上前，一把将阿犁扯上马。“归营！”匈奴的兵士又大声呼喝起来，绣着匈奴王族图腾的大旗迎风招展。



“阿达？”尉缭大惊。



“国尉，那位是匈奴太子，冒顿！”典客好心提示尉缭。尉缭眯起眼睛，想起与冒顿相处的点滴，心头更惊。“匈奴不容小觑！”尉缭知道冒顿雄才大略，是个能力堪与其野心相称的狠角色。



阿犁在颠簸的马上回望上郡，子高和嬴政只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阿犁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流干了，抽抽噎噎几乎不能喘气。“阿犁，哥哥会保护你！”冒顿紧紧抱住阿犁，感觉那份胜利被阿犁的眼泪冲淡不少。“阿犁，匈奴才是你的家！”阿犁身上的清香让冒顿焦躁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冒顿扯出一丝微笑，快马加鞭向大营奔去。



“阿犁！”头曼一眼看见女儿靓丽的容颜，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汐汐看到头曼脸上的刀疤几乎背过气去。汐汐胆怯四望，觉得匈奴人的装扮奇形怪状，看到他们用手抓着还没烧熟的肉就啃，汐汐觉得一阵恶心。



冒顿率兵不费一兵一卒就迎回了阿犁，还带回秦国赠送的众多财物，声威大震。众人连续赶路，终于回到王庭。



“单于，那是谁啊？”10岁的岗萨拉拉头曼的袖子，眼前这个美人身上的光芒让岗萨忍不住眯起眼睛。“她好漂亮！”



呼衍冷冷看着阿犁娇柔的身影，一转眼发现左贤王等人都是色眯眯盯着阿犁，心头酸酸冒气。“阿犁，母亲真是想死你了！”呼衍呼天抹泪，快步上前扶过阿犁。阿犁心头一惊，忍不住倒退一步。冒顿一眼瞅见，巧妙地站到阿犁前面挡住了呼衍。祁连微微皱起眉头，冷眼看向冒顿关切的神情，一眼看见诸人都是垂涎欲滴地看着阿犁，心头烦乱。



“岗萨，快过来，这是你姐姐，撑犁公主！”呼衍心中不快，但是眼见头曼新得女儿表情宠溺，也就朝自己儿子招手。



“姐姐？我叫岗萨，为什么以前没有看到过你！”岗萨愣愣看着阿犁，见她漂亮，忍不住拉住阿犁的衣袖，笑了起来。



“岗萨，我可是亲眼看着你出生的！”阿犁朝岗萨微笑。这个弟弟的眼睛分外明亮，稍微长大些可能在姑娘心中的风头就会盖过冒顿了。



“姐姐，陪岗萨骑马好吗？”岗萨兴高采烈地拉住阿犁。



“岗萨，阿犁刚回来，你让她歇会儿！”冒顿心里不乐意，牵起阿犁就往自己的穹庐走去。



“太子，单于给公主安排了穹庐，离我那儿挺近的！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公主！”冒顿心里一沉，看到呼衍妩媚的笑容眼睛眯了起来。



“冒顿，放心吧，阿犁跟着呼衍没错的！”头曼笑了起来，亲自拉过阿犁。“好女儿，回来就好！我让人给你做好吃的！晚上让他们放篝火！”头曼心情大好，迎回阿犁倒是其次，居然一举羞辱了秦国，让大月氏和东胡都吃惊不已。头曼拍着脑袋，看到女儿美艳不可方物，更加高兴！



阿犁感受到身边众多凝视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冒顿一眼看见左贤王几乎流出口水的样子，心中大怒。



“冒顿，阿犁累了！这样吧，单于看看能不能让阿犁到我帐里先梳洗一下吧！等呼衍妹妹那里收拾好了再过去！”祁连站了起来，虽然她不愿意当众驳呼衍面子，但是与其让冒顿现在与呼衍一派争执起来，祁连选择了挺身而出。汐汐环顾四周，皱起眉头，这匈奴王庭可不比秦宫省事！



阿犁快步随着祁连步出议事厅，感觉到身后灼热的目光。阿犁抬眼望向星空，闪烁的星星让她想起小敏和子高的笑眼。阿犁的眼圈红了，擦了擦早已流不出眼泪的眼睛。



“孩子，回来就好！羊犊子最后还是离不开母羊啊！你会慢慢再适应草原的生活！”祁连心中对阿犁有一丝淡淡的愧疚。



母亲也离不开孩子啊！阿犁心中凄然，想起临行之时小敏和子高痛不欲生的表情就觉得心中如有千斤巨石。“阿犁，你离开了快十年吧，王庭的人都换了一茬，我到时候慢慢再和你细说！”



阿犁淡淡点头，轻轻抚摸手腕上的红珊瑚，心情黯然。故乡！当自己身处秦国时总认为匈奴才是自己的故乡，真的回到匈奴，才发现自己发疯地想念秦国！现在到底哪里才算是自己的故乡呢？或者说自己就是那无根的云，随风飘荡而已！



草原起了微风，阿犁打了个寒蝉。汐汐无语地上前搂进阿犁，“芷阳，从今往后我们生死与共！”阿犁感激地拉起汐汐的手，“汐汐，我们总有一天会回到爱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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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胡雁翅湿  

“这鬼天气，才入冬怎么就一个劲儿下雪！冻死我了！”汐汐肩上满是雪花，阿犁赶紧上前用手巾帮她掸雪。汐汐凑近帐篷中央的火炉，跺脚暖手。“真是想不到，你这么个水灵灵的美人居然生在这种苦寒之地！”阿犁淡淡一笑，继续手上的针线。



“做什么呢？”汐汐凑近阿犁坐到火炉边。



“你怕冷，给你做条羊毛毯子！”阿犁拨旺炉火，看着汐汐冻红的脸心里歉然。



“阿犁！”一阵风夹裹着雪花扑进帐篷，冒顿穿着黑色的裘衣走进阿犁的帐篷，看到妹妹美丽的容颜心里安定得很。



“洛熙好些没？”入冬之后洛熙就病倒了，一直咳嗽不止。



“好些了，反正退烧了！”冒顿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伸手捏捏阿犁的俏脸，“你身子结实吗？我去给你打点野味？”阿犁有些尴尬地离冒顿坐得稍远些，哥哥似乎总是当自己还是八岁的小丫头，举动仍然像小时候一般亲密无间。汐汐戒备地瞪着冒顿，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让她很不安。



“明天我要带些兵马去冬猎，顺带练练兵！我派了塔斯和须卜士照顾你，不要离他们太远！”冒顿握起阿犁的手轻轻揉搓着，妹妹瘦弱无骨的小手触动了自己心弦。



“哥！阿犁长大了！”阿犁挣红了脸，用力地想把手挣出来。



“你再大也是我的阿犁！”冒顿索性用力一拉，把阿犁搂进怀里。汐汐大惊失色，愣在一边想喊人又不敢。



“哥！”阿犁浑身不自在，用力挣扎。



“阿犁听话！”冒顿觉得这两个月每天幸福得如同在梦中，他整日从一睁开眼睛就跑到阿犁帐门口，等阿犁起身之后便拉她四处逛。冒顿不喜欢阿犁和除自己以外的人笑，总是神情戒备地守护着阿犁。现在所有兵士和奴隶只要一见到阿犁公主就低头而过，生怕触怒太子。



“太子，喝水！”汐汐的匈奴语说得有些生硬，但是能够基本表达自己的意思。阿犁乘着冒顿接杯子的刹那挣脱出哥哥的怀抱，觉得浑身难受。



“太子，单于喊你，说是要交代冬猎的事情！”塔斯在帐外低声道。冒顿皱起眉头应了声，“阿犁，你还记得自己的奶娘吗？我前日才发现那老家伙还没死，让人把她洗干净之后带到你这边！对了，你别对那些奴隶太仁慈，不听话就抽鞭子，或者拉出去喂狗！”冒顿朝阿犁笑笑，快步出门了。



“你哥哥看你的表情怪怪的！”汐汐提醒阿犁。阿犁叹了口气，“可能哥哥太久没见到我，还把我当成孩子！”汐汐皱起眉头，觉得冒顿的眼神让人很费思量。汐汐叹了口气，匈奴王庭的权力斗争可要比秦国朝廷直接很多，这些粗人有什么不满都是直接嚷嚷出来。汐汐来了才没几天都知道太子和呼衍阏氏一派不和，为了继位的问题已经明刀暗箭的斗了好几回。汐汐虽然对冒顿怀有戒心，但是想想呼衍和左贤王他们的的嘴脸，倒还有些不愿意冒顿离开王庭。



“撑犁公主？”嘶哑的声音响起，汐汐抬头看到一个异常苍老的妇人穿着奴隶的破败皮衣，脸上、手上因为受冻裂开了深深的口子。



“奶娘！”阿犁一声惊呼，看着奶娘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很是难过，赶紧给她盖上自己的裘皮披风。



“我不能盖这些，不能！”奶娘大惊，眼泪汪汪看着阿犁美丽的脸庞。“像！你和夫人真像！”阿犁心里更加难过，紧紧搂住自己的奶娘。这个奶娘也是掳自赵国，是阿犁生母的贴身丫头。



“你受苦了！”阿犁心下难过，眼圈红了。



“公主走了十年，我天天都在祈祷，神总算听到了我的祷告！”奶娘喜极而泣，紧紧抱住阿犁。“我的公主回来了，变成王庭最美丽的贵妇人了！”



“你这个死奴隶，怎么能抱着公主！下去！”稚嫩的声音响起，岗萨举起马鞭对着奶娘。



“岗萨，她是我的奶娘，年纪这么大了，你别吓坏她！”阿犁赶紧护过奶娘。



“姐姐！你总是陪着哥哥玩，都不理我！”岗萨冲上前，就着炉火暖手。“姐，和我说说中原的风光吧！”岗萨对中原很感兴趣，总是缠着阿犁讲故事。阿犁每次看到岗萨就想起小敏和子高，心里一黯，摸摸岗萨的头发心中涌起无奈。“姐？”岗萨扭头看到阿犁凄然的表情。“你在想你的孩子？”



阿犁点点头，没有作声。“姐姐，等我长大了，把他们也接过来陪你！”阿犁的眼泪轻轻滑落，搂住岗萨肩头轻轻抖动。“姐，别伤心了，你还有我们啊！”



“阏氏啊，你可千万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啊！”左贤王喝了口酒。



呼衍坐在一边心头生着闷气，自从阿犁来了之后王庭第一美人的位置似乎就立即易主。这左贤王连与呼衍幽会都没了兴致，整天吵着让呼衍赶紧把阿犁嫁给她。



“这冒顿不是说了吗，那个女人是秦国大王的，秦王说了，我们要是敢把那个女人怎么样，他可会发兵啊！”呼衍突然觉得把阿犁嫁给左贤王很不恰当，搞不好这个色鬼被年轻的阿犁勾了魂，到时候转而投奔冒顿。



“呸，谁信那个龟儿子的话！我可告诉你，得快点了，我看看那个冒顿对阿犁也有了心思，到时候让他占了先我可不干啊！”左贤王一拍案几。



“那个女人在秦国都生过孩子了，你还当她是雏儿啊！”呼衍叉起腰。



“我们匈奴人不讲究这些。但是冒顿上过的女人我可不要！那个小子是匹狼，到时候帮他养匹狼崽子，我的脸往哪里搁！”左贤王与冒顿旧怨甚深，两人从来说不到一起。



“呸！你想什么呢！放心，他不敢，那是他妹妹！”呼衍皱起眉头。



“天知道！搞不定这两个月他已经上手了！你可别等人家孩子都有了才找我背黑锅啊！”左贤王气急败坏，想起阿犁婀娜的身姿心头一痒。



“好了好了，越说越不对头！反正明天冒顿就被我支开了，你自己机灵点！”呼衍斜睨左贤王。



“呵呵，还是阏支疼我！”左贤王大喜，一把搂过呼衍亲了一口。



“岗萨快回来了，你小心点！”呼衍推了左贤王一把。呼衍细细看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心里慢慢浮现一丝得意。左贤王为人粗鲁，以阿犁的性子恐怕不会从，万一左贤王用强的，冒顿必然寻仇。呼衍打了个哈欠，决定养足精神看好戏。



“大王，赵国北部边郡连日大雪，灾情严重。这些年来，赵国不是旱灾就是雪灾，看来国运不济啊！”李斯讨好地看着嬴政。入冬之后东线的战事终于停歇，秦兵悉数退回边境。李牧和司马尚的联军也退回太行山，拥兵与秦军遥相牵制。



嬴政定定看向尉缭，“国尉以为呢？”尉缭听得嬴政沉稳的声音居然心里一颤，自上郡归来之后，尉缭觉得嬴政变得更加不露喜怒、更加阴沉。“赵国被我大秦所灭只是迟早而已，但是目前赵国兵将依据天险固守城关，我大秦将士又不适宜山川作战，所以还是不能轻易举兵。”



“等天气暖和兵马可以行动的时候先行派一队兵马驻守韩、魏，另外再派一军攻打太原、邺邑，震慑赵王！”嬴政看着地图，脸上没有表情。尉缭暗自叹气，知道翦灭六国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它沉重的序幕，嬴政对赵国的仇恨已经无法抑制。



“国尉辛苦，你与将军们再好好筹谋，到时候可别让寡人失望！”嬴政没有看向尉缭，一手撑起脑袋定定看着地图的北角。尉缭心下一凛，知道嬴政心系匈奴。时至今日，没有人敢在嬴政面前谈论阿犁和匈奴，但是谁都知道嬴政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份耻辱。



“大王，你要不要先歇会儿？你这几日一直没睡好！”赵高给嬴政的腿盖了床小褥子。



“榀阳宫的梅花开了没有？”嬴政突然问道。赵高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嬴政猛地起身，往门外走去。



“大王！笨蛋，还不给大王披上裘衣！”章台宫的宫人急急忙忙跟上嬴政的步伐。“鸾车！鸾车！”赵高踏着积雪心里暗咒阿犁，觉得她简直就是阴魂不撒。



一片花海傲立于风雪之中，那股熟悉的幽香让嬴政的双眼生疼。“芷阳！”嬴政在心中温柔呼唤，手轻轻抚上一朵粉色的梅花。赵高守在榀阳宫宫门外，冻得几乎结冰。赵高扭头看到嬴政呆呆站在花园里，心里一凛，吸吸鼻子不敢再看嬴政。



嬴政走进阿犁曾经住过的屋子，每一个物件都是按着当日的形状摆放着。“来人，把当日在这边服侍的宫人给寡人带上来！”



郎官推着脸色煞白的李嬷嬷进了屋子，嬴政望着浑身微颤的李嬷嬷良久没有说话。“她临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她，她让奴才好好看着这满园的花，让奴才有空给公主和公子摘点过去！”李嬷嬷知道大王喜怒无常，自己又是服侍过阿犁的人，总是感觉脑袋随时会落地。



嬴政无语，想问问这个奴才阿犁是否有话留给自己，又觉得难以启齿。嬴政一扭头，发现床榻边上有两个枕头不像枕头、蒲团不像蒲团的绢帛包。“那是什么？”



李嬷嬷看了看大王所指的物件，“她临走前绣给大王的，但当日进不了殷阳宫，所以就一直放在了这里。”李嬷嬷见大王好奇，赶紧拿了一个递给嬴政。



“绣给寡人的？”嬴政捧着这绢帛制成的垫子，依稀闻到上面阿犁的味道。



“她说大王总是坐着，得找点东西垫垫腰背！这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缝的，里面装的是她亲手摘下来的菊花和艾草叶子！”李嬷嬷擦了擦眼睛。



嬴政没有作声，紧紧抓着帛垫心中突然如释重负。这么多天，一直折磨嬴政的是阿犁眼中曾经的恨意，现在看着阿犁对自己的关心，嬴政心中涌起酸楚的安定。“芷阳，寡人迟早会迎回你，到时候就算你要做王后寡人都依你！”



“这园里开的花你到时候记得拿到殷阳宫！寡人屋里也要！”嬴政缓缓起身，亲手拿起阿犁绣的那两个帛垫。“大王，奴才来拿！”一个宫人想上前。



“狗奴才，这是你能碰的吗！”嬴政怒喝。所有的宫人脸一白，全部跪下了。



嬴政紧紧捧着阿犁的心意，最后回头望了望那满园的梅花。“好生照看这里，要是让寡人看到你们躲懒，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洛熙，你早点睡，我先回去了！”阿犁给洛熙盖紧被子。



“我没事了！不过这匈奴草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洛熙打了个哈欠。阿犁淡淡一笑，吹灭了帐篷里的蜡烛缓步出门。



“塔斯和须卜士呢？”阿犁轻声问汐汐，突然呛到一口冷风，咳嗽起来。



汐汐快步拉她一溜小跑进了自己的帐篷。“好像听说大月氏的使者来了，他们都随右贤王去陪使者喝酒了！”汐汐扯下阿犁的披风，转身给阿犁铺床。“看看，岗萨这个小祖宗又把东西落这里了！”汐汐笑着拾起岗萨的小刀。



“先搁着吧，今天实在冷，先睡！春天的雪比冬天的冰人啊！”阿犁缩起身子钻进被窝。汐汐淡淡一笑，睡到了旁边的一个床铺上。阿犁淡淡看着手上的银铃和珊瑚，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盒子紧紧放到胸口，那里装着自己和蒙恬已经纠缠在一起的灵魂。阿犁拼命忍住泪水，闭上眼睛，希望在梦里与秦国的一切重逢。



阿犁感觉脸上微凉，似乎有人在轻抚自己的脸颊。阿犁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长时间的梦。粗重的喘气声传来，阿犁内心大骇，觉得似乎这又不是梦境。阿犁猛的睁开眼睛，发现左贤王压坐在自己身上，正凑近了要亲吻自己。



“啊！”阿犁尖叫起来，看到汐汐被人紧紧捂住嘴巴大急地看着自己，却挣扎不开左贤王侍从的钳制。



“放开我！”阿犁想翻身跳下床。



“公主，你迟早都要嫁给我，怕什么！”左贤王一把拽住阿犁，看着她白皙的手腕，更加色迷心窍，拉起阿犁的手大声亲了一口。



“大胆！你给我滚！”阿犁觉得自己几乎要呕吐了，用力挣扎。



“够味道！”左贤王大笑了起来，开始撕扯阿犁的衣服。



“住手！你这个恶棍，你不怕单于和太子杀了你吗？”阿犁大惊，眼泪直流，却强不过左贤王的力气。眼睁睁看着自己几乎要被脱得只剩下亵衣，阿犁猛地用力咬住自己舌头。左贤王一惊，掐住阿犁的嘴让她无法再伤害自己。



“公主，何苦？在这匈奴我可比那冒顿更能保护你！听话，给我好好生几个儿子！”左贤王粗暴地吻着阿犁。



阿犁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拼死挣扎，内心却泛起巨大的绝望。



“左贤王小心！”侍从呼喝起来。



“你是现在滚出去，还是等我的刀划破你的喉咙？”左贤王的动作突然停滞了，感觉到喉咙口冰冷的兵刃。“岗萨，你这是干什么？”



“滚！如果让我看到你再欺负我姐姐，我一定让单于把你扔出去喂狗！”岗萨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左贤王皱起眉头，岗萨还是个孩子，若论力气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是岗萨在匈奴的地位特殊，触怒他并不明智。



阿犁乘着左贤王愣怔的当口拢紧身上的衣服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浑身发抖。左贤王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又气又急。阿犁凝脂般的肌肤仍然存留一丝腻滑于指尖，左贤王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欲望更加高涨。



“滚！”岗萨大怒。



左贤王讪讪下床，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岗萨会误打误撞，心头直恼恨自己沉不住气，没有再晚些来。



“来人啊，把我的侍卫全部调到这里！今天本王子睡在这里！”岗萨恶狠狠地把刀归鞘。汐汐慌忙挨近阿犁，紧紧抱住她，急得也是泪流满面。突然听到外面女奴的哭声，左贤王随便寻了几个女奴拖了出去。



阿犁突然开始呕吐，汐汐慌忙帮她拍背，一叠声让人拿热水和手巾。岗萨看着阿犁花容失色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自己母亲和左贤王的关系岗萨不是不清楚，但是没想到这个左贤王现在居然连阿犁的帐篷都敢钻。



“这是什么地方啊，还有没有规矩啊！”汐汐大气，哭得抽抽噎噎。须卜士连滚带爬地进帐，看到阿犁衣衫不整拼命呕吐，心下大惊。汐汐朝他摇摇头，须卜士稍微松了口气，如果阿犁公主真的发生些什么，太子非杀人不可。



“给我好好守着这里！以后要是什么人敢乱闯乱撞，我一定砍死他！”岗萨走上前搂住阿犁，“姐姐，别哭了，我在这里！”



阿犁泣不成声，想起方才的一幕就觉得痛不欲生。“姐姐，拿着，以后对着畜生，就用这个！”岗萨手上的匕首发出寒光。阿犁愣愣接过，冰冷的刀鞘触痛了她的心。蒙恬温柔的笑颜在心中一闪而过，阿犁紧紧握住刀浑身僵硬。



“大王快来救救芷阳吧！大王！”汐汐大声哭了出来。手上的珊瑚比鲜血更红，紧紧缠绕在阿犁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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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日暮乡关  

“畜生！”冒顿一脚踢翻了左贤王，挥拳就打。头曼单于气得满脸煞白，看着自己儿子和重臣当众厮打，恼恨得根本说不出话。“还不拉开他们！”呼衍冷着脸，暗骂左贤王没用。



“你要是敢离阿犁三步远，我一定撕烂你！”冒顿想起这个猥琐的男人居然想侵犯阿犁，心中的怒火不可遏止。“怎么样，我就是亲着了！够味！就是身子不够壮实！”左贤王有恃无恐。“放手，我要杀了他！”冒顿变了脸，右贤王看着冒顿的脸色大惊，立即指挥更多的人上去拉扯冒顿。



“够了!一群狼崽子！你们闹够没有！”头曼大怒。“冒顿，你是太子，我的儿子，这么没规矩像什么话？”头曼怒骂，“至于左贤王，阿犁毕竟是我女儿，你这样让我脸往哪里搁？”头曼倒不是心疼阿犁，在匈奴男欢女爱没什么大不了，他们根本没有贞洁的概念。但是阿犁名义上毕竟尚未嫁，秦国又放了狠话，头曼心里还是有些顾忌。



“难道就这么算了？阿犁是我大匈奴的公主！”冒顿听得头曼有偏袒左贤王的意思，大怒。



“大月氏马上就要派人来了，你们这倒给我窝里斗！”头曼一拍案几，呼衍赶紧挨上去给他揉胸口。“都给我下去！”头曼挥挥手，心烦意乱。



冒顿冷冷看着头曼，猛地挣开拉住自己的侍从，气冲冲出了单于大帐。“呸！”左贤王朝冒顿的背影吐了口唾沫，轻轻擦擦出血的嘴角。呼衍一眼瞥见情人的孬样，心头也是不乐意。



“大月氏这次眼红上次秦国送来的东西，想分一口！这倒也就算了，他们的使者好像还要我派一个王子去做人质！”头曼叹了口气。漠北诸胡部林立，目前大月氏和东胡是匈奴最大的敌人，国力也在匈奴之上。



“人质？”呼衍大惊。



“可不，这套鬼玩意好像也是和中原学的，让我押一个儿子在那边！”头曼垂头丧气的。



“我不管啊，岗萨可是我的心头肉！”呼衍一推头曼。



“他也是我的心头肉啊！可我只有两个儿子啊！”头曼叹了口气。



“单于啊，我可听说自从在上郡震慑了秦国之后，冒顿在军中可有风头啊！很多百长都向他效忠！冒顿有一次喝酒还骂你活这么长干什么呢！你瞧瞧，他刚才哪有把你放在眼里！”呼衍想起冒顿的眼神就不悦。匈奴规矩，若是冒顿继位，除了生母，头曼的阏氏都要转嫁于冒顿，想起要到冒顿手下讨生活，呼衍浑身起鸡皮疙瘩。



“哼！”头曼对冒顿日益积累的威望很不满。冒顿已经20岁了，身强力壮、野心勃勃，头曼感觉到了沉沉的危机。



“把太子送到大月氏不是正说明我们的诚意吗？”呼衍凑近头曼的耳朵。头曼一惊，看着爱妻明媚的表情，心里有些迟疑。“单于，你还有岗萨呢！”头曼心中咯噔一声，与其让他们兄弟相残，还不如自己做出选择。



“等大月氏使者到了，我会和他们说！冒顿也算是去那边历练一下！”头曼皱紧眉头，呼衍看着头曼的表情，舒畅地笑了起来。



“阿犁!”冒顿怒气冲冲进了帐篷，看到妹妹惨白的脸，心疼得很。阿犁看到哥哥心里松了口气，咳嗽起来。



“那群死奴隶，怎么照顾你的！”冒顿给阿犁拍背，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战战兢兢打算给阿犁打热水的女奴。“阿犁放心，哥哥再也不会走了！哥哥上哪里都带上你！”



阿犁眼圈一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洛熙上前扶住阿犁，给她揉胸口。“她受了惊吓，身子一直没好过，前些日子还发烧了！”



“畜生！”冒顿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见阿犁身子虚弱，赶紧把她抱上床。“阿犁，睡会儿啊，听话，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保护你！”阿犁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手不自觉地拽紧枕边的匕首。冒顿看了心里更加难受，轻轻拍着被子。



洛熙上前走近冒顿，“你刚回来，先去睡吧，这里交给我！”冒顿没有说话，宠溺地给阿犁拢拢头发。洛熙心头一黯，现在冒顿眼里只有阿犁，自己在这匈奴草原身份不尴不尬，要不是担心阿犁，洛熙早就离开了。



阿犁缓缓睁眼，骇然发现哥哥搂着自己半躺在自己床上。阿犁浑身不自在，慌忙要起身。冒顿一下子被惊醒，“阿犁，醒了啊？”冒顿揉揉眼睛，一把定住想下床的阿犁。“再睡会儿啊，我让人你给端水！”



“哥，你昨夜睡在这里的？”阿犁花容失色，一眼看见汐汐的床空着，心头更惊。



“是啊！”冒顿伸了个懒腰。



“哥，阿犁长大了，你怎么能随便睡在我帐里！”阿犁大急，突然发现哥哥目光深沉地望着自己的衣襟。阿犁一惊，赶紧拉紧领口，觉得异常不安。



“怕什么啊，我们一起长大的，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赖在我帐里吗？哥哥都给你洗过澡！”汐汐慌慌张张地进帐，见阿犁衣衫齐整总算放了心，昨夜太子的人守着帐门，汐汐进来不得，担了一夜的心。



“哥！阿犁是大人了，男女七岁不同席！”阿犁又羞又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些都是南蛮子的东西！那些蛮子也光说说，那些王宫里可不比咱们匈奴干净！”冒顿鄙夷。



“不管怎么说你下次不能在我这里过夜！”阿犁觉得脖子后面直起鸡皮疙瘩。



“阿犁，你别老信南人那套鬼玩意，你是匈奴公主！”冒顿宠溺地抚摸阿犁的青丝，见她脸颊粉粉的一时情动，轻轻吻了阿犁一下。



“哥！”阿犁震惊得说不出话。



“阿犁，再安心等几年，到时候我封你做大阏氏！”冒顿搂着阿犁笑得很高兴。阿犁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冒顿，脑子一片空白。“阿犁，你走了十年，我的心空了十年，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哥，我们是兄妹！你别逗阿犁了！”阿犁的声音微微发抖。汐汐睁大眼睛看着冒顿此刻脸上的温存，觉得一阵反胃。



“兄妹怎么了，我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阿犁，等着哥哥！”冒顿听到帐外士兵的呼喝，整整衣服。“好好服侍，要是阿犁掉一根头发，我让你掉脑袋！”汐汐拼命点头，心里很不安。



“汐汐，我该怎么办？哥哥，哥哥他……”阿犁抱住脑袋觉得自己陷入一片混乱。



汐汐叹了口气，紧紧抱住阿犁。这里是匈奴，美丽的女人就是男人的猎物，男人连起码的掩饰都不会。汐汐整日看着那些女奴在贵族怀中哭泣，心里寒透了。匈奴人甚至会集体强暴女俘虏，帐里的哭叫让汐汐半夜都睡不好觉。阿犁虽然是公主，但是在很多匈奴贵族眼里，她不过是一个流着中原血统的美人，一个随时等待征服的美人。



汐汐内心忧愁，“这里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蒙卫尉，为什么父王不出兵匈奴？”扶苏放下剑，望着北方的天空心里忧愁。蒙恬心里一恸，阿犁的泣颜夜夜折磨着他，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定鼎中原是我国既定的国策，从昭襄王灭了义渠国之后，漠北诸胡就不是我大秦的心腹大患。进攻山东诸国、平定中原是历代秦王的心愿，压在大王肩头的是大秦五百年的重任啊！”蒙恬拍拍扶苏肩头。



蒙恬知道近日秦军攻赵邺邑又遭遇李牧的抵御，秦军又是大败。总算是攻太原的一役艰难地行进，似乎可以夺下狼孟挽回些面子。这样一来，山东形势不稳，嬴政也无法攻打匈奴，所以这些日子嬴政的心情格外不好。



扶苏的双眼充满忧虑，叹了口气。“为什么大秦五百年的基业却容不下一点点柔情呢？太傅教导我百家学说，但我只是越听越迷糊而已。什么王道、霸道，这些学说在面对世间的残酷时有何用处！在这个纷乱的世间，武道才是真正重要的，谁有力量谁就掌握了主动！”



蒙恬看着扶苏，这个孩子性子很温和，人也特别聪慧，在秦宫诸多公子中是最机灵的一个。但是扶苏的性格有点柔弱，喜欢冥想，和强调行动的大王有些不同。



“公子，武道并不能用于统治天下，但是统一天下却不能没有它！您学习诸子学说不是要对某一种说法五体投地，关键是去领会其中的行事方式，仔细鉴别哪些对大秦有利，哪些在目前只是理想罢了。”蒙恬沉声道。



“蒙大人，你懂的真多，连太傅都夸奖你的文采好！”扶苏敬佩地看着蒙恬。



蒙恬苦笑，自己饱读诗书又有何用，眼睁睁看着阿犁离去却毫无办法。近日蒙恬不断了解匈奴风土人情，越听越心惊，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阿犁如此柔弱美丽该如何自保。蒙恬知道嬴政现在根本没有闲余兵力举兵匈奴，阿犁的名字在朝堂和宫廷中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连谈论她都顶着巨大的风险。



“扶苏哥哥，我也要练剑！”子高身后跟着一大群宫人，跑得气喘吁吁。



“子高，你干什么，你才这么点大！明年再说！”扶苏扶住子高。



“我要练好功夫救出娘！父王不去救她，我去！”子高刚被嬴政训斥了一顿，心里委屈得很。



扶苏知道子高很思念芷阳，心里一黯。咸阳的春风吹动冒出嫩芽的垂柳，一城飞絮，空中弥漫着一股恍然的味道。“为什么父王有兵去打赵国却不去打匈奴！”子高恨恨踢着石阶，眼圈红了。



“公子小心点，那鞋可是……”宫人生怕子高伤了脚。



子高猛然想起这鞋是阿犁绣的，赶紧俯身拍干净了。扶苏看着弟弟如此，轻轻搂住他。“子高，你娘是一个坚强的人，她一定在那边等着你，我们会迎回她的！”



“扶苏哥哥，我每天梦到娘在哭，她是不是很伤心？赵高说匈奴人吃人！娘会不会被人吃了啊！”子高眼泪汪汪。蒙恬握住剑，万蚁噬心。



“赵高胡说什么！下次我看到他非训斥他不可！”扶苏大怒。扶苏一向不喜欢赵高，觉得此人的眼睛阴沉沉的，不是一个磊落之辈。



“哟，两位公子都在啊！”魏夫人子慧挺着肚子走了过来，对着扶苏和子高满脸堆起笑容。蒙恬赶紧给魏夫人请安，看到宫人手中抱着的胡亥心里有点别扭，蒙恬因为楚夫人的关系不是很喜欢胡亥。胡亥冷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没有作声。



“蒙大人啊，大王说了，明年开始子高公子和胡亥也要和你学剑了，大王还夸您能文能武，到时候胡亥这孩子您可要多多关照！”子慧虽然不喜胡亥，但是毕竟算是自己的孩子，在人前还是关照得很。蒙恬淡然点头，谦虚了几句。



“听说赵国的战事不怎么顺利啊！唉，大王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我得早点回去，大王没我在身边啊容易发火！”子慧娇俏一笑，汀兰等侍女赶紧扶过她。



扶苏淡淡看着自己的庶母，心里不是很舒服。自从阿犁离开咸阳宫，魏夫人最为得宠，去年已经给大王生了公子将闾，现在又怀孕，在宫里的地位简直堪比王后田芩。



“有时候想想，她不在也好！各国的美女云集秦宫，做父王的女人不容易！”蒙恬一惊，看向扶苏有些凄然却又洞彻眼睛。“宫闱就是这样，谁也不能免俗！”扶苏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他九岁了，每日看母亲对着铜镜悲叹，知道身处后宫的痛苦。有时候扶苏甚至觉得阿犁是一个聪明的女人，选择在最得宠的时候离开。



“公子，这些不是您应该烦心的！”蒙恬觉得扶苏和他父王着实不像，有些担心。



扶苏静静看着蒙恬，“蒙大人，你放心，我有分寸！”



“王子，你小心点！”居仁警惕地跟着阿提力，夜晚的草原虽然是六月天仍然有些凉意。



“怕什么！我是大月氏使者，匈奴人敢怎么样啊！”阿提力笑了笑，居仁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小王子实在单纯得可爱，在别人的地头居然还这么不知轻重。



“好漂亮的星星！像她的眼睛！”阿提力抬头看向浩瀚的星海，想起咸阳街头那个美丽的倩影。自那日巧遇阿犁之后，阿提力每日到街口等待阿犁，最后简直是被居仁拎回大月氏的。



阿犁静静站在湖边，星光下的湖面平静地印出她的绝世容姿。阿犁突然发出苦笑，这副皮囊的确美丽，连自己哥哥都存了那样的心思。阿犁知道王庭的女人都在朝自己身后吐唾沫，她整日战战兢兢，不敢离冒顿太远，又害怕离他太近。这几日，冒顿为了到大月氏做人质的事情和呼衍一派吵开了，阿犁知道如果冒顿真的去了大月氏，只怕自己随时会被左贤王鱼肉。阿犁摸向腰间内袋的发丝，对不起，公子，我没有办法，与其受辱，我选择死。



水面起了涟漪，阿犁一脚踏破平静的湖面，冰冷的湖水让她的腿肚子一阵抽搐。子高和小敏，蒙恬和嬴政，他们的面容一一回荡脑海，阿犁的眼睛湿润了。我辜负了所有人，我应该受到天谴！



阿犁的手臂突然一紧，一个人用力拖拽她上岸。“放开我，让我死！”阿犁挣扎，想往湖里冲。那人执拗得很，一把将阿犁拖上岸。



“你干什么！”阿犁死命挣脱开那人的拖拽，恶狠狠瞪向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是你？”阿提力气喘吁吁看着阿犁，那双总是出现梦中的淡绿色眼眸猛地抓住他的心。“是你？咸阳街头的美人！”阿提力突然傻笑起来，星空揉进了他的眼睛，让他的眼眸看上去分外明亮。



“你是……”阿犁觉得这个蓝眼睛的少年看上去是很眼熟，“你是大月氏人！我们在咸阳街头遇到过！”阿犁眼睛一亮。



“是啊，你夫君好凶啊！”阿提力自嘲。阿犁眼神一黯，想起身边的一片混乱，眼光不禁再次投注到湖水中。



“你怎么了？你夫君对你不好？”阿提力讶异，“不对啊，你夫君是秦国人，你怎么到了匈奴？”



“阿犁！阿犁！”冒顿的声音随着马蹄响起，冒顿不见了阿犁，急得几乎疯了，阿犁帐中的奴隶全部被他命人鞭打，自己和一队士兵到处寻找。



阿犁一眼看到冒顿，身子忍不住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阿提力眯起眼睛看着匈奴太子，心里一团乱麻，搞不清楚状况。



“阿犁！”冒顿飞身下马，一把撑起阿犁的肩膀，仔细打量她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么晚了乱跑什么，撞到不认识你的兵士怎么办！”冒顿心急如焚，一眼瞥见阿犁身边的阿提力顿时浑身戒备，大月氏人！冒顿一把将阿犁藏到身后，“不知道大月氏王子也在这里，你找我妹妹有事吗？”



“你是匈奴公主？”阿提力大惊，旁边居仁黄色眼睛眯了起来，觉得慢慢理出了些许头绪。



冒顿看到阿提力痴痴看着阿犁心里大怒，一把将阿犁抱上马。“哥，我自己走！”阿犁害怕与冒顿太近，脸色煞白。冒顿没有理会阿犁，上马快速奔驰。



“她可能就是匈奴从秦国夺回的公主！”居仁在阿提力耳边低声道。



“她是匈奴公主！”阿提力遥望银铃远去的方向，心里掀起波澜。“这个公主是个麻烦！听说匈奴左贤王和太子都看上她了！”大月氏对匈奴的情况了如指掌，居仁想起最近听到的匈奴情报，觉得这个美人的确可以在草原引发一场战争。



“太子？那个冒顿？他是她的哥哥！”阿提力大惊，漠北民族不似中原诸多规矩，但是亲兄妹之间罕有通婚之例。



“她太美了，是个男人都会希望占有她！”居仁笑得有些讽刺。



阿提力心神大乱，想起刚才阿犁想要投水，心里大急。“她太可怜了！我要帮她！她是我的女神！我一定要帮她！”阿提力脸色铁青。



“王子？”星光下阿提力的脸有了他父兄的坚毅，看得居仁有些愣怔。“她曾经是秦王的女人，现在又几乎引发匈奴内乱，她是不祥之人啊！”



“昏聩！那是男人没有保护好她！她是无辜的，从今天起我会保护她！对了她叫什么名字？”阿提力看向居仁。



“撑犁！”居仁挫败得快哭了，这个王子实在是脑子少根筋，方才还从他刚强的表情中感觉看到了曙光，只一下，这个家伙就本性暴露。



“撑犁，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神，我会保护你！”阿提力看向头顶的星空，依稀看到阿犁的笑容。“你比春花还美，你应该每天笑，而不是现在这样愁容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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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芳心何许  

头曼看着上座的阿提力，心烦意乱。呼衍不满的噘嘴，心里很不高兴。



“三王子，本单于还有两个幼女，性子看着更适合王子！”头曼摸摸头发，不知道这阿提力怎么了，突然提出要娶阿犁。



“难道单于怀疑本王子的眼光？”阿提力没有一丝笑容，执拗得很。居仁站在他身后直想笑，这个王子狐假虎威的本事还是有的，发起脾气吓吓人还是够瞧的。大月氏比匈奴强大，阿提力又是大月氏国王的宠子，匈奴不敢明着拒绝阿提力。但是头曼一想起已经暗许左贤王，又忌惮秦国，觉得迎回阿犁真是个天大的错误。



冒顿气得浑身冰冷，要不是右贤王紧紧拉住他，他简直想上前狠狠揍这个大月氏王子。阿提力感觉到冒顿的眼光，冷冷瞪了回去。



“这事毕竟关系阿犁终身，容本单于问问女儿！”头曼叹了口气。冒顿心下不满，虽然大月氏强大，但是匈奴根本用不着这么低声下气。



“公主，公主，大月氏王子说要娶你！”服侍阿犁的女奴跑得气喘吁吁。阿犁大惊，和汐汐对望良久，有些愣怔。“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阿犁焦急踱步，觉得太过意外。“我要去问问他！”阿犁放下书简，快步出帐。汐汐大惊，赶紧跟上。



“阿犁？”头曼吃惊地看着阿犁，众人的目光不禁都集中在阿犁身上，大月氏的随行贵族发出一片赞叹，心想难怪王子如此上心，这简直就是漠北第一美人！



“单于，女儿听说你要把我嫁人？”阿犁行了个君臣之礼，目光淡定地看向阿提力。阿提力顿时露出目眩神迷的笑容，看着阿犁美丽的身影心里很是高兴。居仁翻了个白眼，用力咳嗽了一声。



“阿犁，先下去，这里交给单于和我！”冒顿皱起眉头，不喜欢身边这些男人色眯眯的眼光。



“王子，你为什么要娶我？”阿犁没有理会冒顿，定定看着阿提力。阿提力顿时收敛了笑容，脸变得严肃。“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丽的女人，你的眼光比星光更动人，你的笑容比春花还灿烂，我希望保护你，我也有能力保护你！”冒顿握紧拳头，脸色变得铁青。这个目中无人的东西，冒顿恨不得跟他到外面一决生死。



“可是你并不了解我！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肤浅的表面！”阿犁淡淡一笑，那绝美的笑容让阿提力心中猛的悸动。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是怎么样的人！很少有女人能够拥有像你一样明澈的眼睛，只有单纯善良的女人才能拥有你这样的眼睛，我不会看错！”阿提力自信地笑了起来。



“够了！三王子未免也太小看匈奴了！”冒顿拳头砸向案几。



“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阿犁定定看着阿提力。



“阿犁！你疯了！”冒顿心里涌起不安。呼衍眯起眼睛看着阿犁和阿提力步出单于大帐，心里也有隐忧。如果阿犁成功嫁到大月氏，大月氏必会支持冒顿继位，到时候自己和岗萨就非常不妙。



“我在秦国嫁过人，还差点生孩子！”阿犁望向远处的山坡。随着日光的移动，山坡上的胡杨透出不同的光影。



“我知道！我不是还在秦国撞见过你的夫君吗？”阿提力释然一笑。阿犁转身看着阿提力的眼睛，“听说你还没娶王妃，你的正妃似乎不应该是我这样流有中原血统的杂种吧！”



“谁敢这么说你！”阿提力大怒。“撑犁公主，我不敢说我了解你，但是我和那些庸人不一样！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



“可是我的心不会属于你，我的身体也不会！”阿犁定定看着阿提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阿提力心里猛的一沉，他淡定转身看着远处翱翔的苍鹰，心中泛起难以言明的苦涩。“撑犁公主，我知道你现在刚从秦国回来，匈奴王庭又让你很伤心。你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已经快20岁了，我明白！阿提力，你一直生活在爱护你的大月氏，你不会明白！我从八岁起离开家乡，在异国挣扎了十年，我并不如你想象中这么单纯！”阿犁淡淡一笑，神情凄然。阿提力几乎看痴了，“撑犁公主，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也许我在你面前只是一个孩子，但是我不会看错。我知道你吃过苦，而且现在还在吃苦，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我没有恶意！我答应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只在别人面前做夫妻，我跟你分床！”



阿犁一惊，淡绿色的眼眸露出深思的表情。



“我知道匈奴王庭好多人对你不怀好意，如果你到了大月氏，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我虽然不太可能继承汗位，但是父王和大哥对我都很好，没有人敢对你无礼！”阿提力真诚地看着阿犁，看得阿犁的心乱了起来。



“撑犁公主，我是认真的，我可向天神起誓，如果我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我就天打雷劈，吃肉噎死，骑马摔死……”



“好了！”阿犁的眼睛有了一丝笑意。



“撑犁公主，你笑起来真的好美，你应该每天笑！”阿提力忍不住拉住阿犁的手。阿犁一惊，想挣脱，却被拽得紧紧的。“这点甜头总应该给我吧！”阿提力做了个鬼脸。



“我觉得你会是一个骗子！”阿犁又气又急。



阿提力放开阿犁，从腰间解下刻有大月氏王族图腾的佩刀。“拿上，这是父王赐给我的刀，在大月氏象征着我的权势。如果我说话不算话，你可以用这把刀杀了我！”



“你是王子，我不敢！”阿犁笑得有些不稳。



“撑犁公主，请相信我，我喜欢你，你在我心底，伤害你就是伤害我的心，我不会这么做！做王子没别的好处，就是女人多啊，我犯不着为了那些惹怒你！”阿提力笑了起来。



阿犁的脸红了，低下头没有作声。



“难道你宁可跟着你哥哥？或者跟着那些猥琐的匈奴贵族？”阿提力摆出杀手锏。



阿犁果然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让我保护你吧，你不喜欢我或者不愿意和我同房我都不怨你，只要你陪着我，对着我笑就行了！”阿提力的眼睛有着毫无保留的宠溺。



“你几岁了？”阿犁觉得这个王子实在太单纯了。



“十六！”阿提力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我比你大三岁！”阿犁笑了起来。



“怕什么，我大哥的生母比我父王大十六岁呢，曾经是我爷爷的阏氏！”阿提力生怕阿犁嫌他年纪小。



“希望你说话算话！”阿犁稳稳地接过阿提力的刀。



“你答应了？”阿提力大喜，嘴巴大得可以塞下整支羊腿。阿犁淡淡一笑，“我们的夫妻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那我也满足了！哈哈哈！她答应了，她答应做我的王妃了！”阿提力跳了起来，嗓门大得阿犁几乎要塞住耳朵。“居仁，从今天起好好保护王妃！”阿提力大喊，双手放到阿犁肩头，“王妃，你的安全从今天起就交给我！如果匈奴敢欺负你，我让父王出兵教训他们！”



冒顿在远处定定看着阿提力狂喜的神情和阿犁淡定的微笑，紧紧握住拳头。阿犁，你不能背叛我，你是我的！



“大王，魏夫人又给您添了个公子！”赵高喜滋滋奔进殷阳宫，烛光下嬴政正在看各国军事图。



“知道了！让太医好生照看！”嬴政没有抬眼。



“您，不去看看？”赵高小心翼翼看着嬴政。嬴政没有作声，向后靠向椅背，阿犁做的帛垫温柔地抵着他的腰。赵高有些失望地步出殷阳宫，天上的月亮圆圆的，大王的心却缺了一角，再多再美的女人也填不上。



嬴政揉揉太阳穴，一眼看到边上的陶瓶里一大把栀子花散发着浓浓的香气。嬴政心里一黯，王师行进不利，军部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嬴政知道现在自己根本不能双线作战，漠北的安定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芷阳！嬴政在心中轻轻呼唤，心里火烧火燎，难受得紧。嬴政一拳砸向案几，心头暴怒。“赵王迁！你给寡人记着！你们赵国人都该死！”嬴政想起在赵国的质子岁月，心里更气，一把将身边的书简推倒。



“父王？”小敏站在门口看着嬴政暴怒的神情有些害怕。



“小敏啊，怎么还不睡！”嬴政勉强做出温和的口气。小敏是阿犁和黎敏的遗爱，嬴政最是疼爱。“睡不着！”小敏委屈地挨近嬴政，嬴政无语地搂住女儿。他何曾睡得着，每日为朝政累得精疲力竭，但是回到殷阳宫嬴政瞪着床幔，常常毫无睡意。到了夜晚嬴政就会想念阿犁，想念她淡雅的体香。



“父王，你是大王，为什么你还会不高兴？”小敏看到地上散落的书简，知道嬴政又生气了。



“小敏，父王现在只不过是秦国的大王，如果有一天父王成了全天下的大王，父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高兴了！”嬴政淡淡道，心里泛起一丝强者的无奈。秦国是中原兵力最强大的国家，但是嬴政在统一战争中慢慢体会到，每个国家等到临近灭国的危险，爆发出的垂死挣扎之力往往能让强大的军队也束手无策。嬴政现在被困在这胶着的统一战争中，思念阿犁，却无法夺回心爱的女人。这种屈辱和无力时时压在嬴政心间，让他经常陷入暴怒的边缘。



“父王，你要高兴些，她说过，你笑起来的时候好英俊！”小敏打了个哈欠，蜷缩在嬴政怀里闭上眼睛。嬴政一愣，看着女儿俊俏的容颜，心里翻江倒海。“小敏，以后你和子高可以在寡人面前提她的名字！”



“真的？我可以提母亲？”小敏顿时毫无睡意。



“她是你的母亲啊！”嬴政摸摸小敏的脑袋，笑得有些凄凉。



“我要告诉子高，他肯定高兴坏了！”小敏连蹦带跳奔出书房，一路笑得很大声。嬴政看着女儿活泼的背影，心里如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芷阳，寡人没有忘记你，没有一天忘记你！寡人很想你！”嬴政突然发现对自己诚实没有这么难，把脸深深埋进双手之间。“芷阳，其实你何苦，如果让寡人在天下和你之间选择……”嬴政说不下去了，他开始明白阿犁为什么会坚决回到匈奴。“其实你早就知道寡人会怎么选，对不对？”嬴政的眼圈红了，身躯剧烈颤抖。



“你真的想好了？”汐汐看着阿犁。



“我决定信他！”阿犁看着那把刻有大月氏图腾的匕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啊，不是一个大骗子就是一个大傻瓜！”汐汐哭笑不得，想起阿犁跟她复述的与阿提力的对话，摇摇头。



“芷阳，我有些话想问问你！”汐汐迟疑着抬头。阿犁看着汐汐的眼睛，无言点头。



“你，你心里到底比较喜欢谁？他，还是大王？”汐汐咬紧嘴唇，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汐汐，当日在秦国无法问，到了匈奴，汐汐终于觉得是时候解开谜团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阿犁定定看着汐汐。



“你别管，你想好了再回答啊！”汐汐很平静，但是她的目光有一丝隐然的悲悯。



“我八岁的时候被呼衍阏氏流放，在上郡做了一年的乞儿，在我快冻死、饿死的时候，是他救了我。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曾经我以为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会是我一生的归宿。”阿犁的眼睛有些迷离，汐汐突然泛起一股心酸，没想到阿犁曾经有这般际遇。“那你为什么进宫了呢？”



“我的身份太低，主母不喜欢我，乘着他出征流放了我。”阿犁想起当日的绝望，紧紧抓住衣襟。“大王在咸阳街头了捡回了失去记忆的我，于是我就误打误撞进宫，遇到了大王！”阿犁淡淡一笑，想起嬴政时而暴怒时而温存的样子，心里揪痛。



“你爱过大王，对不对！”汐汐怜悯地看着阿犁，阿犁曾经和嬴政的情意绵绵，汐汐一路看来，觉得阿犁不是一个好伶人，她必然付注过真心。



阿犁良久没有回答，“虽然我决定真心与大王相处之初是为了保护他，毕竟我回不到他身边，何苦执着这份会毁灭彼此的情。但是大王对我的好我无法忽视，是的，我爱上了大王，虽然大王脾气大得吓人，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我，除了孩子……”阿犁的眼圈红了。



“其实他也有不得已！”汐汐紧紧握住阿犁的双手。



“当日我恨他，恨他对我的爱中有太多思量。但是在榀阳宫，慢慢消了气，我明白他的无奈，明白他这样也是想保护我，但是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一份情再浓烈，有了裂痕就无法真正弥合，何况我和他的身份差这么多，朝中、宫里看我不顺眼的人太多了。我不想再受伤，只想在一边一个人获得宁静，从此不用想他，也不用想大王！其实我知道大王经常在一边看我，只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回望他！我怕自己会心软，我怕自己会一再重复曾经的错！我和他们不一样！这个世间容不下我！”阿犁的眼泪终于畅快的流了出来，心里一片酸楚。



“所以说，你这次回匈奴也不完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大王！”汐汐搂着阿犁，眼眶也湿润了。



“大王最大的理想就是统一六国，我不想让他陷入这种痛苦的抉择。呵呵，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让大王选，他必然不会选择我，否则他就不是大王了。但是这样的选择太痛苦，与其让他左右为难，不如我自己选，让他把我当成忘恩负义的女人吧！大王身边不缺美人，只要他释怀，他会幸福的！”阿犁看着手腕上那抹鲜红，泣不成声。



“他不会的，你忘了他在上郡的目光吗？这串珠子你当着他的面扯断了，以他脾气早就该扔了，但是他却一直留着！”汐汐叹了口气。阿犁更加觉得伤心，趴在汐汐怀里哭得很伤心。



“那他呢？临走前我见他进了你的屋子！”汐汐轻轻拍着阿犁的后背。



“他是今生第一个触动我心弦的男人，他是永远都不会伤害我的人！那天他想带走我，但是我不傻，我们都逃不开命运的摆布。而且我的心已经不像四年前那么纯净，跟着他我可能会想起大王，我不想对不起他。”阿犁觉得自己对不起蒙恬，心里破了一个洞，听得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



“如果，如果你回得去，你会选谁？”汐汐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她很想让阿犁理清头绪。



“所以我不会回去。以前我的身子和心分裂了，我的身子是大王的，心却是他的。现在，我的心也裂成了两半，我在谁身边都不会幸福！”阿犁泪流满面。



“这是你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不是？”汐汐心中涌起无奈。“我是个不洁的女人，我是个三心二意的女人！”阿犁浑身发抖。



“阿犁，你不是三心二意，只不过你遇到的两个男人都太出色了！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他们给你的爱也不一样，你深陷其中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思考罢了。也许等时光流逝，你终会想清楚。”汐汐私心间还是倾向嬴政些，但是君王的爱太多杂质，阿犁聪明地避开了进一步陷入对嬴政的依赖。



突然帐门被掀开了，冒顿脸色铁青地瞪着阿犁。“滚出去！”冒顿一脚踹开汐汐，一把拉起阿犁，几乎捏断她的手腕。



“你嘴里的他是谁？是谁？”冒顿大喝，看着阿犁为别的男人哭，心里暴怒。阿犁闻到冒顿口中的酒味，大惊，死命挣扎。“哥，你喝多了！”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是我的！”冒顿突然吻上阿犁的唇，火热的双手紧紧钳制着阿犁。



“放开我，你疯了！”阿犁大骇，汐汐忍着痛，一口咬向冒顿的手臂。



冒顿大怒，一巴掌挥向汐汐，汐汐撞到一边，昏了过去。“汐汐！”阿犁大惊，想爬到汐汐身边，脚踝一紧，冒顿抓住阿犁，一把扯下阿犁的外裙。阿犁惊惶失措，手慌乱中突然摸到腰间的大月氏佩刀，阿犁猛地抽出刀，紧紧抵住自己的脖子。



“别逼我死在你面前！”阿犁定定看着冒顿疯狂的眼神，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一丝犹豫。



冒顿如被人兜头一盆冷水，酒醒了一半。“阿犁，不要这样，乖，把刀放下！”冒顿温言劝慰，想挨近阿犁。阿犁手一用力，脖子立刻多了一道血痕。“不要，不要伤害自己，哥哥出去，哥哥出去！”冒顿大急，看着阿犁眼中冰冷的质疑，心里大痛。“哥哥喝多了，哥哥不好！”



“出去！”阿犁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阿犁！哥哥是最疼你的人！”冒顿欲哭无泪。



“哥哥，你是阿犁最亲的哥哥，仅此而已！”阿犁看着冒顿愧疚的神情有一丝心软，但是冒顿的所作所为让她寒透了心。



“撑犁！”阿提力一头汗冲进帐篷，看着阿犁拿刀紧紧抵住自己，大惊。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是你妹妹！畜生！”阿提力大怒，居仁一把抱住他，虽然居仁鄙视冒顿，但是阿提力明显不是冒顿的对手。在匈奴的地盘还是少惹事为好，这种事情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



冒顿冷冷看着阿提力，“你给我离她远点，不许碰我妹妹！”



“她马上就是我的王妃，该是我警告你，离她远点！”阿提力脸色铁青，气得浑身打颤。汐汐呻吟出声，猛地睁开眼睛，见阿提力和冒顿对峙，总算放了心。



“出去，都给我出去！”阿犁浑身发抖。



“阿犁！”冒顿想搂过阿犁，阿犁大惊，手一滑差点要割向自己脖子。“好，哥哥走，哥哥走！”冒顿和阿提力同时惊呼起来，冒顿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帐篷。



“撑犁公主！没事了！”阿提力觉得阿犁的目光有些呆滞，心里很不好受。汐汐挣扎起身，轻轻拿开刀，给阿犁按住伤口。



“居仁，你好好保护公主，公主伤到一根头发我废了你！”阿提力见阿犁眼中仍然戒备，退出帐篷。



“我今天睡帐篷外，有事就喊我的名字！”阿提力步出帐篷。居仁摇摇头，跟着王子出去了。



“汐汐，我该怎么办？我真是不祥之人，连哥哥都疯了！”阿犁匍地大哭。



“阿犁，你这么善良，好人一定有好抱！”汐汐咬紧牙关。如果真有天神，请你睁开眼睛吧，你既然把她生得这么楚楚动人，就给她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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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此恨绵绵  

“阿犁，哥哥明天一早就去大月氏了，求求你让哥哥见你一面！”冒顿在帐外温语相求，阿犁对着烛火咬紧牙关没有作声。汐汐看着阿犁脖子上依然清晰的伤口，心里也是忧伤。洛熙知道了冒顿的所作所为之后大怒，和冒顿大吵一架之后离开了王庭，往赵国边境去了。冒顿天天到阿犁帐外求饶，阿犁就是不让他进来。



“阿犁，你还在生哥哥气？好了，好了，哥哥什么都依你，哥哥从此不喝酒了好不好？”冒顿心里很难过，难以承受阿犁的怒气。阿犁捂住耳朵，就是不作声。



“阿犁，哥哥一早就走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不要随便出门，出门的话一定要带上须卜士！”冒顿的眼圈红了，人质的岁月到底会怎么收场他无法预料，好在阿犁现在有了大月氏王妃的身份，头曼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阿提力和头曼约定入冬之前一定来迎娶阿犁，把居仁还有自己的卫队留在匈奴保护阿犁。



“阿犁，哥哥走了！”冒顿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离开了阿犁的大帐。阿犁听到哥哥孤寂的脚步，心猛地揪痛了。阿犁知道哥哥是被呼衍他们排挤出王庭的，人质的岁月如何能与太子的生活相比。阿犁的眼眶湿润了，紧紧揪住衣襟，泪水缓缓而下。汐汐无言地搂住她，觉得阿犁的命真苦，所有爱她的男人最后带给她的仿佛都是伤害。



“单于啊，阿犁和冒顿都去了大月氏对你可不是好消息啊！”呼衍几乎全裸地躺在头曼身边，皱起眉头。



“怎么了？”头曼打了个哈欠。



“大月氏本来对我们匈奴就没安好心，你看看，那个三王子对阿犁言听计从的。到时候如果大月氏国王听了冒顿和阿犁的坏话，他们会不会逼你杀了我和岗萨啊！”呼衍逼出几滴眼泪。



“呸，他们凭什么？”头曼大怒，搂住呼衍轻声哄着。“单于啊，我倒是没什么，可是岗萨可是你的儿子啊，你不能由着别人欺负他！”呼衍哭倒在头曼怀里。



“放心，岗萨是我的儿子，谁敢欺负他！”头曼晒笑。



“如果冒顿继位……”呼衍泪流满面。头曼心中一沉，长子看似温顺实则桀骜的目光让他一阵心烦意乱。头曼并不喜欢冒顿，这个儿子太强了，他虽然年轻却让头曼感觉深沉的危机。头曼轻轻拍着呼衍的后背，心下沉吟。



“单于！”呼衍撒娇。



“你放心！我不会让冒顿欺负你们母子！”头曼狠下一条心。“等冒顿到了大月氏，我就派兵攻打大月氏！”



“真的？”呼衍大喜，一个人质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被敌国处死。



“冒顿这个孩子实在太有野心了，我不得不防！”头曼想起冒顿三四岁的时候总是缠着自己骑马打猎的样子，心里一黯。小儿子活泼的身影浮现眼前，头曼暗暗握紧拳头。冒顿，单于之位只有一个，父亲只能对不起你了！



“太子，上路了！”塔斯叹了口气。冒顿勒住缰绳在微弱的晨光下遥望阿犁的帐篷，心里很难过。“阿犁！”冒顿的手微微发抖，妹妹曾经依赖的眼神触痛了他的心。“太子，大月氏的人在催了！”塔斯叹了口气，虽然他无法理解冒顿对妹妹的心思，但是他看得清冒顿的痛苦。



突然，阿犁的帐篷亮起烛火，听得银铃的声音，阿犁在晨光的映射下款款步出帐篷静静看着大月氏的马队。



“阿犁！”冒顿的眼圈红了，看着妹妹如天神般纯洁的面庞心里又痛又舒畅。



“哥，珍重！我会到大月氏看你！”阿犁在心中默念，朝冒顿挥挥右手。在一片轻快的银铃声中，原本垂头丧气的冒顿顿时来了精神，身下的战马在他的牵动下不断腾越长嘶，斗志昂扬。



“阿犁，等着哥哥，等哥哥成了匈奴单于，大月氏也好，秦国也罢，他们都拦不住哥哥对你的爱！”冒顿猛地策动骏马，向西方奔驰。



阿犁看着冒顿的背影，缓缓向山神跪拜。“天神啊，求你保佑所有关心阿犁、爱护阿犁的人，让他们获得幸福吧！即使这样需要用阿犁的生命来交换！”



“大王，我军攻下狼孟！”尉缭看着嬴政，没有一丝喜色。



“邺邑的战役呢？”嬴政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李牧率赵军主力于邺邑抵抗，我军无功而返！”尉缭心底一黯。



“李牧！”嬴政轻轻敲击案几，心头憋着一股怒火。“能不能找人收买他？”



“业已试过，这个李牧软硬不吃，很难对付。上次派去的使者被他怒斥一顿，送去的钱财也被他悉数扔了出来。”李斯叹了口气，心下对李牧这个大将军敬重得很。



“可惜啊！”嬴政的目光渐渐阴骘。“放眼我大秦，难道真没有能与李牧一战的将军？”



“李牧毕竟是与匈奴、燕国交战多年的将领，他非常懂得利用地形作战，我军深入赵国，往往人生地不熟，碰到这样的将领容易陷入僵持。”尉缭叹了口气。



嬴政没有作声，连续两年对赵国作战不利，嬴政渐渐明白灭赵恐怕并非能在一年两年内速成。“最近匈奴可有异动？”



尉缭一愣，赵高略挑了挑眉头。一年了，大王终于忍不住了。



“匈奴日前也在集结兵马，似乎要向临近部落开战，据臣推测，匈奴恐怕要打大月氏。”尉缭字斟句酌。



嬴政没有接口，他仔细看着面前的地图。“让蒙恬好好训练蒙家军，等到秋季，给寡人狠狠打匈奴！”



“大王！我军正是用兵之际，目前漠北动荡，我们正好利用诸胡的矛盾保持北部安定！现在引起北部的战事并不明智！”尉缭躬身到底，据理力争。



“国尉，你也无需担心，寡人有分寸！”嬴政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的目光告诉臣下，这件事不容讨论。尉缭目瞪口呆，知道嬴政是为了爱姬打这仗，但是其中的做法并不符合大秦的终极利益。



“臣请大王三思！”尉缭的声音微微发抖，李斯心下也不赞成攻打匈奴，但是他不敢违背嬴政的意思，低下头没有作声。



“没事你们先下去吧！”嬴政皱起眉头，挥挥手。尉缭愣愣看着嬴政，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章台宫。赵高打量了一下嬴政平静的面色，心里却直发毛。



“阿犁，寡人受不了了，寡人一定要迎回你！”嬴政渐渐浮现一丝笑容。“等你回来了，除了国政军务，寡人什么都依你！”



“哥！你歇歇吧！”蒙毅看着蒙恬彻夜研习漠北地形，心里有点难过。



“大王终于决定要发兵了，我一定要争回这口气！”蒙恬没有抬头。



“哥，打仗需要力气啊，你安心养着！”蒙毅一把抽掉蒙恬眼前的书简、地图。



“蒙毅，难道你不懂我现在的心吗？每天我都梦到阿犁，梦里的她从来没有笑过。我担心她，我快疯了！我一定要把她迎回来，即使她最终仍然不属于我，但是我只要知道她安全，能够偶尔看到她朝我笑，我就满足了。现在这样，我根本不知道她好不好，我如何不急？”蒙恬定定看着蒙毅。



“哥！我明白！”蒙毅别过脸去，心里微微发颤。



“蒙毅，一年了，她离开一年了。我始终忘不了她在上郡城门痛哭的样子，我真是没用，一次次看她受苦！”蒙恬探手进入内袋，阿犁的青丝缠绕着他的手指。蒙毅看着哥哥，百味横陈。



“现在朝中反对出兵匈奴的人很多，只不过碍于大王不敢明说罢了。恐怕到时候给你的兵力和给养都不足！”蒙毅坐到一边脸色很严肃。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毕竟现在东线的战事才真正决定大秦命运！国尉不会给我太多骑兵，这个我心里有准备！匈奴人善于骑射，我决定到时候用步兵阵营，发挥弩的射程优势！我研究过赵国与匈奴的战役，赵国胡服骑射，是用匈奴的战术攻击匈奴。我没有时间训练这么一支军队，就好好利用我们步兵的好处！”蒙恬仔细看着地图，目光专注。



“哥，你放心，我在朝里会接应你！”蒙毅淡淡一笑。蒙毅很讨嬴政喜欢，现在蒙氏两兄弟一文一武已经隐成年轻官员中最有潜质的派系。



“蒙毅，不管怎么说，终于等到这天了！我要尽全力试试，为她做些什么！一直以来，长子、忠臣这些枷锁把我压得死死的。我空有一腔爱意却毫无担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是男人，我不能只让女人挡在我身前！”



“哥，你怎么会没有担当？忍是大丈夫最痛最难熬的一关，一直以来你做得很好！我很佩服你！”蒙毅紧紧握住蒙恬的手。



“蒙毅，你何尝不是！”蒙恬心下感慨，看着蒙毅忧伤的目光心头抽痛。



“呵呵，我是滑头，不像你，死心眼！空放着娇妻美妾！好了，我可要回房看我的宝贝女儿了！”蒙毅掩饰一笑，缓缓步出书房。蒙恬看着弟弟寂寥的身影，轻声叹了口气。



夏夜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荷花的味道，蒙毅缓缓坐到荷塘边的石头上，心中茫然若失。“阿犁！”蒙毅觉得波光刺痛了自己的眼睛，那个美丽的身影彷佛一如往日隔着荷塘向自己绽放最明媚的笑容。“阿犁，对你而言，我只是你童年的一个玩伴，但是在我心里，你是不可取代的，永远，永远不能取代！”



“母亲，你这样会遭天谴的！神明都看着我们！”岗萨气得脸色煞白，恶狠狠盯着呼衍。



“住嘴，你小孩子家不许胡说！”呼衍听得帐外巫师的鼓声，拦着帐门不让岗萨出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只会引起仇恨！姐姐根本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烧死她！”岗萨眼圈红了，却挣脱不了左贤王的钳制。“放手，你们放手！我要去救她！”



“她是我匈奴保护神的祭品，她的美丽足以让诸神保护匈奴！”左贤王双眸阴狠。匈奴决定向大月氏开战，根据惯例，他们要向诸神献祭。呼衍向头曼进言，让阿犁献祭一方面可显示匈奴不与大月氏和谈的决心，另一方面阿犁是匈奴第一美人，这个祭品代表了匈奴对众神的诚心。



“你们这样做会受到天谴！”岗萨眼泪直流，听到帐外的鼓声变了。“姐姐！姐姐，快逃！”



阿犁穿着匈奴公主礼服，淡定地看着从头曼之下众人对自己的跪拜。阿犁没有看身边那些带着面具，如鬼神附体一般动作癫狂的巫师，她静静望向山的南面，那里盛开着各种美丽的花，那里有自己牵挂的人。



“请公主进入祭坛！”一队侍卫看似保护阿犁，实则逼迫阿犁走入修筑在山岩中的祭坛，那里正中摆着一大把木柴和干草。



“阿犁啊，我会每天向你祷告，祈求你带给匈奴好运！”头曼看着盛装之下分外耀眼的阿犁，心底说不清的情绪在挣扎。右贤王叹了口气，他无法挽救阿犁，左贤王和呼衍的势力太大了！现在连冒顿都被迫离开，他一个不得宠的王又能如何。



阿犁眼神中有些讥诮，看着自己父亲没有作声。“公主，你有什么话想留下？”须卜士挨近阿犁。阿犁一愣，看着须卜士悲痛的脸脑子一片混乱，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告诉哥哥，我走得并不痛苦！”阿犁抬起头，湛蓝的天空浮云悠悠，这样宁静的夏日，自己曾经依偎在蒙恬身边，蒙恬看书，自己躲懒睡觉。“不痛苦，我很幸福！”这样的夏日嬴政曾经陪着自己在兰池宫徜徉，布满青苔的石阶上留下过两人轻快的脚步。阿犁的心突然一阵抽痛，她不自觉捂住胸口，手腕上的银铃配着那耀眼的红珊瑚，刺痛了须卜士的眼睛。



“公主！”须卜士眼睁睁看着祭祀拽着阿犁走向山崖，那红色的身影在狰狞的山石中显得如此瘦弱，却风华绝代。“我一定会给你报仇！冒顿会回来，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须卜士没有回头看头曼，他怕自己掩饰不了心中的恨意。



“给公主戴面具！祭神！”众人仰头望着山崖，看不真切。听得大祭祀的长啸，所有的巫师都更加快速地舞动起来，依稀间戴着面具的阿犁被人绑上木桩。山风抚动阿犁的红色长裙，匈奴大旗迎风招展，上面的图腾看着分外狰狞。



“点火！”大祭祀拿着火把点燃了阿犁脚下的木柴，顿时火苗高窜，整个山崖被一片火光和浓烟笼罩。所有的祭祀、巫师以及贵族都朝着那圣火匍匐跪拜。



“公主！”须卜士的眼泪缓缓滴入草地，阿犁没有哭叫，她的平静却让须卜士更加伤心。“我不该迎回你！我不该！”须卜士的拳头砸向草地，悔恨交加。呼衍在帐内偷眼看祭坛上阿犁的身影，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畅快。从今日起，自己仍然是漠北第一美女，自己的儿子将毫无悬念地登上单于之位。但是呼衍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轻松，心头不知不觉中压上一块巨石，阿犁临行前淡然的目光居然让呼衍不寒而栗。那是祭祀形容过的，神的目光！



“太子，我们快逃！你父亲发兵了！”冒顿他们连日赶路已经接近大月氏王庭，冒顿斜依在帐篷里，看着塔斯惊惶失措的面孔皱起眉头。“慌什么！好好说！”



“须卜士派人偷偷传了消息，头曼单于已经发兵攻打大月氏！”塔斯看了看冒顿的脸色，决定隐藏另外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冒顿发狂的消息。



“他居然想置我于死地！”冒顿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披上衣服。“等什么，还怕大月氏的刽子手来得不够快吗？”



“别让匈奴太子跑了！”帐篷外火光隐隐，听得纷乱的脚步声。冒顿一把捂住塔斯的嘴，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努力回忆整个营帐的布局。“往这里走！”冒顿一刀割开帐篷的左侧，快速往马厩跑去。



“别让冒顿跑了！娘的，匈奴人都不是好东西！”大月氏的士兵听到马的嘶鸣，开始怒骂起来。



“塔斯，快跑！”冒顿来不及辨认自己的马，抢了一匹马就走，顺带一脚踹开马厩的马，几鞭子下去，里面的马顿时往营地各个方向狂奔起来。



“弓箭手！”身后响起箭声，冒顿没有往回看，一个劲策动身下的骏马。“太子，他们好多人！”塔斯的声音在发抖。“废物，不许往后看！”冒顿憋着一股怒火，拼命往来时的路狂奔。头曼，你给我等着，你是最残忍的父亲！冒顿狠狠一鞭子抽向身下的战马，心中的怒火几乎烧干了他。身后的大月氏兵马继续叫骂，羽箭在身边堪堪擦过。“阿犁，哥哥没那么容易死，哥哥要来保护你！”冒顿想起阿犁的笑容，脖子上的铃铛紧紧压在胸口。“阿犁，哥哥一定会回来！”



“冒顿！”须卜士一把扶下已经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的冒顿。右贤王的兵马立即护住冒顿往后面退去。



“喝水！”须卜士见冒顿已经困乏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赶紧给他递上羊皮水袋。冒顿一把抓过，猛地灌下几大口。冒顿连续不停地逃了四天，终于看到了匈奴营帐，现在他简直站着都能睡过去。



“阿犁呢！”冒顿擦擦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犁。须卜士一惊，塔斯已经虚脱了，趴在地上朝他摇摇头。“公主，公主很好！”须卜士不敢看冒顿的眼睛，扭头看向碧绿的草地，上面摇曳的红花让须卜士的眼睛一阵发酸。



“须卜士？”冒顿眯起眼睛，他们一起长大，彼此间即使是一个小动作都能暴露心境。



“公主在王庭，挺好的！”须卜士咬紧牙关，阿犁飘逸的红裙让他伤心欲裂。如此美丽善良的公主居然被自己的家人活活烧死在祭台之上，这是须卜士见到的最残酷的一幕。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说谎！”冒顿的声音冷冷的，看得周围的士兵心底一阵发寒。



“冒顿！”右贤王快速向冒顿驰来，看到冒顿安然无恙总算放了心。“他娘的，头曼简直疯了，不单向大月氏开战，烧死阿犁，还想害死你。他还算人吗？这不是往死里整咱们大匈奴吗？”



“你说什么？”冒顿胸口仿佛被人狠狠一拳，一把拉住右贤王，浑身发抖。



右贤王看了看须卜士的脸色，“你们没告诉他？”



“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阿犁，阿犁怎么了？”冒顿几乎急疯了，看着众人闪烁的目光忧心如焚。



“冒顿，你先别急，慢慢听我说。单于为了显示绝对不会与大月氏和谈的决心，活活烧死了大月氏王妃，也就是你的妹妹撑犁。撑犁公主已经成了诸神的祭品献祭了！”右贤王叹了口气，阿犁上祭台那天的仙姿萦绕在他的心间，让他也觉得异常可惜。



“你说什么？”冒顿一下子陷入一片黑暗，他的双眸闪动着危险的光芒，几乎撕烂了右贤王的襟口。



“冒顿，你别这样！当时谁都拦不住，我试过了，但是左贤王的军队包围了整个王庭，我无能为力！”右贤王看着冒顿的脸色大急。



“不会的，阿犁不会死！她会等我！”冒顿突然想上马。



“冒顿，你冷静点！撑犁公主已经死了，无论你多么伤心她都不会活过来了！”须卜士大惊，一把拽住冒顿。冒顿到底多日未进食，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你现在赶过去想干什么？触怒单于？这样除了送上你一条命还能干什么？”须卜士死死按住冒顿。



“你放开我，我要去看阿犁！你放手！”冒顿简直是在嚎叫，那悲怆的声音让久经战场的右贤王都眼眶一片湿润。



“冒顿！你现在必须冷静！你要留着这条命，你要登上匈奴单于之位，你要报仇！公主临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走得很安详，她不希望你难过！”须卜士的眼泪滴到冒顿脸上，冒顿愣愣看着须卜士的眼泪，心底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东西能够填上。



“阿犁！”冒顿把头埋进草地，再也闻不到阿犁身上那股幽香。



“冒顿，别太难过了，要打仗了，我们都要拼命活下去！活得长的人才有机会！”右贤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冒顿的肩膀。



“这是公主的遗物！”须卜士双手颤抖，拿出他从祭坛偷偷捡回的银铃和珊瑚。银铃镯子被烧得裂了一个口，上面四个铃铛已经变形。红色的珊瑚四散在焦红的土地四周，须卜士黑夜中也只能找到三五颗。



“阿犁！”冒顿紧紧握住银铃，真实的心痛袭来。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银铃上顿时增加了几抹妖异的红色。



“冒顿！”一片惊呼传来，右贤王赶紧帮着须卜士扶住冒顿，叫嚷着让人给冒顿揉胸口、拍背。



“冒顿，公主当日真的很镇定，她一定已经成了神，你能安然无恙一定是她在保佑你！”须卜士紧紧握住冒顿的手臂。“你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要让他们痛苦千倍百倍！”须卜士附耳道。



冒顿没有吭气，手中的银铃和珊瑚几乎戳穿他的手掌。你们给我等着，我会把你们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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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西风残照  

“大王，你看看荣禄公子笑得多好看！”赵高抱着魏夫人的小儿子凑近嬴政。嬴政略抬抬眼，见小孩笑颜如花心里也是一阵舒畅。“这孩子像他母亲，长得好！”魏夫人在一边听见顿时挺直了腰板，掩袖而笑。加上胡亥，魏夫人宫里有了三个公子，这份风头的确无二。



嬴政一眼看见胡亥，这个儿子与自己不算亲睦，但是他的眼睛突然吸引了嬴政。自己年幼时也曾有过这样与年龄不符的倔犟目光。“胡亥几岁了？”



“他比子高公子小一岁，三岁整了！”魏夫人不喜欢胡亥，特别是先后了生了两个儿子之后，胡亥在信乐宫简直是无人照看的野孩子一般，吃穿用度都与将闾、荣禄没有办法比。嬴政朝胡亥招招手，胡亥静静看着嬴政，眼中有一丝戒备。



“小公子，大王要和你说话呢！”赵高赶紧牵过胡亥。



嬴政有些感慨地摸摸胡亥的脑袋，这个孩子的眼睛长得很像自己，里面也盛着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深沉。“等到明年，让他和子高一起念书吧！”嬴政拍拍胡亥的肩膀。嬴政永远不会忘记楚夫人对芷阳所做的一切，但是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当时他不过是个吃奶的娃娃，这些大人的恩怨算不到孩子身上。



“小公子还不谢恩！”赵高教胡亥磕头。胡亥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嬴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很亏欠胡亥，这么多年一直当他不存在。嬴政搂过胡亥，“胡亥是寡人的儿子，你们要好好照顾！胡亥啊，要是有谁欺负你，告诉寡人！”胡亥舒服地依在嬴政怀里，冷冷看着魏夫人。魏夫人心里大气，但是见嬴政疼爱胡亥只得和颜悦色地答应了。赵高在心里冷笑一声，看着胡亥和嬴政相似的神情和双眸，心里一动，对胡亥更加笑得谄媚。



“扶苏，你是长子，对弟弟妹妹要友爱！”嬴政看看坐在一边的扶苏，心里有些别扭。太傅总是向嬴政夸奖扶苏聪明，但是嬴政觉得这个儿子和自己的性格实在南辕北辙，偶尔和扶苏听臣下的策问，嬴政能够感觉到扶苏与自己的看法总是相左。



“好了，你们继续赏花，寡人先行一步！”嬴政站了起来，顿时昭阳宫的花园里挤挤挨挨跪满了人。嬴政牵起小敏，看看座下自己众多的妃子、孩子，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父王，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母亲啊？”小敏拉着嬴政的衣袖。



“快了！父王马上就派人去接她回来了！”嬴政淡淡一笑。



“呵呵，子高这几日都跟着扶苏哥哥学剑呢，还说要亲自去接母亲！”小敏笑得很高兴。



“大王，洛熙姑娘来了！”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



“洛熙姑姑肯定是来看我们的！”小敏跳了起来，拉着嬴政快跑起来。



“敏公主，跑慢点！”几个宫人赶紧跟上。



“洛熙姑姑答应过我会到匈奴看母亲，她一定带回了母亲的消息！”小敏一个劲儿往前冲。嬴政一惊，也快步跟上。



洛熙直直坐在殷阳宫的南书房，她紧紧握着手中的一个小银盒，心中一片锐痛。她被冒顿气得回赵国，才走了一半就听说冒顿被头曼送到大月氏做人质。再气再恨，听说爱人要去敌国她还是放心不下，转而回匈奴，却听说了一个超过她承受范围之内的噩耗。



“阿犁，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冒顿迎你回匈奴！”洛熙的眼泪静静滑落，冰冷的银盒让她全身如置冰窟。



“洛熙姑姑！”小敏大笑着扑到洛熙身上。“母亲呢？她是不是跟你一起回来了？”



洛熙转头看到嬴政站在门口，浑身颤抖着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言地给嬴政行礼。



“母亲呢？”小敏四顾，看到洛熙身边一个大包袱。“母亲是不是藏在包袱里？”小敏有些失望，拉起洛熙的手。



“这些都是你母亲让我捎给你和子高的，还有扶苏公子的呢！”洛熙强颜欢笑。小敏赶紧招呼宫人帮自己打开包袱。“公主，这里是书房，你回屋去看好不好？”洛熙赶紧拦住。



嬴政眯起眼睛，看着女儿兴高采烈地回屋，觉得今日洛熙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嬴政无语地坐到书房的正座，“洛熙姑娘辛苦了！”



“大王，洛熙要交给你一样东西。”洛熙把银盒交给赵高。



“这是什么？”嬴政看着面前的银盒，皱起眉头。



“您看了就会明白！”洛熙浑身无力地起身，僵硬地往门口走去。



嬴政一个眼色，赵高缓缓打开银盒，一串已经变形的银铃混着几颗红珊瑚静静躺在银盒中，嬴政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阴骘地瞪着洛熙的背影。



“站住！这到底是什么！”嬴政怒喝起来，心中涌起空茫的恐惧。



“大王难道连阿犁的银铃都不认得了吗？”洛熙扶着门，夕阳照着宏伟的章台宫，整个咸阳宫陷入一片温暖的橙色之中。但是这一片暖色在洛熙眼中却如血，是阿犁被活活烧干的血。



“她人呢？”嬴政猛地站了起来，那串银铃上斑斑的血迹让嬴政的心几乎要蹦出嗓子。



“她死了，她被匈奴人活活烧死了。这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洛熙再也没有力气说下去，泪流满面地倚着门跌坐到地上。



嬴政难以置信地看着洛熙匍匐在地上痛哭的样子，良久没有说话。“赵高，她刚刚说了什么？”



赵高看着嬴政愣怔的表情，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赵高惨白的脸突然怒火上冲，“说！她刚刚说了什么！”



“大王！”洛熙看着嬴政的表情更加悲从中来，阿犁奶娘拼死保留的阿犁遗物件件触痛洛熙的心，她几乎哭干了眼泪。



“洛熙姑姑，为什么娘要给我做这么大的鞋？这些我十年之后都穿不着！”子高奔了过来，拿着一双成人的鞋很是发愣。“娘怎么了，她给我和姐姐做了好多我们现在穿不着的衣服和鞋子诶！父王，娘是不是想我们想傻了！”



“子高！”洛熙搂着子高哭得很伤心。阿犁知道自己将要被献祭之后没日没夜给小敏和子高做了好多衣服，她恨不得把他们一生要穿的衣服都做尽了。



“出去，你们都出去！”嬴政跌坐到蒲团上，阿犁做的垫子轻柔地依着他。赵高浑身发抖地看着嬴政茫然的表情，心里直发毛。“滚！”嬴政突然大声地喊了出来。赵高一哆嗦，放下银盒把洛熙和子高拽出书房，一把关住了房门。



突然书房里面传来了巨大的声音，那是书简连着书架落到地上的声音。赵高猛地缩了缩脖子，知道这几天咸阳宫的日子难过了。



“大王！”洛熙隔着门却可以想见嬴政此刻的心情，想起阿犁死时的惨状，洛熙浑身发抖哭跪到殷阳宫门前。阿犁，他爱你，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爱你！可惜，他是大王，否则你们将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对！



“蒙毅也不吃饭？”蒙老夫人看着两个孙媳为难的表情，很是纳闷。



“夫君说他身体有些不舒服！”王嫣低着头，今天蒙毅很奇怪，从宫里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今天什么日子，两个孙子都不舒服！”蒙老夫人敲敲筷子，“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次能和他们一起吃饭了，真是的！”



“娘，您别生气，这几日天气着实热，可能他们在宫里当差受了暑气！”田倩赶紧劝慰，突然一阵喉咙痒，扭头咳嗽良久。



“你的身子赶紧好好治治吧！”蒙老夫人心里烦乱，田倩自去年起就病了，病病好好就是不断根。现在田倩每日咳得睡不着，脸色益发难看。“蒙武也是的，你都病成这样了，他还不知道来看看！那几个狐狸精可真是没规矩，听说前日还故意不给你请安？哼，这蒙府还有没有规矩了！”



“娘，吃饭吧！”田倩见两个儿媳都在，赶紧低头，眼圈却红了。



嬴晴和王嫣对视了一眼，觉得今日蒙府的气氛实在诡异，两个人赶紧低头吃饭，觉得少说话为妙。



蒙恬定定坐在屋内，没有点亮烛火。月光透过窗棂照到案几上的地图，蒙恬的心泛起苦涩。一切已经太迟了，现在就算自己灭了匈奴又能如何？



“阿犁，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说过会拿着这缕青丝与我相认的啊？你怎么能骗我？”蒙恬紧紧握着阿犁留给他的发丝，浑身如针扎般疼痛。“我该死，我该死！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进宫，你不会遇到这么多无奈！如果不是我，你又何尝会陷入这些生死恩怨！阿犁，是我害了你！”蒙恬一头撞向案几，浑身支离破碎。



“大人！宫里来人，让您赶紧去寻大王！”李季低声道。



“大王？”蒙恬抬起头。



“大王深夜只带着几个郎官出宫了，现在都没回来。御史大夫急得不行，说是只能找我们这些靠得住的人了！”李季知道阿犁的死讯，心里也不好受。



蒙恬打开门，“知道大王去哪里了吗？”



“就是不知道才急啊！这事现在还没传出去，御史大夫让我们速速寻找！”李季叹了口气。



蒙恬皱起眉头，勉强集中心神一一思考嬴政可能去的地方。“先跟我去灞水边！”



小小的四合院仍然明窗净几，嬴政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天井里的盆花。



“要是能和大王住在这里就好了！大王最好每天都不用上朝，我每天给大王做饭，然后大王穿的每一件衣服我都亲手做！”阿犁搂着自己在这个屋子曾经说过的话清晰如昨。嬴政淡淡笑了起来，紧紧握着手中的银盒。“小傻瓜！不做夫人就喜欢做小媳妇！”嬴政的心又开始呻吟，笑容凝结在嘴角。



“芷阳，寡人错了，寡人不该伤你的心！”嬴政的眼泪缓缓而下，听得一声脆响，君王之泪滴到那个装着阿犁遗物的银盒上。“芷阳，求求你，回来吧！寡人再也不会凶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芷阳！寡人陪你天天住这里，好不好？”多少年未曾落下的泪让嬴政浑身剧痛，仿佛现在自己流的不是泪而是血。



蒙恬站在门外，他知道此时此刻疗伤的最好方式就是一个人静静待着。蒙恬的手轻轻摸向里袋，阿犁的发丝绞痛了他的心。“大王在里面多久了？”李季和一旁的郎官攀谈。



“都快三个时辰了！”郎官叹了口气。



蒙恬抬头看向空中残缺的明月，浑身僵硬。听得吱嘎轻响，蒙恬一个激灵立即跪下。嬴政神情疲惫，看到蒙恬有些意外。



“这屋子里的人呢？”嬴政淡淡道。



“当日末将受托将他们接到了蒙府！”蒙恬抬头看着嬴政。嬴政略点点头，“还是芷阳心细啊！”蒙恬浑身一颤，芷阳这个名字在大秦几成禁语，听到嬴政自己说出这个名字，蒙恬甚至产生了阿犁仍在宫中的错觉。



“蒙恬，你信鬼神吗？”嬴政和蒙恬缓缓往巷外的鸾车走去。蒙恬一愣，愕然看着嬴政在月光下平静的脸庞。



“寡人信，寡人信芷阳就在寡人身边，她永远不会离开寡人！”嬴政加快了脚步，留下了震惊的蒙恬。



“公子，匈奴人相信头发上有灵魂，我们的灵魂已经纠缠在了一起，这是天神都无法忽视的誓言！”



蒙恬拼命克制眼中的酸胀，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阿犁，你没有死，你永远都不会死，你在我心里很安全！



“你为什么要把公主的遗物交还秦国？”须卜士看着坐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冒顿心里有些发寒，冒顿自从阿犁死后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亲睦如须卜士都看不透他的想法。



冒顿没有作声，耳边传来猎鹰的嘶鸣。在王庭，冒顿因为只身避过大月氏的追兵而成了匈奴父老口中的英雄，特别是在匈奴被大月氏重创的现在，冒顿成了能够打败大月氏的希望所在。头曼对冒顿毕竟有愧，现在对冒顿也是和颜悦色。看上去，匈奴王庭的权力斗争暂时告一段落。



冒顿摸向胸膛上那个银铃，心中的怒火烧得自己非常难受。“现在我还没有能力直接挑战头曼！虽然贵族中对单于已有诸多不满，但是头曼毕竟统一了匈奴各部落，他是匈奴人惧怕的战神。我必须等，等待机会。挑起秦国对头曼的怒火能够事半功倍！”



“你不怕秦王立即派兵灭了匈奴？”须卜士觉得冒顿的主意不错，但是有些冒险。



“嬴政不傻，现在漠北还不是秦国的心腹大患！再说，目前秦国的边境离王庭太远，绕过楼烦、大月氏，深入匈奴腹地攻打我们并不是一个英名的君王会做的事！他现在攻打匈奴没有意义，阿犁不在了，而报仇的话，完全可以等到他打下赵国、燕国之后再说。”



“秦国攻打匈奴对我们有什么好处？”须卜士皱起眉头。



“你认为以头曼现在的威望还能承受另一个败仗吗？”冒顿笑了起来。



须卜士没有说话，这个冒顿是自己所陌生的。除了听闻噩耗的当日，冒顿没有再失控过，他说到阿犁的时候神情都不会改变。



“按你说起来，秦国攻打匈奴该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须卜士叹了口气。



“这样我们才有时间复原啊！否则岂不不堪一击，迅速灭国了？”冒顿扭头定定看着须卜士，“别急，有时候我们拼的就是一口气，谁活得长，谁就笑到最后！我有耐心！猫捉老鼠的时候并不会马上吃了自己的猎物，而是慢慢折磨他们，让他们精疲力竭，死得惊恐万分！”冒顿笑了起来，如果狼会笑的话，笑容也不过如此。须卜士浑身汗毛倒竖，咬紧牙关做出平静的样子。



“是啊，耐心有时候是这个世上最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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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音容渺茫  

九年后政王22年



嬴政看着座下的李信和蒙武气得浑身僵硬。



政王17年，秦灭韩；政王19年秦国用反间计斩杀李牧于阵前，王翦挥兵攻入邯郸；政王21年，破燕国都城，太子丹的首级一抱嬴政荆轲刺秦之耻；政王22年，王贲攻陷魏国，魏王就地正法。嬴政因李信追杀太子丹有功提拔他为攻楚主帅，本以为李信可以挟王贲此前伐楚的余威一举灭楚，没想到楚国大将项燕倾国而出，五十万楚军大破二十万秦军，李信和蒙毅携残部仓惶逃回秦国。



“大王！秦国正是用兵之际！”左丞相隗状看着嬴政心下忧虑。自从昌平君死后，嬴政把相位一分为二，从此秦国有左右二丞相。右丞相王绾跪在一边没有作声，他和蒙武是儿女姻亲，现在不得不避嫌。蒙毅和蒙恬分别跪在文武臣下之列，心里很是忧虑。



“算了，你们两个也累坏了吧，先下去吧！”嬴政挥挥手。这个李信，当日廷辩信誓旦旦只要二十万兵士即可灭楚，现在可好，十多万秦国将士战死异国他乡，剩下的残部丢盔弃甲，这是自李牧死后秦国唯一的败仗。



“谢大王！”李信和蒙武一躬到底。李斯看看嬴政的脸色，知道嬴政现在为了稳住兵部众将，不会杀两人。嬴政看着李信和蒙武的背影，手不自觉紧紧抓住椅背。蒙恬和蒙毅对望一眼，多少松了口气。



“来人，寡人要去频阳！”嬴政猛地起身，赵高慌忙安排车马。他现在被嬴政委命为中车府令，掌管王室车马、兼管各地交通。



“鹿灵啊，王离最近练剑练得如何？”王翦穿着便服，在花园里侍弄花草。冬日的阳光照着王家诺大的花园，几株新载的梅花在慵懒的阳光下舒展傲霜的枝杈。



“他啊，脑子跟我一样，看着不行啊！”鹿灵帮王翦搬花，弄得浑身泥巴。



“你啊，说什么呢？果子不会落到离树太远的地方，王离是我的孙子，鹿公的外孙，不会差！”王翦笑了起来。今年他向嬴政告病，以一身军功安然归家。



“别提了，王贲比你就差一截，勉强还可以看看。现在好了，王离又差了那一大截，啥都甭看了！”鹿灵朝脸上抹抹汗。



“灵儿，看你，一脸泥！”王翦大笑起来。



“父亲，反正也没人看我了，有没有泥无所谓。”鹿灵讪笑起来，一边的侍女赶紧给她擦脸。



“灵儿，别急，夫妻么，老来伴！贲儿常年在外征战，可能疏忽了你。可是我看看这小兔崽子还是有良心的人，你是正妻，他不会亏待！”王翦知道自己儿子有些花心，这些年的确让鹿灵独守空闺。



“算了吧，我早想通了！他在身边反而心烦。”鹿灵笑笑，拔草的手却很是用力，连带拔了不少王翦新种的花苗。王翦在一边心疼得很，却也不好让鹿灵少帮倒忙。



“将军，大王的鸾驾快到了，左丞相隗状派人来知会您准备准备！”王翦的副将走上前。



王翦微笑着擦擦手，他听说了李信兵败，也明白嬴政迟早会来。当日廷辩，嬴政问伐楚要多少兵士，李信答二十万，王翦却说要六十万。结果嬴政夸奖李信勇猛却准王翦告病。



“父亲，是不是让你攻楚啊？”鹿灵站起身子。



“那也不一定，大王可能只是来散心吧！”王翦负手出了花园。



“嘻嘻，才怪，否则你这几日看什么楚国地图！”鹿灵在王翦背后做了一个鬼脸。鹿灵的声音虽低，王翦还是听到了，用力咳嗽了一声。鹿灵吐出一半的舌头顿时没收回来，有些讪讪的。



“将军，寡人错了。寡人当日没听将军的意见，误信李信那个无知小子，寡人特意赶来向将军赔罪！”嬴政向王翦躬身。王翦大惊，赶紧跪在地上给嬴政磕头。“大王言重！”



“寡人知道将军身子还未痊愈，但是现在楚国步步西进，大秦需要将军啊！”嬴政恳切地看着王翦，主动给告病的王翦一个台阶。嬴政想起尉缭去年临死前给自己留的书简，心里懊恼。尉缭病重之际反复告诫嬴政翦灭六国不能心急，军部目前最有经验的是王翦，兴兵前应多听听他的意见。至于新起将领，尉缭给嬴政推荐了蒙恬。



“老夫身子不如以前了，不过老臣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为大王尽忠！”王翦咳嗽了两声。“大王，如果您让老夫上阵攻楚，老夫还是那句话，至少需要六十万兵士！”王翦淡然一笑。嬴政心里犹豫，现在秦军刚在楚境折损十多万将士，而且随着国土的极度扩展又得派大量兵士在各地驻守，如今要把家底都掀了才能给王翦凑齐这六十万人。如此一来，恐怕连咸阳守军都会人数不足。



“好！寡人回去立即给王将军安排这六十万精兵！”嬴政一拍案几，决定把身家性命都压到王翦身上。



王翦定定看着嬴政，“谢大王委此重任！王家肝脑涂地也要为大王尽忠！”



嬴政笑得很温和，心里却不稳。王翦在秦军中威望甚高，现在又有了几乎整个大秦的精兵，如果他揭竿而起，恐怕王座都要易主。



“父王，早点睡吧！”华阳公主，也就是小敏给嬴政揉肩窝。早晨嬴政在灞水送别了王翦和大秦的六十万将士，整整一天嬴政心浮气躁，虽然王翦临行问自己又是要地又是要钱，嬴政还是觉得不踏实。



“华阳，你几岁了？”嬴政看着女儿，她因酷似赵夫人黎敏而被戏称为大秦第一美人。



“父王真是贵人多忘事，我都十五了！”华阳公主噘起嘴，不依不饶。



“是啊，寡人的女儿都这么大了！都可以出阁了！”嬴政突然眼睛一亮，定定看着华阳姣好的面容。



“父王，你干什么这么看着女儿啊！”华阳公主心里有些不稳，小心打量嬴政的脸色。



“华阳，父王对你一向如何？”嬴政拉起女儿的手。



“父王一向最宠我！”华阳真诚地说。放眼秦宫，华阳公主是嬴政最疼爱的女儿，她受到的重视几乎超过嫡长子扶苏。



“那今天父王为你选一个好夫君好吗？”嬴政心下沉吟。



“不要，我要陪着父王！”华阳靠在嬴政怀里撒娇。



“就这么定了！蒙毅，拟诏！”嬴政大叫。蒙毅奔了进来，有些愣怔地看着嬴政。“寡人决定将华阳公主嫁予王翦大将军！立即准备公主鸾驾，追赶王翦将军，就地成婚！”



蒙毅一惊，手中的笔微微发颤。



“父王？”华阳大惊，赶紧跪下。“父王，你是不是在和女儿开玩笑？王翦将军，王翦将军都可以做我外祖父了！”华阳看着嬴政急得几乎要哭了。



“那有什么？王家是我大秦翦灭六国的第一军功世家，你嫁过去寡人放心！”嬴政安抚华阳。



“父王，你是认真的？”华阳的眼睛蓦地睁大，心里一片空白。



“君无戏言，蒙毅你愣着干什么，还不拟诏！”嬴政淡然道。蒙毅低头，快速在竹简中写着嬴政的旨意，偷眼看看华阳公主愣怔的表情，心里一黯。



“慢着！父王，求你收回成命！华阳终生不嫁，终生陪伴父王！”华阳大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孩子气！女儿大了总要嫁人！”嬴政往后倚着椅背，觉得这是拉拢王家最好的办法。整个咸阳都知道华阳公主是自己的心头肉，在这个时候嫁女意义非凡。



“父王，女儿不是你手中的棋子，女儿是活生生的人，求你，求你不要误了女儿终生！”华阳哭得浑身发抖，一刹那间似乎风云突变，一切都变得如此荒诞。



“住嘴！嫁给王翦哪点亏待你了！寡人何曾误你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嬴政大怒，猛地拍向案几。“蒙毅，颁诏！寡人决心已定！”蒙毅低下头缓缓步出殷阳宫，身后华阳的哀求没有停止。



“阿犁，如果你看到小敏如此伤心你是不是也会很伤心？”蒙毅觉得自己爱莫能助，眼睁睁看着阿犁的遗爱陷入如此尴尬的婚姻。华阳即使嫁给王贲也比嫁予王翦合适些，王翦将军虽然威武，但是毕竟年过五十。



“如果母亲在这里你就不会这样！”华阳从小生活无忧无虑，从来没想到人生能够悲哀至此，她一下子站起来气愤地指着嬴政。



嬴政猛地眯起眼睛恶狠狠盯着华阳，心中这个伤口没人敢触及，现在自己的女儿居然当面狠狠剜了自己一刀。“住嘴！她如果在一定会支持寡人今日的决定！”



“不会！她当日绣给我嫁衣腰带，一定不会想到你会把我嫁给一个比你自己还年长的男人！”华阳大喊起来。



“啪－”嬴政一个耳光把华阳甩到地上。华阳捂住火热的脸看着陌生的父亲，泪流满面。“还不给寡人去思过！寡人真是把你宠坏了！”嬴政怒喝。



“父王，女儿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华阳眼中的伤痛刺痛了嬴政，他别过脸去，没有作声。“华阳，你以后会明白的！”



“父王，我到今天才明白，你只爱你自己！”华阳挣扎着起身，如行尸走肉般步出殷阳宫。“公主！”门外响起一片惊呼，宫人七手八脚扶起昏过去的华阳乱作一团。



“华阳，寡人为了统一六国已经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寡人没有办法承受失败！”嬴政静静看向桌上那个他从不离身的小银盒，心里抽痛。“芷阳，你会理解寡人，对不对？寡人一定会补偿小敏的！”嬴政一拳击向案几，统一列国的梦想已经阻隔了自己和深爱的女人，现在，这个梦想仍然残酷地向嬴政索取挚爱。



“姐姐！”子高搂着一身嫁衣的华阳公主哭得很伤心，扶苏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心情异常沉重。将闾、荣禄等公子素与扶苏亲睦，看着华阳公主被逼嫁，心里都不好过。胡亥斜依着宫门大柱，心里有点不耐烦。嬴政站在榀阳宫宫门外心里也有些凄然，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今日成了自己送给王家的免死金牌。



“吉时已到！”奉常的巫祝高唱。



“母亲，小敏去了！母亲！”华阳朝榀阳宫宫门缓缓跪下。她坚持要到玉棠宫和榀阳宫辞别两位仙逝的母亲，嬴政特许今后榀阳宫成为华阳公主在咸阳宫的常住之所。



“母亲，小敏今天戴着你给我绣的腰带！母亲，都是因为你不守信用，没有来参加华阳的婚礼，今日华阳的婚姻才会如此！”华阳公主的眼泪决堤而下。蒙毅站在嬴政身边，心情很沉重。想到随军的蒙恬届时看到华阳公主婚车的模样心中大痛。蒙恬因为阿犁的原因，一直非常照顾华阳公主和子高公子，如果他知道华阳公主以豆蔻年华下嫁王老将军，不知会做何感想。



“母亲，你好狠的心，抛下我！”华阳俯地大哭，子高忍不住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扶苏无语地搂着子高。胡亥看着子高的泣颜很厌烦，打了个哈欠。



“公主！新嫁娘要高兴些！”赵高一个眼色，云兮赶紧扶起华阳。“公主，芷阳姑娘一定在天上祝福你！你是她的心头肉！”云兮的眼泪直流，想到华阳从此悲凄的婚姻生活，心头大痛。



“娘！求求你，看看我！如果你真像他们说的成了仙子，求你让小敏再看你一眼！”华阳冲着榀阳宫的满园梅花大喊起来。嬴政心底一黯，看着小太监手中恭敬捧着的银盒心里很难过。身为君王，嬴政掌握了千万人的生死大权，随着秦军的推进，嬴政的权势疆域也在不断拓展。但是嬴政有时甚至会觉得这些权力不过是他用挚爱交换得来的，胜利后的孤寂往往折磨得他彻夜无眠。



“起风了！”一阵大风夹裹着梅树梢的积雪，纷纷扬扬撒向众人。



“梅花！梅花！”宫人惊呼起来。嬴政转头一看，骇然发现众多的粉色花瓣从榀阳宫中随风而出，静静飘落在华阳身边，如同给华阳下了一场花雨。



“母亲！”子高大喊，拔足奔向榀阳宫。



“公主，你母亲在祝福你！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从未离开！”云兮吃惊地看着四周缓缓飞落的花瓣，再次泣不成声。



“母亲！”华阳抬头看着华丽的花雨，哭倒在云兮肩头。



“芷阳！”嬴政大惊，跟着儿子进了榀阳宫。满园的梅花瓣纷纷飘落，整个宫室萦绕着一股幽雅的淡香。



“芷阳，你出来见寡人，芷阳！”嬴政冲着寂寥的宫室大喊起来。子高快速察看各个房间。“娘，子高在这里，子高已经成了大人，娘你出来！”蒙毅跟着嬴政进了榀阳宫，那片花雨美得眩目，也美得令人神伤。蒙毅紧紧握拳，咬紧牙关。“阿犁，你还是放心不下公主和公子！”



“芷阳！”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到嬴政肩头，嬴政小心翼翼放在手心。“芷阳，你从来没有离开！寡人就知道你从来没有离开！”嬴政抬起头，看着满园的梅树百感交集。



“来人，追封芷阳为玉夫人，享宗庙之尊！”



蒙毅没有作声，宗庙之上只能列上正室的牌位，前年王后田芩的牌位送到了雍城，今日，阿犁的牌位将与王后并列供后世秦王跪拜。



“芷阳，寡人真的很想你！”
大漠孤烟
　　“冒顿你在做什么？”须卜士掀帐进屋。冒顿用小刀细细在一只箭镞上雕琢着，抬眼淡淡看了须卜士一眼，没有作声。“你为什么要在箭头开洞啊？”须卜士看了半天，有些摸不着头脑。
　　“箭头开洞，等到射出去就会迎风发出啸叫，这样就能提示手下往哪里射箭！”冒顿仔细看着箭镞，比划着角度。
　　“你啊，每天花这么多心思在士兵的训练里，王庭现在乌烟瘴气你也不管管！”须卜士一屁股坐下来，想起左贤王不断排挤冒顿一派，心里不满。
　　“他们不过是群没脑子的土狗，乱咬人！”冒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容，目光冰冷。
　　“现在岗萨都二十岁了，头曼单于简直把他当成继承人在培养，我们大匈奴的精兵都归到他帐下，长此下去，我们怎么干得过他们！”须卜士皱起眉头。
　　“须卜士，以前是你在劝我耐心，现在轮到我劝你了！虽然头曼给我的不是匈奴的精兵，但是你看看，只要我冒顿带过的兵不出半年就能变成野狼！岗萨太受宠了，他没有摔过能让他长记性的跟头，又是不成器的左贤王在教导他，能成什么气候。我看啊，他不过是只绵羊，怎么能带着我们匈奴像狼一样凶猛的士兵！”冒顿摸摸嘴唇上的胡子，目光不怒自威。
　　“话是不错，但是你这个太子实在有点窝火啊！”须卜士拍拍脑袋。
　　“秦国那边怎么样了？”冒顿没有接话。
　　“听说在蕲南秦国军队偷袭了正打算渡涡河的楚军，楚国溃不成军，胜负已分！”须卜士想起十多年前见到过的秦王，觉得这个大王真是一条汉子，脾气爆点，倒是个有脑子的人，秦军一路杀来，也没出过大的纰漏。
　　“好！等秋天，我们去河套玩玩！”冒顿笑了起来。
　　“你想夺取河套！”须卜士大惊。
　　“现在秦国没时间理会咱们，正好抢块牧马的好地方！我练的兵也该拉出去试试了！”冒顿眯起眼睛。
　　“现在咱们再大的功劳也会被左贤王他们抢去的！”
　　“功劳什么的算什么，关键是练兵！”冒顿不屑道。嬴政，你是不是也很想和匈奴干一仗啊？阿犁坟头的树都长得一人高了，你早就该忍不住了吧！头曼，我赌你打不过嬴政，那小子比狼还狠呢！
　　“太子，大月氏的阿提力王子又派人拜祭撑犁公主了！”塔斯在帐外沉声道。
　　“混蛋！当日不是他们大月氏阿犁怎么会死！让他们滚！”冒顿暴怒起来。
　　“冒顿，算了，头曼单于肯定不敢得罪大月氏人，你犯不着惹事！”须卜士拦住冒顿。
　　居仁看着阿犁衣冠冢上摇曳的红花，心情低落。十年前那抹鲜红深深刻在他心头，他一直责怪自己当时的无力，居然没能救出这个善良而坚强的女人。“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很寂寞？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思念你，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是居仁大当户啊！阿提力王子可好？”左贤王快步迎了出来，看到居仁笑得很讨好。
　　“阿提力王子日日思念撑犁公主，至今没有立正妃！”居仁的表情非常僵硬。左贤王脸略僵了僵，“赶紧到我帐里聚聚，单于还要托你给大月氏大汉送些东西！对了，我大匈奴日逐王的女儿颇有几分撑犁公主的风韵，单于的意思是希望阿提力王子……”
　　“不用了！”居仁冷眼看看左贤王。“我先回去了，我只不过是受王子之托看看撑犁公主！其实你们匈奴也真是托了公主的福，当日大月氏几乎踏平你们的王庭，要不是王子念着公主毕竟出生在匈奴替你们求情，你今天还能这么高兴？”左贤王有些讪讪，心中暗咒居仁，但是却不敢表露出来。
　　“希望大当户回去给阿提力带句话，阿犁在这儿好得很，我会陪着她，她不会寂寞！”冒顿缓缓走到阿犁的墓前，放上一把盛开的鲜花。居仁看着冒顿随着年龄渐长日渐深沉的眸光，心里一寒，这个太子现在看着温顺，居仁却嗅得出他身上被刻意掩饰的戾气。冒顿抬起眼睛定定看着居仁，心头又涌起对大月氏的刻骨仇恨。
　　“我也该回去复命了！”居仁俯身在阿犁坟头采了一朵红花。“十二朵了，王子为公主伤心十二年了！”冒顿暗中握紧拳头，恨不得掏出阿提力的心肝喂狗。
　　远处响起匈奴人的歌谣，牛羊在碧绿的草地上徜徉。居仁最后看了一眼冒顿，拿着那朵红花缓缓离开。撑犁公主，你是身在狼群中的绵羊，虽然很多人想保护你，但是他们在你面前最后都变成了狼！
　　
　　“蒙恬，你小子行啊，我父亲都夸你心思缜密，能文能武！”王贲风尘仆仆，用力拍拍蒙恬的肩膀。
　　“你都封候了，怎么看上去一点都没变！”蒙恬看看王贲，还是哭笑不得。
　　“嘿，我怎么说都蓄须了！”王贲炫耀地摸摸自己的胡子。蒙恬瞪了他一眼，摇摇头。“你跟你父亲真是一点都不像。王老将军行军沉稳，任项燕在帐前叫骂一年就是不出，不露声色训练这七拼八凑的六十万人。终于按着孙子兵法所言，‘击其惰归’，最后楚国的都城寿春都成了孤城，楚王负刍被押解咸阳。”
　　“你啊，说话就是这样文邹邹，没劲死了！”王贲叹了口气。
　　“好了，通武侯王贲将军，现在我是你的副将，咱们是不是该合计合计怎么攻打齐国啊！”蒙恬笑笑。
　　“齐国家底是有的，就是只知道赚钱不知道练兵，我看这平定齐国也不难。”王贲打了个哈欠。
　　“不见得，听说齐王建正修城墙呢，临淄固若金汤啊！”蒙恬皱起眉头。
　　“那你说怎么办？”王贲心里早就有了谱，但是含笑看着蒙恬。
　　“末将听闻齐王建在西线派驻了大量军队，末将的意思是由燕境攻入齐国，自北向南直捣临淄！”蒙恬沉吟道。
　　“哈哈，不枉我父亲夸你！蒙恬你长居咸阳我本还以为你都快待傻了，现在看看，你小子也是个狠角色啊！”王贲大喜，又是在蒙恬肩上重重一拍。
　　“元帅的意思是……”蒙恬摸摸已经酸麻的肩膀，苦笑道。
　　“当然英雄所见略同啊！”王贲大笑起来，“那个齐王太平大王做久了，我看着脑子不行了啊！他以为我们秦国在西边只要守住西线就行了？这个老小子知不知道除了齐国的东边是大海，其他地方可都姓了秦！”王贲目光定定看向地图，眼中露出讥讽的神色。蒙恬看着地图，微微一笑，知道王贲虽然言语粗鲁了些，但是说的都是实话。
　　“唉，等打完仗我可想回到咸阳好好看看王离这臭小子了！该很高了吧！”王贲瘫坐在主座上，神情疲惫。
　　“我还当王元帅沉迷各国美人，乐不思蜀了！”蒙恬想起将军帐下的那些美人，摇摇头。
　　“嗨，咱们出生入死，也就好这些道道！”王贲轻轻掸了掸铠甲上的灰。“呵呵，现在各国美人齐聚咸阳，大王的宫里都该塞不下了吧！”蒙恬皱起眉头看地图，没有接口。“蒙恬啊，有时候我还真佩服你，这么多年，除了大王赐给你的美人，你还真没纳妾！要不到了齐国，我帮你瞅瞅！”王贲顿时来了精神。
　　“算了吧元帅，你留着自己享受吧！”蒙恬坐了下来。
　　“蒙恬，其实女人嘛，不用太认真。一个男人，尤其像我这样能干的男人，三妻四妾很寻常，谁让我讨女人喜欢么！但是真正能进入男人心底的女人也就这一两个。你别看我姬妾众多，鹿灵永远是我最喜欢的女人，等攻下齐国回到咸阳，我第一件事就是好好亲亲我的夫人啊！”王贲笑得很温柔，蒙恬看着他，也泛起温和的笑容。“其实大王也一样啊！你看看这六国的公主和后妃都充入咸阳宫，但是在大王心里的也只有芷阳！听说大王刚把芷阳的牌位送入雍城！都十多年了，大王还是忘不了她！”王贲叹了口气，又浮现那个温柔的倩影，一个在王贲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身影。
　　蒙恬定定看着王贲，手不自觉抚向胸口，那里藏着他最深的眷恋。蒙毅曾来信告诉他当日榀阳宫花雨的事，蒙恬读罢良久无法平静。阿犁的灵魂没有离开，她始终舍不得离不开牵挂的人。
　　“真是难堪，我居然要叫芷阳的女儿娘诶！天哪，想到这个我就不想回咸阳！”王贲一头撞向案几。“我父亲也下得了手，华阳公主才十五诶！”
　　蒙恬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帐门口，帐外兵士们在都尉的带领下操练，众多关中大汉刚毅的脸上满是汗水。那日几乎所有的铁血汉子看着盛装的华阳公主都目瞪口呆，那是他们中间很多人看到过的最美丽、最高贵的新娘。但是华阳公主脸上的根本不是一个新娘的表情，而是临刑囚犯的绝望。当日华阳公主看向蒙恬的眼光深深折磨着他，那哀求的目光让蒙恬再次痛恨自己的无力。
　　“如果芷阳看到这一幕不知该做何感想？”蒙恬的声音充满苦涩。
　　“能怎么想，肯定乐疯了！我得叫她祖母了！她这便宜占大了！”王贲自嘲一笑，心里却对华阳公主非常同情。王贲知道，王家军功赫赫，等六国平定这些盛名反易遭猜忌。而这华阳公主是大王临阵颁给王家的一道免死金牌，她是谁的妻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下嫁所代表的政治意涵。
　　阿犁，也许死亡对你而言真是一种解脱，如果你眼睁睁看着华阳公主陷入如此的命运，恐怕你会比她更加难受！蒙恬看向没有一丝柔情的军营，手静静摸向胸口，那纠缠的发丝再次牵动了他的心。
　　
　　阿提力拿着一朵已经干枯的红花良久没有作声。居仁站在一边面色凝重。
　　“匈奴人把她的坟墓照看得还好吗？”阿提力叹了口气。
　　“她是圣女，自然待遇不同一般！”居仁的眼中有了一丝嘲讽的神情。
　　阿提力没有作声。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快乐少年早就历练成了精明强干的三王子，掌管着大月氏的商旅和情报。“先随我去西花园吧！等下说话注意些！”阿提力起身。居仁看着他有些疲惫的背影，摇摇头。
　　大漠的落日给大地染上一片金色，绿树、红花都被镶嵌了一道金边。王府的西花园布置得颇有中原气息，众多迎风摇曳的花草衬着这亭台楼阁，让人恍然身处中原。一个美丽而孤寂的背影静静依着回廊望着山的南方，清风抚过，她的发丝随风飘飞，说不出的柔旎妩媚。
　　“快入冬了，出来多加件衣服！”阿提力宠溺地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一股清香萦绕着阿提力，一双淡绿色的美目静静打量他，慢慢展露温柔的浅笑。“没事！我身子好着呢！”
　　“好什么！又瘦了！”阿提力心疼地看着她惨白的脸。
　　“去过匈奴了？”美目的主人急切地看着阿提力。
　　阿提力无言地递上那朵干枯的红花。“汐汐！”美人的眼圈红了，紧紧地将红花贴在胸口。
　　“阿犁！不要伤心，我最怕你哭了，求求你，不要哭！汐汐要是知道你这么伤心肯定不高兴！”阿提力手忙脚乱地帮阿犁擦眼泪，轻轻地把阿犁往内室扶去。
　　“辛苦居仁大当户了！汐汐的坟还好吗？哥哥和岗萨还好吗？”阿犁斜依着坐榻，这是阿提力特意让人从中原运来的。
　　“汐汐姑娘坟头开满了鲜花，你哥哥每天给那里献花，照顾得很好！岗萨已经成了匈奴最有威望的小王子，头曼单于把匈奴的所有精兵都交给了他。”居仁席地而坐，想不明白阿犁怎么就是喜欢硬邦邦的木头而不喜欢上好的羊毛垫子。
　　“那哥哥呢？他是太子啊！”阿犁有些担心冒顿。
　　“你哥哥现在专心练兵，不怎么参与王庭内部事务，看上去倒也相安无事。”居仁皱起眉头，接收到阿提力警告的目光。
　　“冒顿哥哥肯定会有所行动的，我了解他，他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忘记仇恨的人！”阿犁叹了口气，觉得很费思量。
　　“好了，阿犁，别想这么多了！你的身体一向不强，多睡少想事！”阿提力给阿犁盖上一条小羊毛褥子，目光宠溺。
　　“我不想睡觉，一睡觉就会做梦。前两年总是梦到小敏，在梦中她是个大姑娘了，都该出嫁了吧。但是她拉着我的手在哭，子高也在哭，我好担心！”阿犁轻声咳嗽起来，阿提力脸色紧张，轻柔地给她拍背。“到了这段时间又总是梦到汐汐，梦到她被绑在祭台上向我呼救。”阿犁开始微微发抖，阿提力眼神一黯，轻轻搂过阿犁。
　　“当日汐汐姑娘真是大智大勇啊！她让我们收买大祭祀，等你上了祭台临时换人，这份镇定连我也敬佩啊，她真是个女将军！”居仁叹了口气。
　　“你们当日瞒得我好苦！”阿犁的眼泪缓缓滑下。
　　“汐汐姑娘说你如果知道真相肯定不愿意，与其临时出岔子，还不如干脆就不告诉你！”居仁看着桌上那朵红花，眼神一黯。阿犁泣不成声，阿提力紧紧搂着她心中感念汐汐的恩情。
　　“对了，你娘的骨灰已经让人带到赵国偷偷埋到李将军墓前了，他们夫妻终于团圆了！”阿提力赶紧岔开话题。
　　“真的！”阿犁紧紧握住阿提力的手。“当日奶娘告诉我这些后我都惊呆了，到了那时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拼命在无情的匈奴忍辱负重，她在思念自己的爱人，期盼有一天能和他重逢。她和我说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她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可惜，她和李将军还是没有再见上一面！”阿犁把汐汐坟头的红花紧紧搂在胸前，心口一阵又一阵真实的心痛袭来。
　　阿提力看着阿犁心中苦涩，他很想问阿犁你现在挣扎活着是不是也在希望和心爱的人再见一面。这个问题折磨了阿提力十二年，但是他拼命忍住了，他害怕这个问题一旦出口，他就真的失去了阿犁。阿提力缓缓起身，看着门外花园在暮色中最后的鲜妍。阿犁看着阿提力的背影心里有些无奈，居仁看看他们两个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在居仁眼里，这两个人打了十多年的哑谜，看得人气闷。
　　“天色不早了，你别看书了，早点睡！我回去了！”阿提力朝阿犁淡淡一笑，心中异常希望阿犁挽留他。阿犁淡淡点头，低下头凝视怀中的红花。阿提力满心失望，抬起沉重的脚步走出西花园。
　　“你为什么不干脆住到那里算了，十多年了，你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居仁觉得阿提力的脑子是不是小时候摔过一次，缺了个口。
　　“你不懂她，她有自己的主张。你看她多想念秦国，但她就是不回去。其实如果她真开口，我再心疼再舍不得还是会送她回秦国的！她的心肯定有自己的苦涩，我何苦给她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再添一道伤口。我想向她证明，就算所有的人都伤害她，我也会保护她。这就是我的爱，她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其余的何苦执着！”阿提力深深吸了口气，快步走向自己的穹庐。
　　“汐汐，你一个人在异乡是不是很寂寞！我好想过来陪你！”阿犁躺在榻椅上痴痴看着那朵红花。“汐汐，阿提力告诉我，大王快统一六国了，他好像也成了大将军。小敏肯定快嫁人了吧，大王这么疼她，一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母亲的骨灰终于和爱人合葬了，他们会在天上相聚！”阿犁的眼眶湿润了。
　　“你如果在肯定会说我老得脑子都不清楚了吧，絮絮叨叨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阿犁自嘲一笑。门开了，进来两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大月氏侍女。“夫人，该梳洗睡觉了！王子说了，你到了秋天又开始咳嗽，要早点睡下！”
　　阿犁柔顺地让她们给自己拆辫子。“夫人真美，你看看你的皮肤，比我们这个年纪都白嫩。”阿犁看着铜镜，天神的确特别眷顾自己，仿佛时间在自己身边流逝得特别慢。“是啊，夫人真是大月氏，不对，是漠北第一美人！难怪王子把你藏得这么好！你的美丽都能引起战争！”
　　“你们不用说这些逗我开心了！我都三十多了，女儿都要出嫁生孩子了！”阿犁淡淡一笑。“呵呵，你女儿相亲可不能带上你，否则那个混小子肯定说我要娶她姐姐！”
　　“姐姐？”阿犁讶异。
　　“就是你啊！长得像你女儿姐姐吧！”侍女笑了起来。
　　“我的女儿啊是个大美人，所有的年轻人都争着娶她呢！”阿犁想起小敏酷似黎敏的面容，想象她长大后的仙姿。“我的孩子会幸福的，我每天都在向天神祈祷，希望天神眷顾他们！”
　　“夫人，你这么善良，会有好报的！”
　　海市蜃楼
　　政王二十九年 琅邪
　　“皇上，这里靠近蓬莱，以前齐人多认为蓬莱有仙人，所以往往在琅邪等地炼丹、练气！”李斯挨近嬴政。嬴政听了朝臣的意思，认为自己德高三皇、功过五帝，遂更大王名号为皇帝，自称始皇，希望秦国子孙直至千秋万世。
　　嬴政缓缓登上山石遥望平静的海面，海风吹动了他的衣襟，让他顿觉神清气爽。“李斯啊，传令下去，朕在这里要多些日子！另外，朕听闻齐国多方士，不是在修炼什么长生之道吗，你让人给朕找些得用的！”
　　“父皇，你慢点！”华阳公主扶过嬴政。嬴政扭头看看女儿，心里有些不好过。去年王翦过世了，华阳年纪轻轻就寡居，长居榀阳宫，眉宇间总是笼着轻愁。“华阳啊，陪着朕是不是很闷？叫子高等下陪你到街上走走！”嬴政轻轻拍女儿的手背。
　　“不用了，女儿陪着父皇！”华阳勉强一笑，静静看着平静的海面。
　　“王贲、王离！”嬴政看看身边的通武侯王贲和武城侯王离，“朕可告诉你们啊，你们得给朕变着法逗华阳啊，她要是生气或者伤心，朕找你们问罪！”王贲父子对视了一眼，对华阳这个“长辈”很是无奈。
　　“父皇，我很好啊！你不要总是让人逗华阳！”华阳见王贲父子为难，赶紧声辩。
　　“来，陪朕坐坐！”嬴政子女众多，偏生最疼的华阳反而最不幸。但是当日秦宫成年的公主也就这一个，嬴政觉得自己也很无奈。
　　“父皇，我昨天梦到母亲了！她站在梅树下好漂亮！”华阳的眼圈红了。
　　嬴政心一恸，看看太监手上的银盒。芷阳，朕说过等到平定六国朕就带你四处看看我大秦风貌，你看到了吗？朕以后经常带你出来啊！嬴政拿起那个银盒轻轻抚摸。银盒的表面已经异常光洁，上面的花纹都模糊了。
　　“神仙，神仙！”嬴政突然听到大声的呼喝，皱起眉头。
　　“皇上，海上，看海上！”李斯声音发颤。嬴政等人看向海面，觉得海上依稀显现出一个在落日余晖下的花园，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似乎在遥望远方。
　　“神仙！”许多宫人都跪了下来，愣愣地看着那海上升起的如画景象。“什么神仙？”子高和将闾等几个公子走了过来，看到海上的景象顿时目瞪口呆。
　　“她，她好像一个人！”子高愣愣地说，心里燃起一阵巨大的希望。王贲咬紧牙关，心底那个温柔的倩影又浮现眼前。“母亲？”华阳低声呼唤，缓步往前走着，浑然不觉自己立于山崖。“公主！”王离赶紧拉了华阳一把，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
　　海面上起了微风，仿佛吹动了画中美人的长发，美人缓缓回头，神情落寞，她明亮的双眸似乎在思念着远方的某个人，含着无限忧伤。
　　“哥，我没老眼昏花吧！”蒙毅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和蒙恬站在半山腰，都呆若木鸡。
　　“阿犁！”蒙恬探手进内袋，海上阿犁忧伤的双眸刺痛了他的心。“你是不是在怨我没有来陪你！”
　　“芷阳！”嬴政大惊，阿犁姣好的面容清晰显现，那是嬴政魂牵梦萦的面容。
　　“娘！”子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你给子高做的衣服子高都舍不得穿，娘，你回来！子高都十七岁了，子高要孝敬你！”华阳听到弟弟的话伤心欲绝，益发泣不成声。
　　“芷阳！”嬴政伸手，想抚摸阿犁的面容，却只感受到海风。
　　画中的花草随风摇曳，阿犁空茫的目光定定看着众人。“母亲！你是来带走小敏的是不是！母亲，小敏好想你！”华阳公主声嘶力竭。突然画中的阿犁伸出手，华阳仿佛回到小时候，无限依恋地伸手想去拉她，“母亲！”
　　突然海中起了波涛，海上的景象渐渐模糊。“不要！母亲，不要走！”华阳狂叫起来。
　　“娘！”子高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将闾赶紧拉住他，目瞪口呆看着那个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身影缓缓淡去。
　　“芷阳！”嬴政浑身发抖，手中的银盒此刻坚硬无比，磕痛了他的心。“来人，给朕找，一定把芷阳找回来！”王贲看着嬴政疯狂的眼睛，从内心深处叹了一口气。芷阳姑娘，你真的成了神仙！可是你为什么不快乐，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不快乐的神仙。
　　“来人！来人！那里是什么地方？朕的玉夫人在哪里？”嬴政焦躁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姐姐！”子高一声惊呼，骇然发现华阳公主昏了过去。
　　琅邪台顿时乱成一团，嬴政的怒吼和宫人的惊呼纷纷响起。蒙恬兄弟愣愣站在山腰看着山顶的慌乱。“父亲，那个神仙好漂亮！”蒙平指指海面，无限惋惜。蒙恬浑身僵硬，阿犁的目光真实地折磨着他，他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哥，皇上肯定心情不好，我们赶紧上去劝劝吧！”蒙毅叹了口气，轻轻拍拍蒙恬的肩膀。
　　“阿犁一定是在怪我们不给她报仇！现在她一个人孤单单，我们却在这里日日笙歌，她如何能够开心！”蒙恬咬紧牙关。
　　“哥，她不会这么想！”蒙毅心中滴血，其实大王、蒙恬、甚至自己何尝快乐过，富贵是过眼云烟，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刻骨铭心的痛与哀愁根本无法挥散。
　　“快点，你不是说自己能通仙吗，现在可是大好时机！”赵高拉着一个方士快步走着。
　　“皇上洪福啊，连仙人都来面谒皇上！”徐市跑得气喘吁吁，刚才的景象他修炼多年也是第一次看到，震惊不已。
　　“机灵点啊，大王的脾气可不耐啊！”赵高低声嘱咐，看到蒙恬兄弟有些不自然，但立即整整脸色谄媚一笑。赵高曾将赵国知名乐人高渐离举荐给嬴政，没想得这高渐离居然行刺嬴政，赵高因此获罪。蒙毅断案也没念着同朝之谊，给赵高判了个腰斩。要不是嬴政最后念赵高多年苦劳免了罪责，赵高早就一命呜呼。所以赵高非常嫉恨蒙氏，但是现在皇帝宠信蒙氏一族，谁敢得罪他们啊，赵高也不傻。
　　“皇上，此人通仙啊！多年在此地修炼，问他估计成！”赵高跪在地上。嬴政略恢复了些平静，目光凌厉地看着徐市。“刚刚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话，此地靠近蓬莱仙山，方才必是那蓬莱仙人前来面谒皇上。”徐市战战兢兢。
　　“蓬莱？”嬴政从未听说有此地名。
　　“是啊！海上有三座仙山名曰蓬莱，里面仙人聚集，是长生之地啊。小人的师傅曾渡船有缘得见一次，听小人师傅说，那里终年仙气，众多仙人衣袂飘飞霎是壮观！”徐市抬头看着嬴政，一脸神往。蒙恬兄弟在一边皱起眉头，见皇上已经信了八分。
　　“方才那位仙人也在蓬莱？”嬴政心悬阿犁。
　　“必是！如此仙姿只有天上有！”徐市咽了口唾沫，那是自己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蒙毅挑了挑眉毛，觉得这个方士也不过是妖言惑众，否则怎么连阿犁与皇上有渊源都看不出。
　　“朕告诉你，那是朕的玉夫人，你说朕该怎么再见到她？”嬴政心急如焚。
　　“仙人居所不是等闲能够接近！皇上可派五百童男童女，诚心相迎！向仙人求那不老仙丹！”徐市侃侃而谈。
　　“好，朕就给你这五百童男童女，你赶紧给朕出海，求取仙丹！迎回朕的玉夫人！”嬴政一挥手。“李斯，这事交给你和赵高！赶紧着手办，这个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一定要把芷阳迎回来！”嬴政转身看着平静的海面。“芷阳，朕说过要陪你千秋万世！芷阳，你赶紧回来！”
　　蒙恬皱起眉头，冷冷看了那个徐市一眼。“蒙恬啊，等这次回去，你就给朕着手攻打匈奴！”嬴政扭头看着蒙恬。
　　“微臣遵命！”蒙恬一阵激动。自齐国归来蒙恬因功官拜内史，掌管都城。蒙恬因文才好，随同李斯统一诸国文字，各方面才干很受嬴政器重，已是自王翦父子退出军部之后是军部最受重用的将领，也是朝中非常受尊重的上卿。
　　“朕没有一天忘记匈奴夺走芷阳之恨。你刚才也看见了，芷阳不开心，她一定怪朕寡情。”嬴政叹了口气，轻轻抚摸手中的银盒。“芷阳，不气了，乖啊，早点回来。朕一定把所有欺负过你的人千刀万剐！”蒙毅看似无意地瞥了赵高一眼，赵高一抖，觉得蒙毅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意味。
　　阿犁，我要替你报仇了！你放心，我会让匈奴为他们的残忍付出代价！蒙恬咬紧牙关，已见风霜的脸露出坚毅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阿犁看着阿提力闪烁的目光心中犹疑。
　　“我能有什么瞒你的！”阿提力勉强把自己的眼光集中在羊皮卷上，阿犁俏丽的容颜他看了转眼已十五年有余了，但就是看不厌。阿提力每每在夜深时辗转反侧，总是想不透上天对阿犁算是残忍还是优待。阿犁生世飘零，总是遭逢坎坷。但是上天赐予了她绝世的容姿，已是做祖母年纪的她，看来仍像二十多岁时的模样。
　　“你到现在都没查到小敏嫁给谁？不会啊，小敏这么得宠，她的婚事能不震动咸阳？现在大王富有四海，我不信他会亏待小敏！”阿犁气鼓鼓的，扭头不理阿提力。
　　阿提力心中一叹，小敏的婚事的确震动秦国，但是他如何忍心告诉阿犁她最牵挂的女儿其实已经寡居多年，成了深宫中的又一个绝望囚徒。“你啊，大月氏在漠北虽然势力很大，但是到秦国我们可就是异邦，打听宫廷的消息不容易！”阿提力起身走近阿犁，软语劝慰。阿犁冷着脸不理阿提力，心里异常不安。
　　“王子，大王紧急召见你！”居仁在门外沉声道。
　　“出了什么事？”阿提力一见阿犁不高兴就魂不守舍。
　　“嗯，你去了就知道了！”秦国陈兵三十万在上郡、云中、上谷，秦国大将军蒙恬为帅，王离为副将，看起来是准备和匈奴大干一场了。大月氏对此情势也是紧张，生怕殃及池鱼。
　　“还说没事瞒着我！”阿犁知道肯定出了大事，非常担心远在匈奴的哥哥，生怕大月氏又要攻打匈奴。
　　“说，出了什么事！”阿提力见阿犁真生气了，也顾不得其他。
　　“秦国要攻打匈奴了！”居仁叹了口气，这个王子非常能干，但是一碰到阿犁就乱了。
　　“什么？”阿犁大惊，立即推开门看向居仁。“大王干什么要攻打匈奴啊？谁是主帅？”
　　“内史蒙恬！”居仁见阿犁脸色铁青，到底还是有些忌惮。
　　阿犁眼前一黑，阿提力大惊赶紧扶住。“你说这些干什么，吓坏了阿犁！”阿提力怒骂居仁，看着阿犁脸色惨白忧心如焚。
　　“不行，公子不能和我哥哥对战！我要去阻止他们！”阿犁咬紧牙关就要出门。
　　“你疯了！两军对垒你能做什么？”阿提力死命拽住激动的阿犁。
　　“不行，我要去问问大王为什么要攻打匈奴！”阿犁一想到蒙恬将和冒顿一决生死就觉得受不了。
　　“那还用问吗？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阿提力心中有些苦涩。“他把你的牌位放到秦国最高贵的宗庙，他派人到海上寻找已经成仙的你，他每天把你的遗物带在身边，他甚至到今天都没有立皇后！现在中原局势真正稳定了，他就迫不及待向匈奴开战，他要为你报仇！他恨害死你的匈奴！”阿提力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和阿犁说话，看到阿犁为其他男人失去理智，阿提力没有自己想象般坚强。
　　阿犁紧紧按住胸口，原以为平静的心居然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你是这么可爱，所有爱上你的男人都在地狱！”阿提力紧紧握住阿犁的双臂，深深看向阿犁的双眸，想看清阿犁眼底的身影。“他是中原最强大的男人又怎么样？他现在根本无法平静！你知道他现在有多容易发怒、多残暴吗？因为你不在他身边！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他那样！”阿提力绝望地闭上眼睛，身子微微发抖。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阿犁紧紧捂住耳朵，潮水般的事实淹没了她，想到嬴政、蒙恬在她龟缩一边疗伤时却陷入绝望，阿犁觉得自己的心再次揪痛了，眼泪扑束束而下。阿提力痛苦地看着阿犁的泣颜，不知道她此刻的眼泪为谁而流。
　　“我该死！我该死！”阿犁紧紧抱住脑袋跪倒在冰冷的地面，哭得没有一丝力气。
　　“王子，你冷静一下！”居仁满脸忧色。
　　“阿犁！不要哭，我不希望看到你哭！有些事我不告诉你就是害怕你难过！其实你的确死了，那个牵动秦国君王心的阿犁死了，你现在是大月氏的阿犁！求求你，不要担心那些你已经无能为力的事，求你！”阿提力轻柔地抱着阿犁。
　　“我该怎么办？”阿犁绝望地闭上眼睛，想起多年前汐汐曾经问自己的话。十多年了，蒙恬和嬴政的面容时常出现在阿犁梦中，他们深情的呼唤每每让阿犁泪湿襟衫。
　　“阿犁，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今天不过是昨天种种的结局。其实就算你现在出现在嬴政面前又能怎么样？无论他多爱你，他始终是秦国的大王，呵呵，不对，是皇帝！现在他是至高无上的始皇帝，就算你成了始皇后，他和你之间还是隔着诺大的中原朝政，你还是得被迫面对宫闱斗争。一份情可能还是在追忆中方显得动人，在回忆中，爱人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阿提力放开痛哭的阿犁，心中涌起真正的绝望。他永远也争不过阿犁记忆中的嬴政，那里的嬴政不是君王，只不过是一个被爱情围绕的快乐男子。
　　阿犁茫然看着自己的右手，上面有着深深的伤疤，那是汐汐当日情急中用力褪下银铃和珊瑚串时留下的划伤。其实一切都已经结疤，再深的情隔了这茫茫的十五年，留下的不过是醒目却已结疤的伤口而已。
　　“我回不到过去了！我回不去了！”
　　鸣镝逐鹰
　　“元帅，您歇歇！”蒙放策马跟着蒙恬，气喘吁吁。蒙恬于始皇三十二年率兵出上郡，连日来一直亲自视察秦国与匈奴边境，在与匈奴主力发生的第一场战役中就试验了骑兵与步兵战团，凭借秦弩与骑兵攻伐结合，初战告捷。
　　“河套地区水草丰美，而且离上郡、云中等战略要地过近，我们可能要做好一战定河套的准备！”蒙恬眯起眼睛看着草原碧蓝的天空，听到猎鹰的呼啸。这就是阿犁出生的地方，她如同此苦寒之地的一抹红梅，倒因着这份粗砺显得尤为动人。蒙恬摸向内袋珍藏的发丝，嘴抿成一条线。
　　“王离，你祖父和父亲都是我大秦最勇猛的战士，你可要争气啊！”蒙恬回头看看王离，心里还是有些隐忧。王离系出名门，但是毕竟没有实战经验，有些眼高手低，这次担任副将，蒙恬因受王贲之托照应得很。
　　“元帅，咱们不是已经打赢了吗，连皇上都夸你是大秦第一勇士，干什么还要继续追着匈奴人打？”王离在这苦寒之地已经浑身不是劲。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单兵作战能力很强，战术能分能合，如果不一举歼灭其主力，他们这个民族太容易死灰复燃了！”蒙恬和匈奴交手多年，又多年研究匈奴战法，此刻胸有成竹，立誓非一举挫败其锐气。
　　“这河套地区给他们就是了，也就这么一点点地！”王离瘪瘪嘴。
　　“大丈夫焉能坐视土地沦丧，皇上此次命我等击破匈奴主要是稳固北部情势，要让秦国的后世子孙不必如当日赵国、燕国一般受诸胡扰境之苦！”蒙恬脸色一正，王离看看他的脸色不敢作声了。
　　“小虎！匈奴兵马有何异动？”蒙恬温和地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小虎，他是当年阿犁托付给蒙恬的孤儿，蒙恬一直带在身边，多年下来，当日的无知稚子已是元帅身边的爱将。
　　“匈奴左贤王帅二十万骑兵对峙上郡，右贤王的兵马比较奇特，虽然驻守云中附近，但是备战似乎并不勤快！”小虎喝了口水。
　　“兵不厌诈！不能掉以轻心！”蒙恬点点头，一阵微凉的风袭来，蒙恬探手在空气中接到一丝飞絮。“春天了！传令下来，加紧备战，过几日就随着本将军一战定河套！”蒙恬勒转马身，快速朝大营奔去。
　　“元帅，天凉别太晚睡！”小虎给蒙恬披上外衣。蒙恬低头就着烛光给嬴政写军情战报，没有抬头。
　　“蒙毅有信函吗？”蒙恬低声问。
　　“今天没有！这些日子朝中都在为将军上两个月的胜利交杯相庆，应该没什么异动！”李季在一边整理文书，略笑笑。
　　蒙恬放下笔，将书简交给李季。蒙毅上次来信告诉蒙恬，皇上为上郡之捷大设筵席，胡亥公子当庭喝多了，乘着酒醉踢乱了章台宫外众臣的鞋子，害得好多臣下穿错了鞋子，闹了不小的笑话。蒙恬皱起眉头，他始终不喜欢胡亥，特别是赵高受命教导胡亥之后，胡亥似乎日益得宠。这个公子生活放荡，脾气暴躁，蒙恬始终对皇上喜欢这个公子有些担忧。
　　“现在您和二公子，一个是掌管全国兵马的大元帅，一个是皇上宠信的上卿，蒙氏真的如蒙骜老将军所言成了大秦最显赫的世系啊！”李季揉揉眼睛笑得很畅快。
　　“越是这样越是要谨慎！”蒙恬叹了口气。皇上这些年有些反常，总是听信那些齐国和燕国的方士，举全国之力寻找仙丹，他的很多言行让蒙恬日益感觉陌生和难以适应。
　　“听说扶苏公子日前又被皇上斥责了！子高公子和荣禄公子帮衬了几句也被皇上骂了一顿！”李季也叹了口气。蒙氏一直拥戴皇长子扶苏，蒙恬和扶苏的感情非同一般。
　　“扶苏公子性子温和，和皇上行事的确有些不同！”蒙恬点到即止，知道皇上不喜欢扶苏，但是因为他是长子，对他的培养仍然很尽心。
　　“皇上怎么还不立太子？”小虎摸摸脑袋。
　　“住口，年纪轻轻不准妄议朝政！”蒙恬声色俱厉。小虎脸一白不敢说话了。蒙恬靠着椅背，心里烦乱。皇上虽然年事渐高，但是因为他讳言死，现在朝中根本没人敢挑起立储这样的话题。
　　“对了元帅，上次我派军中的大月氏人化妆成匈奴人在匈奴王庭附近收集军情，他拿回来这朵红花，说是匈奴圣女坟头的花，匈奴人都相信这花有神力。我看着好玩，倒没扔！”小虎递给蒙恬一朵干枯的红花，那红色已经褪去，剩下并不美艳的一点粉色。
　　“匈奴圣女？”蒙恬接过这并不起眼的干花，心头莫名开始沉重。
　　“好像还是匈奴的什么公主，被活活烧死祭天，所以成了圣女！”小虎咧嘴一笑。
　　“公主？”蒙恬胸口剧震，持花的手竟微微发抖。李季看着蒙恬仍然如此伤心，心里很不好受，给不明就里的小虎使了不少眼色。
　　“元帅，传闻并不都能信！你赶紧歇着。”李季拽出愣头愣脑的小虎，留蒙恬一个人在帐内。
　　“阿犁，真的是你吗？你在那里是不是很孤单？”蒙恬看着干花，胸口剧痛。“阿犁，别着急，我给你报仇之后就到那边陪你！你不会寂寞，我的灵魂始终在你身边，你是我唯一疼爱的夫人！”蒙恬眼圈红了，身躯微微发颤。“阿犁，我很想你！”
　　
　　“阿犁！”阿提力轻声唤阿犁，阿犁只是抬头和他略点点头，又复低头看书。阿提力心里很不好受，自从那次和阿犁言语冲突之后，阿犁再也没有向他打听过外面的消息，像是完全封闭了自己，每日除了必须说的话，几乎不开口。
　　“阿犁，蒙恬在河套附近和匈奴左贤王的部队发生了大规模的战役，匈奴溃不成军。蒙恬现在帅部已经打到北疆，锐不可当。匈奴人一听到蒙恬的名字就发抖，完全被这个秦国大将打得没有脾性了！蒙恬夺取了高阙、阳山等地，匈奴人都不敢南下牧马！”阿提力坐到阿犁对面的羊毛垫子上，感觉阿犁身躯轻微颤了一下。
　　“放心，你哥哥和右贤王的军队韬光养晦，没有和秦军主力对抗。现在左贤王的军队几乎被全歼，你哥哥的部队反成了匈奴的精兵！”阿提力讥讽一笑，有些佩服冒顿的深谋远虑。阿提力的探子密报，冒顿用鸣镝训练军士，要求士兵必须按照他鸣镝所示方向放箭。他甚至用自己的马和女人作为靶子，凡是胆敢不跟随他放箭的士兵一律处死。在这种方式下，冒顿手下的兵士都成了对军命言听计从的恶狼，这样的军队恐怕连大月氏都不是对手。
　　阿犁没有抬头，但是她的脑子完全不在书上。蒙恬果然成了大英雄，居然能够在野战中追着彪悍的匈奴骑兵打，这种果决恐怕连当年的李牧将军都无法相比。阿犁的手微微用力，心急促跳跃，油然升起一股骄傲的感觉。至于哥哥，看来蒙恬实际上是帮助了他进一步夺得单于之位。阿犁皱起眉头，她了解冒顿，有些担忧他做出有违人伦的事。
　　“阿犁，你在想什么？你都不和我说话了！”阿提力一把拿开阿犁的书，仿佛又变成了十六岁，开始撒娇。阿犁抬起眼睛，没有作声。突然阿犁拿出一个羊皮口袋，上面绣着大月氏的图腾。
　　“你记得我的生日？”阿提力大喜，拿过口袋爱不释手。
　　“你赶紧回去和王妃喝杯庆生酒吧！”阿犁笑了笑，那抹微笑看得阿提力一阵发呆。
　　“我的王妃就是你啊！”阿提力拍拍手，侍女端上来上好的酒菜。“阿犁，陪我略喝一点吧！求你了，一年也就这一次啊！”
　　阿犁有些局促，但是不忍扫阿提力兴，给阿提力倒了一杯酒。“阿犁，为你的美丽喝一杯！”阿提力举杯。
　　“美丽有什么好！”阿犁瘪瘪嘴。“还是为王子的安康吧！”
　　“你说什么就什么！”阿提力一饮而尽，笑得很高兴。阿犁帮他夹菜，看着阿提力绽放出年轻时的天真笑容，心下有些感慨。
　　“阿犁，你知道吗，我从小得宠，认定自己的王妃必须是最美的。父汗给我在全漠北选妃，我都没有看中。年轻时候气盛，只身跑到中原寻找我的王妃，不想就在咸阳街头遇到你！你美丽的双眸从那天起就俘虏了我！阿犁，当日你在匈奴答应嫁给我时，我真的乐疯了！我觉得就算把全天下给我来交换你，我都不干！”阿提力一杯接一杯，双眸越来越明亮，脸却红了起来。
　　“慢慢喝，小心醉了！”阿犁劝道。
　　“今天我高兴！”阿提力夺过酒壶。“阿犁，即使你从来没喜欢过我，我也很高兴，因为你在我身边，你会对我笑。阿犁，我真的很幸福！”阿提力趴在案几上，眼光已经有些迷离。
　　“阿提力？不要喝了！我让居仁带你回去睡啊！”阿犁有些担心，推推阿提力。
　　“阿犁，求求你，让我睡在这里吧，就一次，求你！我不会侵犯你，只是求你让我在你身边睡一觉吧，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阿提力拉住阿犁的手。
　　阿犁看着阿提力的睡颜心里一黯，也许真如他所说，所有爱上自己的人都在地狱。阿犁轻声唤上侍女，把阿提力扶到床上，用热水轻轻给他擦脸。
　　“阿犁！我好喜欢你！”阿提力嘟哝了一声，翻身睡得很沉。
　　“王子在你面前就变成孩子了！”侍女抿嘴而笑。阿犁没有作声，坐在床头看着阿提力心中百感交集。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我一直觉得自己命苦，现在想想，我身边的人才最苦，我总是连累你们！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让我活这么长？长寿有些时候真是一种折磨！”阿犁淡淡一笑，给阿提力捋捋头发。
　　阿犁起身慢慢走到门前，看着春日的余晖，“天该暖了，草原又要开花了！”想到蒙恬就在不远处，阿犁心如蚁噬。公子，你真的成了英雄，阿犁真的好骄傲！阿犁淡淡扯出一个笑容，夕阳下，她的容颜仿佛绽放的鲜花，让天上的胡雁都看痴了。
　　
　　“冒顿，真的如你所料，头曼单于一蹶不振，现在很多年轻贵族都对他颇多不满！”须卜士有些兴奋。
　　“他刚愎自用，盲目发动这么多战争，让匈奴人的日子越来越难，他还想为所欲为，难了！”冒顿笑了起来，看着手中的鸣镝目光冰冷。
　　“不过这蒙恬真厉害，用兵沉稳，关键的时候又狠辣，难对付！”须卜士想起蒙恬帅兵的英姿，心里一颤。
　　“这个人的确厉害，从年轻的时候就和他父亲驻守上郡，咱们的底细，他明白！呵呵，别说左贤王，我也不是对手！”冒顿摸摸胡子。须卜士眯起眼睛，冒顿很少服人，听得他夸奖蒙恬，须卜士有些愣怔。“大匈奴的家底也不过三十万骑兵，人家秦国可比咱们厚实！”冒顿擦擦鸣镝。
　　“这蒙恬将长期驻守上郡，现在他设立九原郡，统领河套的四十四个县。听说他上书秦国皇帝请求修建长城，铺设官道，联通咸阳和九原，以方便运送粮草！”须卜士皱起眉头。
　　“我匈奴真是时运不济，好不容易结束各部落的战争，这嬴政就统一了中原，现在匈奴南有秦国，西有大月氏，东是东胡，都不是省事的国家啊！”冒顿叹了口气。
　　“那以后你会和蒙恬干仗吗？”须卜士大感好奇。
　　“找他打干什么？这个家伙用兵冷静，知道怎么对付骑兵，和他硬拼不上算。我啊，宁可找大月氏先练练手。他们大月氏富了这么多年，养了这么多不成事的子孙，根本不堪一击！只有头曼会害怕他们！呵呵，等到我成了单于，首先就要统一漠北，让大月氏和东胡都臣服，这样，咱们就可以慢慢考虑和秦国干一仗了！”冒顿斜躺了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登上单于位啊？”须卜士压低声音。
　　“头曼那个老不死的，就知道听呼衍、左贤王这对奸夫淫妇的话，现在终于尝到味道了吧！上次我的鸣镝射中头曼的马，所有士兵都毫不犹豫把单于坐骑射成了刺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就说明我已经可以动手了！头曼老了，他在匈奴没有威望了！”冒顿站起身，看着帐外儿子稽粥策马放鹰的样子，淡淡一笑。
　　阿犁，终于到这一天了！可惜你没有能够亲眼看到对不起你的人如何被我折磨。你放心，等我登上单于位，一定把呼衍和岗萨拉出去喂狗，给你报仇！
　　阿犁，草原又开满了你喜欢的红花，哥哥每天都给你摘好不好？你是哥哥心中唯一的阏氏，其他的女人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阿犁，哥哥，真的很想你！
　　
沙丘遗恨
　　“你们跟朕罗嗦了这么些年，朕给你们人、给你们钱，怎么就迎不回朕的玉夫人！废物！一群废物！”嬴政剧烈地咳嗽起来，胡亥赶紧给他锤背。
　　始皇三十七年，嬴政再次东巡，游原楚地会稽，北抵齐地琅邪。因为长子扶苏前些年劝诫嬴政焚书坑儒之举，触怒了嬴政，被嬴政派到上郡监军。因为各公子都素与扶苏亲睦，这次嬴政只带了胡亥在身边。
　　徐市低着头战战兢兢，“回皇上话，臣曾数次遥望蓬莱仙姿，触手可及。但每到此时海上就会出现蛟龙，阻碍我等前行迎接玉夫人。”
　　“蛟龙？”嬴政大怒，拍着案几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赵高在一边略挑挑眉头，不露痕迹地打量了站在嬴政身边的蒙毅一眼。他们都知道嬴政的身体在这次东巡之时每况愈下，多年的焦躁终于快熬干嬴政。
　　“臣下曾发梦看到玉夫人向微臣哭诉，说海神要强娶她，所以阻拦我等迎回她！”徐市这些年已经黔驴技穷，信口胡说。蒙毅略皱起眉头，忍住没说话。赵高脸上有些讥讽的笑容，也没有开口。
　　“他敢！管他是神是妖，他要是敢碰朕的玉夫人，朕灭了他！”嬴政猛地站了起来。“蒙毅，给朕率船队绞杀那个海妖！芷阳，芷阳一定很伤心，她肯定在盼着朕！”嬴政伸手，胡亥赶紧递给他那个银盒。“芷阳不哭啊，朕叫人来救你！”
　　胡亥见嬴政气喘吁吁，赶紧又把他扶着坐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嬴政盯着蒙毅。蒙毅无奈，只得出门安排兵士。这茫茫大海哪来的海妖，蒙毅嘱咐郎中令等人追逐巨鱼，希望届时能够唬弄过去。蒙毅叹了口气，看看微起波澜的海湾，心中烦乱。
　　“蒙大人！”李斯慢慢走近蒙毅。
　　“微臣参见丞相！”蒙毅赶紧给右丞相李斯行礼。
　　“不用多礼。不过老臣看着皇上的身体欠安，我等应该为皇上的安康祈福啊！”李斯心中隐忧。这些年李氏也颇得宠，李斯与嬴政互为儿女姻亲，在朝中的威势也只有蒙氏堪比。现在嬴政病重，长子扶苏远去戍边，皇位承继成了李斯的心病。
　　“丞相的意思是？”蒙毅抬眼定定看向李斯。
　　“还有劳蒙大人去向泰山求祷，求诸神护佑皇上！”李斯叹了口气。
　　“微臣义不容辞！”蒙毅赶紧一揖，和李斯低语数句就匆匆去安排祭祀之事。赵高在回廊背阴处静静打量蒙毅，嘴角渐渐露出笑容。现在他倒希望嬴政早点死！蒙毅一走，嬴政身边只剩下自己和李斯，李斯这人利欲熏心，对皇长子亲近蒙氏也颇多不安，正好利用。赵高拔出簪子扰扰头皮，一派闲情。
　　“芷阳，你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故意躲着朕？”嬴政躺在床上温柔抚摸怀中的银盒。“你啊，跟朕拗了二十多年，也就是你，敢跟朕这样犟！”嬴政捂住嘴咳了数声。
　　“芷阳，其实朕当年真的也很无奈啊，朕不光是你的大王，还是秦国的大王！朕不能因为光顾着宠你误了朝政，否则朕岂不成了昏君？芷阳，委屈你了！”嬴政露出一丝苦笑。“芷阳，如果朕不是秦国的皇帝，你是不是会回到朕的身边？我们就住那个小院子，朕穿你做的衣服，吃你做的饭，朕每天陪着你！芷阳，回来吧，你回来！”
　　“皇上，阿房宫主殿已经建成，请皇上赐名！”李斯跪在床头。
　　“芷阳宫。”嬴政轻抚怀中的银盒，声音嘶哑。李斯跪在一边身体轻轻一颤，二十年过去了，皇上还是对玉夫人念念不忘。“把那个徐市给朕扔到海里！他不是通神灵吗，让他告诉那个海神，把朕的芷阳还给朕！”嬴政露出讥讽的笑容，心情异常复杂。多年来，嬴政听任这些方士欺瞒自己，却仍对让阿犁起死回生存有一线希望。现在自己无力地躺在床上，终于明白，自己的芷阳已经变成雍城供奉的灵牌，自己和她天人两隔、音容渺茫。
　　“芷阳，朕快来陪你了！”嬴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脸上却渐渐滑落一滴冰冷的眼泪。
　　
　　“皇上看着恐怕不祥了！”太医令跪在一边低声对赵高道。赵高冲他摆摆手，慢慢揭开帷幔，嬴政脸色灰败，在一边梦呓芷阳的名字。嬴政一路命人在海上追逐所谓的海妖，到了沙丘，终于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皇上怎么样了？”李斯满头是汗进了内屋，赵高朝他摇摇头。李斯心里一沉，眼圈红了。
　　“李斯！”嬴政低声唤道。李斯和赵高对视一眼，赶紧进屋。
　　“拟旨，让长子扶苏到咸阳主理朕的后事！”嬴政低声道。李斯低下头写旨，心头剧颤。这是嬴政在含蓄宣布传位的旨意。“到时候，让扶苏一定记得把芷阳和朕合葬，否则，否则朕在天上可饶不了你们！”嬴政猛地一把抓上李斯的手臂，李斯大骇，浑身发抖满口答应了。赵高在一边也是一惊，嬴政目光中那丝暴戾的神色的确具有震慑的作用。
　　嬴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娟帕上呈现点点血迹。“朕要和芷阳团聚了！你们要辅佐扶苏，让大秦千秋万世！”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再次陷入昏睡。
　　“丞相，你这是去哪里？”赵高在外面一把拉住要去颁旨的李斯。
　　“当然是火速将旨意送往上郡！”李斯皱起眉头，觉得赵高的眼神有些奇特。
　　“丞相深思！丞相，您说若是皇长子扶苏继位，谁会是丞相？”赵高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李斯的心直往下沉，这是他日日担忧的问题。蒙恬文武兼备，在朝中威望甚至已经超过自己。这蒙氏与扶苏渊源颇深，如果扶苏继位恐怕蒙恬会独揽大权。
　　“不是您，对不对？您自己都说过，蒙恬在很多方面可是超过您啊！”赵高的脸色非常阴沉，这是他报复蒙氏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若是扶苏继位，蒙毅必定不会放过自己。
　　“那又如何？皇上的旨意如此，我等只能尽忠！”李斯强摄心神，想摸清赵高的意图。赵高微微一笑，“丞相，皇上现在病糊涂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前日我可听说皇上是要命扶苏公子自尽，让胡亥公子继位啊！”
　　“你，你！”李斯大骇，望着赵高镇定的神情心下一片茫然。
　　“丞相，现在皇上身边的就是您和我！”赵高挨近李斯，附耳低语。那诡异的语音让李斯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丞相，若二世是您一手扶持的，新君还不对您全家感恩，李氏何愁？”
　　李斯定定看着赵高，心里慢慢理出了头绪。赵高缓缓从怀中掏出玉玺，在一份没有写字的绢帛上盖了一个皇印。“秦国的未来就在丞相的笔端！”赵高负手站到一边，李斯呆若木鸡，心中剧烈交战。嬴政临了的抓痕仍然在自己手腕火热做疼，李斯左右为难，大汗淋漓。
　　“皇上驾崩了！”太医令踉踉跄跄奔到赵高和李斯面前，泣不成声。
　　“丞相，皇上的遗愿我们可必得遵照！大秦的千秋万世可靠您了！”赵高一脸悲痛地向嬴政内室跪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斯。
　　罢了罢了，谁继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氏的利益！李斯心一横，在赵高留给自己的空白圣旨上违心写下扶苏、蒙恬监军无功，命其自尽的旨意。
　　“把这个送到上郡！派王离将军确保皇上的旨意执行！”李斯觉得手上的圣旨异常沉重，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气。
　　听得门外马蹄疾响，赵高跪在一边假装落泪，却掩饰不了自己嘴角的笑意。嬴政，你再厉害也耗不过时间！你的儿子中也就扶苏看着有些能耐，其他的，都是没有主见的草包！从今往后，大秦看着姓嬴，实际上，姓赵！
　　
　　阿提力推开门，阿犁正在焚香求祷。烟雾缭绕之际，阿犁纯净的面孔仿佛天神，她温柔的目光牵动阿提力的心神。此刻阿提力的心情异常沉重，秦国传来的消息让他不知道如何启齿。他知道阿犁天天在为秦国的亲人求祷，但是天神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诚心祷告。
　　阿犁舒了口气，抬起头发现阿提力站在一边。她有些无措地起身，脸慢慢红了。阿提力淡淡一笑，直到今天阿犁都有着小姑娘似的娇羞。
　　“坐坐吧！我用菊花泡了茶！”阿犁淡淡一笑。
　　“阿犁，我今天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阿提力看着阿犁的笑容心里居然莫名抽痛了。阿犁见阿提力神色肃然，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心神不宁起来。
　　“他死了！”
　　阿犁猛地抬起头，愣愣看着阿提力，心里一片茫然。阿提力看着阿犁眼中空茫的绝望，不由得扭转头看向花园。听得胡雁的悲鸣，一只掉队的大雁悲凄地叫唤着同伴，奋力南飞。
　　“秦国始皇在沙丘驾崩，秦二世继位！”阿提力的声音分外苦涩，阿犁的平静让他更加难过。如果此刻阿犁大声哭叫，阿提力反而会感觉好些。但是听得身后挚爱之人内心碎成一片一片，阿提力忍不住微微发抖。
　　阿犁一刹那感觉自己成了没有灵魂的石雕，静静站在一边无法呼吸更无法思考。她不自觉轻抚自己右手的伤痕，上面曾经戴着嬴政送给她的心意。阿犁闭上眼睛，依稀看到那年暮春时节，灞水边的垂柳轻柔地注视着紧紧相拥的自己和嬴政，那日的嬴政好调皮，居然给自己偷了这条珊瑚链子。小虎家门口的雨滴清澈响起，嬴政曾经抱着自己全心地珍爱自己。
　　“啪－”一滴泪清脆地打破了沉寂，阿犁仿佛回到那日咸阳的大雨中，分不清自己的泪水和雨滴。
　　“政，如果你不是大王就好了！”阿犁呢喃，那温柔的声音不禁让阿提力泪湿襟衫。“政，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勇气回到你身边，我是一个无法在宫廷生活的废物，我在你身边只会增加你的困扰。对不起，对不起！”阿犁突然一阵剧痛，胸口那份撕裂感真实地侵袭全身。阿犁痛得蜷缩成一团，踉跄着跪到地上。
　　“阿犁！”阿提力看着阿犁的样子，心痛得无言以对。死亡，死亡就是这样冷酷地抹去了一切美好。“阿犁，你不要太难过！他身为始皇功绩已经刻书在全国的石崖之上，阿犁，他是个英雄，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是个寂寞的人，他是中原最强的人，却也是最可怜的人！在他身边的有几个是真心对他的？连他的母亲都背弃他！他心里苦！是我不好，是我自私，我为了自己的平静，明知他不快乐，明知他寂寞却始终不肯回到他身边！”阿犁浑身发抖，语不成调。
　　“阿犁！”阿提力站在一边无言以对，在他眼里，嬴政是一个强悍到根本不需要有人在身边堪与比肩的男人，他在享受那种孤寂。“也许你更了解他吧！”阿提力的声音混迹在叹息声中，几难辨识。
　　“原谅我，原谅我的懦弱和无能！”阿犁的心中仿佛有人在冷酷地搅动着，让她浑身冷汗直冒。
　　“阿犁！”阿提力一声惊呼，急速上前抱起阿犁。“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会疯的！”
　　“政！”阿犁的眼泪疯狂地落了下来，紧紧抓住阿提力的袖子。“他不会死，他没有死！你告诉我，你在骗我！告诉我！”阿犁大声喊了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绝望挥散。
　　“阿犁！”阿提力看着失魂落魄的阿犁心急如焚。二十多年了，本以为再深再炽烈的爱恨都已平静，现在看来，一切仍在燃烧！我死心了，我真的死心了。阿提力的心在痛苦呻吟，感觉到怀中娇躯的剧烈颤抖。
　　“我要去看他，我要去陪他！”阿犁死命要出门，阿提力咬紧牙关死死拉住她。生死是最终的别离，任何人也冲破不了这坚固的阻隔。
　　“阿犁，他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如果他知道你为他这么伤心，他会很担心！阿犁，不要这样！”阿提力颓然地劝慰着哭得声嘶力竭的阿犁，眼眶也湿润了。
　　“大王！”阿犁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烛火闪烁，阿提力坐在床头看着面无人色的阿犁心里烦乱。
　　“王子，听说上郡现在外松内紧，始皇的长子扶苏被迫自尽，内史蒙恬被拘押到阳周。新君登基，咸阳已经杀了不少人！”居仁挨近阿提力低声道。
　　阿提力叹了口气，捋捋阿犁汗湿的头发。始皇死在外，这继位的又不是众望所归的皇长子，新君要稳固自己的位置必然会大开杀戒。这样的例子，阿提力读中原史书已经读烂了。
　　“匈奴那边怎么样？”阿提力压低声音。
　　“听说马上要进行秋季会猎。探子回报，冒顿似有异动。”居仁皱紧眉头。
　　“如果不出意外，冒顿一定会抓住这个时机一举夺得单于位。他这个太子已经按捺不住了，现在这个时机对他来说也实在不能错过！”阿提力冷冷一笑。“立即嘱咐大都尉备战！冒顿是狼，他深恨大月氏，我们不得不防！”居仁快步出门，阿提力叹了口气，嘱咐了侍女几句缓缓出了屋子。
　　阿犁转过脸，看着阿提力的背影。蒙恬被押解阳周，这个消息太震撼了，阿犁咬紧牙关起身，努力理清思路。扶苏自尽，那就是说继位的是另外的公子。蒙恬一直与扶苏亲睦，估计与新君不和。阿犁一惊，颤巍巍起身。
　　“你要去哪里？”阿提力定定看着阿犁。其实他早就知道阿犁醒着，他只是好奇阿犁想做什么。
　　“我要去阳周！”阿犁咬紧牙关。
　　阿提力良久没有说话。“现在我终于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不回秦国了！”
　　阿犁没有作声，身躯微微发抖，目光却异常倔犟。“我必须去！大王走了，我无能为力，但是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走！我必须救他！哪怕最后只是和他一起死！”
　　“也许你对嬴政是同情多过爱吧！”阿提力冷静地看着阿犁愕然的表情。“你口中的他才是这二十多年来你最深挚的思念！”
　　阿犁如被巨石打中，全身的血液一刹那完全冻住了。“我和大王之间的爱恨实在太过纷乱，二十年来这些纷乱最终都化成了我与大王之间牢不可破的牵挂。我爱过大王，可惜，我这样的身份没有资格爱他！而他也被禁锢在大王的座椅之上，他无法给我完整的爱！至于他，我与他之间从来就是单纯如水的爱恋，即使他的世界从来不止我一个人，但是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我们在彼此心底，即使无法相守，我仍能与他相知。”
　　阿提力定定看着阿犁，“其实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你知道如何在无奈中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阿提力缓缓转身看着在月光下静谧的西花园，良久没有作声。
　　“阿提力，对不起，但是今天你拦不住我！”阿犁的语音超乎寻常的平静。
　　“我陪你去！”阿提力微笑着看着阿犁，“因为我实在对他充满好奇！”
　　“谢谢你，阿提力！”
　　秦韵随风
　　“皇上问你知罪否？”上卿王戊身为二世使者，冷冷看着蒙恬。
　　“我蒙氏一族为秦国肝脑涂地，即便没有功劳却也从无二心。如今皇上欲加罪蒙氏，蒙恬不解，请大人将蒙恬之言呈见皇上。蒙恬欲面见皇上！”蒙恬定定看着王戊，面不改色。
　　“无罪？你的弟弟蒙毅阻挠先皇立当日的胡亥公子、即现在的二世皇帝为太子，业已伏法。你蒙氏一族居心叵测，皇上灭你一族也是情有可原！现在皇上念你多年戍边，特赏你一个全尸！” 胡亥其实考虑过重新启用蒙氏，朝中众臣也多有廷议，但是赵高灭蒙氏决心已定，王戊皇命在身也是颇多无奈。
　　“蒙毅！”蒙恬心中一恸，手微微发抖，弟弟的笑颜在心头一闪而过。“敢问来使，蒙氏家人现在如何？”
　　“皇上下令灭蒙氏三族！”王戊叹了口气。新君登基之后已经杀了不少亲贵大臣，前些日子二世下令在咸阳闹市杀害了二十多位与扶苏亲睦的先皇公子、公主。二世非但没有立自己的养母魏夫人为太后，现在连魏夫人的三个儿子也被逼自杀。子高公子为保家人上书二世请为先皇陪葬，前日也被坑杀。现在除了二世的同母姐姐，其余公子和公主全部押解大牢，听说已全部被判磔刑。众臣见二世对亲手足尚且如此，谁还敢在此时出头为蒙氏说话啊。
　　蒙恬眼圈渐渐红了，想起自己并未花时日好好关爱的子女，心中大恸。“我蒙氏为朝政殚精竭虑，竟落得如此下场。不行，我必要面见皇上，死也要死个明白！”蒙恬眼中精光闪烁，看得王戊心里发毛。
　　“大人，皇上是不会见你的！”王戊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瓶。“大人还是好自为知吧，连先皇诸公子都被腰斩于市，皇上对您，算是念旧情了！”王戊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屋子。王离看了一眼蒙恬，对这个世伯今日的遭遇爱莫能助。
　　“蒙毅！”蒙恬跪在一边浑身发抖。兄弟间年幼时相互玩闹的情景浮现脑海，想起弟弟对自己的诸多扶持，蒙恬心痛得无法言表。“冤孽啊，想我蒙氏风光之时门庭若市，现在连要死得有尊严都得他人赏赐！呵呵，上天若要惩罚蒙恬薄情寡义，对不起家人，蒙恬无语，但是我的家人何罪！”蒙恬一拳捶到地上，肌肤的疼痛根本无法与心中的感触相提并论。
　　“大人，王将军特意命我等给您送饭！”一个士兵红着眼圈命侍女端上盛满丰盛饭菜的托盘。“大人，请您不要太伤心！听说蒙平公子当日不在府内！”士兵压低声音。蒙恬心中一动，感激地朝那个士兵点点头。“将军，您爱兵如子，我等不会让人玷污您的荣耀！”蒙恬点点头，艰难起身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好生伺候！”士兵擦擦眼睛，朝那个低着头的侍女呼喝了一声轻轻关上门。
　　“我不饿，你先出去吧！”蒙恬坐在一边仔细看那装满毒药的陶瓶，根本无心饮食。
　　“我想这里的饭菜肯定比那陶瓶里的东西好吃！”甜美的声音传来，那生硬的秦文激得蒙恬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愣愣看着跪在一边一直低着头的侍女。猛然间，那双时常出现在梦里的淡绿色眼眸笑谑地看着自己。
　　“阿犁？我是不是在做梦？”蒙恬生怕那涌溢胸口的希望破灭，小心翼翼想挨近阿犁，却又犹豫万分。
　　“是的，你是在做梦，做一个不会醒的美梦！”阿犁的眼圈红了，看着自己牵挂了一生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他老了，依然英挺，却掩不住眼神中的疲惫和发髻间的斑白。
　　“阿犁！”蒙恬定在原地身躯微微发抖，不敢挪动脚步，生怕一个声响阿犁就消失。
　　“公子！”阿犁走近蒙恬，伸手抚上他眉宇间的皱纹。阿犁的触摸如电闪雷击，蒙恬浑身剧颤，一把握住阿犁的手，眼泪缓缓而下。
　　“阿犁，怎么会是你！你来接我的？”蒙恬紧紧抱住自己魂牵梦萦的娇躯，阿犁仍然美丽，她的身躯仿佛二十年前一般充满少女的清香。
　　“我是来接你的，我带你走！”阿犁微笑着擦干蒙恬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潸然而下。
　　“你是热的，你是活生生的！”蒙恬猛然醒悟，摸索着阿犁的身子。“你没有死？”
　　阿犁无言点头。“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和你细说，我们得赶紧走！“阿提力托相熟的官吏买通了看守，阿犁假装成侍女给蒙恬送饭，阿提力的人则在门口接应。
　　“阿犁，我不走！知道你还活着我就满足了！你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听话，阿犁！”蒙恬警觉地听听门口的动静，脸上重新露出阿犁曾经非常熟悉的爱惜。
　　“公子，你为什么不走？”阿犁拉着蒙恬，定定看向他眼眸深处。
　　“阿犁，蒙毅死了，我的家人都死了！我蒙恬无力救助他们，我有何颜面独活？”蒙恬眼神一黯，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呵护深爱的女人，他只希望阿犁能赶紧远离这些朝政纷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阿犁微微一笑，牵起蒙恬让他坐到一边。“我的公子就是这样的！”阿犁依偎进蒙恬怀里，笑容恬静。
　　“阿犁！你现在必须走！等下他们会有人来！”蒙恬心内交战，快三十年了，阿犁从来未曾如此安静地依偎着自己，蒙恬觉得此时要放开深爱的女人尤其难。但是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蒙恬何忍让阿犁看到自己死得如此没有尊严。
　　“公子，不要赶阿犁走，阿犁好想你！无论生死，阿犁都要跟着你！”阿犁突然发现自己的一直未曾平息的心不再躁动，她在蒙恬怀里心疼地轻抚蒙恬两鬓的白发。
　　“阿犁！”蒙恬忍不住紧紧抱住阿犁，阿犁特有的清香萦绕身边，诸般感慨涌上心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阿犁良久没有说过秦文，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觉得说得顺溜了些。蒙恬一震，撑开阿犁的双肩，看到她眼中坚定的依恋。阿犁缓缓从怀中拿出一缕青丝，一缕已经不再光泽的青丝。“我说过会拿着这缕青丝与你相认，公子，我没有食言！”
　　蒙恬无言从怀中拿出另一缕青丝，颤抖着和阿犁手中的发丝合在一起。“结发同心！”一滴清泪滴到两人纠缠了二十余年的发丝上，依稀间那青丝又散发出鲜妍的生机。“阿犁！”蒙恬颤抖着吻上阿犁的唇，久违的火热刹时淹没了两人。阿犁的脸红了，却更紧地抱着蒙恬。
　　“阿犁公主，时候不早了！”居仁的声音响起。
　　“阿犁，你走吧，我不能连累你！”蒙恬恋恋不舍地轻抚阿犁的脸颊，笑得异常温柔。
　　“阿犁跟着公子！”阿犁坚定地摇头。
　　“我走不掉的，赵高和李斯不会放过我！”蒙恬握起阿犁的手轻轻吻着，眼神深处跳动着一丝苦涩。
　　听得蓬的一声，门开了，王离只带了两个随从定定看着两人。蒙恬一惊，一把将阿犁藏到身后，目光锐利地瞪着王离。王离的随从看着蒙恬的怒容，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对这个参与翦灭六国战争、将三十万秦军大破匈奴、被始皇称为“大秦第一勇士”的元帅，阳周所有守军都是倾心仰慕，也畏之甚深。
　　“蒙恬已经服毒自尽，你们赶紧回复咸阳来使，本将军已经验明正身，让来使回去复命吧！”一个侍从拖上来一具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阿犁低呼一声，蒙恬眯起眼睛，一只手轻柔地抚摸阿犁的手背。居仁在门口略张望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还不退下！来人，安葬蒙将军，他毕竟有功于大秦，就安葬在扶苏公子墓边吧！”王离深深看了蒙恬一眼，这是他从未感觉亲近却非常敬佩的男人。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将那具尸体装进一具简陋的棺材，四个兵士神情肃穆地将棺木抬了出去。
　　“门口有两匹马，还有一袋金子，将军保重！”王离等士兵走远了，低声道，最后看了一眼蒙恬，黯然离开。
　　“走吧！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发现了，原来也是同路人！”居仁一把拉起阿犁。
　　“公子？”阿犁定定看着蒙恬，蒙恬挣扎地看着阿犁，心神不宁。
　　“走吧，难道你真要撑犁公主给你陪葬？”居仁急得团团转，想起在外面翘首的阿提力简直快六神无主了。
　　居仁的话让蒙恬浑身一震，他深思地看向阿犁，在她眼中读到了生死与共的决心。蒙恬心中一恸，他何忍在分别快二十年之后的重逢之际让心爱的女人陪葬。蒙恬轻轻抚摸阿犁的俏丽容颜，“阿犁，我是个懦夫！”
　　“不，忍辱负重地活要比死难千倍！”阿犁淡然摇头，举起那两缕发丝。“如果公子决定活着，我们就要好好活，把蒙毅、把你所有亲人那份都活上！他们会在天上祝福我们！我们的亲人会在天上注视我们！”
　　
　　“夫人，你歇着，小心孩子！”李季在忙碌的阿犁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寻思着蒙恬实在厉害，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生养孩子。
　　“我没事！公子快回来了，我得赶紧做饭！”阿犁挺着肚子，在厨房忙得团团转。并不宽敞的院落顿时传出饭菜的香气。
　　“老爷是该下学了！呵呵，现在附近的贵人都争着把孩子送到老爷这里学诗书，老爷可是远近闻名的名师啊！”李季心下得意。蒙氏旧部在大月氏王子的帮助下迁移到楚地吴越之所，蒙恬跟了祖母的姓氏，更名为薄毅。
　　“阿犁！”蒙恬的声音响起，阿犁应了一声，盛起菜交给李季，赶紧迎了出去。“都这样了千万不要再操劳！李季，你是怎么照顾夫人的！”蒙恬脸色铁青，阿犁无措地绞手，“你别生气，是我自己要做的！”
　　“听话，给我好好歇着啊！”蒙恬知道阿犁虽然看着年轻，实际已是做祖母的年纪，因此对阿犁怀孕生子忧心得很。
　　“今天孩子们听话吗？”阿犁见蒙恬的脸略松了下来，赶紧拉蒙恬吃饭。蒙平和小虎各做了个鬼脸，也跟着坐下。
　　“有几个调皮的，不过看着也特别聪明！”蒙恬终不忍心对阿犁生气，宠溺地给她夹了不少菜。阿犁朝蒙恬甜甜一笑，看得小虎都一愣。
　　“夫人啊，你真是神仙，一点都不见老！按说在你的年纪早该驼背、掉牙了，你怎么看着还像一个小姑娘！老爷都不知道该怎么宠你了！”小虎笑谑。阿犁的脸红了，自己在这个年纪怀孕，其实想起来都觉得害羞。蒙平咳嗽了一声，和小虎相视偷笑。
　　“添我一副碗筷成不？”并不标准的口音响起，阿犁顿时大喜。
　　“阿提力！”阿犁猛地站起来蹦跳着拉住阿提力的手。
　　“阿犁，小心点！”蒙恬见阿犁看到别的男人如此兴高采烈，心里很不是滋味，巧妙地拉住阿犁。
　　“阿犁，你，你有身孕了？”阿提力目瞪口呆地看着阿犁的肚子，看得阿犁脸一阵红一阵绿的。
　　“我的天那，你，你都几岁了！蒙恬，你什么意思？如果阿犁有一点点意外，我非灭了你一族！”阿提力结结巴巴，指着蒙恬气得脸都红了。
　　“小声点，这里没有蒙恬，只有薄毅！”阿犁大惊，一把捂住阿提力的嘴巴。阿提力口中仍然絮絮叨叨，但是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嘟哝些什么。
　　“好了好了，说正紧的！二世暴虐，秦国看着气数将近，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阿提力叹了口气，坐了下来，眼神仍然古怪地在阿犁和蒙恬之间回旋。阿犁羞得几乎抬不起头，蒙恬淡淡一笑，轻轻搂过阿犁让她能够藏在自己怀里。
　　“我久不闻政事，寄情山水间，保家人平安是我此刻唯一的心愿。”蒙恬淡淡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二世不问朝政，由着赵高胡闹，现在连大月氏商人都逐渐退出秦国。陈胜等人的揭竿而起很震动啊，秦国的军队费了大力气才平定叛乱。看起来，随着始皇驾崩，各种势力已经浮出水面，秦国必有远忧。”阿提力叹了口气。小虎和蒙平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蒙恬叹了口气，见阿犁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轻抚阿犁的项背。“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当日我特意寻到这远离咸阳的楚地，就是不希望再被朝政烦扰。薄毅不过是个教书匠，又能如何？”蒙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看蒙恬的脸色也就不作声了。
　　“也是，这里看着民风淳朴，倒的确有点远离尘世的仙气！”阿提力淡淡一笑。“阿犁，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你哥哥冒顿率兵与大月氏打了一仗，看着各有折损，实际上大月氏已经输了！你哥哥野心勃勃，前年已经打败了东胡，大月氏也抵御不了多久，可能会被迫西迁！”
　　“冒顿？”阿犁一惊，急切看着阿提力。
　　“你哥哥被称为草原雄鹰，其实他更像狼！只要一点点血腥气就能让他莫名兴奋！统一漠北是他的雄心，他已经吞并楼烦，击败东胡，大月氏看着与匈奴旗鼓相当，其实我明白，大月氏这些富贵之兵不是匈奴人的对手！”阿提力温柔地看着阿犁，这张俏丽的面孔这两年倒反水润起来，看来爱人的呵护的确比荣华富贵重要。阿提力心里一黯，起身看着天井里的花木扶疏，并不奢华的院落因为女主人的尽心布置显得分外温馨。
　　“阿提力？”阿犁深思地看着老友突然黯然的神色。蒙恬心中一叹，他感激阿提力多年对阿犁无私的照顾，也能体会他身为男人无法获得挚爱的痛苦。
　　“阿犁，因为漠北烽烟又起，恐怕我无法时常来看你了！”阿提力释然一笑，转身指向蒙恬。“你给我好好照顾阿犁，如果下次我过来看到她有一点点不高兴，我立即把她带回大月氏，这次不管阿犁怎么求我，我肯定让她成为我名副其实的王妃！”
　　“你敢！”蒙恬大怒，一把将阿犁藏到身后。蒙平等人脸色尴尬地端起碗出了厅堂，这两个老男人对起来没完没了，蒙平等人已经见怪不怪。
　　“有什么不敢！阿犁我可告诉你啊，这个家伙根本不是只好鸟。他当年娶了好几个匈奴侍妾，漠北女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哭，都说他好色！”阿提力眼睛滴溜直转。
　　“你血口喷人！”蒙恬大怒，拍着案几怒骂。
　　“阿犁，真的，我不骗你！现在漠北好多孩子都说是他的种诶！”阿提力大笑。
　　阿犁愣愣看着蒙恬，一脸受伤的表情。“阿犁，你不能听他胡说！”蒙恬大急，搂着阿犁轻声哄着。阿犁噘起嘴，很不乐意。阿提力冲蒙恬挤眉弄眼，看着高兴得很心里却很难过。阿犁从来没有为自己吃过醋，现在明知自己在胡邹，还是不乐意。
　　“薄毅，我真羡慕你！”阿提力轻轻步出厅堂，满天飞絮，阿提力无意识地伸手去接。阿犁，知道你幸福我真的很高兴！阿提力在笑，眼圈却红了。
　　
　　“母亲！母亲！”小敏一路锐笑奔向阿犁，阿犁放下手中的针线一把抱起女儿，给她擦嘴。
　　“母亲，父亲跪在里屋在哭！”小敏在阿犁耳边轻声说。阿犁心情也很低落，王师在巨鹿大败，项羽一把火将阿房宫烧成灰烬，秦国五百年的基业在短短几年内灰飞烟灭。现在汉王和楚王划江而治，眼看着又要打仗。蒙平和小虎不顾蒙恬劝阻投奔了汉王，阿犁明白他们在心里深恨秦国，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秦国。
　　“小敏，父亲心情不好，你不能调皮！否则母亲可不答应！”阿犁轻轻摇着女儿，知道蒙恬嘴上不说，心中却对嬴政有愧，现在他那种在大局之下无能为力的痛楚阿犁感同身受。想到嬴政一生的奋斗竟然以这种方式终结，阿犁每每在梦中泪湿枕被。
　　“母亲，你为什么要嫁给父亲呢？他看上去好迂哦！”小敏拉住阿犁的袖子。
　　阿犁一愣，看着女儿纯真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知道吗，母亲在差不多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遇到了你父亲。母亲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你父亲骑在马上朝母亲很温和的一笑，那是母亲看到过的最暖人心的笑容！从此，父亲就住进了母亲的心里，赶都赶不走。”阿犁笑着看女儿茫然的表情，知道她根本没听懂。“小敏，以后你遇到心爱的男人就会明白！”
　　“阿犁！”蒙恬的手轻柔地放到阿犁肩头。阿犁没有回头，安心地倚着自己丈夫。“从那天起，那个有着美丽双眸的小野人也住进了我的心里，我永远也不会赶她出去！”阿犁笑得异常妩媚，伸手拉住蒙恬的手。
　　“母亲，我长大了不要嫁给父亲这样的人！”小敏小手抚上阿犁脸颊。
　　“那你要嫁给怎么样的人？”阿犁忍笑问道。
　　“皇帝！”小敏眼睛亮亮的。“我要嫁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平哥哥告诉我汉王就是那样的男人，他迟早会做皇帝！母亲，你想想，全国最有权势的男人爱你，那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到时候我把你们都接到皇宫，和我一起穿金戴银！”
　　“小敏？”阿犁大骇，不知道女儿脑子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也曾是全国最有权势男人的宠姬，但是深宫岁月的爱情总是悲哀多于幸福。
　　“母亲，小虎哥哥他们都说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你这样的美人当时就应该待在皇帝身边，皇帝肯定会宠你的！”小敏蹦下阿犁怀抱，迎着阳光随性起舞。
　　“公子！怎么办？小敏什么时候会有这样的念头！”阿犁担忧地看着蒙恬，方寸大乱。
　　“阿犁，她还小，别担心！”蒙恬轻轻搂过阿犁，看着女儿颇有几分阿犁神采的俏脸，心里也涌起不安。小敏从小就特别有主意，跟着蒙恬学了不少诗书，虽然没有阿犁这样美得夺目，但是姣好的面容也已被誉为乡里第一美女。
　　“阿犁，世上的一切皆有定数！我们随缘吧！”蒙恬叹了口气。想当年始皇统一天下，威震四海。但是始皇始终无法真正拥有心爱之人，身后也颇为凄凉。如果看到今日结局，不知始皇会做何感受。
　　“公子！”阿犁看着女儿在一片春花间尽情起舞，心头涌起复杂的感觉。
　　“阿犁，我们老了，不要担心那些我们已经无能为力的事！”蒙恬扭过阿犁的身子轻抚她皱紧的双眉。“阿犁，我的一生对不起很多人，我本不配再得到幸福！但是上天垂怜，经过了那么多无奈和坎坷我终和你在一起！阿犁，我真的很幸运！”
　　“公子！”阿犁漾起甜笑，依偎到夫君怀里。天空起了微风，阿犁透过蒙恬的臂弯静静看着花园里盛开的桃花，那绚丽的红色直溢到心底。一切都是平静的，即便相拥看花的两人都曾是看尽繁华。
　　什么都是身外之物，随着生命的消逝就不再重要，但是爱人深情的眼神却会永远刻在心间，心头那丝烙印会随着已经成为传说的爱情流传万世，获得永恒……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刘邦、项羽相继率兵入关，失去民心的二世被赵高所杀。赵高立秦始皇之弟（一说之孙）子婴为三世，三世捕杀赵高，但此时秦帝国已土崩瓦解，五百年余烈无存。
　　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二月，历时四年的楚汉战争胜败已分。项羽被围困于垓下，四面楚歌。楚汉战争最后以刘邦夺取天下，建立汉王朝而告终。
　　数年后，小敏被引见入宫，成为刘邦侧室。惠帝驾崩无子，小敏之子代王刘恒成为汉文帝，薄氏成汉家大族……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桥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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