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公子绝世之千世尘劫

正文 第一章 遭遇挑衅

很多传说中，传言西域是狼的土地，到处沙漠黄土，累累烟尘滚动在空气中。那里的人饮烈酒，穿皮革作成的衣帽，吃的是自己饲养的牲畜的血和甘乳，他们过着中原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生活。他们有草原上最快的马匹，抬起弯弓骑射，利箭迅疾射出在黄沙里百步穿杨，即使强大如中原的皇帝也要用国家丰饶的珠宝换取他们的宝马。

他们是草原上生长的一群刚猛的狼。

大漠孤烟，长河万里。绾絮一行人过了雁门关，直向西域的沙漠奔驰，归海藏锋策马在马车旁，轻声问：“殿下，需不需要休息？”

流苏帘内绾絮凝眸直视着前方，缓缓摇了摇头：“这里已经出了中原地界，会遇见什么也不清楚，你们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归海藏锋应了一声：“是，殿下。”

车队缓缓向前行进，关外的土地坑洼，多泥泞，队伍中几匹马和一辆绾絮坐的车，大部分人还是步行，因此速度并不快。天下人人都知三殿下出行的消息，通常只要归海藏锋亮出他的护卫腰牌，中原的大小官吏都会立刻放行，在出了君天下统治的国土之前，基本都是非常顺利的。但此刻驶出雁门关，放眼黄沙堆积，沙盗出没频繁的地方，绾絮他们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孤单一辆马车在沙土的风烟中行走，绾絮早已将来时身上穿的繁琐宫廷服饰除去，换上了常穿的素衣，只是脸照旧用布蒙住，为了方便陪伴她，小桃被叫进马车，服侍在绾絮的左右。风餐露宿，西北苦寒之地，别人都不知道，实则绾絮的身子也已经经受不住，染了微微风寒，小桃卷起芭蕉叶子为她扇风，西域与中原气候相差极大，绾絮的身体不能适应这样的变化，这几日的行程也都在辛苦的煎熬中度过。想来天华公主感染风寒的谣言也不是纯属虚假，天华远比绾絮金贵，受不了太大的反差在情理之中。

外面马蹄声越传越近，似乎有人靠过来。过了会儿归海藏锋的声音响在车外：“殿下，这里有家驿馆，不如休息一下喝杯凉茶再走吧！”

绾絮想了想，轻轻说道：“护卫也累了，那就休息休息也好。”

小桃率先跳下马车，掀开帘子双手将绾絮搀扶下来，抬眼看见一间飘摇的茶棚，简单的茅草搭成，几张简陋的桌子摆在草棚里，桌旁摆了凳子。店主人一见有客人来，忙脸上堆笑热情地迎上来：“几位客官，进来坐下歇歇！”

归海藏锋锐利的双眼通身打量了一遍老汉，这才走进去，先用袖子擦了擦凳面上的灰尘，然后转身道：“姑娘，坐这里。”

老汉看见马车里，被丫鬟样的侍女扶出来的一个蒙面女子，单看那气派，一双琉璃美目盈光点点，就是老汉这样年龄的人，也是禁不住在心里惊叹了一下。

他赶紧沏了一壶茶端上，笑问：“小店有酱牛肉、窖藏美酒，客官要吗？”

归海藏锋道：“都来一点吧，我们姑娘赶了几天路，肚子也饿了。”

老汉答应了退下，吩咐里面的妇人准备酒食。小桃连忙将几个杯子都添上茶，等到归海藏锋，归海藏锋拦住她，默默摇了摇头，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里飘着许多水垢，水质泛黄，显而易见这些是最劣等的茶。

小桃不禁吐了吐舌头，这样的茶，连她也没有见到过。

很快酒菜都上桌，没有人先动筷子，归海藏锋取出随身的银针，一一在菜里试过之后，才对绾絮点点头，示意下箸。

老汉看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见状乐呵呵一笑，没有多嘴。他看到绾絮其人气质不凡，举手投足自然流露一股贵气，归海藏锋更是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中一双眼睛却锐利无比，扫视了周围一圈人。他便猜测他们是关中来的人，而且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

吃饭的时候，绾絮注意到，在桌子的一根桌脚上面，有道清晰的裂痕，很像是被谁用刀劈的。她再看了看桌子边缘部分，密集的划痕，细看景象五个凹进的指印。抬头，正好与归海藏锋对视一眼，都不动声色。

刀痕这么整齐，显然是一个武功高深的人留在上面的。这里看来发生过打斗，看这些痕迹的密集度，似乎还是经常性的打斗。

小桃两只手指拎起牛肉，嘴里大嚼特嚼。老汉发现了他们在注意桌子的刀痕，神色明显不安，他局促地朝外张望，忽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僵住。

归海藏锋立刻去抓腰上佩刀，条件反射地扭过了头。

有几条人影出现在沙丘后，渐渐朝着茶棚走。这几人出现的突兀，都是一身黑衣，映着背后的连绵土丘，难免有诡异之感。随着这些人越走越近，老汉脸上现出害怕的神情，僵立的腿颤抖，从里面出来的老妇看到迎面来的人，也呆了呆。

这些人腰间跨着刀，脚上穿着西域铁靴。转眼来到茶棚，为首一人扎着方巾包着头，站在老汉面前开口：

“祝老二，快交你的保护费！？”

这群人有些身体裹在黑披风下面，两只眼睛在外面露出，皆是闪动凶光。

老汉勉强挤出一丝笑：“官……官人，您昨天不是来收过了吗？您说这个月我们可以安心做生意啊……”小桃早已经不吃牛肉，怔怔望着那些人。她的脑海中，好像没有任何与保护费相关的印象。

扎方巾的人喝道：“少废话！八贯钱，少一文要你夫妻二人狗命！”

老汉眼中泪花闪出悲痛，他呆呆立在那里，手微抬着，却在不停抖动。没有了，真的一文都没有……昨天全被抢去，他去哪里找来八贯钱？

站在门口的老妇人这时缓缓走到绾絮的桌旁，老妇也是个厚道人，看这样子知道今天避免不了一场血灾。走到跟前压低声对他们叹道：“你们赶紧走吧，别被他们发觉了……”

归海藏锋知道这伙盗贼的目标不是帝姬，心里也恐待下去多生事端，于是觉得快速离开最妥当。和绾絮交换过意见，他刚要起身，小桃却瞪眼，问老妇道：“你们没有钱给他们么？”

她脆生生的一声问，马上把周围的注意引来，老妇更是脸色苍白，摇头不已。

一个是为了惊恐而摇头，在小桃眼中就是承认困境。小桃咬紧下唇，忽然转头，眼睛望着绾絮说道：“姑娘，我们有八贯钱，不如给了他们罢。”

在她看来是举手之劳，即可以帮了两位风霜老人度过这个难关。

事已至此，头扎方巾的领头人发现桌边还坐着几个人，脸上迅速换了一副表情，向身边的人使了眼色，几个人按刀一起走过去。

没等他们走到近前，归海藏锋已经扬起手，袖子里甩出一个银锭，滚动到桌面他们眼前。

几个人一愣，反应过来立刻互相交换起眼色，眼底均露出贪婪。领头人怪笑道：“祝老二！我说今天怎么有恃无恐，敢情是找到靠山了！”

“没有没有！不不，”老汉慌乱地摆手道，“跟这几位客官没关系，他们是来吃茶的！”

老妇含泪回头冲着大叫：“你们快走啊！我们不用你们钱……”

领头人哼了一声：“走？走到哪里去？沙漠到处都是老子的地盘！他们能插翅飞到天上去吗？！”

小桃咬着嘴，皱眉看领头人那蛮横样，心里火了：“钱已经给了你们，还想要干嘛？！”

领头人目光陡地转向小桃，阴邪地笑道：“干嘛？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看你们这身斯文打扮，知不知道我是谁？”

旁边一个跟来的长相魁梧，倒是虎背熊腰的，他紧盯着小桃道：“老大，这个小丫头有点意思，不知老大看不看得上眼。”

领头人扫了小桃几眼，阴笑不语。

“你们是谁？”桌边悠悠一问，却是绾絮抬眸看向了他们。

领头人眼睛一亮，旁边呼道：“这还有个更美的！”……

领头人注意到绾絮蒙着面，眯起眼：“我是谁？嘿嘿，我是这沙漠的刑官，大漠刑官。”

“刑官？”绾絮微微一笑：“荒凉的大漠，委实像埋骨黄沙的地方。”

领头人看着她，他看不到绾絮面纱后的笑容，但那双眼眸自然流动的光彩已让人不能忽视。他怪笑：“若你肯跟了我，自然不用埋骨黄沙。”

“你放肆！”小桃脸红脖子粗的争辩，“归海大人！你不要放他们走了！”

领头人身后魁梧的跟班看了眼闷头不吭的归海藏锋，忽然抬起手，大掌重重落在归海藏锋肩头。

归海藏锋没有动，杯中静静地水倒映出他冰冷的眼眸。

“我问你们一句，”看了看吓呆的老汉和老妇，绾絮悠然道，眸光注视领头人，开口说，“我们把银子放下，你放我们走，你觉得如何。”

几个人互看几眼，不约而同地都笑起来。“对不起姑娘，我们实在看不出这个提议对我们有什么好处。”领头人锁在绾絮身上的目光上下流连，“我觉得杀了你的同伙之后，把你和你们的银子都带走，会更好。”

压着归海藏锋的魁梧男子跟着笑了两声，手底下猛地用力，就想把看上去清瘦的归海藏锋拉起来。这当口却发现手下奇沉无比，归海藏锋像粘在凳子上，竟然纹丝不动。魁梧男子瞪圆了眼，惊讶地更是拼命想把归海藏锋拽起来。归海藏锋冷冷扫他一眼，肩膀微微收缩，再是往上一送，魁梧大汉手臂便一麻，接着竟被一股凭空生出的大力生生推开了归海藏锋身边。

再看桌子，归海藏锋仍旧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

绾絮叫了一声：“归海。”

归海藏锋点了点头，忽然长身站起，手上弯刀绕了个圈，瞬间身上发出逼人的魄力。

一个拔出刀的人要冲上来，脚刚动，归海藏锋一拍桌面，从桌上弹出的一根筷子直直飞向那人，那人来不及惨叫就被横空来的筷子钉住，透肩穿了过去。

“贪得无厌的后果，就是什么都得不到。”归海藏锋冷峻的脸。

领头人有些慌张地看着自己一个手下被打伤，目光变得狰狞，说道：“好啊！好，怪不得嚣张呢！原来是个会功夫的！哼！不知死活的家伙，今天老子就让你尝尝后悔是什么滋味！”

色厉内荏说完了这通话，他拔刀朝空中一挥，大喊一声：“都跟着我上！”

唰！唰！唰！

三只筷子飞出去，当先的三个人立刻没有悬念地倒了下去，几个人向前冲了一步，迎面筷子飞过来，早已乱了手脚，倒在地上乱作一团。领头人看见筷子朝他冲过来，面无人色，拉过一个手下挡着自己身前，转过身东躲西藏。

小桃无限唏嘘，这还打什么，双方的水平根本就不在一个程度。她自己没有看过江湖斗狠，不过实力这么悬殊的情形，她心里觉得挺同情。

眼睁睁看着跟来的人越来越倒得快，领头人涨红脸，狼狈不堪地大喊：“我跟你拼了！”拔脚要冲过去，就在这时他看到归海藏锋面前的桌上，筷子没了。领头人几乎立刻笑出来，刀尖指着归海藏锋骂道：“我看你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今天非把你大卸八块，解我心头之恨！”

“你犯得最大错误，就是不该谋了财，还想害命。”在他不要命的冲上来后，绾絮盯着他说道。

归海藏锋完全没有躲闪，冷眼看着他一直冲到了跟前，这才抬起脚，一脚踹上他的肩窝，冷森森道：“大漠刑官，是吗，我是阎王判官。”

领头人重心不稳，“咚”，仰面摔在了地上。缓慢爬起来，他惶恐地看着归海藏锋，身体开始不断向后挪动。

正文 第二章 沈相心机

归海藏锋哗一声抽出刀架在他脖子上：“你叫店主人夫妇的命是狗命，你们这些鸡鸣狗盗之徒的命，在我眼里才叫狗命！”

领头人感到怕了，眼底有些惧意。干嚎道：“我不是大漠刑官！我胡说的！”他乱蹬一下，害怕地缩起了身体。

归海藏锋冷峻的眉峰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向上挑了挑，说道：“你们这群人横行无忌惯了，把眼睛放亮一点，也要小心惹到了不能惹的人。”

领头人差点哭将出来，他挨着归海藏锋的刀一动也不敢乱动，只得哀叫：“我真的不是大漠刑官，你们饶了我！饶我吧！”

在刚才看到那些人盯着银子时贪婪的眼神之后，归海藏锋已知这伙人本事有限。见领头人不济事的模样，他的刀就那样搁着，不杀也不放。

他轻声说道：“这伙人罪行累累，明显不是初次掳掠了。按照我朝律例，死不足惜。姑娘，你定夺吧！”

绾絮看着领头人惊惧的面孔皱了皱眉，她缓步走上前，归海藏锋见她过来便不由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领头人面前，他眼里的惧意渐渐地加深，已经转为一种惊恐。绾絮半蹲下，从袖子里慢慢摸出一样东西，把它送进了领头人的口里，然后低下头，缓慢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领头人傻愣愣地看着绾絮把一枚药丸放上他的舌头，艰难地咽了下去，不敢反抗更不敢躲，听到绾絮跟他说的话之后，他的脸色变更加蜡黄。

绾絮站直了身体，一双眼睛淡淡成波。领头人只觉那眸光清冽摄人：“你若是有怀疑，现在就可以试试了。”

领头人死盯住她，尝试提了一下真气，果觉浑身无力，五脏六腑都软绵绵的，瞬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景象，他冷汗直淌，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绾絮淡淡说道：“要命，要武功，你可以选择。”

领头人已经完全被摧毁了反抗意识，“我要命！要命……放我走！”他大声喊道。

绾絮颔首，袖子里取出一只白色瓷瓶，道：“归海，你把这瓶里的药给这里躺下的人每人喂一颗，然后，放他们走罢。”

归海藏锋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他默默接过瓷瓶，转身走向躺在地上的那群人中间。一颗颗药倒出来，他塞到那些人的嘴里，那些人肩膀都被用筷子刺穿，疼的龇牙咧嘴，有的人受不住晕过去。他们惊恐地看着他走近，脸上都是深深的无可奈何。喂完药他抬了抬那些人的下巴，一一查看后确认他们都吞咽下去了，然后他才起身，朝绾絮走去。

皇家多秘密，帝姬的身上更是始终笼罩了一些他们看不透的特质。归海藏锋一眼望见绾絮安静站立的清影，不由愣了愣，心里涌起一抹苦涩，恍惚记起自己以前跟随的那个蓝衫男子，年轻淡淡的丞相身上，也总有那么一层迷雾，阻隔了旁观注视他的人的视线。

撩开衣襟，归海藏锋腰上挂着的金牌闪着夺目的光，领头人被晃花了眼的同时也呆了。这里距中原国土不远，那闪闪发亮的圣朝金牌像一把锐利小刀割进他们肉里，不由煞白脸色，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

领头人带着一干受伤的手下慌不择路地离开茶棚，那吓呆的老汉夫妇似乎才平缓情绪，老汉慌张地走过来拱手：“几位客官，小店在这个地方一向是个不太平的！客官们都是高贵人，就别在这逗留了！我们不能招待各位啊……”

小桃柳眉倒竖，奇了道，老汉古怪，哪有刚受了人家恩惠，就迫不及待想把恩人赶走的道理。刚才的事她自以为她们受得起恩人这个称呼的。

绾絮流转眼波，问道：“我看他们的武功也并不如何高强，为何你们好似十分害怕的一样，除了刚才那些人，平时你们还被其他人威胁过吗？”

老汉看到绾絮，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好一点，他摇头说道：“没有，就是刑官他们……经常来，说只要我们交银子，他就不会为难我们。”

绾絮不由感到迷惑，眸中露出深思。

归海藏锋道：“能把茶棚开在这里，老人家你也是颇有胆色。这里在关外边上，来来往往的不乏高手在，亲眼见过那些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又怎会被这几个喽啰吓到？老人家你还真的把银子交出去了。”

老汉脸上又露出那种惊恐，他颤声道：“那是刑官啊！什么人敢违抗他，我们只图花钱买平安，能把命保住也就知足了！”

小桃撇撇嘴：“什么刑官，还不是被归海大人打跑了。根本连还手的力气也没了。”显然她对于祝老汉表现出来的害怕感到不以为然。

老汉还是摇头，绾絮这时觉得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她转过脸，身边的老妇人看着老汉，似乎想让他们别再问下去。

绾絮悄声道：“所谓的大漠刑官，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儿的？你们这样害怕，也有缘由么？”

老妇人道：“起初只是一些传闻，说沙漠里有个夺命的刑官，很多商旅在经过沙漠的时候都不见了踪影。直到后来有人真的从沙漠里发现尸骨，甚至有从沙漠中迷路的逃出来的人说亲眼看见了刑官在害人，因众人看见那人身上有明显的伤痕和血迹，加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去了半条命。所以渐渐的，我们这些沙漠周围的人就信了七八分。”

绾絮听着这些话，心里已知后面定然还有事情发生。

“后来我们茶棚做生意，招待了不少进沙漠的生意人，可是那些人，来来回回……也没见他们了，其中有两队是中原的商旅，经常穿过沙漠到匈奴一些国家做买卖，跟我们也都熟悉。可这些人，自从去年进了沙漠，也都没见出来过。”老妇人脸上有些怆然，“我们夫妻俩天天守着这茶棚，几个月前有人自称大漠刑官，来我们这儿收银子，就算心里头觉得不好，可我们，哪敢说什么。”

归海藏锋默默喝了茶，“既然那伙人走了，他们武功本不高，没经过太大的苦修，不至于就为了那点武功被废回来找麻烦，你们也就安心做生意好了。”

老汉看了他一眼，哪还敢说不字。绾絮轻叹一声：“时候不早，我们走吧。”

归海藏锋早已召集好队伍，绾絮撑着桌子站起来，忽然一晕，小桃着紧扶她，讶异的目光询问着她。她默默摇头，走向马车。

老汉夫妇将信将疑地看着这群人渐渐走远了，淡出视线中。

车队行驶出一段路，归海藏锋拿出地图，仔细看了看，指着上面的一处说：“殿下，我们遇到了分岔道，恐怕不好办。”

绾絮再次掀开流苏帘子，看了看四周的地势，坑洼起伏一片连绵沙土，漠北的肃杀扑面而来。归海藏锋把地图递上前道：“地图上显示有两条路，这里是第一个分叉点，往西是匈奴国境，龟兹在匈奴邻国，绕过匈奴可以到达龟兹。”

“哪条路近些？”

归海藏锋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往东面走看着更近，不过，东面隐约是条废路，没什么人走。相爷也在这条路的旁边做了标注，好像暗示有危险。”

绾絮看着地图上有一条路旁边有朱笔划动的痕迹，把原本的路给划掉了。她轻声道：“我们走另一条路，本宫相信沈相的判断。既然他做了批示，我们万万不可以贸然行进。”

归海藏锋顿了顿：“但向西走就会到匈奴。”

“那又如何，”绾絮淡淡一笑，“两相权衡下，那条未知的路显然更加险峻，既然不管怎么走都绕不开匈奴，我们也不用刻意去躲开。”

沈茗赋临走交给归海藏锋的那封信中，提醒绾絮要注意匈奴现在的王，匈奴狼子野心，新王登基后嗜血好杀，这几年之所以臣服只是羽静王的强势打压的后果，所谓面和心不合，沈茗赋之担心自然就显现了他的重要性。不过沈茗赋做了这样的考量，是料定他们走这条路，也就是说，这条路虽然有遇见匈奴王的危险，却比另一条要好。

所以绾絮并没有犹豫便选择了通往匈奴的路。皆因她信任沈茗赋。

归海藏锋也点头：“这条路其实是其他商旅经常走的商路，应该问题不大。”

车队再度向前行驶，马车里的绾絮已经背靠软枕，狐裘铺在身子底，小桃将手炉塞在她手内，一边探了探她额头。将拧干的毛巾平放到额头上，小桃脸上的神情也不由焦急。

绾絮不愿意出声，身体难受想睡睡不着，她只是闭目养神，暖炉在手里火烫，体内一股寒气在交锋。

小桃将她把狐裘裹了紧，微微扬声：“归海大人！陛下赐的药还剩下吗？”

马蹄得得，归海藏锋掀开帘子，探进里面看：“殿下怎么了？”

“有些水土不服，煎两服药给我吃。”绾絮没让小桃说话，已是接口道。

归海藏锋的表情并不轻松，他道：“这些日子已经煎了不少副药，殿下不见好转，看来宫廷拿出来的药不能根治殿下。”

小桃道：“没别的药带来吗，感染风寒吃些什么，咱们弄给殿下。”

归海藏锋忽然从身上拿出了一只小袋子，细腻精致，里面倒了一颗丸子。“这是相爷的流音丹，殿下你吃一颗。”

绾絮摇头道：“沈相的药是留着救命的，我现在不能吃。收起来吧！”

“可是……”

小桃插嘴劝：“殿下你的身子迟迟不好，不如吃一颗，要是能把身体调理好了，也是一件好事啊。”

归海藏锋看着手中丹药：“照顾不好殿下，属下有负相爷的托付。这丹药虽说名贵，可知道是被殿下吃了，相爷会感到欣慰的。”

绾絮微微笑道：“沈相的心意，本宫都懂。若我今天命悬一线，不用你们劝我，我也会吃药。但我们走在沙漠里，对黄沙中出现的危险一无所知。流音丹决不能随意就吃了。”

归海藏锋似乎想再劝，小桃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绾絮淡淡地挥一挥手：“帘子放下，风吹进来凉，我受不住。”

归海藏锋悻悻然拉起了帘子，拔马回到队伍前面。

流沙狂舞，沙漠不是中原，这里莽莽的群沙下面都是最危险所在，任你身经百战稀世高手，照样一不留神就送了命。这里是绝地，深陷绝地等于在搏命，御林军中选拔的精英，小心翼翼在这片绝地里艰难走动着。

突然，最前面传来了一个士兵的惊呼声，作为见过大世面的御林军本身就不易表露情绪，发出惊呼更是少之又少的情况。归海藏锋扬起马鞭打在马身上，迅速窜到了前排。只见一个士兵站在那里呆住了，脚下的沙层已经翻开，似乎是走路的时候被长矛无意间戳出来的。

在那翻开的沙层中，隐约露出白白的一块，归海藏锋谨慎地上前轻轻拂开沙土，森森然的露出了赫然是一节白骨！

正文 第三章 道阻且长

后面也是一阵骚动，陆陆续续士兵队伍脚下开始乱起来。归海藏锋喝了一声令，队伍便分散开，露出原先簇拥的一片土地。但见那些被众人踏翻的沙石上面，都隐隐有白色的痕迹，片延过去就这么一眼到底，走过的路似乎都覆盖了着层层叠叠的白。

就是归海藏锋亲眼看到这种景象，都下意识呆了半晌，反应过来，他立刻拨转马头向队伍中的马车，马车里的绾絮已经有所觉察异样，奈何她身子动不了，小桃就代她问外面道：“归海大人！出什么事了？”

归海藏锋低沉的声音，有些粗重在里面：“殿下，您最好下来看一看。”

小桃看了一眼绾絮，她有些惊疑，身子略微动一动。依旧搀扶着马车门，小桃撩开帘子，绾絮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景象。

黄沙堆积，起初并没有看出什么，后来目光移到士兵们的脚底，她脸色倏然一怔。

又挣扎一下，小桃终于扶着她从马车里下来了，走到那些白骨跟前，看的越真切，心中震惊的无以复加。回过头，不禁想到刚才马车一直磕磕绊绊，竟然看见车轮子下压着一节断的骨头！倒抽一口凉气后，绾絮举目四望，心里凉半截。视野开阔的戈壁沙漠，望眼之下找不到一条称之为路。

绾絮压下心中波澜，平静道：“这条路有这么多白骨，内中必然有蹊跷。归海，你去仔细探查探查，让人马暂时驻留在原地待命。”

归海藏锋领命离去，吩咐了众人一句，打马奔往前面查看。小桃小脸煞白，周围寂静的荒漠，辽阔望不见边，她陪着绾絮站在风地，冷颤说道：“殿下，咱们还是上车等吧？这里好像阴森森的……”

绾絮有些头痛地靠在小桃的身上，眼睛看着眼前的景物一阵阵晕迷，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白骨旁边隐约有东西的一角露出了沙子里。绾絮皱眉指着露出沙漠的物件一角，对小桃道：“你把那东西挖出来，给我看看。”

小桃心有余悸看了眼骨头，把绾絮扶到马车旁让她靠着上面，然后她走几步上前，卷起袖子把一块玉佩扒拉出来，递给了绾絮。

绾絮将那块玉佩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沉吟道：“这是我们中原的东西。”

玉佩上吊着一个小坠子，除此外没有别的标志性字或画，就是很普通的挂在腰间作装饰。小桃凑上前伸长脖子，那头的几位御林军弯下腰都扒开沙土搜寻，归海藏锋修长的身子也蹲在那群人间，手里拎着一件衣服，翻来覆去的端详，仿佛能把薄薄的布料看出花来。他又向里挖了挖，在向周围几处看了几眼，很多布料都碎了，已经烂成一条一条的，他两个手指的指腹摩擦这些布料，都是高档的丝绸，这些白骨原来的身份可见一斑。

又仔细翻了一遍，归海藏锋慢吞吞才牵马过来：“殿下，沙子下面发现了酒囊和短刀，这里埋的似乎是一个商队。他们的衣着布匹十分名贵，多年经商自是获利颇丰厚。”

绾絮将玉佩递给他：“看来这就是店主人夫妇说的那两对商队之一也不一定。”

归海藏锋眉头皱成紧密的一条：“这么惊人的数量，商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绾絮看了看他，忽然想到，沙土之下埋得累累白骨，会不会是两个商队都在这里？思及此她竟然颤抖了一下。

归海藏锋沉吟的神色顿了顿，他喟叹，声音轻的只有离他最近的绾絮等听到：“我想不通，龟兹七皇子究竟走了哪条路呢，难道他们真的那么快……”

绾絮闻言，迅速看了他一眼，也有点叹：“他们的队伍比我们早了十几天，怎么也不可能更快了。可是这一路过来并没看见有人曾走不久的痕迹。”

归海藏锋说道：“而且我们没怎么休息过，毕竟在开始时都想着能赶上他们，不会有人怠慢。茶棚的老汉夫妇根本也没提过有他们的队伍。”

“堂堂一国皇子，他们总不会凭空消失，”绾絮缓缓道，“除非他们和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归海藏锋有些听明白了，他冷峻的脸多了层寒霜：“那样的话，不是更可怕？不和我们一条路，他们还能走哪里？”

绾絮只好沉默下来，她的两只眼皮非常沉重，热的睁不开。

归海藏锋这时问：“殿下，我们还往前走吗？”他的意思很明显，绾絮把全身重量压在小桃肩膀上，额角拼命在跳动着。小桃的话音也慌起来：“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死在这里？归海大人，陛下不是在边关驻扎了军队，还有王爷在，这里的情况来的时候他们没说清啊！”

归海藏锋只能语塞。

绾絮抬起头来：“这里早已不是中原领地，军队不会驻扎在沙漠里。我看，这儿发生的一切估计有另外的解释。”

归海藏锋心里一动：“殿下意思是……大漠刑官？”

绾絮道：“被你赶走的领头人向你告饶，只说他不是大漠刑官，却没有说，大漠刑官不存在。店主人与这里其他边民对大漠刑官出于一种至深的恐惧，足以证明传言不是空穴来风，是有根据的。所以才会出现有领头人利用人心的惧怕冒充刑官敛财，沙漠有进无出，百姓任凭鱼肉，这片看似无垠的沙漠腹地绝对不单纯。”

“这里还只是沙漠边缘，这等惨无人道的事情却出现，殿下，趁安全我们可以改道。”归海藏锋的果断终于显露了出来，“我们没有发现七皇子的踪影，他们肯定从另一条路走了。”

绾絮沉思不言，理智上她明白归海藏锋的分析极有道理，可是地图上，沈茗赋的警告时刻在心上，她也不敢轻易做出什么改变行程的方向的决定。

归海藏锋开口：“殿下……”

他的脸色陡然一变！

绾絮愣了愣，只下意识偏了一下头，金色沙丘上连绵的微微沙砾飘动起来，沙漠上的风一直没有停过，四面八方，忽然涌起潮水一样的人影，黑黑的像围了一层浓稠幕布。这些人不说毫无预兆，就是突然出现了，眼睛看着他们，半晌都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归海藏锋脸绿了，一矮身子，一缩头，脖子低下就开始喊：“把殿下护送上马车！”

变故来得太快，可真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小桃慌忙拖起绾絮的手臂想将她拖回马车上，就在这当口，只听归海藏锋叫了一声“糟糕！”，四周沙丘上的人都整齐划一地抬起了手臂，强劲的剑弩，出现在他们手中正对着绾絮一行人。

沙丘轻飘飘冷森森传来一阵声音：“除了马车里的女人，一个都不留！……”

归海藏锋抽出刀，箭矢已经如雨点落来，御林军没有一点迟疑的空隙时间，连调整正常投入战斗都办不到。他们本能地横刀自护，回护住周身尽可能多的一切地方，距离马车最近的一小分队御林军艰难围起半个圈子，小桃咬紧牙关不肯放松地把绾絮往马车里带。铜制的马车外壁，箭矢落在上面，清脆的鸣响叮叮声不绝于耳。

刚把绾絮送上了车子，车帘还没放下，一支箭矢破空飞向小桃，颈间嗖嗖凉风袭来，小桃不是迟钝的人，脖子一转看到箭矢的银亮尖角，花容失色，腿脚软了。“濮！”...一股血奔出来，用身体低档的士兵肩膀被贯穿，箭矢的速度隐约阻了一阻，片刻之后又闪电似的对准小桃鼻子刺过去。如此刚猛的力道，归海藏锋大惊失色之下，运起了手里的刀挥上，生生劈在箭矢半空中的身上，千钧一发救下小桃。金属击鸣的声音，那表面黑色不起眼的箭矢竟然是铁做的！

御林军很显然吃了暗亏，刀舞银蛇，挥砍得不遗余力。血肉被不断贯穿的那种声音在周围无比清晰的响起，铁箭完全势不可当，风雷之势般打在御林军中。可怜上辈子就追随皇帝的御林军，出生入死什么事没碰到过，愣是被这种诡异的场面弄乱了阵脚。小桃不敢有丝毫迟疑，她两手撑着马车门边，一只脚踏上横栏，就像爬上去。

脚下忽然抖了一抖，还在地上的那只脚有种踩空的感受，她没反应过来，尖叫没出口低头就看见了脚下踩中的沙土狂陷，沙子像漏斗里的盐一样只顾向下漏，她的脚随着沙子的深陷好像也踩在坑里。

周围的风卷起黄沙似乎多起来。

小桃脸色吓得没了一点儿的血色了，幸亏她的一只脚已经在马车上，两只手也因为突然出现的变化而更紧抓着门子边，于是她使出吃奶劲朝上面蹭，胸膛往下压，身子贴在了马车上。这时有人伸出手，把小桃的手攥住，拽她手腕。绾絮的手心滚烫，因为发烧，干燥干滑。她额角冒着冷汗，冲小桃点头，小桃胸口一热，忽然就觉得很酸涩。

小时候伴读听过这么一句话：患难见真情。

平心而论，绾絮母女待她从来就不错，没有让她有半分怨气。虽然不是宠妃在身边当差的，过得却没有憋屈过。京都宫门宫深似海，当主子的未必就能比奴婢强，竹林帝姬的身份就像人捏在手里的蚂蚁，在这样四面楚歌的环境，她能撑起这片薄薄的叶片遮风挡雨。相依为命。

宫里相依为命的人不多，主仆之情亦是难得的缘分。

马车身晃了一下，一只轮子陷进了沙坑里。耳朵里已经能清晰的听见狂暴的风声，似乎慢慢在席卷整个大漠。她们并不幸运，在大敌当前的危难时机，遇上了沙暴。沙暴的可怕之处在于杀人于无形，过往沙漠的人不论谁都畏惧这东西的来临，那些面对箭矢还能拼死抵挡一阵的御林军，沙暴来的时候都放弃了抵抗。他们手里的刀对付不了漫天飞舞的狂沙，很快那些沙土会在一瞬间耗尽他们的力气，谁也不知怎么办，谁也没有阻止的能力。

小桃已经爬上马车，绾絮脸红得厉害，她大口喘粗气，仿佛随时要窒息。庞大而沉重的马车在风沙中也显得不那么牢固，东摇西晃的厉害，人心都被这一起一晃动荡的要从嘴里吐出来。小桃摸索着毛巾盖在绾絮额头上，一手去抓来水壶，拧盖子的手斗得不听使唤。

车外马儿嘶鸣，归海藏锋提起掠起，脚尖在马背上一点，狂沙中他的头发乱舞着，眼睛乌黑乌黑的盯奋战的人群，不知是哪里的一名士兵直接被沙暴卷的身子飞出去，转眼被吹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众人能稳住内力保持身形不动已是十分不易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管那些箭矢。

他抬起头，看见沙丘上绵延的影子笔直站着，这些不知从哪里出现的沙盗，在突如其来的狂沙中伫立旁观，峻拔如山。他们竟能不被风沙所动，站在那里好像没事人一样，如履平地在沙丘之上。

归海藏锋沉沉喝一声，双掌向上一翻已将真气全部提起，低沉的弯刀出鞘，耳边呼啸的风割痛了耳膜，他似乎是不在乎，转头看了看，身子已经平平略了出去。风沙早已经迷了人的眼，模模糊糊能看见好像是御林军在和那些箭矢搏斗，不过在这样的狂沙中也实在力不从心，很多人都直接趴下，借着沙子隐瞒，一边还能抵挡住狂虐的风沙。

这些都是高手，只要不硬拼，凝聚真气保住了身体不被卷走，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归海藏锋掠到一个体力不支的士兵身边，一手替他抵挡住了一支后面袭击来的箭矢，按下士兵的肩膀和他一起趴在了地上。

狂风呼啸沉沉，渐渐暗下，仿佛过了几万年那么久，归海藏锋一身灰头土脸的站起，他的士兵也跟着他爬出了沙坑，抖了抖身上的厚沙子，样子更是狼狈。四周陆续有御林军爬起来，都是一身沙土，本来面目辨不清。沙丘上已经空无一人。归海藏锋隐隐不安，那么多人不会无故出现，更加不会无缘消失，他们的气息透着股诡异味道，还是安静的沙丘，金色绵延不绝，可是明显不同了。

归海藏锋站起来，没有迟疑，第一件事去找马车。一扭头马车还在，歪歪斜斜在沙漠里，还好不曾倒。他提着刀走过去，刀尖在沙子上拖拖踏踏，刚被风吹过来的松软沙子留下深刻的刀痕。归海藏锋听马车里安静无声，伸手撩开帘子，小桃失魂落魄坐在里面，两眼无神，微抬的手掌心粘着暗褐色的血，满满一手掌，指尖还有新鲜的血滴下来。

她看见归海藏锋，眼神终于显了一丝活气，她哇地哭叫开：“殿下不见了！”

正文 第四章 离殇公子

绾絮头脑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她脚步有一些踉跄，扶着一旁的小树干站稳身体。她有些茫然地张望四周，这是进入沙漠她看见的第一个绿洲，树丛一小片，旁边竟然有条小溪，清澈的水流动时发出清越的响。

经过半日的跋涉，周围的天色已是夕阳西下，被落霞映红了大漠黄沙，半边天宇血红瑰丽。绿洲也笼罩在夕阳里，水面倒影斜斜的稀拉树影。

黄昏晚照，扣人心弦。

抬着沉重双腿,绾絮缓缓地走过去，蹲在溪边，双手捧起一捧水浇在了脸颊上，头疼稍稍得到缓解，她洗了脸，刚把面纱戴起，身后响起脚步声，她惊骇回头，看到静悄悄的树林里走来两拨人，少说也有十几个人，她回头之前，这些人早已经在她的身边站定了。并将她围起来。

耿歇仔细看着目露惊恐的绾絮，他见过很多容颜姣好身材纤巧的女人，却没人像河边的白衣女子这样的，还用布将脸蒙住。耿歇饶有兴致地翘起嘴，属下们于是将她围得更紧。

绾絮认出他们是之前站在沙丘上的人，耿歇长的健壮魁梧，五大三粗，典型是那种大漠流浪的汉子。他的眉毛也异于常人般粗犷，身宽体胖，袒露的胸前一撮乌溜溜黑毛。这种人天生虎狼样，不说话，没动手之前光那模样就让人怯三分。

绾絮长在深宫，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男人，她平素见的年轻男子个个都谦谦君子，斯文有礼，一张白面胡须刮得干净净，说话的音量控制刚好，锦衣玉带诗文曲赋，这厢在下那厢小生。动辄就能吟出江南风景旧曾谙，看这些人的时间看久了，便以为全天下男人都是这种酸文人的样子，看着耿歇，她第一个反应只是恐慌害怕。

被这样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围着，后面就是一条河，绾絮身量又小，越发便显得弱势。

耿歇怪笑一笑：“想不到吧，美人，你的车队一进大漠，我们刑官就盯上了。”

旁边的一个人配合地发出奸笑：“我都以为不会有人再敢进大漠，没想真有不怕死的！”

绾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大漠刑官为什么捉我来？”

耿歇笑道：“刑官捉人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不过，也许是……因为姑娘你长得美。”招招手，耿歇身后的人露出邪笑，朝前走了一步。

绾絮警觉地后退一步，她对耿歇说道：“我警告你不要让人碰我，你会后悔的。”

耿歇眸中的性质更浓，被他们劫来的女人要么求饶，哭喊着寻死觅活的也有，但无一例外她们心里都害怕，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好像不怎么怕嘛。他又笑了笑：“美人，你以为你到了这，有机会再出去吗？就算你以前是王侯公主，现在也得乖乖地听话。真聪明的话，就要认清楚现实，不要吃那么明显的亏。你逞一时口舌之利没有用，我们刑官喜欢伶牙俐齿的女人，不过要是逞强惹刑官讨厌，那下场也是非常惨。”

绾絮攥紧了袖子里的手，冷冷盯着耿歇，眼底一片冰凉寒彻。指尖已经将她的肉抠破流出血，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她滚烫的额头保持一丝清醒。她沉重地喘息：“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现在，马上把我放走。”

胸口沉闷，喉咙干巴，她抓了一下衣襟，露出了脖颈里挂的小铜牌。

耿歇的眼也亮了，美人抓胸，刚才那个动作简直仪态万千，勾起了他无数绮思。周围的人比他更没定力，盯着绾絮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一下，都是满脸邪笑的看她。

离耿歇最近的一个人喘吁道：“二当家，这女人这么撩人，我们把她的面纱扯下来，看看到底什么样子。也好献给官爷。”

耿歇装模作样地捻胡须，眼神在绾絮身上打着转，意味深长。

绾絮抓紧自己的衣领，克制自己想躲开这些人目光的冲动。心里更加告诫自己，这个时候不能露怯……不能露怯……

耿歇似乎对绾絮的反应不甚在意，他笑眯眯地看着绾絮：“美人，我耿老二今天就学一回你们中原的斯文，问一句，你是要我们帮忙，还是希望自己动手，让我们见识一下美人的脸是不是那么美？”

周围的人神色都兴奋莫名，他们盯着绾絮摩拳擦掌，恬着脸笑：“就是！一般人可配不上我们刑官，就只好给我们享用了。”

绾絮一一看过这群人的嘴脸，放肆估价，埋下头她一阵厌恶。委曲求全，虎落平阳被犬欺。她不是虎，何尝又愿意被人这样欺侮。

耿歇颇为欣赏绾絮的反应，他眯起眼：“磨蹭什么，难道脸上有见不得人的伤疤，是丑八怪？”

周围人哄笑起来。他们盯着绾絮指指点点，两个人已经奈不住上来，伸手去拉绾絮的臂膀和面纱。

绾絮后退了一步，脚已经□溪流里，她冷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抬起手按在面纱边上，“你们退开。”那些人早已被她连串的动作吸引，忘记了上前。听见她说话便往后面退，退回了耿歇的身边。

天色暗沉，当真是残阳如血。沙漠的黄昏有种壮丽，好像几万里土地的风霜都染了这片夕阳。绾絮一翻手腕就将面纱摘下，雪白纱巾轻轻的飘起来，在她手中一扬风里。

耿歇和一群人目瞪口呆，中原名姬美妾，红粉香飘，纤纤腰肢，不盈一握，绝代佳人，一顾倾城，朱楼高台，唱尽了红尘中的富华。绾絮是中原的绝代佳人，在他们眼中，自然也是美得不像话。耿歇双目赤红，下意识就扯开上衣：“妈的，不用给刑官了！我耿老二现在就要了这个女人！”

说着已经从藤条编的椅子上起身，直扑绾絮去。周围人虽然乍见美人晕的糊涂，好歹还有些底线，他们慌忙阻止耿歇：“二当家使不得！刑官指名要这个女人我们要带回去的。您在这儿……”

“滚开！我为他卖命，也是刀子里来火里去的！现在只是要他一个女人！他敢说老子什么不是？！”耿歇粗暴地甩开拉着他的手下，袖子一捋又朝绾絮走去。

绾絮若惊弓之鸟，脚底一个打滑竟然坐到湖水中。她慌张地抬头看着耿歇向自己逼近的脚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对付。

耿歇脱了上衣，上身的胸口处的黑毛十分惹眼，他邪邪地望着绾絮不断向后缩去的颤抖身子，眼里的火焰烧得愈来愈旺盛。他冲上前一把抓住绾絮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几乎使他发狂，他擒住她肩，绾絮奋力挣扎，撕扯间一声叮咚！水面溅起水花，耿歇怔了怔，从水里捞起一块铜制方牌。牌子上有简约的图案，文字雕刻粗糙，也看不清。耿歇看着这块牌子稍微一愣，笑出来：“季白云的狩猎牌，你竟然认识季白云。”

绾絮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牌子，是季贤妃给她的那块，她微微喘息了几下，不由猜季白云是什么人，和季贤妃是何关系。

耿歇笑着看她：“你这女人果然是不简单，我们大漠猎人的牌子都能在你的手中，被你随身带着。”

绾絮想起关于贤妃的父亲在沙漠里打猎的事，她不安地想，只是不知道季白云的面子能让这个耿歇放过自己。

耿歇大笑，他扬起手将牌子向湖水中抛去，“虽然你可能认识季白云，那老家伙现在生死未卜，他的名号总之还不足够资格让我放你一马！”牌子入水的刹那，他已经再次抓住绾絮。

绾絮一咬牙，她的清眸中流露出一股子悲愤，其实她身上还有曼陀罗，这种毒花提炼，足够将他们两人都毒杀掉。绾絮一眼都不愿意再望耿歇，这个丑陋的男人，她决定找一个机会就跟他同归于尽。

人的贪和欲是无止境的，耿歇猪油蒙了心，死都不会有好下场。幽叹绾絮这个时候的心境却十分苍然，沈茗赋看不到她屈辱的样子，如今的他在中原做什么，伴着何人身旁......印象中沈茗赋那双清眸和某个影像重合了，那样相似的一双眼睛，相似的目光。静如舟。柔如水。她很想问，到底那样的温柔是相似、还是相同呢？

这时旁边的声音响起来：

“大漠刑官的爪牙，放了她。”

有人说，大漠刑官的爪牙。大漠里，怎么有人敢这样说。耿歇被人叫了一声爪牙，却没什么反应，他依然只沉浸在绾絮身上，眼中心中都是她。

可是旁边的人不这么认为，一把剑已经自后面伸过来，冰凉的隔绝了他和绾絮。

这是一把好剑，剑没有抽出来，看不到剑锋，可是它的剑鞘紫金流光，辉煌的一看就知道是好剑。耿歇好事被阻挠，回身便骂：“***谁！我杀了你！”

一个清清秀秀的人站在耿老二左肩处，他的脚可巧了站在河岸上，一滴水没占到衣服上。

绾絮被刚才一番惊吓，折腾下来，病似乎加重了，狠命咳嗽了一阵，她抬起头，看见拿着剑的戴着斗笠的年轻人。

银灰色的长衣，头上戴一顶斗笠，脸被垂下来的黑纱遮挡住了，修长个子，握剑的手十分稳当。耿歇想喝斥那些手下，听到手下变形了的声音：“二当家……那是晚照剑！”

晚照剑，剑晚照。大漠上使用晚照剑的，离殇剑客。

耿歇唾了一声：“***晦气！今天真是背！”他伸手，肩膀一甩，招式已经齐出。别人看到剑客来了可以躲，他不能，他是二当家，就是明知道可能不是对手都不能躲，大漠刑官的面子在他手里。

来人甚至没有闪身躲开耿歇的招式，他只是一手向后绕了绕，剑换了个方向，转瞬又压在了耿歇肩上。

耿歇双足一并，彻底从地上跳起来，窜到半空又折身，飞踢离殇剑客的斗笠。剑客侧了侧身，斗笠后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耿歇，拇指一弹，一声清音，长剑出鞘。冰冷剑气袭向了耿歇，剑上冷光灼然一动，几步开外那些跟二当家来的手下终于没有作壁上观，不管有用没用，都挥舞着刀剑冲上来。

所谓离殇剑客却不恋战，他抽剑回身，行云流水，早就抄起绾絮的身子，足尖点地几个起落就飘离了众人的包围。剑客一身轻松，踏着风竹树叶，轻功用的那叫个自如潇洒。他带着绾絮落在一匹树林空地上准备好的枣红马背上面，抽出软鞭一甩，枣红马四蹄撒开，欢快地在林间飞奔。

绾絮在马背上就觉得身下的马儿运步如飞，穿着银灰色长衣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她的背贴着那人的胸膛，风声呼过，她听见那人的轻轻呼吸。奔跑许久马儿才停下来，身后人手臂用力，将她从马背一起抱下，落地的时候绾絮真觉得自己到了极限，两眼一晕就要撑不住了。那人在身后及时扶住她，她已经闭上眼，倦极睡了。

找地方轻轻将她放下，附近也有溪流，他拧了块湿巾盖着她额头。

醒来时天完全是黑的，一堆篝火熊熊燃起来，上面还架着什么东西在烤，一阵阵香味从上面飘出来。绾絮看向旁边，刚才的那个男人坐在那里，依然带着斗笠，篝火明灭不定，她盯着那只他伸出去添柴火的手，那只手白皙细腻，十分修长，十分漂亮，像上好的白玉雕刻出来的，宫中美人的手也没有这般白璧无瑕的光采。

绾絮静静地抱膝坐了半晌，静静开口说：“救我的命一次，好歹报个名字。”

那人看了看她，声线清朗，“顾离殇。”

正文 第五章 剑客银刀

顾离殇把架子上的烤鹿肉取下，翻个身，撒上盐，又放上去烤火。他把盐罐塞回怀里，也就在这时绾絮看见从他怀里露出的一把扇子，还隐约有吊坠晃动。

她伸了伸手，面纱还好好戴着，被水沾湿的衣服已经被火温干。只是脚上的鞋袜还有点湿气。鹿肉发出的一阵阵气味飘到她脸上，她忍不住张嘴欲呕。心底寒气涌窜的即使靠近火堆也觉冰冷，她将双手抱在一起，尽力把身体蜷缩起来。心里寒凉入骨，身上却火烫，冰火两重天，绾絮感到一张嘴一呼吸间都是极难忍受的痛苦。

顾离殇看了看她，脸色白如雪，他默默地把烤好的鹿肉放下来，用两片宽大的树叶包起了鹿肉。然后他用一根干枯树枝拨开了火堆，露出里面的一个小铁锅。他用布包着小锅把手将锅子端出来，打开锅盖，一股浓香从锅中飘散。锅里是木耳熬成的清粥，竟然还飘着一些米粒，绾絮吸入这股清香，五脏六腑似是都舒服不少。

顾离殇把锅子放下，放到绾絮前面。绾絮静静看着那锅粥，淡淡开口说：“我并不饿，你自己吃吧。”

顾离殇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鹿肉是重荤腥，你这样的病人吃了没有好处，清粥解乏，趁热喝一些。我到林子里捡些柴火。”他的声音仍是那么清朗，说完这些，他就转身进入林子。

绾絮有些怔了怔，顾离殇走的并不远，尽管晚上四周都十分黑暗，但在火光映照的范围仍能看见他的背影，他不时地弯下腰翻找可以当柴烧的树枝，站起来后又走到了另一边去。她低下头，粥旁边还有一根木勺，她舀了粥端起来，勺柄粗糙短小，看样子是他临时做出的东西。

当那一勺的木耳粥放进口中，绾絮的胃实实在在抽动了一下，被食物唤醒了饥饿，一直感觉不到饿，其实是饿坏了。绾絮一勺一勺吃干净了锅里的粥，锅放在地上，热粥在肚子里，那股寒气终于稍稍驱散了些。她摸到袖子里还有手绢，掏出擦了一下嘴，将面纱又戴起来。

顾离殇已经捡了许多树枝回来，堆在火堆旁，随手扔了几根上去。他拍拍手坐下来，看了看空锅子，转过身把鹿肉的树叶揭了，抽出脚边的剑，剑刃流光，在肉上轻轻一划，便割掉一小块下来。他把肉送进斗篷里的嘴巴里，吃起来。

绾絮有些瞠目，看他有条不紊的将佩剑作菜刀用，半晌闷闷道：“你不是好剑客。”

顾离殇看了看她：“为什么？”

绾絮眼睁睁看着那把明显是绝世好剑的锋刃上面的一层油污，还有些碎肉末沾在上，她频频摇头道：“剑客应该爱剑如命，不仅要每天擦拭，轻易不出鞘。怎么能让这样的好剑拿来切肉，你不认为这是暴殄天物吗？”

顾离殇眼睛看着绾絮，清风轻拂，透过斗笠垂下的薄纱，可以模糊看见他的脸。轮廓硬朗分明，鼻骨挺秀。他把吃剩的鹿肉放回树叶上，手巾轻轻擦着剑身：“‘红尘’确实是一把好剑，不过暴殄天物，算不上。好剑不需要养尊处优，我用得上它的时候自然会用，我是剑客，宝剑在我的手里我就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何况，一把好剑也并不会因为切了肉就变得不再锋利、变钝了。”

绾絮听说他这番歪理，简直目瞪口呆，这是个什么人，怎么会叫人这么不能够接受？她看了顾离殇半晌还是收回视线，有些意味不明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一话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顾离殇看了她一眼：“我在追杀他们。”

“追杀？！”绾絮脱口，心中有一丝不能适应，半天才有些惊叹的问，“你说刑官那伙人么？”

“是。”

绾絮目光复杂地看他：“难以想象。”想起白天耿歇的手下惶恐地说起离殇剑客，耿歇看到顾离殇的到来也是气急败坏的样子，最后顾离殇将她带走，也没有费太大的周折就实现了。

“他们怕你？”

顾离殇的手一顿，片刻后他摇头：“谈不上。”

回忆耿歇等人的反应，绾絮有些不信。他们坐在一棵大树底，绾絮就靠在树干上，她发自内心说了句：“多谢你。”

的确多谢他。多亏了他，她还能坐在这里吃粥，没有去赴那阴暗的黄泉路。

顾离殇沉默不语，他修长的手指伸出来，火光好像就是跳跃在指尖。她忽然想起什么，微微抬起头：“大漠刑官为什么要截杀商旅？就是要图财，这也未免闹的大了。”

正常的山寨路匪谋财，肯定会有大规模计划。就是害命，一般也不会无所顾忌。不是他们有良心，只是他们也要考虑以后的日子好过，杀人劫财这种事闹得太大，引来官府官司，要是朝廷派兵镇压，他们再强大也只能被宰的一个不剩。沙漠里的累累白骨，大漠刑官怎么敢做的如此之绝？万一西域几国联合，忍受不了他的嚣张彻底灭了他的庙，他岂不是干了件天大蠢事？

顾离殇却悠悠地道：“那些人不是他杀的。杀那些商旅的，另有其人。”

绾絮愣住了。“大漠刑官，从不杀人。”他如是说道。

绾絮不禁道：“那你为什么要追杀他？”

顾离殇也愣一愣，否认说：“不，我追杀的是他的手下，我杀不了他。”

“杀不了？”绾絮盯着他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是他的对手。”顾离殇看向绾絮，语气认真，“你真该庆幸，你遇见的只是耿歇，我才有机会救你，如果今天是大漠刑官来，我也救不了你。”即使这样，他依然没有冒险和耿歇纠缠，而是选择迅速带绾絮离去。

绾絮吸了口气，“耿歇……他，言行间有些不像西域的人。”

顾离殇道：“江湖阎罗刀第一人，耿歇，三十年前突然失踪。从此江湖上此人销声匿迹了。”添了把柴火，继续说，“三十年前耿歇来到西域，寻找一种特殊的练刀方法，为了赢天山刀客夺得江湖第一刀的名号。在大漠，耿歇被自称刑官的人抓住，为了活命，他做了大漠刑官的狗腿。名与利，始终是诱因。”

长夜漫漫，两人一直在篝火旁，偶尔相对，亦是无言。

&&&&&&&

“我还是不明白，”头抵着树干，绾絮说道，“他们为什么抓我来？”决不只是耿歇说的那样简单的。

“因为他们知道你是天朝帝姬。”

绾絮惊了惊，她看了顾离殇一眼，他安静地回望。绾絮心里稍定，有些事，既然对方已经知道，就不需要遮掩什么了。

顾离殇添了一把小树枝到明灭的火里，火光映着他的如玉白指，“具体为了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们抓你，确然和你帝姬身份有关系。”

绾絮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耿歇说我一进大漠，他们就知道了。利用沙暴袭击我们，想来也是计划好的。”

顾离殇轻轻道：“他们确实有这个能耐，大漠刑官，说是整个大漠都在他掌握中也不为过。”

绾絮问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恐怖的力量？让整个大漠的民众都对他谈之色变。”

顾离殇顿了顿，淡淡摇了摇头。

绾絮闭口，天光蒙亮的时候，四周的景物渐渐露出轮廓，顾离殇保持盘膝而坐的姿势，大半夜都是那么坐着，斗笠静静戴在脸上，也不知他这一夜有没有睡着。

轻搁在双膝上的手，指骨柔泽，看入眼中秀长俊挺的身子平添有种树叶临风的意洒。犹如水波荡漾间的凉，林叶清风自在华。绾絮默默站起身，顾离殇朗朗的声音从薄纱下面传出：“你要干什么？”

绾絮暗然：“我跟队伍失散了，必须找到他们，我才能出这片沙漠。”

顾离殇的身子动了动，他头微抬，似乎看向绾絮这边：“不用找他们，他们也一定在到处找你。”

“可他们并不知道我在哪里。”

顾离殇看着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不要低估你的护卫们，他们好歹是朝廷培养的精锐，找人这种事，他们来做总比你一个女子强得多了。”

见绾絮还有些犹豫，顾离殇拾了一根树枝把已经只剩零星小火的火堆拍灭。他淡淡道：“这块沙漠几百里的地方内只有这一片绿洲，他们只要有点本事都找的到。况且你在这里也不是全部安全，还是想好了怎么躲避耿歇他们，安稳地等到你的护卫来营救才是正道。”

绾絮不由吃了一惊：“他们会追来？！”

顾离殇慢慢悠悠地说：“为什么不会？大漠是他们的地盘，我把你从他们手上抢下来，他们自然恼羞成怒，依耿歇那种打不死嚼不烂的性子，这会儿也许满地正找我们。”

绾絮咬紧了下唇，莫名感到些懊恼。顾离殇脸色一变，忽然转身，长袖挥出，一把银色小刀破空袭向旁边的草丛，只听闷哼一声，一个人从里面跌出来。这人面色青白，头上冷汗淋淋，此人正是昨天绾絮见的耿歇身边的那个人。

顾离殇干脆利落，一掌将他拍昏，又是一指敲在他的哑穴上。然后他才直起身，对绾絮道：“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绾絮苍白着脸点点头，顾离殇将火堆里的树枝柴火全部分散丢进草丛里，拿起剑，一脚扫平地上火堆的痕迹。他吹了一声哨子，枣红马挣脱缰绳，蹄子飞奔起来，转眼到他身边。顾离殇放好马鞍，丢了眼色示意绾絮走过去，绾絮会意地来到马旁边，一手抓着缰绳往上爬。顾离殇伸出手，在她腰上缓力托了托，绾絮便喘吁吁坐上了马背。

顾离殇回头看了看被他弄昏的那人，走到跟前一伸手也将那人提入草丛，确认藏好了，他转过身双脚一提力，身体掠起稳稳当当落到马背，坐在绾絮身后。

红马飞奔而去，绾絮觉得头疼的又厉害起来，她扶着马鞍目眩头晕，顾离殇的声音响起在旁边：“等你的护卫来了之后，我可以带你们离开沙漠。”

绾絮用力睁开眼：“你认得路吗？”

“认得。”

前面劲风习习，绾絮艰难回了一下头：“可是，刑官那些人不会追吗？他们怎么可能放我们？”

顾离殇身体向下压，声音有些缥缈：“只要你们在三日内离开这里，刑官也无法对你们做什么。”

“那你呢？”

“我也会一并离开。”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

绾絮没有问他所谓该去的地方是哪儿，她没有再问下去，周身景色如疾风驶过，枣红马飞快的速度如同蹄子下面生了风，在这种本不属于它的沙漠土地上，丝毫没现出不适应和疲态。她低着头缩起身体，尽量减少和风的正面冲击。身后顾离殇全神贯注的策马，看起来他对这片沙洲很熟悉，到哪个地方转弯，速度上一点都不含糊。

渐渐地他也停了下来，马儿四蹄轻缓，渐渐在一个地方停下来。顾离殇拉着缰绳边看着四周的景物，绿树流荫，马儿在四周转了几个圈，他似乎有些疑惑地注视着周围传出的动静。

树林间声音簌簌，风过林梢发出的响声，顾离殇暗喝道：“不好！”说话的当儿他已然快速地拨转马头，准备策马就走。

耳边忽然听到人声，四周围的草丛猛烈动起来，里面稀稀疏疏冒出了许多条的人影，一时之间，四面八方都是昨天包围他们的人马。耿歇从草丛里走出来，神色间与昨天初见顾离殇时已经大不相同。

“你爷爷的，看你们还能跑到哪里？！”

正文 第六章 绝境逢生

耿歇掐着腰，指挥着一行人开始包围，一堆人马上开始很狗腿地往上凑，耿歇咬着牙冷笑：“离殇剑客？了不起，连挑我们十几处地方，现在爷爷就让你趴着出去。”

顾离殇冷冷盯着他，坐在马上并不回话。耿歇的目光接触到马上的绾絮又开始奸邪起来：“美人，你昨天走的匆匆忙忙，还没有和你耿爷爷好好地聊聊！”

绾絮看了他一眼，容色冷漠：“我爷爷没有你这么丑。”

“妈的！”耿歇暴跳如雷，挥舞马鞭叫嚷道，“臭娘们我杀了你！”

天朝的太祖，君天下的父亲，绾絮的爷爷，在当世完全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老的时候也风神俊逸，极之不俗。迄今挂在宫里的画像都神采奕奕。耿歇面黑体胖，老眼无光，怎样都是反差极大。绾絮没有再刺激他，她转过了脸。

耿歇气急道：“不要手下留情！射死他们！天大的事情刑官那里我顶着！”

跟随的人都停在原地，搭箭开弓，西域闻名的铁弓铜箭就对准了中间的两人一马。顾离殇瞳孔骤缩，当机立断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枣红马吃痛狂奔起来。箭如雨点，纷纷扬扬地射向他们，顾离殇长剑出鞘，锋利的剑锋挡下凶猛飞来的箭，这些羽箭的劲道十成十足，反弹之力震得虎口发麻。许多箭都在接近马时被斩落，叮咚响，顾离殇松开缰绳，低喝：“抓稳了！”

绾絮死死抓着缰绳，身体贴着马背疾驰。顾离殇腾出另一只手，一边持剑劈落三支羽箭。他右手抬起，侧身向后袖中发出一道银亮的光，银刀直奔耿歇面门，耿歇脸上一白，也顾不上多少身体向旁边猛倒，肩膀重重摔在地上，卡嚓一声，隐约脱臼了。银刀穿过他刚才站的地方，钉入后面的树干。狼狈地爬起来他破口大骂：“别让他们跑了！我要拿他们的人头去填坑！”

顾离殇回身，从绾絮手里接过了缰绳，沉声道：“他们人太多了，我们跑不掉。”

绾絮脸苍白，喘息道：“那怎么办？”

顾离殇看了看前方的路，密林丛集，基本是一条道通过去，没什么岔路可走。而且路面较窄，在这里和他们追逐躲藏显然不利。

“干脆……你放下我，不是说耿歇捉的是我么？”绾絮咽了口唾沫，涩声道，“你若是还愿意，就帮我去找一下我的队伍。他们不能被困在沙漠里。”

顾离殇挥手斩落一只铜箭，看了她一眼：“好主意。”

绾絮嘴里发苦，不知道她这个诱饵对耿歇来说还算不算诱饵，现在却需要拼一拼了。

她对顾离殇道：“你快走吧。”

顾离殇摇了摇头。

她一愣，“你不是说这是好主意吗？”

顾离殇道：“还不到时候。”

一支箭嗖嗖从顾离殇背后射来，绾絮面色骤惊，盯着箭尖声大喊：“小心！”

顾离殇头猛地向下低，锋利的羽箭从他头顶平平的擦了过去。他面前的黑纱迎风扬起，绾絮隐约瞥见他的脸，轮廓清晰的五官，似乎有种熟悉感，眼角下有一枚细致的疤。疤痕是极小的，远远几乎看不出，好像以前那里有一颗痣，不知为何被剜掉了一般。

“顾公子……”

她犹疑。

顾离殇喉间动一动：“不要称呼的这么斯文，叫顾大哥。”

绾絮一怔，沉默下来。

顾离殇忽然立起上身，手一拍马鞍，直冲上去，他的身体笔直地穿向树林上空，那些羽箭随着他的身体上升，嗖嗖嗖齐发，耿歇的双目喷火，拽起身边的人夺了弓，自己抽箭开弓，对准半空的顾离殇射出了箭。

离殇剑客一条命，万两黄金不易求。今天若他耿歇能把他杀了，从今往后连大漠刑官都要敬他三分了。

羽箭携风雷之势冲向顾离殇，绾絮眯眼抬头，树林间透出的斑驳烈阳让她仿佛置身幻境。那感觉如同她在风云客栈做的那场梦一样，飘飘渺渺，想醒醒不过来。

顾离殇运功提起，到了树林最高的地方，他猛然大喝：“中原的护卫们！你们的帝姬在这里！不用去找了！”

羽箭嗖嗖，顾离殇剑舞飞天，宝剑长鸣声里，无数羽箭纷纷落下，像深秋的树叶飘散。耿歇的箭也到了顾离殇跟前，顾离殇横剑一当，身体往左侧让，羽箭没有射穿他的心脏，却在他侧身的时候深深地□他右肩。

闷哼了一声，顾离殇真气一泻，轻飘飘落下来。绾絮拉着马的缰绳，仰起头看着他，脸色微微苍白着。顾离殇运气双脚站在马背上，他迅速俯身抓着马鞍，身体一抖坐了上去。感受到身后的人的气息再次回到耳后，绾絮终于舒了口气道：“你受伤了。”

顾离殇“嗯”了一声，抬手又是一鞭子甩在马身上。

枣红马似是意识到主人的危机，跑的迅猛急速，却听顾离殇像有些感慨地轻叹：“这匹马不如我原来的‘听玉’，跑起来不够自由，总是有束缚。”

绾絮向后看了一眼，“他们追上来了。”

顾离殇抬起手抓住肩上的羽箭，一发力拔了下来。羽箭的箭头沾着顾离殇的血，隐隐散发一种暗褐色。绾絮一见就松了口气，这样的颜色说明箭上并没有涂抹毒药。

顾离殇扔了箭，低声道：“专心看着前面。”

&&&&&&&&

后面，耿歇一人一马追了上来，他的刀立在马前，对顾离殇的背影喝斥一声。刀脱手，手中的刀便刺向马上的顾离殇后背。顾离殇矮身躲过去，哗啦响，耿歇拉动刀上的链条，把刀收回手里。就是这一阻，耿歇已经到了顾离殇旁边。

阎罗刀，三十年前享誉中原，这时的耿歇怒目瞠斥，右手抡起四五十斤重的大刀削顾离殇左肩，顾离殇的剑微抬，堪堪架住了大刀，迅速向后一侧，他稳住下盘不落马，缰绳交给绾絮，自己则两只手发力在剑上抗住耿歇。

这都是双方第一次正面交手，刀剑之间摩擦出尖锐的鸣响，两匹马竟是并驾齐驱，掠过枫林翠柏，刀气剑气都震落枝叶无数。耿歇大刀一收，身体随之往后扯了扯，在顾离殇力颓时，再次应身而上。顾离殇不是省油的灯，对战经验丰富，他收剑的时候手腕已经转了个方向，看见刀过来，反手就又架住了。

两人在马上开始了对峙，最辛苦的是绾絮，此刻她已经趴在马背上，剧烈的头痛仿佛脑袋里有个虫子在咬，她嘴唇青白，几乎就要撑不住，在风里睁眼看一看前面也极是困难。

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脱了缰一样，耿歇和顾离殇不再玩弄什么机巧，两人间你一刀我一剑拼起了招式，刚才的硬碰硬都消耗了两人大量内力与力气，这时候的近身搏斗十分激烈。

厮杀正酣，忽然一支箭从旁射出，差点射中顾离殇。原来是耿歇的埋伏在这里周围的一些手下，听到动静冒出头，他们看见二当家和离殇剑客相斗，不约而同拿起随身的弓箭偷袭顾离殇。顾离殇现在全身空门大露，四面八方的弓箭手都可以轻易地对准他空门射箭，而且肯定是九死一生。

在如此紧要的关头，马背上绾絮就听到一个惊呼声，带着惊喜，熟悉地响在前面的路上。“殿下在这里！快！你们快点跟上来！”

归海藏锋一身的黑色劲装出现在树林里，在他身后，还有几十号腰间跨刀的御林军。小桃瘦挑的身子露了出来，她一眼看见绾絮疾驶过来，高兴地又叫又嚷：“殿下！是殿下她来了！”

绾絮扯出一抹微笑，顾离殇轻道：“虽然慢了点，不过到底是来了。”

说话时耿歇怒斥一声，一刀当头砍下。顾离殇仰头，身子向后平平倒去，右手一抬已经压住了刀。耿歇大喝着改变刀锋一改，直削他面门。顾离殇不由一侧，身体往旁边躲去，不可避免撞到绾絮，他一伸手勾住绾絮肩膀。刀风到了眼前，卡卡，没有伤到顾离殇，却将他的斗笠掀了。

绾絮脸色苍白地看着前面的御林军，她的身体靠顾离殇的维持才不至掉下马去。此时她体内一阵虚寒，顾离殇手中感到她的身体在不断轻颤。

归海藏锋见此景象，早就怒不可遏。他们护送的帝姬当着他们的面被人追杀，简直就是对他们身为护卫尊严的践踏！他抬手握紧刀柄抽出了刀，冷冷道：“弟兄们一起冲！上不了战场立不了战功，保护好帝姬也是为朝廷效忠。别让一些人以为我们中原的军队都是豆腐渣？！”

他这话十分鼓舞士气，御林军们哪一个不是一肚子的火？他们是谁，自幼选拔进宫接受训练，在宫里谁见了他们不得尊敬几分？刀剑武艺样样精通，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拔尖的人物。除了皇帝他们可以不听任何人的命令，虽说不比王侯的尊荣显贵，他们眼里心底却也都是有傲骨的人。如今，不仅被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抢了帝姬不算，现在居然还让帝姬当着自己的面被人这般地欺凌？！

于是，义愤填膺的御林军们，听了皇帝身边一品带刀侍卫，归海藏锋的话，无不是士气大振，精神抖擞拔出腰间的刀冲着耿歇的人马冲了过去。

这些都是愤怒的御林军，耿歇的人再强悍，说到底毕竟是山莽草寇，真要遇见这群受过皇家正统训练的护卫们跟他们拼命，他们也只能丢盔弃甲，阵脚大乱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瞎子都能看出来形势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他们不再占据上风。耿歇不是好汉，这种太明显的亏却也不愿意吃，当即怒瞪顾离殇一眼，示意后会有期来日方长，转身拔马掉头，带着手下走了。他想要不走都由不得他，表面上他耀武扬威，那些手下们都叫他一声二当家，他一声令下就跟着他跑来抓顾离殇二人。可是，无论什么时候，耿歇都不会忘了，这些手下真正的主人是大漠刑官，平时没事的时候自然万事大吉，可谁也不知如果他的手下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或者今天被那些御林军抓住，大漠刑官知道后又会怎么处置他耿歇。

这边厢，归海藏锋一见人跑了，也下令御林军们不要再追了。穷寇莫追，但看这么几个人逃跑时一丝不乱，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被他们抓住地全部逃离。就可见这群似乎是匪徒的家伙是多么凶悍。他转身，就看那个年轻人伸手拾起了地上的斗笠，手拍了拍，重新带回头顶。年轻人牵着马走来，绾絮坐在马背上，气色相当差。

归海藏锋打量了一下年轻人，用他一贯的锐利眼神。银灰色长衣，右肩一道伤口正在滴血，身子十分修长。目光移到他牵马的手上，白指如玉，活像那无暇的千年美玉。

“归海。”马上绾絮叫出一声。

归海藏锋应声道：“殿下，这人是谁？”

绾絮看了眼顾离殇：“他是能带我们走出沙漠的人。”

归海藏锋瞬间愣了愣，以刚才的情形似乎此人在救帝姬，不过这样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帝姬未免太草率了吧。

小桃扒开人群冲上来：“殿下！”只要看到绾絮平安回来，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

绾絮看见她，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笑：“小桃，我没有事情，你别担心。”

小桃这一天一夜过的凄惨，只要一想到绾絮是和她在一块的时候被人劫走，她就无端惊醒，醒来就忍不住哭，才一天光景，两个眼泡已经肿成核桃样。听绾絮这样说，她便眼睛闪着泪光地点了点头。

后面有两个人驾着绾絮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过来了，归海藏锋上前一步道：“殿下上车吧！”他们寻找绾絮的时候，他就想到了绾絮身子弱，因此指派了两个人专门驾着马车跟随，免得找到帝姬后帝姬的身体会熬不住。

顾离殇轻飘飘的声音飘来：“你最好让我跟你同乘。”

绾絮只一愣，只是片刻后，便听她对身旁的人道：“让这位公子和我坐一辆马车。”

“什么？”归海藏锋一惊，“殿下，此人来路不明，怎好让他与殿下坐在一起？”

绾絮淡淡道：“他是西域的剑客，救过本宫的命，车里小桃也坐着，你担心什么。”

归海藏锋不言不语，按理讲殿下离开不过一天，这样短的时间如何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信任。他心里自然是千百个不赞成帝姬的决定，身旁的一群御林军也大多露出不豫。

他转身面对着戴着斗笠的年轻人：“敢问阁下是谁人？怎么样称呼呢？”

顾离殇抬手把剑扔到马车上：“我是顾离殇，你们叫我顾公子就行了。”

正文 第七章 取舍艰难

小桃好奇地眨眼看着对面的男子，不明白他闭着眼在想什么，进了马车后就一直坐着也不说话。

绾絮看着他受伤的肩膀，轻声说：“伤口先包扎一下吧？”

顾离殇睁开了眼，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握住自己一片衣角，另一只手就要发力撕下。

“不用！”绾絮忙道，“小桃，快拿绷带！”

坐在她身边的小桃立刻起身，从包袱里把绷带拉出来，递给顾离殇。

绾絮看了看她，自座位上起来到顾离殇那边，就着查看了一下他肩膀的伤势，然后她皱了皱眉：“伤口很深，必须要上药。”

她从顾离殇手里接过绷带，并没有转脸。“小桃，你直接把包袱取来罢。”

小桃圆瞪了眼阻止：“殿下，让奴婢来帮顾公子。”

“没事，”绾絮淡淡地，“包扎我比你在行些。”

小桃看了看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车尾把包袱拉过来。“殿下，您动手给顾公子包扎实为不妥，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小桃虽然并不像归海藏锋那样介意一些私底下的规矩，但看到绾絮主动接近一个男人，她同样难以忍受，忍不住再次提醒道。

那边顾离殇倒似没什么顾忌，他解开肩膀上的衣服，绾絮在包袱里面取了一瓶药，拔掉塞子倒在手里的绷带上，红褐的药粉混合进血液，顾离殇一声不吭，绾絮额角都不禁渗出汗，这样深可见骨的伤口，抹药的时候定然十分痛，顾离殇的毅力坚韧，绾絮心里不由暗暗吃惊。

刚包扎好，车外归海藏锋就道：“殿下，我们已经走出绿洲了。”声音渐渐响在帘子旁，清晰有力：“现在外面都是遥遥大漠，我们应该怎么才能走出去？”

绾絮转头看向顾离殇，现在全靠他指路了。顾离殇没有说话，他掀开马车帘子，目光往外看去，将一众御林军士兵的身影都扫进了眼中。

然后他放下帘子，重新坐好。

绾絮问：“我们该怎么走？”

顾离殇却沉默不言，半晌道：“你们人太多了，走不出这里。”

绾絮心里一咯登：“什么意思？为什么走不出去？”

顾离殇看她一眼：“我能带你们出去，但要想逃开大漠其他人的眼线，你们这么多人肯定是不行的。所谓人少目标小，领着这么大群人上路，等于成了大漠刑官的活靶子，到时候，只怕一个都逃不掉。”

归海藏锋策马在帘外注意听马车里的动静，他忍不住皱眉：“顾公子，你不要危言耸听。我带御林军奉皇命护送帝姬到龟兹，无论出现什么情形都绝对不能离开帝姬半步。”

顾离殇道：“可是现在她和你们在一起，反而不安全。”

归海藏锋有些不悦了，他沉声道：“那顾公子的意思，难道要我们与帝姬分开吗？”

顾离殇顿了顿，忽然问：“你们这些护卫，谁武功最高？”

归海藏锋不解何意，加上心里添堵，就没回答他。小桃在旁边插一句：“是归海大人，他是陛下的金刀护卫，宫里最厉害的人了。”

顾离殇道：“好，你留下保护帝姬，其他人都走。”这话是冲着帘外说的。

归海藏锋真怒了，他冷着声音：“顾公子，念在你救了帝姬，这份情面我们感激在心。可你这般胡言乱语，传回我们中原，是要被我们中原的万岁爷治罪的。”

“归海！”绾絮皱眉低斥了声。

顾离殇闻言，抬手撩开车帘，马车外归海藏锋冷着张脸，见他出来也并不说什么。顾离殇忽然缓缓把头顶的斗笠摘了下来，露出黑纱下遮掩的脸。他目光一个一个在御林军身上掠过，偶尔停留在他们脸上一小会，那眸上神采，似乎这荒凉大漠累累尘烟都生了光芒。

他面沉如水，沉声道：“三天之内，我保证你们护送的人到达匈奴，毫发无伤。现在已经不是信不信任我的时候，如果没有人引路，你们这一大队人马怕只有困死在沙漠。我是剑客，不谋财不害命，也不愿意见到再有无辜伤在这里埋骨黄沙，这片大漠下面葬送了多少生命你们都曾看见，难道你们也想成为其中的一个？”

顾离殇灌注了几分内力，话传出极有穿透力，一排站立的御林军听得清楚，心里都掀起了波澜。绾絮沉默的坐着，一直没有开口。

归海藏锋内心同样震动挣扎，他重重叹气，说：“顾公子，我们这么多人都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吗？”他说的有些艰难，也有些颓唐。

顾离殇拢了拢袖子：“人再多也无用。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你知道。”

归海藏锋闻言苦笑，大漠不是他们的地盘，他心里完全明白。有些茫然地四顾，目光所见到的都是黄沙，仿佛无边无际，延伸到了天边。

绾絮见状叹道：“归海，天意如此，趁着进入沙漠还不深，你下令把御林军们遣散了吧！”

归海藏锋看着她：“可是殿下，他们的职责是护送你，现在叫他们回去，让他们怎么交代啊？！”

绾絮徐徐道：“奉旨出使龟兹的是我，并非他们。他们回去不算抗旨，我会再写一道手谕交给他们带回去。父皇定然会妥当的处理。”

归海藏锋听这话，帝姬是已经下定决心了。缓缓放下马车的帘子，他无奈地转身，神情同样复杂的御林军都转脸看着他。归海藏锋目光转一圈，道：“帝姬有令，所有人退回去。冯五，你负责把大家带回京城，路上要提高警惕，切勿掉以轻心。”

御林军里叫冯五的人低下了头，绾絮在马车内又说了什么，归海藏锋道：“你们安全抵达京城后，把这里的一切如实禀告给陛下和大臣，如果可能，最好请到羽静王爷来调查一下，哪怕派人来查查。还有，将我们饲养的最好的鸽子放出来，给帝姬报信。”

这话说给御林军听，也是给顾离殇听的。说到底，归海藏锋不可能真正地信任顾离殇，这本是情理之中。顾离殇根本不在意这些，大大方方地坐在马车内看着御林军满面犹疑地样子。小桃取来纸笔，绾絮揽着袖子在几案上写了一封上书，装入信封后，用蜡封好口。撩开车帘把信封交给归海藏锋，归海藏锋瞥见顾离殇抱着双臂，剑搁置旁边。

冯五上前来把手书接过去，归海藏锋面上淡漠，声音也淡淡道：“顾公子的为人光明磊落，何故总是带着斗笠示人呢？这大漠欢荒凉，顾公子难道也有什么人要躲避么？”

顾离殇看他一眼后，嘴角竟然扯出了笑意。这是第一次见他笑，面上浮现说不出的飒爽。他笑道：“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戴斗笠是抵御大漠的风沙，哪有你说的原因。”

归海藏锋脸上变了变，一会儿冲冯五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冯五面无表情，知事无可挽，便领了御林军往回走。这里他们刚来不久，来路都还记得很清楚，只需要走不到三个时辰，便可离开沙漠，到达来时落脚的地方。

小桃看到归海藏锋脸色不好看，吐吐舌头也缩回了马车。

不一会儿马车外脚步响动，御林军们缓缓离开这片大漠，半柱香过去，外面声音渐静，终于都走了。归海藏锋冷冷的声音响起来：“顾公子，一切都按照你说的安排，帝姬应该能安稳离开吧。”

顾离殇也是冷冷清清，淡淡说了一句：“往南走，一个时辰。”

马车震了几下，轮子迅速向前跑起来。归海藏锋亲自驾马，甩起马鞭一言不发地赶路。

小桃一直盯着车外面，这时方回过脸，顾离殇斗笠搁在一边，剑放在另一边，又像刚才一样坐着了。她眨了几下眼，便看见顾离殇怀里露出的一把扇子。底端的吊坠更是玉彩光照，华丽得很。

又见到他身体挺的笔直，腰身修长，很是器宇不凡。她悄悄咬着绾絮耳朵说道：“殿下，您看啊……他还有扇子，不像个剑客，倒像咱们中原的坊间传说里、那些个寻花问柳的佳公子。真是玉树临风……”

玉树临风。

绾絮眼波动了动，抬眼看了看顾离殇。

一丝隐隐的熟悉缕缕缠绕于心田，她忍不住又多看他几下，顾离殇似有所觉，淡淡的目光也飘过来。绾絮微微一笑道：“这次真要多谢顾公子，否则我们还要在沙漠里不知道耽搁多久。”

顾离殇道：“等我把你们带出去了，再谢我不迟。”

绾絮笑了笑，没接话。

顾离殇看她一眼：“我也是中原人，西域偏远，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悲慨在这样的地方也格外沉重，我……我总不至害你。”

绾絮淡淡一笑：“我明白。”

顾离殇点点头，坐在对面长凳上，又开始闭眼不言不语。

正文 第八章 半块虎符

接下来的时日他们走的出乎意料顺利，顾离殇没有食言，路上他十分尽心地维护着马车的行驶。有几次他从马车里探出头，好端端地看着大漠，忽然袖子里就发射出银色的小刀，那些看着总是莽莽平静的沙丘后就会忽地出现人影，那些都是倒地后的人。有些地方，顾离殇会指挥他们快马加鞭往前走，一刻不许停留。他说那些人是沙漠里的密探，他们如果走的不快，很快就会有接到消息的人赶过来。

他们走过了一段被沙丘包围的极小路段，顾离殇让他们下车，归海藏锋也从马上下来，轻轻牵马走过去。顾离殇说这里沙层松软，虽说发生坍塌的机会极小，然而，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般的熟悉，也不知他在沙漠里待过了多久。见识过这般身手，归海藏锋看顾离殇的时候眼神也就不一样了。等到第三天，他们回头，苍茫大漠就在身后，逐渐远离。归海藏锋终于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声“顾公子多谢。”

顾离殇摆摆手，只是下马车的时候，他看着与他同乘了几天的绾絮，似乎是叹息地说道：“你要进匈奴我不反对，不过，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别让匈奴的王看到你的样子。到了匈奴，如非必要，你的面纱还是一直戴着吧。”

绾絮看着他，对他微笑点了点头。

那一刻，顾离殇眼里有着温暖笑意。他说：“帝姬，我们有缘再见吧。”

他转身朝一个方向走，西域的暖阳照出了他拖长地上的长影。小桃拉长脖子看着，竟然觉得一些恋恋不舍在心里。

总的来说，这个顾公子还是不错的。对帝姬的时候，有种特殊的关照。

绾絮拍了一下她的脖子，声音因为持续的高烧显得有些嘶哑：“愣着干什么，归海，继续赶路。”

和顾离殇分开后，他们又行驶了一天，才到达匈奴的都城。暴雨下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路上湿漉漉的泥泞遍地，马车走的异常艰难。归海藏锋浑身都被雨水浸透，更糟糕的还在于绾絮这段日子本高烧反复，风寒时好时坏，到了都城，身子竟然还是病倒了。归海藏锋一边让小桃加紧照顾，一边快马加鞭赶往匈奴王城。

中原的一品侍卫亲自沦为马车夫，还是在这种暴雨不绝的恶劣条件中。车里坐着病恹恹的天朝帝姬，缺医少药，风雨兼程地来到荒荒西域古国。

匈奴王城的城门关闭，两小队卫兵守着，归海藏锋赶着车架到跟前，就连他这样刚强的护卫都累得喘气道：“中原圣朝的帝姬路经此地，尔等立刻开城门！”

他拿出怀中贴身藏的小块令牌，在守城门的卫兵眼前一晃。

卫兵转过头看了看，又转过去，身上的铠甲闪烁冷泽的荧光，却不见他们做出任何开门动作。

归海藏锋何其敏锐，当即心里一个咯登，他沉下脸质问：“怎么？帝姬在此，你们还敢不放她进去吗？！”

卫兵看着他，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陪笑道：“哪里，只是咱们的王正在选妃，这个时候不方便放外人进来……”

归海藏锋竭力地平息胸口的怒气，冷脸道：“选妃？这等雅兴我们不敢打扰，让我们进去随意歇一歇，等大王有空了再来接见我们好了。”

“那怎么成，”旁边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脸上堆笑，“帝姬是贵客，我们不好怠慢，必要准备好迎接的宫殿，摆好菜肴美景，献上了我西域的瓜果，排演迎客歌舞，这才能迎帝姬入城，是不失了我匈奴的礼数啊。”

废话一箩筐，说尽了的场面话。中心就一个，不让进！

归海藏锋齿缝间迸出来字：“你们好大胆子！拦我天朝帝姬的车驾，别忘了你们王去年还刚送了议和的书信，送了礼千里迢迢到我们中原。现在却胆大妄为不让帝姬进城，若是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你们担待的起吗？！”

士兵们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有几个脸上竟然露出笑意，他们悠悠道：“对不住了，帝姬，我们也都是奉命罢了，您就在城外等等吧，等大王选了美妾，心情好了。自然会安排时间接见你们。”

归海藏锋脸绿了，马车内忽然传来一声清咳，他立刻转过了身，朝着风雨中的马车大步走去。

马车帘微微掀开一角，归海藏锋向前探身，似乎正在仔细听里面的人讲话。

几个守门士兵面面相觑，低头私语那马车里的帝姬在对自家的护卫说什么。片刻后，归海藏锋对马车内施了一礼，车帘缓缓放下，再次将里面的一切严严实实和外面隔绝。

归海藏锋一脸铁青地走回来，冰冷的目光像刀子摔在守城门士兵的脸上。士兵正为他的态度所恼怒，正打算说几句风凉话再奚落他一番。这时，见他手腕间一翻，露出了一小块黄黄的东西。两个士兵疑惑，便上前看了看。忽然士兵脸上僵了僵，抬头看向归海藏锋。

他冷冷地睨着他们，神色间冰冷高傲，可是却没有人再敢说什么话刺激他。

归海藏锋拿在手上的是一块虎符，虽然只有一小块，但那虎符上的纹路清晰可辨。羽静王这些年手掌天下兵马，靠的就是他手上有天朝皇帝御赐的小半块虎符，虎符不在乎大小，有虎符，就有兵权，中原的军队驻扎在西域边边角角的地方，不知有多少，虎符在手，要调动这些兵马犹如探囊取物，一天之内就能纠集大帮精锐之师到麾下听命。

那些守城门的士兵哪里能料到这些，当下就是木着脸，不知怎么办。归海藏锋猛然提动全身真气，声如惊雷降临：“匈奴的王听着，我中原的帝姬现在城门口，你出来迎接也好，继续躲着也好，我要你记住，帝姬也许不受帝宠，但你若因此小视看不起帝姬，那就是你匈奴无脑。今日虎符在此，帝姬临行前也有羽静王爷叮咛嘱咐，王爷爱帝姬甚深，知道你们竟敢将帝姬拒之门外，想必不会高兴。这城门你们开是不开，也请自便，我们帝姬绝不会再求上一言半句！”

一行话说出，已是半个城池听见。守城门的士兵吓得变了脸，偏偏自己也不敢做主放人进去，只得频频往城里面张望，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归海藏锋也不管了，他下了马，索性就坐在马车前面，有马车檐遮挡，雨也落不到他身上。僵持了没多久，终于有声音传来，紧闭的两扇门缓缓开启，里面走出一个人，向守门士兵说了什么后，对归海藏锋拱手道：“大王不便出来见客，我乃宫廷管事，大王命我带帝姬到驿馆休息。”

&&&&&&&&

绾絮从十六岁起就时常做梦，每次都是在身体极不舒服的时候，但记忆中却也没有你哪一次梦做得像这次一样清楚。清楚地好像梦里那些东西都跳进现实中，成了她生活过的一个片段。

彼时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能视物，稍微暗了点，他就看不见。他看不见她的脸，他说：“公主，你在哪？”

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手：“上神，我在这里呐。”

她难过的直掉眼泪。她为他寻遍千山百草，踏遍六界每一寸土地。她日夜照顾他，晚上宫殿也不灭灯，务必光芒照满整座殿宇内，因此她两个眼睛肿的成核桃样。他到底是怜惜她，下令熄灯，这样一来晚上她更不肯离开他身边，偶尔竟然见他也会惊醒，半夜呼吸沉重，她担忧的食不下咽，他握住她的手安慰，不要担心。

她怎能不担心，他身上的兰花气味越来越重，不可思议沿着宫殿中心散发出去，整个天界，都被上神身上奇异又神秘的兰花香笼罩了。她却更惊恐，他的安慰不起作用，相较而言显得风轻云淡轻描淡写。他轻叹一声，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他说，公主，你真的那么需要我？

她盯着他的眼睛，哭出声。催心断肠，他终于也震动，扶着她双肩把她抱进怀里。她哭着说，上神，我不需要你，但我舍不得你啊，你怎么能够从此消失……

他对她好起来，不是以前那种好，而是真的温柔地，点点滴滴的浓情。他似乎也真的需要她在身边，很多事情也需要她帮助才能做到。他身上的兰花香越来越浓烈，他在远去，仿佛逐渐化入虚空中，终有一日再也寻不见他。她哭了，民间下了三年天雨，颗粒无收。天地苍茫，笼罩一层绝望。

他默默被她抱着，衣衫被她的泪水打湿，慢慢，他整个身心都浸在她的泪水里。她说，我不想你走。你是上神，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你答应我，你不会消失。你会像以前一样待在天外天，你哪里也不会去。

她第一次摇晃到天外天，漫天云层里，他坐着看书，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张琴。

书和琴。

也许第一印象她就先入为主他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和书呆子文曲星君属同一类，这种人，这种神仙，脾气都好到没话说。她放心大胆地打扰他，天天来，日日去，他果然不曾发脾气。照旧拢了一卷书坐在板凳上看，对她的到来不闻不问。

她恼恨他不看她，随手就把他的书抓过来丢的远远地。她皱着鼻子道，天界除了文曲星君没有仙爱看书，你也不给看。

那本被她丢出去的书静悄悄的出现在他手里，他笑着把书放下，那双清眸终于看向她脸上。她却忽然觉得尴尬了，不好意思起来，她熟悉他的眉眼，熟悉他的气息，他只有在天外天的时候才是不戴面具的。离开天外天，去任何一个地方那张修罗面具都如影随形跟着他，像个甩不掉的鬼影。她不喜欢。她喜欢他的样子，她喜欢看他的脸，那样好看，而且......总是对着她淡淡微笑。

戴上面具后，他所有的表情，她都看不到。他是不是还对着她笑，是不是还是温柔地看着她，她完全不知道。她不满，她不高兴。

她不再去天外天，等他来找她。

他果然来了，在天池边，一袭白衣飘然来到她身边。她得意地笑，转脸却发现他轻轻抬手，拿开了挡脸的面具。那张淡淡的容颜就露出来在她面前。

他绵软地叫她，公主。

她就酥了半边。整个身体寸寸血肉似乎都被他施了法，她咬紧牙关，忽然就胆大决定放肆一次。她换上娇嗔的模样，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娇声婉转地说道，坏人，你欺负我，我不理你了。

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完，她另一边就也酥了。她为自己的大胆汗颜，堂堂一个公主，竟学民间讨欢的女子。可是那一刻，她感到羞耻的同时分明是快乐着的。

她抬眼想看看他错愕的样子，却只见他仍是淡如潭水，目光却盈盈看着她，像极了天池的水里柔波，一波一波都漾在人心里，让人酥麻酥麻，似乎在这目光下就死去活来了几百回。

她捂住胸口，觉得自己不能承受了。可是她一点没有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目光交缠在一起，她觉得欲罢不能。再也受不了心底抓痒一般的感觉，她一头栽在他怀里，张开臂四肢缠紧了他，问，上神，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咒。

他的手扶在她背上，就这么轻轻地一碰，她心里也掀起万千波澜，波涛汹涌。他说，公主，你司掌七情，有时候也该感受一下你司掌的情的滋味。

她推开他，上神，你在诱我入魔。

他忽然笑了笑，淡若烟柳，温谦柔净。

她手指梳理头发，说上神，我以为你是个很纯良的神，现在我算信了天帝说的，上神你是深不可测。

上神有一颗最是悲天悯人的心，他保护众仙安危，维持六界稳定，可是没有人需要说，上神是个很良善很良善的人。

她大有一颗赤诚心被欺骗的感觉。她不相信，不死心地拉过来桃花仙，问她觉得上神是个什么样的人。

桃花仙满脸困惑望着她，眨巴了半天眼睛，才温吞吞说一句，不知道。上神成日带着面具，大概比较冷清的人。

她犹疑地问，你没觉得上神是很纯良的神么？

桃花仙一脸茫然，似乎想不到这两个字怎么会跟上神联系到一起去，半晌她摇摇头。

现在她回想起上神的过往，太多东西被忽视掉了。

真应了那句话，深不可测。委实深不可测啊。

她开始怕了，不去了。这回是真不去了。

她想着躲在寝宫里不出去，可是他是上神，有什么地方他不能到？她一转身就看到他站在玉树琼花那，手里捧着他那册天书。

一见到他她的心就开始乱跳，这个人果然和文曲星君不同，文曲星君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她随便猜都能猜到，可是站在他面前，她就感到是自己被他看了个透彻。

这难道就是深不可测的上神么。她无限哀嚎地想。

他的心思似乎不在她身上，专注盯着手上的书。他说，公主，你来看看这个。

她警惕地走到他身边，闻见那兰花香，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晕。他转过脸来，看着她轻轻说道，书上说，我们两个是天作之合。

书上说，我们两个是天作之合。

她傻了，傻愣愣站着不动。他清如水的眸子就注视她，知道她回神。

她捂着鼻子悲愤道，上神，我要是再去天外天一次，我改姓地！

看着她那副天怒人怨的样子，他不禁又笑了起来，他问她，公主，你喜欢单纯的人吗？

她忿忿看他，不知不觉竟然又脱口而出，你居心不良！坏蛋！

他轻轻看她一眼，那眼很轻，却足够认真仔细。他音色温和，公主，其实我不坏的。

她悻悻然垂头，不甘不愿，那你是什么。

他眉间轻轻拧了拧，似乎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问题。半晌他长叹，手中书放下，你若不愿接近我，也罢。我本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人。

兰香拂过，他袖子一挥，已然远离了宫殿。

她有些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觉得他很孤独。

文曲星君掌管天下文书，只有一卷书不是他掌管，天书，记载天地万物众仙神道的天书，就是他时常看的那本。

天下没有单纯的人。天帝说。心是复杂的，不管是人，还是神仙。都一样。她低着头垂头丧气在天池旁边晃悠，最后认命地地闭上眼，牙关咬了咬，脚下升起一团云身体就飘向天外天，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微笑，似乎对她的到来毫不惊讶。

她恩赐一般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坐到他身边，装模作样地探着脑袋看周围波荡起伏的云层。

肩上忽然一暖，他身上的兰花香飘进她鼻子里，她的脸不争气红了红。

他说，公主，天外天没有你，真是冷清。

她噘起了嘴，这算上神的告白么？

紫阳花海开的越来越艳，可是那么浓烈的香气，也遮掩不了兰香的飘来。上神与天同寿，与天同寝。他却有了爱，深沉若天河的水，无尽的爱。并非无私的对天下苍生无数生灵的爱，是对公主一个人的爱。他爱上了公主。

她真没想这样会害了他。

追悔莫及不能形容那日之后她绝望的万一，她说，天界不能没有上神，天界可以没有公主，却不可以没有上神。她乌发白衣，跪在天池边求天帝，这却没能阻止他身上香味的扩散。

上神与天同寿，他最终会融入天地间，化为六界之中任何一缕清风，天外天上，将不再会有他的存在。

正文 第九章 匈奴王城

绾絮到城门口的时候姬夜商正搂着美人饮酒，旁边匈奴的神巫垂手侍奉着。姬夜商端着金樽酒杯，将杯子里放的陈年佳酿喂进了怀中美人口中。外面的下人进来报，说，天朝帝姬来到。

姬夜商倒没什么反应，早几天密探就把大漠的情形报告给他，在前两天，甚至听到帝姬被劫的消息。不知现在她又是怎么脱离险境，还好端端到了他的国家。他反而比较好奇，那个中原来的帝姬怎么顺利过得了沙漠，那谣传的沸沸扬扬的大漠刑官可不是省油的灯。

神巫迦楼看着自家大王在水池中的颓靡模样，却是皱了一下眉道，“听说帝姬是往龟兹，嫁给龟兹的七皇子，绕道我匈奴境内。”

桶里水温正好，蒸的他很舒服。姬夜商懒洋洋地，“让她候着。”

其时怀中美人正搂着他的脖子，冲他露齿一笑。“大王真是威武，这下那天朝帝姬也不嚣张了。”

姬夜商捏了捏美人的小脸，笑道：“那帝姬在中原并不受宠，倘若今天来的人是他们的公主，我倒是亲自去迎接。”

迦楼笑了笑：“我王，那帝姬进沙漠时，据说有一大队人马护着，可见天朝的皇帝也不是不重视。而且我听说，羽静王爷，这些年纵横在我们西域土地的战神，似乎很喜欢帝姬。”

姬夜商把一颗葡萄送进美人口中，翻身在桶边躺着，古铜的肌肤泛起水光。他道：“不过一出了沙漠，她们只剩一个侍卫驾着马车，其余人都突然回去了。”

迦楼脸上的神色也在这时肃了肃，他低头道：“我不认为刑官会放帝姬走，她能穿过沙漠，必然还有其他原因。我知道刑官，只要是他要劫的人，绝没有还能完好逃出沙漠的。”

姬夜商眯了眯眼：“身边只剩下唯一的护卫，这个帝姬就是再有本事，也掀不起大风浪。”

迦楼叹了一声：“中原强大，我们也只能努力跟那边的朝廷建立良好的关系，我王英才天纵，如今国势日强，想来中原也不会再挤兑我们。”

“哼！”姬夜商忽然捏紧美人肩骨，美人痛呼一声，缩在他怀里目光哀怨。“羽静王盖世英杰，本王就算服他。中原有他在，本王还能说什么。”

迦楼不说话，姬夜商志大才高，极优秀的匈奴王，可是唯一，他几年前篡位登基，此事虽说不光彩，但他的能力却也依然让匈奴皇室中其他一些心有不甘的人畏惧。本应志得意满的时刻，他遇见中原来的年轻王爷，几番交手，几回合下来，羽静王竟生生迫着姬夜商写了降书。姬夜商少年等位，心气极高，他不是输不起，但心里却不好过。

酒池肉林，是他最好的消遣。

眼看姬夜商闭眼休息了一会后又跟美人你侬我侬的互相温存，迦楼扫了眼沙漏，正准备告辞下去，刚才下去的下人偏偏又上来报。

这一次的脸色明显比上次慌张，下人说：“陛下，帝姬有虎符，那个中原护卫还扬言威胁我们，说我们如果不开城门，他们的王爷定然不放过我们。”遂把城门口发生的事仔细叙述了一遍。

姬夜商眸光深沉，五官颜色很不好看地盯向迦楼。

迦楼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训斥那下人：“你看清楚了？那是虎符？！”

下人是很忠心的老仆，他没亲眼看见虎符，但判断力还在。他摇头：“守城门的士兵都是认真的汉子，这种重大的事情，他们也是确定了才敢向上报。”

迦楼不知该说什么，他又看了看姬夜商。

姬夜商冷笑了两声：“又怕什么？我们不过是想给人家下马威，结果却被人家摆了一道，反而成全了帝姬的威风。”

迦楼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他问：“陛下，现在怎么办？”

“罢了。”姬夜商一只手搭在边上，“迦楼，你就代表我去迎接一下。”

迦楼是匈奴的神巫，身份和地位都很高，他去迎接帝姬，算是很郑重的待客了。

迦楼弯腰向他行了一个礼，当下就离开宫殿快速赶往城门方向。姬夜商回过身，笑着抱起了美人，美人妖娆的琉璃双目闪动着赤炎一般的光泽，他转身出了浴桶走向一旁的床榻。

迦楼到了城门那里，守门的士兵一见他就松口气。他看见雨幕中停着一辆马车，城门打开时对之拱手道：“大王不便出来见客，我乃宫廷管事，奉命带帝姬去驿馆休息。”

迦楼除了神巫之外另一重身份就是管事，许多接客待客的事情姬夜商没精力或者不愿意，都有他一肩扛下来。

然后他就见到那个马车前面的侍卫跳上马，抓紧缰绳拉着后面的马车就驶入城，看也不看他一眼，只从舌尖冰冷吐出两个字“带路。”

匈奴的都城之内很多小贩冒雨经营，大雨伞遮在头顶，很多在中原希珍的干果胡桃摆在小贩的摊位前，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勾引远道而来的中原客人。他们的马车足够显眼，在这座城内建筑多是高大雄伟，找不到一点中原的秀气。归海藏锋并没有心思去看这些，他扬着马鞭载马车里的两人不敢稍作停息，只有他明白帝姬现在处于怎样水深火热里，连续的高烧几日不退，人接近半昏迷。小桃在马车里给她扇扇子，听到匈奴守卫说的话她差点气哭，真想跳起来把那群守卫的舌头给拔光了。

什么人都欺负帝姬，她最不能忍受的。

到了那也许是临时才安排出来的驿馆，来不及观察这地方环境是不是雅致，归海藏锋并小桃一起就马不停蹄地把绾絮送去休息。这么多天鞍马劳顿，绾絮终于躺到了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花被。她的脸烫若烧云，小桃两个手掌心贴着薄薄的面纱，感受她温度灼灼，好像脸颊上隐藏两团火。

小桃急得团团转，盯着归海藏锋眼睁的老大：“归海大人你想想办法帮帮殿下啊！”

归海藏锋面沉如水，走到外面，看见一个似乎是匈奴的右指挥使。

一巴掌砸在人家吃饭的面前桌子上，他冷着脸斜眼注视他：“把你们的御医找来，最好的御医过来给我朝帝姬诊断，开方抓药、一定要把帝姬治好了！”

姬夜商下午又得到帝姬重病的消息。御医们担忧满脸：“陛下，这个帝姬如若在我们的地方出什么三长两短，可是非常的不妙呀……”

“我们担待不起加害帝姬的罪名，不管帝姬是受宠还是不受宠，结果都是一样。”

姬夜商蹙眉看着一群人在杞人忧天，说帝姬一直昏迷不醒，恐怕严重云云。他有些不耐烦，摆手道：“知道罪责大，那就认真给她治，把她看好了，早日离开我们境内，不就没事了。”

御医们一哄而散。

归海藏锋的脸永远好像别人欠了他钱，你给再多他还是那样，一罐又一罐人参汤鹿茸粥灵芝草，一边忙着写国书上表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中原。估计绾絮当年在宫里，多少年都不曾吃过这样多好东西。

不让摸手不让看脸，御医们搬了把椅子，扯了几根线，端坐正堂开始悬丝诊脉。归海藏锋看得严实，绾絮床上的纱帐遮的密不透风，他本人像镇山将军一样坐在床前，眼睛像珠子一样瞪着御医举动。御医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本来悬丝诊脉就不靠谱，再被他一惊、一吓，简直不知道自己手下是什么脉象了。

姬夜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折腾。一边忙着写国书上表解释缘由经过以及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中原。御医们没辙，最后只能奇珍灵药一个劲越送越凶，横竖有了这些药吊着，只要没死透准能活过来。

何况绾絮只是病了，感染风寒，御医们就算不诊脉，凭经验好歹也能开出点对症的方子。那时小桃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不管有意无意，他们已经在匈奴王城待了有许多时间。

正文 第十章 虚伪大王

庭园花开长栏，树枝斜斜仰躺在青石子铺的路道上。几个袅娜的妩媚女子分花拂柳地穿过庭园，一把娇柔无限的嗓子响起：“大王为了那中原来的帝姬，这几日可都没睡好！本宫瞧着也心疼。”

旁边自然有托着长裙的宫女，听见女子这样说，也撇嘴附和道：“不就是一个帝姬，怎么值得大王为她这么费心。”

“中原有什么了不起，中原强大，我们匈奴也不弱。大王至于这么赔小心吗？”

柔和的嗓子里似乎还带了几分埋怨。

小桃掩了窗户，不屑地撇了撇嘴：“还以为他们匈奴皇宫有什么不一样，原来和咱们后宫也都差不多。”男争女斗，吵闹个不休止。

这几天他们算是知道，所谓驿馆，其实是匈奴皇宫的一个角落。不晓得那没见面的匈奴王这样安排是何心思，而且这里的皇宫好像也没有中原那么禁卫森严，每天走动的人也不少，平白叫人恼得慌。

绾絮昨天夜里醒过来，早上就有御医报告匈奴王知晓。小桃拿着帖子走到绾絮床边，展开手中画工繁杂的帖子，脸贴上去吃力地看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据说是那匈奴王亲手写出来的，管事的迦楼拼命吹捧自己的王从小苦练中原书法，连中原来的书法大家见了，都赞不绝口自叹弗如云云。

无论好看不好看，小桃斗大字不认识几个，反正迦楼还带了一句话，概括帖子上的内容。她看完帖子，估计意思差不多，才从帖子里把脸抬起来，道：“殿下，管事的说他们的大王要约您手谈，就是下棋。”

绾絮身子还很虚，怎么样都是不能接受邀请。她脸歪向枕头另一边：“说我身子不适，推了。”

小桃乐颠乐颠的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帖子，拿着出去了。

绾絮醒来脸色就不好，和以前风寒苏醒的时候不同，醒过来时她就不怎么说话了。脸的眼色白兮兮的，双目好像没有神光一样，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眸子漆黑黑的。

这副样子使她旁边看护的人感到很不放心，那感觉，好像帝姬昏睡的时候被抽走了魂似的。小桃随意糟蹋御医们送来的各种灵丹妙药，乐此不疲地把珍贵的人参熬汤当做茶水递给绾絮喝，把燕窝雪莲一股脑糅合进了饭菜送到绾絮肚子，一日三餐，可着劲地吃喝。御医的心在滴血，供应药材的药官手抖得像筛子，后来还是归海藏锋保留一点理智，制止了小桃的行为，“人参雪莲虽然大补，在生命垂危的时候有救命的效力，但吃多了，也会起反效果。殿下身子尚虚，禁受不起这么大的药劲。”

小桃这才罢手。

绾絮莫名的很反常，小桃这样子不计后果地灌药她竟然就全吃了，一点也没考虑这样吃下去对身体有无益处。大抵小桃就是看了她这样不吭声才敢放心地把那么多药喂她吃。

绾絮目光幽幽地盯着匈奴的大帐深处悠长叹气，良久后却是问了一声：“沈相可有来信？”

小桃颠颠跑过去：“殿下，你终于肯说话啦？”她忽然又摇头，道，“没有相爷的消息，这十几天我们一直在这里。”

绾絮垂眸。

小桃乐滋滋地道：“殿下，我们来这里的路上过了三天，在这里又过了十几天，御林军和我们分开，也要很久才能回到京城。他们的鸽子还没放哪，相爷不可能这么快就给我们传来信呀！”她边扳着手指数。

绾絮却没听她说话，她声音轻轻的，像半空飘落的一阵风没着落似的：“小桃，古人的诗书里有一句描写天涯相隔的人，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沈相就算没有鸽子，他怎么不能让青鸟传信呢？”

小桃似懂非懂地听着，绾絮缓缓闭上眼睛，长睫毛轻微颤动着。“他为什么不来信……让我知道也好……”

小桃吓呆了。怎么回事？声音透着一股淡淡感伤，莫不成殿下竟然喜欢上相爷了？！她傻傻地瞪圆眼睛。

“青鸟是传说的神鸟，相爷不是神仙，自然也没有这种鸟来传信。但是，属下知道，如果相爷有青鸟，定是愿意马上让殿下知道他的情况。”归海藏锋在外敲了敲门，等不及里面有反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小桃叫了“归海大人”，两手揉搓自己脸颊，隐约是从梦里把自己揪醒。

归海藏锋心里是隐约猜到一些，不至于像小桃一无所知。看绾絮黯然神伤，他不禁为沈茗赋说了几句话。然而，绾絮听到他的话，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眼底更添了一层灰暗。

归海藏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显然他感觉自己的话合情合理，应当能劝慰得了帝姬才是。绾絮形容也倦了，眼睛渐渐合上，归海藏锋冲小桃打了手势，两人蹑手蹑脚退出去。

所谓手谈，绾絮明白匈奴王并无什么诚意，做做样子的理由居多数。知道她身为待嫁帝姬，不可能抛头露面，于是三番五次佯装热情地邀约，今天打猎明天看戏，又不失他好客的美名。何乐不为。她们次次推柜，后来干脆说身体不好请大王莫要再邀请，匈奴王关切不已，连忙嘱咐御医好好为帝姬调养身体，一面好酒好菜好住的招待她们。

这番作为下来后，不管是做戏做的足，某种虚假热情膨胀了起来，中原便怪罪不到他头上。

小桃天天出门四处溜达，自然知道匈奴王年轻好色，美妾成群，姬妾一大堆。因此对他那些作为十分的不齿，回来后在绾絮面前大骂姬夜商的虚伪。明明每天都那么风流快活，偏偏还做出一副忠君明主模样，脸皮厚的没边了，居然还好意思时常地邀请帝姬和他赏花观月亮。

绾絮警告她：“小声点，被匈奴人听到你骂他们的大王，他们一气之下抓你吃牢饭，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小桃一掐腰一扬眉：“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们难道吃了豹子胆，还敢动我们中原的人么？！”身为宫女，生下来就一直低头伺候人，她今天终于感到了扬眉吐气，来自强大的中原王朝，她的勇气在这片荒凉土地上得到了空前高涨。

绾絮嘴角漾起一抹微笑：“小丫头口无遮拦，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就敢这么猖狂。”

小桃就怕绾絮不高兴，如今一见她面带微笑，愁容顿时散去了许多，哪里还顾虑其他人。当即心情也大好，鼻子里偏偏飘来一阵阵脂粉烟花香，她张张嘴就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道：“娶这么多女人他宠幸的过来吗，这匈奴的王也真是贪多嚼不烂，难道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才这么急着繁衍后代！”

绾絮道：“行了，你刻薄够了，不要待会儿真的被谁听去。”

小桃转身面对她：“殿下，你想想这个王才登基多少天，已经这么大群姬妾，他要在位多几年，我看整个匈奴的女人都被他娶了。”小桃在宫廷长大，服侍的又是天子的娘娘们。见惯了妻妾成群，可委实也没见过这样过分的，听说那年轻的匈奴王每天晚上都要好几个女人伺候，看见漂亮的侍女随手就把人宠幸了，简直无耻到极点。

当然，这个“无耻”是在小桃心目中的定位。

绾絮看她一眼：“你说的这么煞有介事，可是因为你非常了解匈奴王其人呢？”

小桃一时答不上来。她说的这些……当然是她听来的。不过作为竹林苑温良媛后来的温婕妤身边的包打听，小桃认为自己还是合格的，匈奴王姬夜商是个虚伪且贪图美色的人。这点一定不假。

姬夜商一点没有听见小桃对他的腹诽，继续过着他醉生梦死的大王生活。迦楼每天跟他报告绾絮的情形，他也不怎么上心，总之名医名药他给的都给了，帝姬想什么时候走与他无干。

绾絮一方面虽然醒是醒了，风寒慢慢好起来，可她整个人的身体还是很虚，好好待在宫殿里烤着暖炉时还能正常说话活动，一旦出去受了风，马上就眩晕。这个样子，根本无法离开匈奴继续赶路。

偏偏御医们再也没法子，风寒治好了，帝姬本身身体羸弱就不是他们能治的了。归海藏锋看着绾絮的力不从心，小桃极力唆使他，他提不起精神跟她辩，慢慢也就罢了，暂时安顿下来。

正好他们最焦心的御林军回京后，大内饲养的信鸽扑扇翅膀飞到了匈奴皇宫，在他们的窗台上被发现了。

小桃手里还拿着花枝往花瓶里插，她盯着信鸽笑道：“青鸟没有来，鸽子来了。殿下，你来看。”

归海藏锋把鸽子腿上绑的小竹筒解开来，取出里面的纸递给绾絮。竹筒里有两张纸，小卷成，绾絮打开其中一个，是从朝中发出来的信函，里面说帝姬身体为重，可以不必急着赶路，在匈奴歇一歇。奇怪的是对于大漠的事情却只字未提，不知为什么。字体刚朗、沉毅，估计是内阁的文书亲自写的。除此外里面还讲了几件其他事。

她打开另一张纸条，看见几行熟悉的字体，像涓涓细流，清秀苍劲。

归海藏锋见绾絮拿起第一张纸条只是匆匆扫一眼就放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心里觉得奇怪，也把纸条拿起来看。

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忍不住变了变，偷偷看一眼绾絮，他把纸条上的内容迅速看完，然后放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绾絮把另一张纸条也放在桌上，沈茗赋写给她的私人信笺，上面也询问了她的病情，言辞间淡淡关切。她缓缓坐到桌边喝着水，归海藏锋不敢讲话。

小桃也凑上去看两张笺，可惜能认识的字不多，要读懂更是难上加难。只不过看两人脸色隐隐都不好，她不由猜这上面有什么坏消息传过来。

归海藏锋轻咳一声：“相爷下下个月大婚，娶何尚书千金。两家指腹为婚，陛下说，这桩亲门当户对……”

绾絮静静地坐着，一杯茶已经喝了很久。

归海藏锋想不出话，只好道：“这亲事，太急了些。”

小桃眨巴眼睛，听说是沈相婚事，接口道：“不急了，丞相跟何千金老早已经订了亲，本来何千金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应该嫁到沈家，可是丞相那时候正好功名加身，耽搁了亲事。何千金也一直等着沈相，有一年和荣华夫人进宫，我在婕妤身边远远见着了，长的真是美啊。”

归海藏锋沉默了。平时他跟小桃不太说话，但旁边看着也觉得这丫头挺机灵，现在看着，似乎眼力还不行。

“有什么急不急，既然指腹为婚，迟早要嫁的。”绾絮放下水杯，站起身“我出去走一走，你们别跟。”

她走出门外。

小桃没转过弯子，愣愣盯着绾絮出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天色，大叫：“殿下你要去哪里？！这都是半夜啦！”

正文 第十一章 不是美姬

归海藏锋也有些放心不下，不过他好歹理解绾絮的心思，这时候她怕是只想独自待着。想到这他一把拉住想要朝外冲的小桃，目光怔怔地看着门外，犹豫说道：“这里都有匈奴卫兵把守皇宫，殿下应该没事。”

小桃挣了几下，有些呆愣地僵住身体。迟钝如她，终于也体味到了绾絮的不寻常。她缓缓趴在桌子上，有些懊恼地抓了下脸。

匈奴的皇宫里也有许多素雅简约的楼阁，大气不失婉约，有满布的回廊殿阁，细密精巧。出来时忘记披大氅，她冷的浑身都像浸在冰窖里。心里却空空的，仿佛怎么也填不满的深坑。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竹林苑无数的翠色竹木间，竹影中他匆匆走来，制止了太师对她刺出的剑。

那时似乎就对蓝衫的他有种特殊的心情，蓝衫如海，静而深沉，中原丞相的风仪便彰显出来。彼时绾絮心如槁木，对于可能会得罪当朝太师也毫不理会，只有他恭谦如旧，声声唤她殿下，眉眼间没有半点轻视。她冷言冷语地不为所动，回去的路上被婕妤罚跪，满身大雨狼狈地跑回去，小桃也被她气走了。她晃在冷冷的雨水里，心里对这个宫廷也是一片冰冷，半晌感觉头顶似乎没再淋雨了，回头，却是他跟上了她，手中的雨伞为她遮挡全部的寒凉。

她走得飞快，看他大半的衣衫被雨水打湿透，他轻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殿下这样快速，臣怕是要跟不上。不若臣跟殿下聊一聊天，慢慢走，殿下意下如何？”她自是不领情，怀疑他别有居心，在临分别的时候，对着他的背影，她说了那样一通绝情决绝之语，门外他的脸色微微黯然。

沈相，沈茗赋。

绾絮胸口冰凉处涌出一阵阵刺痛，她蹲下去轻轻咳了起来，眼前一弯湖，夜色中湖面上波光轻轻地流动，安静地泛着神秘的磷光，贫瘠沙漠中开垦出来的一方小溪，干净的不染尘埃。目光怔怔地看着湖面，她的父皇就是将沈茗赋比喻为一汪深潭，说他石子投进去，亦看不见波澜。他手握朝纲，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中原子民心中，他是最坚固的倚靠。

绾絮也把他当成自己的依靠。她被人诬陷谋杀宫女的罪，母亲和小桃都陷进恐慌里，她拼劲全力保住了一个宫女的活口，把宫女藏于密道内。她不知道如何证明清白，去找他，她说丞相，我是清白的。他看着她，眼睛里尽是柔光和谅解，在那一刻，她忽然就体会到了罪恶感。

沈茗赋没问她缘由，轻轻松松地把宫女带到大殿上见到天子。皇帝问他是谁做的，他不隐瞒，直言不讳是受人之托，后来宫女轻轻松松洗脱她的嫌疑，按照她的交代，隐瞒季贤妃构陷的内情，证明她不曾动过任何的伤害宫女的念头。

她被自己的父皇下旨释放，在御花园看见沈茗赋，他让她喝百草甘露茶，眉眼间还是淡淡地笑着，看她的时候充满着温和和善意。

云舞仙姿，花丛里微笑的莞尔，殷殷关心，切切嘱托，像是他给她的一场梦。水月镜花，梦中银装素裹，美奂绝伦，醉卧长天不复醒。

可是，这样好的男子，到底，不是她的。

绾絮幽幽地笑了笑，月夜葱茏，她思念的人，却不会如所想的出现在面前。

看看四周景色，入目尽是寒凉如雪。绾絮觉得自己该回去了，想起出门时归海藏锋和小桃的神情，小桃这个丫头，现在八成在房间里后悔自己的莽撞吧？

绾絮满腹心事沿着河边走，最先闻到的是一阵酒气，很烈的那种酒，独产塞外的醇烈的感觉。旁边有人走过来，脚步很纷杂，没有几步那声音已经响在她耳边。她这才起了警觉，寻个台阶想下去，被人看见她一个中原帝姬在水边没头苍蝇的乱晃，那影响也不好。

她的头刚刚扭过去，脚还没抬步就跟人撞了满怀。她迅速躲到一边，旁边一人口中喷出浓重的酒气就熏了绾絮一头脸。她的肩膀被旁边那人扒住，紧跟着那人一勾手，竟然将她一把抱在了怀里。那人身上散发着酒味和女人的脂粉味混合的味道，身体沉重地从后面压过来。

那人吐着酒气，大舌头地道：“王……王后，我来了，怎……怎么又跑出来，在河边干嘛呢？”

绾絮本来反应较慢，直到被人抱住才条件反射去拿袖子里的毒针，谁知听见身后那人叫“王后”，立刻觉知对方的身份，深入袖中的手又拿出来。

匈奴的年轻大王姬夜商，怀里将绾絮抱着犹未察觉，口中絮絮叨叨：“王后，你别老是不高兴，嘿嘿，还怪我说你是醋缸子，那什么中原帝姬也就十几岁的年龄，你也担忧，我不是解释了，心里最疼你，我对小姑娘从来都没兴趣……”

绾絮皱一皱眉，盘算想个什么办法不被对方发觉地逃走。就是这一个小小的愣神，她手上一紧，姬夜商捏着她的一只手托起来，送到鼻子下面嗅了嗅，“红酥手……王后，你这肌肤越来越滑了，你就是那红酥手……我喝了黄藤酒……呵呵，我们满城春色宫墙柳……”

一首钗头凤被念得支离破碎，不知所谓，估计是个中原书生都会被气死。绾絮默然，用力甩开了自己的手，冷冷道：“你看清楚，我可是你的王后？！”

姬夜商满身酒臭的味道，他睁了睁眼，眼前人影模糊，好像有两个人在晃来晃去。他打了个酒嗝，酒嗝一出口，更是空气里全沾上了酒味。他讪笑道：“王后，你别恼……你看，我这不是陪你来了！”

绾絮看着他醉成烂泥的样子，一个大王在自己宫里喝成这样，嘴里还叫着王后，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她一时直了眼。嗅着空气里隐隐的脂粉气，她皱眉，这个匈奴王，明显是刚从哪个姬妾的被窝里爬出来的罢……

拢起袖子，她转身欲走，夜色太深了看不清楚路，她沿河边从来时的方向过去。孰料姬夜商看似烂醉，好像要不省人事，看到眼前晃动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一伸手竟然极准确地抓住绾絮的袖子。

脂粉加酒气再次缠上来，姬夜商喉音含糊：“王后，别走……”

绾絮失了耐性，身体挣扎起来，心里也急，这番纠缠要是被谁看到，等于就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哪知姬夜商这次用了真力气，挣几次也没挣开，绾絮回头冷冷看他一眼，姬夜商心里似乎被刮了一下，他定睛看着眼前人，戴着面纱的脸，黑暗中，隐隐有一双明亮的眼。

绾絮狠狠一脚踩在他脚面上，他竟然纹丝不动。片刻，手竟然还开始不老实地乱动。她完全变了脸，一边反抗一边伸手进袖中，她今天已经忍耐极限了，姬夜商运气不好撞在她火爆的时候，她懒得管他死活了。

就在她准备掏出毒针的时候，因为先前的挣扎把姬夜商推到了河的边上，姬夜商醉醺醺的，根本不曾注意脚下，河边泥土松滑，一不小心他便滑下去。绾絮感觉到了，迅速把他环在身上的手扳开，两臂骤然一松，绾絮转身伸手轻轻推在他身上，姬夜商“扑通”掉进了湖中。

绾絮丝毫也没有停留，立刻拔腿就跑，黑暗最隐藏人，几步以后就看不见她的影。姬夜商**从水里站起来，冰寒彻骨的水流在身边，他的酒醒了大半。抹掉眼睛上覆盖的水珠，他就看见一道敏捷的身影往黑暗里快速奔跑，怒极的他大吼：“站住！你是哪来的美姬？胆敢这么放肆？！”总算他还有点脑子，没有叫王后。

那道身影停了停，语气似乎也很不善：“我不是美姬，你可以叫我帝姬。”

姬夜商愣了愣，站在水中的身体僵了半晌，再抬头，绾絮已经趁他发愣的时候跑远了。

开门走进去，绾絮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姬夜商力气够大，几番挣拽袖子领口都被扯得乱七八糟。她心中忽然烦闷异常，面无表情地走到桌旁边。拎起茶壶倒茶。动静惊醒了趴在桌子上的小桃，她惊喜地一抬头，却看到绾絮脸色比没出门时更不好看了。她嗫嚅，手中捏着衣袋，不知道什么话才能安慰得了殿下。

绾絮默然无声喝了一杯茶，抬头看着她淡淡道：“四更了，我们洗洗睡吧。”

小桃隐约闻见她身上有酒味，不敢多问，轻声说：“我去打洗脚水。”

绾絮不置可否。

第二天绾絮起的都要晚，无声无息地靠着枕头倚在床头，她对归海藏锋道：“回个信给沈相吧。”

归海藏锋连忙应声，略带小心地问：“殿下想说什么？”

绾絮看着自己的手，眸光淡淡地，半晌，轻轻开口：“就告诉他，说这里一切安好，匈奴待客的礼数周到，休整一段时间，我们便离开继续往龟兹去。请他......保重自己。”

归海藏锋垂了头：“是，殿下的话，属下会一字不漏写出来，让信鸽传回中原。”

正文 第十二章 重见帝姬

忽而一笑，笑容清淡如尘，绾絮静下来：“沈相大婚这种事，为什么要叫我知道？”

归海藏锋一僵，说不出话。

绾絮昨天心情抑郁，但她终归不是转不过弯子的那种人，沈茗赋什么时间娶亲娶什么人，实在和她没有甚关联，这么千里迢迢飞鸽送消息，居然还把这事写在信里，绝对是小题大做了。她与沈茗赋的关系并不亲厚，至少在外人眼里，没必要特意通知她知道。

“信是谁传来的？”她问。归海藏锋不敢答话，低头看着脚面出神。绾絮凝视着他的脸，良久把视线转移到一边，不管是谁传的信，那个人只有一个目的，让她对沈茗赋彻底死心。回忆朝中有谁对她和沈相间的事情有所察觉，可是再想也不可能，委实因为她与沈相的确是没什么。难道是天华……说天华想让她不痛快故意泄露消息，那倒真可能，她与她始终不对盘，能打击她向来不放过。不过以天华的身份不可能接触到朝廷联络的机密信鸽的这种机会。大臣吗？和沈茗赋同朝为官的大臣……

“太师。”

绾絮悚然一惊，转脸去望归海藏锋。他终于哑声：“我们御林军的一部分掌握权在太师手中，这次的信，想是他负责。”

独孤昭！绾絮吸了口气，脑中浮现那个曾与沈茗赋一起出现在竹林苑的锐利老人，他看她的目光起初含着轻视，比许多人的深邃，他，只有他看见过沈茗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在她与他短短的接触中，他毒辣的眼神便捕捉到了异样。或许独孤昭也只是猜测，但太师的性格素来一丝不苟，就算是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没有放过。

绾絮感到了心寒，她抱着双臂蹲坐在枕头旁边，一双明亮双眸里闪烁着。

归海藏锋在桌上写就一封信，抬手食指放进口中吹出一声哨，唤来鸽子后把信放进细小的竹筒里，绑在鸽子腿上，走到窗边推了窗户，手一松，鸽子扑扇翅膀就飞入了空中。

他转身道：“御林军这次放出了我们训练的最好的鸽子来传信，半月内我们在匈奴的情况就会被宫里的人知晓。”

小桃看绾絮精神不济，形容恹恹，眉目间似有沉重之色。她忙□来说道：“殿下该吃药了，归海大人，你去跟御医说让他们把药拿过来吧！”

归海藏锋默默看了一眼消沉的帝姬，不动声色收好了笔墨，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绾絮看了看小桃，苦笑着对她说道：“你也出去吧。”

小桃看看她，搬了张椅子坐下，笑了笑：“殿下，奴婢陪陪您。你有什么心里话，就跟奴婢讲好了。奴婢不会说出去的。”

绾絮定定看着她，半晌，缓缓闭上了眼，声音如浮云落羽般轻：“谢谢你，小桃。你已经给我太多了。”

小桃本来不觉着什么，听到这些话忽然一阵心酸，她吸吸鼻子，强笑道：“殿下，您想的太多了。奴婢知道沈相是极好的男子，殿下虽然和相爷无缘，可是看相爷这次在信里也是十分关心殿下的，殿下应当高兴才是。不然让相爷知道殿下您原来这么自苦，他就算娶了妻……心里肯定也觉得难受。”

绾絮的心仿佛又被扎了一下，她咬着牙，颤抖地笑：“我不会叫他知道的。”

小桃鼻子酸溜溜的：“殿下，您不要这样，先前是奴婢多嘴了。奴婢嘴笨，安慰不了您，可是，可是相爷……如果殿下实在放不下的话，就跟相爷明说了吧！”

绾絮猛然一震，她有些茫然地睁眼看着手中的信笺，半晌还是苦笑摇头，眸中闪现泪花，明说吗？难道明说了，她就能和沈茗赋在一起？眼前的麻烦能解决了吗？她当然不会这么天真。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泪水，她神色缓慢平静，淡淡道：“以后谁都不准在我面前提起沈相，我与他不管以前怎么样，都已经缘尽于此了。我不会忘了出行西域的目的，不能因为沈相一个人扰乱所有的计划。”

小桃看着绾絮坚决的表情，心里却叹了一声，她陪伴绾絮长大，最希望的是看到她没有忧愁也没有任何烦恼的时候，可惜这个理想，似乎正在逐渐远去，并且让人抓也抓不到。

隔了许久没有再听到声音，她探头看了看，绾絮身体静止不动地躺在床上，头歪在枕头里侧，竟是睡着了。她走过去，低头默默为她盖好被子，又转身回到桌旁。呆坐了一会，看见桌上摆着几只鲜红透亮的大苹果，香味诱人，她伸手拿起一个，卡嚓咬一口。

昨天到此刻没沾一滴水的喉咙，乍碰甘甜的水果汁液宛如干燥的沙漠有了水的浇灌，喉咙里松了松，不再像之前一样紧。她吃了一个苹果，嘴唇润了润，舌头四下舔了几下，看到绾絮熟睡的样子，身体微微蜷起，好像梦里也依然得不到放松。

小桃握着一只苹果，从板凳上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嘴里咬着鲜嫩多汁的苹果，小桃关紧门，靠着门边使劲啃。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走廊上，她不在意周围侍卫的异样目光，专心地吃手中的大苹果。

苹果被她啃得只剩里面一圈核，她抹了抹嘴巴周围，看见之前盯着她看的侍卫都扭头向走廊一边，那里正有一群人走过来。片刻后，她看那人好像这几日频频出现在她们眼前的匈奴的神巫迦楼，只是迦楼身边还有一个人。

不用想也知道，能让堂堂神巫毕恭毕敬跟在后面的，只有匈奴之王。旁边的侍卫利索地跪了下去，口呼“陛下万岁”，姬夜商肩披大氅，走在最前面，自然一眼就看见了门口娇俏玲珑、满面桃花，手里还拎着苹果核的少女。

他自认语气温和地道：“帝姬在里面吗？”

小桃上下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到姬夜商的面，他一身暗黑色野兽皮毛裹于身上，皮肤是古铜色，五官也坚硬刚毅，体格高大，果然很有塞外人的胸武风范。姬夜商上来就问帝姬，她眼珠转了转，面如桃花笑：“大王来的不巧，殿下刚睡下。”

“噢？”姬夜商挑一挑眉，微笑道，“没关系，我就在这等。”

小桃心里微讶，早听说了匈奴王眼高于顶，不愿意示弱人前。今天怎么说出等帝姬的话来！她不露痕迹，笑靥欢喜：“哪能这么不像样子呢，大王尊贵无双，我们帝姬怎么也不会让您等的！您还是回去吧！”

姬夜商唇角荡起一抹笑：“此言差矣，帝姬到我国内也许多天，我一直没有和帝姬见面，实在过意不去。失礼在先，等一等是应当的。”

小桃扔了苹果核，拍拍手笑道：“恐怕帝姬不会见您呢！”

姬夜商眸子里的光挑了挑，他低笑：“这又是为何？”

小桃的眼神灵动促狭，她说道：“待嫁身份，七皇子还没有找到，您让帝姬如何见外人？”

姬夜商轻轻笑起来，微微转头，他悄声向迦楼道：“一个宫女都这么灵动可爱，你说那帝姬，会是怎样的人物？”

迦楼自然是低头垂着手，沉默地站在旁边。姬夜商声音朗朗：“你放心，我只是想表达一下对帝姬的关照，就算是坐在屏风后，我也心满意足了。”

小桃照样是灿烂一笑：“那您就等着吧。”她懒懒靠着墙，对他和迦楼微笑，“帝姬大概过三五个时辰会醒。”

姬夜商淡淡一笑，身旁有眼色的人，马上回身把椅子搬过来，放在他旁边。姬夜商挺胸扎马坐到了椅上，端着茶杯，旁边还有人扇风。

小桃面带淡淡微笑的看着，丝毫没露出惊讶的反应。心里却啧啧称奇，看着架势，这个王竟然真跟她耗上了。这又是怎么回事，一贯对她们虚伪敷衍的态度没有奏效，突然改变的这么重视帝姬？

可是姬夜商坐下的板凳都没捂热，房间里绾絮淡冷的嗓音道：“小桃，外面是谁？你和什么人在说话呢。”声音听不出任何疲惫之意，一派平和的清清冷冷，透露出如往常一样的淡漠感。

小桃立刻站直了身，扬声道：“殿下，是大王来了，他想看你。”

屋内沉默了半晌，然后绾絮的声音静静响起：“让他进来。”

小桃倏然一愣。她看着姬夜商，眉心皱起来，冲着大门低低说道：“是。”

房门被打开，那边姬夜商迅速冲大门笑了笑：“帝姬，我看你来了。”

帝姬，我看你来了。这话出现在本不相熟悉的二人中间怎么听怎么诡异，小桃躬着身体不禁打寒战。

翠纱遮着的绮罗纱帐，碧烟色的纱影里坐着一个淡淡的窈窕身影。

姬夜商掀开大氅坐在桌边，像是隔了万重山影雾霭云波，对着那道淡淡身影道：“帝姬。”

&&&&&

床上的女子微微颔首道：“大王，本宫不适，劳烦你亲自来见。”

跟昨日夜里完全不一样的端庄，绾絮温婉的问候里亦含着自身的雍容态度。

姬夜商眼睛闪了闪，也正色道：“本王这么久才来看帝姬，帝姬不会怪罪罢？”

“大王客气了，您的国事繁重，反而是我们，无意叨扰了多日，亏得大王热情的款待，本宫在这里谢谢大王。”

听着帝姬说国事繁重，姬夜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不是滋味，他笑笑：“这都是本王应该做的，帝姬能到我们匈奴来，我国上下的百姓们无不欢欣，本王日前也已经修书往中原，说愿意代为照顾帝姬贵体，贵朝皇帝也同意帝姬暂时留在我国休养，等他日身体康健了，再行上路。本王定当好好照顾帝姬，不敢有闪失。”

绾絮羽扇轻摇，头顶金步摇晃动，璀璨生辉：“有劳了，本宫离开匈奴后，日后不会忘记大王曾经的盛情招呼。”

姬夜商飒然一笑，两只眼睛炯炯看着纱帐后的身姿：“本王既负有治疗帝姬身体的责任，昨天已经派去人请一位神医到来，算算时间，神医过几天应该就会来为殿下请脉，帮助殿下将身体调理好。”

绾絮透过纱帐转脸，眸光扫了扫他：“真是太麻烦大王了，为了我这身体，大王又没少费心呵。”

姬夜商站了起来，对帐内说道：“殿下身体虚弱，本王也不多打扰，这便走了。”

纱帐里人影轻轻地点了下头，道：“小桃，送送大王。”

小桃很快答应一声，走向姬夜商，脸上露出清甜的笑：“大王，您请。”

姬夜商笑了笑，转身，侍从替他打开门，他抬脚迈过了门槛，披风划过一道弧线，手下跟着他离开了房间。

在走廊上走了没几步，他忽然转过头，对送他的小桃说道：“我刚才有一件事忘了跟你家帝姬说，昨天晚上本王喝高了，做了僭越的事，心里也十分后悔的，现下即使想跟帝姬道歉，只怕帝姬不肯原谅我。”

小桃有些惊讶，她抬头道：“大王要奴婢做什么？”

姬夜商道：“你且进去跟帝姬通报一下，我就在这里等，帝姬说了什么话，你出来带给我。”

小桃犹豫地看他一眼，转身向回走，到门边伸手推门进去。

姬夜商抱胸，自然地将身体靠墙，目光飘向走廊边那一扇门。

片刻，那扇门“吱呀”一响，小桃探出脑袋，声音清清脆脆地对他道：“殿下说没关系，人喝酒后脑子正常都不清楚，她知道大王无心冒犯，让大王您放宽心，别对此事介怀。”

姬夜商瞥一眼小桃的脸，淡淡点点头，“知道了，感谢帝姬的虚怀若谷，如此，本王告辞。”

小桃亦冲他露齿一笑：“大王慢走。”她的肤色从小就是白皙中露出胭红，两腮红润有光泽，因此她的长相煞是喜人。再加上两点笑涡，人面桃花，一眼见到了，几乎无人不喜。

姬夜商回去就坐在大椅上，端着杯子沉闷地喝酒，半晌他才轻声问旁边道：“迦楼，她是什么样的人。”站在他身旁的神巫只是看了自家的王一眼。他忽然笑道：“‘人喝酒后脑子正常都不清楚’，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慰本王还是骂本王。”

迦楼浑身笼罩着黑衣长袍，整个人显得严肃又古板，他皱起眉心：“我王，您还是不要和那中原的帝姬过于接近，微臣总感觉她身上一股不好的气息。”

姬夜商愣了愣，问道：“你觉得她哪里不好？”

迦楼纯黑的瞳孔折射出异样的光：“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谁也不知道天数命变的规律，也许有人天生就带凶煞，那中原的皇帝为什么要把帝姬送嫁到西域，帝姬途径我国是否真的只是巧合，我听说这次本来应该嫁的是他们朝中的公主，那个公主才真正是福气之人，可惜公主染病回宫，皇帝换了帝姬重新出使西域，然而，帝姬未必是像公主那样有福气傍身的啊……”

姬夜商沉下脸：“帝姬，原来竟是个会带来凶煞的人。”

迦楼目光幽幽地跳了跳：“微臣也只是心里猜测，觉得这帝姬的气息有些不寻常，大王以后尽量远着她就是，等到病好离开了我国，大王也不需挽留，管她是凶煞也好，都与我国无关了。”

姬夜商脸上微微松动，眸中刹那间出现了淡淡的犹疑。他道：“马上神医就到了，究竟帝姬是什么人，自然见分晓。”

屋子里的纱帐已经撤下，挽起床帘，绾絮并不知道她已经被人说为凶煞，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像很久见不到阳光的人，看着就有种病态。

小桃走到她床边，轻声道：“殿下，您昨天原来是遇见了匈奴王。怪不得不开心。”听姬夜商的意思，绾絮在昨夜里遇见了喝酒后的他，他做了不规矩的举动，所以绾絮回来的时候脸色才那么难看。

绾絮淡淡一笑：“他都亲自来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总要留几分面子。”

小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紧张起来，吞吞吐吐地看向绾絮：“他……他没有做什么吧？”

绾絮淡淡道：“他能做什么，匈奴权势滔天的新王，他不会轻易就做错的。”

小桃见绾絮声音变低，容颜上的恹恹之气又现，好像竟再次倦了。她一面站起来扶住绾絮，忧心忡忡地道：“奴婢觉得殿下的身子恐怕真是不对劲，一时也不能大好。哎……这次匈奴王请的神医，可别又是个不中用的！”

她长吁短叹地，千辛万苦等帝姬挺过了风寒，怎么知道会这样，小时候帝姬的身体也没有隐疾，哪想到一夜之间活蹦乱跳的帝姬变得脆弱起来，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回来都要晕许久。

绾絮倦的在床上爬不起来，懒得理睬她，径自睡了。

小桃有些难过，眼圈红红的，她伸手把被子拉下来，轻轻盖在绾絮身上。

神医听说还是中原的人，医术无双，天下绝伦。而且乐善好施，在人们心中很有口碑。小桃贼头贼脑地凑在一堆宫女间，向她们打听神医的种种事迹。宫女的嘴是宫里面最缤纷多彩的，她们热烈地讨论即将到来的神医，描述听的小桃津津有味。

回来后正好看见绾絮醒，眼睛一眨一眨吧不知道在看什么。小桃得意洋洋地说：“殿下，我听她们说任神医还蛮像回事的，说不定能治好殿下。”

绾絮无力地笑笑，嗓音沙哑：“我口渴。”

小桃倒了一杯水端过去，顺势坐在床边：“任神医的名字叫任逍遥，好像还是在我们中原很有名的人物，听说他闯荡江湖，人们都叫他逍遥公子。咦，殿下，您也闯荡过江湖，有没有听过他啊？”

“匡当！”茶杯落到了地上，水花泼湿了垂在床一侧的床单。绾絮木然转脸看着她：“你说任神医什么？逍遥公子？”

小桃吓了一跳，赶忙蹲下去收拾水杯，抬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的，据说他名声很大，是曾经的江湖三大公子其中一个。”

小桃见绾絮面庞似乎呆滞了，又急道：“殿下！”

绾絮舒缓口气，淡淡苦笑道：“小桃，你的帝姬宿命特别，你不知道，这位任逍遥，是跟我认识的。”

小桃道：“那又怎么样，殿下，医者父母心，他会帮您的。您认不认识他根本不用搁在心里。”

绾絮疲倦地揉着额角，只觉在此刻千般滋味上心头，她幽幽叹道：“说的对，就看他想做什么罢。”反正不管做什么，本质始终是不会改变。

正文 第十三章 轻功飘飘

西域这个地方，自古以来都有许多诡谲莫测的巫蛊毒术，中原对西域的印象里，不少难解的武功和奇异的玄术也都流传自西域。他们中有些人笃信天道命理，窥测生死轮回，拥有通天彻地的奇能。其中，神巫迦楼就是被收用的巫蛊家族的一支。他的话，可以轻易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然而，这其中不包括绾絮。神巫向天借胆，却绝不敢动中原帝姬。

“本王决定看看她的真面目。”姬夜商眯起眼，“管她是妖怪还是帝姬，只要本王看看她的脸，就不信看不出来。神巫意下如何？”

迦楼低头思考了一阵，然后抬头说：“臣认为可行。”半晌，他却从那件黑色长袍下取出了一个纸包，叠的四方四正，交给了姬夜商。

迦楼道：“这是‘无颜’之毒，就是那帝姬易了容，也包管让她原形毕露。”神巫的心，毒辣而仔细。

姬夜商掂量手中的小包，面色凝重。直到迦楼沉默着躬身退下去，他才像忽然回过了神，对门口扬声：“传令，就说本王邀帝姬楼阁把盏。”

这次邀请与往常都不同，往常只是浅浅一问，富含敷衍，连绾絮她们也不当回事。这一次，接到帖子，小桃立马递给了绾絮，绾絮展开帖子看了半天，扔到一边去：“好生准备准备吧。”

小桃讶异：“殿下，您身体不舒服，不推了他吗？”

绾絮眼珠转一圈：“我近几日感觉好些，身子不像先前那样乏了，去一趟，打消他的疑虑。”

小桃皱眉道：“这个匈奴王是怎么一回事，又不是不知道殿下您不方便露面，还非弄得大张旗鼓，奴婢真不理解。”

她走过去，将绾絮的枕头垫高了点，自然熟练地。绾絮瞥见她的脸，微微上翘表明赌气的小嘴，脸上的不高兴明摆的。心田里忽然被触动了，某根隐秘在深处的弦，这样的情景，何其相似，只是依稀目光中的人，已经由展记换成了小桃。

展记那小子，不知道怎么样了……绾絮怔怔想着往事，希望他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钻牛角尖。

小桃看她一眼，发现她双目迷离模糊，似乎已经看向了极远处，便知道她正在出神。她也不打扰，帝姬终日无事，也只剩发呆的时候不会感到闷了。

于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塞外的温度已经是十分高了，琅琊台在匈奴皇宫至高处，耸入云端，从上往下，奇景壮阔，整个宫殿的格局一览无遗。

大王要在这里接见中原来的帝姬，中原的盛世王朝物产丰饶，周边小国多数臣服。明君圣主，百姓安乐，匈奴就算是狼，对王朝也有一种敬仰。

午时一过，琅琊台下一个娉婷身影缓缓前进，守候在旁的宫女王臣看见到来的女子，立刻让出一条路，女子走过这条路，登上了琅琊台的台阶。

漫长的曲折台阶，女子身形娇弱若柳，必须靠身边水灵灵桃花一样的侍女扶着，才能一步一步勉强迈过台阶，继续往上走。琅琊台下围得一圈人一眨不眨盯着女子的身影，直仰的脖子都酸了，女子的身形才在人们的注目中缓慢地去远了，只是离那琅琊台的距离，似乎还是遥不可及。

小桃完全破口大骂了：“匈奴王该死的王八蛋！他一定是故意的！把个破台子修的这么高！居然还让帝姬你一步一步爬上去！这宫里哪一个人要是想寻死了从这上面跳下去倒是个好主意！保管死的透透的！”

她这样生龙活虎的丫头片子都被累的腿像灌了铅，走一步都在受罪。简直不敢想帝姬遭了什么样的罪。

绾絮不停地喘气，勉强冲她笑了笑：“快点爬吧，咱们已经迟了小半个时辰，照这个速度，匈奴王怕要等到天黑。”

“等死他吧！顶好从上面跳下来，我看他是大脑被门挤了！”小桃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还顾着绾絮靠在她身上，她马上就一屁股找地方坐下。出了宫廷的枷锁，本性暴露，桃花美人日益口不择言。

绾絮看她一眼，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似乎比小桃还要轻松些，她也以为她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体内偏偏有一股气始终不散，弥漫在四肢百骸里，她这病弱的身子能走到现在真是奇迹。她叹了叹：“放下我，你先休息一会儿。”

不明白匈奴王的用意，绾絮靠着树揉捏酸疼的胳膊。她忽然想起，大抵因为自己练过轻功，所以步子比较轻盈，平时虽然觉不出什么，但是走长路爬高坡的时候，轻功的优势就自然显现了。中原总有句话叫入乡随俗，也许爬高高的琅琊台真是匈奴的规矩，不过，这件事确实太折磨人了。连她也怀疑是不是姬夜商故意整她们。

蓦地，绾絮脑中灵光一闪，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露出一抹微笑。转身对小桃道：“小桃，起来。”

小桃得到绾絮许可正坐在大石上呼哧呼哧喘粗气，手里卷着使劲挥动着扇风。见绾絮让起来她的脸立刻垮下来：“哪有力气走，殿下，再多休息一会嘛……”

绾絮的目光在周围溜了一圈，这条路上阴凉正好，在西域这种荒僻之地，这条路上竟然长了还算茂密的丛林，而且一些树还很高。她的身子微微向下弯，挨近小桃的脸：“我们不用走，我带你飞。”

小桃惊悚了，嗓音不由自主拔高：“殿下？！你说什么？飞！”

绾絮手指压在唇边做了噤声的动作：“我从来没试过，一会儿你注意看上下有没有眼线，我用轻功试试带你飞上去。”

小桃激动起来，两眼金光，“殿下会轻功？！跟归海大人还有顾公子他们一样，可以突然飞起来么？！”

绾絮笑了笑：“你起来，把手圈在我腰上，记住，一定要注意看看有没有人。”

小桃自然是使劲点头，迅速无比地从石头上站起来，张手紧紧抱住绾絮的腰。绾絮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心里也没谱，身上的半调子古怪轻功说起来大半年没用，现在能不能使出来还不知道。

她右手翻掌，缓缓把真气提到丹田，这一提，竟发现体内真气充盈，比半年前不知不觉强盛好几倍。绾絮心中大喜，忙全神贯注凝集真气，身形一动，她稳稳当当地飞起来。

轻功是习武人的骄傲，日行千里，这是区别于普通人的地方。累死累活的路靠两条腿走似乎遥不可及，轻功一掠却是事半功倍。正所谓累死不如高飞，小桃趴在绾絮身上，迎面刮过来的春风带着暖意，呼吸一口身心舒畅。真正飞起来的时候小桃根本没心思看有人无人了，内心的惊骇抵达顶点，还好她脑子转得快，捂住了嘴巴，这才防止叫声出来，这条路看着荒凉，谁知道是否隔墙有耳，泄露行迹就麻烦了。

绾絮飘飘然在一棵百年古树下落地，将半呆的小桃拍醒。小桃的脚一阵发虚，一松开手就站立不住了。绾絮赶忙捞住她。

小桃道：“殿下，咱们到了没？”

绾絮摇摇头，对她道：“还没，我们必须再走一段才能到琅琊台。”

一听到这句话，小桃跳起来：“为什么？我们怎么不一直飞上去呢？”

“再往上就该被发现了。”绾絮笑道，“知足吧，我们已经飞了大半，再走半柱香就会到了。”

小桃不大情愿的样子，看了看隐约露出一角的琅琊台，她的脸又垮了一半。

绾絮理了理衣服，抬脚向上走了一步，忽然一顿，她疑惑地皱起眉。小桃问：“怎么了？”

绾絮道：“我在想，匈奴王肯定知道我们走路费力，一时半刻根本到不了琅琊台，可我们这么快上去，他看见，怕免不了心里会起疑。”

小桃扭头看了看顶峰，转过脸道：“那咱们索性就在这里睡上一觉，理他是什么匈奴王呢，他爱等，就让他等个够本！”这话说得俏皮，看的出小桃对那莫名其妙的匈奴王也已经失去耐心了。

绾絮摇了摇头：“不用等，我们上去吧。”她淡淡道，“不管怎么做这些匈奴人都不可能真正对我们放心，说不定刚才我们一番作为也早就被他们知道了。”

姬夜商说琅琊台是他们祖先接见圣朝贵客时建造的，以示对中原无上的尊敬。以后的匈奴王也都在此地接见中原使者，他在这里接见帝姬，底下臣子高台瞻仰，不枉费帝姬到了一趟匈奴，起码也为中原和匈奴做了点事。

理由冠冕堂皇，简直叫她不能拒绝。她才只好带着小桃，来爬这弯弯曲曲的琅琊台。

尽管轻功带着走了大段路，上去的时候还是颇费了周折。路上小桃又问：“殿下，我看那个匈奴王也不像心机深沉的人，虽然花花肠子多了些，这些馊主意也不至于是他想出来对付殿下您吧？”

绾絮一边费力向上爬，一边吃力道：“你就当是你的帝姬疑心重好了，况且，匈奴之大，不是只有匈奴王一个人。心眼里藏着算计的人，我们也看不出来。”

姬夜商端着酒盏坐在虎皮椅上，临风高望，就看见绾絮轻盈的身影正朝这边缓缓走来。绾絮一身水红绣龙纹裙衫，手持美人簪花团扇，旁边小桃亦步亦趋，远远一望，果然是飘飘然清丽动人，那水墨画中的中原女子，立刻鲜活了。

姬夜商眸光幽深，嘴角饶有兴致地勾起来，帝姬确实区别于西域的女子。看看周围侍立的婢女，再柔情都有一种脱不去的野。身上的装扮，和那浑身只露两只眼的帝姬全然是不能比。

这时候绾絮已到了跟前，正向他投来淡淡一瞥。姬夜商站起身，负手笑道：“帝姬辛苦了。”

小桃累得不行，不忘狠狠剜他一眼。姬夜商道：“本王已备下酒菜，帝姬请上座。”

绾絮提起裙裾，莲步款款走上台，脚下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宫廷教养，一辈子只用在这了！她坐定，姬夜商扬眉一笑，俊酷脸庞显得有些难以捉摸：“帝姬，这是我们西域窖藏百年的好酒，天下除了这里没有地方有，本王自帝姬到来没能好好招待，心里一直有愧，现在拿了珍贵的酒来，希望帝姬畅饮，聊表寸心！”

小桃眼珠转了转，在他说完的时候，又看了看绾絮脸上戴着的面纱。

绾絮眸光清淡，隐约有笑意流转。“本宫不是说了，大王的招待本宫很满意，大王无需感到愧意。这酒，对于爱酒之人是无价之宝，只可惜，本宫从未喝过酒，如今若饮，定然要醉倒不醒了。辜负大王的一番美意，本宫自觉歉意。”

小桃嬉笑：“大王，你以为我们中原女子跟你们西域的女子一样剽悍吗，我们可是从来不喝酒的！“

姬夜商似笑非笑，目光灼灼地盯绾絮一眼，拿开酒盏。说道：“那就请帝姬吃菜吧，我们西域的美食，相信和中原的是另外一番滋味。”说完，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推了桌上的一盘碗碟，“如果帝姬吃不惯西域的菜色，这是本王吩咐厨子做的中原小菜，帝姬也尝一尝。”

绾絮道：“适才来时已经吃过，也是厨子做的中原小菜，味道很不错。本宫忍不住多吃了点，早知道大王准备了，本宫也不吃那么多了。”

小桃接口说：“御医们说了，帝姬身子虚，每顿饭吃七分饱最好。”

姬夜商缓缓将手从桌上放下，眼睛看着绾絮，笑着道：“原来帝姬已经吃过饭了，本王太疏忽大意，帝姬可莫要怪罪才是。”

绾絮眉眼微微弯：“大王哪里话。”

姬夜商叹了口气，口气惋惜道：“本指望好好招待帝姬一番，没想到又是这样的结果。”

绾絮客客气气道：“扫大王的兴，本宫十分不安。”

姬夜商看着她一笑：“岂会！虽然帝姬不能喝酒也不能吃菜，本王也不能因此就放弃，那不是显得本王没诚意么，来人，把‘水鸳鸯’茶端上来，帝姬刚吃了饭，喝点清茶有好处。”

绾絮目光看向他，他笑眯眯看着绾絮：“帝姬喝茶吗？”她有些恍惚，这样的紧追不放，莫名让她想起一件极为相似的往事，曾经有个人也曾为了看她的样子大费周章，在大街上一番铁齿铜牙，硬是把她拉进茶楼喝茶。

姬夜商自然不知道绾絮还有一段那样的往事，他只是炯炯地看着她，看这个中原帝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绾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她道：“本宫正好口渴，谢大王盛情。”

姬夜商笑起来：“水鸳鸯是我西域至宝，打算今年进贡上中原，帝姬身份高贵，预先尝尝也可以。”

那杯碧绿琉璃盏内装满的茶水终于被端到绾絮面前，小桃直着脖子看了看，鼻端倒是闻到一股香气。

绾絮端起茶杯，冰凉的杯壁，她大方地摘下面纱，将茶杯凑到唇下，一口一口，仔细地喝完了茶杯里的每一滴茶。

姬夜商看着她，肤色细腻，五官清秀，和他见过的许多中原贵族的女儿一样，美丽中透着矜持，除此之外，也无甚特别之处。他笑了笑：“如何，帝姬觉得可否作为贡品？”

绾絮从袖中抽出手帕，轻轻擦着嘴：“此茶妙不可言，入口余香，本宫在中原从未喝过，大王肯将此茶献给中原，父皇必定龙颜大悦。”

姬夜商大笑：“帝姬这样说本王便放心了。”

绾絮淡淡地笑了笑，将面纱重新戴在脸上，她忽然一阵眩晕，手不自觉就扶住额头。小桃大惊：“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姬夜商也凑上前：“帝姬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小桃瞪他一眼：“殿下走了那么远的路，本来好点的身体又复发了，大王难道还不够吗？！”

姬夜商连声道歉：“是本王疏忽，这就安排帝姬回去休息。朱雀，你把帝姬背下山，送到门□给宫人照顾。”

“不必了，”归海藏锋矫捷的身影如半空中骤然飞起的翔鹰，他落在绾絮身边，对姬夜商沉声道，“我会送帝姬回去的。”

小桃惊喜：“归海大人？！”

姬夜商愣了愣，看着归海藏锋挺拔的身影，他道：“那自然好。”

归海藏锋冲他点点头，让小桃把绾絮背起来，他自己则把小桃一把扯起来，身子一掠便离开了琅琊台。归海藏锋的轻功造诣更上层楼，半空中如履平地，甚至下了琅琊台后他直直向皇宫飞掠，掠过底下一群观望的人，直等到绾絮住的宫殿门口才停。

绾絮一落地，便对他颔首道：“辛苦你了，你回去吧。”

归海藏锋对她躬了躬身，一个字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绾絮一把扯下面纱，手在脸上轻轻抹了一把，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便落下来。

正文 第十四章 神医来了

她身子立刻往前一倒，小桃要紧扶住。“殿下，您还好吧？”

绾絮默默地摇着头，哑声道：“先扶我进房。”

小桃手上用力抓住她的臂膀，将她一步步扶到门口，伸出手推开了门，她把绾絮搀进去，甚至来不及掩门，便将绾絮扶到桌子旁边坐好，忙不迭转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手里。

绾絮握着茶杯，头昏脑胀的，不知道那匈奴人在四周下了什么歹毒的毒，真是厉害，险险她就露馅了。那张人皮面具被她丢在桌上，已经变形，边缘开始出现被腐蚀的迹象。心下凛然，姬夜商竟用这么狠毒的办法试探她，她到底什么地方露了破绽叫他怀疑了。

她对小桃道：“去把门关起来，你在这守着，我要休息。”

昨晚熬夜做出了一张面具，没想到今天又被迫在自己身上下药，好抵抗姬夜商的毒。虽然那毒对她的身体其实没有妨害，但一天一夜的折腾，绾絮在自己身上落的药却伤了她，胸口一股血上涌，她拼力压下。

小桃慌了神：“殿下！这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这样！”

绾絮伏在桌子上，脸已煞白，她用力摇头：“琅琊台周围的空气中都被匈奴王下过毒，想迫出我的真面目，我担心被发现，逼不得已在身上种下另一种毒抵抗，现在好像已经发作了。”

小桃闻言大惊失色：“这可怎生是好？！殿下！你忍着，我去叫御医！……”说着抬脚就要走。

“小桃！”绾絮忍痛叫了一声，现在叫御医不等于揭她底吗？！她冲小桃喊：“别去了！万一闹大我们连这都不能呆了！我们现在身份特殊，走错一步都是为中原抹黑，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小桃皱着脸跑回来，眼泪汪汪看着绾絮：“那……这……殿下怎么办？”

绾絮喘了几口气平息胸口骤然的一阵痛楚，尽量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先关门，在门口守着别让人打扰我，我必须要休息一下，受的内伤也需要时间才能复原。”

小桃心里异常担忧，但也没好办法说服帝姬，只好恋恋不舍地走出去，反身带起门。

绾絮扶着桌面艰难地站起，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走到床边躺下，眼睛睁着看一会床帐顶，迷迷糊糊地好像昏迷过去了，又像是已经睡着了。

姬夜商面前站着迦楼，他不由蹙眉：“从头到尾我都仔细看着，她的脸没有变化，神巫，你是不是弄错了？”

迦楼抬起了头看向他：“大王不可掉以轻心，就算现下还看不出什么，也不能说明帝姬没有问题。可能她的脸没变，总之她的人，臣觉得太奇怪了，这样的帝姬不足取信。”

姬夜商道：“中原皇帝的女儿，我们不能太过分。神巫既然有怀疑，等她身体养好，即刻便送她离开我国就是。”

迦楼低下头：“我王天纵英明。”

姬夜商挥手叫他下去，自去搂了面前的美姬在软榻里，娇音侬软，声色犬马，王宫正殿内欢声迤逦。

然而，这时候绾絮却是在抵死挣扎，梦里梦外都是混沌无知，好好地身子折磨的一身汗水。眉毛紧锁，蜷缩在床单上，手中却死死攥着被子一角，枕头凹陷进去，发丝混乱不堪，痛不欲生。绾絮迷迷糊糊似乎听见小桃在推她：“殿下！神医来了……”

匈奴的王宫里盛开了娇艳的百花，繁如锦，是中原不同的品种，这些花花草草大多都比中原的妖娆，花朵叶大，簇拥在后花园子里，个个顶着脖子地争奇斗艳。

在这样春暖花开的时节，受万众瞩目小桃期待的神医，终于日夜兼程到了匈奴，被神巫迦楼引进王宫，到绾絮住的紫凝殿。

小桃常常抱怨，说匈奴王姬夜商根本不曾认真准备过帝姬下榻的地方，等到帝姬到了城门口，姬夜商骑虎难下，才马虎安排了宫里一处宫殿给帝姬住。小桃对这点感到很生气，觉得姬夜商是在敷衍她们堂堂的千情帝姬。然而不管怎样心怀不满，绾絮到底在这里住了不小些日子。一来王宫的条件确实是很好的，二来绾絮身子已经不便挪动地方，于是小桃在不甘心中也只能接受了安排。

绾絮被小桃推醒，睁开了眼睛果然看见小桃又惊又喜地对着她叫嚷：“殿下快起来！任神医已经在门口了！”

门外神巫迦楼的声音沉沉传进殿中，如同万年的枯藤古树：“鄙国为帝姬延请的神医已到，敢问帝姬，现在可方便让神医看诊吗？”

“方便方便！”不等绾絮回应，小桃已经忙不迭冲门口喊。她转头，看见绾絮幽幽睁开眼，双眸中还残留着深深的倦意，似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不过很快她的眼睛渐渐明朗起来，又恢复惯常的平静，古井无波。

小桃拉起枕头给绾絮靠着，忙忙地将帘子垂下来，纱帐重重地将整张床牢牢地掩盖了，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神巫迦楼、和身后领着的人慢慢踱向殿中。

靠在小桃为她拉起的枕头上，绾絮望着幔帐外，步子轻轻走来的人。纱帐里看着不清楚，模糊遮一层，那个人自然也模糊了。

小桃站在帐子外面，归海藏锋也跟在后面进来，神巫迦楼身旁还有一个人，她的目光就极仔细地投了过去。

这是小桃第一次看见帝姬口中认识的逍遥公子任逍遥，一身淡淡白衣，眉眼清俊，手中捏一把颜色古朴的扇子，长长的头发被用一根绸带松垮系着，手指修长，像是刚从世外桃源而来，怎生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而且他一进来，房间便被一股馥郁的香气笼罩，淡淡的幽香，直抵人心。佳公子踏香来到，任谁看见了，不能不说，印象都是极好的。

小桃禁不住眉开眼笑，神巫迦楼对着纱帐行了一礼，说道：“帝姬，这就是任神医。”

淡淡收回视线，绾絮轻声道：“有劳大王费心，请神巫大人替我谢谢大王。”

“帝姬客气了，能为帝姬尽心，乃我国荣幸。”

绾絮盯着那个身影，轻轻开口：“任神医，坐。”

任逍遥的目光也看着纱帐内，微微一笑，也抱拳行礼，遥遥道：“谢帝姬。”

这声音……绾絮闭了闭眼，果然是他，没错了。记得宫廷外那次，摘下斗篷的他，开口一嗓子苍老沙哑，面容还是那样年轻，声音却仿佛老了一百岁，现在再听他说话，珠圆玉润，嗓音十足好。虽然不知道那次是为何让他的声音产生那样大的变化，但至少目前看来，他还是他，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归海藏锋将丝线一端交给任逍遥，淡淡道：“神医诊脉吧，我们帝姬身体拖不起，请尽快拿出个决断。”另一端被钻进纱帐的小桃系在绾絮手腕上。折腾了御医多日的悬丝诊脉法，今日终于轮到这位新到的神医了。

任逍遥看了看手中丝线，眉梢浮起一丝笑意。他目光看向幔帐之内，似是在忍俊不禁：“悬丝诊脉？你们匈奴王宫的御医已经这么神，医术高深到连这种诊脉法都会了么？既然如此，我看也用不着千里迢迢把在下请来，靠御医就行了。”

一听这话，神巫迦楼就往归海藏锋身上一瞥，两旁有侍候的匈奴宫女也都憋不住笑，目光瞄向纱帐外的笔直站着的帝姬的护卫。御医们的苦脸，天天还不是被逼出来的。谁愿意悬丝诊脉，可是帝姬是中原的帝姬，中原规矩大，帝姬千金娇躯别人碰也碰不得，一干人除了瞎掰还能怎样呢？

归海藏锋正色问道：“神医有什么问题？”

任逍遥笑了笑，目光悠悠地道：“悬丝诊脉就悬丝诊脉吧，你们让其他人退下去。”

小桃立刻刮目相看了，神医就是比别人不同，答应的这样爽快。瞧那些御医诊脉时候别扭的模样，她都看出来他们根本不会，任神医既然不计较这些，自然最好不过。

有人搬张椅子过来，任逍遥大马金刀地坐了，抬头对帐内轻轻一笑：“帝姬，准备好了，在下要诊脉了。”

&&&&&&&&

没有谦辞，没有客套，幔帐里绾絮只淡淡一句：“麻烦了。”

任逍遥捏起丝线看了看，脸上神情淡淡的，安静下来的房间香味更重了，连寡言少语的归海藏锋都不自觉深吸了一口，这什么香，叫人如痴如醉的。殿内神医目光沉凝，似乎在仔细倾听什么，手指不时在丝线上拨一下，莹白指尖像划在琴弦上。

几个人都在等他说话，他似乎也有察觉，抬头扫了众人一圈，嘴边露出淡淡笑意。任逍遥的手放在丝线上，一直没有收回来，不过他说的话却让人清清楚楚地听到：“帝姬脉象紊乱，身体内藏着一股弱症，导致气血不足，用尽良药也不能滋补半分。若在下没猜错，帝姬的肤色是很苍白的，特别最近，常常会陷入昏迷中，感到使不上力气，而且，食欲不振。这样的人受不得风，一有风过来就会摇摇欲坠，需要搀扶才能站稳。这些症状，帝姬可否有啊？”

小桃又惊喜又担心，她贴身伺候绾絮，自然最清楚。当即点头道：“没错，殿下就是这样子！”

任逍遥细细又诊了片刻，忽问：“这病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小桃忙道：“我们赶路的时候帝姬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转，后来御医开方子才把烧退了。可是帝姬却不见康复起来，身子倒似一日比一日不如了。”

任逍遥道：“风寒只是一个引子，恐怕在那之前帝姬就已经伤了，那伤只是暂时被压下去，并未痊愈。此刻被风寒引发病根，这病伤筋动骨，入腑五脏，帝姬娇弱的身体自然禁不起打击，故而才会一病不起。”这番话有板有眼，在情在理，比起先前那些御医胡扯八道的一通自然有说服力的多。

小桃张大眼，帝姬在宫里有一次被毒蛇咬伤，这件事情别人都不知道。还是她后来偶然一次发现，神医之言正好印证了这件事，她心里对任逍遥已经信了大半。

比起她的算盘，归海藏锋同样有自己更深的思索，他皱着眉问：“这病怎么医治？”

什么都是虚的，治病才是实事。

任逍遥手指捻着线，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凝视啥帐：“这线不够精细，细微的脉象诊断不出来。神巫，你去向大王讨些雪蚕丝，就说帝姬诊脉需要用的。”

神巫迦楼颔首，默默地走出去。

支走了神巫迦楼，任逍遥悠悠一笑，收回丝线，屋里只剩下他和绾絮的人了。他悠悠地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就在昨天，帝姬还受了内伤，或者说中了毒，是不是？”

若说小桃之前是佩服，听见这话，马上五体投地了。绾絮正是从昨天昏迷的时候睡到了现在，这是铁板一样的事实！神医一语道破，而且是用悬丝诊脉诊断出的结果，这让她意识到了神医和御医虽然一字差别，可两者完全是存在云泥之别的。

归海藏锋干脆利落：“神医若有办法医好我朝帝姬，请立刻施行。”

任逍遥淡淡看他一眼，半晌，闲闲地道：“还是那句话，要找到解决方法必须确诊脉象，我需要手把脉。”

手把脉。就是说悬丝诊脉他拿不出办法，必须帝姬伸出手来，让他细细地把脉看准了病情才能下药。如果任逍遥在一开始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归海藏锋肯定不答应，他的态度从那些御医碰的软钉子就可以看出，坚硬如顽石。可是任逍遥此时提出来，在他将绾絮的症状表现说的**不离十的时候提了要求。

小桃不安地看了眼纱帐，心里面她有些赞成这个提议，就不知道归海藏锋怎么样。归海藏锋没说话，他闷不吭声站在门边，脸上表情很僵。任逍遥在一片静默中打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子，那股香更浓了。

他慢慢说着，声音轻柔，说不清是在叹息还是在询问：“在下与帝姬也算旧识了，只是搭腕诊脉，帝姬应当会允我，不是么？”

意图不明的问话，归海藏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向帐内张口：“殿下，您允吗？”

帐内悠悠扬扬的女声响起：“允，当然允。莫说诊脉，就是要看脸看舌苔本宫也照允不误！”

小桃脖子缩了缩，帝姬今日和往常比实在太不一样了，怎地连说话的腔调都阴阴调调的。归海藏锋把脸转向门外，没再说什么。

幔帐内伸出一只青葱玉手，小桃立刻抖开双手，向前将一只手帕盖在了绾絮手上。在大事上，她向来是不马虎的。

同样地，任逍遥也站起了身，走向床边。神医要诊脉，当然不能隔得远，得靠近了。小桃机灵地帮他把椅子搬了过去，看他坐了，自己朝后退了五六步站在较远的地方，但一双眼珠是止不住溜向床边。

任逍遥手指压上去，按在绾絮手腕处，细细切着脉。悠悠瞥了眼幔帐中模糊的身影，在心里轻笑一声，只不过小小试探了一下，她的反应如此敏感，果然江山易改难移本性……

绾絮淡淡看着纱帐外的人，忽然出声道：“任公子什么时候到的西域？”她叫他任公子。

任逍遥唇角勾扯：“半年前。”

“来做什么？”

淡淡地对话，屋内的香气飘荡，仿佛两人间从不曾有恩仇旧恨，这般景况，像极了一对普通的久别相逢的熟人，客气地聊着彼此间旧事。

可是这个问题对面人没有回答，大夫诊脉的时候，病人最好别多嘴。大夫断错脉，形同刀剑砍伤人。

过了半刻任逍遥开口：“帝姬换一只手。”

小桃却纳闷了，还要换一只？绾絮抬眼：“没诊出来？”

任逍遥已经自作主张地拉下了绾絮手上盖的巾帕子，白皙润泽的小手就暴露在外了，他仔细盯着那只手：“还需要再仔细诊一诊，恐脉象有差错。”

绾絮眉心微拧，到底翻了个身，将另一只手伸出帐外，任逍遥将帕子盖上，手指又压上去探脉。她眸光沉沉盯着他，这次诊脉的时间比较长，他迟迟不收回手，压在她脉上的两根手指上下敲动，起初她以为他会用内力试探，可她始终没感觉到，他只是反反复复敲击着手腕上脉息，什么都未做，只是普通在诊脉而已。

她微愕，有些不耐地翻动着手腕，任逍遥眉梢微扬，终于探完脉，袖子里居然还装着一块擦手的布巾，细细擦着手，他叹了叹：“帝姬这病……难办。”

小桃的心马上提起来，她窜上前去：“你可是神医！治不好帝姬，就不怕砸了你的招牌？！”

任逍遥缓缓转头在她脸上盯了一眼，微微扬眉道：“我有说治不好吗？”

小桃一愣，他对绾絮说道：“我说我是来帮你的，你信不信？”

绾絮默默看他一眼。

任逍遥“嗤”地笑了一声，淡淡的眼波过去，竟生生带出一种如风雅韵之和气：“我知道你不信，你再也不会信我的。”他折起手中的扇子，看她，“我来告诉你，有一点，你是必须要信的，你若想离开匈奴，就得信任我的医术。”

正文 第十五章 奇香龙涎

春风送暖，王宫里里外外都忙得上下翻飞，听说神医是漠北最着名的神医，一身都是非凡的本领，就是阎王爷殿上的小鬼他也能救活。传言不乏虚化，但匈奴王对这位神医显然极为看重的，加上他自己选妃，晚上要宴请一干大臣，许多事宜把宫人们忙了个四脚朝天。

小桃卸掉笨重的小棉袄，套上一身葱绿裙装，袖口广大且长，暖洋洋的日头照在她脸上，她垫着脚尖擦拭着高台上的灰尘。任神医还吩咐了宫女搬来一盆仙人掌，小小的绿色倒刺竖立，碧绿的颜色为殿里增添不少生机。

擦完，她左右端详，将仙人掌摆到上面去，这下紫凝殿虽说不是焕然一新，上上下下却都收拾的干净了。小桃笑嘻嘻地道：“神医，你果真认识我们帝姬吗？”

任逍遥打着扇子晒着暖阳：“认识，岂止认识，我们熟悉的不能再熟了。”

小桃好奇望向他，白衣如雪，意态盎然。看着多么神采飞扬的一个人，好像天生就该被人仰视的。可是帝姬就不喜欢。帝姬看他的眼神波澜不惊，跟看其他人一样，可那一样里面偏偏带着不一样，似乎明明白白写着戒备。

小桃回头看看任神医，又转过来摇摇头，也许是她眼光还不到家，她看不出任神医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帝姬如此防范。

而且，任神医真的很尽责。

小桃端起一盆水匆匆跑过去，盆上搭着一块毛巾，任逍遥正在对绾絮说话：“别怪我是吓唬你，你这病，病入膏肓。”

绾絮一如既往地盯着他不说话。

任逍遥敲着扇子：“若你不配合我，告诉你，你就准备在匈奴待一辈子吧。以你身体的状态，走不了路。”

“怎么配合？”绾絮难得开口了。

“我先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方子先煎药，”他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下毒，药我不沾手，我只负责方子，你可以让其他人给你煎。”

本来挺好的话，一沾上后面一句怎么就变了味。小桃赶紧打圆场，笑得脸上甜如蜜：“谢谢任神医！我们帝姬要是被您治好了，您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任逍遥目光扫向她，盯着眼前玲珑剔透的侍女，微微一笑：“大恩我是不敢承了，况且，我也怕砸了我的招牌不是？”

小桃颇为不好意思，她说过的话自己当然不会忘记。

任逍遥蹙了蹙绾絮的脸色，二话不说站起来，交代小桃：“我就先走了，方子一会儿让人送过来。我就住隔壁，帝姬有什么突然的状况、或者身体不舒服了，你就到那找我。”

小桃眨巴眼睛感激不已地望着他：“任神医，你人真好。”

任逍遥已经走到了门口的身体陡然一怔，他慢慢转身对小桃一笑：“那当然，我是天下闻名最古道热肠的任神医嘛！……”说罢他已经大步走出了门，门口留下一串长笑。

小桃一头雾水地转身，却猛然看见自家帝姬也是一副奇怪的样子。绾絮两眼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偏过脸去，把眼闭上了。

可是晚上小桃送去药的时候，却看见绾絮独自倚在窗前，面前摆着毛笔和宣纸，纸上却空白的没有字。任逍遥的配方相当繁杂，里面牵涉的药材有的宫里根本没有，御医跑断腿从民间的手下里搜集齐药材，原来熬药的方式也有讲究，足足拖了三四个时辰熬好了一盅药，这才晚了。绾絮盯着黑布隆冬的药，问她：“小桃，你在宫里的时候，谁经常欺负你？”

小桃本来吹着被药碗烫红的手掌，闻言不由一愣，片刻说道：“殿下，您都出宫了，还管宫里的事干嘛？”

绾絮把药接在手里，却不喝，她抬起头：“宫里我离开一年多，你和母亲想必吃过不少苦，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里，有没有特别讨厌的？”

小桃眨眨眼，有意想绾絮高兴。她想了想，道：“火炭房有个大太监，宝致，我们苑子偏僻，比其它地方要冷，每次去要炭火的时候宝致都刁难我，那一次最可气，我看不过眼他克扣炭火，就跟他顶了两句，居然挥起棍子打我，幸好我跑得快，就这样胳膊上还挨了一下，大半个月才消肿。别的不受宠的美人苑子也常常被他刮油水，可算我们宫里最可恶的人了！欺软怕硬，趋炎附势，献媚邀宠……都占全了！奴婢想起他就恨得牙痒痒，亏他是大太监呢，一点人样子没有！”义愤填膺地说完，她高高地翘起嘴。

绾絮微微点头听着，她拿着汤匙慢慢搅动药：“如果有一天，宝致突然对你好起来，你怎么办？”

“他一定没安好心！”小桃干瞪眼，不假思索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对我好，地里的菜都能煮成瓜了！他比黄鼠狼还不如呢！”

绾絮继续搅动碗里的药，又问一句：“你就那么确定？”

小桃想也不想：“当然！殿下你怎么突然感兴趣……”说的正起劲，陡然联想到任神医，她的声音猝然低了下去，看了看绾絮，高谈阔论瞬间噤若寒蝉。

绾絮看她一眼：“以后少跟他接触。”

小桃耷拉下脑袋。

说是这么说，绾絮依然把那碗药喝了。喝完之后把碗递给小桃，什么事没做翻身靠里面睡了。不过小桃显然吃过了教训，她有些垂头丧气，她是希望神医能帮助帝姬的，不过依然不会反对帝姬的话。

从今以后她果真在任逍遥面前紧闭了嘴巴，只是还是会好奇地在他转过身的时候打量，嘀咕道，要把丰神俊朗的神医比作猥琐矮小的宝致，真不容易啊……

对于小桃绾絮不是没有担忧，所以她警告了她。年华正盛的少女，她不能放心她与任逍遥接触，可是作为她近身的侍女，这个似乎是避免不了的了。她看着小桃，心里就有阴影，因为总让她想起曾经的秦婉蓉。

而其实她的警告有点多余，任逍遥从来没有主动挑起与小桃的话端，没有类似要亲近的举动。不止是小桃，宫里的其他女人他也不接触，除了给绾絮看脉的时候，他并不出门。所以尽管王宫来的这位神医俊朗倜傥、器宇不凡，却很少有人见到他。更别提恋慕他的女子了。

用一个别扭的词形容曾经的这位风流的浪子，现在的任神医岂止清心寡欲。可是这一切对绾絮显然是没有撼动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天都不下雨了她都不相信任逍遥会转性。

&&&&&&&&&

只是任逍遥的人可以藏得住，他身上莫名其妙的那股子香味却风靡了王宫内外，吸引了无数鸟儿，纷纷盘旋紫凝殿上空，久久不散。宫里其他地方反而冷清了不少，从来没有人身上有这样奇特的熏香，宫里姬夜商的王妃们个个都有珍藏的香料，可是燃起来，却没有一个及得上神医的奇香。润物细无声，却无孔不入。

连绾絮都皱眉，不禁在一次间隙淡淡说：“常听说异域奇香，任公子身上熏的香莫非也是西域的？”

任逍遥难得听见绾絮主动对他说话，悠然一笑：“帝姬没看过博物志，上记载西域有使献香，香气闻长安四面数十里中，经月乃歇。龙涎香，帝姬倒也可以说它是西域的。”

“果然任公子到哪儿都是招摇的人物，连身上熏香这种事，也要用上古奇香称号的龙涎。”

耳边响起绾絮不冷不热的话语，任逍遥只一笑，并未多说。他敲敲扇骨，离开紫凝殿的时候留下了淡淡一语：“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叫我任神医罢，你叫公子，我还真消受不起。”

闻着空气中他留下的香味，绾絮微微皱了皱眉头。

来了一个神医，熏得满皇宫都香喷喷的，据说这龙涎香还是他半年前刚到西域时点的。叹息宫里那么多美人，天天脂粉焚香，也没见宫里被熏起香气来。这香像盘旋在宫殿上方一朵看见的大云，将整个匈奴王宫笼罩进来，沐浴在巨大香气中的人们，一日三餐每一口呼吸似乎都是陶醉的。

绾絮曾仔细分辨这些香味，似乎真的对身体无害，如果是龙涎香，那颗倒真可以达到让人如痴如醉的地步。

沉沉地睡在床榻上，梦里居然看见公子走进来，面具戴在脸上，一直走到她床边停下。她想说话，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公子忽地一下扯开面具，露出的竟是任逍遥的脸。

绾絮结结实实地被吓醒了。

一身的虚汗止也止不住地淌下来，疯魔了，她疯魔了。

仰面看却四下无人，她惊吓的浑身发冷，早上才提醒过小桃，晚上便被一个梦魇住。绾絮从床上爬起来，快速奔到水盆边浇了一捧水到脸上，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像个困兽，一下一下却找不到出口，出不了牢笼。狠狠握了一下自己脸，两条腿虚软的差点站不住了。

门却在这时大肆响起来，剧烈的砸门声音，好像外面有个破门的强盗。绾絮骇然抬起了头，半晌后，两扇木门终于是不堪重负，被撞开的一刻猛烈地晃动起来。有人从门外进来，歪歪扭扭的走向她所在的地方，外面的点点亮光照在那人脸上，高鼻深眸，正瞪着一双血红眼睛盯紧她。

绾絮震惊的说不出话，姬夜商？！

姬夜商目前的样子，和前几次绾絮见到的时候大相径庭，他的眼睛颜色不再是偏深的黑色，而是血红色，就像两颗铜锣珠子，十分吓人。她刚试探性叫他一声“大王，”他就像找到了目标一样扑了过来，架势凶残暴烈。

绾絮一晚上所受到的惊吓连番，她一见姬夜商扑过来，也顾不得什么了，急急忙忙往旁边躲避，腰撞上桌角，又是一阵钻心地疼痛。

“来人！”她扬声高叫道。

本来围了有许多宫女随侍的紫凝殿此刻像是死了一般，绾絮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应。

姬夜商抓住她的胳膊，狠狠一拉，只听衣服撕裂的脆响，绾絮左臂出现四道鲜血淋漓的抓痕。抓痕触目惊心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她张大眼喘息：“你疯了！”用力挣脱他，手足并用爬向角落，恰巧床也摆在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绾絮抱起一个枕头朝他扔过去。

姬夜商接住了飞来的软枕，居然双手一扭一拉，生生将枕头扯裂，白花花的棉絮一时如柳絮般飞扬在房间里。绾絮大惊失色，这枕头外面缝制的布料是结实的云锦，姬夜商就算力大无穷，又怎能徒手将之撕开？

绾絮十分心慌，但看姬夜商今晚反常的举动，眼角瞥见他赤红的眼睛，她忽然心里一动，这个大王莫非中毒了？

毒药能使人丧失心魂不假，可这里是王宫，谁这么大胆子，敢对匈奴王下手？！她眼看姬夜商明显的已经神志不清，这个自从见到就俊酷极有主见的年轻大王，此刻全部的思想局限在眼前一片的血雾里，变成一头失去理智的狼。匈奴王就算得了失心疯，怎么也不该是在她的一亩三分地上疯。

这时姬夜商忽然从喉咙里发出类似狼吼声，他的身体猛的向前一跃，绾絮躲闪不及被他抓住脚踝，剧烈痛楚瞬间传遍全身。她刚刚下床并未穿鞋子，此时两只脚都是直接踩在冰冷地面上，又冷又硬的感觉加上惧怕几乎让她血液冷凝。

“小桃！小桃！”她再次大叫。她立刻想到小桃是同她在一起的，宫女都没动静传过来，难道是小桃也出事了？

这样一想绾絮便无法再冷静，姬夜商伏低身体，靠近她双脚，眼里的血丝凝聚的像是一道红色丝线不停聚散离合，诡异的叫人发楚。他缓缓张开了嘴巴，那样子竟似想咬她。

桌子上的包袱被刚才一撞掉到了地上，绾絮竭力伸手去够，手指尖刚好碰到包袱的边缘。姬夜商口中的气息喷在她脚踝上，竟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灼热，简直像是伙房烧的火一样烫，全然超出一个正常男人的温度。

绾絮抓了一个瓷瓶在手，拔掉塞子，把药粉劈头盖脑倒在姬夜商头上脸上，淡香飘来，那是一整瓶春风好梦，在平时吸上一点就会昏睡。她连忙屏息，捂住口鼻后看见姬夜商赤红的双目已经盯着她，手犹自抓着她未放。嘴里的热气嘶嘶地呼着，像一撮蛇。

“匈奴王！你最好清醒一点！”绾絮使劲冲他喊出来，看他的光景，好像还不止中毒这么简单。到跟中邪似的。

姬夜商手松了松，绾絮借机爬起来，用尽力气夺门而出。她体虚身弱，这一下几乎没要了命，外面黑洞洞，树影凄惨惨地浮在夜色中，她边跌跌撞撞地走边大喊道：“小桃！”

没有声音应她。

她捂住胸口，嘴唇冻得青紫，她转过头左右望着，可是那些宫人都不见踪影。这种境况似乎过去也曾什么时候出现过，凉薄的风穿透进了心里，如同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小桃你在哪里？……”

脚下绊到一个沉重的身体，她俯身一看，“小桃！……”

正文 第十六章 绾絮真容

小桃躺在乱七八糟的草丛里，浑身衣着完好，似乎睡死过去。绾絮俯身下去将她身子抱住，张口轻呼道：“小桃！醒醒！醒一醒！”

小桃没有反应，扎手扎脚倒在她怀里，鼻息沉重。绾絮抱住她，看她怎么叫也叫不醒，心下也暗凛，回头看了一眼，却不敢再回去。紫凝殿外是灯火辉煌，看来只要离开这儿，就可以叫到人来帮忙。她自知拖不动小桃，把她放着不管又不可能，一时犹豫，焦急万分。

看小桃的模样像是没什么生命危险，只是昏睡了过去，暂时根本醒不了。

绾絮平素倒也不至于会这么慌乱没主张，主要是近来缠绵病榻，人在病中时总是比健康的时候脆弱，加上任逍遥出现带给她的打击，虽然表面一直维持平静，内心却为他的到来始终不停止盘算，何况，在刚才，她还做了那样一个梦，隐秘直达心里，戳中她最脆弱的地方。沈相大婚，公子失踪，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帝姬，毕竟不是铁打的。

一个是放在心上想念的沈茗赋，一个是亦师亦友陪伴了她十几年的水兰舟，这两个人中失去任何一个对她都是沉重打击，现在甚至还要她整日面对无法不对之提起防备心的任逍遥，绾絮病弱之躯，早就是不能忍受了。

晃悠的木门声音在暗夜里十分刺耳，绾絮心中立刻咯登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脸，那扇门在风中摇晃，姬夜商的身影从门内一摇三晃地出来，月光把他的影像拉长，在草地上投下一圈巨大的阴影。

绾絮惊骇地站起身，怀中小桃软软地倒下去。姬夜商的双眼隐约又添了血色，妖异胭红，他的目光搜索一番，定在她身上。她惶然抬脚要走开，脚底却骤然一软，再也使不了力气了，她慌得紧，手指深深掐进肉里，借以逼迫保持冷静。

她抓紧小桃肩膀，拖着她走了几步，手臂就酸的不行了，绾絮恨得咬牙，拼命又走了几步，最终只得将小桃放下，自己也喘吁吁弯下腰。抬头见姬夜商已经基本到了自己跟前，能闻到他身上莫名的腐味，像是隔久了肉发霉那种味道，刀子割开露出里面的精肉，居然在一国大王身上散发如此诡异的味道，绾絮作呕。

姬夜商穿一件紫黑色的绵绸，修长的两臂伸出来向绾絮的脖子，细细的脖子在淡淡荧光中发出诱人的光泽，像一块白璧无瑕的美玉，此刻在姬夜商眼里，具备无上的吸引力。

“大王！”绾絮张大眼。

她像一头受惊的鹿，姬夜商慢慢靠近她，绾絮徒劳地开始一步一步向后退，这时她才看见姬夜商脚上薄薄的那层鞋也已被拉破，被尖锐的野草边划破了脚，他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遮挡的脚毫不留情踩在锐利的草上，暗褐色的液体从他脚底流出来。

绾絮简直是心惊肉跳，她猛地咬住下唇，“大王……你清醒吧……”

姬夜商嘴里发出低重的吼声，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好像极费力在呼吸着，他朝绾絮挪了几步，突然间停下，双手击鼓一样击向了旁边的树干，树干猛烈地震动起来，树叶扑簌簌从树上落下来。

见他突然的蛮力，绾絮也有些被惊呆了，先前的一丝侥幸熄灭，她缓慢后退，想趁他不注意跑到紫凝殿外面叫人。这人无论如何是匈奴的大王，交给他们管最适合。主意打定，她果断转过身，运足力气跑向紫凝殿出口。

从草地到出口只有十几步远，绾絮破釜沉舟，姬夜商又还没有回过神，她应该走的出去。出去一切好办，她是中原帝姬，不打算搅合也不想了解匈奴王族还存有什么秘辛。一旦插手了，再想干干净净走人就不容易了。

可是刚走两步她就被后面一股大力拽住了手臂，姬夜商迅速把她拉进黑暗的草地，她跟不上他速度脚踝一扭就坐倒在了地上。姬夜商欺近她，他伸出手，手指在月光里显得惨白，不顾她的躲闪，阴森森缓缓移近绾絮的脖子。

绾絮手指微张：“大王，你不能这么做……”

姬夜商吐息灼热如火烫，他的手缓缓在她脖子周围逡巡，要掐，又掐不下去。他的目光盯在绾絮脸上，交杂纠缠着无比复杂的光。似乎经历极痛的过程，显露出折磨挣扎和一种不可置信的狂热犹疑，那感觉好像突然看见一件绝世珍美的宝贝，带着无与伦比的热切认真看着绾絮。

骤然，他极缓慢地说出沙哑的字眼：“……帝……姬……”

“大王……”绾絮见他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心头的紧张悄然松懈，看着他的脸，生涩问了一句：“大王，你怎么了？”

姬夜商呆呆望着她，忘了说话。

&&&

绾絮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是清醒还是糊涂，犹豫半晌只得又叫了一声：“大王，你没事吗？”

姬夜商还是只看着她，脸上神色渐渐转为痴迷。似是不能相信般，怔怔瞅着她脸看。草地上月亮的光很亮，加上紫凝殿周围就有灯火，他的视线并不受阻，逐渐清晰的头脑，姬夜商分明看见眼前的惊坐在地上的女子容颜，犹如九天花莲烈焰吞吐，自己后宫的妃子在这样的容颜下全部沦为庸脂俗粉。他再不能相信也是，这女子竟是绝色，真真正正的人间绝色。她应该是帝姬的没错，她的身上还穿着上次见他时的宫装，只是这个时候她的婉约中淡淡透露出不掩饰的绝代风华。

这不是应该他见过的帝姬的样子，他回过了神，却又好像被困进了一个幻境里，深深沉沦进去不能自拔了。

于是他试探性叫了一声：“帝姬？……”

余韵悠长中，他看见女子的神色稍松，竟然也问他道：“大王，你怎么了？”

姬夜商的心犹如被重锤击中，他震惊地看着她，自己的身心仿佛都不可抑制在颤抖起来，帝姬……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她竟是帝姬？！

可是看他这样脸色多变，绾絮的心却是揪了起来，不确定这大王是不是还没从疯癫中醒过来，他也不抓她也不动她，就是像个傻子似的盯着她。越是这样绾絮的心里就越是发毛，想跑又怕再次被他抓回来，只好控制自己保持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唔……”身边突然响起了声音，绾絮惊了一跳，立刻转脸看向旁边草地，小桃哼哼唧唧醒转过来，一双桃子眼正在缓缓睁开，“唔……殿下……”她没明白发生什么事，看见绾絮在身边，下意识地叫出来。

绾絮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怕她出声引起池鱼之祸。姬夜商的脸色则又变了变，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终究叹道：“帝姬，你怎么不在紫凝殿休息？”

他一说话，反而比不说话的时候更使人震惊了，绾絮的眼神也不由变怪，暗想，他这算是中邪出来了吧？讽刺的是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了。她咬咬嘴唇不知回答什么。

小桃惊恐的目光在姬夜商和绾絮脸上流连，其实现在绾絮不捂她的嘴她也说不出来话的，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出了怎样的事情，但她光是看见匈奴王的眼神就能感觉中间有一股大大的不妙。那眼神像虎狼一样，好像仅仅靠着目光就能把人吞噬，小桃从来也没见谁有这样的眼神过，她在宫里见过很多厉害的人，但他们的眼神和现在的匈奴王比起来，就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可怕了。

最主要的是绾絮偏偏没有意识到，她现在浑身上下都胀胀的不舒坦，明显的病又在发作了。嘴唇被她咬的泛白，姬夜商看她死咬嘴唇的姿态，血红的眸子里顿时闪出一道精光，他抬起手，想抓住她。

小桃眼睁睁看着他接近绾絮，身体突然爆发一股力气，拼命挣扎起来。然而她不知道自己先前究竟吸了什么，虽然现在清醒了，身体却软绵绵的，根本无法自己从草上起来。倒是绾絮被她的挣扎吓了一跳，终于抬眼，见小桃死瞪着一双眼睛瞧她，她浑身便一个激灵，转脸，也看见了姬夜商此刻的眼色。

绾絮的脸色瞬间冷峭，她目光冰凉，伸手在他身上推一下，然后迅速地站起身，向紫凝殿外迈步，同时再次高喊道：“来人！快来人救命！大王疯了！”

她这么喊也有缘由，匈奴人再冷血，还能不救自己的王？至于人来了救谁，就看造化了。

姬夜商在她身后喊：“帝姬……”绾絮没回头看他，沉着脸快步往前走。身后马上传来更快的脚步声，不过顷刻姬夜商已经跟紧她。

绾絮沉重喘息着，依然不敢回头，她盲目地移步往前。“帝姬！别走！”姬夜商的气息拂在绾絮耳朵边，他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

他太狂热，以致忽略了紫凝殿宫墙外，骤然而至的香气。有一道身影披着月影月色，凌空掠过了高大的宫墙，从外面平平地飞进了紫凝殿。他抬起手中扇子一挡，正正好好就敲在姬夜商伸出去的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匈奴大王吃瘪。

绾絮看见这个人，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立刻走过去，让他的身体挡在了自己和姬夜商之间。

姬夜商被迫缩回自己的手，盯着黑暗中那人咬牙道：“神医？！”

任逍遥转着手中扇子，整个人笑得一花开月朗：“哟，大王，这么晚还来看帝姬啊？”

姬夜商脸色变了变，眸中的血色似乎加深不少。

任逍遥也不说话，低头弄着扇子，脸微微侧向阴影里，对绾絮耳语半晌：“叫救命的话，下次记得早点叫，让我早点听见了也不至于就到这地步。”

绾絮盯着姬夜商，之前认为他恢复了神智，现在看来似乎不太准确。姬夜商的眼睛血色还是没有褪去，经过刚才反而更重了一点，远看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红色的渗人的雾，好像那种只要沾上一点就会化为灰烬的毒汁。

任逍遥把扇子调了个头，反握在手中，他的目光有些暗沉地盯着姬夜商：“大王，夜深露重，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姬夜商没有说话，仿佛没听到，他向前走了一步，任逍遥迅速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同时隐了下去。

绾絮站在任逍遥身边，见这情况当然也后退。

姬夜商的眼神却瞬间不对劲了，他的唇齿微微摩擦，隐约又听见那种怪异的声音。

任逍遥冷冷笑了笑，却是对绾絮说：“你自己惹的祸，知道怎么收场？让他看到了你真面目，我看这个大王从今到后也不会放你了。”

绾絮这才想起去摸自己的脸，自然什么也摸不到的。她放在脸上的手越来越凉，有些呆怔地看着姬夜商。

“大王！”一道低沉的声音穿梭进来，瞬间打破了难堪的静默。任逍遥神色一松，似笑非笑地看着从门外姗姗来迟的人。

来人裹着黑长袍，身后打灯的小童亦步亦趋跟着，神巫迦楼的脸永远那么古板严肃。他的目光在任逍遥和绾絮身上一扫，径直搀扶着姬夜商，口中念道：“微臣失职，没有照顾好大王，请大王降罪！”

姬夜商从他到来，神色间明显就舒缓了不少。他看了看迦楼，又把脸转向绾絮，目光微怔：“神巫何罪之有，如果本王今晚没有出来，怎能见到帝姬另一番的娇态……”

绾絮早把头低下去，心中只剩骇然。顾离殇要她不要摘掉面纱，却不知，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

迦楼神色沉沉：“大王请随臣下回去，王后娘娘那里已经急坏了。至于帝姬……想必也受惊了。”

任逍遥淡淡一笑：“大王今晚过的如痴如醉，帝姬可是受了大罪了。照这情形恐怕又有一阵子调理，大王为何不跟神巫一起离开，帝姬再不休息，在下就是神，也治不好她的身子。”

姬夜商看样子有些恼怒，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绾絮，里面承载的情绪千变万化。绾絮闭上眼，口中微弱一声惊呼，身子已软软倒向草地上。

任逍遥眼疾手快地搬住了她，顿足重重叹息：“唉！帝姬！这可怎么好！在下情愿不治了，这不是砸招牌吗？！”

姬夜商神色一动，立刻要上前查看。迦楼拦住他，沉声道：“大王，破晓了，请您以大局为重！”

姬夜商顿住，表情矛盾中夹杂痛苦。他呆呆地望着绾絮，不说走也不说不走。迦楼换过小童在前面大灯，他亲自扶着姬夜商走向紫凝殿外。

姬夜商由着他，木然地往前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绾絮垂着头依然没动静。

等几个匈奴人完全走出紫凝殿，草地上任逍遥轻笑道：“真不愧是帝姬，装晕也装的这么干脆利落。”

绾絮眼皮动了动，缓缓从他怀里站起来。

正文 第十七章 两虎相争

熬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夜，绾絮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紫凝殿中炊烟袅袅，任大神医坐在椅子上指点御医调配药方，“当归二两，灵芝三钱，帝姬身子不宜用猛药，佐凉草一斤，温和熬粥，汤料……就用藏红花。”

御医用毛笔一一记下，躬身鱼贯退出了紫凝殿。

任逍遥转身看绾絮笑道：“帝姬清早时精神欠佳，是否需要在下再开些补气养血的方子服用啊？”

绾絮有气无力地答话：“本宫很好，不敢有劳任神医了。”

任逍遥一笑，也没再说话。

归海藏锋一边皱着眉进来，到幔帐外抬起头看了看绾絮，苦大仇深的模样：“殿下，属下是来请罪的。”昨天那么关键时刻他都没在场，作为护卫简直是严重失误。

绾絮淡淡看他一眼：“昨晚你去哪了？”

归海藏锋叩头道：“回殿下，属下是被人支出去的。”

绾絮眉心一皱，片刻，才缓缓说道：“你怎么会被人支出去？归海，你可是受过内廷特训的。”

毕竟，锦衣卫都是选□的，而金刀护卫，整座皇宫也只有三个。

在旁边坐着的任逍遥却轻笑了一声，道：“能把忠诚的护卫引出去，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此刻正在保护的帝姬了。”

这话看似荒谬，归海藏锋低头沉默着，却没有反驳他。小桃昨晚也被弄昏过去，不过她是一点也不知道。良久缓缓道道：“属下昨晚守着紫凝殿，转身的时候有一次，看见殿下的身影在庭院的树下，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向前走。属下担心殿下遇到危险，想随身跟去保护，却发现殿下是往隔壁的神医住处……”

归海藏锋没再说下去，后面发生什么事自然已是十分清楚了。

奇怪的却是发生这种事作为匈奴本身却没有任何的表示，这未免出人意料，以匈奴的行事谨慎，匈奴王在无意识的时候伤害了中原的帝姬，他们理应在事后立刻差遣人过来赔礼，不管事情背后是什么原因造成，表面上是匈奴的过错，自然要厚礼登门，好让帝姬的情绪安抚下去。

可是，匈奴王到现在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任逍遥有一下没一下敲动扇子，眼瞅着归海藏锋，忽然说一句：“这位护卫大人是知道帝姬与在下的事情吧。所以看见帝姬夜晚去在下的住处，才会心存疑惑，也因此没有仔细判断真伪。”

归海藏锋僵了僵，依旧没有动声色。

绾絮道：“你起来吧。”

“谢殿下开恩。”归海藏锋站起来。

绾絮看着他：“记着多用些心思，下回不要阴沟里翻两次船。”

归海藏锋颔首道：“属下一定谨记在心。”

正说着，忽见有人来报，小桃拽着裙子两边快速走到床边，眨着眼睛说道：“殿下，匈奴王来了，他说一定要见见您。”

绾絮自然立即惊了惊，怪不得不派人道歉，敢情这位大王自己来了。任逍遥眸色一动，失笑：“这个大王还真是看重你，帝姬，恐怕这次是被在下言中了，匈奴王对你动了真格，你得承认这点。”

绾絮脸色有些白，她微微皱眉陷入沉思中，她是实在不愿意跟那个匈奴大王正面接触，对他始终心有芥蒂，她是中原来的，中原对西域上最强大的匈奴并无好感，相信匈奴对中原也不会存太多好心，这几乎是强者之间必然的猜忌，没什么道理讲。身为一个从小就不被父皇重视的帝姬，她丝毫不想掺和进匈奴的王族，姬夜商对她如果有想法，对她就是棘手的麻烦。

见绾絮一直不说话，任逍遥笑道：“你再沉默一会儿，他就到门口了。”

绾絮心念电转，抬头看了他一眼。

任逍遥还是笑着，轻轻说道：“我去帮你挡了他吧？”

绾絮显然一愣，目光不解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任逍遥很干脆地站了起来，摇着扇子笑道：“不如我出去试试拦下他，让他别进来了，省得碍大家眼。”

绾絮的眼波动了动：“你肯做？”

“为什么不肯做？”任逍遥一笑，狭长的眼中有微光点点，“我看看他有多坚定。”

绾絮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隐约觉得哪里不妥，不过她也说不上来。任逍遥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小桃盯着门外，喃喃道：“任神医还蛮热心的嘛。”

姬夜商穿了一身胡服，窄袖束腰，衣服长及膝盖，脚蹬一双虎皮靴。刚到紫凝殿门口，他抬头看向回廊处，就看见那位风神俊逸的神医飘飘然从拐角过来，一路到了他们的面前，才堪堪站定了。

任逍遥冲姬夜商微微点头，躬身含笑道：“大王。”

姬夜商深深地看着他，沉声道：“本王要见帝姬。”

任逍遥微微一笑，说道：“不巧，帝姬刚睡下了。”

姬夜商的目光瞬间逼紧了他：“不管她睡没睡，本王今天一定要见她本人！”

任逍遥还是笑的轻松，“大王，这不好吧，帝姬身子骨弱，实在不方便见您。”

姬夜商冷笑一声：“这话是她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跟本王说的？”

任逍遥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瞬间出现的那抹暗影，他淡淡笑道：“大王既是关心帝姬，何必在这里强人所难，何况您的煞气重，容易冲撞帝姬。”

姬夜商有些烦躁，他挥挥手说道：“反正本王必须见帝姬不可，你快点让开！否则不要怪本王不客气！”他的眼睛眼色已转为深黑，但那一丝凶狠之色却没有消失，他盯着任逍遥的时候，身后的侍卫已经抽出刀，均是虎视眈眈。

任逍遥淡淡扫了一圈侍卫，似乎不想说话了。

姬夜商越过他，刚刚朝前跨一步，面前就伸出一只手臂拦阻。“大王，请在此留步。”

姬夜商看着那只手臂，似乎没想到任逍遥竟然敢拦他，气极之下不怒反笑道：“好，好。神医真是尽心尽责！不枉本王千里迢迢把你请来！”

匈奴王今天一反常态，他向来对任逍遥称赞有加，不过刚才说的话明显与平时说的涵义有所不同。而任逍遥也就坦坦然然笑道：“大王，您何必非要跟在下过不去呢，在下不让您见帝姬，有在下的理由，您还是回去的好。”

这话简直放肆，哪有一个神医让大王屈就的道理？姬夜商再也忍不住眼里喷火，冷喝道：“拿下他！”

侍卫闻风就动，立刻将任逍遥团团围起来，任逍遥冷眼看他们向自己缓缓逼近。好个大王，为了一介美色就脸色逆转成这样，迫不及待动刀戈，莫怪红颜，怎奈不是男子太昏庸。


“大王！”小桃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她风风火火地闯上前来，一把拉住任逍遥的衣袖，笑得山花烂漫：“大王，难得您这么操心帝姬，您进去吧！”

姬夜商的怒火都随着这句话灭下去，只要他能见到绾絮，现在他什么脾气都可以收起来。

小桃冲任逍遥使眼色，一边僵硬地堆笑把他拉出包围圈。任逍遥看着她，缓缓眯起眼轻笑：“怎么？突然又见了？”

小桃拼命挤眼睛，手拽着衣服干笑道：“神医，大王也是一片心意，我们就这样拦着多不好意思啊……”

姬夜商可不管她说什么，早在任逍遥被拉让步的时候就率先跨步冲了上前，任逍遥和小桃怔怔地看着他如风的背影，相互呆了一会后，都迅速跟上去。

来到殿内，纱帐重重垂着，悠悠一股幽香在室内弥漫。姬夜商的脚步不由放慢，他看见幔帐后隐约摆着一张床，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又缓缓走上前。

跟过来的小桃一惊，堆笑着走上前道：“呵呵大王，我们帝姬睡了，您要不坐这儿等等……”

“走开！”姬夜商沉声道，“本王现在就要见帝姬，谁都不要拦。”

小桃看他竟然固执到这地步，也急了，道：“大王，帝姬的身体正虚弱，再说您进去也于理不合……帝姬是待嫁啊！”

姬夜商耳内听闻“待嫁”，心里顿时像刺进去许多根针，早已怒火窜上了头。他冷冷看着小桃：“在匈奴还没有本王不能见的人，你识相的就老老实实退到一边，再敢阻碍，本王就让你知道匈奴牢狱的滋味！”

小桃呆了。她本想让匈奴大王在帐外站站，他自己识趣自然就走了，不明白事情怎么闹成这样。并不对姬夜商的威胁感到害怕，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内心十分震惊，这匈奴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倒是任逍遥神情冷漠，嘴角不易察觉翘了一下。

没看见身后一堆人迥异的表情，姬夜商抬起脚就要走进纱帐。小桃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还要不要阻止，任逍遥扇子一翻，正要开口，幔帐内轻轻渺渺传出一个女声：“大王，您来了。”

姬夜商的脚步如同灌上了铅，顿时定在了地上。他眼睛盯着薄薄的幔帐，看见那里一个身影正缓缓坐起来。他喉间梗塞，竟感觉到吃力：“帝姬……”

绾絮靠着软枕，轻轻一笑：“大王，你国事繁忙还来看本宫，本宫真是非常高兴。”

姬夜商一腔火热在听到绾絮声音的时候便不可遏制地平静下去，这时更觉得两条腿再也迈不开，他哑声道：“帝姬客气了，本王……应该来。”

绾絮的容颜隐没在幔帐后，就像遮了一层层的云雾，飘渺且看不真切。她的声音里带着愉悦，缓缓说道：“可惜本宫的身体一直不好，无法下床恭迎大王，实在是憾事。”

“不，不，是本王唐突！”姬夜商脱口，觉得说出的话也不受控制了，“在帝姬休息的时候几番打扰，本王也不应该。既然已经看过帝姬，本王……便回去了，帝姬请休息，请休息！”

说完话，姬夜商朝幔帐内深深看了一眼，竟真的将人带走了。

小桃瞪了门外半天，惊叹道：“这匈奴的大王果然就是不一样，刚才说什么都要见殿下，现在居然说走就走，也太干脆啦……”

任逍遥看了一眼幔帐，走过去，伸手把帘子挑起，一眼看见绾絮懒懒地坐在床头，脸上竟然也没有戴面纱。他笑了笑：“我猜他不会就此罢手的。”

绾絮转脸看着他，长期不是戴着面纱就是戴人皮面具，她的皮肤本就白皙，室内昏暗，脸色已经呈现一种仿若透明的白。绾絮淡淡道：“随他去，他若一定要固执己见，我也做不到让他放弃。”

任逍遥微微凝视她，目光淡淡，他说：“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他的嗓音比平时要轻，似乎还有一点柔，低沉响在安静的幔帐之间，小桃的嘴巴又张了张。

绾絮别过脸，道：“只要你不恨我，怎样都行。”

任逍遥僵住，过了半刻才问：“为什么？”

绾絮没回答，她脸贴在枕头上，闭了眼睛。

任逍遥等了一会，片刻却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般，自嘲笑了笑，便又走了出去。

因为被你恨上，是一件太过遭殃的事情。你会竭尽所能让你恨的人痛苦，并且被你恨的人还不知道这样的痛苦什么时候终结。

小桃在紫凝殿大殿待了一会，听见里面再没动静，绾絮真睡着了。她捋起袖子站起来，准备到后院去打一盆水来，正好趁着绾絮休息，可以擦一擦里面的花瓶摆设。幔帐里的一切事务都是她处理的，这也是归海藏锋的要求，不能让匈奴人就算是匈奴的侍女靠近帝姬。

来到后院打了水，阳光正好，小桃端着一只小铜盆慢慢往回走。紫凝殿的前面也长了许多紫阳花树，地上湿湿的水里浸着从树上落下来的花瓣，走在上面，她感觉有点像在宫里的时候，走在竹林苑的紫阳花下。

后来绾絮下令把竹林苑的花都铲掉，全部种竹子，只有那片紫阳花海，她一直保留着。虽然再也不见她去过，但每天晚上，小桃几乎都会看见她往那个方向看，仿佛有无尽的心事。

抬头，看见任逍遥坐在一棵树下，大太阳在头顶照着，他身下坐了一地紫阳花的花瓣，雪白的一团，他本人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打扇子。

小桃犹豫了一会，还是上前道：“神医，天气热，你还是进屋纳凉吧！”

任逍遥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她：“小丫头，纳凉最好的地方是在树下，你家帝姬没教你吗？”

小桃眨了眨眼：“神医，你以前得罪过殿下吧？”

任逍遥就笑了，他用扇子拨开地上的花瓣，答应道：“对，我大大得罪了她。”他又转身冲她笑了笑，道，“不过，她也做过让我生气的事，我们算是扯平了。”

小桃睁大了眼，问他：“可是帝姬对您印象并不好啊？”

任逍遥没有立刻说话，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馥郁，奇的是，却没有遮盖住周围很淡的花香，淡淡的花香就和他身上的香味混在一起，互相交织成一股更浓烈的香。

“那就没办法了，我跟她之间的事，换个人也会觉得不舒服吧。”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就像飘落的花瓣没有重量，他对小桃微微一笑，“也许相处久了，你会发现，其实我是个万中无一，绝世钟情的好男子。”

万中无一、绝世钟情的好男子。这句话让小桃抖了一下，她手里端着盆，艰难舔了舔嘴唇道：“任神医果真是这样的……好男子，殿下也会发现的。”

任逍遥再次眯起眼：“说不定她发现不了，只是你发现而已。”

小桃语塞，半晌默默转身走向殿中，过一会扭头道：“神医，我擦东西去了。”

任逍遥挥挥扇子。

正文 第十八章 少女思春

惊讶地看着外面团团围过来的士兵，小桃掩上窗，难以置信地道：“已经是第三拨了，匈奴王是想保护我们还是囚禁我们？”她咂咂嘴，表示叹息。

姬夜商派来了他王宫里的侍卫，要严密地保护住帝姬，看着一波一波兵队的架势，不像保护，倒像先前皇城被看管的犯人。这么多人围在宫殿外面，那紫凝殿的一举一动，还不都得监视的死死地吗？

绾絮目光淡淡的从窗子上移开，手里捧着一盅药，还有一半没有喝。

小桃道：“咱们可别真走不掉……殿下，你说呢。”

任逍遥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闻言轻笑道：“担心什么，想走还不容易吗？”

小桃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神医有什么好主意？”

任逍遥还没有说话，绾絮淡淡瞥她一眼：“我只是暂时逗留匈奴，他们还能不让我离去？”

“对呀，”小桃被一言点醒了，激动道，“只要神医说殿下的身体已经完好了，匈奴王没有借口留殿下，只能让我们走……”

“小点声。”绾絮使了个眼色，提醒她注意隔墙已经有耳。

小桃用双手捂住了自己大嗓门。

任逍遥打开另一扇花园的窗户，回头笑道：“需要我么，我义不容辞的。”

绾絮缓缓道：“只要他们没有多分的举动，只是守在门外，我们也不需要去理会，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吧。”

小桃眨几下眼，看了看任逍遥，又看了看帝姬，似乎觉得有道理。她是直肠子，烦恼困不住，心里认为事情得到了解决的途径便不会再烦扰，于是片刻后又见她拿起抹布到处擦了。那些土生土长的匈奴侍女都在外面听命，她们有的不懂中原话。匈奴王族和别的地方一样，只有王室的人才能学习汉语。姬夜商更是从小就接受汉文的教导，因此他的语言造诣是匈奴最出色的。甚至他还能写一手正宗楷体字。

绾絮看着小桃走出去：“你怎么老爱穿白色的衣服。”

任逍遥知道是问他，转头笑道：“塞外酷热，白色最凉快，你不也穿白纱裙吗？”

绾絮不言语。

任逍遥挑了挑眉，似乎恍然地一笑：“难道只有你家公子才能穿白衣？别人穿了就不行？”

绾絮什么都没说，只是浅浅盯了他一眼。眼神的含义不明确。

“你能把我治好吗？”

放下药壶，任逍遥看向她，轻笑，隔了这么多天，终于问了这个问题。“现在才问我，难道以前从来不关心么？”

绾絮盯着他：“你只说能不能吧，所谓的向匈奴王进言，也需要事实让他看见。”

任逍遥扬眉，不错，能说这样话代表她至少开始认真考虑离开匈奴的法子了。他望着她，低低笑道：“我早说过的，只要你配合我，我当然能让你顺利地继续赶路，而且和普通人一样健康。”

“好，”绾絮立刻点头，“只要不是有关重大决定，离开匈奴前你所有的建议我都会遵从。”

任逍遥又怔了怔，似是不习惯绾絮如此干脆地答应下来，他看她半刻，忽然就说：“你还是把面纱戴起来吧，毕竟在匈奴的地盘，要步步为营，越少人知道你的样子越好。”

绾絮愕然地看向他，他说完话却已经转身，她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纱帐后。任逍遥这个人，他是知道公子存在的。

与此同时，在王宫正殿，大帐内。

姬夜商蜷起腿，半躺在虎皮大椅上，悠悠地问旁边的迦楼道：“帝姬应该已经怀疑我们了吧？”

迦楼过了半晌，才说话：“不会。”

“不会么，”姬夜商扯起他右角的眉毛：“本王派了那么多兵队‘保护’她，作为天朝来的皇家女儿，她不可能不怀疑本王这么做的用心，就算她真的不怀疑，她身边的人也会提醒她。”

迦楼沉默片刻，问道：“大王想留下帝姬？”

姬夜商不答反问：“神巫呢？我记得你并不赞成帝姬留在匈奴。”

迦楼道：“微臣反对，只是担心她会对大王有所不利。但，如果大王喜欢，微臣当然也全力支持。”

姬夜商微微一笑，他向旁边侧过头，站着的侍女立刻会意，满怀的春香倒进了姬夜商的怀中，侍女脸上蒙着一层轻纱，洁白一节藕臂攀上他脖子。姬夜商含笑看着她，手指捧起侍女圆滑的脸蛋，微微一挑，面纱便轻轻落在地上，露出女子娇柔的面容。

软玉温香在抱，姬夜商驾轻就熟地和美人调笑着，一时把迦楼冷落在旁边，迦楼面对这种司空见惯的场景则面不改色，大王后宫繁花数不胜数，美人几乎成了姬夜商日常的一部分，批阅奏章处理政务与大臣之间的琐事，美人的身影总是无时不刻周旋在他身边。

姬夜商仔细端详侍女的脸庞，侍女被大王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脸颊边腾起羞涩两朵红云。姬夜商皱了皱眉，松开怀中女子，道：“你今天先回去吧，不用伺候我了。”

女子立刻从美梦中跌醒，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冷淡下来的大王。见他挥手让自己退下，也不敢久留，立刻从他身上滑下来，拽着衣服面带惶恐地走了出去。

姬夜商看了眼女子仓皇的背影，叹了口气，重新靠在躺椅上半闭起眼。迦楼在旁边看，此刻出声道：“大王觉得这女子比不上帝姬？”

姬夜商闻言苦笑道：“比得上帝姬？匈奴有比得上帝姬的女人么？”

迦楼看着大王的神情，竟是隐有点落落寡欢之相，他心里沉了沉，这般看来大王对那中原帝姬竟是认真的……

姬夜商失神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我要抓的人有没有抓到？”

迦楼明白他所指何事，连忙接口：“没有抓到二当家耿歇，只抓到了他手下的一个猎人。”

姬夜商哼了哼：“大漠刑官居然敢在匈奴的地方兴风作浪，他也太胆大包天！”

“刑官得势，大漠外围都被他清理的差不多了。”

“抓来的那个猎人呢？他也看见过帝姬的模样？”

迦楼低下头：“回大王，恐怕是的。”那人正是当初劫持帝姬时跟着耿歇的一名手下。

姬夜商饶有兴趣：“他什么反应？”

迦楼看了一眼他，顿了顿道：“他说帝姬乃天人之姿。”

姬夜商眯起了眼，缓缓笑起来，他抚弄把手上的狮子，漫漫开口说：“形容的好，天人之姿，嗯，天人之姿……呵呵，神巫，你说中原怎么就把一位天人之姿的帝姬送到匈奴来了呢？”

迦楼望了望他，“大王，如果您想把帝姬留在匈奴，微臣确有个提议。”

“提议？行得通？”

“臣认为可行。”

姬夜商坐直了身体，向前倾身，“你说说看。”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帐子从外掀开来，走进一个端着托盘的人，托盘上搁着一碗冒热气的药。那人正是御医中的一个，进来后就低着头，脖子几乎没抬起过，一直把药碗端到迦楼跟前。

迦楼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提议，他反而端起药碗，道：“大王，你该喝药了。”

姬夜商目光掠过上面的热气，轻微皱起了眉：“拿来。”

迦楼恭谨地走过去，也学先前御医的样子低下头，药碗举过头顶献给了姬夜商。

姬夜商不迟疑地接过去，一翻手凑在唇边，仰头灌进去，待放下碗，已经喝了个干净。

迦楼晦暗的眼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亮，他拿着碗退下去，把碗交给御医带出去。回身，姬夜商正用拇指拈残余的药汁放进口里，幽黑的眸中跳着几点红。对他懒洋洋道：“说吧，有什么计策，可以让帝姬不得不留在这里。”

迦楼躬了躬身：“帝姬不是要嫁给龟兹七皇子吗，我们其实可以……”他说着凑近姬夜商，在他耳边轻语一番。

姬夜商目光闪了闪，脸上逐渐露出笑意。迦楼说完就站了起来，笑问道：“大王，你觉得臣的计策怎样？”

姬夜商似笑非笑看他：“神巫，我看连军师都及不上你。这样李代桃僵的妙计也能想出来。”

迦楼颔首：“大王过奖了。”

姬夜商轻轻一笑，凝神沉思半晌，岔开话道：“顾离殇到哪了？有段时间本王没听见他的消息了。他与神医到底有什么牵连，探子查出端倪了么。”

迦楼脸色也变了变：“听说他去了九转娑罗城，我们的探子也探不到。”

“九转娑罗城？”姬夜商容色一整，“这个人是嫌死的不够快吗，迫不及待就去那种地方送命。”

迦楼缓缓地摇头：“剑客离殇，他的一切都不在我们预料中，这个人我们也把握不了。”

姬夜商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大殿踱步：“闻名我们大漠第一的剑客，也只有他，才有那个勇气主动进入九转娑罗城了吧……那座城，已有多年没有人进去了。”

看见自家的大王神色有转变，迦楼也知道此刻并不好插话，无论以前还是在此时，顾离殇不在神巫的考虑之内，只是姬夜商一直放不下这个自从一年前突然出现在大漠里谜样的年轻剑客，那时候起就一直派人关注他的行踪，可惜却始终没什么大的收获。

那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带着一身风华剑术名动西域，也吸引了大王的视线，并让他为之绞尽脑力，耗费的精神不少，却捕捉不到任何想要的讯息。

许久，姬夜商挥挥手：“下去吧，本王头疼，今天到此为止。”

迦楼点了点头，问了句：“那个抓来的猎人怎么处置？”

“杀了。”……

眨眼又过去月余，塞外的天气更加燥热了，在大漠黄沙的西域而来，春天已经完全度过。绾絮的身体果然在一天天好起来，看着窗户外骄阳焦灼，她的情绪也好像染了一些燥气，有些变得不平静起来。

任逍遥察言观色，很适宜地为她开了清热降火的方子，清粥小菜是一日三餐桌上的主食，味道可口，不知他怎么搭配弄来的。小桃看了都没话说，虽然当着绾絮面不好说话，但看见任逍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自觉甜了好几分。没事就瞅着任大神医笑容满面，小眼睛里面水光亮亮的，眼角眉梢荡漾不已，好像挤出了蜜。任逍遥也眯起眼，悠然笑道：“别对我太殷勤，你家帝姬要找我秋后算账的。”

小桃涎着脸笑：“怎么会呢，帝姬不是心眼小的人，何况您帮了这么大的忙。”

任逍遥道：“你家帝姬暗恋我，看见你跟我近，她肯定吃醋。”

小桃眨眼叹：“真的吗？”

“胡说什么，”绾絮捏着宫扇从帐子里走出来，面无表情道，“小桃，把昨天你换的衣服洗了。”

小桃缩了一下脖子：“殿下，我们不是故意说你的……”

还是任逍遥微微一笑，道：“我见帝姬整日不见笑颜，特意说些话想逗帝姬开怀，想不到帝姬这么不给面子。”

绾絮看也没看他，径直走上前去打开门，她的步子刚在门槛上踏了一下，两旁的卫兵视线齐刷刷看向了她，绾絮只是悠悠朝门外看了看，便又退回去，关上门。

小桃灰溜溜跟在她身后进了幔帐，幔帐合拢的刹那还回头冲任逍遥自以为谄媚的挤了下眼。

踏遍花丛、阅女无数的任逍遥也不禁颤抖了身子。

小桃脸上思潮荡漾，末了还十分感慨地来了一句：“这男人啊，体贴起来真是要人的命……”

绾絮面皮抽了抽，回头看她红红的脸，张口道：“你莫不是思春了？”

小桃竟然还龇牙咧嘴笑起来：“殿下，哪家少女不怀春，奴婢以后要找个任神医那样的男人。”

绾絮神色古怪地道：“你要找任逍遥那样的？”

小桃兴奋点头：“就是他！贴心又医术好，还会看人脸色，照顾殿下更是周到齐全，挑不出一丝的错处！”

“很好，”绾絮默默无语，“如果你有本事让他一直那样对你。那倒也不错。”

小桃知道帝姬又在另有所指，撅了撅嘴，大抵也了解神医和帝姬之间的矛盾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化解。

正文 第十九章 李代桃僵

一到晚上宫人们就陆续离开紫凝殿，白天的紫凝殿很安静，晚上人走了，空荡荡的殿中吹进来暖风，满屋子的龙涎香好像是从人的汗液里蒸发出来。此时，正殿只有小桃、和归海藏锋守在外面。幔帐之内更是只有绾絮一个人。

不过绾絮半夜醒过来，脖子酸疼的难受，自从来到匈奴后，为避人耳目小桃便不再跟她一起睡了。她用右手掌心轻轻揉了揉脖子后面，转头却猛然一眼看见纱帐的帘子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斜倚在幔帘上，悠悠看着床上的她。一把扇子在手中转着，每一下都是铺天盖地的香味。

任逍遥。

绾絮皱了皱眉：“大晚上的站在那里，想吓死人么？”

任逍遥从幔帐边直立起身，缓缓向前走，身影逐渐在黑暗中清晰。他走过去，好像平时一样，伸手把花瓶里的花□水里，袖子拂了一下上面的灰尘，轻声道：“怎么还睡不着？我不是开过安神的方子，让御医们煎给你喝了吗？”

绾絮没有理会他，盯着他的身影，定定道：“这么晚了你来这干什么？”平静的语气，含有淡淡的不善。

任逍遥眼睛里有光跳了一下，他放下手拿的花瓶，转身面对绾絮，片刻轻轻笑了笑：“你应该一直想和我谈谈，到匈奴这段日子，我们并没有独处的机会，不过我想，你是不会对我放心的。”所以我来了，看看到底你要跟我说什么。

绾絮沉默了一下，半晌看向任逍遥，心里明白此人的来意。她靠向床头的倚栏，平复了有些紊乱的呼吸。眼睛自然而然就闭上，任逍遥靠在花瓶旁，也不打扰她，目光淡淡地看向窗外，脸上也没有明显表情。

良久才见到绾絮睁眼，她看见任逍遥依然站在窗下出神，便淡淡开口：“一个浪荡的无影门首领，曾经你那般冷血，杀人不眨眼。转脸变成救苦救难的神医，在西域招摇过市，任逍遥，你的目的是什么？”她可不信他真的变成济世救人菩萨，应该说她从来不信。

任逍遥很认真地瞅着她，眼睛里有点怪异，过了半晌他道：“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你还是不信我，又有什么不同？”

她是不会信。绾絮冷眼看着他，这是个善变的男人，她曾说他像狐狸，眯眼微笑时候更像了。狡猾的人，本身已是不可信，更何况他一只狐狸？没有心的狐狸。对于一个本领有限的人，如果碰到了一个老谋深算的人，最好躲得越远越安全。

任逍遥的目光在黑夜里有些沉，“除了质问我，你没有别的话能对我说了？”

绾絮望着他，他冲她走过来，辨不清表情的脸孔，紫黑色的发带在风里飘起，他很快走到了她身边。身体本能的反应，就是抗拒他，不接受这人的接近，任逍遥却伸出了手，迅猛地攫住她两旁的手臂。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静默凝视他。

任逍遥的动作缓了缓，他的声音出人意料有些柔软感：“你说过，离开匈奴前，一切听我的。”

绾絮也看着他的眼睛：“但不包括这个。”

任逍遥一怔，眼里的神色有些变幻多端，他说：“我可以做到的。”

绾絮的眼神同样坚定，她知道他做得到，不过……她张口，说：“我不同意。”

任逍遥抿起了嘴，半天才慢慢将她的手松开，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本不必固执若此，难道就不曾服软过吗？”

绾絮只是把脸别了过去：“不是对你。”

任逍遥看了她许久，嘴角扯起一抹笑：“对你家公子？”

绾絮不料他又这样扯公子出来，皱眉道：“你为何总将公子无端地拉扯进来？”

“无端地拉扯他？”任逍遥嗤地一笑，“是这样吗？”

绾絮不想再跟他继续这个话头，转脸平静道：“你该走了。”

任逍遥岂会轻易就走，他笑着看她，“你还在乎名节？”

“我的确可以不在乎这个，”绾絮正色望向他，“但中原的宫廷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能保证他们不在乎吗？”

任逍遥没有答话，反而似笑非笑和她道：“你的嘴里，总是道理一大堆，非要驳得人不开口反驳才算好。“

绾絮几乎在心里叹一口气，“你问我除了质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告诉你。”她的目光放在任逍遥脸上，任逍遥看向她。

听她轻声道：“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你实在太反常了。”

任逍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看着她，绾絮又闭起眼睛，像是不要再说话了。他转过脸，在房子里微微踱步，无声中走了来回几趟，顿道：“那么，你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我吗？”绾絮没有回答他。

他淡淡地一笑，问她：“他在你心里，是不是完美无可超越？你就那么爱你那个公子，对我就是痛恨到底么？”

绾絮又一次睁开眼睛，她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任逍遥怎么会对她说这种话？她一点也想不通。她终于坐起身，第一次正面说出来：“我不爱公子。”

任逍遥因她这句话浑身都是一震，他问：“你不爱他？”

绾絮轻轻瞥他一眼：“公子是我师傅，我尊敬的人，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样见不得光。”

任逍遥似乎是有些呆，他脸色暗了暗，瞅着绾絮看半天，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让人不能理解的神色：“那，你爱我吗？”

房间里很静，突然安静的只有风一下一下掀动帐子，绾絮觉得经过许多的事以后，自己心里的忍耐力其实慢慢在变得强起来。她想不到，此刻，任逍遥说的话，她竟突然感到有些不能承受了……

那……你爱我吗？

绾絮咽了口唾沫。她看着任逍遥，觉得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眼神了。或者说，她的目光里应该表达出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她自己都完全没有感觉了。任逍遥的脸上微妙间变了一下，他好像也意识到不对劲，脚下立刻动一动步子，叹道：“看来就算我站在你面前，你也没什么话和我说。算罢，今晚你就当做我没有来。”

他说着就向门口走。

掀起纱帐走出去，可是一到门口，他就又停下来，回头对绾絮说道：“差点忘记告诉你，匈奴王写了封国书送给你父皇。”

&&&&&&

“匈奴的国书？”绾絮愣一下，隔着纱帐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低声问，“他写了什么？”

任逍遥不会无故提起这件事，他肯定看到了国书的内容，才会说出来。

他的声音慢慢传过来，“你以为匈奴王能甘心放你就此离开吗？”

绾絮顿了顿，呼吸轻轻的，暗语道：“他在国书里写了我？”

“这么讲还不准确，应该说，整篇国书都在写你，匈奴王是为了你才写国书的。”

绾絮有些说不出话，她沉默下去，然后才慢慢张口问：“他打算怎样做？”

黑暗中闻得门边响起一阵轻笑声，任逍遥反而问道：“你猜不到吗？那个匈奴王打的主意。”

绾絮不再说话了。

任逍遥笑着问：“你想问我怎么会想起去看匈奴的国书？”

见绾絮看过来，他自顾自说下去：“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我出自真心地劝一句，你如果还想离开匈奴就要尽快，等你父皇回复他国书的时候，恐怕你就举步维艰了。”

绾絮忍不住问道：“他到底在国书中写了什么？”

暖暖的香气飘过，这一日午时，屏退所有宫人和侍从，绾絮让归海藏锋去严守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周围。

幔帐中，小桃任逍遥绾絮三人凑在一起商量着，“殿下，匈奴王真的向陛下要求娶你？”

绾絮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任逍遥折扇轻摇，缓缓一笑：“匈奴王的国书写的很动情，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绾絮悠悠道：“还要看父皇是不是肯采纳他的请求。”

从二人的三言两语中，小桃已是明白过来，顿时她想到，匈奴王要娶殿下，这事无论如何于理不合，他在国书中定然向君天下陈述了足够的理由，要让君天下放弃准女婿的七皇子并不容易，问题的关键就来了，匈奴王的分量比之龟兹国皇子，孰轻孰重也。

倘若是天华公主，君天下定然为了顾全女儿名节，断然拒绝匈奴王的无礼。但……现在是绾絮……小桃忽然感到些许心虚，她头低下去。

还是任逍遥悠然□来：“联姻龟兹，龟兹早已臣服中原，此举顶多只是让龟兹人心更加稳固而已，并没有多少益处。且不说龟兹的公主刚刚才嫁给羽静王，该拉拢的也已经做到了。匈奴王就不一样了，匈奴强大，在中原边界虎视眈眈久矣，虽说去年象征性地表示了和平共处之意，但到底不让人感到放心。若这次，由匈奴王主动恳求，他想迎娶天朝帝姬，事情如果是这样，于中原来说，好处是庞大的。”

小桃辩解：“可是这样做，就是我们中原背信弃义，陛下不会牺牲我朝名誉的，一旦名誉受损，我们中原将难以服人，以后还靠什么来征服天下的人心？陛下明白这一点，他不该因小失大。”

任逍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小桃姑娘眼界颇高啊。竟能想到这层面上。”

小桃舔了舔嘴，却感到低落。谁说她不是拼命在说服自己，陛下又真的不会放弃殿下吗？未必……谁言道君心如海深。

“皇叔已然下过聘，择日娶龟兹公主为正王妃，以后，公主就是我朝皇后，仅仅这点，对龟兹来说，就是莫大恩典。他们不会要求更多。”响起的，是绾絮清冷淡然的声音，“所以，就算我临时改嫁，龟兹七皇子也会尽力保全我的颜面。没有人会指责中原的过错。”

任逍遥一直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在听到她说后面那句话时，他目光里居然闪动几许的柔光。

小桃在听到绾絮说话的时候就咬紧了唇角，眼泪珠子慢慢聚起来，在眼眶里轻晃着。

她不敢相信，又是殿下，殿下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从小时候被冷落在竹林苑，到现在还是什么没改变，总有人想支配殿下命运，以前她还偷偷庆幸过，殿下虽被冷落，性格却始终没变，爱笑温良，可是，她终于还是眼见笑容从殿下脸上消失，取而代之异乎寻常的对外界人和事的漠视。可是，即使这样，殿下还是保护不了她自己……

她想不通，自己为奴为婢被人驱使也就罢了，为什么殿下都身不由己？她一直觉得殿下可以表示反对，至少抵死不从。

她哪里知道，人的命运有时就是用一张网织成，看似简单实则错综复杂。绾絮的命运更是如此，自她出世便已经被捆在网的中间了。

绾絮看她：“小桃，你怎么了？”

任逍遥狭长眼睛微眯，唇边一勾：“小桃子，你这眼泪流的，莫不是在为你家帝姬的遭遇感到伤心么？放心，我会救帝姬，保证不叫她跳火坑的。”

小桃抬头涩声问他：“任神医，你能把殿下带出去吗？”

任逍遥目光闪动：“能，天下海角我都能带她走。”只要她愿意去。

小桃看着他：“神医……”

“你想用什么法子？”绾絮淡淡问。

任逍遥望她一笑：“如果你只是想离开匈奴，而不在乎后面别的，我能告诉你千万种办法你随便挑一种都行，就算是硬闯出去，我也可以说能护你毫发无伤。”

绾絮脸上没有表情，瞥他：“你打架很在行？”

任逍遥笑一笑，挑眉毛：“你不想打架也行，或者你用那些毒药弄个烟雾，把宫内外守卫全部迷晕，我去拖住匈奴王，之后你就趁机跑路。”

果然是天衣无缝的计划，绾絮一本正经道：“还有呢？”

任逍遥扇子一敲手心：“让外面守着的你那个护卫进来，叫他寻个空挡把王后绑了，威胁匈奴王放你离去，否则折磨王后，让她生不如死。要是王后一个不够，我也可以去把匈奴王的兄弟家人都绑来，他管保二话不说就让你走。”

绾絮终于不说话了。

倒是小桃眨巴眨巴眼，呆滞地盯着任逍遥，嘴里舌头卷了几下，颤声道：“神医，这些……个方法都管用吗？”

任逍遥自信地笑道：“除非他匈奴王是石头，否则这些方法绝对能叫他妥协。”

小桃扭头看了看绾絮，已经言语不能。

绾絮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下：“事情最好别闹大，牵扯的人越少越好，也不能伤了匈奴的面子。连父皇都忌惮的匈奴，我们惹不了是非。所以，按照方法行事不可太招摇。”

任逍遥正要说话，她接道：“你上次说等我身体好了些，你要向匈奴王进言，让他再不能留我，这主意倒可以一试。”

任逍遥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顿了顿才道：“以前你错估匈奴王对你的固执，我那方法未必就好用，你还是有个准备，匈奴王肯定会尽力拖延时间。”

绾絮点点头，这点她也知道，可是目前除了这个也没有更好的方式了。她有些头疼，轻轻靠上去床边枕头，悠悠呼吸。

任逍遥看着她，忽然出了一声：“匈奴王这招用的漂亮，让我们防不胜防，几乎抓准了人人的弱点，下手又快又很。”

正文 第二十章 招数多多

绾絮走在蓝庭的花园里，脚上穿一双云锦绣鞋，缓缓在花丛中步行。那把从宫里带出来的团扇被她握在手里，轻轻摇动。

流苏紫裙底端绣了金丝滚边，不管谁一眼望了上去，均满眼富贵华丽，帝姬通身都是价值连城，从衣服到鞋子底料，式样做工，都是金银堆砌起的。小桃亦步亦趋地在她后面，气势上差了点，没办法，谁让绾絮身边只有小桃一个侍女呢。

小桃歪着脑袋唉声叹气，把绾絮衣服捧着，边走边说：“殿下，要是匈奴人真不放我们怎么办呢，唉，他们竟然敢，连咱们中原也不放在眼里。”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也不能钻进他们的脑子控制他们，只能平时注意点。”绾絮悠悠声音响起，这条路上的花粉味异样浓郁，周围盛开千奇百怪的花，“毕竟是人家的地方，该低头就要低头，我们一定留个心眼。主动权还是他们掌握着。”

小桃暗暗撇了撇嘴。

绾絮捏着扇骨遥遥指向一边：“我们去那里看看。”

小桃连忙捂着鼻子跟紧绾絮，一边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注意力都在四周，很自然就忽略了脚下，她绊到一株荆棘，口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绾絮转身看见，立刻伸手去扶她，小桃也机灵地马上抓住她递过来的手，结果她是站稳了，可是她高兴地向绾絮笑的时候，脚后跟偏偏不小心踩到荆棘的边缘，疼痛的刺激让她立刻拔脚上前去，这还不算，她还顺势推绾絮一把。

然后就发生了，绾絮向下倒的时候恰恰被人接住，她栽进了一个人怀里。那人双手抱着她，还借势在她腰上一托，让她半躺靠在怀里。

眼波轻动，绾絮对上那个人，那人眼里蕴着笑意，身后还跟着几个心腹大臣。他穿着胡服长靴，古铜色肤色，看起来确实像个英姿勃发的大王。小桃嘴巴已经合不拢，看到他只匆匆行一个礼。

绾絮挣脱他怀抱，他不阻拦，由她站起来。她凝视他，“大王。”

姬夜商背过手，笑道：“帝姬，看来帝姬身子确实大好了。”

绾絮礼节地一颔首，道：“多亏大王照料。”

姬夜商眸子里隐约流转了几分笑：“嗯，看来本王为了帝姬延请神医，是请对了。”

绾絮隐约觉得这个大王和前几天见到的时候明显有些不同了，具体又说不上哪里不同，她只好点头应和：“谢大王，本宫的确感激不尽。”

姬夜商端详她，先是鞋子，鞋面上彩绣辉煌，雕龙描凤的华贵非常，再看她裙子，腰带，锦缎飘摇，溢彩流仙，逼人的贵气就从这些名贵料子上散出来。小桃看他目光那么放肆在帝姬身上打量，心生不满了，可帝姬都没发话，她一个侍女又不能说什么，眼见姬夜商的视线由腰带那里慢慢往上移，她再也忍不住，轻轻咳嗽了起来。

咳嗽的声音清晰响起，姬夜商终于把目光掠到了被面纱覆住的脸上，面纱遮住了一大半脸孔，轮廓在遮掩下也看不分明，倒是那双眼……姬夜商心跳了跳，是好眼睛，眼角只是极细微地上挑，透出来的目光仿佛流云醉，比流云还美上五分，这样的眼睛就算用完美形容来也贴切。

一双眼睛已经美成这样，难保她人不会是天赐的宠儿。

绾絮竟也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出：“大王看够没有？”

姬夜商微笑满面：“帝姬气质非凡，本王自然是怎么也看不够的。”

“大王真会说笑。”

绾絮不动声色扫了身后那些大臣一眼，“本宫走了许久也乏了，大王请。”

“帝姬请。”……

任逍遥坐在门口大藤椅子上，看见绾絮和小桃回来，笑问：“回来了？”

绾絮扫他一眼：“你是故意安排的？”

任逍遥但笑不语。

绾絮走进殿里扔下扇子，来到新打的水盆边洗手：“什么散步有助身体恢复，都是借口，你从哪里得知匈奴王会经过花园？碰巧让我遇上。”

任逍遥轻笑出声：“匈奴王每个月有三天要跟大臣去逛花园，美其名曰君臣同乐。再说，我也只是想让他亲眼看见你，让他完全相信，好让事情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绾絮甩了一甩手上的水珠，沉默半刻，还是没有说话。但愿，一切真可以那么顺利。

“本王喜欢帝姬。”和众大臣散了，姬夜商回寝宫后，和旁边的迦楼说道。

迦楼没有说话，只是低了低头。

姬夜商泡在浴桶里，嘴角挂一丝轻笑，刚才看见绾絮他心情很好，那个帝姬总能带给他意料不到的乐趣。他懒洋洋地靠在浴桶边，问：“怎么不说话？前两天神巫不是还积极为本王出谋划策，教本王把帝姬留下么？”

迦楼忙上前两步，屈膝躬身道：“大王，中原帝姬的确有倾国之容，大王您喜欢也不过分。不过……微臣夜夜观察星象，紫凝殿上方总有股乌云不去，臣猜想和帝姬有关。其实，到底……对帝姬此人，微臣始终有点不太放心而已。”

姬夜商皱皱眉，“又是命理卦象一套。”

迦楼忙抬头：“大王……”

姬夜商微微合上眼：“你退吧，让本王静静洗个澡。帝姬的事情日后别再说了。”

“是。”迦楼没敢坚持，他埋头快速出了门。

使匈奴上下为之操心的帝姬，为了她的身体好转匈奴王宫一直尽着很大努力，请医吃药事无巨细地照料帝姬。于是如此悉心照料之后，神医终于在月底向匈奴王上书，当着匈奴百官的面，大谈特谈帝姬已经痊愈，可以安稳地继续赶路了。

这对官员来说是好消息，帝姬痊愈，表示他们尽心了，可以让中原明白他们尽到责任，帝姬在匈奴是得到很好招待的。所以他们自然很配合任逍遥的话，在大殿上纷纷对姬夜商请求早点为帝姬准备赶路所需的东西，不能耽误帝姬行程，顺便夸赞神医两句，什么妙手回春在世华佗等。

姬夜商自始至终面对殿下的臣子脸上只是微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动作，任逍遥看着他的脸，眸光也沉了沉，看来，这样并不能让这位年轻的王屈服。

过了一会，大殿上的声音渐渐停下，姬夜商目光看过一圈大臣，唇边淡淡地勾起，说道：“好，本王也相当高兴帝姬终于康复，这对本王来说也是件喜事。本王愿意十里相送，亲自护送帝姬出城。”

任逍遥瞥向姬夜商的余光微沉，他明白此人作假轻车熟路，心里也微微纳罕，匈奴王究竟意欲何为。

满殿大臣除了旁边不说话的迦楼，谁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王说这句话背后的意图，都齐声附和。

小桃惊讶挑眉：“匈奴王真的同意了？”

任逍遥道：“他说十里相送，没说等到何时，他才会对帝姬十里相送。我看，这事不靠谱。”

绾絮悠悠开口道：“且等他看。”

等来的结果是令人失望的，姬夜商直接写了封信，叫人快马送去龟兹，用他的话解释，帝姬既然来了一趟，以往匈奴几十年也难得迎接一次中原帝姬，这次有机会，他要亲自领帝姬在匈奴看上一看，顺便向帝姬讨教中原物画风情，所以还要帝姬在匈奴多耽搁时日，希望七皇子体谅。

其实体谅什么的只是说说，龟兹的国力到匈奴跟前差一大截，强王败寇，龟兹还敢跟匈奴讨什么价？

小桃知道了消息，她摇头叹气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正好任逍遥路过，很不屑地轻笑了声。“小桃子，你没见过真正的魔，匈奴王还不够资格。”

小桃道：“纠缠帝姬不放，在我心里他就是大魔头。”

任逍遥又笑了笑，冲一旁绾絮说：“他在等你父皇的国书。我们预料的没错，他想了办法拖延你待在这里的时间。”

归海藏锋冷酷地抱着剑：“帝姬，属下会保护你冲出去。”

任逍遥扑哧一笑：“又不是监牢，至于吗。”

归海藏锋淡淡道：“只要是帝姬吩咐。”

笑着收回视线，“这股忠诚劲，挺像你那位忠仆的。”任逍遥朝绾絮努努嘴。

绾絮仰头看着树枝上朵朵小金花，愣怔发呆，归海藏锋对她当然不可能跟展记一个样，可以说归海藏锋的誓死忠心，大部分来源于他……还能想起来他把归海藏锋给她的时候，表情深刻在她心底。

转头看着旁边的三个人，绾絮淡淡道：“我们也等国书到来，是走是留，另行决定。”帝姬是不想后悔。

小桃黯然，其实她对国书并不抱多大希望。

然而，中原皇帝君天下回复的国书内容，再次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信中，君天下严词厉拒，措辞强硬，近乎指责地说匈奴王的做法欠妥，有损他三女儿的清誉不说，甚至伤害了匈奴与中原的和气，帝姬身份高贵，一丁点的折辱也不能受，教匈奴王快快收了心思，立刻放帝姬去龟兹。

整篇国书的气魄和担当，充分表现了天朝皇帝的威仪八方。

当任逍遥“偷”看到姬夜商放在桌上的国书，悠悠转述出来的时候，小桃差点激动地淌眼泪：“殿下，陛下果然还是疼您的！他没有让你嫁给匈奴王！这……实在是太好了！现在陛下来了国书，匈奴王想不让我们走都不行啦！”

原来，原来，帝姬在陛下心中，还是可以和天华公主比的。

归海藏锋出声道：“只要相爷还在朝堂，帝姬就不可能嫁给匈奴王。”

小桃乐呵呵：“这么说，是相爷劝了陛下？”

归海藏锋看她一眼，这个，他确实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想了想道：“我只知道相爷定会维护帝姬。”

“维护？怎么维护？用什么方式？”眼珠转了一圈，任逍遥笑问。

还没等归海藏锋不善的眼神看过来，任逍遥就又一笑，自动向门口走去了。绾絮幽幽看着他背影，他不会让她嫁给匈奴王，却能让她嫁给龟兹的七皇子？

姬夜商的眼睛盯着摊开的国书上，笑得十分欢，他的眸中出现浓浓的兴味，也不知国书上写了什么好笑的。笑了一会他说：“迦楼，你看见了吗？中原皇帝回给我的国书。”

迦楼道：“回大王，臣看见了。”

姬夜商用中指关节敲着国书边缘，犹笑道：“什么时候来着，我们嘲笑帝姬不受宠，拦着不让进门。转眼被人家手握虎符，号令周边部下，碰一鼻子灰地放人进来。现在我写国书，估计都认为皇帝会同意我的条件，结果呢，看看。”

他似笑非笑道：“现在，都还认为帝姬是无关紧要的人么？”

迦楼眼眸深黑，听着大王声声质问，他沉默。

姬夜商不笑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屋中踱步，半晌，凌厉目光切向迦楼：“说话！”

迦楼低下头，嗓音哑暗，“臣认为，中原皇帝这么做有两种可能。”

姬夜商挑高眉，脸上又浮出一丝笑：“说下去。”

“一是他真是爱帝姬，不忍心帝姬名节受损。二是朝中大臣反对激烈，皇帝就拒绝了我们。也可能，两种原因皆有。”

姬夜商哼道：“爱帝姬，把她嫁到西域？”西域对他们来说是乐土，但在中原娇生惯养的女子，这里可不是好去处。

迦楼又弯了弯腰：“臣只是猜测，中原皇帝心中也可能是另外有打算。”

姬夜商冷冷地一笑，道：“暗中对她眷顾的人不少啊，真是有意思了，本王对她更有兴趣。”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猎场赛马

人人都想不到，风靡西域而且始终排场甚大，一直被匈奴奉为上宾的任大神医的住处实在很简单，房间里只有两张桌子，一张吃饭的小圆桌，一张桌上铺几本书的书桌，其次就是一张卧榻。

除此外没有任何繁冗的布置修饰，整个屋子充斥他身上的香味，门窗都打开也还挥之不去那种味道。任逍遥慢吞吞穿好衣服，到桌边吹熄了灯，燃了一夜的蜡烛已经只剩小半截了。他边拉起袖子，刚要洗手，这时，剧烈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他扬高了眉毛，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居然有人来敲他的门。简单用布擦了手，他走到门边，眼睛在门缝底溜了一圈，看到双桃红色的绣鞋。这双鞋他昨天在小桃脚上看过。

任逍遥即刻将门打开，小桃惊慌的神色落入眼中。

小桃一看到任逍遥出现，马上不顾三七二十一攥住他的袖子，颤抖说：“神医，怎么办，匈奴王把殿下带走了！”

任逍遥眼皮跳了跳，微侧身将她让进去，伸手拍一拍她胳膊，先安抚她情绪。“慢慢说，你家帝姬是被匈奴王带走的？那位归海大人呢？”

小桃拉着他，就像拉着了主心骨般，她急切说道：“那个匈奴王一大早就来了！非要带殿下去狩猎，殿下本来不想去，归海大人也是不让的，可是不知道后来匈奴王又跟殿下说了什么，殿下就答应去了。他带着一对护卫高手来，归海大人一个人也阻止不了啊！”

任逍遥的手指摩挲着下巴，脸上若有所思：“这么说，你家帝姬是自愿跟匈奴王走的？”

小桃气道：“根本不能算自愿！一定是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匈奴王胁迫了殿下！”

一肚子坏水……任逍遥脸上淡淡的，他对小桃没有绾絮在时那般热情亲近，不动声色抽回小桃手中的袖子。他道：“别担心了，我跟你去紫凝殿，一起等她回来！”

“可是！”小桃心有不甘又喊了一句，任逍遥却已经率先跨出了门。

紫凝殿中果然已经不见人，宫娥侍女各司其职，归海藏锋独自在院子的水井旁擦着自己的弯刀，如果他手上是把剑，几乎就是传言中落魄的孤胆剑客了。

小桃喘吁吁的，任逍遥步子太快，他用走的，她一路跑着追他。“神医，现在我们做什么？”

任逍遥在门口看了一眼，抬步走进去，吩咐对面宫女去沏茶端来，他则慢悠悠在殿堂中坐下，找把椅子靠上说：“我们就在这等帝姬吧。谁都不要急。”

&&

猎场周围许多跟随姬夜商来的将士围在一旁，这儿的草地葱郁，用来做猎场正合适。绾絮面纱遮面，站在他旁边，目光投向那一片树林。

姬夜商吹了一声哨子，看着远处飞奔而来的骏马，意气风发。他笑道：“帝姬，会骑马吗？”

绾絮淡淡瞥过去：“莫非大王想和我赛马吗？”

姬夜商转过身，伸手猛牵向马绳，马头一拉便把疾风骤雨般飞驰的马儿停住了。他转身对绾絮一笑：“我们匈奴的男人不能不会骑马，就好像你们中原女子，不能不会琴棋书画一样。”马儿是匈奴人的魂，驯服烈马是他们生活中的兴趣，越烈的马，越能激发他们的征服欲。

他看着绾絮，眼底浮现出笑意。

一个匈奴勇士上前来，俯身道：“大王，都准备好了，所有需要猎杀的猎物全部放进了林子。”

“好！”姬夜商大笑昂首，拿起侍从递上来的弯弓和箭袋，他垫了垫手上的弓箭，对勇士道，“准备好烈酒和烤肉，本王今晚要开庆祝宴！”

勇士抱拳应声：“是！属下一定会办好的。”

绾絮身子大好没能使她顺利离开王都，倒给了匈奴王不顾忌的理由。姬夜商抚摸面前马背上的鬃毛，笑问：“帝姬，是和本王同乘一批马么，树林里猛兽多，跟本王在一起比你独自骑马来的安全。”

绾絮看了看身后一群士兵，问道：“他们不跟我们一块去？”

“不跟，”姬夜商带笑看她，“只有本王和帝姬进入树林捕猎，其他的人会在原地守候，晚上等我们把猎物带回来交给他们，他们才可以做出吃的饭。”

绾絮静静开口：“刚才大王说树林里猛兽多，既是凶险，本宫不便跟去，以免拖累大王。”

姬夜商道：“如果帝姬害怕，也可以再叫两个人跟着，不过马只有两匹，是本王为帝姬准备的，当然如果帝姬肯与本王同坐，自然最好。”

这匈奴王，够大胆的。

绾絮淡淡垂眼：“本宫乘另一匹马吧。”

姬夜商目光闪了闪，笑道：“久闻羽静王盖世英雄，骑术无双，曾经愧煞多少西域的好男儿，王爷素来疼爱帝姬，不知道可否教过帝姬骑马？”

绾絮走到旁边那匹马前轻轻抚着它的毛，算是默认了。匈奴王这人虚虚实实，没有一句话是能听的。

姬夜商眼睛却一亮：“王爷果然教过帝姬骑术？”绾絮猜他大概还有后话，果然听见他说了：“帝姬和本王赛一场吧！”

默默抬起眼睛，绾絮缓慢开口道：“大王骑术高超，本宫那点皮毛，正是关公面前舞刀了。”婉拒了。

姬夜商笑笑：“帝姬不用太在意，赛马嘛，不过就图个乐，你我也不必真要较个输赢。”

绾絮一时没话。说是这么说，到时候他还能牵着马晃悠吗。

绾絮默默地捆绑好马鞍，“不知大王想怎么赛？”

姬夜商扬眉笑道：“既然是赛了，就定个像样的规则，本王赢了，帝姬要在匈奴陪本王畅饮三个月，输了就放帝姬离开。”

绾絮看向他：“哦？输了你就放我走？”

“没错。”

绾絮目光移回了马身上：“好。”

###

她却在马前踌躇了一下，后退一步仔细盯着马看，片刻道：“大王，赛马理应两匹马实力相当，我却不知这匹马怎么样。”

姬夜商给她的马绝对秀气，白色身体，眼睛光彩神气，而且，身量较矮小。不排除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低矮漂亮的小白马，性格温驯，适合她这样的女子乘坐。不过这样的马，能跟姬夜商的雄赳赳的马比赛吗？

姬夜商昂扬一笑道：“帝姬尽管放心，这马虽然温驯，却是匈奴珍品宝马，跑起来的速度绝对不会输给我这匹‘豺狼’！”

绾絮看他一眼，拉转马头，一手抓紧缰绳翻身上了马。众士兵心里都不以为帝姬真的会骑马，此时见了这上马的动作，竟十分利落熟练，不由都暗暗称奇。忽然似想起什么，她弯下腰，将自己宽大的裙摆卷起，拧接起来，放在脚踝处。

匈奴王眼中也有异彩闪动，不过他随后一笑，也拉紧马头对准树林的方向。眼看绾絮拔马在他的身边立定，两人并排坐着。

他在马上转头看她，目光炯炯闪动：“帝姬，我们开始了。”

“树林那头有人么，我跟大王谁先到总得旁边有人作证才行。“

姬夜商挑眉：“你还怕本王赖账不成吗？”

绾絮斜睨着他：“大王不怕我赖账？到时本宫一口咬定，是我赢了，大王想怎么自处？”

姬夜商面色多变，刚才那个勇士见状上前，“大王，末将可以先去那边的林子，为帝姬和大王作个旁证。”此人是军中的一个小统领，因此还颇有几分胆识。

看了看他，姬夜商沉吟：“你不用去了。”半晌他慢慢答道：“那就算来回的时间吧，谁最先回来，这么多将士守在这里，帝姬总该放心了。”

绾絮点点头：“多少时间为限？”

姬夜商眸光又动了动，片刻道：“就以一炷香限制好了，谁先到达树林那头，谁就算赢。”他向属下微一示意，立刻有一个人从行礼布袋中拿出一捆香来，从中抽一根，晃起火折子点燃了。

当袅袅烟雾升起，姬夜商和绾絮相互点了下头，同时扬起了马鞭，重重挥下去。两匹马奔跑起来如同离弦的箭，很快没入树林的深处，将一众匈奴士兵远远抛开在身后。

那群人看见帝姬策马飞扬，脑后的秀发随风飘荡，都大声喝起彩。想不到中原女子也有这般英姿飒爽的人物，倒叫他们刮目相看了。

姬夜商侧头看着与他并驾齐驱的白马，眼神闪动，绾絮面色沉如水，只专心注目前方。顿了顿，他笑着说道：“帝姬，本王出生时就被先王置于马背上，二十几年在马上从未逢敌手，就是你皇叔羽静王，单独跟我比赛马，也未必赢得过我。你没有胜算的！”

绾絮淡淡道：“赛马不分强者弱者，输赢后定，大王赛马时，至少要尊重你的对手。”

姬夜商嘴唇动了动，扭过头，用手扯着缰绳，腿一夹马肚，猛地扬鞭大叫道：“驾！”马儿像骤然被鼓舞了，奔跑的十分迅猛起来，绾絮看着他自身边飞快地离开，向前冲去，她的小白马保持开头的速度，被甩下一大截。

绾絮也抽了马一鞭子，白马确实是名驹，吃痛之下也跑得非常快，拉近了与姬夜商间的距离。那匹“豺狼”棕红色的马身，蹄子虎虎生风，绾絮心里一动，问道：“你这匹马，是汗血马吗？”

姬夜商回头轻笑：“帝姬真是识货，不错，这匹就是你们中原梦寐以求的汗血宝马。每年西域进贡，一匹汗血宝马抵得上千万两黄金了。”

绾絮粗粗扫了一眼，可惜这匹马现在没有流汗，她看不到那汗的颜色是不是血红的。

姬夜商看她审视马的目光，似乎带了考究，看马身的时候眼神来回几趟。他不禁拍着马头，说：“羽静王也得到过一匹马，当时他跟我们交战，屡出奇兵，本王和带领的部下被困皇城，粮草断绝，后来本王跟他谈判，用一匹汗血宝马换了他五百斤粮草，他欣然同意。”

绾絮真是有点吃惊了，一匹马交换五百斤粮草？更奇特的是，皇叔居然还同意了，一匹马再名贵，也不能跟军机大事相比罢。在她看来，汗血宝马纵然难得，皇叔用粮草去换的行为还是欠妥。

姬夜商自然看出了绾絮的想法，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笑，在绾絮还不注意的情况下陡然拍马狂奔，绾絮一怔，听见他有些肆意的笑声从前面传来：“帝姬！赛马的时候可不能三心二意……哈哈哈！”

绾絮皱起眉头，立刻策马直追过去。这次却不是那么容易了，姬夜商没有放松地控制马，两匹马实力相当，速度也就不相上下，这种情况下拼的就是谁最集中精力，绾絮刚才失神的当口已经错失了良机，现在被姬夜商占先，她怎么努力都难以再与他保持水平。

绾絮抬起头看着前面，姬夜商飞奔的身影，英气勃勃的匈奴王，骑着他的汗血宝马在树林里驰骋，紧身的胡服勾勒出俊挺腰身，遇见任逍遥的时候她就隐约明白，秉性风流的人大概都有他们风流的资本。

她出声：“大王……”

宛转千回的声音。

姬夜商悠然回过头，正好看见绾絮的面纱被风掀起一角，他心里一跳，手几乎下意识松开。不过他很快就抓住马缰，重新将马控制在手里，并且不遗余力地抬起鞭子抽在马身上。马飞快跑向前，他大笑：“帝姬，你想使美人计吗？”

绾絮双手在马背上一撑，侧坐在马背上，她淡淡的话传来：“大王，本宫觉得马就是马，取‘豺狼’的名字与它本身并不贴切，将马称为狼，好比指鹿为马一样可笑。”

姬夜商眸光幽深地看着她：“帝姬当心从马上摔下来，就是我们匈奴最勇敢的勇士，都不敢在马狂奔的时候侧身坐在上面。”

绾絮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马，抬头淡淡道：“我知道，不过这样坐更方便我行动。”

姬夜商还没回过神，就见绾絮雪亮的目光猛然射过来，她纤指一扬，两根银针如灵蛇朝他游动。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我的师父

女子乌发蓝衣，发丝在空中卷起一道弧线，恣意洒扬着操控奔驰中的骏马前行。

“对不起，大王，我有不得已的理由，是绝对不能在这里停留的。”绾絮看着震惊的姬夜商，缓缓道。所以她要赢，这样光明正大。只要姬夜商遵守诺言，她就能在双方都不撕破脸的情况下离开匈奴，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帝、姬！”姬夜商从齿缝里迸出字，他真的感到震怒了，堂堂中原的帝姬，怎么能用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而且，她……为什么她要这样做？！盯着绾絮射来的银针，他狂怒地挥起弓弩，银针便被他打落在地。

就是这一耽搁，绾絮的马已经追上他，兴许是有些避忌，虽然与他并排骑马，绾絮却与他保持距离，本来就没指望几根银针能让姬夜商落马，她从袖中拿出药瓶，两指夹着，塞子一拔便从瓶口飘出一股药味。

姬夜商怒目瞪过来，绾絮淡定地将手一抖，粉末洒向对面他的脸上。姬夜商吼一声：“帝姬！你好样的！”一边抬手摘下披风，凌风收卷，把药粉全部裹进披风里。

绾絮已经冲在了前头。

他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挺直坐在马上，觉得牙关都在摩擦：“帝姬！你跟本王耍手段，你会后悔的！”

狠话刚放出去，这时，他忽然闻见空气中残余的一点点香味。绾絮居然回过了头，风华绝貌的眼眸波光闪动，她似乎在笑，一把轻柔的嗓音随风送来：“大王，你浪费了本宫一整瓶桂花粉，这可是小桃今早晨才研的……”

姬夜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猛地一拍马，马儿疾驰片刻后听见他怒极而笑的声音：“帝姬，你勾起了本王的火气，后果你自己负责吧！”他的马术本就高乎其他人，此时又怒气正盛，不再存任何相让之心，因此全力施为，马的速度提高了不少。

绾絮眸光沉了沉，她抓紧缰绳，调整好身体，也开始全神贯注控马。两个人都在暗中攒劲，一时间，树林中只闻马蹄疾响不断的声音，尘土飞扬，马儿们使足了劲道，绾絮正集中精神注视前方，忽然耳边一凉，一支箭已经□了旁边的树上。绾絮一惊，姬夜商的冷笑声响在后面：“你想离开本王，本王偏不让你如愿，你用手段，本王难道就不可以吗？”

回过头，姬夜商笔直坐着，一手抽箭，另一手搭上弓，箭头对着绾絮所在，就要拉弦。绾絮心里凉半截，虽然他大半不会对准她，顶多只是想让她惊惶，分散她的注意罢了。不过骑马时候，背后就是一支冷飕飕的箭对着，心里再坚强的人都会发毛。

心浮气躁了片刻，姬夜商也赶了上来，他大笑：“帝姬，匈奴的好处多的很呢，你何不慢慢体会？”

绾絮斜眼看他，“如果本宫让大王留在中原，大王可愿？”

姬夜商眸光深凝，他笑道：“如果有帝姬这样的佳人日夜陪伴，本王去哪儿都无所谓。”

“大王何必自欺欺人呢。”绾絮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他方再好，人们最终还是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大王心里想必不愿意长留中原，将心比心，匈奴对本宫来说即使再好也微不足道，大王让本宫留在匈奴，岂非强人所难？”

姬夜商目光微动：“帝姬觉得龟兹好吗？”

绾絮闭口不言。

姬夜商一笑道：“那匈奴七皇子是个疯子，帝姬宁愿嫁给他，也不肯留下。难道匈奴连龟兹都比不上吗？”

绾絮皱了下眉：“疯子？大王何出此言？”

姬夜商回避了她的问题，而是说：“嫁去龟兹也是嫁，嫁来匈奴也是嫁，匈奴比中原还近些，与中原的交集频繁，羽静王更是驻扎在匈奴的边界，帝姬一向聪慧，二者之间哪个选择更有利，还要本王说吗？”

他终于如此直白说出来了，第一次，匈奴王说出了他心里想法。绾絮侧过脸看他，抿了抿嘴：“本宫如果说为了家国大义，不想让中原名誉受损，大王恐怕不信吧？”

姬夜商轻笑一声，并没有说话。

绾絮看了看他脸色，她有些拿不准，刚才被戏耍的怒气似乎还在他眼中，言语上更是带着丝冷淡。她斟酌了些许，道：“其实，也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姬夜商挑起眉看着她。

两人虽一直在说话，但马的速度都没有减少，迎面过来的风劲力越来越大，绾絮有些吃力地发声：“因为大王风流成性。”

一句话让姬夜商噎住了，幸好他还能控制住马速不变，转脸的时候脖子有些僵硬：“就为这个？”

绾絮美目曼妙，看向他：“女子皆有贪心，希望男人心里只有他一个，本宫是万万不敢招惹大王的。万一哪天给我一个醋妒的罪名，简直是蒙羞。”

姬夜商心里即使有再大的火气，看着这妙目，听着这声音，那火气就像冰山遇到烈阳，不可逆转地融化了。他眯眼轻道：“那七皇子又是什么情种，值得你一心一意想着嫁他？”

绾絮看他一眼，慢慢开口道：“至少他至今未娶妃，而大王你后宫佳丽三千，王后之位有主，你坚持让本宫嫁你，做什么？做你的侧妃？”

姬夜商的目光变了数变，他看着绾絮，眸中露出几许耐人寻味。半晌，他才缓缓道：“后宫之中除了王后和正妃，本王的侧妃一样是极尊的位分，而且，本王爱慕帝姬，这份心意不改，本王就会一直将帝姬视为珍宝。”

绾絮听了，终于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她居然毫不介意地减缓了马速，姬夜商见状，手上自然也一松。她的声音非常轻柔，甚至一直带着冷意的目光也泛起点点的柔和：“大王，莫说你娶我做你的侧妃，就是你真的向父皇下了聘，娶我过去当你王后，我也是不去的。中原的佳话里，与君共携手，白首一心人，以前，我的师父就告诉过我，真正的好男人，只有一颗心，他的心会全部交给他爱的女人，再也分不了。所谓爱的不深，只是自私的借口，太美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千金易得，佳郎难求。真正的男人，哪怕贫农耕种，也不能遮掩他的魅力，这才是，真正的绝世男子。

“我有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师父，天地间最好的男子，可惜，他与我无缘。我曾想把心交给他，奈何造化弄人，好男子，不见得就可以抓住。”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绝世男子

水兰舟扫了一眼周围的峭壁，奇陡绝崖，许多纷乱的树木从半腰伸出来，尖锐如同横插在崖壁的一把把匕首。那些树丛间，还挂着不小心掉下来的动物尸首，尸体被树枝穿透，挂在半空中摇晃，十分诡异。

低下头，绾絮幽幽的目光正盯着他，他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他展开袖子，寻着枝桠缝隙，袖中凌厉的罡风劈出去，那些坚硬的树枝被他击中纷纷落下去，缝隙不可遏制开始增大，他揽住绾絮的腰，迅速下沉。

那些从悬崖延展出来的树枝多而且繁密，不是水兰舟出手奇快，人在中间根本寸步难行。而且危险重重，自然鬼斧神工，锻造出了这一片天然绝壁。

不知多久才终于到地面上，绾絮脚踏实地，心仿佛也安稳了。脸颊靠着公子的胸膛，那一刻，觉得自己浑身都软了，像水一样化在他怀里。

水兰舟却在查看周围的环境，揽着绾絮身子的手也没有放开，他微微侧过身，看着四周围的岩洞。难以想象大漠还有这样的地方，遮天蔽日的岩洞和高大树木，看外面那些树的树干程度，以及悬挂的藤萝树叶，没个几百年的历史不可能形成这样。他在西域这么久，却一点不知道，委实令人费解。

他缓缓垂下眼眸，淡淡温柔的波光在眼中闪动：“绾絮，受伤了吗？”

绾絮有些茫然，半晌摇摇头。她嗓音沙哑：“我没想到你会来。”

水兰舟撩开她手臂上的衣袖，只见白皙的一节藕臂上多了一块青紫，他手指按上去，不由自主轻抚了两下。

没注意到绾絮眼色一黯，轻轻一动把手臂抽了回来。

水兰舟一愣，这是绝无仅有的事，他说：“绾絮，让我看看。”

绾絮微微闭上眼，片刻开口道：“公子，绾絮如今是待嫁之身，论理，不能跟男子有亲近。”她的睫毛颤抖，执拗地把脸转过去。

水兰舟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他一动不动看着绾絮的脸，那张脸上的面纱已经被刚才强烈的山风吹掉了，露出原本的面目，苍白纤瘦的脸颊，腮边胭红，显示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态。他探了探她的头发，她似乎要躲，把嘴唇咬的紧紧的，最终也没挪动脚步，只是眉眼间流露的神色添了一抹悲凉。

他缓慢收回手，触及她肩膀的时候却微微一带，双臂搂住她。语气像那山风一样飘渺，在绾絮耳边叹息：“是不是不想嫁？算了，不想就不嫁了吧，离开这里，我给你另找一处住地。”

不知为什么，水兰舟很少主动说话，倒不是他多么的沉默寡言，而是在以前很多时候，似乎并不需要他开口。绾絮习惯了他在身边，但偶尔听到他说话还是欣喜的。

“公子，我……”

就在这时候，腰上的手忽然一松，绾絮的话堵在喉咙口，这时候她已经被带离原来的站的地方。“嗖嗖嗖！”三支箭齐发，钉在泥土下的地面上。坚硬的铁做成，箭头甚至能破开坚硬的岩石。

她讶异地看向前面，姬夜商端着弓箭，冷冷地站在不远的地方，箭尖对准她身边的水兰舟。绾絮几乎瞬间变了颜色，她大声喊：“你干什么？！住手！”

这时候姬夜商的脸色就比较危险了，说实话他还没见过帝姬对谁这么温驯，像猫儿一样蜷缩。这不该是她，他认识的帝姬。看在他眼里，绾絮和那个男人亲密无间，姿态让他感到刺眼。

他的手扣在弓箭上，缓缓拉动弓弦。

“够了！他是我师父！你不能乱来！”绾絮急怒攻心之下，冲他叫。她推开了水兰舟放在肩膀上的手，匆匆绕上前，挡在他身前。

师父？姬夜商手松了松，微微眯起眼看过去。戴面具的白衣男子，青丝如瀑，卓卓然风华自许。他顿了顿：“他是你师父？”

绾絮白着脸：“是。”她似乎想起什么，抖着声问，“你怎么下来的？！”

这句话使水兰舟的目光也移过去。绾絮自然疑惑，刚才公子带她下来的时候也是比较艰难，姬夜商当时在山崖上，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安安全全地到这。

姬夜商脸色不好看，绾絮这也才注意到他的裤脚都是卷起来的，腿上深一道浅一道伤痕，领口也撕破了，就连那张俊酷的脸也挂了彩。显然他下到这崖底同样不顺利。姬夜商冷笑一声，搭弓的手再次收紧，他道：“这就是你的师父？哪个师父在悬崖底抱着徒弟不松手的？嗯？”

绾絮被他说的涨红了脸，她满肚子怒火烧起来，身体气得直着发抖。

水兰舟看着姬夜商，声音轻而缓地徐徐对他说道：“我在绾絮身上中过情蛊，除了她认定的男人，别人碰了她，会被蛊毒反噬而死。你该庆幸，她没有选择把蛊毒中到你身上。”

姬夜商的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剧烈抖了一下，他蓦地目光看向水兰舟，似乎不能适应，过了好半晌，一字一顿道：“你算什么师父？”

水兰舟淡淡接上他的目光：“碰了不属于自己的人，而害了命，从来怪不得旁人。”

“你！”姬夜商咬牙切齿。手指关节处缩的死紧，他拉动弓弦。

绾絮大惊失色，“姬夜商！！”

姬夜商哪里还管她，赤红的眼睛渐渐布上了血丝。从刚才起就陷入巨大的情绪波动，眼睁睁看着绾絮跳崖，他顾不了多少，追下来寻找，却看见一个早已出现的男子，她说是他师父，那个她口中的，绝世男子。

他其实已经气疯了。再听刚才那些话，他光明正大想杀了那个人。

绾絮刚要上前，水兰舟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侧，打横抱起来，“我们上去。”

说罢，竟是不再管姬夜商和他手中的弓箭，兀自抱着绾絮飘上了半空。

&&&

姬夜商发狠，把手中的箭都射出去，堪堪擦过公子的衣角，绾絮看得心惊胆战，不过这里的山势明显不适合射箭，许多只箭卡在了纷乱的枝桠间。水兰舟向他伸手，掌心吞吐一道银丝刺上姬夜商面门，银丝隐隐泛红，像一把破空而去的利剑。

姬夜商没有避开，他眼底血丝更深，他不信一条银丝就可以杀得了他。他拉开弓，一支箭离弦飞出去。可是银丝射的不是他，是他手中的弓箭，姬夜商伸手去扯，手抓在丝线上却好像拉住一个没有形体的虚空，片刻，手背上寒凉彻骨，好像上面压着坚硬的刀刃。他忍不住弓箭脱手，手背靠近腕间的皮肉已经翻出来，银丝将他的肉切开了。

姬夜商再抬头，白云深处渺茫，两个人都不见踪影。

到了崖顶，她轻轻挣了一下：“公子，你放我下来。”

水兰舟刚站定，低头问：“你确定？”

绾絮仰脸，嘴唇动了动：“他毕竟是匈奴的大王，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水兰舟沉默了一下，片刻说道：“我也可以带你出去，你想好了，确定不要跟我走吗？”

绾絮咬着唇边，跟他走，她怎会不想。摇摇头，她缓缓道：“不必了，我还是在这里等他上来。”

水兰舟看着她，似乎轻叹一声道：“绾絮，这个林子诡异莫测，有可能很危险，你现在不跟我走，是对你不利的。”

他极少这样劝她，过去她的决定他并不干涉，偶尔说一两句，她不听，也就罢了。此刻绾絮心里有点揪着疼，点点的酸涩感，她几乎想答应了，什么也不管，先跟他离开这里。可是事情不会如她想这么简单，她既然跟着姬夜商来，如果却是她一个人回去，那些匈奴的将领见到她，只怕她处境堪忧。她必须得跟姬夜商一起回去，才能打消其他人对她的疑虑。除非公子一路护送她和小桃离开匈奴，让姬夜商再也没有可乘之机，否则事情不算完。

她又暗暗掐了下手指，嗓音低哑：“我等他上来，既然他能下去，想来也有什么路，能让他上来。”

水兰舟知她心意，一时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的感觉。半晌，他松开她，不知又从什么地方拿来了绾絮先前被风吹走的面纱，轻轻戴在她脸上。

水兰舟抚摸她的头发，问道：“针还有吗？”

“有。”

他问：“你跟那个人说我是你师父？”

绾絮还有些愣，片刻才忽然反应过来，竟觉得喃喃说不出话。神思恍惚地想到，不要叫他师父，要叫他公子，他认识她时，就这般告诉过她。

他顺了顺她的发，袖子里慢慢拿出一把小小的木梳，他似乎顿了顿，才将梳子□她头发里，“……上次在街市上看到的，觉得很漂亮，想送给你。你不讨厌的话，就收下罢，每天早晨梳一梳，对头发好。”

绾絮惊怔，抬头看他，水兰舟已经别过脸，目光投向悬崖底，淡淡地注视那一群树枝交错。她看到他的面具好像起了变化，与上次见到时不大相同。她伸手摸了摸发丝里的梳子。

只听他说道：“悬崖中间有一个密道，那个人应该就是从那道密道里进出。从崖底沿着密道上来，半个时辰足矣。”

绾絮看了看下面：“我就等他半个时辰。”

那张面具后，有一双远山流水的眸子正在凝视，水兰舟看着她，这孩子，对他还是有依恋……他做了那么多努力，还是没能抹杀掉这种依恋。

他对她说：“你保重，我要走了。”

绾絮神情出现极细微的变化，她淡淡地道：“嗯。”

恍然觉得身边的兰香似乎稀少不少，这种感觉，比起上次又陌生了。绾絮喉间一哑，缓缓抬起了头，“公子，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不能叫你师父？”

水兰舟把白马牵过来，用缰绳捆在树干上，拍着马的鬃毛，他转过头：“你不愿意叫公子，也可以叫名字。”

绾絮喉咙又是一紧，干脆把头低下去。听着身边动静渐小，竟然传来一声马嘶，然后马蹄响起，缓缓向她走过来。她睁大眼看见一匹马停在她面前，再往上，水兰舟骑在马背上，手中握着一杆马鞭。他在马上冲她微微倾身：“那个人如果上来，告诉他，他的那匹马在树林里走失了，我把它捆在前面溪水旁边。他如果骑得动，就去牵马。”

绾絮愕然地点了点头。

水兰舟解下腰间一只布袋，递上去：“这里是我新配的药，还有一张药方，你拿去。也许用得上。”

绾絮双手捧了过来，她仰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叫：“公子，你骑马小心。”

伸手拍了一下她，水兰舟点头：“不用担心，我骑术很精。”

绾絮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水兰舟看着天色，知道非走不可。他无声地在心底一叹，扬起马鞭子，抽在了马的身上。

绾絮看着他一路绝尘，在悬崖边找了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此时早过了姬夜商离开时说的一炷香时间，也没见有人来寻找，恐怕，他的那些属下们，对他想做的事心里早已有数。

太阳落到半山腰，山风渐渐凉起来，她站起来捡了一些树枝，又坐了回去，从袖子里摸出火石点上，抱着膝盖，她安静地坐在火堆旁。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任氏逍遥

姬夜商一上来，见到绾絮还等在那里，不由愣住了。他缓步走过去，绾絮回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他面上浮起笑意：“我以为你跟你那师父走了。”

绾絮慢慢把木棍放下，慢吞吞道：“大王身上伤痕累累，就这么回去，怎么向属下们交代。”

姬夜商冷笑：“你原来担心这个，怕你跟你师父被我的人发现，心虚了？”

“大王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不堪，”绾絮慢悠悠地说，“说起来，还是大王执意带本宫出来，本宫情愿在屋子里燃香睡觉。”

姬夜商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抬脚走过去，脚上却一阵抽筋，疼的直抽凉气。脚踝里似乎有什么卡着，走也走不动。他硬咬着牙一步步挪过去，又牵动胸口上的伤处，拉伸的伤口撕开，胸前本就少的衣服转眼渗上了血。

他艰难地在火堆边坐下，看见绾絮的白马在树旁转悠，便问道：“我的马呢？”

“大王把马牵在哪里，大王自己不知道吗？”绾絮没有直接回答他问题，而是拨了拨火堆，面无表情道。

短短一句话又把姬夜商的火气撩上来了，要不是着急找她，他何至于连马都不顾？他怒视着绾絮，忍不住冷笑连声：“好啊，是本王太多事，哪里知道帝姬有位神通广大的师父，一早就到了山崖下面，本王早知道，一定不会多此一举了！”

绾絮的表情很漠然，由于戴着面纱，姬夜商只能看到她的眼眸里平静如水，衬着火光，是什么流转不定的色彩。她淡淡说：“大王，天快黑了，我们逗留下去只会更危险。”

姬夜商不说话了，他显然知道这片树林，到了晚上野兽出没，他们两个人如果不在入夜前离开这里，都会凶多吉少。这些他自然比绾絮更清楚了解，绾絮只是猜测，他却不同了。

当即他眉峰一展，开口道：“我们走！”

绾絮拍拍手，转脸看看他，也站起来。施施然扔下了最后一根树枝。

站起来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姬夜商发现自己走不了，上下一趟悬崖耗费他不少精力，那悬崖是处绝地，人掉下去基本必死，又岂是那么容易活着进出。可是今天他跟绾絮都成了这万中无一的例外，他是因为知道山崖的秘密，尽管如此也是吃尽苦头，可绾絮……问题在她那个师父身上。

他的腿上被尖锐的崖壁刮出了很深一道伤，几乎深入骨头，这样严重的伤根本让他寸步也难行，别说还要一路走出树林，那几乎不可能做得到。

绾絮看着他，他也看着绾絮，心里有些复杂，虽说今天的事情是经过他安排的，看见绾絮掉落悬崖的刹那，他有种心被撕碎的感觉，那感觉让他愤怒，让他控制不住地发狂，想，就算她死了也要找到她尸体。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那么危险地下到悬崖底。

只是为了，看见她。

绾絮垂下眼睑，淡淡道：“大王的伤口得先包扎一下，本宫略懂一点医术，就让本宫来吧。”

姬夜商定定地看着她，没有接话，片刻却重新渐渐坐下去，放松了身体把腿上的伤露出来。

绾絮走到他身边，半蹲下去查看了一会，她撩起袖子，又抬眼望着他：“大王有酒吗？”她指了指他腰间的壶，似在询问。

他沉默将酒壶解下给她，西域的男子，谁的身边不带了酒。绾絮结果壶晃了晃，估摸还有大半壶。她打开盖子，一边将酒倒在伤口上，一边用手帕擦着伤口周围，擦掉周围的污迹，伤口清晰地显露出来，好像是被锋利的东西扎进去，从肉里割下来一道。不愧是匈奴之主，吭都不吭，这样的伤在别人身上肯定疼晕过去。

绾絮不动声色地撕下一节绑带，仔细地捆扎住伤口，将酒壶还给姬夜商，里面还剩下点。“这么深的伤口我也没处理过，只能暂时包扎住，现在必须快点回去找御医。”

姬夜商试着动了动，“这也是你师父教你的？”

绾絮没有抬眼：“是。”

“他到底是什么人？”姬夜商问，他依旧耿耿于怀。

一阵风过来，太阳又偏西了些，绾絮起来手臂挡了挡，半刻才道：“他是方外之人，大王无需再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

看得出姬夜商惊讶了一下，他笑出声：“方外之人？你师父是和尚吗？”

绾絮看了他一眼，转过脸淡淡道：“大王何必取笑，本宫的师父是不是和尚，您看不出来吗？”

姬夜商笑一声，慢慢伸出手晃了晃，仔细看手背上，那里被水兰舟的银丝割裂了肉，血红森森的。他轻轻道：“我看也不像，下手的这么狠，和尚哪能做出来。嘿，再准点我的手就被切下来了。”

绾絮仔细地看着他手背，低低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伤人。”

姬夜商冷哼：“你见过他几次？”

他本是随意说出一句，没想到绾絮脸色变了变，幸而戴着面纱，姬夜商看不太出来。他只是见她隐有失落，眼光闪烁不定的，不禁感到奇怪。绾絮不答，避开道：“大王，你试试腿脚，能不能走。”

姬夜商撑着两边，双腿费力地站了起来，他踉跄一下，忽然笑了笑，脸冲着绾絮：“恐怕要你扶着我。”

绾絮顿了顿，真的走了过去，一只手伸在他腋下，另一手抓住他胳膊，夹着他走了几步。来到了白马跟前。姬夜商闻着她身上，不由自主叹一声：“兰花香，听说兰香幽幽，代表高洁淡雅，是王者之香，帝姬也喜欢么。”

王者之香……绾絮身子一顿，她看姬夜商：“兰香是王者之香？”

姬夜商笑道：“帝姬尊为皇室之女，用这种香也挺适合。”

绾絮幽幽眨了眨眼，轻声道：“想不到大王连兰花都知晓一二，本宫却从来不知道。”

姬夜商舒展眉峰，一笑：“本王不喜欢这些调调，要我看，还是我们匈奴后宫的那些花好看。”恣意胜放，艳丽重彩。

在这位大王心里，花就该这个样子，千姿百态，娇艳才是花的本性。

绾絮很不能苟同，她道：“各花入各眼，大王不喜欢就罢了。”

无心再跟他争论这些，她解下马的缰绳，一边牵着往前走。到了前面，果然看见一条溪流，旁边拴着姬夜商的马，棕色身体显得很健壮。

绾絮道：“大王，你上马，我牵着马缰走。”

姬夜商道；“这样要走到何年何月，马上天黑了。”

绾絮问他：“大王还有好办法？”

姬夜商沉吟了片刻，扬起下巴指着马：“先把马解开。”

绾絮扶他站在一旁，向马走去，这匹马明显表现出了烈性，刚靠近就抬起前面的蹄子，嘶鸣着阻止人近身。绾絮回头，居然见姬夜商站在旁边笑，也不见他帮忙。她费了好大劲才抓住马缰，把绳子扭了下来。

不知道水兰舟怎么驯服的。

姬夜商吹了一声口哨，那匹马就跑到了他跟前，他攀着马鞍，想上去，很明显力不从心。绾絮过去帮他，他上了马，低头对她说：“你也上来。”

绾絮犹豫了一下，说道：“我骑白马。”

姬夜商扬了扬眉：“我现在虽然勉强可以骑马，但受伤颇重，马跑起来后万一身体撑不住了，摔下来离死也不远。”

绾絮皱起眉，过半晌缓缓道：“我要上去，必须大王先立一个君子之约。”

“你只管说。”

绾絮道：“大王必须保证在马上别做什么其他举动，出了树林立刻我就立刻下来。”

姬夜商目光含笑：“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绾絮抬了抬眼：“大王答不答应？”

“答应，我答应，”姬夜商抓住马鞭，“你上来。”

绾絮看了眼白马，抓着马鞍往上去，这匹马比白马高大，她也有些吃力地才坐到姬夜商身后。姬夜商待她坐好，笑道：“我现在就走了，必须天黑前出树林才行。”

绾絮在他身后嗯了一声。

他们其实已经到了树林深处，随着天色晚下来周围可以听见有野兽的叫声。低沉呜咽，让人感到些毛骨悚然。幸好姬夜商认识路，他一心一意加快马速，马跑起来像风一样，迅速把山崖溪流等甩在后面。

绾絮在他后面注意，谨防他摔下去，这个人现在浑身都是伤，脱掉衣服只怕没一块好皮肤，亏他还能眉头不皱一下地把马骑的这么快。

旁边闪过一道影子，她抽空回头，看见白马欢快地紧跟上来，和棕马一起向前奔跑。难得的步调竟然都一致，她心下稀奇，姬夜商的笑语传来：“这两匹马可是夫妻，帝姬看见了，是否很有默契啊？”

绾絮觉得喉咙里堵了堵，她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姬夜商笑容更深，为了担心摔下去，绾絮手攥着他衣襟两边，小心地没有碰到他身体。这时，姬夜商忽然伸出了一只手，仅用了单手控马，那只手迅速无比地抓住了绾絮放在他腰部的手。小手握在掌心，他满足地哼了一声。

绾絮陡地一惊，下意识要把手缩回来。可是哪里缩的回来，太用力恐怕要把他人也掀下马去。“大王，不要忘了你答应过的！”

姬夜商但笑不语，马跑的飞快。

绾絮沉默了一下，见他依然是往树林出口方向去，周围的景物已经是她之前熟悉的。她缓慢张口说道：“大王，情蛊是真的，你不能碰我。”

“你现在就可以毒死我，”姬夜商道，“牡丹花下死，本王不觉得遗憾。”

绾絮看着他露出的侧面：“大王也是匈奴的一代豪杰，怎会不明白，若我爱大王，一切都不是问题。关键不在于蛊毒，在于我的心。”

姬夜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会爱我？”

绾絮道：“大王，有些事不用试，平心而论，我如果没有这张脸，或者大王你不曾看见，你还会执着如此？”

姬夜商微微侧了一下头：“帝姬，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王想要你，也没有什么不对。”

“不顾他人意愿，就是你的不对了。”忽然一声笑语，白影飘过，白马上瞬间已然多了一人。浅笑悠闲，任逍遥摇着扇子，笑看目瞪口呆的绾絮。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温柔体贴（待续）

他突然出现，让两个人都始料未及，绾絮盯着他的脸，舌头有点绕：“你怎么会来？！”

任逍遥像模像样地抓住了马缰绳，指挥马的前进，他扭头轻笑：“我在紫凝殿等了你半天，你家小桃子都快把王宫给掀了，看这日头偏的，你再不回去，你家那位侍卫也要蹦了！”

绾絮张张嘴，说不出话。

姬夜商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他冷冷道：“神医，什么人准许你私自出宫？”

任逍遥看他一眼：“大王错了，在下又不是犯人，想去哪里，何须得到准许？”

“你放肆！”姬夜商喝道，“你当匈奴的王宫是什么地方？随意进出！到底将我匈奴的颜面至于何地！”

任逍遥淡淡一笑：“大王不要动怒，在下也是见帝姬迟迟不回，担心帝姬身子受不住，这才忙忙地赶出来了。当初大王请在下来就是为了帝姬身体着想，在下当然不敢有怠慢之心。”

姬夜商看着他冷道：“神医说的好听，帝姬和本王出来，你不放心，你不放心什么呢？！”

任逍遥闭口不言了。

绾絮咬了咬唇，她的手还被握着，粗糙的皮肤摩擦着她的手背，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任逍遥也看见了，目光定在她那只手上。

姬夜商冷笑了一声：“神医当真好本事，连本王在哪里打猎也能知道，不愧是曾经、中原名满江湖逍遥公子……”

任逍遥转头看了看他，片刻道：“早闻大王精通诗道文章，强扭的瓜不甜，帝姬面对大王的时候，恐怕也感到困扰，大王成人之美，还请不要继续固执下去。”

姬夜商眯起眼，半眯的眸子里升起一丝戾气：“神医，本王不与你计较，你现在回去，帝姬本王自会带回的。”

“那可不行，”任逍遥还是好脾气的笑了笑，“在下答应过帝姬的侍女，会和帝姬一同回去。”

“神医对帝姬，是否关心太过？”

“哪里哪里，比不上大王。”

姬夜商再也压抑不住怒气，话锋一转：“你刚才要本王成人之美？成全谁？”

任逍遥的笑几乎是不离脸的，这时难得地一本正经道：“实不相瞒，大王，帝姬会几次推柜您，您也不用猜测，因为帝姬的心上人就是在下，在下是帝姬的相好。”

绾絮惊呼：“任逍遥！”她的手上骤然吃痛，姬夜商要将这一只手捏扁了。这已是扯得没边没际了，比起她的急怒，始作俑者采取漠视一切的态度，没心没肺，神情都没换上一换。

姬夜商张开手掌，一节鞭子挥了出去，直劈任逍遥。他怒极而笑：“你说你是帝姬的相好？帝姬是让你侮辱的吗？！”

任逍遥直接在马上侧过身，避让了袭来的长鞭，这匈奴王，真半点不能大意。

“口无遮拦，你休怪本王手下无情！”姬夜商瞪圆了眼睛。

任逍遥看向他狼狈的样子：“哟大王，你都伤成这样了，不如让在下给你看看吧！”

姬夜商火气更甚了。他皱着眉头：“本王已经容忍你多次，这里不是你的江湖，是西域，是匈奴，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还是要看本王的脸色！”语声铿锵地一字一顿。

任逍遥眼睛里的光暗了暗，绾絮脸也有点发白，任逍遥从来不是善主，姬夜商此刻说这一番话，怎知不会激怒他。这个人愤怒起来，起码她是见过的，就目前的情形来说，她宁愿面对十个姬夜商，也不愿面对一个被激怒的任逍遥。

不过，她看见了，任逍遥只是淡淡别过了脸，脸上的表情绝称不上高兴，目光闪烁的光也很阴寒，然而却没有发火，甚至嘴角还笑了一下。

姬夜商不打算放过他，手心一翻又要挥鞭子上去，绾絮赶紧道：“大王！前面有岔路！”

姬夜商眼中冷光闪过，看到胡杨树旁边，两条路分别朝着不同方向延伸。他心里微顿，刹那已改变了主意，收回鞭子，他鞭马走向左边的那条路。

任逍遥见状，立刻脸色一沉，道：“大王，回宫的路不是那条。您要把帝姬带去哪？”

姬夜商只是背对着他冷冷说了一句：“不准跟来。”

任逍遥怎么可能真的不跟，他决心一定，立马当先冲过去扯住了绾絮胳膊。他就是来带人回去，没有带不回去的理。

于是，就在姬夜商回头的时刻，绾絮已经被任逍遥拉起，手腕从姬夜商手里脱离，整个人坐在了白马上，任逍遥身前。

绾絮则是目瞪口呆，任逍遥得手之后，不遗余力地催动马匹，走进那条和姬夜商相反的路上。白马飞驰，反应过来的姬夜商自然紧追不放，一双眼十分阴沉地盯着前面任逍遥的背影。

“神医不仅医术了得，还武功了得。”更重要的会偷袭，任逍遥回头冲姬夜商露出微笑，转过了头，在绾絮耳边轻声道：“怎么样，终于发现我比他好了吧，比我更招人嫌的人在这世上比比皆是。”

绾絮被他圈在手臂里，讲话的时候嘴里发凉：“我觉得我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任逍遥笑起来，眸中波光悠悠：“才出虎穴，又入狼窝，那起码也要找个自己比较了解的，是不是？逃跑的机会更大。”

绾絮不跟他讲话了。

任逍遥收起笑容，一点不放松地用手里的马鞭赶马。风带动香味，猛烈地吹起来，绾絮禁不住微微咳嗽起来，“你身上的香怎么有些呛人？”

任逍遥低头笑道：“可能味道太杂了。”

“龙涎香也会呛人么？”

任逍遥看了看身后：“可惜这匹马不够高，唉，要是再神骏些，就更好。”

绾絮皱眉：“你现在还有闲心顾虑面子？”

任逍遥笑的正正经经：“人活一张脸。”

前面的风劲刺得绾絮睁不开眼，她胸闷气短。任逍遥伏低身体，手臂一用力，将她抱过来，面朝他坐。脸上终于没有刀子般的风再刮，取而代之是任逍遥的胸膛。

绾絮立即双手撑开他，努力扬高脸。

任逍遥下巴有些绷紧：“不要怪我不够温柔体贴，我愿意想到你，是你不肯看到我。”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上房揭瓦

恨铁不成钢。

他是这样说的，当时那么多卫兵，推搡着任逍遥往前走。他低首敛眉，被拉到姬夜商面前。

姬夜商冷冰冰地：“把人带走！”

再次回到匈奴的王宫仿佛过了漫长的时间，小桃等的脖子都长了，才终于见到绾絮自一群匈奴卫兵中出现。她欢呼着奔上前，一把拉住她：“神医果然守诺言！他说要把您完整带回来，果然奴婢就见着您了！”一边向后探脑袋，神速眨眼睛，“神医呢？已经回去了？”

绾絮瞥了一眼匈奴卫兵，那些人像苍蝇一样盯在后面，而且明显是不会飞走的苍蝇。归海藏锋从门口站起来，绾絮使了个眼色，拉着小桃胳膊拖她进了房门。

门外归海藏锋长刀一架，拦住了那群卫兵：“我们帝姬不是犯人，你们这样跟着是什么意思？”

卫兵互相交换了眼色，自动自觉地开始动起来，在门外排成两列，人数直通到紫凝殿的院门那里。归海藏锋眼沉了下来。

这怎么个意思？不让人走了？小桃趴在门缝边张望，见状不由目瞪口呆。绾絮取下架子上的衣裳披到身上，听外面动静小了，然后没了声音。她这才转身对小桃说道：“神医来不了了，他被匈奴王关进了大牢。”

小桃的嘴巴张了张，顿时傻眼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神医犯了什么罪？”说道这里也不知她怎么福至心灵突然捂嘴低呼道，“神医难道为了把您带走跟匈奴王打起来了？！”

她想，不然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匈奴王气愤到把神医关起来这种地步？小桃坚定，一定是这样，因为过了半晌，绾絮也没有接她的话。绾絮只坐在桌子边，看起来也好像有万千心事凝结于胸，一脸若有所思。

小桃一见自己竟真的猜中了，也是惊讶不已。她没想到任神医会有胆子和匈奴王动手，这出乎她意料。尽管她认为任神医对帝姬确实不错，但还没到这程度。反应过来的她连声道：“殿下，真是这样的话咱们得帮帮任神医！”

绾絮看了眼她，没吱声。她思忖任逍遥的话。

掌灯的时候她吩咐小桃留一盏，于是殿里面只有幔帐内一盏灯不熄。手肘支着桌面，她想牢房应该困不住他，于是绾絮一夜没有合眼，可是他没有出现，天亮也没出现。冷静下来的绾絮也不由皱了皱眉，开始想姬夜商究竟用何等手段困住了任逍遥。

卫兵们不撤，姬夜商这回来明的了，明目张挡留下她这位天朝帝姬，如此胆色让人措手不及。起初觉得他能顾及一些颜面，却都失算了。

早晨起来，打开窗户通风换气。小桃翻箱倒柜扒拉一件葱绿色的裙装套在身上，对着镜子描了半天眉。看了看不满意，又回去找衣服，奈何她们这趟出来就带了个小包袱，包袱里就几件衣服，经她这一折腾包袱丢在一边，衣服乱作一团。

绾絮问她干什么，她回过身振振有词，输人不输阵。绾絮瞧着惊悚，自去一边取了本书看。又过了半个时辰，小桃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的像只花孔雀，五颜六色，她站在镜子边翘了翘眉。

小桃走过去打开了门，见她正正经经戳着一个卫兵道：“去，通禀你家大王，我们帝姬有话和他说。请他过来一趟。”

卫兵想都没想直接就道：“对不起，帝姬，大王国事繁重，这几个月内只怕都抽不出时间来款待帝姬了。”

“几个月？”小桃声音高了起来，“你们这是软禁！太过分了！我们要写国书，上报陛下！”

卫兵板起脸，不上当：“大王说了，帝姬去哪都行，王宫大着呢，够帝姬走的。”

“你，”小桃憋着一股气，忍了忍道，“你家大王真的不见帝姬？他可别后悔。”

卫兵也很硬气，咧嘴道：“大王真的很忙。”

小桃碰地摔上门。

绾絮摇着扇子，盯着手里的书，却一页没翻过。小桃铩羽而归，自然沮丧，忽然她眼睛亮了：“殿下，我们叫上归海大人去劫狱吧！”

绾絮说：“很好，匈奴大狱在哪里？”

小桃狠狠地踢了一下凳子。

第二天晚上任逍遥依然没有出现。

绾絮看不进书，闲晃在殿里。她知道不该如此，任逍遥没理由贪恋牢房那地方，以他的本事，不应该出不来才对。姬夜商的手段再高明，都不大可能困得住逍遥公子。可是他两天没有出现。

她不由猜想，是她高估了他的能力？

这天晚上绾絮躺在床上，思绪比前两晚更乱。如果任逍遥真的跑了，她还得费心想下面怎么办。就在辗转的时候，她听见房顶瓦片轻响，堂堂匈奴王宫的屋上瓦正被人一片片揭下来，足足揭了一尺见方，上面才有人影一晃而下，轻飘飘落在地面上。

绾絮从床上半坐起来，盯着他发怔。深更半夜，逍遥公子上房揭瓦，她不禁开口道：“任公子真不愧曾经担过采花盗的名称。”

任逍遥整了整衣衫，不以为意地说道：“我见你外面还亮灯，怎么了，莫不是知道我要来？”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绾絮默默地下床穿好鞋子：“匈奴的牢房很坚固么。”

任逍遥愣了愣，立即明白了这句话里的那层含义，他眼睛亮了亮：“你知道匈奴王怎么看守我的？”

绾絮看向他。

任逍遥道：“他派了五名狱卒，轮流看着我，两个人在一起就目光一直盯着我，我闭眼睡觉他们还盯着。”

就是说任何一点异动都不可能有。绾絮顿了一下：“你可以把那些人迷昏。”

“是，”任逍遥点头，“所以我现配了药，买通了报信的守卫。”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狼的传说

绾絮走到桌边，那里堆放着这些天她写的字，有诗词，她整理了一下叠放起来，足足有一厚本，她提笔写了落款，把那些装进了信封。

拉开帘子，绾絮低低唤醒了小桃，小桃朦胧间醒过来看见她，把信封交给她，道：“小桃，你去外面，随便找一个匈奴的侍者，把这封信交给他，然后叫他转交匈奴王，记着，把信交出去后你立刻就回来，不要耽搁。”

小桃不敢大意，爬起来穿好衣服，看那信封厚厚的，她有些狐疑。却没有多问什么，来到外面看见任逍遥也在，便知道了**分，把信别在后腰上，摸着门轻声出去了。

不一会儿小桃回来，绾絮已经收拾好包袱，任逍遥踪影不见。绾絮将包袱挂在肩上，随手丢给她另一只，她们全部家当，也不过收拾了两个包袱而已。“走吧。”绾絮说，“脚步轻点。”

这就走？小桃有些反应不来，虽说这些天想破头都是离开这地，但这也太措手不及了。不过她并未多说什么，显然时间宝贵，绾絮已经走出来。

点子是人想的，即使老土，也有它的用处。找到任逍遥所说宫中饲养马的地方，绾絮撒了一把粉把人撂倒，招呼小桃拐进马厩，一套动作轻车熟路。宫中的马自然每一匹都是好的，西域王宫的马更是要什么品种有什么。可惜绾絮于相马一道不甚精深，否则这番说不定能偷出什么稀世宝马。

她在一间马棚里发现自己上次骑的小白马，犹豫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白马的速度她是见识过的，但在今夜，白色无疑太显眼了。

黑夜里，是梁上君子偷鸡摸狗的好时机。借夜色遮掩，掩盖一身罪孽。偶尔嘛，也会成为别有居心的人的护身甲。绾絮决定当一回别有居心的人，借着夜色相护，潜逃匈奴王宫。

那边厢牵了一匹棕色的马，绾絮四下里看了看，悄悄蹲下来，把准备好的厚棉垫绑在马的四蹄下，马抬了几下蹄子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她吐了口气站起来，把自己手里的包袱也甩给了小桃，空着手爬上马去。转脸看着小桃，接过她手里包袱，她小声说：“你也上来。”小桃听她的话，有样学样踩着马镫上去，一边紧紧抓着马鞍，绾絮托她一把，终于把她拉扯上来。

绾絮操着缰绳，一鞭软软抽在了马屁股上，马的蹄子飞奔开，悄无声息地朝着宫门驶去。她本以为会有麻烦，没想到这些马十分认路，她没怎么驱赶已经是自动自觉地开始向出宫路线走。她愣了半晌，心想这些马难道都是姬夜商打猎骑惯了的？

实际上绾絮猜的**不离十。

虽然任逍遥把出宫路上最近的。以及看管人最少的路指给了她，她还是走的提心吊胆，远远看见有人提着刀，她沉住气走到身边，扬手就是一把香灰。那个守卫的士兵认识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拦阻，只好问：“帝姬到何处？”

绾絮沉下脸来，“我出去透透气。”

理由说的人半分不信，卫兵脸上也不由怀疑了。他刚要说“需要禀报大王知晓”，就被绾絮香囊里弹出来的春风好梦送去台阶上睡了。

千里马一刻不停奔出了宫门，其时早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小桃呼吸了一口气，顿感神清气爽，果然自由最让人憧憬。绾絮也在心里暗舒了口气，不过她没有松懈，稍微停下来辨认周围的方向，找到以后又策马向城外奔跑。

到此刻为止似乎还都是挺顺利，天蒙蒙亮，街道上的人也不多，姬夜商也许还没有起来。风流大王后宫充盈，像昨夜，他最好找了越多越好的美人伺候他，今天便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便是无形无际，她已逃出生天。

事实证明好运道不是每次都来，绾絮上次能顺利逃宫，这次她身在匈奴，想要脱离姬夜商的掌控，头顶却不再有福星高照。

那座王城的大门，任逍遥打听的消息是平素里三更就会打开，允许臣民自由出入。可是今天绾絮到了城门口，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她看见那两扇门关的只露出中间一丝缝隙，从那缝隙里透出外面的清光。

守门士兵看见她一点也不惊讶，情形诡异的可以。绾絮鼻腔里呼吸轻微的气息，她也不用惊讶了，下意识往后看。小桃的鼻子上全是汗，她扭着腰，坐在马鞍后很不舒服。

冷清的街道几乎一瞬间热闹起来，响亮的马蹄声响彻周边。和绾絮偷偷摸摸的不同，人家来的气势汹涌，磅礴非常。当头一人很快出现在视野中，浅黑色胡服马靴，跑起了十足的气势。

这些人都是匈奴的卫兵，秩序井然，挤得街道满满都是。姬夜商是这群人之中最有气势的一个，全副武装的大王，完美的好像他一早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慢慢骑马上前，神情居高临下，盯着绾絮和她的马，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神情。睥睨、鄙薄，王者的高高在上。

然后他抬起了手，将手中一叠纸抛出去，纸洒落在空中，纷纷扬扬，带着纸面上的碎花小楷，单薄淡然。那是她的词。

绾絮也看着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姬夜商。

传言中匈奴新即位的王，胸藏血性，是一匹狼，豺狼虎豹，他血性刚强的似狼。可是绾絮在两个月中，并未见到这样的王，直到此刻，她才看见了。

神情气度，无一不吻合传说。

她不想去追究太多，盯着姬夜商鄙薄的眼，她吸气，说：“我何德何能，值得大王调用这么多兵力？”

姬夜商的神情没有变，眼睛看着脚下一片纸，上面一阙词，嘴角微勾，讽刺地念出来，“卿本佳人，奈何从贼。”他的声音从风里透出来，移向绾絮，定着。

正文 第一章 暖娘

九转娑罗城的烟雨幽幽地下着，几日不停，道路上湿漉漉的水印子，一道一道延伸。顾离殇撑着把红纸伞，银灰的衣服裹在斗笠里，慢腾腾走在细雨里。被战火波及，满目疮痍，萧条的景象笼罩着这座城。屋瓦破落，街上流离失所的人们到处走动，找寻躲雨的地方，有许多人目光盯着他的红伞。

听说红色在这座城里是辟邪的，现在一匹红缎，在城里卖到百两高价。可是还是有很多人穿不了红，于是他们的尸首摆在一起，鲜血汇集起来，染红他们的身体。战火下人的命总是不值钱。

他戴了斗笠，又遮了把伞，很扎眼。

临街走过来，暖娘抚了抚手臂，手里端着一盏灯笼缓缓走过，她身着红衣，徐徐行来有股颓靡艳丽的色彩。好像古城卖酒的酒娘，媚眼如丝下，吞吐的气息也是醉人的。红色的灯笼仿佛幽怨的鬼，她的容颜盛开在傍晚的街道，许多看见的人都醉了。

冰凉的雨水打在她头上，脸上，可是仿佛连这都变得暖融融，衬着她手上的红灯笼。艳红的红布裹在外面。

不记得何时起，暖娘是每天都出现在城里的，披一身黄昏晚霞，像一朵艳极的红花随清风而来。城里的老老少少，不管多忙，都会赶在这个时候跑出自己的家门，站到街上看着暖娘的红衣缓缓走过。

风雨无阻。

暖娘似乎也不介意，唇边荡漾着微笑，穿着她的布鞋走在一群围观的人中间。绝色红颜降临人世。胆怯的人，喜欢麻痹自己。

暖娘提灯笼，有时候也提酒，醇香的酒气飘向十里八乡，引了无数人垂涎，一斤重的酒坛子，拎在暖娘的素手里，冰凉的外壁上暗褐色光泽。仿佛那无尽尘世的冷光，飘飘摇摇落到人心里。

关于暖娘的传言很多，起先以为她是落难的寡妇，可是又有哪家寡妇有这样的风韵？她就像这城里的精魅。后来大家都渐渐习惯了暖娘的存在，仿佛她生便是城中的人。

顾离殇目露疑惑地看着迎面的红衣女子，长裙曳地浸在水洼里湿了边角，红灯幽幽亮，奢靡醉人的芬芳气息飘拂过他脸颊边，他不由脚步顿住了，斗笠中一双眸子盯住那个妩媚女子。

暖娘还冲他笑了笑，这一笑，又是繁花红艳，醉人欲滴。他蹙了蹙眉，红衣女子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空气中留一股暖香，怡人。

顾离殇回过头，瞧着一角艳丽的红衣消失在转角，他的脸色有点凝重。

回到居住的客栈，他闭合了手上雨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转身便走上楼梯。又回过头对柜台上打盹的人说：“劳烦你，打盆热水上楼，多谢。”

伙计睁开眼，看见他之后脸上堆笑：“哟，顾公子您回来了！”这样日子，难为还有人愿意长时间住店。

顾离殇点点头，走上楼梯。

伙计嘴角扯了一下，眼睛瞥见门口的红伞，目光更不以为意。一个大男人拿把红伞，天天招摇过市的。每回身上还有怪味，真莫名其妙。幸好人长得算不错，眉目清朗的，平时也都是斯斯文文的，不然真叫人想赶了他走。

顾离殇摘下斗笠放到床下，目光缓缓盯着床中央，这才想起了把雨伞落在门外，也没想回去取。他心中不由浮现暖娘的笑容，从来没有这样的女子，连一回首一抬眸，都是极尽妖娆。

暖娘回到楼里，旁边人替她收了灯笼，她于是款款走向后堂。

后堂里绑着一个女人，浑身黑的衣装，头发**挂在两边，模样狼狈不堪。女人转脸看到暖娘，像是看到了害怕的事物，身子哆嗦了一下。

暖娘笑了笑，温柔和缓犹若风吹：“任务又失败了？”

被绑在地上的女子一脸决绝之色，闻言朝她看过来。

“楚妙琳，这是你第几次任务失败？”暖娘缓缓躺在椅子上，问道。

地上的女子闭着嘴巴，目光闪烁着，显然不打算说话。

暖娘随意换了个姿势，更舒服地半躺着，她睁眼看着女子。方才接下她灯笼的青年男子，早早地捧了一个手炉给她，黑色的玉石表层发着温热，暖娘眯起眼：“身为武林八大山人之一的你，竟是这么没用的吗？连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居然也失手了。”

女子握紧拳头，她已经忍了很久，指甲尖几乎抓进手心肉中，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含着忿忿之色：“那还是个孩子！只有八岁不到，我怎么能去杀他？！”

暖娘看了她一眼，低头擦拭自己手指：“所以呢？你的任务就不做了？”

女子咬紧唇边，恨声道：“我做不到杀孩子。”

暖娘慢慢地说道：“第一次你说你不忍心杀老人家，下不了手。上次你说不忍心见女人一尸两命，把抓到手的人放了，这次，是第几次了？楚姑娘，你说我该如何对你？”

暖娘声音细柔，慢条斯理，可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却三言两语之间让地上的女子脸色苍白如鬼，好像瞬间被抽离生命一般。

楚妙琳知道暖娘的意思，她脸上灰败不堪。暖娘稍抬了抬手指，指尖有一道细而透明亮光一闪即逝，对她柔声道：“按照楼里的规矩，三次任务失败，就要受到相应惩罚。本来上次你有机会选择离开楼里，可惜你自己放弃了，现在你没有机会选了。”

楚妙琳肩膀抖着，她已经竭力在镇定，可是暖娘的话像钉子一样，不放过她钉在她胸口。她有些喘不了气。她盯着暖娘指尖，张开的眼眸有几丝恐惧。

恐惧在渐渐地加深，银丝的光亮好像是一次无声的凌迟，只不过真正的凌迟伤的是身体，而这个却是在点点滴滴磨损人的精神力量。

银丝在暖娘手里，好比世上最锋利的小刀，没沾到你已是能感受到刻骨的寒凉，一旦碰上，便皮肤破裂，如果银丝正对着喉管，那么唯一结果就是被割裂喉咙而死。很少有人以银丝为武器，细小柔软的银丝，割破身体留下的伤口比再细的剑都小，几乎便是无痕无迹的武器。

暖娘冲楚妙琳笑着：“来了这个楼里，你就该想到，你不再有之前江湖上的自由。”

楚妙琳脸上浮现出惨淡的笑容，她低下头，却是为了掩盖眼里的怨愤神色。

“慢着！”

先前拿灯笼又递暖炉的男人喝斥道：“谁让你擅闯内堂？！”

一看见来者是谁，楚妙琳脸上不由又白了一分，她颤声：“你……”

易南风只是看她一眼，遂别过脸，撩起下摆对暖娘跪了下去。声音有些沉地道：“南风恳请您饶恕妙琳。”

暖娘看了看他，笑道：“你也来了。”

易南风容色谨慎，对她解释道：“妙琳也是一时心软，等明白过来利害，自然就不会犯错。我想妙琳下次定不会再失手。”

暖娘继续擦着手指，好像上面有多余的灰尘：“已经失手了三次，还不够教训吗？”

听了这样一句明显反问的话，易南风一时也无话。

暖娘忽然“噗嗤”地笑一声，她从躺椅上下来，手指一动，挥着银丝抵在易南风下巴上，半眯住眼抬起他脸说：“记着，你已经从风云客栈调来了沧海明月楼，从今后你只是跟楼里有关，而楼里不养闲人，任务失败，是没有理由讲条件提要求的。”

楚妙琳瞪大眼，看银丝在易南风下巴上割开口子。

“楚妙琳没有完成任务，危害到了楼里的计划，她的处罚，更是应受的。”暖娘吐了口气，身上暖香散发开，“陈掌柜的小儿子必须死，楚妙琳没杀了他，我另派人去。”

银丝从易南风脸上抽出来，暖娘的目光移向楚妙琳。

“我去杀，”易南风脸上露出艰毅的神色，“我去杀了陈掌柜的儿子。”

正文 第二章 顾盼离殇

闻言，暖娘脸上绽放出如花笑靥：“你不是最不愿杀人的吗？为了她，你肯在自己手上沾血？”

楚妙琳也张大眼看着他，根本忘记反应。

易南风不肯杀人，就算来到楼里也应如是。为此，他甚至用一辈子的自由去跟暖娘交换，不让他成为楼里的杀手。

可是如今面对暖娘的银丝。他屈服了。

易南风不是一个会屈服的人，纵然他看起来那么清朗温润，待人和气。可是他的内心比许多人都要坚强，像钢铁不能摧折。

这点，从他在风云客栈当跑堂时就能看出来，与他心思交缠的楚妙琳自然更知道。

所以楚妙琳的神情慌张了，她惊惶失措地看着他，只恨自己说不出话。

易南风跪在地上沉声：“我杀掉陈掌柜的小儿子，绝不让他逃走。希望暖娘饶过妙琳这一次。”

他的声音坚定，在内堂里缓缓回响。

暖娘也笑，微微亮起声音：“好，等你把人杀了，我便放过她。”

易南风闭了闭眼，“是。”他一叩首到底。

眼见楚妙琳被青年男子押下去，易南风紧了紧手，幽幽抿紧了嘴。而此时的楚妙琳只是一心恐惧，她回头看他，接触到他目光，她不敢相信他的话。

最后青年男子把门一合，她被关进了楼里唯一的暗房。

暗房设在内堂，暖娘的居室处，被关在这里的人，不可能从暖娘眼皮底下逃走。意思很明显，易南风除非把人命带回来，否则楚妙琳一辈子都出不来。

易南风一见楚妙琳被关到了暗房，纵然是他，心里也不禁产生一丝绝望。

暖娘柔和地笑了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正午来向我复命，在此之前我不会给楚妙琳任何水喝、也不会给她饭吃。”

有什么，比以在乎的人受折磨为代价，更让人感到无力？

易南风此刻就觉得力气被掏空了，但他还得绷紧脸容，面无表情地应下暖娘的话：“是。”……

暖娘笑了起来，她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把长剑握在手，含笑端详了几下：“就用它吧。”然后转身递给他。

见易南风接了过去，她似是终于放下一桩事，面上松懈片刻，微笑道：“你出去做准备，不要打扰我休息。”

默默退出内堂，加上刚才所耗的时间，傍晚已经过去，夜幕已经降临了。

暖娘所说的一天时间，其实少去一些。算上明天正午，也就一夜了。

易南风拿着剑没有去找陈掌柜的店铺，他脚步散漫，慢慢来到了沧海明月楼招待客人的地方。虽然到了晚上，楼里却高朋满座，热闹不减白日。这就是沧海明月楼，哪怕城里其它地方再破旧，这里也繁华依旧，顾客盈门。

易南风抬头看了看，他走向柜台边，低沉的道：“给我几坛老酒。”

店小二正在卖力地招呼客人，对面前有人到来也不在意，瞥了他一眼便满口笑道：“客官您稍等……”目光盯住，他讶然看见易南风左臂衣袖上的印记，风声鹤唳，此人是楼里的人。

意识到这点，店小二立刻换了副表情，他将手里端的菜交给另一人手上，自己绕到柜台后面，点头微笑：“您需要什么？”

易南风的目光正怔怔盯着手中拿的剑，竟对店小二的话恍若未闻。

店小二不得已又叫了他一次。

他这才回过神，皱眉看着店小二，半晌哑声道：“我要酒。”

“酒？好，有！”店小二不敢怠慢，弯腰从地上搬了几个酒坛子，一边问，“您是在这儿喝还是给您送过去？用不用再添上几个菜？您在这儿的话，靠窗那里有位置。”

说话间酒摆上柜台，易南风还是哑着声音：“多少银两？”

店小二一愣，然后笑开：“瞧您怎么说的，楼里的人到这取点酒，哪还用收钱呢。”

说完这句话，他又顿了顿，忽然压着声询问：“你这是要去做任务？这剑可不能拿的这么明显啊……”

易南风看他一眼，那一眼凌厉，店小二有些发愣，感到一点心虚，他伸手拿了酒坛，转身走出门。

这个夜晚还算月朗风清，只可惜有人借酒浇愁，酒做牛饮。

易南风摇摇晃晃拎着几坛酒走着，酒在路上已经被他喝下大半，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眼前朦朦胧胧看着门，又不想推进去，半晌，不知是手滑还是怎地，酒坛落到了地上，坛子粉身碎骨，似泄愤一般。

摔碎的碎片里没有水流出来，这一坛也被他喝光了。

永远淡定从容，气度清华的易跑堂死了。

空气里飘来幽幽的暖香，他惺忪着眼看去。暖娘像傍晚那样，手捧着一坛酒走来。红衣素手，幽香袭人。她看了一眼狼籍的地面，唇边勾出淡笑：“要喝酒，不如喝我的这坛花雕。”

易南风没有说话，视线从暖娘移到她手里的那坛酒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夺下了酒坛。揭开红绸，仰头倒进嘴里。

暖娘咬牙发笑，渐渐地，她看着他的眉眼，眼神幽幽：“听说你以前也是名门公子，楚妙琳也是在那之前认识你的吧？”

闻听“楚妙琳”的名字，易南风停下了动作。

暖娘在矮几旁边坐下：“你这样毫无防备地喝酒，就不担心我在里面落毒？”

易南风目如闪电，投射在她脸上。

暖娘对他的注视并不畏惧，她笑着点头，“不错，我是在里面下了毒。”

这一刻，酒坛在手里，仿佛有千钧重。易南风想不到。他也没有往这方面想。暖娘笑得很深，因为她也知道，没人想到她会下毒。

他只是看她，暖娘真的是暖娘，心思如密，心狠手辣。他的目光中飘动着释然和迷惑，迷惑是他对暖娘的不解。良久才听他低哑地道：“为什么，我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答应的事情他会做的，至少，没必要用毒药来控制他屈从。

“记着了，如你这样的人楼里很多，要想体现出你们俩的价值，你得做出样子。”暖娘微微笑，月朗星稀她的笑有些模糊，“若你不是谢家后人，我根本不需手下留情。”

易南风沉沉盯着她，星眸微斜：“你给我落了什么毒？”

暖娘没有回答他，而是笑着站起，“很快你就会知道。”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易南风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细纹密布，多年来拇指下面结成的厚茧并未淡去，手心硬硬的一层皮。他知道这回没有退路。

城中东郊。

因为来往客人地稀少，老板娘闲暇之余正拉扯一个半大孩子。小孩子哭哭闹闹，拽着母亲围裙不撒手。身为掌柜的父亲上来呵斥，奈何面对自家爱子，又能严厉到哪。

一边哄着儿子，他抱歉地看向桌子上唯一的客人。

那位客人一早就来了，默默地坐在桌边喝茶，一把长剑就那么放着。夫妇俩有些顾忌，这年头不太平，可是这客人一点儿表情也没有，观其衣着，周身气度也沉静，早上来时银子也没少给，所以夫妇俩真不好说什么。

小孩子闹得母亲累了，自己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玩拨浪鼓，大人趁着时候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一切，顺带把昨天的帐算一算。

孩子小手灵活，把拨浪鼓翻来覆去地，却是开始往桌角砸。陈掌柜只是看了一眼，又低头算账，没想管儿子的行为。小孩子兴起，砸的越发用力，沉闷的声音响在周围，易南风目不斜视，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般。

最后，小孩子举起拨浪鼓，狠狠朝桌上那位唯一的客人砸了过去。

拨浪鼓叮叮咚咚滚在地上，没有砸中易南风，声音惊动了夫妇俩，陈掌柜忙停下算盘珠，赶紧过来堆笑赔礼：“哟，不好意思这位公子……小儿顽劣……”

易南风没多说话，目光又凝在剑上。陈掌柜道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悻悻闭嘴，回身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因为拨浪鼓没砸中目标，小孩子眼睛里闪过戾气，易南风转头，见安静了没一会的小孩子又去扯母亲裙角，母亲拍着儿子的肩，一边忙着帮相公理账簿。小孩子身高比桌子矮，伸手可以够到桌面，稚嫩的小手一番摸索，在桌子上摸到冰凉的一件手柄，他用力扯下来。

是切菜用的菜刀。

老板娘上午用它切了一把芹菜，就放在芹菜叶里。

小孩子看了看手上的东西，缓缓把目光转向了自己母亲。那双本应该纯真无垢的眼睛，映在刀的倒影中却泛着妖异的暗红，暗红的火苗在小孩眼里跳动，他两只小手同时举起了刀。

易南风看的分明，他饮尽杯中的清茶，他这张桌子距离柜台有段可以触及的距离，他抽出剑，递出，手臂的长度，结合剑身的伸展，剑尖刚好割断了小孩的喉咙。

取走了小孩的性命，易南风把剑收回鞘，站起来便往外走。那一对夫妇在最初的错愕后，呆愣盯着自家儿子倒在血泊的身子，反应过来，老板娘张大眼睛，而后，口中发出极为尖利的尖叫！

顾离殇耳目灵敏，他先听到楼下有动静，本在床上盘腿坐着的他立刻凝眸，片刻，缓缓从床上下来。他顺着楼梯走下去，看见伙计端一盆洗菜水泼向门外，神情间忿忿不堪，嘴里更不知嘟囔些什么。一转身看到他，伙计便堆笑问道：“是顾公子啊，您怎么下来了？是小的服侍不周到么。”

顾离殇目光投向外面，他方才听见有剑破空的声音，便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伙计撇了下嘴，又笑道：“吵到您了。是隔壁的那家小店，嘿嘿，不知干什么，鬼哭狼嚎，八成生意不好……”伙计神情颇有不屑，在他眼中，那么一家小店，自然是早点关了才好，开在他城中第一家大酒楼的旁边，摆明了碍眼。

正文 第三章 认不认得我

顾离殇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伙计不善的眼神，他走出去，不意外地看见长街一角有人影闪过，他眸子凝下来。脚下一动，他已经甩了甩衣袍追过去。

“哎！”伙计喊了一声，见他丝毫不听劝，悻悻地抖了抖手里的盆，转头走回柜台后。城中第一大酒楼，其实这么些天，也就顾离殇一个客人住进来。伙计心里就算对这个客人再不满，也委实不敢有任何怠慢。

要是留不住唯一的客人，他就差不多该滚了。

当日绾絮离开了匈奴的地界，正好飞鸽传信到了，归海藏锋便取了鸽子腿上的中原密信，为马上的几人宣读。

本来这些信以往都是绾絮亲自过目的，但当时绾絮身心倦怠，便交由归海藏锋拆看。遣散了跟随的守卫军队，几人的马匹都放开缰绳，信马由缰地任马在塞外的土地上面慢悠悠地走。

归海藏锋先大体浏览了一下，绾絮看见他的脸色在短短时间内连番几变，不由心里沉了沉，“怎么？有何消息？”

归海藏锋看了看她，看得出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才缓慢对她道：“殿下，皇上册立皇后了。”

绾絮微微一怔，片刻缓缓道：“哦，册了谁？”其实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果不其然，归海藏锋低头读道：“贵妃娘娘晋为皇后，取代太后金印，执掌六宫。”

话音刚落，一旁小桃的嘴张大，贵妃娘娘这些年宠冠后宫，而宫里后位虚悬也不止一两日，虽说人人都猜测皇后的位子迟早是贵妃的，可是……皇帝为什么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封后？纵然是迟钝如小桃也知晓厉害了，她看了看绾絮，不由有点担忧。

绾絮没有表情，她只是淡淡问：“还有什么？”

归海藏锋看向信的下面，顿时，他的表情松了松，抬头说：“陛下不仅封了后，还册了妃子。”

“又册了妃子？”小桃探头微惊，“现在还不到选秀的时候，陛下做什么又要册妃？”

绾絮眉峰一敛，隐隐猜到什么，没有说话。归海藏锋道：“陛下封了婕妤为淑妃。”

婕妤？婕妤。宫中还有几个婕妤。小桃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两只眼睛瞪着就合不上了。她捂嘴低呼：“主子成了淑妃？！”天呐！

归海藏锋点了点头：“信上有称，现在陛下的宫中有了一位皇后，两位妃子，贵妃封后，婕妤晋妃，加上贤妃，后宫基本就是这三位娘娘在把持了。”

小桃已经兴奋地脸上发红，淑妃，那可是妃嫔等级中仅次于贵妃的尊荣，连贤妃都要往后排呢！她做梦都没想到，昔日备受冷落的主子，有朝一日能封妃，皇上居然还能想起主子来。她很快又看向绾絮，淑妃的身份，可以直接影响外嫁的女儿。有了在后宫尊荣显贵的淑妃娘娘，至少再无人敢小瞧帝姬。

绾絮脸上却没有欣喜若狂，但她嘴角微微翘着，神情中有一种愉悦。顿了顿她道：“沈相呢？”

前几次都有沈茗赋的消息，已是习惯通过每月的书信得知彼此近况。看归海藏锋迟迟没有说到，总不会出了岔子？

归海藏锋的颜色这时才显得古怪，半晌，他说：“沈相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

绾絮一愣，随即有些漫不经心道：“噢，是要筹备婚事吧？”一朝丞相大婚，暂时离开朝堂也算情理。

归海藏锋却呆了一下，摇头：“不，相爷是主动请辞，因为身体抱恙。”

闻言，绾絮身体僵了僵，她转过脸看归海藏锋：“信上可有说他为何身体抱恙？”

“只些微提了一二句，说是相爷自觉倦怠疲劳，上朝时也多有不专心。这才向陛下请辞，暂别朝堂休养一些时日。”

归海藏锋一边读着，一边也有些发楚，这一休养，不知要休养多久。

绾絮垂下了眼眸，她忽觉呼吸有些阻碍，胸口一股郁结拧起来，不知作何排遣。身体飘来一阵香，任逍遥挑眉望向她，悠悠问：“信上说的人是沈茗赋？”

绾絮抬起眼光扫过他脸，不咸不淡道：“任公子居然也关心起我朝丞相了么。”

知她不信任他，任逍遥一笑，扬了扬眉：“莫忘了曾经江湖三公子之间是至交，纵然我跟沈丹青不熟，他的大哥我总还是知道些许的。”

绾絮没再说什么，她望向沙土的尽头，神情有些空茫。

顾离殇绕到街角的时候，那里早已经没人了。只有一辆翻到地上的马车，烧起了几堆小火。他将剑换到右手，小心仔细地查探了一下，确定刚才离开的人已经抹去了所有痕迹，他再查也不可能查到了。

不由吐了口气，顾离殇从巷子里走出来，不打算就此回客店去，于是他转了个身，朝另一个方向步行。这座城外表看起来同其他地方无异，盯着街边卖糖人的胡须大汉，他掐指算了算日子，距离他“被迫”困死在这里，已经过去二月有余。

二个月顾离殇曾想尽办法，都出不了这座城。他的脚踏在城门边上，下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出不了城，他留在客店里，想着找出这座城被封闭的原因。

难得在今天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却很快就被掐断，再度失去线索。顾离殇也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

沧海明月楼华灯初上，易南风没有急着回去。任务完成了，自然会有人报告给暖娘，不需要他操这个心。

他在很小的一个酒摊上喝酒，劣质的酒，远远比不上楼里的竹叶青。可是竹叶青再好，也是要花大把的银钱才能喝到。烈性的酒气钻入身体，他的头脑却很冷静，清醒地喝完一坛又一坛酒，看的酒摊的伙计心惊肉跳。

伙计犹豫了半晌，终于挪着脚步过来，嘴里咕哝着还未说话，一锭闪亮的金子已经拍上了桌面。

伙计眼亮了。那可是一锭金子。

易南风面无表情，声音也无波无澜：“再来十坛酒。”

伙计咽了口唾沫，盯着桌上的金子，彼时街上早已无人，其实在易南风来之前，他的酒摊也好多天没人光顾了。伙计把金子揣进袖子，一面赔笑：“公子海量，小的存货已经没了，容小的去地窖里取……”

见易南风没有说话，伙计揣好金子，转过身一溜烟跑走了。

易南风看向桌上。横七竖八的空酒坛子几乎把桌面堆满，地上更是扔了不下六个，他觉得眼前有些恍惚，伸手抓住眼前的酒坛子，仰头向嘴里倒。

“借酒消愁，有意义吗？”自我沉沦的时候，偏偏听到这么一句。

易南风没有理会，透明的酒液从他嘴角两边流到脖子里。可是很快就出现一只手抓住了他手腕，那只手坚固有力，迫使他放下酒坛。

抬头看去，面前的人银灰色长衣，斗笠下冷酷的剑客正蹙着眉。

易南风凝眸，手腕微抬，劲风扫过，他便脱离了那人的钳制。斗笠下那人的目光灼灼看着他，声音从薄纱下徐徐传出去：“易公子武功不俗，什么原因竟沦落至此？”

易南风灌了一口酒：“不论阁下有什么事，都不要说，在下只想喝酒。”

顾离殇悠悠盯了他半晌，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易公子不认识我了吗？”

易南风看他一眼：“阁下既想让人认识，又何须不摘下斗笠？”

顾离殇眼睛闪动，凉凉道：“我不摘斗笠，易公子难道就不认得我了吗？！”

易南风端着酒坛的手渐渐放下，他侧脸凝视斗笠覆盖的人，修长的身子，薄纱后面的一双眼睛似乎有着过人的洞彻。良久，易南风缓缓开口道：“你不该来这。”

“我知道。”顾离殇立即接口，“我就是来问你，怎么才能离开这座城？”

易南风顿了顿，他沉默，半晌：“我不知道。”他说。

顾离殇扫了一圈桌上，“那你又是做什么？这般喝法，你是丧失希望了吗？还是根本不要命。”

易南风极淡地笑了一下。“我不会醉的，你无须担忧。”

顾离殇蹙了蹙眉。他淡淡道：“就算易公子海量，喝的多了也早晚会醉。”

易南风没有再理他，他喝光了剩下的半坛酒。捏着圆滑的酒坛壁，他说道：“你来城之前就该知道不容易离开，来了又想走，本来就没这样的好事。”

顾离殇看向他，这时候伙计颠颠地抱着满怀的酒从屋子里面跑到摊子旁，顾离殇帮他把酒放到桌子上，伸手拎了一坛在手上，冲易南风道：“不是要喝酒吗，我请你喝。”

皓月当空，易南风没有拒绝。

两个曾经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就在酒摊上你一坛我一坛地互相干起来。喝到顾离殇也不可避免地觉得眼晕了。

易南风唇角勾起笑，目光依然清醒。他起身离开桌旁，幽幽的话语仿佛叹息：“你想离开，就非得暖娘许可。去沧海明月楼吧。”

顾离殇一震，转头沉默地看着他离开。

走进一条巷子，易南风的脚步终于也有些虚浮，他手撑着墙壁慢慢向前。酒气在身体里冲撞，使他微微燥热起来。到底不是千杯不醉。

嘴角扯出的不知是不是苦笑，他慢慢背上靠墙，墙壁的湿冷透过后背传来，他喘息了几口气。

墙角亮起细碎的微光，灯下露出雪白的俏脸，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笔直钻进他耳里：“南风！”

女子的嗓音，急切中含着惊喜。

正文 第四章 生绝死忘

楚妙琳找了好久终于找到易南风，自是喜不自禁，她急急忙忙过去，没注意到她的靠近使易南风的脸色刷地变白。

她扶上他肩膀，不无焦急：“你怎么样？一整天在楼里都见不到你，我以为你……”出事了。后面的话她没说。

易南风嘴唇苍紫，对楚妙琳的关心也无力回应，一瞬间，他似乎明白，暖娘给他下的什么毒。

小巷昏暗，楚妙琳不能很好的看清楚易南风的样子，见自己搀扶住的人迟迟不出声，她惊诧：“南风，你怎么不讲话了？”

易南风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脸看她，那张脸上明显开始泛出青白，好像是强忍着痛楚的后果。“暖娘放了你……”

楚妙琳讷讷道：“是。”正午刚过，暖娘就打开暗房的门，告诉她，易南风把人杀了。她不知该做什么反应，隐隐察觉到喉间哽咽，此时又见四下无人，她小心翼翼地说道：“远乡……你，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你也不会……”

远乡。这是属于易南风，俩人私底下的称谓，只有在没有旁人在时，楚妙琳才会这么叫他。

喉咙动了动，眼眸因为她的叫唤泛出几许轻柔的水光。易南风轻轻道：“你没事，就好。”说完这几个字，仿佛已是费了千般力气。

楚妙琳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割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张嘴想说什么，片刻，却只能低头，默默地把头埋在易南风胸前。

当是时，易南风感到像有一把小刀瞬间刺透了心脏，胸前楚妙琳的秀发，好像一根根长刺，就那么不受阻拦地穿过他的血肉，在里面扎根发芽。痛彻心扉，真正是痛彻心扉。

很快就受不住了，如这般千刀万剐，如同凌迟酷刑的煎熬，饶是易南风心性再坚定，都做不到安然无恙。

楚妙琳犹不自知，她眷恋似的趴着他的身上，不愿意放开他分毫。易南风苦涩地弯了弯唇边，他忽然张手抱住楚妙琳，同时也将全身重量压在了她的身上。

楚妙琳来不及羞赧，就听耳边低沉叹息的话音：“带我回去吧。”

楚妙琳闻言立刻竖起眉毛，有些赌气地开口：“你还要回去？！暖娘吃人不吐骨头，那楼里没一个善茬！你还要回去做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唇上就多了一根软软的手指，易南风伸指压住她的口，黑暗中缓缓摇头：“不要说……”

楚妙琳张大眼，忽然一把扯掉他的手，恼道：“我偏要说！远乡，我们走吧，离开楼里，我就不信离开那里我们就不能活！我们回中原去，大不了我们再也不出江湖，只要我们好好的，我们不管别的了！”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许久，今天才不管不顾吼出来，顿觉心里轻松不少。她并不想呆在沧海明月楼，丝毫都不愿想。

易南风隔着一层黑夜瞅着她，她是刚强烈性的女子，过去就是，不屈服不回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下去：“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被楼里人听去，你我都逃不了干系。我想，你也不是如此天真的人。”

听他毫不留情地驳斥回，满腔热切的心仿佛被浇了桶凉水。楚妙琳含泪，她咬牙恨恨道：“你怕死，原来远乡你竟怕死！”

我当然怕死。易南风无力地闭上眼，声音不由自主放柔，放低，他不仅没放开她，反拥的更紧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从离开中原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回不去的。生死不由我们做主，我们能做的，只有服从安排。妙琳……送我回楼里吧！”说到后来，已是声音渐低。

楚妙琳没有察觉异样，她咬住下唇，含着泪撑住他身子，慢慢朝前走去。她想他大概是旧伤发作，却无觉其实他受了怎样的痛苦。

路上易南风没再说一句话，楚妙琳还有些恼他刚才的敷衍，因此也负气地不说话。一直到明月楼的灯火亮在眼前，她扶着易南风一步步向大门走过去。

手上忽然一暖，快到门口的时候，却是易南风握住她一只手。楚妙琳脸上一红，胸中那一点郁结也烟消云散。他淡笑凝视着她：“妙琳，你离开楼里吧。”

楚妙琳微怔，抬头看他，这前后的反差，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易南风吐了口气，白雾居然凝结在空中不散，他似乎失神地看着，半晌又转过脸，盯着她柔声：“你是为了我才进的楼里，并不算记名的楼里人，你若想走，暖娘想来不会阻拦你。只要你肯拿出决心。”

楚妙琳不敢相信地望向他，甚至看清他额上斗大的汗珠，一旦见到他是在苦忍着什么，她立刻抛弃掉心里冒出来的不快，焦急问他：“你究竟怎么了？远乡，是不是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

易南风拼命压抑身体中疯狂叫嚣的痛感，他竭力摇了摇头，对她挤了笑容出来：“妙琳，你听我一次，跟暖娘说，让她放你走。她同意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她本自由无拘，他怎忍心叫她为了他被暖娘禁锢。

楚妙琳大肆摇头：“我不！我哪里都不去！暖娘又怎么样？难道我还会怕了她不成！”她狠狠盯紧他，“你也不许赶我走！”

易南风皱眉在一起，胸中真气一泄，身体再也控制不了倒下去。

“远乡！”楚妙琳终于吓白了脸，她拖着他的身子勉力走进楼里，也顾不上满楼客人诧异的眼光，自行绕到楼梯后阴影里，伸手触动了机关，带着易南风走进后堂。

楼里，跑堂的和店小二慌忙打圆场，这才算把气氛缓和过来。

隐藏在机关后的明月楼更加广大，回廊上进进出出几十间屋子。这些屋子大半空置着没人住，门前却是永远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刚刚推开一扇门，一阵奢靡的暖香就飘来。一闻见这个香味，楚妙琳下意识地就警觉起来，她想退出去。可是这时眼前已经亮起灯，红色的灯笼照在房间里，诡异靡艳。

暖娘怀中抱着一把扇，十指红蔻丹。她笑颜如花看着进来的二人，像是看着猎场的绵羊。

楚妙琳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躬了身，叫道“暖娘”。

暖娘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慈悲，她的眼光看向楚妙琳身上的昏迷的青衫男子。

楚妙琳怕她问什么，小心翼翼地将易南风放下，她记得西南角那里有张床，走过去一摸，果然触到了硬邦邦的床板。将易南风放到床上的时候，他口里轻哼了声。

楚妙琳有点舍不得撒手，磨蹭了一阵，才轻轻地退回到几步外。

“你应该再退远一点。”红灯之下，暖娘的笑充满善意。她提醒楚妙琳，“再退远一点，他就感觉不到痛苦了。”

楚妙琳心里有气，她咬着牙怒视暖娘，目光终于有了无畏。

暖娘又笑了：“可怜的人，你都没有发现，你的情郎为了你，一直都在忍受多大的痛吗？”她声音柔柔，悲悯叹息。

楚妙琳大惊失色，心内震荡，终于有所觉。转头看易南风，他的脸色已经苍白的近乎透明，看得她万分揪心，好像他的所有血在一点一点流尽。

暖娘再次柔声提示她：“你站远一点，看看我有没有在骗你。”

楚妙琳握紧手，咬牙向后退。

有些绝望地将自己的背贴住墙壁，她退开他三丈远，果然，不过片刻，易南风苍白的脸回复了些血色。暖娘体贴地替她将灯笼合拢，幽红的光将易南风的脸照的更加清晰。她空洞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她握紧双手，声音冷静的可怕，对暖娘说：“你对他做了什么？”

望着终于回过神的楚妙琳，暖娘脸上浮现和气的微笑，她说：“生绝死忘，我在他身上种了‘生绝’之毒。”

楚妙琳的心好像浸在死水里，她一言不发看着暖娘洋溢着淡笑的脸，静静等她判决。

暖娘却缓步踱到她面前，那一抹暖香就袭向她的鼻端，温柔和暖，仿佛是在郊外曼舞。暖娘淡淡的话语在耳际拂过：“从今往后，只要你靠近他一丈之内，他就会痛不欲生。”

楚妙琳身体摇晃了下，她低低道：“解药。”

暖娘摇头：“我尚未配出解药。”

楚妙琳心如死灰，她所有的气力刚才都被暖娘的话抽走了，她眼底翻腾着一片深灰色：“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我们做了什么，让你非要对付我们。”

暖娘的莲裙停在台阶前，转过头目光在了无生气的两人身上流连，缓缓吐气成语：“忠心。你们对沧海明月的忠心不够。”

楚妙琳呆了呆，暖娘轻叹一声，在房间内唯一的椅上坐了：“不论从前开始，你们两人的心都不曾全部交给楼里，你该知道，忠心是楼里人的保命符。”

暖暖吃吃低笑：“君王的爱可以让他的心变得博大，胸怀天下。男女之间的爱，却常常是蒙蔽双眼的幕布，彼此的心越变越小，小的，除了彼此，装不下任何人。”

“扑通”。却是楚妙琳跪到了地上，她没有中毒，脸却比易南风更加难看：“求暖娘饶过南风，我们以后定尽心竭力，不敢再有任何私心。”

暖娘闲闲地看她一眼，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十指，纤指微微地上下翻动，指甲上的蔻丹鲜艳灼目。楚妙琳猛地咬紧牙，膝行上前，“暖娘，求暖娘开恩！”

骄傲的妙水，终于开口求人。

暖娘悠悠叹一声：“我该不该相信你呢？”

楚妙琳抬起头，“只要暖娘配出解药，妙琳愿做任何事。”

暖娘食指伸出，挑起她的脸，看尽她眼底。再深处，没有亮光。“你们，的确是情深意重。”无尽叹息。

楚妙琳闭上眼，压住泛上的悲凉。

“我想此刻，你们大概愿意同生共死。”站起身的时候，暖娘手里握着一只瓷瓶。“这里还有一点‘生绝’，吃了它，至少你跟他是一样的痛苦。”

楚妙琳接过瓷瓶，不管里面有多少，仰头灌下去。从头到尾脸色平静，动作果决，没有一丝犹豫。她对暖娘有信心，放眼天下，论到制毒，无人能出其右。

“城里来了一名剑客，顾离殇，你去杀了他。这就是你这次的任务。”

正文 第五章 搏命厮杀

床上的易南风终于有了反应，哼哼似乎动了一动，楚妙琳眼前一股模糊涌上来，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里，竟主动向他靠了靠。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痛苦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好像隐藏在身体里的兽，突然源源不断涌上来。她脚步沉重，根本就迈不动步子。而易南风，是忍受着一路这样的痛回来的。

她闭上眼，两行泪就挂在脸上。

暖娘叹叹悠悠，依然慈悲的声调：“你们俩都是有情有义，若是对对方的情谊稍轻些，我的毒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楼主如果在此，他会感念你们情深，终会放你们离去。”

楚妙琳眼里熄灭的光隐隐又亮起来。

“可惜我不是楼主。”暖娘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还带了丝笑意，“沧海明月楼现在是我做主，我终究不曾有楼主的慈悲心肠。”所以，你们也不要指望什么逃脱。

楚妙琳紧抿着嘴，面如死灰。

不成功，便成仁。大概是楚妙琳今晚的唯一想法。

她趴在顾离殇的屋顶，里面的灯亮了半宿，终于渐渐熄灭了。她蒙好脸，在心里不断警惕自己，不能紧张，紧张的话，更没有胜算。过片刻她心里稍定，咬咬牙，握紧手中的剑顺着事先找好的地方飞身下去。

黑色的衣袖鼓风飘起，剑柄上都是她的汗，握着有些滑腻。她落在顾离殇的窗户外，脚尖踩在窗沿上，小心地蹲下去，侧耳听房中的动静，剑客的房间比较安静，顾离殇好像已经歇息，屋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响声。半晌只听微弱轻微的喘息。

楚妙琳听着这呼吸声又听了许久，对付高手时的守株待兔，她不可谓不谨慎。之后她开窗，小心翼翼的，足踏轻尘，灵活地闪进了房内。窗上被垫了厚布，轻巧无声开了又关，她终于端端正正站在房间内。

床上的男子盘腿坐着，斗笠睡觉时也戴着，将他的脸笼罩在朦胧薄纱后面。屋内只得一盏灯。照在男子身旁的剑上。剑鞘偏蓝，是一把古朴的长剑。楚妙琳屏息，一步一步接近他，这时候深呼吸都是可能造成差错的因子。

到他跟前，她将手轻轻搭在身旁的佩剑上。剑是极锋利的利器，未免麻烦甚至没有配剑鞘，一切都到了关键时候，只剩最后一击——

就在她要拔剑的时候，忽然响起一道略显慵懒的声音：“佳人深夜来访，不知道所为何事？”

仿佛利剑劈空，楚妙琳心脏被重重一撞，她保持握剑的姿势，一时想不通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斗笠后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温凉清透，顾离殇说道：“你忘了掩藏你身上的香气。”

楚妙琳惊怔。然而现实已经不容她再多想，握剑的手只迟了一刹那，便又急速地送上前，刺进顾离殇的胸膛。她本已离顾离殇极近，此刻长剑抬起，几乎一瞬间就到了他身上，划破他胸前衣襟。本来，这一击断无不成功之理。

顾离殇双手一夹，两根手指竟就那么轻轻巧巧将逼上来的剑尖夹住，剑术上确实有先天高手，传言可以双指夹住剑，牢不能破。所以楚妙琳一见之下，第一反应竟然是把剑收回来，而就在她使足力抽剑的时候，她已错失了也许是今晚唯一的刺杀机会。

她很轻松地就将剑收了回来，楚妙琳盯着手上的剑几乎不敢信，可她也是灵慧的人，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刚才，就在刚才，她只要稍有勇气将剑往前一送，顾离殇命休矣。

这个想法在后来越来越吃力的缠斗中浮现的越加明显，顾离殇固然剑术上比她高，却也不敢托大到仅用两根手指就能夹住她全力一击的一剑。她输就输在，境界上没有他高。于是他虚晃一招，让她中招。

机会稍纵即逝。顾离殇的红尘剑出鞘，握在他修长的指尖，剑身流转着冷冽光泽。楚妙琳勾出一抹绝望的轻笑，她知道今天的任务成功渺茫，可饶是这样，她还是得拼，而且要拼上命。

深吸上一口气，楚妙琳目中的寒光便登时大盛，她的剑不再留情，每一招都是杀招，凌厉的夺人眼目。她是腥风血雨里出来的江湖高手，知道怎么样夺人性命才是最快的。她在挥出一剑的时候，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向了袖中，取出里面的软骨散，衬着两人厮杀的时候，甩手抛向顾离殇脸上。

然后她迅速卷起衣袖捂住口鼻。

在生死相搏的时候给对方下药，是武林同道所有正派人士所不齿的。即使败，他们也信奉光明磊落。在今天以前，楚妙琳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法子。

原来，人真的是不能被逼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剑客的真正实力，在那样快速不及反应的关口，顾离殇竟然硬生生将已经递出的剑收回，于是剑刃没有割破软骨散的纸包，接着他一回身，借着腿劲将软骨散扫向了窗外。

不过这样他也露出了一个空挡，楚妙琳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她迅速挺剑就刺过去，鲜红的血泼落下来，同时也挑落了顾离殇的斗笠。

斗笠下露出的脸温和清俊，隐隐带了点淡雅，有些眼熟。

可惜楚妙琳没有功夫细想这张脸，就算想起来了，她的剑也不会停。又何必徒增伤感。顾离殇的剑很有压迫力，她招架的吃力，近乎惨烈了。

顾离殇深深地看着不顾一切和他拼命的楚妙琳，眼神里一闪而过有点悲哀。他抿了抿嘴，也没有说话。手下的剑却不知不觉留情。

无数次的攻击都被不露痕迹化解，眼看三番几次都进不了目标的身。楚妙琳额上热汗滚滚，脑中却回荡暖娘的话，杀不了顾离殇，她和易南风以后就只能相望天涯。不知不觉身体就生出了力气吗，楚妙琳豁出了命，顾离殇见她神情大变，心里不由咯登一下。

楚妙琳剑锋光华大盛，竟是她将自己的内力催吐在剑上，不停逼近顾离殇。顾离殇一剑刺向她胳膊，赫然发觉她居然不躲，不得已只得又把剑收回来。可是这样一来楚妙琳的剑也逼近了他。她自杀式的攻击方式，也迫得顾离殇节节败退。

这样退了几步，顾离殇眼中眸光一闪，忽然不再后退，横剑挡住楚妙琳的攻击，甚至毫不留情在她手臂上划下一道悠长的伤痕。

疼痛像野兽啃咬身躯，鲜血不停落下，楚妙琳气喘吁吁。顾离殇站在角落里，目光冷彻。他不再留情，她的来势汹汹顿时失去作用。

可是她却丝毫没有退却，一步一步，她逼着顾离殇。她不能退，她的身后没有退路。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伤口也越来越深，她的脚步蹒跚，却倔强顽强地抬头，不肯低下一分一毫。

顾离殇眼中动容，可是，他还是抬起了手，剑指向她的颈项。杀招，见血封侯。维持半夜的厮杀，终于结束。

楚妙琳还是不停地出招，眼睛看也不看那把剑。只是眼神中，却闪过不明了的快意。

“嘶，嘶”令人难受的金属声音，一道在黑夜中也闪着亮光的银丝从屋顶挥下，“嘶……”紧密的几圈，像一撮凌空跃出的蛇，冰冷却牢牢缠住红尘剑身。顾离殇手里依然持着剑把，却已经无法控制，缠在剑身上的银丝成了新的掌控。

屋顶，暖娘斜斜地斜躺着，笑容颜艳流光：“果然忠心呢，楚妙琳，果然没让我失望。”

幽幽的暖香一瞬间在屋中流淌，楚妙琳腰上一紧，整个人直接被暖娘拉离屋内。暖娘笑语飘摇：“剑客离殇，就留你几日命。”

正文 第六章 甜蜜

绾絮关了房门，轻轻吐一口气。跑了一整天总算能落脚，这颠沛流离的日子虽说未结束，起码可以缓缓。叫了小桃进来铺好床褥子，两人闲话几句，彼此都累了。望着小桃眼眸里的疲乏神色，绾絮挥手让她下去。

来到窗前，刚打算关上窗户，却猛地闻见窗外飘来的一丝气味，她先是一怔，过一会儿又皱眉，刚来城不过一天，这城里似乎总有股怪异的气味，腥又不腥，还有点臭味。她下意识抬起手臂，就着闻了闻，眉头皱的更紧，怎么好像身上也有了这股子味……

没奈何，现在去叫小桃打水也不合适，只好忍了忍把洗澡的念头压下。

她摇摇头，屋子里黑漆漆的，也没个人仆人事先点上灯，只好自己摸黑。也没觉着不对劲，打个呵欠，绾絮只一心想睡觉。奈何转身的时候骤然撞见一条影子坐在床上，心不由扑通一跳。

反应过来，她拧眉，窗子开了一线，那里透来的光照的床上那人穿着白衣，白影温然，隐约有股飘洒。绾絮胸口的惊吓松了松，半夜三更挑选这个时间点出现的人还能是谁。她眉一皱，有些不满，开口道：“任……”

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一花，床上的白影竟凭空消失了。或者说对方动工作太快，绾絮根本没看清他怎么移动的。她张着嘴愣在那里，瞪眼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在身后，突然一只手伸出来，勾住她腰把她拉进怀里。绾絮喉咙里尖叫发出的前一刻，忽然闻到了身后飘来的淡淡香味，她的叫声就那么卡在喉咙里。

身后的人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绾絮鼻子一酸，“公子……”

环在腰上的胳膊片刻松开，绾絮转过身，果然看见那张脸上的面具。水兰舟衣袖向桌子的方向一甩，也不见如何，桌上的蜡烛便悠悠亮了，将房间找了个通透。

绾絮看清了他的脸，同时自己的脸也红了红。水兰舟这次戴的面具竟是只有一半，上部分依然被银色覆盖，鼻梁以下却是露了出来，柔软的唇线和下颔弧度落进绾絮眼中。

她忽然觉得左右不自在，眼也不知道朝哪儿放。

“绾絮。”熟悉的柔和声音响在耳边，她心尖颤了颤，忽然就平静下来，也抬头看着他，扯开嘴角露出笑：“公子，想不到这么快就见着你。”

确实在意料之外。以往一年半载也未必见着个一次，这才短短数月，他竟又出现了。

心中自然欢喜。压抑下那一份尴尬，绾絮主动牵起他的衣袖，笑了笑：“公子过来坐。”她原是要叫他在板凳上坐下，可这时，他已经伸手过来，一只手把她手握住。

她一愣，已是任他拉着，来到床边，又被他牵引着坐在床沿。接着他拍拍她的脸，道：“比上次瘦了。”

绾絮垂下眼，一时间脑海里想的竟是，除了他，又还有谁关心她的胖瘦。可是幸好还有他。她微笑着答：“一路颠簸，加水土不服，不瘦才是没天理了。”语气不知不觉间转为转变，但她自己却不曾发觉。

水兰舟眼波有极轻微的波纹，他微微笑了一下。

这么个小动作，绾絮看呆了。她能清楚地看到他嘴唇上翘，微笑的弧度展现出来。以往他的喜怒哀乐都是谜，她只能根据猜测判断他是不是在笑，眼下却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生动”的表情……

“嗯？”水兰舟看着她。

她窘了窘，收回目光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方才大意没看到，他手上竟然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银色丝线，放在他的手上竟是很协调，只是银丝寒冷，绾絮一见之下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暴起来。她伸出一根手指去触摸，却被水兰舟握住手。

“不要碰，小心伤到你。”

绾絮问他道：“这只是普通的银丝，丝线柔软，又怎会伤到我。”

水兰舟摇摇头，“这是‘冰魄’，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会割伤你。”

绾絮一怔，脱口道：“那你还缠在手上，你不怕……”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蠢，便把剩下的吞咽回去。

水兰舟握着她的脸，一双眼眸静静地看进去，他过去也曾这样对视，可这回绾絮却觉得不自在，她伸手想推开，手却僵在半空。

到底，她没那个胆。生怕这一碰，碰坏什么美好的回忆。

公子的嗓音一直柔和，像大雾那种朦胧，“我是冰魄的主人，冰魄千年生一次，仅依附一位主人，我不会被伤到。”

躺在床上，水兰舟为她掖好了被角，望着面具后透出的目光，绾絮有再多的心事也说不出来了。她笑起来：“公子，你刚才突然出现，我还以为是哪个色……采花贼光临呢！”想到自己要说的词不够文雅，赶忙临时换一个。

水兰舟的手还停留在被子上，闻言嘴角又是一勾，那双眼睛又是带笑瞥向她：“我怎会是采花贼，丫头胡说了。”

他突然隔着被子，拍了一下绾絮的腰。

绾絮周身麻了一下，嘴唇咧开，再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她的脸色酡红，转向了一边埋在枕头里。

水兰舟突然低低说：“睡吧，我今晚守着你，保证你不被采花贼光顾就是。”

绾絮的身体又笑的颤了两下。她翻过身，一双眼睛看住他，本来想说难得见你一次怎么能就这样子睡了。话到嘴边溜出来：“公子，你似乎好看得紧。”说了这话，她又忽然想起任逍遥似乎说过公子是美人的话……

水兰舟的脸慢慢转过去，他的手在脸上挡了一下，又慢慢转过来，笑言：“还好，没有你好看。”他屈起两根手指，滑到她耳边，轻轻捏了一下她发烫的耳垂。

绾絮努努嘴，银丝和他的手掌融合在一起，倒也感觉不到寒凉。她呼吸微热，嘴里却还是嘟囔：“公子，你倒是不怕冰魄伤我了。”

“我会控制它的。”水兰舟淡笑，“它只伤害我认可的人，它还可以保护你，你要吗？”

绾絮摇头：“我要它做什么，不喜欢。”保护她，不等于就是要她用银丝害别人吗？她自认心肠不够硬，杀人见血的事儿做不来。

水兰舟俯身，柔软的唇瓣在绾絮额上轻触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手腕一翻，原先缠在他手上的银丝纷纷退去，收进宽大的袖子里。

他五指微动，那只手又恢复了修长漂亮，白皙温柔。

正文 第七章 甜蜜（下）

身体躺倒在床上，没来由觉得一阵心痛。心痛的是绾絮，她一顿，已是抓住水兰舟放在她身侧的手腕子。细细柔柔的手腕子，有种温凉和舒心。

情绪安稳下来，她闻着他身上的兰花香淡了许多，竟是不复以前的浓烈，过去就算隔了十几丈远也能隐隐闻到花香飘来，而此刻他就躺在她的身边，她却觉不出什么。

绾絮有点担心，转脸望向他。他也正好望过来，四只眼睛对在了一起，都能看见对方眼底的微微笑意。

“怎么了？”水兰舟问。

绾絮皱了皱鼻子，一丝几不可闻的味道飘进鼻腔，她扯动嘴角：“没什么，公子，你有没有发觉这城里有股怪味似的。”

“城里飘怪味？”水兰舟低声重复，他嘴角淡淡牵动，一只手向上举起，衣袖一挥。顿时，像是被满园盛开的兰花包裹，花香四溢，深深拂过绾絮脸庞。

绾絮大大吸了口大气。水兰舟笑问：“还能闻到怪味吗？”

绾絮低头一笑：“闻不到了……”

静静地花香飘在两人身上，他反手扣住她的手，将她往身边拉了拉。这个自然寻常地动作很显然叫她脸上僵了一下，她默默伸手干笑：“公子，不要……”

他的动作也因这句话停顿了一下，过了会儿他却不曾收回手去，话语略有叹息的意味：“绾絮，为何连我都要防备……”

一句话让绾絮咬紧下唇，差点落泪，只有他能轻易击中她的内心深处，她脆弱的自我保护，对周围的一切竖起的警戒心。只是她没想到，他也没想到，她的防范，竟然有一天用到他身上……

这是她从小敬若神明的男子，在任何时候都会不自觉想念的男子，她一直用心依赖、相信的水兰舟。无言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在短短的沉默里，绾絮很快懊悔自己说的话了，可是一时间她又想不出什么办法补救，只能继续让懊悔在心里蛰伏成精。

“绾絮，”水兰舟叫她，“绾絮，你好好看着我。”

绾絮无比尴尬地把头抬起来，现在她一个字不敢说，硬着头皮看进他眼里。她不开口，水兰舟替她说了出来：“觉得对不起我？”

绾絮耳根更红了，她有气无力地垂了脑袋，算作回答。

他通常知她甚深，她说了话又后悔，他一眼就能看出。

“那就道歉吧，”水兰舟忽然将她的脸捧起来，目光深深地钉进她心里，“就用你以前的方式。”

绾絮的脸在他掌心中渐渐升温，她眸子里神色微愕，以前的方式，她以前用什么方式？她以前……浑身猛地一震，她两眼张大，嘴唇哆哆嗦嗦，一副惊吓的模样。

缓缓将视线移到水兰舟脸上，他静静看着她，显然在耐心等她“道歉”。绾絮嘴撇了撇，可是看到他淡淡的目光，她所有心思都回到了肚子里，这模样好像真的不高兴啊……

没人比绾絮更了解教导她的人，她并不是一个好弟子，哪怕是现在，她的性格里依然带了一点厌弃，小时候这种性子更是体现的无所遁形。绾絮天资上佳，但并不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凡是有所成，恒心和毅力是免不了的，但她往往做不到。

淡定从容的水兰舟，他却会沉默，森冷的面具隐藏了他一切情绪的外露，他就坐在树下，没完没了地弹琴。绾絮幸运就幸运在，她那时太年幼了，又被幽禁深宫，还不太能体会人心冷漠，对于独自长大的她来说，水兰舟即使不同她说话，也是极亲切的。

于是看到他独自坐在树下，她不但不害怕，还兴头头地跑上前，趴在他琴架上看他操琴。最后水兰舟也无奈，将她抱在怀里，又走过去一遍遍地教她辨认那些药材。焉能知道，他在她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

到后来，绾絮人情世故是懂了很多，能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对待这个陪伴在身边的男子，她更多了一种顺从。

她怔怔地望他，片刻牙一咬，手一挥，豁出去了。绾絮狼狈地半坐起身子，伸手抱住他脖子，眼睛一闭随便找个地方就亲了下去。

保佑她啊！绾絮一亲到底，完全来不及细品嘴下的味道就连忙坐直身子，蜻蜓点水的一下，她的脸上依然热的不行，过了好半天才睁开眼。

水兰舟悠然的眸子盯着她，他的手指在唇上刮擦了一下，总算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绾絮傻眼。胸中一阵气血翻腾，几乎呕出一口血。她慢慢躺回去，双手掩住脸。

水兰舟的手掌在她发上轻抚，忽然他的手顿了顿，她就感到头皮一疼，他的手抬起，两根手指间，晃动一根银亮的白发。

绾絮愣住。

水兰舟盯着那根白发也是久久不语，头发在他手上轻动，无端生出一股苍凉。早生华发。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这个是……”

这世上最无奈神伤的两件事，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如果美人还没有到迟暮之年，却已经早生华发，那是比红颜老白骨，更使人心碎。

水兰舟手指一松，那根白发随风飘走，曳曳悠悠飞出窗外，融进微风里。绾絮怔然失语，满载花香的手臂伸过来，他轻轻抱着她，声音微颤催人断肠：“绾絮……”

绾絮扭头看他，这可能是她一生都不或望的一幕，包括在以后的几十年，她第一次见到公子情绪波动。为她的一根白发，他言语微颤。低头沉思了半晌，这次是她反手将他抱紧：“公子。”

水兰舟不再触碰她的头发，两人心知肚明她头上的白发一定不止那一根。适可而止的不追究，算对两个的保全。

停了一会水兰舟说：“好久没教你做药了，你说这城里有古怪，我教你配个凝香丹，去了这味道。”

绾絮点点头。水兰舟便走下床，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织锦袋放到桌上。她便跟过去，看他从袋子里取出各种各样药材，中和到一起，最终组成一颗淡色的丹药。配药这种事，到他手里总是分外轻易。

“闻见谁身上有味道，就给他一颗，包管药到病除。”他一笑，丹丸上有股清香，很像开春时节外面的味道。

她于是也接过手。他一指桌上的一味药，“那个百年雪参加进去，就是上好的养颜粉。”

绾絮脸微红，有些恼：“公子何苦寻我开心”

水兰舟收回手，轻轻淡淡地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手心按上她肩，替她拢发至耳后。

用桌上的药自己动手配出丹丸，不一会额上却出了细汗，绾絮一笑：“到底是师父，怎样都比我强。”

说完她一怔，水兰舟也一怔，终于摇摇头，嘴角淡笑，看来下意识叫师父的习性是改不好了。

绾絮把弄着药材，抬头问：“公子，你总说世上毒药多种多样，有没有一种药，可以在人的心随意动间施展。比如……你给我下的情蛊一样。”

准确说，情蛊是蛊不是毒，然而人常说蛊毒蛊毒，于是她心思流转就想两点是否能贯通。

“有，但那种毒十分难配。配出来了，甚至可以以人的七情六欲做引子，就像，让两个本相爱的人因为毒而不能在一起。”说到这里，水兰舟眼里闪动几缕淡冷的光。

绾絮若有所思：“那我若是想让一个人不再有邪念，用这种药也可以控制他？”

“只要你能配出来，就可以。”

水兰舟又补了一句，“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真是个尽责任的好师父。

绾絮打了呵欠：“下次吧，今天我困了。”

水兰舟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他的手冲绾絮伸了过去，绾絮下意识地抓住，可是他的手却扯住了她胳膊，半抱住她走到床前，将她放下后，自己衣衫一撩，也躺在旁边。

绾絮大窘，“公子……”马上又把话咽下去。

水兰舟对她微笑：“我身上的香比所有的安神香都有效，也更能让你入睡，你小时说的。”

她那时候实在胆大包天……

绾絮连脸红都没勇气了，她闭上眼，感觉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他扯过被子轻轻替她盖上，床中间始终保留半尺的地方，一直没有逾越。

后来绾絮到底睡着了。凝视她沉睡的脸，水兰舟眸子里的漩涡渐渐沉淀下去，像一场安静的风暴，无声又无息。

他撑起上半身，目光胶着在她的脸上，抬手缓缓摘下了面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然后他一挥袖，带着花香他人已至门外。由始至终，那扇门没有开合过，他此时身上的气息淡冷，肆意在走廊散开。

远处黑暗里，任逍遥遥遥抱拳一礼，唇边挂笑影：“公子……许久未见，公子依然风采依旧。”

逍遥公子现在衣裳穿的很豪放，锁骨外露，手里一把折扇半开挡在胸前，头发已经解开来，身上香飘四溢。映的出怎样一个魅惑妖颜，风流天下。

将他通身打量了一遍，水兰舟回过身，手指按在门上，冷玉清华，容颜模糊：“我答应过绾絮，保证让她不被采花贼光顾，你请回。”

任逍遥口气中不无讥讽：“公子真是抬举在下了。”

水兰舟的眸光深深看过去：“天高地广，又有谁敢小看你，逍遥。”

正文 番外 白发情

金秋九月，安泰二十三年，东宁长公主染病。

息华宫中，太医刚刚退下，负责看顾长公主的宫女侍从见公主沉睡，也都渐渐无声息退出门外。世人皆谓长公主荣宠至极，太医一出来便赶往御书房寻皇上，皇上对长公主这位侄女宠爱有加，吩咐不管何时何地，哪怕他正在论军机大事，只要长公主需要，侍从们都要立刻禀报。

当下太医将长公主的情况告知正在书房翻阅书的皇上，皇上自是立刻丢下书，一向淡然的脸孔浮上罕见的忧虑：“已是这么些日子了，如何还不见好？汝等可有用心治？”

奉命前来的张太医立刻跪了下去：“皇上赎罪，臣等岂敢不用心，只是长公主……她恐是心病难医。”

皇上浓眉一敛，眼色已是渐渐沉了下去。半晌长袍一起，皇上走至门外。大太监高宝娃立刻会意，口中嗓音尖锐：“摆驾！”

于是，御驾光临。

到了殿内，皇帝才发现，绣帐床旁已是坐了两人，其中一人黄袍灼华，气质俨然。旁边年岁稍长，柔婉美貌的女子回过头看见了他，皇帝连忙上前行礼：“哥哥，太妃，你们二位安好。”

高宝娃尖着嗓子，领着一队太监跪倒：“奴才们参见太上皇、太妃娘娘！”

太上皇虚抬了一下手：“平身吧。”

高宝娃领着奴才起身，马上乖觉带着他们离开了殿内。

太上皇站起身，笑了笑道：“絮儿身子弱，就是叫人不放心，你平时多担待着些。”

皇上颔首，淑太妃上前，一只手抬起挽了太上皇，冲他笑道：“普天之下都知道皇帝最疼絮儿，偏你最唠叨。”

说话间，皇上一只眼已是不住地溜向床上半躺的长公主。

太上皇道：“那我们就先走吧，晚上再来看絮儿，剩下的时间就留给羽弟。”

太妃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叮嘱，妙目含泪：“絮儿，你当心点身子，觉着冷了要多加件衣服。”

绾絮淡淡抬头，淡淡一笑：“放心吧，母亲，我会注意的。”

待得太上皇和太妃都出去了，皇上在床边坐下，目光凝向床上虚弱娇小的女子。

“絮儿，你感觉怎么样？”

绾絮冲他露出微笑：“多谢陛下的关心，我还好。”

皇上伸手抚上她额，触手温热，不太烫，也不太凉，似乎是没有大碍的样子。他端详她脸容，看到她那一双眼，他的脸不由又沉了沉，不管身子是不是大好，绾絮的形容依然是无精打采的样子，眼底幽深一片，看不到活力和快乐。

心病难医。

这是他尽力疼爱的女子，他给她最好的宫殿，给她最贴心的下人，给她最美丽的绫罗，给她最精致的美食，他曾许诺，若有朝一日手握河山，君临天下，以一个帝王的身份允她万里河山的荣宠。

可是这个他想用万里河山来荣宠的女孩子，心中永远有一道鸿沟，一扇门，对他紧紧关闭。万里河山，换不来真心相待。

想到这里，他忽然拂袖站起身：“你好好休养，朕明日来看你。”

看着那一角龙袍离开床榻，向门外行去，绾絮凝望他的身影，嘴角扯出淡淡的笑言：“霜冷夜寒，近来天气越发的凉，陛下也要留心多加件衣服。”

皇帝脚步重了重，他微微侧脸，嗯了一声，又继续走出门外。

偌大息华宫，再次只剩绾絮单薄的一人。

取出枕边柳叶笛，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今天吧？备受宠爱，尊贵荣耀地生活。她勾起自嘲地笑，将叶笛送至唇边，轻轻吹起来。空灵清脆的响声，确然悦耳动听，只可惜吹了几下，便后气不足，趴在枕上咳嗽了半天才缓。

身处热闹，心里荒凉。

是谁，曾这样对她说。说，终有一天，她会体会到这种感觉。除了自己，旁人不能替你的孤单。

想起说这话的人，绾絮眼中浮起一丝神往，东宁长公主，极少出现的神色。有一年中秋，新进宫的女官笑着打趣她：“不知长公主殿下除了驸马，心里可还装着别的男人？”

长公主笑而不答。她眯眼，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那时多想说，有，有一个人不仅今生忘不掉，前世后世也不会忘记。

她捧着那只玉简，独自恍神，不知想到什么，她抬手在枕头下摸索一阵，却什么都没摸到。于是她就赤着双脚，走在地上过去梳妆台旁边，手指握了一把圆圆的铜镜，又快速走回床边，爬回了床上。

然后她翻开手掌，极为小心翼翼地将铜面对准自己。铜镜里映出花样的容颜，娇艳的不能比拟，美绝天下的容颜静悄悄地长在她脸上。

她微笑抚了一把头发，头发柔软，纤长，她用手指绕着打了个结，一缕一缕捧至胸前。铺成了白花花一片。

美绝天下的东宁长公主，是的，极少人知晓，她有一头白发。白的像冬天飘落的雪花，更像院子里，漫天的紫阳花开。

皇帝疼她，却自有后宫三千，太上皇太妃宠她，却更爱彼此。驸马……他可以护她爱她敬她，她却不忍心让他担心。

也许她君绾絮真的要求太高，白首不相离，本是奢望而已。所以在过了几多人世的变迁，她身边终于如儿时想的那般花团锦簇，内心却仍旧孑然一身，迷茫不解。

她又像许多年来的那样，望着某处出神。意外闻见一股淡香，刻骨熟悉，乃至缠绵入骨。她大喜过望，张口轻呼：“公子……是你吗？”

白色的影子静静从房顶落下，安然站在她面前。她一伸手握住他，身体微微靠过去，语气中有着暗淡：“公子，你从北岳回来了？”

水兰舟一把抱住她，声音微带沉痛：“公子没用，找不到方法治你的白发。”

绾絮温顺地在他怀中开口：“只要你回来便好，治不治我的白头，我不在乎。”

正文 白发情（二）

水兰舟的手掌在她额头上划过，声音里有丝担忧：“只是寻常的风寒，你怎么看起来这样虚弱？”

绾絮沉默。

水兰舟低下头，发丝垂下来，迤逦拖在红缎锦被上面，绾絮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倾身，自己的发丝与被上他的叠在一起，瞬间，像互相吸引般，丝丝缕缕的头发缠搅，黑色和白色混杂一起。

她心有所感，微微抬头凝视他，却只能看到那张狰狞的面具，面具已将他的整张脸包括眼睛都遮住，发丝从边缘顺下。她心中微苦，就算此后，他再也不能在她面前脱下面具，她不能再看见他的样子，可是，只要，只要他还能在她的身边，这一切就都足够了。她已然满足，梦里梦后，她还会梦见他的样子，紫阳花下，古琴架边，他的笑，温暖柔情。

她的心愿，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的。

显然是看穿她内心，水兰舟面具后面的眸子波涛起涌，里面痛色深沉，他的手抬起，缓缓滑过那一层层华发，凉滑的手感，好像这一头的发也都在某一时刻失去了温度。原来，也有他无力的事，终究不能使她度过这个命中劫，他终究没能改变冥冥中的那道命数。

“公子，我已向陛下请命，一年之后，他会准我离开皇宫。”许久之后，绾絮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仰起脸，笑容开怀。

水兰舟也莞尔，抚摸她的头：“好啊，你心心念念寄情山水，这下可以实现了。”

绾絮脸上出现少许希冀的神色，她说：“公子，明年你带我去昆仑山好不好？我也想去看看那里，怎样的人间仙境。”

水兰舟手臂一僵，他柔声问：“天下美景多得是，何必要去昆仑。”

绾絮一笑：“听说小桃的家乡是在那里，我虽然再也看不见她了，也总想着，去她的家乡，也许，能看到她那棵桃花树。”

水兰舟缓缓闭上眼，面具下是漆黑一片，他微微开口：“好，我带你去。”

绾絮两颊有点红，她拽着他的袖子又靠在他手臂上，嘴里喃喃道：“沧桑恒变，江山易主，当年了因大师的批词真是全说对了。”

水兰舟替她盖上被子，“别想了，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好好当你的东宁公主，明年出宫，你爱去哪里，我只管陪着你便是。”

绾絮笑得开心，她点点头。

“公主，驸马回来了！”宫女进来通传道，声音间流露出喜悦。

次日的晌午，绾絮刚午睡醒来，闻言不由微笑。半撑起身，她看向帐帘外，发丝如瀑垂在床榻上。“驸马呢，有没有进宫来？……”

话音未落帐外已是一道人影进来，挺拔俊秀的身影，驸马大步走着，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床前。

第八章 谢远乡

任逍遥晃着折扇低头沉默着，他笑一笑，有些意兴萧索：“二公子，觉不觉得很不公道，为什么你就是大仁大义，占尽道理，被那丫头当神明供着，我就偏偏是那邪恶的化身，万事都要被她防范的那般严实。有时候我会想，我跟你，差距真有这么大么？”

在他说到“差距”的时候，他的眸中突然暴涨一道冷光，瞬间脚下如同生了风，身体向前平平飞掠。话音落下，人已然逼到水兰舟对面。

水兰舟面对面看他，半晌，缓缓道：“你弄错了，从一开始，过程就只在于你个人的选择，你不应该怪她。”

任逍遥愣了一下，他的面色古怪，看着水兰舟，他扯起嘴角讪笑道：“二公子当真与她呆久了，口角也锋利胜于当年，一句话就轻巧地将过错推到在下身上了。哎呀，可惜了今日在下另有一件要事，不能跟二公子秉烛话谈，真是憾事……既然二公子今晚守夜，在下还是不自讨没趣的好，告辞１

他轻轻一笑，袖影一挥，身影像来时一样瞬间隐没到了黑暗中。

水兰舟眸中流转着淡淡光华，他转身，手搭在门上，又轻轻进了房。

&&&

虽然在关键时刻暖娘终于来到，将重伤的楚妙琳带回楼中。顾离殇深知实力悬殊，自然也没费力去做追踪的工作。

而内堂的地上，暖娘打量着楚妙琳身上的伤，悠悠笑出来：“你倒真是拼命碍…”

地上一盆火炭亮着红光，楚妙琳低垂眼睑，只管一言不发。

暖娘叹息着，这二人中她总要选择一个人试探，之所以最后选择楚妙琳不选易南风，是因为女子的心在面对自身感情受阻时往往比男子决绝。现在看来，她是对了。

漫漫擦着指尖的红蔻丹，暖娘看了她一眼：“去把伤口料理了，过几天和易南风一起做任务。”

楚妙琳有点愕然地抬头。

“顾离殇号称西域第一剑客，你一个人自然是杀不了他的，”暖娘浅笑，“叫你去只是试探你的心，既然证明了效忠，现在，我要你和易南风一起对付他。”

楚妙琳抑制住心头的狂跳，她俯身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我与南风，不能靠近丈内。恐怕，不能配合好。”

暖娘冲她笑一下，柔柔道：“别担心，他用剑近身攻击，你在远处就用你最擅长的长鞭，从旁协助，定能发挥最好的水平。”

楚妙琳的面色虽然不动，手心却渐渐攥了一把细汗。暗想暖娘之算无遗策，她咬咬牙，平生又添了几分绝望。

暖娘淡淡扫向她脸上，满意地躺在椅子里舒了口气，懒神道：“下去吧。”

微带踉跄地离开了内堂，楚妙琳立刻将手遮在眼上，头有些眩晕，很久她才恢复过来，挪着步子缓慢向自己的房间去。第一次，她有些后悔加入沧海明月楼，如果当时，她没有那么冲动……楚妙琳顿时惊恐地甩了甩头，她被洗脑了么？！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脑海里出现易南风清瘦的脸，她几乎立刻吃痛地捂住了胸口。

再睁眼，她眼中的厉芒已经坚定，就像易南风说过的一样，从她进入西域的一刻就没有选择了，现在她是暖娘手中的一颗棋子，生死拿捏只不过是暖娘一念间。可是没办法，她除了当好棋子，努力不让自己成为弃子外，别无他法。

吸了口气，楚妙琳挺起胸，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主子，水已经兑好了。您可以开始清洗。”青年男子低贸眼，垂手站在旁边。

暖娘将手放进盆里浸洗，双手在水里展平，左右翻动，一股柔香自水里散发，她深深吸了口气，笑着问：“青牙，你跟我很久了，可知道用毒的人，最讲究什么？”

青年男子恭声答道：“应当是对毒物的了解，和精深的程度。”

暖娘轻嗤一声，缓缓将手从水中取出来，也不擦干，就这样拔下头顶簪子，伸手打散头发。“你说的那些，未必不对，但用毒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这双手每天都要接触上百种毒物，毒草毒虫不计其数。越高名的用毒人接触的越多，所以，如何保护双手不被毒物侵入，致使发生反噬，则是必须考虑的问题。”

她说着展开手，五个白皙莹润的手指映照阳光，指尖甚至微微发亮。暖娘的手看上去非常细嫩，宛如少女般，一般制作毒药的人，日久天长，就算保护的再周到也免不了手受伤，到了年纪稍大些，手必然不会好看。可暖娘的手一直不变，美丽如初，没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青年男子恭敬地垂眼：“属下驽钝，猜不透主子的心意所指。”

暖娘横了他一眼：“你呀，青牙你可不驽钝，你就会装傻罢了１

青年男子唇边勾起淡淡的弧度，没有回答。

暖娘低头将头发揉进热水中，雾气飘上来，她轻舒着气，边问：“城里可有查出动静？”

“还没有，凡是染上了邪毒的人，都已经被楼里派出去的人处理了，只有一个……顾离殇。”

暖娘笑道：“顾离殇且不急，其他人你要看顾好，千万不能让毒扩散到城外去。任何人想离开城，都要格杀。”

青年男子躬身：“是。”

过了一会，他又抬头问道：“主子，将顾离殇的任务交给易南风和楚妙琳两个没问题吗，我看他们对主子并不忠心，恐怕伺机要逃。”

暖娘脸上笑意加深，有些意味深长地道：“青牙，你不知道，这世上相爱的人，他们为了彼此能做的事情，远超乎你我的想象。就像，咱们十五年未见的楼主……”

青牙心里突地一下，下意识埋头。

&&

楚妙琳在房里坐了一会觉得没劲力，浑身懒懒的，于是出门走了几圈，又不晓得去哪，只好又转来。这一来一去耽误许多工夫，本来暗的天又黑下去。

稀里糊涂走半天，她有点茫然地盯着眼前的院子，竟在不知不觉间来了这里。

这是易南风的园子。

&&

花丛中一角石桌，易南风怀抱一壶酒，早已醉了。楚妙琳远远望着他，眼底酸涩，心里更痛。她随口叫过一个打扫的下人，冷冷问着对方：“他是什么时候坐在这的？”

楚妙琳和易南风在楼里的身份地位都不高，但楚妙琳一贯烈性子，走到哪都决计不肯让人低看。扫地的一见这个女子眉眼带煞，自然不敢惹怒她。如实回道：“昨晚上就在这了，也没见他休息。酒壶都空了，他还在喝不停。”

说话时，扫地的瞥了一眼易南风。

楼里的人大都有狗眼看人低的习性，对待高等主子自然好了，越是看见那落魄的，就恨不得上去多踩几下，再吐两口唾沫。

楚妙琳一阵反感，忍不住就抬手，甩了那扫地的一耳刮子。易南风为什么会一晚上都坐在这，她懂得，那次易南风出任务，她也是这般，在暗房枯坐一夜，其实心中也不清楚究竟是等什么。就是那漫漫等待，让她最后一点的希望慢慢成灰。

扫地的瞪大眼怒视她：“你，你……你竟敢动手！”

楚妙琳睨着他，嘴角冷酷地翘起：“怎样？你想打回来？”

扫地的瞪视她半天，敢怒不敢言，到底不敢上前，嘴里小声咕哝：“算我倒霉……”拿了扫把，自顾离开园子走了。

楚妙琳犹不解气，对着扫地的背影冷道：“我们就算再不得势，也轮不到你们这些下人欺压，下次敢瞧不起我们，我就让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扫地的背影哆嗦了一下，拎着扫帚逃也似地奔出门，好像后面有恶鬼追一样。

楚妙琳紧抿起嘴，转过脸，易南风已经听到动静望过来。四目相接，她看见他水一般的眼里苍凉成片。

易南风嘴角扯出笑：“你来了……暖娘有没有为难你？”

楚妙琳狠狠咬紧了唇，她怔怔看着他，不由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可是，随即而来身体便被疼痛淹没，她控制不住地弯腰，苍白脸上飘过一抹愤恨。

易南风趴在桌子上，嘴边浮起萧瑟的笑。他看着她轻轻道：“你不要过来了，有什么话，站在那里说。”

“我不要这样。”楚妙琳嘴巴里冷意嗖嗖，一边心如刀绞，“我不会让你再受暖娘的胁持，不管什么事，我都去做！我偏不信，老天会待我们如此不公！”

易南风只是看着她，捧着的酒壶许久未动。半晌，他淡笑：“‘都去做’吗，不管什么事……”

“对。”楚妙琳冰冷坚定地回了一句。

易南风的手刚一动，滑下凉凉的酒壶壁。“你跟我去杀顾离殇吧！”晨风中，楚妙琳的这句话轻柔的像化在了风里。

沉默了许久，易南风最终还是苦笑，他再次伸手缓缓地摩挲酒壶，片刻，他回复的声音比她还轻：“好碍…”像一片浮羽落地，楚妙琳刹那间泪流满面。

&&&

城里的客栈中，伙计刚刚把水送上来，顾离殇也不挑剔水的冷热，有时候伙计怠工，随便弄盆水，他自是不说什么，但是一来二去，那人品不怎么样的伙计竟真的鲜少送热水来了。

顾离殇这两日觉得身上不对劲，抬起胳膊闻见，那股异味相当浓烈，同时，身体似乎有时候也感觉气血不顺，这几日他偶有探测脉象，竟发觉一丝紊乱，他习武多年，身体比旁人康健，这种情形不多见。

他皱了皱眉，抖开长衣外罩，却在这时，听到门一声响。

有人提着酒壶进来，那人清俊眉眼，行走间落落潇洒，一种冷淡的气度。顾离殇怔住：“远……你怎么来了？”

易南风没有看他，走到桌边放下了酒壶，便拉了张凳子坐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悠悠看住他，示意他也过来。

顾离殇不语，缓缓走过去，坐在另一张凳上。

两只杯子，易南风文雅地为自己和他各倒一杯，透明的酒液刚好满到杯口，一点也没有溢出。

顾离殇盯着杯子，他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你知道你身上为什么有那个味道？”隔了片刻，易南风说话，却是这句让人抓不住头脑的话。

顾离殇一愣，迅速沉静下来：“为什么？”

易南风端起了面前杯子，毫不犹豫放到嘴唇上：“因为你中了毒，这座城里一年前就被释放了一种邪毒，中毒的人会浑身发出怪味，最后迷失本性，暴虐嗜血，即使是孩童，也会有惊人的神力。两根手指就能捏断人脖子。”

顾离殇眸子中闪过惊愕的神色，先是震惊，之后又慢慢平复。他不由自主瞥向床头的佩剑。

易南风好似没在意，他继续添了一杯酒，补充道：“所以暖娘派了楼里的人，到处清理那些中毒的人，而实际上，只要是待在这座城的人，基本没几个能保全了。”他这番话说得极慢，说完后，他仰头将酒灌进口中。

顾离殇睨他：“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酒杯“啪”地被放到桌面上，易南风的神情是朦胧的苦涩：“对不住，玉三公子。”

他突然叫出的这个称呼，没有使顾离殇的脸色有任何的改变。顾离殇还是盯着他，眸中的含义有些不明：“给我一个你杀我的理由，除了所谓楼里的任务。我委实不信，因为你，谢远乡，即便我中毒，哪怕毒入五脏，你也不应该杀我。这不构成你的理由。”

酒半杯，一饮尽。因为他是谢远乡，所以他不会杀。谢家公子远乡，岂是那因为朋友丧失本性就可以痛下杀手的人。

易南风的眼神终于恍惚，轻声吐露心底之语：“因为我和妙琳都中了‘生绝’，生生绝望，只要这毒不解，我和妙琳永远不能靠近一丈之内。”

顾离殇眼中掠过了然，顿了顿，他淡然道：“不止如此吧？这毒，难道会要你的命？”

易南风悠悠看着他，脸上苦笑，一点点渗入心田：“你的心思的确缜密，我身上的生绝，如果超过十日不解，就会要我的命。”

暖娘何其狠毒，怎么会轻易放过他，生绝会让他死，在死前还不能与楚妙琳有共度的光阴，这才是他的底线，如果他死，楚妙琳不会独活。

这个理由，足以逼他粉身碎骨。

良久，顾离殇都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已经盯上了红尘剑，许久没有挪开。易南风不再喝酒，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缓慢擦拭嘴角。

“你说的那个暖娘，我不了解她，不过，她的毒，真有那般厉害？”

厉害到普天下都没人能破解？

易南风动作一顿，他抬头看顾离殇，忽然淡淡一笑：“暖娘，她调配的毒药，无人能出其右。”

第九章 毒之王

绾絮从沉梦中醒来，头有些晕眩，她捂着后脑坐起身，四下张望，还是在那家半新不旧的小客店里，瞥向旁边，理所当然没看到水兰舟。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轻轻下床，拉过架子上的衣服穿戴好，开门走出去。沿楼梯走下，看见任逍遥坐在下面，周围围了一圈伙计小二，桌上好酒好菜摆了许多。

她微微有些感到奇怪，脚下便顿一顿，任逍遥似有所感，这当口抬起脸，冲她一笑。委实刹那风流，翩翩公子，站在他身边的伙计眼睛都亮了。绾絮胸口一堵，默默下了楼。

小桃脚步轻轻地游过来，朝那边努嘴：“这家店的小伙计，对任神医特别热情，不知道怎地。”

绾絮默默看了一眼，眉尖稍挑，任大公子宝刀未老，这人身魅力真是到哪儿都能风光一把。那客店的小伙计是二十壮男，她却有些讶异，任逍遥几时变得男女通吃了？

正想着，任逍遥晃动折扇，微笑冲她招手：“过来一同吃啊！”

小桃偷偷看了眼绾絮，嘴角忍不住一抽。

“公子！您还要什么吩咐？”话是这样讲，那伙计眼里只看到任逍遥，脸上笑成一朵花，眸子内迸发的亮光挡也挡不住。

就连小桃这样大咧咧的人，坐在旁边都感到不适应。被伙计那过分的热情灼的不自在起来。

任逍遥淡笑着掏出一枚金锭置于桌面，对伙计道：“有劳了，这锭金子付饭钱，剩余的赏你。”

伙计一下子激动地语无伦次，有些错愕地摆手：“哎哟公子，怎么能要您的钱呢，不不，这不……”

连钱都不要？绾絮怔住了。任逍遥则是淡定地把银子推过去，站起身来慢悠悠走出去了。

伙计一脸不舍：“公子，下次再来……”

出了门小桃就舒口气，笑嘻嘻道：“这家店的伙计真是有慧眼，大概一开始就看出来任神医是我们中最有钱的，所以对任神医最殷勤。”

绾絮淡淡道：“刚才那一顿饭，放在别的地方顶多奢华一点，可你看看城里的状况，这样萧条的一座城，一锭金子虽贵，买那样一餐，却也便宜了。”

战时一粒米都是金贵的，何况像刚才大鱼大肉，羽静王出兵的时候，怕都吃不到那样好的饭。

九转娑罗城，撇去名字不提，它位于西域各小国的咽喉要塞，因地处条件太特殊，大宛柔然又素来好战，铁蹄难免踏到城里。这些天看地图，绾絮也算了解一些，这里经常会有大大小小的城战，难有正常的太平。一番战火烧过去，已经够城中吃不消，况且是接二连三的征战，所以这座城，几乎就没完好过。

对于姬夜商的几次提起，要过这座城十分不易，先不说沿途的关卡好不好过，光是出城门就得费一番心思。这还是不算姬夜商不甘心派人追踪他们的情形下，否则他派来的暗哨又是让人头疼。

绾絮看任逍遥：“你不觉得奇怪？这城中竟然没有官兵驻守，按理这样一个要塞地，各国都该争相把手，方合情合理。”

任逍遥露出笑，好像对她的“合情合理”产生兴致，忍不住意味深长看向她：“我看你车马劳顿，夜晚又在这么简陋的客栈里休息了一晚，脸色还这么红润，神清气爽的，更不‘合情合理’。”

绾絮怔了怔，脸上颜色一变，愠怒道：“你……”

任逍遥却合拢扇子，肃颜道：“你没忘我另一重身份吧？”

他突如其来的正经，让绾絮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下去，冷冷道：“没忘。”任逍遥是武林头号邪派的门主，昔日何等霸道歹毒，就算她能忘，也决计忘不掉当日刺进展记胸口的那一剑。

任逍遥点头：“那时候的江湖人给过我一个别号，叫毒王，这别号倒也有几分实在，所有的毒到了我这里，哪怕再细微，我也能很快发现端倪。”

绾絮没说话，他现在总不至于要炫耀一下过去的光辉罢，那也不该挑这个时候。

“就连你那次沐浴，用了那么多花香遮盖，我还是能辨别出里面的曼陀罗，那种有毒的花粉就在你身上。”他不咸不淡地说道。

绾絮脸上终是出现一丝裂缝，她盯着任逍遥的脸咬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古来就有天生不对盘的人，八字不合，成为冤家。小桃低垂着眉眼，尽量不看殿下与神医的争执，然而听到任逍遥刚才那句话，她的小心肝儿颤抖，怎么殿下沐浴的时候竟然……和神医相对？

任逍遥随意地一耸肩：“依我的经验，这座城恐怕也有一种厉害的毒扩散。所以，进了这座城，你就不要想合情合理。”

楚妙琳等在酒楼的前面，易南风进去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等一等。”

他要她等一等。

可是她心焦，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等的了，易南风进去，她不知他要干什么，只是怕他，反悔。楚妙琳两只手叠在胸口，反复为自己打气，他已经是跟她说好，不该临时再退缩。

心跳间易南风已经出来，进去的时间不算长，一盏茶不到。

他的眉眼很疲惫，这也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她握住了鞭子，谨慎地上前：“告别完了吗？”

那人是易南风认识的，这是楚妙琳可以得出的结论。

易南风抬头看着她，虽然隔了那么远，仍可见眼里有淡淡的苦涩：“妙琳，我们不能杀他。”

一瞬间防线崩溃，楚妙琳控制不了情绪：“你再说一遍！”

易南风淡淡看着她，轻声反问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是玉家三公子，暖娘让我们杀的顾离殇，是玉三公子。”

楚妙琳一怔，那句冲动的“我不管他是谁”也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玉临风……脑中晃过一张清朗的脸容，那次刺杀，他处处留情的剑锋，和接触到斗笠灰纱下的目光时，带给她一种熟悉感。她委实没想到，那人会是玉临风。

“那又怎么样，”过了半晌楚妙琳幽幽开口，“就算我们不杀他，他已经中毒，迟早会像其他人一样发疯，于其等到他人格毁灭，不如我们杀了他！”说到后面她的话锋冰冷，已经凌厉迫人。

易南风有些震惊地看着她，慢慢神情变得痛苦：“他不会，因为他是玉临风，无论如何不会变成那样。”

楚妙琳怒极，手中长鞭甩出，卷到易南风的肩膀。她气急败坏地叫：“不会吗！你难道没亲眼看见，多么了不起的大侠最后也都像疯子一样！他玉临风又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他是江湖三大公子，又凭什么能幸免！”

幸而鞭子在空中急急顿住，挽起一个鞭花，没打在易南风身上。

易南风抬起眼看她：“会有人救他的，邪毒，并非无药可解。”

楚妙琳气愤：“暖娘是能解，但她愿意解吗？这整个城里都遭殃了，你又看暖娘救过谁么？！难道你还能期望暖娘的同情心……”

“不是暖娘，”易南风看她，“总还有人，能解城里之毒。”

楚妙琳不说话了。她定定地瞅着易南风，良久后，她咬了咬下唇，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她这个样子，却让易南风的心顿时像千百根针扎一样痛，刹那间就已弯下了腰。

&&&

“你打算就一直跟着我们？”绾絮冷着脸问身边的任逍遥。

任逍遥微微一笑：“也无不可。”

绾絮猛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你莫非就没有其他事做？”

任逍遥低头看了看她，笑着没答话。

绾絮皱起眉，正待说什么，冷不丁从旁边斜里窜出来一个人，撞在任逍遥身上。

那人立刻身形一晃，头朝下栽倒了。绾絮惊了惊，下意识伸出手去搀扶那人，任逍遥比她快，先一把将人揽住了，那人落在他怀里。

绾絮松口气，这才抬起眼看去，不由一愕，窜出来的那人竟是个娇弱女子。那女子本来用袖子掩着面，感觉没有摔倒后，才缓缓把手放下。

绾絮眼前一亮，这女子的容貌极美，让人一见便知有沉鱼落雁之姿，配上弱柳纤扶的腰身，恐怕就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街上随便一撞竟撞出一名世间罕见的绝代佳人，令绾絮也有些看得眼直，那女子的一双眼像是深海波澜汇集的景象，看人的时候好像能将之吸进去。

任逍遥还是那样地笑，轻声问那女子：“夫人没事吧，走的这么急，自然容易撞到人。”

他这一句“夫人”生生将所有气氛都破坏了，那女子发髻盘起，确然是已嫁为人妇的标志。绾絮讶异地看他，任逍遥几时这么不会说话了？

任逍遥说话间手已然放开，可是他发现那女子仍是挂在他身上，一只手柔柔地搭在他颈后，柔弱的身子好像随时要倒塌。

“公子，奴家的脚好像崴了。”女子开口，嗓音悠扬动听。这倒难得了，长得美，连嗓音也无可挑剔。绾絮看着她，似这样完美的女子，有点像那年江湖第一美人柳月杳，可是柳月杳也没有眼前这女子的倾国倾城貌。

这世上有很多美丽的红颜女子，文人墨客也爱用诗词赞美红颜，许多溢美的词语好像说的全天下的女子都是百媚横生的美人。其实，真正能称倾国倾城的女子并不多见。

那样的美人，往往也出现在最难得的时候。

任逍遥看了看后面的几个人，没有接女子的话，片刻笑问：“夫人为何一个人出行？您的家人该陪同才是。那样也就不至于崴了脚。”

“小女子的家人已经不见了，”女子幽幽说，形容间落寞叹惋，她仰起脸注目任逍遥，“家里的相公早就被征了壮丁，留我一人。公子，您若不弃，不如将我送回家吧！”

大街上的人早就将目光投注到这里，绾絮闲闲地看他一眼，随即转开目光。任逍遥是典型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归海藏锋一早在看见那女子的脸的时候就躲在了后面，他毕竟也是个男子，看到这样一个美人，饶是他守护大内这么多年，也有些把持不住。因此一开墅就退的远远的，不让自己的视线再接触女子。可是此时听到女子提出的这个要求，他护卫的本性便被立马激发出来，仅有的杂念立刻被抛出了脑外，他上前几步，道：“不可以，任神医，我们的姑娘还要赶路，不能耽误一点。”

任逍遥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继续笑着问：“夫人既是一个人，这些日子如何安身立命的呢？”

女子眨了眨眼，剪水双瞳，微微摇曳：“夫家有剩下来的一些银两，奴家便经营留下的酒楼，借以度日。”

“夫人真是能干。”

小桃越来越觉奇怪起来，要说这神医要送人家就送，拉扯这些干什么？不过，她瞥了眼任逍遥笑眯眯的脸，看他的样子好像也没有被这女子迷得三魂没了六魄，她有点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任神医不算那般好色之徒啊。

女子这时又开口：“公子，送奴家吧。”眼波流转间，已是蕴含笑意。

归海藏锋看了看任逍遥，却听见他慢悠悠地道：“不行，在下不能做主。”

女子问：“为什么？公子不肯送吗？”

任逍遥笑着一指绾絮：“得我家姑娘同意。我也只是一名下人。”

小桃的嘴张开，就闭不上了。归海藏锋有些惊异地看了看任逍遥，唇角牵动一下不再说话。

女子悠悠地看向绾絮，又移回目光，微笑：“我看公子一身贵气……”

“我家姑娘更是贵不可言。”任逍遥微笑道，不露痕迹截断她后面的话。他一身贵气，怎么会是个下人。那自然，他的主子比他更贵了。

女子温婉一笑，动了动身子，微微道：“既然公子不方便，奴家也不勉强，唉。那就请公子找一处干净的路面，将奴家放下，让奴家再等别人吧！”

话语中颇有遗憾哀伤，她要人将她放到路边，不过放到平时去，又有谁会真的狠心把她扔下去。任逍遥笑了笑，微微动了动手臂，竟真抱着女子寻一处地方走过去。

周围的路人都发出惊讶的叹声，毕竟谁也不会接受，这样娇滴滴的佳人受这种对待。女子眼睛微眯，幽深的眸子带着点意味盯着任逍遥。

绾絮这时却开口了，问道：“请问夫人家在何处。”

任逍遥停住了脚步，闻言转身回头，看着绾絮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疑问。

女子软语：“奴家的酒楼就在前面，稍走一会就到了。”

绾絮微微颔首：“那，任……逍遥你就送一送她吧，看样子也是顺路。”

任逍遥的脸容出现一丝松动，他顿了顿，也笑道：“好，既然是姑娘的意思，走一趟也无妨。”

绾絮没再说话，示意了一眼归海藏锋，便又继续朝前走。任逍遥看了一眼怀中女子，脸色有些淡漠，抬脚走到绾絮身侧。绾絮扭过头，淡淡问了句：“不知夫人的酒楼的叫什么名字，我们该怎么称呼夫人才是？”

女子从任逍遥怀中转过脸，漆黑的眼瞳专注地看了绾絮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说道：“我的相公是个爱风雅的人，酒楼名字因是他取的，所以也有了些诗意，叫沧海明月楼。至于我，我闺名暖荷，城里认识的，喜欢叫我暖娘。”

正文 第十章 暖娘的相公

绾絮一怔。片刻面色有些尴尬地看向那女子：“我也只是无心问一问，想称呼夫人方便。夫人何必将闺名说出。”

需知女子闺中的名字素来是只有亲近之人才知，绾絮不料自己贸然发问下竟使得对方将闺名也报了上来。

暖娘却不甚在意：“我一个粗野妇人，相公不在身边，独自安身立命多年了，不讲究这些。”

她说着一指前面：“到了，那里就是奴家的酒楼。几位也进去坐坐吧。”

第一眼看到暖娘所指的那座楼的时候，绾絮怔了一下，她又看了看四周，方圆几十米只有这么一家楼，显然暖娘指的就是这座。小桃拉长脖子看，也在心里啧啧赞叹，真是气派的一座酒楼，颇有几分中原的模样气势。

绾絮难得主动地去看任逍遥，对方也看向她，目光里有相近的疑惑。

静默了半刻，还是绾絮斟酌着开口了，问道：“你不觉得这座酒楼很有中原的风格？”

任逍遥也笑着点头，一边目光流连在沧海明月楼的门楣上：“是啊，简直像又一个风云客栈。”两人目光又是一碰，皆看清彼此眼底。

暖娘吃吃发笑，看着几个微怔的人，素手从任逍遥的脖子上滑下来：“几位好歹送奴家一趟，就进来喝口热茶，让奴家也好生地招待一次各位！”

“夫人客气了，我们还要赶路，恕不能多留。”任逍遥客客气气地回绝。

绾絮没有说话。又见他笑道：“就请夫人将你的伙计叫出来吧，夫人崴了脚，行动不便，还是让伙计带你去休息。”

暖娘一笑：“是好。”

似是在回应二人的交谈，门口悄无声息出现一条人影，一名束发的青年男子从楼里走了出来，衣料纤尘不染，鞋面干净，很有文士的风采。这人看见任逍遥怀中的暖娘，眼神变了变，他向前几步过来，一边恭敬地躬身，叫道：“夫人！”

暖娘淡淡道：“我的脚崴了，青牙，你便上来扶一下我吧。”

“是，夫人。”青年男子应一声，缓步上前去，朝任逍遥伸出双手。任逍遥一笑，接着长臂一抖，就要将人交过去。

这时，因为靠的近，绾絮鼻端闻到从那青年男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本来不是一个对香味敏感的人，识得的香味也就那几种，这青年男子身上的香味刚好是她最熟悉的一种，是兰花的香味。

于是她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踏前一步。

正好暖娘已经离开了任逍遥怀抱，青年男子扶着暖娘的肩，等她继续说话。

暖娘回过头，又是冲他们露出了微笑，声音还是那般甜软，带点喟叹的味道：“几位车马劳顿，进来休息一番，想来也无碍。何苦这么辛劳的赶着走呢？”

想不到任逍遥用手指尖拨开了扇子，竟然也露出一个潇洒的微笑：“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进去吃顿饭吧！”

这句话说出来，余下的几人都有些怔。就连暖娘的脸上也在瞬间出现少许错愕，不过很快又恢复淡笑。绾絮有些复杂地看向他，他没有看她，不过嘴角却扯出一抹微笑。显然，他看到了绾絮刚才的一迈步。

几个人便进入沧海明月楼，看到里面的格局，不免更惊异。绾絮吸着大堂内四处弥漫的兰花香，半晌抬起头，轻说道：“夫人这里的香味很独特。兰香雅致，正好配这么雅气的酒楼。”

暖娘柔柔笑道：“因相公在时，极爱兰花，每间屋后都会种上许多，长年累月下来，连带的楼子里也都是兰花的气味。不过，客人们也恰好都喜欢，这些年相公不在，我时常替他料理种的兰花，瞧吧，弄得自己身上也香了！”

绾絮默默点了点头。其实刚才她的确闻到了暖娘身上的香味，但女子熏香乃属常事，她不曾深想。直到刚才那个青年男子出现，他的身上竟也带了兰花香，这才让绾絮遽然变色，觉得不是巧合作怪。因为毕竟暖娘是已嫁人妇，若说男子的香味是长时间从暖娘身上沾到的，未免不合理。就算是同店里的伙计，接触也不可能那么频繁。

“似夫人如此的绝色，所嫁的相公，想来，定是天人之姿了！……”任逍遥已是坐在桌边，摇着扇子悠悠发问。

暖娘仍是轻柔淡笑，道：“公子真真是过奖，奴家这般的陋质，安敢称绝色二字。自然是比不得相公的万万之一了！……”难以想象她这样的美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言谈间，竟坦诚自己的相貌不如丈夫。多多少少让人意外。

任逍遥扯起嘴角，半晌，慢慢地笑了起来：“您的相公，真是旷世美人了。”

暖娘笑了笑，“几位，请随奴家上楼上雅间来。”她扶着男子青牙的手，有些艰难地转了转身。

任逍遥没再回绝，微微抱拳一礼：“劳烦夫人了。”

步上楼梯，绾絮放眼一望，见堂中桌椅摆放极多，此时空落落的，几乎能想象到高朋满座时会是怎样的盛况。她不易察觉得皱了皱眉，轻声问：“这么多的桌椅，夫人平时的生意很好吧。怎地今日没客人？”

暖娘道：“姑娘有所不知，今日是我们休息的日子。”

绾絮蹙眉：“休息？”

“是啊，”暖娘的眼波扫过她脸上，轻笑出声音，“我们开酒楼，每日迎来送往的生意，自然累，总要有几天休息。”

绾絮低下头，短短几眼，她已知这是家人气极旺的酒楼，在这座萧条的城池里，人人自危，怎么还会有这样不寻常的地方。

上到二楼，暖娘推开一扇门，只是极短的时间，众人看到，在雅间门的对面墙壁上，挂了一幅水墨画。画上几笔，勾勒出了一个人影，淡淡地一个人，淡淡的气度，却仿佛有绝妙的魅力，吸引了包括绾絮在内所有人的视线。

画上人。衣裳淡如尘，发，静静垂于腰间。

只有一个侧脸，脚下踏一叶扁舟，舟在水上行。

正文 第十一章 长情男子

这雅间也是临街望水，暖娘靠着窗沿坐定，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吩咐道：“青牙，你去把伙计叫过来，伺候我的客人吃饭。”

任逍遥笑道：“我们不小心撞了夫人，理应向夫人赔礼才是，怎么敢让夫人这样招待。”

暖娘棉柔地笑：“公子哪里的话，你们将奴家送回来，奴家感激不尽呢。”她的眼神又瞥向归海藏锋，悠悠说，“这位公子怎地不坐？位置还多啊！”

归海藏锋大概是第一次被人叫公子，难为他还能绷着一张脸，一门心思在绾絮头上。听他道：“主仆有别，我是不能与姑娘一起坐的。”

暖娘嗤嗤笑出来：“何必要这么见外呢！我想姑娘也不是那计较的人，主子仆人什么的，还不都是众生平等！我家相公在的时候，就常常这么说了！”

她话语温柔，听来并不让人讨厌，反而生出一股亲近。但任逍遥就不同了，他默然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绾絮，端起桌上茶杯，看着杯中水。暖娘开口闭口都是相公如何，眼睛里的光芒竟隐隐透着期待和热切，好像她真的对水兰舟用情至深。

绾絮闻言，只抬头看了眼归海藏锋，而不知为何，她却并未出声。

伺候的伙计已经端着饭菜上来，两样小菜，竹笋炒鸡，油炸的小龙虾，果然都是极精致的式样，酷似中原的客店。

下筷子时，绾絮的目光依然不时地往画上瞟，小桃也是，越看就越是移不开。

“我不懂你，干什么非找不痛快不可。”任逍遥的话悠悠飘过来。

绾絮朝他的方向瞥一眼，淡淡道：“你几时又懂过我。”

任逍遥似乎被戳中痛脚，眼神恶狠狠杀过来：“我好心带你走，你就这样消遣我，到底是谁不识好歹？”

绾絮好长时间没接话，半刻以后，她缓缓道：“对不起。”

任逍遥的气息又近了近，响在她脸边：“那就跟我走。现在还来得及，你不是一向喜欢独善其身？管那许多事做什么……”

绾絮淡淡地惊了一下，方才她居然有些被任逍遥说动，觉得他的话竟会那么诱人。简直像抵在了她心口。这让她震惊，任逍遥究竟有多了解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任逍遥会是一个了解她的人。

小桃的脑袋忽然钻出来，神秘兮兮地问：“殿下您看，画上那个人的左脸上是不是一颗痣啊？”

绾絮抬起头，画上人清雅卓然，他们的位置靠窗，正好看清他的侧脸，在眼睛偏下一点的地方，果然点着一颗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泪痣。

那泪痣极小，又极淡，极易忽略。小桃那双桃子眼，愣是没有放过一点。

等泪痣。

绾絮怔然，仅有的几次印象中，水兰舟脸上，确然有这么一颗等泪痣。极细极小，淡的看不见。

泪盈于睫。

她淡淡道：“听说眼下有痣的男子，都是长情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暖娘忽然将目光投向绾絮身上，绾絮一直都戴面纱，塞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面前的茶盏一直没有动过，可是那玲珑的腰身，只是一个普通的坐姿，却仿佛孕育出无数的曼妙纤柔。露在面纱外的那双眼，更是绝艳楚楚，长睫毛遮盖下一圈暗影，全是说不尽的风姿态度。

这样与世无争，目下无尘的气质，竟与画上的水兰舟，有着几分不可遏制的相近。

暖娘心里动了动，面上却无波澜。她淡淡笑道：“确实有这么一说，不过泪痣多指一些伤愁女子，相公应该与此无关吧。”

绾絮目光淡淡地看了看她，“夫人，这幅画是你画的吗？”

“是啊，”暖娘的目光柔和下来，“不过相公后来看到了，就在上面做了一些修改，那颗痣就是他自己点的。”

绾絮面纱下的嘴微微地翘起来，她笑了笑，就为了点颗痣，公子这么在意这个细节的么。

暖娘还要说什么，门口门帘一掀，一个人快速走进来，到暖娘身边，先看了看他们，然后附耳，跟暖娘说了什么。半晌，那人才抬起头，又看了暖娘一眼，躬身行个礼，退了下去。

暖娘起身冲他们笑，说：“我楼里有两个伙计回来了，我去看一看，各位请慢用。待会我叫人上来上菜。”青牙伸手扶起她，带她慢慢朝门口走。

绾絮回过了头，那个告诉她泪痣长情的人，似乎是公子。

正文 第十二章

不用说，地上的碎片很快融进一片白沫中，难闻的气味散发出来，周围行人纷纷捂住口鼻，惊恐地躲过去。

顾离殇缓缓抬头，声音里含着一丝苦笑：“看来这城里真是没什么能碰的了。”

与此同时，任逍遥从刚才就开始上下打量他，仔细地看着，眼神中的神情越来越惊奇。

当时，暖娘说有两个伙计回到了楼里，说的其实是易南风和楚妙琳。绾絮没有吃饭而从窗口跳了下去，那个时候，正是易南风被暖娘命令追杀的时候。那次的任务，是易南风临阵退缩，导致楚妙琳的失利，所以这一次，楚妙琳受了罚，而易南风，直接被暗杀堂列入名单。

打头的人，是暗杀堂堂主，地火。地火追着易南风的行踪，咬死不放，易南风就如同困兽，他的功夫再高，也逃不过这么多高手的围攻。暖娘其实从来没有看低过他，在沧海明月楼，多的是他这种人，比他优秀的，大有人在。

暗杀堂的每一个人，都可跻身江湖十大高手的行列，以前江湖上总是传闻，隐居奇人，在江湖人心中，隐居的高手是真正的高手。那么沧海明月楼的人，无疑会是个中翘楚。

地火站在土丘上，对着手下的人发号施令：“暖娘下了绝杀令，今天一定要易南风的人头来见，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天涯海角，不死不休。这就是他的价值。

易南风翘起嘴角，伸手拢进袖中，再伸出时，甩出一把迷烟。逼到绝境时的反击，这迷烟，是在风云客栈之时他藏下的。沧海明月楼在暖娘手中管的甚严，他能留下这点东西，实属不易。东西是享誉江湖的药王老者做的，效果当然也不能比拟普通的迷烟。

很快地火和一堆人便中招，纷纷眩晕着脑袋要冲上来。易南风转身，沿着小路溜下。

他身上多处带伤，每走一步都有血滴下来，落到地上。但不管怎么伤重，怎么流血，他是不能停下的。因此，他反而越跑越快，将暗杀堂的人甩下一大截。时间已经不允许他抹去地上的痕迹，就算马上地火就能沿着血的印记追到他，他也只能认栽。

好不容易绕过了前面的土丘，后面的人暂时不太会追来。就在他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他抬头，看到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于是，脚步倏然顿住。

这个人，比暗杀堂所有人都要可怕。也因此，他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首先反应是不跑了。

前面暖娘正站在道路的中间，手里握着扇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暖娘这个样子，就好像一年前他刚见到她的情形一样。

至今易南风都忘不了被带到沧海明月楼的情景，那天早上他回到风云客栈，看见了大堂内端坐的绝代女子，唇红齿白，一颦一笑，都是不可抵挡的绝色。风云客栈的掌柜、或者说代理掌柜，沈家当家老爷子，沈玉贤毕恭毕敬站在那个女子的身边，恭声唤她：“暖姑娘！”

那风华绝代的暖姑娘，忽然就掩着扇子轻笑，涂满了红蔻丹的手指就指着他，笑说：“就让这个人跟我走吧，我看他很清俊，是个好用的。”

沈玉贤目中精光一闪，随即笑着点头：“即是如此，今后他就是沧海明月楼的人，跟暖姑娘你走吧。”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风云客栈，还被另外一个地方牵制着。那个地方叫沧海明月楼，远在大漠关外，他以前甚至听都没听过。

而他没有选择，只能一路来到陌生的塞外，走进暖娘的楼。

武林正派人士的更迭是很快的，世家门阀转眼就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有些曾经声名显赫的人家已经销声匿迹，难寻其踪影。

其实，只要再往前推四十年，江湖上有一个极为有声望的人家，这就是谢家。谢家，当时的情形有点类似现在的沈家，一样在武林中举足轻重，多年始终位列第一世家，泱泱江湖，风头无两。可就是这样一个世家，出现了最后一任惊才绝艳的家主，谢欢。也许是验证了盛极必衰的道理，现在百晓生的武林野史上也还有那位家主的记载，谢欢翻云覆雨，曾经一度让武林处于他的控制，运筹帷幄，只手便可遮天。

可是自他以后，谢家的衰败就成了必然。一代一代，谢家子弟散落四海，家中逐年萧条了下去。

谢远乡，不过是其中倒霉的一个罢了。

暖娘扇子轻轻摇了摇，笑着上前来：“谢远乡，十八年前谢家的落水狗，现在跟我这儿充什么英雄好汉呢！”

易南风捂住自己的胸膛慢慢喘气，不要说现在受伤，就是他完好的时候，再加十个易南风也奈何不了暖娘一根手指头。看到暖娘那一刻起，也许就意味他要期待奇迹了。

来到他面前，纤长的手指斜里挑出来，暖娘的脸和眸子在他脸前放大：“你乖乖束手就擒，我就放了楚妙琳生路，怎么样？”

易南风肩膀颤抖，正中死穴。他抬眸看向暖娘。

暖娘的口气永远慈悲为怀，带着循循善诱：“我其实在给你机会，谢远乡，你也知道，我想要把你带走，何须跟你多言。就是十个你，我也带的走。不过现在我给你机会，你可以好好利用它救楚妙琳一次。”

说到底，她要他心甘情愿跟她走。易南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极为缓慢地开口，抬起头问：“暖娘，你能不能让我明白，为什么你一直处心积虑地、拆散所有两情相悦的人们？”

正文 第十三章 心归处

客栈床榻上，绾絮把完了脉，站起身来走到桌旁边。在他们几个人当中，恐怕也只有任逍遥和她一样，见过易南风。小桃和归海藏锋看到她带回来一个男人，自然是惊讶之极。

绾絮问任逍遥：“刚才你也断过脉了，你怎么看？”

任逍遥只是闲闲瞥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毒入五脏，日子不多了。”

绾絮皱了皱眉，心里对他的话有点不舒服，但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顿了顿，她道：“你能不能开个方子，缓解一下，起码……让他伤势痊愈。”

易南风现在浑身是伤，有些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带了紫黑，非常惨不忍睹。

再重的伤，只要还能开出方子，就不算糟，还有救。记得面对病入膏肓的病人，大夫们往往摇头，叹息一声，背着药箱就走了。不管别人怎么哭求，大夫也没法子。

任神医倒是没有摇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绾絮，说了句：“何必自欺欺人呢，要是能开出方子，还能叫‘日子不多’吗？”

心里咯登一下，绾絮瞪他：“连你也没有办法？不是自称神医？”

任逍遥摊手：“神医跟神仙是有差距的，照他那种情况，首先要解毒，可是解毒又务必牵动他的伤口，不管先解毒还是先治伤，都行不通。”

见他说的和自己所料的分毫不差，绾絮不好说什么了。她看着易南风，开始皱眉，到目前为止，这座城给她的“惊喜”太多了，远远超过她的预计，下面再遇上什么估计她也不嫌惊讶了。

任逍遥瞄了她一眼，嘴角勾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要说解毒，不是你强项吗？”

绾絮当然知道他指什么，也不想理他。要说她解毒，她不是不会，但那只限于她自己配的毒，水兰舟总说她目前的本事，江湖上很少有人能超越她，可是她离真正的大成之境还差得远。易南风体内的毒，刚才就探过了，十分刁钻，都说西域奇人多，看来这回下毒的就是个不折不扣奇人。

她能不能配出解药，其实难说，就算配出来了，她也恐怕不敢轻易给易南风尝试。

这么一想，绾絮提起桌上的毛笔，就更加犹豫，好久，才在纸上写了几味药，又斟酌了片刻，才交给小桃。小桃接了药方，立刻撒腿跑出门，去包袱里寻找去了。

看着小桃的背影，绾絮的心理还有些挣扎。委实不能指望任逍遥，万一他什么时候撂挑子，甩手不干了，没辙。

任逍遥盯着她，鼻子里一哼，“易南风跟你又有什么样的交情，你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

绾絮正伸手进水里拧毛巾，闻言实在忍不住了，任逍遥有时的若有若无流露出的冷血，是很让人心痛的。她转过脸，看他：“至少，他帮我阻拦过你这个‘采花贼’。”

她提出陈年旧事，那次她在风云客栈里，任逍遥找上门找她麻烦，那时展记还跟在她身边，可是展记的功夫挡也挡不住这位任大爷，还被他好生戏耍了一通。最后，是易南风坚决阻拦下了任逍遥，不管如何，这份恩情也是情。

床上的易南风忽然开始发出低微的声音，绾絮一惊，赶紧就要过去，自从遇见他昏迷，易南风就一直是昏死的样子，半点声响不漏，现在有了声音，好歹也算起色。但可惜易南风只是哼那么一声，之后又没声儿了。归海藏锋本来想阻止绾絮靠那么近，毕竟凭空出现的这个男人浑身是血，对他们来说存在危险。不过他见绾絮对此人这般上心，一时也不太敢阻止。

或许……又是帝姬认识的什么朋友……

绾絮急忙走出门，想看小桃药找齐了没有。任逍遥站在门口，冷眼看她出来，忽然一翻手扭住她手臂，贴上来问道：“今天我们遇见的那个人，他到底是谁？”

绾絮愣了一下，皱眉道：“不是说了吗，他是顾离殇，西域剑客。”

“剑客？”任逍遥神情有点古怪，“我怎么觉得他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你怎么认识他的？”

绾絮看他一眼后，低头：“这你也要管？”

任逍遥冷哼：“我是怕你被人骗了，这地方可什么人都有，保不齐就有人在后面甩你阴刀。”

这人说话能把人气死。绾絮道：“这世上人都笨，只你一个最聪明。可以了没？你走开，我还要拿药。”

任逍遥这什么人都怀疑的性子，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受了。谨慎些是好，但像他这样的真是少之又少。

任逍遥瞅着她，半天没说话。绾絮心里有些毛毛的，不知道他到底看什么，正要问他想怎么样。他忽然嘴里笑出声音，一声一声，十分欢乐的模样。

“你知道吗，”他说，“你最近说话的神气，跟从前越来越像了。”

绾絮愣了愣，抬臂把他推开，沉着脸道：“你如果没事做，去大街上逛逛都行。”

说完不再看他，向前面快步走去。

任逍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身形一转，消失在转口时，他露出一丝淡淡的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你爱的，究竟是水兰舟，还是那个所谓的、虚假的沈相，又或是——我……”

到晚上，所有能试的方法，绾絮敢放心用在易南风身上的，基本是都过了一次。她来到床边，有些头疼地凝视易南风的睡颜。物是人非事事休，犹记得第一次在风云客栈的时候，易南风清淡闲雅的风姿，对比他现在，简直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绾絮对这个声音不陌生，何况说，自从有任逍遥在，她被迫熟悉了各种“飞檐走壁”的声音。当即她朝窗边走，脚步刚在边上站定，就有回应地，窗户上“咚咚”，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她迅速打开门，不期然一张脸映入眼帘，顾离殇文雅的眉眼正定定望着她，熟悉的感觉飞扑而至。绾絮退一步：“顾公子，快进来。”

正文 第十四章 玉家，临风

老实说，屋中两人的心思顿时拧了起来，尤其是顾离殇，脸色越发的不好看。

门外轻笑声传来，门闩一扭，任逍遥竟在两人均未回应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举措之前就一步跨了进来！

顿时，里面三个人六只眼，大眼瞪小眼，这真是心明眼亮无从藏匿的时刻，一下子有心躲的和没处躲的全见着了。

措手不及。真真叫措手不及。

绾絮也傻眼了，她也没想到任逍遥会直接就闯进来，起码得给她准备的时间啊？！不过这样一来，真是什么都瞒不了。

“哟，刚才怎么说来的，帝姬确实有人缘，这个时辰，外面黑漆马糊的，帝姬竟能在此刻与二位俊俏公子秉烛夜谈，啧，真是，这等受欢迎啊……”

他所谓的“二”位俊俏公子，有一个躺在床上尚且不知道死活，另一个直接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别过了脸，压根没瞧他。

绾絮听着他不阴不阳的腔调，耳内不由一阵痒痒，转脸道：“这位是顾……顾离殇顾公子，才见过的。顾公子与易公子乃是旧识，顺道过来看看他。神医……果真尽心尽责，这时候还过来看病人哪。”

见场面无可挽，唯恐陷入僵局，绾絮脑子转得快，想着要为两人介绍一下，这一番说辞不能说滴水不漏，起码都为两人找了个亮堂的理由。

任逍遥似笑非笑地瞄了绾絮一眼，一转脸，对上了顾离殇，眼眸半闭，眯着的缝隙里怎么都透出些许诡诈，然后，他踏着足前进半步，又半步，再上前一步，口中嗯嗯轻哼着：“在下怎么眼瞧着，这位公子这么像一个人呢……白日里公子就不肯露脸相见，现在终于见到，真是越看，越像在下认识的一个人啊！”

又是这句话，白天他就说过了。绾絮不意他再度提起来，以为他成心跟人过不去，不能怪自己这么想，他的样子实在太像与人为难的了。于是就道：“神医认识顾公子？何时认识的？”

任逍遥没听明白似的，笑容挂在脸上又向前迈了一步：“公子怎地转过脸了，我瞧着这侧面，也与我熟知的那人颇为相似。”话语和缓轻柔，含义却尖锐地直指而去。

顾离殇还是不瞥他，口中却已经不得已做出回应：“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在下一介草莽剑客，当不起‘公子’这种精贵的称呼！”

当下就是让他直呼其名，绾絮叫“顾公子”这么久，顾离殇随她去也就罢了，此时听任逍遥这样叫，真是浑身都不对劲了。

这时，门旁的窗户吱呀一响，被风从外面吹开，任逍遥身上的香，像是立刻得到指引一般，拼命在小房间里面弥漫，与原先的那种古怪的那种味道融合，大而化之，犹像送暖的春风徐徐，拂过柳条间，竟在瞬息之间，就几乎消弭了那难以言喻的味道。

近些时日他的香味已经不像在匈奴王城时那么张狂无忌，动辄熏得满城池都是，必须在离他近十步之内才能隐约闻到，五步便是清晰无比了。

绾絮首先察觉到屋内的怪味在逐渐消失，她不由骇的睁大眼睛，她的敏锐度极高，当然可以察觉这味道甚至不是流动的，没有朝哪个特定的方向涌动，而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好像那个位置原先有什么，却突然间消失了一般。若说那怪味是被龙涎香气驱散，或者说覆盖，那便只是暂时被香味遮掩了味道，本质还是在那的，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消失的情况。

所以绾絮骇然，她那么久以来，都不知这股怪味缘何而来，想要克服更是无从下手。那凝香丹若不是有公子插手，她也没本事配出来。对于龙涎香绾絮虽不能说了解透彻，却也不至于一无所知，在博物志记载上，没说龙涎香有此奇功啊？

她想的迷糊，不由就看了一眼任逍遥。她能想到的东西，以顾离殇的睿智又岂能想不到，眼看顾离殇微微转过脸，沉静犹如暗夜一抹墨色，眼眸中凌风一隐看向不语的任逍遥。

任逍遥看清了他的脸，仍是一副淡淡笑着的样子，“依本神医之见，顾公子你面色不佳，恐怕骨骼经脉错乱，长期如此导致了气血不顺，如不加救治，若是以后阻塞住了经络，就要药石无医了。”

绾絮在一旁只看到他说的头头是道，似乎完全没有意识自己的话如何错漏百出，她目瞪口呆，这，这根本就是在胡说！骨骼经脉错乱，这是哪里来的说辞？经脉错乱也罢了，骨骼也能错乱？任逍遥今天说话怎么这么不用脑子了！

就算他要唬人，至少也说的像点，以任大公子平日的本事，忽悠个把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编一个严丝合缝的理由也不是困难的事。本来，有他神医的名头的照着，如果用在普通百姓身上，他就算把铁树说开花都没事，照样有人信。可问题是，顾离殇心思缜密头脑清醒，会信他这些说辞的可能性只有零。

可任逍遥显然还觉得不够，袖子一挥继续忽悠：“医者父母心，顾公子，在下愿意替你医治，不受诊金。希望顾公子配合在下，有帝姬作证，在下决计不扯谎！”

绾絮真火了，之前见到任逍遥的短暂愕然烟消云散，她端坐桌前冷眼看着两人对和。

顾离殇抬眸，轻轻地扫了他一眼。这一眼淡雅如尘，像是玉光从月亮中透出，他说：“任公子真是医者仁心，处处为人考虑。”

任逍遥笑着颔首：“应该，应该！”

“然而，”他眼光骤然爆亮起来，霍然盯向前，漆黑的发丝忽地无风自动，在空中黯淡飘洒，“既然任公子这样医者仁心，为何对床上那人不闻不问！见死不救！”

&&&

说话间，已经动起了手，顾离殇竟然不顾还有人在场就对任逍遥运出了飞刀！他今日来看绾絮，没有把佩剑带来，不过他袖子里藏着的几十把飞刀，却也是夺命的阎王。

任逍遥脸色一整，正欲开口，飞刀已经迎面逼来，他不得已脸一偏，刀刃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这刀势凌厉，飞过的刀身竟有隐隐光芒轻闪，就算是他，也禁不住倒退了两步。

“顾公子这样狂怒真是没有道理，莫非医者就没有选择救治对象的权力？”

“选择？真真可笑！又不是菜市场卖白菜，人命关天的事，也是可以选择的吗？！”

“天下命悬一线的人数也数不清，难道都要去救？！”

“有能力而不救，妄自称医！”

……

总算是见识到什么是高手之间的对决，两人一边迅速说着话，一边迅速地过了十来招。绾絮这才心惊起来，也不能再安然坐下去，她眼中的惊疑不停地闪过，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怎么回事呢？两人都是较真的性格，到最后怒火对怒火，相视的眼中流露出的，都觉得对方是不可理喻。

所持的底线不同，想法不同，这样的两个人，注定了争斗永无止境。

到最后发展成，顾离殇冷冷斥责任逍遥：“你冷血无情，又这么自私自利，哪个能在你身边放心地待下去？！”

任逍遥不怒反笑，道：“我自私自利怎么了？好过你把自己弄到这种不堪的地步！”

两人简直越吵越凶，顾离殇的刀都是纯银打造，就算不灌注内力在里面，平常亦是极锋利。任逍遥一见顾离殇来真的，怒火燃烧到顶峰，出手也就更不留情了。扇子在手中出招，大开大合，全然没有平日的风范。

绾絮挺身站起来，这两人之间根本一招连着一招，连一点缝隙也没有。总算他们还知道避讳，始终没往易南风的病床边靠近。不过这多半也是顾离殇不愿过去的原因。

她瞅准一个空挡，以极其巧妙地身法闪进了两人之间，在两个人过招的时候贸然靠近是十分危险的，想要在中间寻个空隙更加难于登天，但她身子灵巧，竟愣是给她插了进来！顿时，两人的拳风都收住，急急忙忙撤招，结果最终脚步定下后模样都有些狼狈。

“两位，什么仇怨非得在这就打？”绾絮忍着怒气，冷冷地问着两人。

两人互看一眼对方，都缄默了下来。

“任逍遥，你说顾公子像谁？”

任逍遥还是凝视着顾离殇的脸，不动，就好像那张脸上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让他无论如何不肯移开眼睛。他听了绾絮问他的话，嘴角扯动，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不像他说的，让人惊得下巴掉下来。

“顾公子……像，我的一位好兄弟。”

好兄弟……绾絮被雷的半死。纯粹这三个字，她就像看到了天外滚滚雷声，直接饶过云层劈到地上，那威力，委实震煞人。

相比较于她的失态，顾离殇由始至终只是冷着一张脸，对任逍遥突然爆出的惊人之语不作任何表态。

任逍遥转过头，开始数落绾絮：“你就不奇怪，一个风餐露宿的剑客，他用的兵器居然能够是纯银的？而且用纯银打造兵器，这等工序在天下间足够繁杂，光是这制作的费用就庞大的难以估计，更不要提刀的精细和手感。如果这个人没有强大的家族倚仗，凭他一个人再有本事能弄到这些银子吗？”

绾絮的脸悄悄涨红起来，就算她之前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根本不曾注意，但那，也真的与她对兵器缺乏认知和对银子数目的不了解，不了解这些，她自然就不能判断顾离殇每次出手，那挥洒千金的力度。

“玉三，别瞒了，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我吗？”

顾离殇不过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吱声。

任逍遥说道：“你也别装了，不是玉三，你至于这么照顾这丫头吗？她给过你什么好处？”

玉三这个名字让绾絮愣了好久，听到他说顾离殇是玉三所以才照顾她，她更是迷惑了，玉三，玉三……记忆中搜索与自己有关联的人，一个人，一个名字，不期然就跳出来了。

绾絮的心也随之跳了，玉临风？她所知的，只有江湖三公子之一，玉家，临风？

又冥思苦想一番，她疑惑，印象里玉临风的样子还能隐隐约约忆起一些，不过，似乎，好像不是顾离殇的样子……如果真的是，她确信自己应该看得出，就算第一次太迷糊，可以后见了二次、三次，这么多次，她总归会有一次能想起来。

可是她跟顾离殇在一块的时候，就从未往别的人身上想过！

她仔细看向顾离殇，心却不由地又跳了一下，这张脸，莫说真有些像她印象中的玉临风。她心惊肉跳地想，难道是她先入为主了？记忆就偏差了。

绾絮不是一个能留住疑问的人，权衡再三，她就干脆地问：“顾公子，你以前难道认识过我？”

顾离殇这回不拿眼瞪任逍遥了，他看着绾絮，神情之中有些蠢蠢欲动的尴尬。他虽然表面还是平静的，但这点细微的地方又岂能瞒过绾絮的眼睛。

绾絮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从他脸上，以她的目力，确实没有看出任何戴了人皮面具的迹象来。

顾离殇似也知道糊弄不了绾絮，在那个瞬间，他只犹豫了极短的一下，便低低道：“我是玉临风，对不起，瞒住你这么久。”

这一句话，任逍遥出了一口气。

就算知道了事实，绾絮还是小小震动了一下，她看向面前的人，看他清朗的眉眼，那里第一次呈现如此复杂的情绪，他，玉临风？闲庭信步，执箫与她对和，客栈树林外，冲她洒然一笑的、玉家公子临风。

良久，绾絮平静地说道：“我确定你的脸变了，你怎么做得到？”她至今还无法置信，不用人皮面具易容，可以改变相貌？

正文 第十五章 天涯知己

任逍遥理所当然道：“他用了缩骨术，你自然看不出来他易容。”

绾絮皱了一下眉，心底瞬间翻涌起讶然的感觉，缩骨术，这，貌似不是她第一回听到。稍微想一想绾絮就回忆起来了，公子，是公子用过缩骨术。

想起这件事她有些怔怔地看着前方，那已经是很久之前，同样是在风云客栈的时候，她中了毒，后来还是公子披星戴月地前来，就在那天晚上，她见到没戴面具的公子，那张平淡无奇的了脸孔。直到今天她也不知道当时中的什么毒，那天她盯着没戴面具的公子看了许久，一样没有看出他戴了人皮面具，她不知道那张脸是不是他。

后来公子也说，他用了缩骨术。

缩骨术，改变骨骼的一些构造，达到更改外形的效果，就是神仙下凡，也看不出端倪。

也许，一开始遇到那位沉默寡言的自称顾离殇的剑客，他给绾絮的就是安稳可靠的印象。有这种印象做铺陈，此刻顾离殇与玉临风的重合，她竟未觉得十分突兀。

绾絮有些喟叹地望着他，玉临风，她说：“你竟然会这种高深的东西，我……我真是没认出来。”

不是绾絮没见识，缩骨术这种功夫，就跟那仙丹不死药一般，属于传说中的玩意。传说尽善尽美，然而再如何人口相传，哪怕有名到天下皆知的程度，传说还是那个传说，真正能亲眼见到传说成真的人，便已经可称为奇迹了。

玉临风转脸看着她，微微一笑，这一笑，真的就宛如初见，就算他不说话，这一笑的亲切从容，也足够让绾絮放下所有芥蒂，舒心宽怀，真心接受了他就是玉临风的事实。承认他是那个曾让自己胸怀大畅的男子。

“我也是偶然间得到缩骨术的秘法，不过可惜也只是略懂皮毛，用尽全力也只能改变三分之一的容貌，再多就办不到了。”玉临风微笑道。

缩骨术，试想，拥有了这门武功的人，那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随心所欲，他若是想纵横天下，恐怕没人能拦。这是多恐怖的能力，精通缩骨术的人，甚至可以将自己变得孩童般大小，然后再变回来，身体的骨头比橡胶还要可塑，随意拉伸压缩，直教人发寒之余又感到匪夷所思。

绾絮没有想到，这么一件存在传说里的事情，居然不仅成了真，还是自己一直认识的某人。这感觉实在奇妙得很。她看着玉临风的眼中，也有了掩不住的惊叹于欢喜。

“那也很难得了。”她点头赞和。在这时候她已经完全将公子抛在了一边，她所知道的奇人异事，换在别的什么人身上，她感叹加感佩，和其他人一样欣然向往。但这种感觉，永远无法移植到公子身上。

换到他身上，那种油然而生的对强者的尊敬，全部在无形中化解消失。好像无论公子有多强，她都无法给出什么反应。

这不是她刻意的，实在是她自己也不曾注意的事情。

任逍遥和玉临风被这么一打岔，虽然没再动手，看对方时候的脸色却都未见得好转。

那天晚上两个人不欢而散，玉临风却没有走，他在易南风床下打了地铺，直接睡上去了。

后来绾絮才知道缩骨术也不是那么好用的，玉临风盘膝运功了一个晚上，才将所谓“错位”的骨头矫正过来，他耗了全部内力，第二日脸容也恹恹的，虽然还是玉树临风，不过却有点像欲倒的树了。

玉临风只是将自己的模样改动了三分，因此和他扮顾离殇时的样子，其实很相似。然而就是这三分的改变，已经让他元气大伤，耗了小半条命。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强行将骨头移位，实在有些难过了。如果真让他变成孩童，那显然不可能的。

任逍遥摇着扇子在大树底下纳凉，看见了玉临风蜡黄的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只是奉送了两个字：“找罪。”

玉临风没理睬他，应该说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正正经经瞧过任逍遥。

最后貌似还是任逍遥主动贴过去，有事没事找点什么话，绾絮倒能看出来他对这位“好兄弟”是真的忍让，玉临风再对他摆脸色，不理不睬，也不见任逍遥跳脚。

这实在是让她很惊诧，她还真没见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任大爷对谁这么做小伏低过，老实说以任逍遥阴狠的性格，视人命如草芥，她决计想不出他也能有啥好兄弟，而他认定的这位兄弟还是玉临风，玉临风的性格明显光明磊落的多，光风霁月，胸怀正义，怎么看都不是任逍遥的一路人。

而且目前这情况，明显还是任逍遥倒贴的人家。

想起来就惊悚。

玉临风玉公子，这个在江湖三公子中她了解最少的人，这次真正让绾絮敬畏了。尽管玉临风从没承认任逍遥是好兄弟，但任逍遥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给易南风施完针，看了看旁边，玉临风当然是全程护驾，一直站在窗前密切注意动静。绾絮轻叹着，问：“玉公子，为何你要舍弃家里，不远万里到西域来？”她对玉临风的感觉不同，江湖三公子中，玉临风可以说是绾絮最为欣赏、也最为觉得可惜的一个人。因为两人间曾经颇为微妙的接触，留下的尽是对彼此的遗憾，后来她被皇叔羽静王强行带回宫中时，已经得知玉临风失踪的消息，这种遗憾就渐渐在心底升华，变为惺惺相惜。

这时得知玉临风原来平安无恙，心中的感觉自然宽慰无限，竟觉得对他有无尽的亲近和亲切，人生某些时候尽如此，许多并不明显的感情，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再拾起来的时候，居然凸显了无与伦比的淳厚和珍贵。

玉临风看来似乎和绾絮心有灵犀，彼此都有类似的感觉，那种天涯知己，相珍相惜且相吸。直到了此时，二人真正是“秉烛夜谈”，一起讨论对易南风伤势的见解，一天十二个时辰，两人倒有大半在一块。

这些事情，当然任逍遥都无法参与。

“一个是我多年的兄弟，一个是我爱的女人，你们两个，还能再无视我一点吗？”任逍遥撑着门站立，脸上堆着恶质的笑意，“住在我的别院里，是不是多少顾全点我这个主人的面子？”

&&&

这中间还有点故事，城中的客栈或多或少都有点萧条，而唯一不萧条的沧海明月楼，绾絮又不能放心住进去，短时间内，任大爷的本事得到又一次显现。在这个荒僻的沙漠小城，人家照样能弄到世外桃源一样的别馆，三进三出，还附带了一个大院子。

绾絮一行几人，还拖着重伤不死的易南风，几乎没有犹豫，就跟着任逍遥一起住了。只要绾絮愿意，小桃和归海藏锋自然没意见表示，一路跟随主子。

听到任逍遥揶揄的话语，绾絮克制不住脸拉了下来，她沉默地看向玉临风，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玉临风的脸色当时跟着冷下去，看着任逍遥，道：“这么多年，你亦是有身份的人，有些话需知当不当说。”

任逍遥有意想□两人中间，遂笑道：“有何不当说的，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逍遥！”玉临风厉喝道，说话的同时已是心头火起。

任逍遥歪头看着他笑了笑：“噢，你可好久没这么叫我了，我吗，有话就痛快地说出来，学不来某些人的文邹邹！明话暗话一箩筐，恁地让人猜疑。”

这越说越离谱。诚然，搁在某些大侠客身上，任逍遥这种性子叫豪爽，可人生在世，过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日子，他心里有什么就随随便便一说，他是痛快了，可却不考虑到，别人听到他的话的感受。

任逍遥之自我，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是让绾絮规避他的原因。

玉临风冷冷白他一眼，转脸再不看他，然而心底的一股隐痛却是抹不去，再好的兄弟，他也有对他无能为力的时候。

绾絮神色淡淡的，清幽幽道：“我何德何能，当不起任公子如此大爱。”

言罢，伸出手一推棋盘，棋子顿时变得纷乱，她站起身，从容从门口走出去。

他爱她？绾絮的心中郁结酸楚，任逍遥是什么样的人，曾经设计陷害她的时候，心狠手辣，让她陷进绝望，他却在一旁笑得歹毒。好像她的惨还不够让他满意，那个时刻，何曾看到过他爱她？

如他那样的绝情魔君，也许从他第一次谋害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全无法敞开心接受他了。连他对她说的爱，都发自心底让绾絮觉得寒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感觉，怎么也无法排除。他的血是冷的，就算有了爱，也不能变的温暖。

这是玉临风不能改变他的原因，他是他多少年的兄弟，称兄道弟，感情几多深，可是却不代表，他心里重视兄弟，就能为了兄弟而改变。

绾絮从来不会高看自己，她没有比玉临风还高的本事，改变不了任逍遥之行事，甚至，她觉得只要两人相对，任逍遥会更疯狂说不定。

看着乱糟糟的棋盘，好好一盘棋被搅合了。玉临风凝视着任逍遥，皱眉问：“你这么做，有意思吗？”

任逍遥脸上的表情很清淡，犹如自语一笑：“好兄弟不认我，爱的女人心有所属，我除了做点无聊事，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有意思。”

玉临风神情一怔，半晌，才缓缓无奈道：“她跟你始终不是一路人，你放过她吧。”

任逍遥瞥了他一眼：“我跟你也不是一路人。”

“你简直在强词夺理。”

任逍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这样维护她？你跟她也不过只有几面之缘，这知己情已经这般深刻了吗？”

玉临风端然坐在棋盘旁边，面对半桌残棋，他态度沉稳：“对。”

任逍遥淡淡地笑，他盯着玉临风眼底渐渐多了丝耐人寻味：“是不是一路人，现在下定论还早，玉三，也许，正好是我和她，才是真正殊途同归。”

“这样讲你是不肯放她了？”

“没的商量，玉三。”任逍遥吐露出惯常的微笑，“你也护不住她。就算她心底视你为知音，你这个知音也不是什么都能帮到她的。”

玉临风那一刻简直气炸了肺！

他险险止住即将骂出口的无耻，他太明白了，天底下最会骂人的人用最狠毒的话骂任逍遥，后者也不会有反应，那些在常人耳中无地自容的词汇到了任爷爷这里，他都能笑着听你骂完。

任逍遥，永远不会被言语激怒。

看了眼自己兄弟如玉的俊朗面庞被气的颜色发白，任逍遥大笑一声，挥着扇子径直走出了门。

绾絮回到房中，对着一堆药材发呆。拆开水兰舟给她的袋子，一见里面的东西她就呆了呆。百年人参，雪域灵芝，天山紫罗……

几乎凡是人间可遇不可求的珍贵药材，具有生死人肉白骨奇效，水兰舟都放在了这个袋子里。这些药一旦摆出去，就算不能起死回生，起码也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只要人还有气，就是只有一丝气，这些药一吃下，也能立马生猛起来。

然而医道中，不光药材是首要的，还得讲究医治得法，如果不能二者相配，不一定能达到好效果。这就好比一个人身受重伤，却没有大夫在身边，只是日夜吃人参滋补，那么这个人或许不会死，但，恐怕也好不了。

而如今最大的麻烦，在于绾絮并不知道易南风中的毒的具体解法，也不敢轻易给他喂药。万一把药材都用光了，易南风却还醒不过来，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绾絮心底实在纠结的不行，突然叹了一声，一脚从门口踏出去，看已是星辉满天了。她不知为何更加黯然，抬了抬头，看见屋顶铺出一层瓦片，正好遮在自己头上，瓦底下红影影的，好像映的妖娆红莲。她痴痴看了一会，忽然一提气，跃上了红瓦铺就的屋顶。

在上面就感到这风更清爽了，绾絮畅快地吸了口气，撩起裙摆坐了下去。“你可真是好兴致。”

可是屁股还没捂热，冷不丁耳边，近在咫尺地响起一个淡雅的嗓音。绾絮下意识一惊，转过脸去，却看到不远处，仅三步内的地方，玉临风悠然地冲她微笑。

看见是他，绾絮就心里一荡，笑容挂上嘴角眼梢。

“咱俩也许真是心有灵犀。”玄色长衣一甩，玉临风握长箫在手，有些迷离的双眼看住绾絮。

正文 第十六章 师父

绾絮笑道：“你也睡不着？怎地，难道心里有事？”

玉临风笑着摇摇头，闭口未答。

“你还未回答我白天的问题，”绾絮歪着头冲他轻轻笑，“你为什么要到西域？”

以玉家在中原武林的影响，玉临风完全可以做一个清贵公子，锦衣玉食环绕四周。可这个货真价实的贵公子，为何要万里迢迢地来到西域受活罪。

并且，玉临风甚至有了西域第一剑客的美誉。

绾絮便不由好奇起来，到底是何种原因才能让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转变？！闻言，玉临风的眉心却皱了皱，凝成一个结，他叹了一声，半晌没说话。

绾絮立刻想，她莫非是触到眼前人的难言之隐了……赶忙道：“我随便一问，玉公子莫往心里去。”

玉临风微微一笑：“帝姬善解人意，上次一别，临风实在非常难过，想不到老天爷终究待我不薄，临风真的好福气。”

他说话声音不轻不重，语调轻柔中带着一种流动的婉约，似不经意，却又深情款款。

绾絮俏脸一红，玉临风却放下玉箫，搁在身前的屋瓦上，轻轻道：“我到这里，可说是圆师父的一个梦，你可能知道，我这一身剑术，不属于中原，乃是我师父十几年悉心教导的成果。他一年前病逝于西域的边陲一个小镇上，我得到消息后就连夜奔马疾驰，赶了许久的路，才险险见了他老人家的最后一面。今夜正是他老人家的祭日，我心中沉痛，一时也睡不着，就想来这屋顶上坐坐，没想到帝姬后脚就到了。”说完低下头，盈盈冲绾絮一笑。

绾絮却听出了那一阵凄凉，她短时间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看着脚边那一支玉箫，师父这两个字让她思绪再次飘远。方才听玉临风的话中，他的师父似乎是西域人，她实不知道玉临风身为中原世家的公子，怎么会有机会拜一个西域的剑客为师。

当然她也不至于就好奇去问，谁的心里能没有几件超出别人想象的事呐？

想了想，绾絮开口道：“方才你说留下是为了圆你师父的梦，难道你师父想让你继承他、待在西域？”这很有可能，毕竟不论哪个师父收徒弟，最终都是希望徒弟能够像自己。子承父业，徒沐师恩。她有些心惊了起来，若玉临风真的留在西域，那代表他一辈子不再回中原吗？！

玉临风嘴角扯出一丝笑，显出萧索之意：“我五岁得遇师父，当年玉家派遣关外的商队，父亲被匈奴的左贤王扣押，左贤王不肯放人。我作为少主，被家族中的长老推出来，带领家中的精锐日夜兼程，可是在沙漠上却遇上了残暴的狼奴，一干家丁尽被屠戮。狼奴想把我带给他们的大王，就在王城门口，我的恩师出现，持着红尘剑，将我从狼奴手下抢过去。顾尘空，当年大漠响当当的剑客，一手红尘剑法旷古绝今，那些匈奴的狼奴们看见，都缩着脖子逃走了。”他说着，脸上现出一种辽远的淡淡微笑，“师父一人单挑匈奴千余铁骑，斩了三个副将，抓了他们的主帅做人质，逼得左贤王不得不将我的父亲连同一众家丁全部释放，从那时起，顾尘空之名就真正成了大漠最悍勇之人的代称。父亲自然感激师父的救命之恩，他以玉家家主的身份向师父保证，只要师父有所要求，他代表玉家，定会全力应承。可是，师父却对他说，我根骨奇佳，想要收我为徒。父亲答应了。我留在西域一年，一年里师父每日都督促我练剑，风吹雨打，从未有歇。我的剑术得到了飞速的增长，师父的提点对我而言就像醍醐灌顶一样重要。一年后父亲派人来接我，说感谢师父的教导，并嘱咐我一定将师父的剑术发扬光大。师父没有说什么，但他闷闷不乐的表情我却看得一清二楚。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师父其实想要我承袭他的任务。”

玉临风的神色明显地落寞下来，过了半刻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绾絮一直认真听他说，当听见“一人单挑匈奴千余铁骑”的时候，她的眼中明显地露出了惊叹，但等到后来玉临风语气渐沉，她的心情也便沉重下来，似顾尘空这样的英雄人物，最难逃脱的，就是英雄末路的命运，他收玉临风为徒，定然是希望自己一身本事后继有人。虽然玉临风尚未明说，但根据渐渐苍凉的语境，也可以想见后面不会太顺利。此时见他停下不说，料到是到了要紧关头，她也不问。

静静地待了一会，玉临风再度接道：“师父一生是剑术奇才，数年之内，就问鼎巅峰。可惜他创立的红尘剑法，也许真的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直到十五年后才遇见了我，奈何我也没有尽如师父意，红尘剑法只学得三成不到，再难更进一步了。剑术的精髓我一直不能领悟，这么多年也未能寸进，我实在……愧对师父。”

玉临风长叹一声，双目缓缓闭起，此时，任谁都能感受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落寞，就坐在他身边的绾絮，自然感触最深了。她也有一丝触动，以玉临风的资质，居然也会对一部剑法产生深深的无力感，那这红尘剑又该是怎样的玄妙。

“师父当了半生的剑客，却是因为爱了一个女子，曾经沧海，那女子的名字恰恰叫做遗珠。遗珠临终前逼师父发誓终其一生不可离开沙漠，算是不违背他们生死不弃的誓言。”

顾尘空不仅是英雄，更兼铁汉柔情，这样的人，的确让人敬佩。绾絮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师父要你继承他的任务，又是什么？”

玉临风淡淡说道：“遗珠当年让师父留下，还提了一个要求，她希望顾尘空之名，永远能流传在这片地方。”

绾絮动容。

她要顾尘空之名，永远流传在这片地方。缓缓平复心里的莫名激动，绾絮看向玉临风，他的脸融合在月光里，浸泡出一层淡淡的柔软。

她大概明白……玉临风的处境。

心里叹息一声，她只能劝慰道：“我想，遗珠提出这个要求，其实是希望你的师父好好活着。”

只有这样，顾尘空才会有追求，他才会，努力地过每一天日子。爱人离世，自然让人一蹶不振。

玉临风淡淡地笑了笑：“不管遗珠什么意思，师父一生的指望就在实现爱妻的心愿。他的名声再大，几十年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他要我帮他扬名，其实无可厚非。”

绾絮沉默下去。

“我是个不孝徒儿，父亲不可能让我一辈子留在西域。师父也知道无望，可怜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从不肯说。我接到消息赶来，他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对我笑，我上去握住他的手，没多久，他就……离去了。”玉临风的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浓重的夜色似乎在一瞬间笼罩在他身上。他的脸埋在一片阴影中，绾絮慢慢靠上前，定睛一望，分明看见那双如玉的眸子里，闪烁着晶亮的光。

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确是，只因未到伤心处。

此情此景，绾絮完全不可制止地难受起来，心口仿佛被堵住一般，眼角有泪意涌上来。玉临风缓缓抬起头，看着脚下发着微微光彩的玉箫，片刻，声音坚定沉稳地道：“我对父亲说要为师父守孝两年，两年之内，我不是玉临风，我做任何事，都是顺从师父的心愿，西域剑客不应该消失，所以在这两年中，我只是顾离殇。”

绾絮看着他，露出微笑：“顾老前辈在天有灵，定然老怀大慰。能有你这个徒弟惦记他，他可安稳长眠。”

玉临风转过脸，唇角勾起来：“谢谢你的安慰，帝姬。老实说这些事我放在心里许久了，今天畅快说了一场，感觉松快不少。”

绾絮呵呵一乐：“那是自然的，没听那句怎么说的，快乐越分享越多，烦恼越分担越少。”

玉临风失笑。他凝视着她的脸，忽而淡淡笑道：“嗯，我已经说过了，帝姬……说说你的师父呢，是怎样的人？”

绾絮很自然地愣了愣。

玉临风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明显在等她开口了。

这是……绾絮尴尬不已，今夜气氛正好，玉临风对她完全交了心，说起来，她自己对玉临风其实也最不设防。此番尴尬却是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

终于，隔了半晌她硬着头皮开口：“其实……我也算不得有师父。”

玉临风略显疑惑地看着她，绾絮干笑，却也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解释。半晌，她也轻吐了口气，叹道：“我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我很多东西。他很有耐心，不过我不常见到他，他也不常出现，通常，在以前，一个月能见他两三次。”

看了看身旁，玉临风肃着脸，显然在认真听。

绾絮转过脸，又道：“他……才学很出众，知百家，通古今，晓音律，额，武艺也很好。他教我轻功，教我怎么做面具，又指点一大堆医书让我背。我初学写字的时候，他手把手教我，后来的做文章作诗，也都是他传授的。总之，我的师父，他几乎教会了我所有事。”

“手把手，教你习字？”玉临风神色一顿，有些古怪地问道。

绾絮转脸看他：“怎么了？”

玉临风怔了怔，摇头道；“没什么。你接着说。”

玉临风当然能看出什么不对，就他所知，宫廷的男女规矩一向极严，师父哪能手把手教人写字呢？而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绾絮就说过，她的师父明显是个男子。这就是在平常的人家，也多是会避嫌的。但看绾絮的神情好像浑然不知，他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正文 第十七章 奇人

接着说？绾絮怔了一下，随即两道烟眉淡淡地拧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谈及水兰舟，却发现，自己的印象留在那个白衣淡淡的身影上，却不知道怎样向别人描述他。

兴许是太飘忽，心里就不确定，觉得搜刮出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准确。那么，水兰舟，他是什么样子呢？公子公子，近十年的相伴，他的一切深切烙印在绾絮的心里，可是，他的一切，又好像从不曾完全显现。

虽然心里不愿意承认，但从在沧海明月楼看到公子的画像，绾絮的心确然开始不安定了，那个在她脑海里存活了多年的影像，那般毕真毕现地挂在墙上，进入了她的视线，那是水兰舟无疑，可他却骤然间也变成了一个女子的丈夫……

绾絮想起暖娘，平静的脸色平添了一丝愁喜莫变的情绪，对于那个绝色的女人，她心里总有点不信任，哪怕她是笑的，她也感觉那笑容背后有着叫人不舒服的东西。

玉临风越发奇怪地看着绾絮，看她神色变化很多，双眸中罕见的露出一丝迷惘之色。他也越发地动了心思，暗道她的师父到底是何人，怎么身为徒弟也不能说出来他的特点？当真是什么旷古奇人么……

其实单看绾絮的本领，他也能想到她的师父必然更胜一筹，说是奇人也不为过。但这样的奇人，若是隐逸高士的可能性倒大，毕竟自己从来没听过这号人呢……

说到制百毒，江湖上数得上号的，撇去唐门世家不提，论及个人，名头最响的就是任逍遥任大爷了，这点玉临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栽在逍遥手里头的到死都不知道为何死的大把人在，不过任大爷那份不把人看眼里的高傲，要他收徒弟那是八辈子也不会实现的事。

唐门就更不用说了，毒药世家一向都自重身份，毒药暗器都是不外传之物，你是王朝帝姬也不能迫使唐家人将他们的秘宝绝技传给唐姓以外的人。

至于江湖上剩下的那些人，就用不着提了。无他，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本事也教不出来绾絮这种徒弟。

想到这里他就笑了笑：“你的师父，平常有什么喜好的事物么？”

绾絮道：“他没事，常会弹琴。”

玉临风嘴角一抽，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当真……高雅。”

绾絮回过神，转头看了看他，忽地噗嗤一下，苦笑：“是啊，我那‘师父’，从来挑不出毛病，确是一个……完美的人啊……”

玉临风的头微微低下来，问道：“和这样的师父在一起，你有压力吗？”

绾絮像是愣了愣，随即就摇头：“不，我没有压力。他从没有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果然，是玉临风愣了。

他的确不认为世上存在完美的人，而且，和一个“完美”的人待在一起，“凡夫俗子”都会由心底生出距离感，而绾絮却说没有这样的感觉。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三个解释，要么就是她师父并不完美，要么就是她的师父待她确然亲和，亲切到足够化解任何一点的距离，要么就是……

玉临风又看了一眼绾絮。

夜里谈心自然是畅快的，尤其在两人又话投机的情况下，气氛热烈居高不下，绾絮和玉临风虽不至于相见恨晚，但两人之间好歹经历过别情，就格外珍惜每一次的机缘。

不过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自然就不够畅快了，绾絮睁开眼，觉得眼皮上重若千斤，忍不住又想闭上。不过好歹她心中也知道，如果赖床不起，实在是有点丢人。于是在床上扎挣了一会，便费力地爬起来了。

到院子里玉临风已经起了，正手中运着红尘剑，摆着不同姿势。

过片刻玉临风转过身来，看见她，冲她笑了笑。绾絮见他神采奕奕，再跟自己一比，顿时失笑出来。

两人正要走过去说话，猛然横□来一个人，此人意态潇洒，手摇着折扇，笑笑地看着他们。

任逍遥上前一步拉住玉临风的手。道：“玉三，跟我走。”

玉临风眉心皱起，毫不客气甩开了他：“不去。”

任逍遥再接再厉：“你也不用摆脸子了，有话我们出去说。”

玉临风丝毫不给他留脸面，拒绝的更彻底：“我们之间没话可说的。”

难得任逍遥被如此驳斥，居然还不动怒，他凝视着玉临风半晌，才颇为语重心长地说道：“玉三，这么多年兄弟，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

玉临风也转过目光，回视他：“机会是人给的，想不想把握是看你自己，我没那么多机会给你。”

任逍遥终于忍不住有些气闷，恼怒道：“玉三。”

玉临风别过眼，又开始掂量红尘剑，琢磨怎么摆下一个动作。对于这套剑法，他可谓是用了心，曾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专门钻研其中一个招式。他的天赋也很高，按理没道理会有攻克不了的武功。然而也许天资弄人，顾尘空找了十几年才找到一个勉强可以学剑的弟子，而这个弟子无论如何努力，却无法将剑术再进一步。

绾絮看着两人争执，再配合某些神态语气，委实是太……那个了。

而这边任逍遥似乎真的失去了耐性，猛然抬起手扯住玉临风的胳膊，一下就将他往院门外拉。可怜玉临风刚解了毒，再加上之前大伤小伤就没好利索，哪经得了任逍遥的拖拽。

就算两人之前功夫旗鼓相当，现在玉临风也没法子对任大爷怎样。玉临风左手托着剑，一边被拉着直走一边忿忿地盯着任逍遥的脸，看他的手抖得，显然是很想一剑劈到任大爷的脑门上面。

任逍遥走的飞快，不一会两人就不见了踪影。竟就把绾絮这么撂这了。绾絮也不恼，双手拍了拍裙子，转身慢悠悠回房间去了。

好兄弟，嗯，好兄弟……

不过绾絮的脚刚刚踏上门槛，又闪电般缩了回来。她迅速一眼扫向院子里，片刻，安宁安静的院子里竟响起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墙头上，一只飞鹰矫捷的落下，鹰的眼睛十分锐利，与绾絮对视，竟然也生出几分威势来。

绾絮站了一会，徐徐抬起了食指压在唇上，吹出一声口哨。

飞鹰翔空，跃到绾絮头顶的时候，爪子一松，一卷布帛就落了下去。可也是巧，这本是宫中训练的大漠之鹰，平日传递消息都是归海藏锋接受，今日这位护卫出了门，小桃自打住进了院子就天天懒觉没起，而就在刚刚，平时眼睛最尖的任逍遥也和玉临风出去了……

绾絮轻车熟路地拆开布帛，看见上面划分了三块，每一块的内容攥写的人都不一样。这也是为了方便绾絮细看，让她一眼就能知道，这次写信给她的包括谁。

这主意是沈茗赋提出来的，每次写信，也属他最勤。不过最近，这位相爷反而鲜少有信来。

这次绾絮扫了一眼内容，立刻“咦”一声，目光首先看向旁边，旁边的一笔字遒劲有力，刚柔并济，在整个布帛中可说是十分惹眼。

没有人比她再熟悉这个字了，这是展记的！她心跳有些快，脸上也露出笑，这小子自她到西域，还是第一次来信，她自然要头一个看。

然而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就收了去。反而渐渐显出一种深思熟虑，眉眼间都惊讶起来。展记这次布帛上没写太多，只叙述了一件事，而这件事，正是绾絮曾经百般询问他未果，无奈作罢的一件事。

绾絮恐怕一辈子都难忘记那件事，在她逃出皇宫后被羽静王带回的那天，展记已经被任逍遥“一剑穿心”，她也以为他死了，十分消沉。可后来展记却奇迹般出现在宫廷宴会，虽然带着伤，但总比死了强。

绾絮自然欣喜，高兴之余询问展记怎么活过来的，当时她明明看见任逍遥的剑刺进了他的胸膛。展记沉默了很久，支支吾吾说有人救他，可绾絮再问是何人救他，展记却是怎么都不肯回答了。

后来绾絮自然安慰自己，只要人活着便好，她也不管谁救的了。

而今天，在布帛上，展记明明白白写道：当日救他的人，乃是玉临风。

……玉临风。

绾絮握着布帛，心里蓦然百感交集，在小院默默站了一会，胸口处未知名的情绪鼓荡躁动，她不知道那天的情形如何，但，玉临风救了展记一条命，是事实。何况绾絮向来清楚任逍遥的狠心狠辣，他一旦对谁狠毒，那是不把对方虐死绝不收手。玉临风在那种情况下能救下展记，可见多艰难。

这般想了一会，绾絮不禁朝院门口看去，心里隐隐期待着见到玉临风。

不过他被任逍遥带出去“谈”话，想来也身不由己，要早点回来也不能。

歪着头想通这点，绾絮便转身进屋，易南风还睡着，情况时好时坏，看着他，绾絮又发愁了。上前去给他切了脉，十几天来她几乎没有间断地一天切好几次，怎奈这医道委实不是她精通的那一项，勉力为之，已是十分辛苦。

她边叹气边对着易南风那张面孔说话：“易公子，你可欠了我好大人情，要是不醒，我这人情讨都没地方讨。你不管如何也得负点责任罢？”

她又叹了一叹，转过身打开药材包，将里面的药又理一遍，正在琢磨哪几味药药性温和，中和在一起又有解毒效果。绾絮抱着一大包，慢慢踱回到自己房间。任逍遥为了装点门面，身边带着许许多多医书，便宜了她，这会儿能找到点东西参考。

在过去，绾絮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看医书。但没办法的事，人得学会弯弯腰，灵活机变不是坏事。

不得不承认任逍遥藏书的水准还是在的，这些医书中不少珍本孤本，不用说，人家就是单单看见这藏书，也会认定任逍遥是了不起的大夫。

等把那些医书老老实实翻开来看后，不意外折腾了一身汗出来，身体不动光用脑子一样出汗，绾絮从书中抬起头来，暗暗想这是什么时辰了。

瞥见桌上一盅茶，茶已凉透，再看外面，黑黑的看不清，小桃起来看见绾絮在看书，叫了也不应，给她倒了茶端去，眼睛也不动一动。小桃在旁边陪坐了一会，实在没得做，竟又转回去睡了。

绾絮站起身来，疑惑都到晚上了怎么任逍遥和玉临风还没回来？她收拾好书，又去看易南风。

一看之下呆住，白天还安安稳稳的易跑堂，这会儿在灯光下，脸颊两边如同火烧，呼吸更加是断断续续的，汗珠子滚动的惊心。

绾絮心下大惊，赶紧将水盆里的布拧出来，替他擦脸。

易南风极为痛苦地扭着脖子，喉咙里几下闷哼，随后闪电般抓住了绾絮给他擦脸的手腕，死命抓紧不松。

绾絮龇牙咧嘴差点叫痛，易南风力气大的出奇，她就感觉好像骨头都快被拧断了，难过的不行。

她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捏住他手腕的两边，力道尽量控制在中等，这要在平时，面对清醒的人，她使上十分力，对方的手就能马上松开。可易南风现在昏迷中，身体的潜能发挥很大，一时半会这招起不到作用。

此刻，窗外传来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喝声：“妖女！你休的放肆！”伴随着话音，窗户骤然推开，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子猛地跳将进来。

绾絮身子一抖，未料到竟然有人。惊讶地转过头，看到跳进来的女子芳华妙龄，一双柳眉倒竖，满面怒容。那女子手执一根长鞭，目光清冷地在屋中一扫，冷哼道：“哼！果然在这里，妖女！立刻把易南风放了！”

愣了半天明白对方口中喊得“妖女”正是指自己，绾絮哑然，猛然又觉得这女子有点面熟，她记性一直不错，略一想，马上惊讶道：“楚妙琳？”

楚妙琳见对方叫破自己名字，当下眉毛皱的更紧，更是认定面前此女有图谋。她眉间结出怒气，手腕一抖甩出鞭子：“把易南风交出来！否则别怪我的鞭子不长眼！”

这一鞭竟是直直朝着绾絮甩过来，绾絮微微变色，幸好这时易南风已经拿不住她，她迅速低头，身子滑到一边去。鞭子没伤到她，却将身边的一张春凳打得辟啪碎裂。

楚妙琳盛气凌人地抓着鞭子：“妖女！你私自扣押人这么久，居心叵测，现在还不束手就擒？”

绾絮盯着脚底下已成碎片的春凳，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小长的这般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妖女”，又被栽赃一大通莫须有的罪名，一时间也说不上气愤不气愤，她缓缓抬起头：“楚姑娘，这中间恐是有什么误会。”

楚妙琳在沧海明月楼里憋了一肚子火，在这节骨眼易南风竟又失踪了十几天，担心加恐惧，已经让这位武林女豪杰彻底丧失了最后的防线。

刚才在窗外竟然还看见这个陌生女子抓着易南风的手，不管是在干什么，都实实在在戳痛了她的心。

所以此刻她压根也是听不进对方说了什么话，长鞭出手，又是狠绝到极致的杀招。若说之前的楚妙琳还心思良善，有着女子的细腻柔和，那加入沧海明月楼之后，暖娘对她和易南风做的种种行径，已经足够逼得她心底的那点软弱消失。

而现在，就算绾絮真的死于她的鞭子下，她也不会手下留情分毫。

正文 第十八章 装模作样

只不过武林大会上一次见面，楚妙琳并未正面见到绾絮，不可能记住她。

绾絮哪里是楚妙琳的对手，她那点子花拳绣腿，摆到台面上根本不够看。当下绾絮也只有躲，她占着轻功的优势，身形灵巧，可房间就那么大地方，她能往哪儿躲，一个不留意，黝黑的鞭尾扫过了她的袖子，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白皙的皓腕露出来。

可这时楚妙琳也吐出了一口血，生绝毒药发挥效用，她根本抵不过。眼中的情绪更悲痛，鞭子如灵蛇，取向绾絮咽喉。

她凭着一口气血强撑，也要在今天把易南风带走，绾絮情急之下大叫：“易公子身受重伤，情况很危险，你不能这样子带他离开！”

楚妙琳哪里肯信，她冷哼道：“身受重伤！还不是你们这群人害的！跟你们多待一刻，我也绝不放心！”

她混乱中不及分辨，竟是将绾絮和暖娘那一伙联系在一起，言语之下自然便毫不客气，以为又是暖娘背地里想要对他们如何，楚妙琳心里不由又急又气。

绾絮见解释不通，一时也急得要命，打又打不过，怪又只怪今天偏偏一切赶巧，空留她一个人在此。这一个闪神，脸上已经迅速挨了下鞭子，尖锐的疼痛就那样卷过她的脸，从耳朵下滑，面纱被鞭子的气劲狠狠撕碎。

绾絮捂住脸，血珠从指缝间徐徐滴下。她慢慢地抬起眼，目光悠悠盯住楚妙琳。

楚妙琳也愣住，眼睛如钢针一样钉在绾絮脸上，忽然，她皱了皱眉，也只是一瞬，她再次提起鞭子。“长的这样，暖娘就不怕养虎为患么？”她冷着脸逼近前，脚底轻飘飘地滑了出去，绾絮紧紧地守在床角，也是怕她误伤易南风，楚妙琳每靠近一步，生绝之毒引发的痛苦就越强烈，到绾絮跟前时她的脚步早就不稳了，踉跄站定后朝着绾絮看去。

她的状态虽不好，不过两者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也足够对绾絮一击必杀。

霎时鞭子如夺命恶鬼，张牙舞爪飘向绾絮的喉咙。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玉临风终于赶到，他举剑直接卷住楚妙琳的长鞭，红尘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接触之下竟将鞭子切断一节来。

玉临风反手转过剑，一挺身挡在绾絮身前，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

楚妙琳一见有人来，脚下的步子立时一乱，待看清是玉临风，慌乱的眼眸瞬间又被怒意充满。在她看来，这玉家公子一样可恶，毕竟最终她和易南风两人也是间接被他连累。

她大喝道：“玉临风，纳命来！”手里的鞭子再不迟疑，朝他和绾絮齐齐抽过去。

玉临风沉住气，在鞭子到跟前的时候，才伸出手，希望能把它抓在手里。他的目的意在逼退楚妙琳，并不要她命，他也看出来楚妙琳完全是在强撑，随时有倒下的可能。

然而他失算了，鞭子在他指尖旋转一圈，楚妙琳及时将之控制，挽了个鞭花又转了方向，这次是直袭他背后的绾絮！

这次攻击楚妙琳满以为能得手，玉临风就是相救也没那么快。这招出其不意就是为了制胜，所以她信心十足。

然而她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地方，正所谓百密一疏，她看到绾絮住在这个小院里，又见小院里外只有一个小婢女在呼呼大睡，她自然是有恃无恐地进来了。现在就算有玉临风在，她同样对付得了。可是，她怎么都不会去想，小院真正的主人在哪里。

此刻，任逍遥公子风头劲盛地扎进了屋子，伸指一划，楚妙琳的第二次攻击再次成了泡影。危机暂时解除，玉临风却没现出松口气的样子，他反而更戒备地看着任逍遥，眼底出现了一丝焦躁。

完了，今天这事必然没法善了了，任大公子一来，那楚妙琳纵有三头六臂，还能讨的什么好儿去？

看见任逍遥，楚妙琳终是出现了惊骇欲绝的表情：“你，任逍遥！你怎么没死？”

瞥见绾絮脸上的伤，任逍遥眼中凶光大起：“真是不懂规矩，进人家家里不打招呼也就算了，开口居然问候主人死没死，一点礼貌没有！曾经的武林八大山人之一，居然沦落的如此不堪。”

楚妙琳这时候算是明白过来，她脸上掠过一丝忿忿，却始终没说话，实力的问题，如果在玉临风面前她还敢蹦躂，现在面前站着一个曾经武林第一邪派的掌教，她还要挣扎那就太没有脑子了。玉临风再厉害也是正道的人，俗话说正道光明磊落，奉行坦荡作风，你身份再大也大不过道理，抓住个十恶不赦的人还要走走官府的刑堂。

放到邪派那就真正是实力说话了，谁本领高强谁是大爷，换言之，现在任逍遥就是捏死她，那也正符合他的作风。

在武林传闻里逍遥公子是失踪了，是反魔教的大英雄。而楚妙琳却身为沧海明月楼的人，手掌无数情报密线，自然不会对任逍遥的真实身份有不清楚。

风流倜傥的逍遥公子，转个身，成了嗜杀的修罗主。

任逍遥确实想杀了楚妙琳，他一伸出手，卡住她的脖子，她想做什么都不行。这一手自然不是刚才楚妙琳的杀招能比的，这是真正的绝招，一出手风清云荡，却封死了所有的反击，扼杀了对手逃跑的条件。

对他来说捏断手心中柔软的脖子，跟杀只鸡一样，比那还便宜，玉临风首先看穿了他的想法。脸色陡然一变：“楚姑娘是易南风的红颜知己，你若杀了她，易南风醒来知道，定然有一番纠缠。”

任逍遥的杀机在周身浮动，他冷酷的目光在楚妙琳脸上逡巡：“至少废了她这脸，既然易南风待这女人情深意重，就让他整天对着一张陋颜，估计不会介意。”

玉临风刚要说话，楚妙琳闭起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像死水，“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不长，就让我和远乡一道，黄泉路上不孤单。”她一心求死，委实不想活了。

想的倒真美，任逍遥眼底冷冷的笑，想黄泉相伴？呵呵，他任逍遥杀人，想将两个人拆散的到死也不能相见，是多么轻易就能办到。这种事做的顺手，早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谁说易南风会死？”玉临风突然看着她，问道。

楚妙琳双眼冷冰冰：“就算不死，我们也没机会在一起，只能生不如死的过一生。”

玉临风陡然一怔，竟缓缓低下头。

任逍遥颇不耐烦，手里攥着她的喉咙，捏不下去手。万一这个捏下去，解气是解气了，可玉临风又恼了怎么办？

如此反反复复地琢磨，眼中的光芒也随着变化，凶狠的神情在眼睛里一时出现一时消失，这时，绾絮的声音清晰响在耳边：“不要伤害她，她也是不得已。”

对于妙水山人楚妙琳，绾絮的印象还停留在武林大会那次，她在假山那儿跟易南风闹别扭，不失为一个真性情女子。

想到她刚刚的话中提起了暖娘，绾絮眸子沉了沉，缓缓走过去，张口说道：“而且，我有话需要问她。”

任逍遥眼珠一转，当胸一掌拍过去，楚妙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随即哇地一口血吐在地上。这一掌任逍遥灌注了寒气在里面，所以楚妙琳的俏脸立时煞白，冻得嘴唇蒙上一层白霜。

既然杀不得，怎么着也得给点苦头，否则胸口的忿闷怎么消啊……

任逍遥立刻扭头，大步走向绾絮那里：“让我看看你脸上的伤痕。深不深。”

绾絮拉下手，这一摸正好将那半边脸弄得全是血，任逍遥生生止住脚步，瞪着眼盯着她，玉临风皱皱眉，掏出了手帕递上去，一言不发弄得气氛很僵凝。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绾絮接过去摁在脸上：“谢谢。”

任逍遥跺了跺脚，风一样掠到她身边，伸手捧起她的脸。脸上便露出了阴森森的微笑：“我非杀了她不可。”

狠狠盯地上昏迷的楚妙琳一眼，玉临风过去将她抱了起来，一边对任逍遥道：“你给帝姬看伤，我去把她安置了。”

任逍遥摆摆手，目中早就不耐烦。玉临风带着人旋风般消失在屋里，实在怕多呆一秒，任逍遥就劈手夺去了楚妙琳的命。

这边任逍遥拉着绾絮坐到凳子上，绾絮也没反抗，坐在椅上任凭他摆布。只见他刷地抖开了一卷绸布，布的内侧插了无数银针，长长地针尖上泛着幽光。时至今日，任逍遥才终于有了点大夫模样。

他从绸布另一端拔出一个外表黑不溜秋的瓶子，这瓶子毫不起眼，跟他其余那些花花绿绿的瓶罐在一起显得很没存在感。

不过任逍遥看这瓶的眼神明显带着点赞叹，又看了绾絮一眼，慢悠悠从她手下把帕子抽出来，把黑不溜秋的小瓶放在一边，从绸布里又拿出另一个，拔掉塞子后，将内中水一股脑倒进了手帕。随后他把手帕里多余的水拧掉，这才凑近绾絮，举着手帕帮她擦脸。

绾絮略微不自在地别转眼，低声淡淡道：“我自己来。”

任逍遥眼一瞪，放开声音道：“什么你自己来？你是大夫还是我是？知道自己脸上伤口的深浅吗？！亏你也能这么不上心，老实坐着吧！”

他恶质地嘴边一笑，喝令了一通觉得心情松快，可算体验了一把大夫的优越感。绾絮自然不能再说什么，他就用手帕细细将她的脸擦了一遍，手帕清凉，绾絮发热的脸触上，亦觉得舒服。

唯一不舒服的就是任逍遥的目光，像一把深锁牢牢吸固在她的脸上，炽烈的似火，绾絮就算不与他目光接触，依稀也能感觉到那两个眼眸深处，都灼烧着一团呼之欲出的烈火。即使只有目光，她也有些吃不消了。

手帕擦完了算是挨过去，可擦药的时候就没这么容易熬了。

任逍遥打开那个黑不溜秋的瓶子，只有拇指粗细，盛了同样黑乎乎的药膏，不过倒是没什么味道飘出来。

绾絮不动声色：“这是什么？”

任逍遥看她一眼，勾起笑：“这可是好东西，今儿算你赚了，我这药膏涂在脸上，不管多深的疤痕都能抹除，保证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哦，那倒真是好药。”绾絮瞥了他一眼，心道难怪这人有女人缘，藏着这样的药膏，那各路美人还不争相求购。

任逍遥淡淡地将手拢在袖中，道：“多少美人曾向我求一瓶这伤药，我还没给呢，你想怎么答谢我的莫大恩情？嗯？”

绾絮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我所拥不多，报答不了，既然药这么名贵，我便不用了，你收起来吧。”她摸了摸脸，不甚在意地将手放下。

任逍遥咬牙：“一天不噎我你就不开心！”

绾絮没搭理，谁噎他了？她可说的实在话。

任逍遥板着脸挖了一些药膏，盯着绾絮的脸说道：“这样一张脸上留下疤痕，我都觉得是暴殄天物。”

绾絮淡淡地一眼扫向他：“你很在意我这张脸？”

任逍遥的手指一僵，片刻响起的声音带点自嘲的笑：“在意，在意的很呐！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人最是肤浅，最以貌取人吗！”

嘴上说的恶劣，手上动作轻缓，绾絮神情微怔，忽然淡淡地垂下眼睑。

沾着药膏的手指在她脸上来回地涂抹，任逍遥忽然微微一笑，目光中也带了笑意。绾絮先时还不说什么，到后来坐立不安，眼睛里带着一抹警告地盯向他。

任逍遥笑得更欢了，凉凉的药膏在脸颊上游动，绾絮心下微乱，动作也无法保持自然，下意识偏开他的手指。

任逍遥不怕她的：“躲？你再躲一下试试？！”

绾絮有些恼怒，那边他又开口：“扭扭捏捏的，我这只是给你涂药，又不干什么，莫非本公子真这么英俊，你连看一眼都心潮荡漾？”论起某些时候的厚脸皮，任逍遥当仁不让。

绾絮板住了脸，硬是端正了坐姿。

任逍遥满意，终于将她一张脸都糊满了药。

这下看半边脸黑乎乎的，绾絮活了十几年，模样都没像今天这么有趣。任逍遥击掌，脸上似笑非笑道：“好啊，你的面纱呢，可第一次显示出用场了。”

绾絮不言语，扫一眼地上的轻纱碎片，她狼狈地奔出门，低头一路往自己的房门行去。

任逍遥望着她出门，忽然满脸的笑意渐渐撤下去，面色冷酷如千年的寒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拂袖一扬，淡如烟雾的面纱碎布宛如飞花般从地上旋起，他手指一张，碎布片便尽皆飘进他袖中。

绾絮覆了面回来，玉临风也在走廊拐角看见她，遂停下脚步：“怎么样了？”

绾絮无力地点头：“神医金口，不留疤痕。”

玉临风笑了笑。片刻又沉思：“这次楚姑娘是闹得过分了。”

绾絮想了想，轻声开口：“关心则乱，她对易公子的情意，实在深厚。”

玉临风有些惊奇：“你也知道？”

绾絮苦笑了一下：“也是无意中，不巧发现。”

玉临风顿了顿，又道：“我怕逍遥，不是那么容易放过她。这次她伤你，逍遥肯定记恨上了。他那人记恨谁，你……清楚，就是不死不休，执拗的性子我也拿他没办法，楚妙琳本质不是坏人，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将她逼成了如今这样，但要被逍遥记上，她一辈子就惨了。”

绾絮略微地沉默一下，“现如今可行的办法，最好是能让易南风醒来。然后他们，双宿双栖。”

玉临风点头：“我也是这般想。”

二人一起回到之前的房间，任逍遥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进来，捧一盏茶喝的惬意。

玉临风沉着脸看他，绾絮一言不发地走到易南风床边，着手探查他的情况。

任逍遥端着茶的手指不安分地翘动着，玉临风敛衣坐在桌子另一边，悠悠地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我把她安置在东厢房了。”

得向主人报备一声。

任逍遥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绾絮严肃地锁着眉毛，他叹一声，放下茶杯道：“玉三你不用跟我这摆架子了，我答应你救易南风那小子，不过有言在先，救了他之后你我还是兄弟，你不准再拿腔拿调。”

玉临风眼皮抬了抬：“你若能救他，我自然不会再生气。”那边绾絮徐徐然望过来。

“唉！”任逍遥突然快速地起了身，使劲地摇扇子，“受不了你们这样，分明就是想让我出手，还偏偏装的一副凌然的样子！”

玉临风和绾絮脸皮齐齐一抖。

正文 第十九章 妙琳楚楚

楚妙琳醒转过来，四壁都幽暗的光，胸口火辣辣的难受，如同裂开一般。床头有一戴面纱的女子坐着，安宁一双眼投在她身上。

绾絮淡淡盯着她：“楚姑娘。”

楚妙琳立刻警惕地挪动身子，却立时被一股大力牵扯的几乎痛叫出声，她犹自歪在床上喘气，眼睛狠瞪着绾絮。

绾絮悠悠道：“你最好不要乱动，你中了任逍遥一掌，虽然他留手并未震碎你的五脏，但也让你受了不浅的伤，你稍微动作就会牵动内伤，如果贸然运功，更会使五脏六腑直接不堪重负，你也会衰竭而死。”

那她和废人还有什么区别？楚妙琳死命按着胸口，看着绾絮的眼中疯狂里也含着绝望的意思。她也不是那种顽固之人，到此刻她也算知道绾絮和暖娘不是一伙人。眼前这女子分明与任逍遥更像是一伙，暖娘虽然毒辣，但也绝不可能与任逍遥有瓜葛。

可是绾絮不慌不忙，却忽地抛出一个诱惑至极的问题：“楚姑娘，我问你，如果有人救了易南风，你肯不肯放下一切，与他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

楚妙琳惊呆了！

不仅因为对方好像清楚她一切底细，更兼听到那句平时想也不敢想的话，救了易南风？她眼眶潮湿，心头狂跳不已，可随之而来的心碎便击倒了她，说不动心是假的，就算她先前再怎么嘴硬，可如果易南风真的能活下来，哪怕他们不能在一起，哪怕牺牲她自己的命，她也是情愿的。

可是，事情有那么顺利吗？

预料中楚妙琳的狂喜并没有到来，绾絮心中一怔，问：“怎地，你不愿意吗？”她以为只要有这个条件，楚妙琳定然立刻点头才对。毕竟，能有自己爱的男子双宿双飞，在这世间恐怕还没有女子会抗拒这种事情。

楚妙琳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了无生气的笑：“就凭你？这位姑娘，你就算不知天高地厚，也不要随便说话。”

绾絮眉心皱了皱，心中却也有些恍然，楚妙琳根本不信任她，难怪不表明态度了。想毕，她淡淡开口：“你都没有试过，怎知我没有办法？反倒是你，楚姑娘，你一味猜疑，若果真耽误了易南风的命，你不后悔吗？”

楚妙琳脸上一白，微微垂下眼眸，良久浮起了一丝哀凉的笑，抬起头道：“你这样自信满满，无非心里想着有那任逍遥给你撑腰吧，我老实跟你说，不要觉得任逍遥有个劳什子‘毒王’的头衔，他就真的天下无敌了。暖娘的毒从来没有人能解过，放到中原去，也是足够让唐门束手无策的！即使任逍遥他真的有本事吊住易南风的命，保他一口气不死，可你们又焉知这样做就没事了？暖娘对他下了绝杀令，天上地下誓死追杀，你以为你们有那个力量保住他？你们也太小看沧海明月楼了！任逍遥不过一个落魄公子，姑娘你对他的信心，也该到此为止！”楚妙琳此刻的心思已经转移到，绾絮估计是任逍遥身边的一个侍女一样的身份，怪不得，早就听闻逍遥公子手下的四大婢女个个貌美，只不知这女子是其中的哪一个。

连着两次被误会，绾絮心下微讶，不过她的心思却集中在那个绝杀令上，略微想了一想，才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任逍遥身边的人。”虽然现在的确要借助他的力量，顿了顿，她说道，“不过他究竟中的什么毒，你能不能告诉我。”

楚妙琳些微嘲讽道：“你连他中的什么毒都不知道，就敢放言说能救他？”

绾絮不恼她的讽刺，淡淡一眼扫在她脸上：“你刚才既已说这是暖娘的独门毒药，那么旁人不知道也属正常。问你也只是想知己知彼，你若是再继续这样不配合，那我也没法，易公子昔年有恩于我，不能救他我很遗憾，楚姑娘这便将他带走吧，恕我无能，救不了。”

楚妙琳这下的脸色真是白了，她身子微微发抖，眼中光芒也猛地灰败，她百般猜疑，也是急切地想探知绾絮的底，却没想到这样做，会激怒并引起她的反感。绾絮到底地位尊崇，皇家女儿的威势眉眼间自然地傲放出来。楚妙琳只觉得面前的女子身上陡然散发一股凛然之意，没的叫她生出了几分惶惑。

她咬咬牙，强忍着即将失态的神情，说道：“暖娘给我们下了‘生绝’，生绝死忘，生生不绝，只要，只要我们靠近一丈之内，彼此都会受千刀万剐之痛，不过远……易南风在一定时间内会死。”

绾絮依然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经是吃了好大一惊，靠近一丈之内会受千刀万剐之痛？难怪楚妙琳痛不欲生之下性情大变，这不等于活活拆散了两鸳鸯？想不到那个暖娘这么歹毒……

她更惊讶这世上竟还有这种药，委实匪夷所思。这是她除了自身情蛊之外第一个想不透的毒药了。脑海中陡然打开一个画面，她突然想到，她曾问过水兰舟一个问题。那是一月前，公子悄然而来这座城，她问过他：“公子，你总说世上毒药多种多样，有没有一种药，可以在人的心随意动间施展。比如……你给我下的情蛊一样。”

准确说，情蛊是蛊不是毒，然而人常说蛊毒蛊毒，于是她心思流转就想两点是否能贯通。

公子回答她：“有，但那种毒十分难配。配出来了，甚至可以以人的七情六欲做引子，就像，让两个本相爱的人因为毒而不能在一起。”

回忆戛然而止，绾絮却陡然有一种拍自己脑袋的冲动，天呐，公子当时提出要教她配置这种毒药，而她，却回绝了。造化弄人，真真是作弄人。

楚妙琳小心翼翼地看着绾絮，绾絮悠悠地打着扇子，似乎自言自语般道：“原来如此，你当时被毒反噬，所以才没能利落地杀了我。”她却是在说刚刚发生的刺杀。

楚妙琳脸色一变，慢慢垂下了头。

绾絮瞥她一眼，见也说的差不多了，便缓缓站起了身，“等等！”楚妙琳见她要走，连忙向前一扑，却又牵动了伤，惨白着脸趴在床头望她：“你，你真能救他？！”

绾絮悠悠转身看她，楚妙琳留着眼泪，绝望地笑出来，“你要能救了他，哪怕把我的命留在这，我也随意！”

绾絮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忽然有些喃喃道：“沧海明月楼，那个挂在你们二楼的雅间里，墙上的那幅画上的公子是谁？”

&&&

楚妙琳闻言愣了一愣，稍后才抬起头，盯着绾絮的目光有些奇怪：“你去过我们楼里？”

绾絮道：“去过一次，正是你们暖娘亲自请的。”

楚妙琳似乎一惊，神情随之变得有些复杂，绾絮静静呆在原地，看着她，等她的回话。

楚妙琳眉头轻轻皱起：“九转娑罗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外来人闯入了，你们几个从匈奴过来，暖娘定然了如指掌。据楼里的规矩，暖娘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最好有点防范。”

绾絮敏锐地捕捉了一丝弦外音，目中凛凛问：“什么意思？沧海明月楼不允许这座城有人进出？”

楚妙琳惨淡一笑：“姑娘想必都知道了，这座城里有毒，进来的人不许出，外面进来的……更出不去。”玉临风明明就中了毒，她刚才见他依旧好端端，便明白十有**是绾絮他们把人救了。那么这样一来，绾絮自然也早就是清楚这个城的秘密了。

“那这与你们沧海明月楼有什么关系，”绾絮转身看着她，“就算这座城的人都中了毒，你们也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楚妙琳一怔，似乎要说什么，眉间一丝犹豫，然后又缓缓摇头：“不，我们只是接受命令，至于要传达什么指令，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绾絮问她：“如果不接受命令，会怎样？”

楚妙琳脸色一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反问道：“就像易公子被追杀一样？你们也会被下‘绝杀令’？”

楚妙琳摇头道：“不一定是绝杀令，但肯定命不保夕。有人受了酷刑，早就不容易活命了。”

绾絮眉头锁紧，淡然地看她一眼，顿时疑窦丛生。

“你不曾回答我的问题，那个公子是什么人？”她的目光微微压暗，“真是你们暖娘的相公？”

“相公？”楚妙琳目中微愕，闪烁着不解，片刻摇头道，“当然不是了，那个人……是，沧海明月的楼主。”说到后来她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地吐了出来。

东厢房内十分安静，绾絮手指撑着桌面，隐隐泛白，良久，她的目光淡淡瞥向楚妙琳，犹如温夜的水，凉柔地划过：“这些命令，是他给你们下达的？”

楚妙琳看着绾絮，有点出神，明明她的语调还是无波无澜，和之前一样宁静平和。可是她却感到了其中一种冰凌一样的尖锐感觉，刺得楚妙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强自压住心头的不适感，谨慎地说道：“不是他，楼主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到楼里了，所有事情都是暖娘安排的。”

绾絮的眼眸里微微一放松，“你们对暖娘很信服？”她没有在同一个问题上多绕，话锋再次转回来。

楚妙琳脸容一僵，眸中闪出几抹怨毒，她轻轻闭了一下眼，而后睁开，半晌，极不情愿地长吐出一口气：“对，楼里每一个人……都对暖娘很信服。”

“为什么？”绾絮目光里飘起了一丝淡淡兴致，“有什么原因吗？”

楚妙琳不料绾絮竟然问的这么多，终于开始支支吾吾了，明显不愿意再像之前那样坦白的回答。她就淡淡地说：“我加入楼里的时间也不多，也不清楚很多事，姑娘你若是想知道，等远……易南风醒了，你可以问问他。”

终于绕回了正题，听她生硬地叫着“易南风”，绾絮微微一笑，“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我让人送参汤给你，你的五脏受损，一定不能有闪失。”

楚妙琳迟疑着，终于对着她背影问道：“你究竟是谁？你说远……易南风有恩于你，什么恩？”

绾絮眨了眨眼：“和你这般一样，庇护之恩。危难时易公子提供了避难之所，不管如何，我终身感激他的那一时善念。往日他叫我周姑娘，你高兴的话，随他叫。”

楚妙琳眼中闪着惊疑，绾絮的最后几句话让她安了心，周姑娘，她似乎真的有救他们的办法？

走出了东厢房，绾絮呼吸了几大口空气，她的心从刚刚一直跳跃不安，此刻更像要跳出胸膛一般，她只得停住脚步，将手掌缓缓地按在胸口间，皮肤下清晰有力的律动传递在手心。

正好旁边有一棵洋槐，她就靠在树上，一下一下轻轻呼吸。眼中闪着惊讶的光，公子竟是沧海明月楼的楼主？这怎么会？

她的眸中有着余下的震惊，和一丝不可置信，她真切感到了来到西域给她的千百样出乎意料，一直那个处在朦胧中的公子，居然也用这种方式、猝然来到面前……

这是怎样的惊？还是喜？

楚妙琳自己是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一句“他是沧海楼主”能给绾絮带来多大的震撼，她浑身无力，只能咬牙切齿又没奈何地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天，日头刚刚沉下，果然有小婢女给她端来一碗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刚出锅的人参汤。

这婢女自然是小桃，她把参汤放下后，一双眼睛就上下打量了一下楚妙琳，睡醒之后她也知道了的，这个女子差点将她家的宝贵帝姬三殿下的命要了，此时看过去，果然觉得眉眼带煞，是个不好招惹的女人。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嗯，楚姑娘，我家姑娘说了，委屈你暂住阵子，过段时间易公子醒了，你们要怎么样，要走要留，全看你们自个儿的决定，她能帮上的，也会帮一帮。”

楚妙琳本来已经伸出手去握人参汤，听着这似乎是对治好易南风胸有成竹的话便是一顿，心里道她倒是可以暂住阵子，只不过暖娘派出的杀手这位周姑娘抵挡得住吗？

正文 第二十章 交锋

今天绾絮心血来潮，指使小桃说，秋风朗朗，门外落叶缤纷，她要弹琴。

小桃歪着脖子愣了半晌，呆头呆脑地回过神道，“殿下，您没带琴。”

绾絮眉眼一瞪：“没琴？”

小桃为难地低下头，小声道：“是没琴，殿下。”

难为人的事，就好像想喝酒的时候没酒一样，让人浑身感觉煎熬不舒服，琴性来了，却没琴。

绾絮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桃眼睛一亮：“问一问神医吧，神医有银子，可以买一把琴来。”

“小丫头真是会说话，我有银子是我的，你倒不客气。”门外爽朗一把嗓音，任逍遥一步跨进来，目光看着绾絮，“你要弹琴？”

小桃眼前又是一亮，也因为任神医今天特别潇洒，而且他手中还托着一把琴。古琴圆尾，色泽柔润，琴弦横搭在上面发出灿烂的光。

绾絮瞥一眼他手上的琴，道：“是的。”

任逍遥把琴往她面前一搁，脸上笑得有些邪恶：“你不介意接受我的恩惠，这把是‘琴秋’，燕玄两琴之一，有价无市，琴音清脆，想不想感受一下？”

琴秋，曾经燕玄王朝的着名歌姬，名扬天下，与北岳剑门女子，皇霜，一南一北，并蒂齐称。

皇霜琴秋，曾是燕玄史上最着名的两大奇女子。

现在任逍遥竟能弄来琴秋的这把琴，还是在西域这种塞外的地方，确实是不简单。绾絮伸出双手，展开手指后按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弦尾转留音，清越霜冷，委实当世好琴。

任逍遥抱臂站着，嘴角上翘，有点似笑非笑。

绾絮轻轻地弹奏起来，初时还不觉，几日来的心事像潮水一样渐渐涌上心头，指下琴弦跳动，速度悠快，连带几日的感情流淌，悠悠转转，缓缓扬起。

过了约莫半柱香，绾絮的琴已经抚了两个来回，西厢那边终于传来了一阵箫音，婉转迂回，慢慢跟上了琴声的节拍。琴箫相合，莫名协调。

任逍遥目光一凝，而一边的小桃则几乎从没听过绾絮的琴音，乍乍闻见，已是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沉迷进了琴声中。

江湖夜雨几多时，夜来忽梦哽难言，有苦心里堵，苦于不能说。娇柔美貌又如何，珍惜之人少有少。今朝把琴操，诉苦言语中。白衣如梦公子行，碧波湖上兰舟飘，便是那江湖红尘梦，烟雨人生琉璃灯。

一曲完毕，绾絮划弦收音，小桃从愣怔里惊醒，脸通红地拼命鼓起掌，嘴里赞叹不断：“殿下弹得太好听了！我都听得愣住了！”

绾絮微微一笑，她这半调子琴技，居然也能被说成好听，难得难得。瞥一眼任逍遥，他竟也双目炯炯，忽而深沉的眸子盯住了她。

这时，玉临风意气风发地走进门来，玉箫放在胸前，进门看着绾絮笑道：“许久不听殿下抚琴，今天重温旧音，在下真是欣喜若狂！”

他委实够欣喜，在玉临风心中，绾絮可是实实在在的“知己”，从风云客栈初遇时听见绾絮“无意中”的抚琴一曲，他就深深觉得这世上除了绾絮没有能奏出这样音乐的人了。如此情到深处，自然流露，堪称绝唱。

绾絮很汗颜，她知道玉临风对乐律有一种偏执的痴迷，自己阴差阳错被他引为这方面的知音，委实太奇怪了。

玉临风道：“这曲子有名字么？”

绾絮伸指轻轻挑了一根琴弦，淡淡答道：“明月本无心。”

玉临风轻轻叹了一声：“明月本无心……明月无心，安能有情。”

任逍遥笑道：“人心这种东西，受的不公一旦多了，自然就没有了。至于本来就无心，那可不知道了。”

无心，无情，就是情空，情也空。

几个人在这里讨论的兴起，却不料院子里传来楚妙琳的惊叫，听声音，甚是惶急。绾絮愣了愣，心想这女子莫非并未听从她的警告，竟然在这等重伤的情况下还是下了床吗？

窗户也凑热闹地骤然打开，一个人以急速敏捷的姿态跳了进来，放着门不走，却成就了窗户。像足了慌不择路的样子。

跳进屋子的归海藏锋也确实模样着慌，形象有点凌乱，绾絮盯着他半天，问道：“这是干什么？你有急事吗？”

归海藏锋首先看了看她，然后才郑重其事地点头：“有。”

绾絮又愣了，点点头道：“那你说。”

归海藏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大家，片刻开口沉沉地说：“外头有刺客，殿下，我带您躲起来。”

归海护卫此刻的语气既沉稳也缓慢，脸上表情也颇平静，这句话如果不听内容，就好像他平时说的“我要吃饭”一样的感觉。

因此听到这句话，房内包括小桃三人都是先一愣一下，然后才错愕地看向归海藏锋。有刺客的话，他还能不慌不忙地，而且身为护卫，见到刺客来了，居然不是出去拼命，而是跑来带主子“躲”？

绾絮也呆住，不过幸好她平素知归海藏锋甚深，也觉得他这时的情绪有点怪异，便马上问他道：“刺客在哪？”

归海藏锋迟疑了一下，似乎不愿意说，讷讷了一会儿才道：“在东厢。”

东厢地方很大，他的回答显得很模糊。玉临风反应快的，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就问：“东厢哪一间？”

归海藏锋看他一眼，慢慢道：“第二间吧……”

玉临风肺都要立时爆开来：“那不是易南风？！楚妙琳也在！他们怎么样了？！”

绾絮自然也意识到了严重，明白到归海藏锋对他们隐瞒了什么，眉头就一皱，凉凉的眼光扫向他。归海藏锋表情板正道：“楚姑娘和他们正在斗。”

玉临风闻言就退了一步：“那你怎么不帮忙？”

问了等于白问，归海藏锋坚持道：“我的职责要保证殿下安危。”

玉临风差点被他气死了，已经来不及瞪他，或者再跟归海护卫再多说哪怕半个字，玉临风转过身，人一阵风似地就冲了出去。

&&&

绾絮把琴一推，也站起来，却是看向任逍遥道：“我们也去。”

任逍遥点了一下头，两人迅速转身出了门外，都施展轻功朝东厢飞去。小桃凑热闹地跑到门口几步，又退回来，眼巴巴地望着归海藏锋，笑呵呵道：“归海大人，……我们也去吧。”

归海藏锋面无表情，看着门外，他丢下一句：“你就在这等吧，哪也别去。”袖袍一展，追着绾絮去了。

小桃眨眼看着他走了，自觉颜面无光，没办法她半点功夫都没有，跟去也拖累。连逃都比别人慢。

楚妙琳正在垂死挣扎，她跟对面人武功相差极大，勉力支撑到现在就剩下胸前一口气强撑。不能让这个人靠近易南风，否则易南风绝活不了。

楚妙琳身负重伤，此时更是无所顾忌，便干脆以命相搏，对面那人眼中一愣，饶是武功高强，也被她阻了阻。之后，那人似是失去了耐心，扬手一剑便向她面门刺去。

面前衣袍飘飞，他的剑直接被人拍了一巴掌，狠狠歪道一边。任逍遥挥舞着大扇子，冲着正赶来的玉临风笑道：“玉三，西域一年，轻功练的不错嘛，我差点追不上你了。”

玉临风堪堪从空中落下，也不管任逍遥是褒是贬，手放在剑柄上，“铿！”就将红尘剑拔了出来。

楚妙琳捂住胸口气喘吁吁：“小心点，那是楼里第一杀手，青牙。”

说到青牙脸色就变了变，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放在青牙这，那真不是虚的。

绾絮赶忙向前扶住她，怕她过于激动，其实三个人当中轻功最好的还是绾絮，不过她一来先到这也帮不了什么真忙，其次任逍遥轻功也不是盖的，她就晃晃悠悠跟他一块到了。

玉临风上前过了两招，两人都是用剑的，针锋相对，青牙暂时把楚妙琳放在一边，敛衣正身道：“久闻离殇剑客的名声，大漠第一，今日在下能领教一番，深感荣幸。”一番恭维话也说的斜刺横生，叫人听了反而更觉得不舒服。

玉临风眉峰一敛，翻转手腕使出红尘剑法第一式，夕阳晚照。这招是他学的最像的一招，虽然还不是出神入化，起码有了几分神髓。青牙却轻巧挡了下来，嘴角笑意更冷。玉临风紧接着开始用出后面招数，却是连青牙一片衣角都碰不到了。

青牙眸中略过一分讥笑，道：“红尘剑法也不过如此，你本身功夫不错，何必毁在这套剑法上。”

玉临风眼皮挑了一下，他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评论他师父的剑法不好，这也让他更恨自己，好好的一套神妙剑法，他却始终运用不了。

他手指一弹，半刻却又生生忍住了。

这些隐忍神色被任逍遥看见，任逍遥缓缓道：“他刚才是想用玉家的‘佛手玉指’。”

绾絮也出神地看着，玉临风是堂堂江湖三公子，他的武功不可能弱，与沈丹青任逍遥即使有差距也不大，然而，他却很显然是打定主意不用自己的家传功夫。

这样一来他自然被动万分。

玉临风不多时胸口就被青牙刺了一剑，其实他本来的武功虽说不能打败青牙，倒也能跟他斗个旗鼓相当。几百招不落下风还是能做到的。可只要他一天在西域，就算他被人打死，他也还是顾尘空的徒弟。玉临风骨血里不屈服的傲气，全然展现了。

青牙原本似乎还想羞辱一下这个所谓西域的剑客，不过他很快就看出玉临风对于他委实不堪一击，便失去耐心，眼中凶光暴起，一剑看准要害刺过去。这一剑凭玉临风剑法的速度决计不能躲开，他踉跄了一下，身法狼狈。

“哼！”任逍遥衣袖一挥，脚下便移了过去。当下对上了青牙，轻而易举化解了他的剑招。

青牙知道任逍遥的身份，不过他向来自负惯了，以为就算他来凭自己本事也能应对。可惜他太高估自己，几招下来就分出鹿死谁手了。

任逍遥狞笑一声，直接捏住青牙的手腕，不耐烦地打落他的剑，踩在脚底下。对一个用剑的人来说，将他引以为傲的宝剑放在脚下踩，比踩在他脸上还要丢人。不得不说，任大爷这羞辱人的段数太高了。拿的都是软处。

青牙自打跟在暖娘身边，何曾还受过这种屈，此刻的眼中冰冷一片，看任逍遥的眼神像刀子。

可惜任大爷又是什么省油的灯呢，见到这种眼神，直接窝心脚踹过去，踹的青牙直不起腰。归海藏锋就在绾絮旁边看热闹了，脸上露出一抹痛快的笑，马上又收回去。

他是堂堂皇家护卫，应该鄙视任逍遥这种作为，以强欺弱非君子所为，任逍遥打倒了对方，再行羞辱，实在过分了。不过……不是也有那么句古话吗，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个什么楼里第一杀手，碰上一个段数比他高不止一等的恶人，只能算他倒霉吧……

归海藏锋很不正人君子的这么想。

“你那是什么眼神？”任逍遥标准恶霸嘴脸，“就你，也配看不起我？比谁手段狠，是不是？一会我就把你手筋脚筋都挑断个彻底，再把你扔到屋后的阴沟里。你不是喜欢瞪我吗？你瞪，我还可以帮你找根棍子把眼皮挑起来，不用感谢我，你就没日没夜地用你那双眼瞪吧！”

绾絮毛骨悚然，低头去看楚妙琳，却见她的嘴角一抹奇异的笑。

青牙浑身发抖，缓缓闭住了眼。不知是气的，还是也有惊吓的成分。跟任公子比小人，不用怀疑，他永远比你更小人。

任逍遥笑得欢，拍了拍青牙的肩膀，宽宏大量地说：“明白了吧，就像你刚才欺负玉三和那个姓楚的女人一样，你有实力就是大爷，随便你怎么做，所以他们不能反抗你。现在，你只要叫我三声任大爷，我就考虑少挑断你一根脚筋。”

他这完全就是在羞辱了，因为谁都知道，青牙不会那么做。任逍遥本性暴露无遗，将别人加给他的不痛快百倍千倍万倍还之。

此时东厢的气氛十二分诡秘。

绾絮眼眸沉静下来，玉临风死盯着任逍遥，表情冷酷，他的实力，怎么会变得这么强大？玉临风知道任逍遥有很多秘密，就是他自己，也有很多看不透的地方。可是今天任逍遥所表现出来的，完全推翻他的印象。至交多年，他以为，任逍遥的武功就算强些，也该是与自己差不多的。

刚才一看，却是……差太多了。

他跟青牙交过手，当然知道，这个沧海明月楼第一杀手的武功确然高的离谱，放在中原也是首屈一指，而任逍遥，居然就三两下把人家解决了？

不怪青牙会惶恐，因为他感受到的，是多么恐怖的力量才能把他打败。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轿中人

。青牙陡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带着点阴森，仿若魔鬼露出他的毒牙，青年男子不知哪来的力气，骨碌一滚从任逍遥脚边到了另一边。

同时那些高高低低的院墙，忽然浮现出许多人站立在上面，通身肃杀冷冽，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下面的他们几人。

绾絮几个均心知不对，任逍遥也顾不上去把青牙捉回来，几人一起抬头看过去。

红影微霜，仿佛红莲徐徐出水，院门外慢慢走进来一位绝色丽人，嘴角噙着笑，手中的团扇轻微扇动。正是暖娘。

青牙擦着嘴角的血迹，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向院门后退，唇边冷笑：“你们以为我只有一个人吗？易南风和楚妙琳这两个叛徒，楼里早就应该把他们清理了，岂容他们活到现在。”

楚妙琳一看到暖娘，先前轻松的神色一扫而空，整张脸都吓得白了。绾絮拍了拍她的肩，尽力安慰着。然后转过脸，绾絮与院门口的暖娘目光一碰。

暖娘笑得灿烂如花：“我的客人们！上次你们匆匆不告而别，等奴家回转，竟然都不见了人。呵呵，莫非是嫌我们明月楼招待不周？”

应付这种场面，行家里手中莫属任逍遥，当下众人都看他，只见任逍遥挥开扇子，亮出招牌微笑：“夫人的招待自然极好，只是临时有事，我们也觉得非常遗憾啊……”

暖娘抬起衣袖掩面，轻轻笑了笑，像极了娇嗔的女儿，美态毕现。她道：“既然如此，几位现在也可跟我去，我保证待诸位如上宾。正巧，我楼里走失了两名伙计，寻找几日才发现和几位在一起，几位就买个面子，把他们一并交予我吧。”

她说的殷殷关切，倒好像墙头上站着的那些人不存在般。这些人能接近院子，却不被任何人发觉，明显就是内家高手，暖娘嘴上说着“请”，却是带了这么多也许是沧海明月楼中最得意的高手，这个“请”的分量，至少在绾絮眼中，等同于胁迫。

青牙走到暖娘身边，微微伏了一下身，脸上又是极为恭敬的神色。暖娘轻轻转向他，眼中一柔，似乎在查探他的伤势。

任逍遥冷眼抱着双臂，身上有股殷殷凛然之意。到最后也是一笑，道：“这二位不巧都是在下的朋友，不如夫人也送我们一个情面，将这两个伙计放了。”

“放肆！易南风和楚妙琳既然进了楼，生是我们楼里的人，死是我们楼里的鬼！一辈子都别想逃！”

青牙放声大喝。

任逍遥狠狠将眼瞪向他：“你才放肆！我和你主子说话轮到你插嘴！”话音响起时已是甩出手中扇子，扇子平平飞出，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缓慢的意味，可是青牙转过身要躲，那扇子却突然如利剑一样窜出，“啪”打在青牙右边脸上。

任逍遥看也不看暖娘，就那么弯起嘴角嘲笑青牙：“怎么？以为有主子在身边，胆壮了？”

他这一下可叫狠，青牙的脸被大力打的歪过去，等于正面扯了暖娘的脸皮，看来他也看出来，暖娘此次带着沧海明月楼的人来，他们不想交出易南风两人，势必不能善了。

既然不能善了，那么表面平和，不用浪费时间装了。

任逍遥打了人，扭过头又笑：“生死都是你们的人？你们这是酒楼，还是牢狱？”

这话也正是绾絮想问的，楚妙琳一看到那些来的人就瞬间面如死灰，好像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希望，这沧海明月楼，究竟有什么样的魔魅？她摇摇头，心里有点忧虑。

暖娘看见任逍遥这般无顾忌，脸色一变，转头望向青牙脸上清晰的痕迹，差一点便要滴血出来。她捏紧扇柄，呼吸了口气，柔柔地道：“无影门主，果然神功盖世。”

她叫破身份，任逍遥也不惊讶，然而对于始终紧紧跟随在绾絮身边保护的归海藏锋，却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他冷厉如电的目光霍然盯向任逍遥！

无影门主！！！

刚刚那女子说什么？任逍遥是无影门主？！归海藏锋心里瞬间充满了浓浓的震惊和不信，叫他怎么能想到，这个和他们一路同行的绝代神医，居然是那个搅乱太后寿宴杀人如麻的无影门的门主？！

今年的太后寿宴，皇帝君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寿宴上有人刺杀的事情压下，没有流传到民间去，但当时拼死的护卫，浴血奋战的归海藏锋也是侥幸才捡回一条命，君天下一直下旨彻查此时，抓住无影门的首领，却杳无音讯。

原来、却原来，这所谓无影门的门主是躲到了西域边疆，怪不得燕玄的搜捕总是空手而归！

归海藏锋看向任逍遥的目光这时就有些微妙了，他的手本能地靠近身侧的佩剑，然后他余光看向绾絮。绾絮一手抱着楚妙琳，目光却淡淡看着场中，轻声道：“不要轻举妄动。”

归海藏锋大惊！自家主子这平静的态度，难道是早已知道了……刹那间他似乎冷静下来，回想殿下常常对“任神医”不冷不热的态度，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解释。

只是，这位金刀护卫瞬间也出了一身冷汗，他居然放任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人在帝姬身边，万一这人想要取帝姬性命，那……

越想越后怕，归海藏锋生平第一次，感觉了腿肚子在抖。

绾絮淡淡的目光看向他，声音像秋水一样凉：“拿好你的刀，一会如果动起手，你就去帮忙。其他什么也不要做。”

归海藏锋下巴挂着几滴汗，低沉地应道：“属下遵命。”

绾絮忽然扬声道：“暖姑娘，凡是依循的等价交换，易公子和楚姑娘都是重伤之身，想来他们即使犯了错，也当受过了惩罚。这两位都是我的朋友，如果还不够，我愿意为两位朋友赎身，请姑娘开出条件，只是希望暖姑娘不要再步步紧逼。”

她咬字清晰，声声喊的都是“暖姑娘”，竟不像任逍遥那样再喊“夫人”了。

楚妙琳霍然睁开眼，仿佛突然被催入了一股力量，目光怨恨又光亮：“赵暖荷！你心狠手辣，不给任何人活路，只是仗着楼主不在，你就兴风作浪，将楼里搅得乌烟瘴气不说，十几年间，你说，你害死多少人命！有本事你就一直胡闹下去！楼主一定不会放过你！”

暖娘眯着眼缓缓抚弄扇子，不知她想什么，声音又缓有柔，她缓慢抬头看着楚妙琳，问道：“楼主？你们有多少人见过楼主？竟然学会抬出楼主压我？”

“就算我们都没有见过楼主，沧海明月楼也不是你的！”楚妙琳拼了命，嘴里带着一抹嘲弄，狂笑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如果不是楼主的侍女，有多人愿意听你的？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一介侍女，真以为自己是枝头的凤凰吗？我呸，我跟远乡两人今天就算被你这个小人逼死了，你也休想得到便宜！”

这一番话真是闻者震惊，听者变色，楚妙琳眼见自己活不成，这么久以来受的欺辱羞恼全部涌上心头，她一心想着羞辱暖娘，说话毫不留情，字字句句都像当众扇暖娘耳光。把这高高在上统治沧海明月楼的女人说的丑陋加不堪。

说完一口血喷出，受伤的五脏六腑终于崩溃。

绾絮见这凄惨的景状，几乎束手无策，当务之急也只得要紧封住楚妙琳的胸前穴道，止住鲜血的失控流出。这要是失血过多，免不了一个死。

暖娘的神情，雷打不动，都是柔和淡然，她往前走动，一点也不看楚妙琳，直盯着任逍遥说道：“任逍遥你这样强出头，真以为自己是大爷吗？”

任逍遥摇头道：“你以为带着这些人，就能阻拦我吗？”

暖娘悠悠地瞥向他，眼含桃花，微微眯起：“你忘了我啊，门主，他们不能，我能。”

“门主固然神功盖世，但也不要托大了。”

暖娘霍然合拢扇子，雪亮的银坠荡着，任逍遥望着她，心下也凛起来，这个女子不简单，他倒不敢有轻视之心。

暖娘忽然大喝：“沧海明月楼的人退下！”

她这一喝，原来围得比较近的，纷纷收拢身形，整齐划一地退到院墙那里，这样看着，整个院子在砖瓦堆得墙内，像是又被围了一层人墙，而且这层人墙还是个个绝顶高手组成，真真比铁桶坚固，固若金汤。

任逍遥嘴角带一抹笑，眼中却像深渊厚厚的冰霜，他微一扬嘴角：“看来今天我要犯一个打女人戒。”

暖娘的下颔线条绷紧，她眼中极淡极淡地，几乎没有任何情感。忽然她一翻手，一根细而闪亮的丝线窜了出去。正是她取人性命如入无人之境的绝杀武器，银丝，狠绝凌厉地威势冲着任逍遥，没有千回百转，没有女子那种娇娆。

任逍遥眼中豁亮，他施展轻功躲开，在空中低头看着暖娘，声音响亮地问：“这丝线不是你的吧。上面凌厉的气势，根本不是应该属于你这个女子的。”

暖娘柔柔道：“是不是我的有何区别？反正现在都是**控他取你的命！”

任逍遥不再说话，忽然全神贯注对着面前已然向他冲上来的女子。

沧海明月楼的人冷眼旁观，果然都没有再上来。他们的眼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敬畏，暖娘都出了手，哪里还需要他们再动。

这样的过招，让本来对任逍遥实力不知何许的玉临风和绾絮也担起了心，对了，也许这里的人加起来，也无法伤及任逍遥，可是暖娘一个，却已然够了，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任逍遥就无法了。

他对其他人的蛮横，也是因为本身实力凌驾于他人之上，没有这个先决条件，他就算再狂也会收敛。任逍遥的眸光渐渐变沉，暖娘的力量超过他的预计，缠斗了半晌，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该死，如果再过久一点，他的力量恢复的多点，哪还能有机会出现这样的被动……

暖娘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她猛地从任逍遥左边飘过去，任逍遥脚下一顿，自动地滑向另一边，轻轻落到了院门的地面上。

他静静看着暖娘，暖娘此刻站在他之前站的位置，前面就是楚妙琳和绾絮。

许是感受到危险地逼近，楚妙琳的眼睛再度睁开来，含着恐惧地紧紧盯着暖娘。暖娘冲她微微一笑，缓缓地吐气为声：“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幻的楼主身上。”

这句话让楚妙琳身体忍不住轻轻发起抖来，她竟然瑟缩了一下，向绾絮怀里躲了躲。

暖娘道：“毕竟楼主只是一个幻影，难为你们，这么多年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楼主就是楼主，不管过多少年，他都会在哪里。楼里的人见不见到他，都是一样。”

突然说出这句话的竟然是绾絮，她怀中抱着楚妙琳，眼眸如霜雪，就那么深沉地盯着暖娘。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暖娘一瞬间又怔忪了，她的手竟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往前伸，脑海中也有些混沌，指尖发着颤，她不明白，这个蒙着面纱的少女，为什么总会给自己一种如同楼主身上的气质的感觉。

楚妙琳虽然不对自己的命抱了希望，但想到身后的房内躺着易南风，仍是不禁浮出一种生之无望的凄惶，她喃喃叫着：“楼主……”

暖娘转头看她，目光一亮，笑起来：“你叫也没用……”

可是，就在她话音未落的时候，空气中骤然飘来一阵寒凉，静静地无声，只有突然而至的刻骨寒冷，瞬间弥漫了整座院子。

在这样的天气，论理不该有这样寒冷的气息，好像远山亘古不化的冰雪透出的感觉，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刹那间都被这样的凉寒彻骨怔住。

天空中，似乎隐隐飘起极雅淡的音乐，流光温柔，古琴波动的悠悠脆响。一顶美丽的轿子，通身雪白，从空中，被四个皎洁的身影抬着，如秋华盛尽的落叶，清幽幽落在院中。

轿子的流苏也是雪白的，悠悠飘荡在空中，让人感觉像是来自久远高山上的雪域，冰冷却又纯净，那轿帘遮着，轿中人。

正文 第一章 公子如玉

轿子前，两个男子半跪着，男子的衣服都是那种大海一般的颜色，蔚蓝深沉，微微地带起风。

碎发下露着额头，头略微低下，脸如刀锋般冷峭。他们跪的姿势极恭敬，一动不动在轿子前，身体稳稳如泰山。

此时，所有人，都盯着那顶白色的轿子。他们同样很心惊，轿子里，究竟坐着谁？

沧海明月楼的人，仿佛都被奇异的魔力吸引，轿子是从空中飞下来的，被这四个人抬着，有一种目眩神迷的魅惑，这种魅惑，好像天生吸引着他们一样。

就算是入楼最短的楚妙琳，此时也像是被冰雪寒风刮过内心，骇然从绾絮怀中转头，眼睛不由自主盯向轿子。

那后面两个则是女子，一个紫衣，一个红衣，并不鲜亮，很柔和的色彩。淡淡的紫，淡淡的红，与那白色的轿子，搭成一种寂冷的协调。

这四个人与轿子一停下来，人人都能察觉到他们身上的高贵冰冷，倨傲的气息，仿佛离尘于世间之上，散落于天际的孤云。

有风吹来，微微掀动轿帘，帘子如深海波涛，缓缓动着，却始终不露出轿内的分毫，帘上波动的浪纹渐渐清晰，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呈现出来。

白凤凰。

沧海明月楼的人，无论是什么层级的，在看见轿帘上那只凤凰时，都瞬间张大眼睛，眼中露出极度的震惊和莫可名状的狂喜！

人们当然是不会忘记那句话：白凤凰一出，楼主驾临！

两位女子中，这时，穿紫衣服的淡淡扬起头，出声道：“公子有命，所有沧海明月楼的人，全部退出别院之外。君绾絮姑娘，请上前来，公子有话同你说。”犹如出谷黄莺的嗓音，清晰响在院中。

谁敢违抗？！来自沧海明月楼，最高指令人的命令！当下那些院墙根下的人，个个争先恐后地施展轻功从墙头越下，竟无人再看暖娘一眼。

就连对暖娘死心塌地的青牙，此刻也苍白着脸，看了暖娘几眼，一言不发，没有半分犹豫地从院门那儿退出门去。

一切与绾絮所说分毫不差，楼主即使十几年不在楼中，威势也依然如往昔般，无人能改变。

这二位女子，没有暖娘的那种绝代容姿，但那种气质，却是铺天盖地地压来，孤傲地立于人间。绝对世间无双。

这个人能叫出绾絮的名字，想必也熟知对方的身份没错，可她依然只叫“姑娘”，似全然不觉得这位燕玄朝的帝姬，在身份上有何优越。

其实，绾絮此刻心中并不比那些惊惶退出去的沧海明月楼的人好多少，表面平静如斯，她将楚妙琳交给旁边的玉临风，慢慢站起身，朝轿子走过去。

玉临风是想阻止的，但看那些退去的人，忽然就感到阻止有些不妥。既然楼主有本事让沧海明月楼臣服，估计也不会为难他们，若是表现的太过警戒，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绾絮走上去，心里也在打鼓。不过她确然也感受到了一丝熟悉，便在心里暗道，若真是公子本人，她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

走过两个跪着的男人身边，他们跪的笔挺，身形却是十分峻拔，绾絮只觉得他们犹若山岳般冷毅。很快便到轿帘之外，她凝视那一寸流苏，轻飘着几乎到她的眉间。

那轿子里只是伸出一只手，柔和俊美，颀长的指尖泛着淡光，就好像那上面有清澈的水光弥漫。同时，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从掀起的轿帘一角飘出，进入绾絮的鼻端。

心中像是被轻轻扯了一下，她抬起右手，坚定地搭在了伸出的那一只手上。

所有人，就看到那两只手，紧紧相握，人们都奇迹般感受到一丝水□融般的熨帖，仿佛天荒地老，仿佛生死不弃。

绾絮也感觉到这只手握她握的很用力，她都能察觉疼痛一直延伸到心尖上，好像她整个生命都快被握碎了。可是她甚至喊不出声，她盯着那顶轿子，似乎看那厚厚的轿帘之后，谁在这么沉默的握紧她。

任逍遥嘴上还挂着笑，眼里的阴冷一分分散开，他也盯着那个轿子，却隐不了那丝潜藏的不屑。有一种更加冰冷的傲气，从他身上传出。

玉临风迅速看了他一眼，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说什么。

良久良久，轿子前交握的手慢慢地离开，明明是缓慢地分开，众人偏能看出几抹依依不舍，那如玉无暇的手静静地收回了轿帘内。

绾絮第一个反应看自己的手。缩回的手中握着一粒药丸。

奇怪，这么大力的一番握，手上竟然没有丝毫痕迹，连红痕都没有，整个手面光滑平整，宛若初生婴儿。

“傍晚到沧海明月楼找我。”轿内轻轻传出一道话语，是绾絮熟悉的声音。“药拿去救你的朋友。”

她咬了一下嘴，忽而觉得胸口溢满花香。

虽然让所有沧海明月楼的人都退出去，但暖娘却没有动，她比所有人都最先呆住，呆呆看着轿子，周围的一切从她眼中都不复存在。

轿子里，传出一个男子清润温凉的话语：“碧落黄泉，你们留下，带领此地的沧海明月楼的人。将他们重新整编，一起带回去。”

“紫陌红尘，送我回楼里。”

紫陌，红尘，正是那两个女子的名字，紫陌在前，红尘在后，忽然轻轻扶住轿子延伸出的横杆，未见如何用力，只见她们轻盈的飘起身子，带着手中的轿子，平稳地离地，有如轻羽浮起，雪白的轿子飘在天地间。

很快越过院墙，自众人的视野中不见。那轿子行的方向，的确是沧海明月楼那里。

轿子翩来，又再消失，若惊鸿一现，带着天边的寂冷，如一片孤云隐遁。

在场诸人何曾见过这等景象，脱俗的直如梦境般。直到轿子走了，众人心中还有些回过来，皆欣喜如狂，楼主不是幻影，楼主终于回来了。

楼主一来，就下了二道命令，虽然没明说，但暖娘手中权力已被这两句话间收回，却是人人心知肚明。暖娘此时站在院门中，竟是无人理睬，其余人都退到院外，反衬得她孤零零，一个纤细的身子站立。但她脸上却没有丝毫凄凉神色，反而一片呆滞，眸中偶有光华一亮。

跪着的两位男子，一直待轿子消失才从地上起身，忽然轻功一跃，身体似凌空的鹰矫健地也落到院墙外面。

其中一人，额上镶嵌一颗湛蓝的宝石，目光淳厚，他落到暖娘身边，声音轻且柔，道：“走吧，楼主交代我们整编楼中子弟，重新带领，你也不例外。”

暖娘微微颤抖起来，是啊，如今她……也不例外……眼中慢慢有泪流淌到了脸上，嗓子眼里堵着一股绝望，咽不下吐不来。

那男子不再望她，一只手径直捏住她的肩膀，脚下腾空也飞越过墙头。风中他轻轻对暖娘道：“我是碧落。”

传说中，沧海楼主白衣华玉，身边总有四个人相伴。被称为公子的四大随侍，碧落黄泉，紫陌红尘。

暖娘在空中神思有点恍惚，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不怀疑楼主来了。沧海明月楼的楼主，离开十五年，让她日日忍受内心激烈煎熬的楼主，他出现在这里，和她第一次遇见时一样，坐在白色的轿子里，悠悠的来到了她面前。

她惊慌，她惶惑，她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那碧落却又回转，湛蓝的身影，落到绾絮面前。

心里一咯登，绾絮失声叫道：“你连她也要带走？！”

碧落一指她怀中：“她也是沧海明月楼的人。”

绾絮道：“但她受了伤，不能跟你走。”

碧落的声音还是轻柔柔的，像一卷没有重量的云轴缓缓铺开：“公子之命，任何人不得违抗，我们也不能。”

听到公子，绾絮又顿住了。“让他带走吧！”冷眼旁观的任逍遥，此刻轻轻走过来，嘴角一丝戏谑的笑：“楼主已归，人家楼里的事情，一定会处置的。”

碧落展开双臂抱起了楚妙琳，脚下轻轻地向后面的房间掠去。绾絮急急叫道：“他们中了‘生绝’，不能靠太近。”

却见碧落只是在门口站住，转身向墙头道一声：“黄泉。”

墙头又飘下一个湛蓝身影，甚至没有落地，直直闪进了房中。

看他们就知道要把楚妙琳和易南风一同带走。但玉临风怎么也不会和任逍遥一样想，他忍着胸前的刺痛，向前伸手道：“不可以！”

可绾絮却在这时轻轻唤了他一声：“玉公子！”

玉临风身影一顿，转过身，看到她晶亮的眼睛，绾絮冲他摇了摇头，语气柔和地道：“他们回去之后，可能会更好。”

玉临风不是傻子，他一下就差不多猜出了她的心思，再结合刚才她与轿中人的相相握手，虽然没有见到人，但那流转的熟稔，比他与任逍遥之间，仿佛还要像多年遇的知音，充斥着远隔天涯再重逢一般的气氛。

一念及此，他小心地也是确认道：“你和那轿中的人认识？”

绾絮微微垂下眼眸，半晌，“认识，他是我师父。”叹息般，也是向他作出肯定。

院中此刻只有他们几个人，静谧十分，这句话清晰地传在四周。刹那，玉临风脸上闪出了无比的惊讶，诧异，抬起的眼睑下目光直直地定在她身上，最后化为浓浓的不可思议，极致的震动。

正文 第二章 女儿歌

“所以放心交给他们吧，”绾絮垂下眼，“我解不了的毒，我师父一定能解。”她本就是指望再遇到公子，问他生绝之毒的破解法门，现在，都没必要了。

碧落黄泉抱着二人都是平平地托在手上，易南风的身子甚至没有蜷缩，好像还躺在床上一样。只是现在身下是黄泉的两只手。

绾絮缓缓站起身，看着碧落：“请你，转告公子，务必保住他们两个的命。”

碧落的身影顿了顿，竟微微戴着恭敬，向绾絮欠了欠身：“姑娘的话，我一定带到。”

然后托着二人的身子，他们轻轻飘向了墙外。这二人轻功之卓绝，实乃到了当世罕见的地步，想起刚才，四人抬着轿子如履平地，悠闲如闲庭散步，就知道不会有几人能做到。

玉临风的脸色都有点扭曲了，盯着院外惊得舌头带绕：“这，这不是轻功吧？！”从刚才抬轿子他就感觉怪异，玉三公子，怎么也算见多识广，可他愣是不曾见过有这样的轻功，莫说没见过，听也不曾听见。

绾絮默然，她倒也觉得自己轻功不错，不过让她抬一顶轿子轿子在空中像走路一样清闲，她自问那还是做不到的。

玉临风震惊中马上就猜这沧海明月楼到底有几层秘密，可是胸口已经如火烧，难受再也忍不住，身子一震向后倒去。

三月碧波湖边，水中柔波荡漾，都说唐家少爷貌比潘安，风流潇洒，河边的人家都想与他结亲。每天的媒人，踏破他的门坎。

在左右邻舍中，赵家女儿赵暖荷模样极好，却始终未曾有人提亲。暖荷也仰慕神仙般的唐少爷，每天抱着一大盆衣服在河边洗，接着空挡，偷偷瞅那小角楼上的读书人。

诸不知，这一切早被本就无心读书的唐少爷看在眼里，唐少的眼角，弯起玩味的笑。

春去秋来，暖荷年岁渐长，爹娘着急万分，每日看她的眼神，都恨不得将她嫁出去。而唐公子，则在兜兜转转的这年订了员外的千金。

唐家的少爷，在静语水榭摆着书案读书，眼角吊眉稍，含了一眼的笑意。眸光悠悠，落在赵暖荷的脸上。

太漂亮的女子，无人敢娶。无人愿娶。她们说，赵家的女儿，一看就不贤惠。

唐少的折扇在胸前开开合合，青衫风流，拿着扇子调笑她，说，你若肯为妾，我便纳了你。

她脸红了，眼中有欢喜，愿意，一百个愿意。她提着裙子，微微地裾礼，听见自己口中说，好，我给你作妾。

她想在十五那天，穿着大红喜袍，描红点翠，然后坐上大红花轿。她能出嫁了。不再是待字闺中的小姐，无人问津，她很快就能有自己的丈夫。

这个喜悦似乎多于一切。

彼时，她为他歌舞，她为他而笑。他端着酒杯，醉眼迷离地看着她，坦然地、接受一切的奉献。一切只因一句，他要娶她。唐少眯着眼，娇妻美妾，何从享的齐人之福。

能做唐家的小妾，爹娘也沉默着不说话。眼角的荣光，却在渐渐地挂上眉梢。市井女子身世如蒲柳，给人作妾都是争抢不休的事。

如果没有那天的意外，也许她就嫁了那唐少爷，做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时光荏苒，最终老死唐家。

那天，真的只是个意外。

如果，如果她没有欢喜地跑到河边，想借着清澈的河水，照一照自己的容颜。顺便，在上面涂抹唐少爷新送给她的胭脂。

那只是早晨，大多数人晨眠未起，旷野寂寂，她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浇了一把。

美人暖荷，一心一意为了唐少爷绽放芳华。

她洗完了脸，取出一盒胭脂，她记得，下个月就是她到唐家的日子，唐少爷会骑着马，抬着轿子接她。想着，她嘴角一抿，手指沾了点胭脂膏，往脸上抹。

再然后，就是她听到了琴声，弦筝声声，悠然的仿佛从天边来到，渐渐地飘到咫尺。她少时也通音律，这一曲，刚好是她熟知的《梦里扬花》，随着琴音的拨转，眼前，仿佛真的出现大片鲜花，花中又好像有一人，梦里人，站在漫天的花朵下，温谦平和地冲她微笑。

她不由自主顺着琴声转过头，只见刚才还空无一物的青草地上，不知何时停落了一顶轿子。光亮洁白的颜色，如霜，如雪，好像是冰雪做成一般。

轿上的流速在缓缓晃动，轿帘掀开，露出里面一双如玉的手，然后，一把古琴出现在手下面，和，一个如玉的人。一个戴着修罗面具的男子，眼神却是极温凉的。

发如丝缎，静静垂洒在轿中人的肩膀上，一直滑过腰际。轿内的人弹琴很专注，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琴弦，这音乐是暖荷少时的音乐，自然勾起她少时的回忆。

她呆呆听着，一曲又一曲，一遍又一遍，那人仿佛不厌其烦，慢慢地用手指，撩拨起暖荷的回忆。就在这样的不知不觉间，这个曲子，这段回忆，和这个人，都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中。

嫁人为妾，将本心埋藏，佯装笑脸，内心凄苦。那曲子，将她深藏的委屈，全部扯了出来。

暖荷怔怔地，脸上华凉如水，手一摸，才知道居然哭了。她呆在那里，她怎么会哭？那个人从轿子里下来，满身花香，如白雪的衣袖落下。

暖荷的眼前出现一张手帕，手帕上还有花香浮动。

她咬着嘴接过，在脸上胡乱擦一把，才抬起头，缓慢地看向眼前人。一看她又呆住，这人是贵公子，比唐少，还要贵气的公子。唐少是富贵，而他，则是清贵。贵之中还要多了冷冽清傲。

他的眼光却很柔和，对她说：“你跟我有缘，可愿意做我的侍女？”

她不知这公子是谁，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她曾觉得唐少爷是神仙般的人物，可是今日，她却觉得自己似乎遇上了一个真神仙。

那时，不知怎么她竟是畏缩了，小声道：“可是，我要做唐少爷的小妾。”

白衣如雪的贵公子，在那一刻眼睛里掠过轻云，他轻轻道：“女子怎能为妾。”

轻轻一句话，暖荷惊住了，许多日她都在碧波湖边徜徉，思考着他的话，越想心里就越是陷入迷惘。而后，等她稍微明白过来，她就微微红了脸，眼角带着桃花。她想，多好的男人啊，他居然告诉她，女子怎能为妾？

她忽然就觉得，唐少爷，也并非非嫁不可了。

终于在出嫁的前几天，公子又来了。和煦温暖的眼神，他说：“你我有缘，你做我的侍女，我不要你服侍，你只需跟在我身边，做好一些我交你的事。”

这次她不再犹豫，点头，答应了他。

公子嘴角笑了笑：“你的家人都会好好地长命百岁，幸福一辈子。”他将手按在她的头上，她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手心温暖，安宁的胜过世间任何一处地方。

那感觉与唐少握她手的时候不同，唐少的手总是炙热灼人，碰她燃烧着一股霸道，几时像他，云淡风轻，风和日朗。

&&

被那湛蓝衣衫的男子带回楼里，她就在自己的房里呆着，不说话亦不走动，比这十五年都要沉默寡言。

可她并未沉默多久，就被紫衣裳的女子敲门惊醒，紫陌面如霜雪，对她说：“楼主叫你了，跟着我走吧。”

暖娘跟着这个陌生女子走在楼中的过道上，以往走了无数次的过道，在这一刻似乎都脱离了熟悉，变得有点陌生。她望着前面走动的紫陌，忽然想，这个女子应该是十五年来都跟随在公子的身边吧？真好。

紫陌带她到了四楼的左转第二间屋子，将门推了开来。暖娘走进去，闻着空气中的熏香，眼睛开始四下里看这里的摆设。

也是在这间屋子，他将沧海明月楼交给她，言语温煦，“我要离开一段时日，你就替我管理一下楼里吧。”

当时是仓皇着应下，诸不知，这“一段时日”，就堪堪过了十五年。她日盼夜盼，那如玉的人儿，却终不见回来。那一日这间屋子就被她封了，谁都不许进。

此刻屋中的陈设，不正如往昔？

暖娘的眼睛一直四处乱看，始终不愿意承认，她是不敢看面前的那层帐帘。

帐帘上映着两个身影，清雅淡然，一道声音和缓响起：“我看过了，这么多年过去，房中却一直没有灰尘，辛苦你用心打扫了。”

暖娘的手在胸口处微微握拳，恭声道：“这都是暖荷分内的事，伺候公子，我很愿意。”

帘内的声音淡如薄雾，“暖荷，将楼交给你打理十几年，确实难为你。但你肩负重任，处理事情的方式有欠妥当，我嘱咐过你的话，你忘了吗？”

暖娘心中痛到了极处，她徒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半晌眼中含泪：“是，暖荷知错。”

临行前他告诉她，管理沧海明月楼，切记要恩威并施，手段不残酷，才能让人心归附。他离开那几年，她确是牢牢记得他的话，走每一步谨慎又小心，但那样的小心，却抵不过内心慢慢形成的孤独，他不在啊，偌大的酒楼，偏偏没有了他这个楼主。

曾经某一刻，她真的以为他永远走了。

她发现自己不能再等待了，也许，她再也忍受不住一个人的生活。看着光阴从指间流泻，她越来越急不可耐。想见他的念头，让她清醒地疯了。

她想，如果她枉顾他的话，等到沧海明月楼面临困境的时候，他会不会再度现身？

“从今日起，我收回你的‘冰魄’，沧海明月楼，还是我来执掌。”帐帘里，忽然缓缓飘出一句话，熏香微氲，暖娘轻颤伏在地上，是喜极而泣？她还是等到了这句话，他重掌沧海明月楼。

她忽然深深地叩首于地，“公子，只要让我呆在您身边，永远做一个侍女服侍您，暖荷别无它求。”

似乎停顿了片刻，帐帘的声音仍旧悠然：“你且去吧，明日我会对你有安排。”

暖娘欲言又止，终得缓缓地退离了房中。

帐帘内的两个人，素雅的白衣公子坐在桌边，在他旁边站着的，却是面无表情的红尘。红尘捧着茶，道：“公子，她对你动了情。”

白衣公子微微举目，目光清凉如山涧水缓缓流淌。

正文 第三章 拜见吾师

傍晚，晚霞如云，遮挡天际。

沧海明月楼，还是沧海明月楼。但已经明显与上次来的时候不同，楼中易主，一切风格也都变了。此刻门前空地上，三个人正仰头张望。

玉临风与青牙对阵时已经受重伤，一直强撑，公子放在绾絮手心的药，正好喂了他，吃完药玉临风没有负担，眼一闭睡死过去。

向来对绾絮黏黏糊糊的任逍遥，居然这次态度异常冷淡，完全没有提出想跟随一起来的意思。

于是乎，一直在暗处保护绾絮的归海护卫，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绾絮身边。小桃仰头望着眼前华丽又显得寂寥的楼，抬手遮着头上的大太阳说道：“殿下，这儿关门了。”

“我知道。”绾絮看着前面，沧海明月楼的门虽然开着，但门口守着两个人，内厅空落，大抵是为了楼主的归来，今日暂时歇业了。

她走上前，微微向着二人道：“请问，你们的楼主……现在方便见客吗？”

那二人似乎不认识她，打量了一遍道：“你有楼主的信物吗？”

绾絮一愣，这两个人倒真知礼，即使她要见的是楼主，他们也一本正经地问她要信物。但这信物……委实有点让人犯了难。她知道，公子既然叫她傍晚来见，就不会有意为难她才对。她想了想，从怀中掏出南海珊瑚珠，递了过去。

“这个可算是信物？”

见二人脸上出现极端的惊愕，当初这颗珠子吓到过易南风，如今掏将出来，魄力不减当年。

“姑娘请进！楼主就在二楼的花厅。”

绾絮摆着步子走了进去。小桃倍觉有面子，立马也跟上去。里面也像是浸了一层冰雪，皮肤感觉湿湿冷冷的。望着上百张桌椅，让她想起来之前与任逍遥的一番对话。

“你知道沧海明月楼是什么地方吗？”

“它可不是普通的酒楼，或者不只是酒楼。它的作用和风云客栈的作用是一样的，势力庞大，说是大漠最出色的情报组织也不夸张。所以暖娘才能在我们一进城的时候就知道线索，都是她手下的密探通知的。他们的楼主，几十年来也是最神秘的人物。”

“像沧海明月楼这样的存在，对整个大漠来说，影响都是巨大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告诉你，你印象中的那个公子，你对他还远远不够了解。”

绾絮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戴着面纱，定能看到她此刻的满面愁色。见她愣着，归海藏锋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边上，然后警惕地守着四面八方。

一个红衣冷峭的女子，从楼梯上下来，如冰霜的脸望着她：“上去吧，楼主已经等候多时。”

“其余两位请在楼下暂候，品尝一下糕点和香茶。”归海藏锋自从知道任逍遥身份，明白自己的失职，几乎造成了何种的可怕后果，哪敢这么轻易放绾絮单独离开。

闻言立刻跨前一步，绾絮看了看他，顿了顿道：“你候着就行了。”

归海藏锋道：“姑娘恕罪，属下是您的贴身护卫，理当随时随刻保护您。姑娘如果觉得不便，属下可以像从前一样隐在暗处。”

绾絮语塞。看着他异样坚决的表情，倒也觉得为难了。却在这时拐角传出一声轻笑：“隐在暗处？沧海明月楼可不比别处，怕你没地方隐藏！”

一个店小二捧着一个托盘走来，到他们只有三步远的时候，闻到盘里的香气，归海藏锋脸色首先变了变。这店小二的风仪气度，可一点不逊色于当年从风云客栈深处走出来的易南风易跑堂，从容中甚至带那么点优雅，店小二笑盈盈地将盘子放在他们的面前。

从盘中取出一叠精致的桂花糕，和一壶不知是酒或是茶的饮品放到桌上。

然后他直起身，自自然然地说道：“这位护卫公子大可不必忧心，公子与你家姑娘情深意重，到了这里，姑娘便是到了世间最安全的地方。之所以让您跟随，而没把您拦在楼外，也是为了您放心。现在姑娘要单独上去见楼主，您的确不方便再跟了。”

归海藏锋的注意力此刻全被桌上那只壶吸引，那样的香十分雅致，也很清幽，归海藏锋这么多年，陪伴最多的就是沈相。沈茗赋是个闲适的男人，不喝酒，宫廷宴他也多是饮茶。茶的香味经常在他身上围绕，长久下来，那种像风林竹语的清香气味，竟也成了他灵敏嗅觉辨认到沈相的一种方式。

那种茶香，他从未在其他大臣的身上闻到过。

店小二不再多说，挥了挥衣袖，下去了。归海藏锋完全处于这种大惊之下的情绪中，片刻后，他犹豫地提起茶壶，在旁边摆放着的杯中倒满一杯。香味馥郁，这下他更确定了。

小桃想当然把他的动作视为同意，瞅着桌上糕点，喜滋滋坐下去，拿起就吃。

绾絮看着二人，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偏偏忆起来的时候，任逍遥不屑地话语说：“许多事，只能自己去弄清楚解决。没勇气地去逃避，你就等着被蒙在鼓里一辈子吧。”

没有人为她引路，她自行踏着楼梯上去。顺着二楼的走廊来到门前。

她叩了叩门，然后推开进去。里面布置的极为雅淡，房屋中间的地上，垂了一面隔开整个房间的帐帘。

帐帘竖立重纱，映出人的身影比较模糊，但那，已是足够绾絮认出的熟悉身影。

一个柔和的声音传过来：“进来。”

绾絮在原地呆了呆，还是犹豫着没上前，不言不语。

“进来啊，绾絮，难道你还怕我吗？”温柔的嗓音里带了笑意。

绾絮耳中听着这话，竟奇异地感到不好意思，是的，她有什么可怕？公子又不会吞了她。想到这，她鼓足勇气上前几步，一伸手，便拽到了薄如轻纱的帘子，吸了口气，轻轻撩开了。

绾絮抬起眼，看到方桌旁，坐着白衣身影，偏过头，正看着她。

这一瞬似乎就是多年了，空气中飘动着轻微的酒香，醇厚香洌。

她悚然微惊：“公子，你喝酒了？”

白衣公子招手让她过来，淡影薄霜下，她几欲震惊地定在门口，手足一点点发软。

桌边男子，这次脸上什么面具也没有，就像她一样，遮了一层薄雾的轻纱。比任何时候，更要贴近地看清他的样子。

出尘白衣的男子，脸上围了一层轻纱，眸光微迷，那种情境，真的只能用美轮美奂来形容。

她有生第一次能理解，公子为何总不露面于人前，一个这样美丽的男人，如果要常出现，怕是那掀动乱世的红颜，也要从此蒙尘。

就是绾絮自己，如果过去十几年都对着这样的一张容貌，只怕也要不识这世间的其他之美。

她缓缓，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面纱下可以看见水兰舟的唇角弯起，挑出淡淡微笑：“绾絮，不过月余没见，变胆小了呢！”

绾絮脸如火烧，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公子面前放着酒盏，是过去十多年，她从未在他身上闻过酒味。她抬起头，看他微带醉意的眼眸。那样的眸子是极迷人的，好像在白月中平添了几抹夜色，显得神秘又诱人。

绾絮怔怔地，她心里知道，这样与众不同的公子，让她感到不安和担忧。

公子嗓音淡雅，如风传进她耳中：“我送你的珊瑚珠，你还带到如今。”

绾絮低笑一声：“我第一次收到生辰礼物，当然要带在身边。”

公子伸出手，从她手中取下珠子，放在眼前端详：“沧海月明珠有泪，隐喻了沧海明月楼。在这里，这个珠子，就是指南海珊瑚珠。”

绾絮一怔，心中有恍然大悟。怪不得门口的二个人，看到珠子都失色，这样看来，这珠子就像宫里的令牌一样，是楼里十分重要的一样物事。

将珠子放到桌上，水兰舟忽然盯着她：“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样事跟你说。”

绾絮目露疑惑，讶然地看他。

水兰舟那双眸子，竟在刹那间闭了闭，片刻后，声音轻的犹如叹息，说道：“你跪下吧。”

她微愕，问：“公子？”

“你跪下，向我行拜师礼，拜我为师，今天开始，我正式收你为徒。”

听到这句话，绾絮深深震了一下。

她愣在他面前，许久脸上都保持怔怔的不解，缓缓地，绾絮眼神极犹疑地望着他。他眼中神色还是那么淡，带着淡淡笑意看着她。

“为什么？”终久，她没能忍住问出这句话。虽然，她会在别人面前叫他师父，但，那只是为了明确他们彼此的身份，一直以来，他那么悉心教导她，偶尔，在那极少数面对别人的情况下，她自然地，便称他为师父。

可是，她……绾絮莫名其妙心里一痛，竟然有种想不下去的感觉。

水兰舟侧过身，傍晚的光投下，将他的身影勾画的亦幻亦真。他叹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她，眼眸深处闪动着柔光：“拜吧，以后我都会照顾你。并且，只要你愿意，我会时常在你身边。”

绾絮浑身一点一点战栗起来，她看着水兰舟的脸孔，眼中慢慢蓄满泪水。“只要我愿意，你都……在我身边？”

水兰舟目光温柔，看着她缓缓地点头。

“好，我拜你。”绾絮敛起长裙，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出几步，转身，盈盈地拜倒。

尊贵的中原燕玄朝帝姬，在这个晚霞遍布半边天宇的傍晚，对着一个不明身份的男子，沉重地，跪下了膝盖。跪下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在心底碎了。

正文 第四章 突然的辞行

半晌，绾絮再抬头。肩膀上被他扶了一把：“起来。”

凝视着他的眼眸，难以想象，以后真就要叫他师父了吗？十几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讲起来，以前她有意无意将他当成师父，口中不知不觉就带出来，也曾看见他无奈的面容。可如今，他真的、要她叫自己师父了……

绾絮低垂眼眸，掩去那一抹莫可名状的隐隐失落。

水兰舟的眼睛，表面上平静如云烟，可若仔细看着，会发觉，那眼底有冰凌一样尖锐的痛，隐藏在深处，扎的人心底生疼生疼。

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把如斯的已经深刻到骨子里的痛苦隐下去，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和表情。

“易公子他们还好吗？”绾絮涩声道。

水兰舟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我已给他们吃了药，剩下的，就要看他们个人的休息了。”

绾絮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师父，这城里的邪毒，你能解吗？”从口中喊出这个称谓，奇异地顺当。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城中中毒之人数众多，如果不加以救治，不知道要牵连多少无辜。

水兰舟缓缓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救自然可以救，不过……这当中还有些别的牵扯，我需要斟酌。”

绾絮微微一愕，却见水兰舟抬头又轻柔补了一句：“你也不用忧心，此事我会处理。最迟明日，我会设法救那些人。”

绾絮胸口一暖，脸上迅速地露出了笑。只要有公子插手自然是妥当的。

水兰舟这时候点了点头，朝帐外招了一下手，那白玉的手指划动的时候。就只见，分明没有第三个人的房间，突然飘忽忽由屋顶降下一个身影，湛蓝如海，稳稳地跪到了帐子外面。“公子。”

水兰舟的脸微微侧向帐子：“易南风可醒了？叫他进来。”

绾絮的心跳了一下，向外看去。易南风胸口裹着白纱，片刻吊着胳臂进来。他跪在帐外声音低沉：“易南风得楼主搭救，才免去一死，属下感谢楼主慈悲。”

“你起来，不用跪着。”水兰舟隔着纱帐，目光微微落在他身上，“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主要在暖娘逼人太甚，不过，沧海明月楼存在至今，也有它的规则。你和楚妙琳想离开，平白无故也是不可能的。然而……你毕竟对绾絮有恩，这样吧，以三个月为限，你和楚妙琳就留在我身边，听我差遣，三个月后，算你们功成身退，我自会放你们走。到那时，你们与沧海明月楼，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当然，三个月除了我，别人也是不能差遣你们的。”

不用多加这一句，易南风已经明白了。他深深俯下身子，额头碰在地上，堂堂七尺男儿，声音已是有些哽咽的味道：“谢、楼主！”

比起生不如死的过去，跟在楼主身边，对他和楚妙琳，都是地狱到天堂的日子了。

而且，水兰舟话中句句，分明都是有所指的。他忽然抬眼朝纱帐中看了一眼，灼灼闪光，虽然看不见人的样子，但那里的人，自是绾絮无疑。

“你退下吧。”

易南风诺诺，弯腰快步离开了屋子。

绾絮看着他，目中不无感激。不管怎样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她已经没甚说的了。

水兰舟见状双眸一眯，隐带笑意：“天色不早，你要不要留下吃了晚饭再走？或者，就住在我楼里？”

绾絮犹豫了片刻，想到小桃和归海藏锋，终是决定算了。至于住在沧海明月楼，汗，她暂时还没这想法。

天色蒙蒙黑时，三个人，两个人酒足饭饱，随着绾絮回到了别院。她一眼就看见凉亭上端坐的任逍遥，意态闲适地捧着一壶酒往嘴里倒。

而那桌子上，分明摆着行礼包袱一样的东西。

绾絮狐疑地上前，“你这是干什么？”

任逍遥似乎才看到她，勾起唇边笑道：“回来了？我是要跟你辞行的。”

“什么，辞行？”绾絮激灵灵一震。

任逍遥的手指头勾着酒壶，潇洒地转了一圈：“对，我要走了。跟你说一声，就在这等你回来，免得你说我不厚道。”

绾絮怔在那里，一时找不到话说。她看着任逍遥一身闲雅的样子，包袱放在他左手边，右手拿着酒壶。许久她才磕磕绊绊道：“怎么突然想起走？”

任逍遥嘿嘿一笑，没说话。

绾絮口快问完一句，也不知道再说什么，站在桌边沉默下来。

他促狭一笑：“舍不得我走？想让我留下来多陪陪你？”

绾絮额角一跳，头也没抬，道：“包袱收拾好了，难道你现在就要走不成？”

任逍遥换个姿势：“不错。”

绾絮看着完全黑下来的天，彻底无语了。“什么样八百里加急，你一夜都等不得了？”

任逍遥桀骜地扬起眉，嘴一撇：“本公子想什么时候走就走，分什么时候。”

“玉公子呢？”绾絮心里一动，想起道。

“玉三，”任逍遥眼珠一转，笑道，“自然跟我一起。”

绾絮呆住，轻轻道：“这怎么可能，玉公子为何也要走？”

“是真的。”身后传来一道如朗玉的声音，她转过身，玉临风怀中抱着玉笛，站在月光下微笑着向她走来。

绾絮有些怔怔，“玉公子。”

玉临风来到他们面前，这才见到，他的红尘剑，竟也规规矩矩地放入剑鞘斜跨在腰间。虽然没见什么行礼，他一身的装扮却十分正规了。

这一突然的辞行，委实让绾絮措手不及。她根本想都没想到这两个人怎么在今晚同时提出想走，而且还缓冲时间都没有。

玉临风望着她的脸，眉眼浮出一抹温和的浅笑，语气半是叹息道：“本来一直我有点不放心，但，今日既然你师父也来了，看他也是位世外高人，定能庇护你。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绾絮望着他，喉间微微哽咽，有些失语。

只是任逍遥在他说到“世外高人那”脸上露出一丝微微冷笑。“玉三的使命，本来就要他奔走于大漠各个地方，自然不可久候。”

绾絮这时情知他说的有理，不过心里感情上难免不能太快接受。玉临风默默看着她，眼神慢慢柔和。

“你们都走，那……”

任逍遥习习轻笑：“不是正好，你与你师父成双入对，想了多长时间才得来的机会！”

玉临风想到这还是不放心，犹豫地慢慢又问一句：“你和你师父，认识很久了？”

此言问的委婉，那不曾露面的楼主，究竟是何许人他始终不知道，绾絮这个神秘的师父，他不敢下断言，只能说他唯一能相信的，只有绾絮罢了。

绾絮淡淡抿唇笑了一下：“不要紧，师父是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

玉临风眼中明显松了口气，既然绾絮这么说，他便只有相信了。

知道留不住，绾絮也不再勉强。她轻叹道：“路上都小心吧，玉公子，后会有期。”

玉临风微笑道：“后会有期。”一定有期。

任逍遥摆出相当遗憾的表情：“你就不跟我‘后会有期’？”

绾絮看了他一眼，淡淡转身而去。

九转娑罗城出城关卡禁严，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说，想出城明显难如登天。任逍遥和玉临风施展轻功，很迅速的身法避过守城士兵的眼线，落到城外，大摇大摆地向大道上走。

玉临风显然有心事，路上都不怎么开口。

任逍遥走在他的身边，夜晚风凉，他偏偏将扇子扇的大力，呼呼风啸过耳。过会儿，他撇撇嘴说：“也就你，刚才能用那种眼神看那丫头，如果是别个，我不把他眼睛挖出来！”

玉临风转头看看他，又皱皱眉，半天才算明白过来。他冷着声音说：“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一样的冷酷无情，冷血残忍。

任逍遥咧着嘴一笑，似乎很得意。

玉临风听惯了他的狠话，从来不上心。顿了顿，他心思松懈，又飘向千里之外。

任逍遥不再多说，慢吞吞走着路。

前方出现了一个背影，负手而立，白衣茫茫，立于天地。

他们的脚步顿住。玉临风眼中泛出疑惑，略有些惊奇地看着前面的那个人。

那人正好站在道路中间，好巧不巧刚好挡住了他们的路。不能不说很像故意为之。不过也是因为这么一站，那个人浑身的随意如微风一样扩散开。仿佛天地浑然，他已融入。

玉临风愈发感到惊奇，什么人，竟有这样的风采？

而这样的人，怎么半夜竟来拦他们的路？

任逍遥这时已经冷笑出声，低低的嗓音在四周格外的刺耳。他装腔作势地冲那背影拱了一下手：“二公子，深夜您还来送吗，这可叫任某怎生是好？”

二公子？玉临风心里一愣，这是谁？

前面道路上那个人，闻言，慢慢地半侧过身，却没有完全转过来。微风掀动那人脸上缕缕的发丝，衣袂轻飘，从那里混混沌沌传来一个声音：“逍遥，闯了祸就要走了？把个九转娑罗城弄得乌烟瘴气，莫非是看准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玉临风看着那人的仪态，遗世独立，又似有乘风去的挥毫，他心底惊异，此人该是何等人中龙凤？他不由看向身旁好友，这人看样子还与任逍遥相熟，专门为他来？

任逍遥那边冷笑着开始向前走，玉临风忙张口，迅速打算跟上去，任逍遥眼风寒冷：“你别过来，暂时等我一会。我与那人有事要谈。”

正文 第五章 她爱的是我

玉临风只好停住。看着任逍遥一步一步朝那人走过去，两人的身影渐渐一起走的远了。

看着水兰舟脸上，银亮的面具，任逍遥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二公子深夜挡在下的路，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水兰舟缓缓背着手看着远处，也并不废话，单刀直入：“今天，绾絮请求我救城里中毒的人。”

“哦。”任逍遥眉毛尖尖挑了一下，声音上扬着：“挺好啊，徒弟信任师父，第一个想到你也很正常。唉，莫非，无所不能的二公子竟然解不了嘛？”

见他装傻，水兰舟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倒是能解，只不过，逍遥我问问你，这解过了之后，又当怎么办？”

任逍遥皱着鼻子，挥手扇了下扇子：“二公子，你这话说的，我哪里能知道怎么办。”他语气漫不经心，眼光也随意地看着周围。

水兰舟盯着他，不说话。

任逍遥脸色淡淡阴了下来，忽然笑一声：“难道公子竟怀疑我？哎呦这可真冤枉，那城里的毒，我还没进去前可是就有。硬要说的话，二公子你虽然慈悲心肠，不过你那漂亮的侍女可是够狠，非但见死不见，还残杀了不少人。现在公子反倒截住在下，对我兴师问罪，这可让在下糊涂呢……”他严词厉色，瞪着水兰舟，全然是义愤填膺的模样，好像他的确一点错没有一般。

水兰舟淡淡地回应，声音像流水划过：“逍遥就是逍遥，嘴皮上永远最磨人。不过你再说，也还是掩盖不了你那一身香。你对外皆称身上所散发的香是龙涎，香飘千里让众多人闻到，至于究竟你身上是何香，你自己最清楚。”

“返魂香，去腐生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你明知道城中的情况，这样百里飘起的香，会扰动多少人的生魂。”

任逍遥沉沉地盯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戾气。片刻勾唇一笑：“公子就是公子，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比谁都更懂人间，更懂人间的人。”

这话说的就带点离索的意味。任逍遥身上有返魂香，所以城里的那些人都会情愿亲近他。投宿也格外顺利。只是他自己并不加以阻止，返魂香传遍大漠，怕是他本人虽然还没有进入九转娑罗城，那身上的香也已经传了出去。

任逍遥用手指弹了弹衣裳，叹了声：“那二公子想要我怎么做？我也控制不了那么多人。”

水兰舟向后看了一眼：“玉尊还是跟着你。”

“他还在沉睡，暂时还阻止不了我。二公子，这次你就不要想着玉尊了。他对你恐怕无能为力。”暗夜低迷，悠悠空气中，任逍遥身上飘出的香味如云气徐徐，馥郁浓烈，却渐渐添了一丝诡异之感。

水兰舟顿了顿，无法穿透面具看见他的表情，声音如水源源不断传来：“巧舌如簧又栽赃嫁祸，做尽了事又讳莫如深，欺骗所有人，达到你的目的。很好，魔尊风范，千年如此都不变。”

任逍遥深深一笑：“那是，怎比得上二公子你光风霁月，虚怀若谷，几万年守着那破池水，最后，还把那地方最美的女人也放给了我。”

他的调笑语气在暗夜中慢慢荡开，水兰舟的眸光在那一瞬间如夜色星辉都沉入了深井，晦暗无光，“你可以继续激怒我，那些都已经过去，她……并不是我放给你的。”

“是啊！”任逍遥继续笑着，笑容越发明亮，“她是自愿的，我们，彼此相爱。”说这句话时，每一个字，他都看着水兰舟的眼睛说，目光像最饱含毒汁的毒蛇，毒牙森冷地从口中露出。

成功地看到那双绝代风华的眸子黯淡下去，甚至像要融进夜色，无边也看不到光。“哎呀，”他忽然轻轻出声，笑得讥讽，“何必呢，你是超凡物外的二公子，这种感情波动你可不能有，犯戒啊！公子，你说是不？你如何能明知故犯？这可怎么给那群人当表率？”

说完，任逍遥意有所指地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

看完之后，嘴角的笑自然更欢。

水兰舟凝眸注视他，极为缓慢地吸气，平复胸口泛起的不适：“你以为她知道了真相，还会再爱你？你的爱建立在虚假之上，所以她有一天等真相全部大白，她就无法再爱你。”

“是，她不爱我了，因为她现在爱你嘛。”任逍遥快速地接了一句，脸上又接着笑。只是那笑，已经或多或少带了些冰寒，“为了你重修仙道，为你堕入红尘，誓要与你发展三世姻缘，为了重塑你万年金身，保你不死不灭。总之，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救你。”

水兰舟豁然抬起头逼视他，银色的面具发出冷冽的光泽，“你也不要忘记，我这样是拜谁所赐？如果你没有那么残忍地杀死麻姑，她不会跟你割袍断义。她来找我救麻姑，又得知我受此重创，万念俱灰下，她才对你情断。之后一心想救我，不惜自去轮回，只为保住我不灭。她如此作为，却又被你记恨，你心思狭隘，一丝余地不留给她。却从不肯仔细想想，根本是你自己逼得她毫无退路可言，就算……就算她不再爱你，你失去她的爱，也不能怨她。因为你，从不肯，稍加体谅她。”

任逍遥眼中，此刻像一团易爆的火，他忽然闷极了笑出来，声音难听：“我的力量正在慢慢恢复，而你，二公子，既然她那么在乎你，那么如果你真的灰飞烟灭了，她会有什么表情？”

水兰舟深深看着他，目中闪着复杂的光芒。他最终摇摇头：“我，我或许是没有爱，但我并不是不懂爱，你这样逼她，不会有好结果。从你将自幼抚养她的麻姑杀掉时，她就恨你入骨，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爱你。”

“至于，”他的眼眸忽然沉静，看向任逍遥，“你想让我灰飞烟灭，你也是做不到的。”

任逍遥同样注视着水兰舟，很久以前，她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她说，二公子只是没有爱，却不是不懂爱，二公子是天下间，最懂得情为何物的人。所以，如果他动了情，也必然是最广大，最深沉的爱。

他忽然冷笑。

白衣长袖一卷，一轴地图抖落在地上，铺开，上面竟然是整个大漠的版图。水兰舟点着一点，“九转娑罗城是边喉要塞，城中的毒一旦得以解除，大兵就会压境，而你，逍遥你又可以分一杯羹了。”

任逍遥冷笑不休。

他转头看了看他：“龟兹七皇子，你找的这个身体真是会找，既可以不费力地挑唆各国战役，又可以隐身在龟兹皇族之后，坐看众人厮杀，必要时再全身而退。任何时候，你都想鱼和熊掌兼得，不过这世上的法则，永远都是平衡的，你得到多少，必然意味失去。”

任逍遥周身寒气凛冽，嘴上轻笑：“在下多谢二公子提点，也希望你保重自身，别处岔子了。否则引人为你伤心欲绝，岂不违背你二公子度化众人的心愿？”

“不消你操心，虽然生死有命，我却也不会一心求死。”水兰舟收起版图，塞进袖子里。“我来是想提醒你，不要做什么。否则就算我无法重塑金身，有一日消失在世上，也定是带着你魔界，同归于尽。”

白衣御风飘起，戴面具的公子在玉临风眼中施展轻功离去，身影诡异飘忽。一个没有爱的人，不一定是不懂爱。任逍遥错就错在，看轻别人的感情，而自己感情又太焦灼，伤人无形。

再过片刻，任逍遥朝后面走回来。玉临风慢慢迎上去：“我跟你相交十数载，怎么从未见你认识这个人？”

任逍遥凉凉一笑：“能有什么，总归是不愿意见的人罢了。”

绾絮在别院中将就了一晚上，早上起床，走出院子，见院外站着四五个人，易南风笑容清浅，对她微微弯了弯腰：“姑娘，楼主让我们请你，他希望你搬过去住。”

易南风手臂上挂着一块毛巾，身姿挺秀，站在风雅的别院中，说是位佳公子都不过分。

绾絮眼睛亮了亮，她自然是高兴的。高兴地易南风身体居然真的那么快就康复，这也让她更惊叹公子的能力。对易南风之前的伤势她可说是了若指掌，正因为如此了解，此时看见易南风潇洒自若的模样才更惊喜。

这才是多久的事？公子究竟用了何等灵丹妙药才把一个人救回来、而且焕然一新？

易南风见她盯着自己，也淡笑着上前：“姑娘，楼主一片心意，你住在楼里，我想条件不会比这间别院差。”

任逍遥昨天告别，这个所谓别院，什么交代都没有，自然是，默认的留下了。

如果绾絮昨天还感觉留在沧海明月楼不妥当，那今天早晨，面对几乎已经空了的别院，她倒也想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拧了一下眉，又看了看易南风，叹了一下：“小桃还没睡醒，你们等等吧。”

易南风自是笑了笑。

他淡淡看了一眼身后几人，大意是让他们不要随意动。然后他自己迈着脚步，轻轻朝绾絮过去。这个别院真是宝地，有凉亭美树不说，院落里还很宽敞。

拈着石桌上的树叶，绾絮看他一眼：“公子还好？他现在在做什么？”

“楼主还未起身。”

“未起身？怎地了？”绾絮有点意外。

易南风抿起嘴，淡淡地一笑：“大概是昨天累了，所以多休息了会。”

绾絮道：“哦。”

正文 第六章 何谓琴秋

易南风望了望她，嘴角微笑：“公子已经承认他是你师父。

绾絮挤出一丝笑，低下头，要她当别人的面叫师父，她还是做不到。

过了半晌，她站起来，拢了一下衣裙：“走吧，现在就去。我去叫小桃。”

易南风没有说话。

小桃在房中收拾着行礼，统共几个包袱，里面一大半是衣服，还有从中原带来的令牌和文书。归海藏锋一如既往沉默地站在一旁，片刻，小桃将包袱的带子系紧，犹犹豫豫地说道：“殿下，我们真要去沧海明月楼？我们，我们是不是……”

“走”字也没说出口，小桃自动吞了进去。她垂着头，不敢提醒绾絮，这些日子好像把来西域的目的忘了，之前一直那么着急赶路，却偏偏在这座城逗留如此之久，何况……现在任逍遥也离开了。

她想问，我们是不是该继续赶路了？

绾絮心下了然，她慢慢转身踱步到窗下，望着窗外一棵树出神。

沧海明月楼后院空置的几十间房，其中一间，就是楼主休息的地方。绮罗幔帐，伸手拂开水色薄纱，绾絮走进去，惊见一美人，衣怀半敞，秀发白衣，脸上，竟连昨天那一层纱也不见了。

她受惊不小，水兰舟已经看见她，轻轻招手，淡笑：“来。”

绾絮边走过去边盯着他的脸看，如隔着烟雾，海棠琼华，美人如斯。与她记忆中，竟又有不同。

水兰舟眼眸半眯，笑问：“看什么？”

绾絮随之眯眼，正正经经地道：“看公子如玉，绝世无双。”

水兰舟唇边笑意漾开，看着绾絮的脸，蓦地轻轻出声说道：“这里除了我，没别人，别带着了。”说话时手已经一伸，手指划过处，轻轻挑落了她颊边的面纱。

绾絮眼睛微动，缓缓看着他，目光相对。

他嘴角淡淡扯动，微微一笑：“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绾絮闻言大窘，她隐约觉得今日公子有些不同，大概过去，他从不曾说过这些。她还年幼之时，就是跟着他学习，受他的教导，在她心中隐约便将他当做一位长者样看待。

她忽然想起来，公子教导她已近十年，可他的脸又是如此年轻，倒像与她一般大似的。

不由抬起头，越是看他，绾絮觉得心底有种不自在便滋生起来。

水兰舟握着一只茶壶，悠悠地在杯子里倒上茶：“来得匆忙，你还没吃东西吧。这里有茶和点心，你吃点。”

绾絮垂下头看着盘中散发着香气的绿豆糕，露出一丝笑：“面纱摘了正好，我来吃点东西。”

抬手拿着一块糕放入口中，入口芬芳，口齿留香，她细细嚼着，口中道：“师父，我心中有一个疑问，藏了许多年，今天，你能答我吗？”

水兰舟的目光徐徐移到她脸上：“你说。”

“当年，你为什么会潜入皇宫，还教我那么多东西。这中间，可有理由？”她幽幽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眼里带了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笑了笑：“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的？看着我出现，你心里怎么认为我？”

绾絮将目光垂落，放到糕点上，嘴角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那个时候寡淡，什么都不会想，只觉得，有一个人来，能靠我那么近，便是上天派下界的神，我认识一种恩赐。”

恩赐，她一直都是带着感恩的心态，仰望般看待这个男子，甚至于，上次和玉临风交谈中，说他一切完美。他是上苍赋予她的恩赐，在寂寞能把人逼疯的深宫，终究让她免于孤苦一劫。

所以也从不去想，为什么他要来？

大概也正是他来了，她不愿再想其他，或者任何的伤痛。

水兰舟的眼眸，缓缓暗沉下来，他伸出手，轻拍了拍绾絮放在桌面上的手，语声柔缓：“现在呢？就继续这样觉得，不好么？

绾絮怔怔望他，他的眼眸多年也不变，有种温和，给她感觉他的人似乎也从没有变化。有一种嵌入心底的安稳，那种感觉，就好像周围物事都变了，沧海桑田，山河移位，他也还是他，那个永不变的白衣公子。

不知怎的，她就笑了起来，低低的声音飘在幔帐之内：“是，我就这么认为，公子你……师父你，其实就是天上仙下凡来的。你以前曾说你是仙人，现在我信了。”

水兰舟眸光里波光闪动：“你果真信了？”

绾絮眯着眼看他，信了，“真信了。”

水兰舟伸手将她面前的杯子重新倒满，避过她探寻的视线，轻叹着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要去龟兹，一定要去了。”

“何时？”他问。

绾絮看着他：“辞别了师父，下午便去。”

他面上带笑地看着她：“不用辞别我，我随你一道，护送你到龟兹。”

“师父也要去？”这倒让她颇感意外。

“你既然拜了我为师，我便遵守诺言，不管怎样也会陪着你。”

绾絮微微一怔。

水兰舟喝下面前的茶，把茶杯搁在桌上：“我这便着人准备马车，你且休息一下，中饭过后我们就上路吧。”

绾絮不知作何反应，望着他半晌也无话。许久讷讷问：“那你楼中的事物怎么办？”他刚回来接管了这里，总不成又要走？

“无妨。”水兰舟道，“沧海明月楼铺陈的是整个西域，只要我还在西域，楼里的一切都不会脱离我掌控。”

他朝她一笑，抬起手，将胸前的衣裳拢好，“你就在此休息，这是我的卧房，无人会进来。我还有些事，先去处理一下。”

绾絮看他戴好面具，从门口走了出去。她隐约还有些不能回过神，以后与他，似乎真的有大把时间彼此相处了。

水兰舟准备的马车，十分宽敞，从外看也有小半间房那么大。容纳四五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重要的是，里面还很舒适，凳子用上好的布缎铺成，很是柔软。这样一辆马车，从外看也绝不奢华，在这点上，并不遭人妒眼。

大漠沙盗出没频繁，有这么一辆宽敞却又不惹眼的马车，他的考虑不可谓不周全。

小桃嘻嘻哈哈，扛着包袱却是在问这种问题。“殿下，您的师父真的是这酒楼的大老板啊？呵呵，原来我们之前吃的菜都不要钱罢！”

绾絮脸上只露两只眼，看她一眼：“不花你小桃姑娘的银子，放心把包袱拿来吧。快些。”

小桃两手把包袱递上去，赶忙顺手扶着绾絮上车，归海藏锋早在马车里坐着了，双手环着刀，冷眼看小桃搬东西。

倒也不是他一个大男人，这么甩手旁观小女子干活。实在是，他的身份是皇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带刀护卫，官居四品，小桃这个宫女，如果让“大人”帮忙搬，显然不现实。

索性东西不算多，小桃一手拎一个就差不多全解决了。她抬脚上马车，绾絮伸出头，把手伸过去扶她。小桃看见她又开始笑问：“殿下，您师父一定是个很和蔼的老爷爷吧？有没有很长的白胡子？”

绾絮伸出去的手又僵在那，面皮抖动，慢慢道：“他没有胡子。”

小桃面露失望：“没有胡子的老人家么？样子恐怕不好看啊……”

绾絮嘴角抽搐，低眸看她：“磨蹭什么？赶快上来！”

“啊？糟了，琴！琴忘拿了！”小桃突然大吼一声，慌里慌张地把抬上车的那只脚收回来，转过去就跑进楼里。

绾絮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她又走了。

归海藏锋心事重重，自然什么话也不说。过了会，干脆闭上眼睛假寐。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昨日浓浓的茶香。

绾絮看着这尽忠职守的护卫，一时也有些恍惚，对于帝姬时不时地和他人同行，小桃或许粗神经没什么表示，归海藏锋却是不同的。他的心里，会怎样看待这些，说实话她也没底。

与她同行的人，在归海藏锋眼里，都是实打实的“陌生人”。其实就算相较于绾絮，任逍遥和水兰舟，又或者说玉临风，她对他们分别又是什么程度的熟知？

小桃推开中午歇息的门，狐疑地进去，桌上什么都没有。四下里看看，也不见琴的影子。那把琴秋，绾絮用它弹奏过一次，小桃记忆犹深。

一把琴太大，放不进包袱里，她就摆到了桌上，怎地又不见了？

小桃也有些急，到处走着目光乱看。她确信是把琴放在了这间屋子，就四处翻找，像个没头苍蝇。

外面静悄悄的，她急急地跑到床底又开始翻，转身踢到一只凳子，吃痛地往后一缩，不巧后背又撞上柱子，钻心的疼汹涌地淹没上来。

小桃一向行事莽撞，这下后悔不迭，手不断地往后面够想止疼，哪里又够得着。这么慌里慌张的，脚下一个不稳，脸朝下栽倒。

人倒霉喝水也塞牙缝，小桃面前摆着一只花瓶，她的脸就直朝花瓶口扑去。

小桃都要哭了。

就在脸与花瓶即将两败俱伤的结果下，一只手臂横空伸了过来，险险地将小桃给捞住了。

她浦一站稳，立刻掉转身，深吸一口气下猛然望见一个卡着面具的男子，这男子一身白衣，走路过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在这里找什么？”那男子问她。

小桃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他两手上，那把琴秋正在他怀中抱着。

“你是谁？干嘛拿我们殿下的琴？”

男子一愣，悠悠看着她，忽然轻声地唤她：“小桃？”

小桃惊的退了一步，目光戒备地看着男子：“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没有回答她，就那么安静地望着她，眼神沉静。小桃忽然觉得男子的眼神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很久很久以前，是不是有谁，也用这样的眼眸凝视着她。

片刻，男子开口了，声音轻缓柔和：“你是来取琴的吗，那走吧，你们殿下等急了，我和你一起把琴送给她。”

小桃眼神茫然，疑惑地张大眼，奇怪，她为什么想不起来在哪看见过？

男子面具下的嘴角勾了勾，“我是你家帝姬的师父，你就叫我二公子，便行了。”

小桃闻言，立刻头脑一晕，差点昏倒。她大张着嘴指着眼前的男子，说话有点哆嗦：“你你，你，你是……”竟是没你出的所以然。

这实在与她想象中的有太大反差，殿下的师父，一间酒楼的大老板，虽然还没见过，但在她心里认为，怎么着年纪也不会小吧？起码像她所知的，兵部尚书都七老八十了，那些家大业大的，当家人都该头发白了一把了。

而这个男子，虽然说戴了张面具，看不见脸。但他身后那一头如墨的发丝，显然，不会太老吧？

小桃想着想着就有点心虚了，再看看他，一张脸又浮出小心的笑：“我是来拿琴的，那个，方才不好意思，不知道是……公子您，想不到公子就是殿下的师父，实在无意冒犯……”

男子的声音中似乎带了丝淡淡的笑：“无妨。”

小桃又抬眼看了看他，冷不丁鼻翼飘来一股幽香，淡淡怡人，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她心神一震，脑海中对这股香产生奇异的共鸣，好像她曾经很熟悉，很熟悉的香味。深刻入她的生命。

她怔怔地失神，又惶惶然退后几步，对着面前的人微微躬身道：“公子请前面走。”

水兰舟望着她，那低垂的脑袋，也为他一丝触动。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向外走去。小桃迅速抬起头，跟着他走上去，这个男子，像是可以无形中使人顺从他。

水兰舟来到外面，绾絮从马车门往外张望，小桃等他走了过去，才小心地上前道：“殿下，您师父。”

她隐带探寻，绾絮微微点头，“上车吧。”

水兰舟冲绾絮抬头，可以清晰看见他的眼睛是笑着，“还能容纳一人吧？”

绾絮笑：“可以，只是不知道谁赶车。”

正在话音落时，湛蓝衣袖拂过眼前，冷若冰霜的男子已瞬间飘忽到了马车前。

水兰舟跃上了车，掀开帘子进去：“碧落会送我们到城外，安心就好。”

在他掀动帘子的刹那，归海藏锋蓦地睁开了眼，视线印上了他。马车上确实有地方，小桃正缩在中间，左右移动着眼珠。水兰舟上去看了看，顿了片刻，施施然到了绾絮那一边坐好。小桃暗自吁了口气，立马跑到归海藏锋身边坐下了。

小桃心里想，选错了地方，可就麻烦了。

归海藏锋一直盯着水兰舟看，好像能把人看出一朵花来，他毫不避讳目光，绾絮当然马上就发觉不对。她也疑惑不已，只要用眼角的余光向公子询问。

公子坐的稳当，一张银色面具遮盖了他所有的表情，绾絮沉吟了一下，问道：“公子……师父，这里中毒的人，你打算怎么对他们？就这样走了吗？”

公子望着她：“你不消担心，我已准备了药交给紫陌，她自会协同其他人将药分批洒在城中的各处水源头，城中人喝了水，不出半日，便可将毒性逼出体外。等会碧落送了我们，也会回来帮忙。”

这一番说辞可谓让绾絮心悦诚服，想不到公子布置的如此缜密，委实天衣无缝了。“城中的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水。”

绾絮露出微笑：“师父聪明。”

面具后面，水兰舟的脸上却是一笑，“我答应你的。”

绾絮笑了笑，转过脸，马车已经在走动，车轮辘辘传进了马车里。君子一诺，千金难抵。归海藏锋盯着对面那白衣公子，眼波不易察觉一动。

沈相，也很重信诺。

一想到沈茗赋，他胸口一滞，对自己莫名其妙想到这个而感到了诧异，他怎么竟会产生这种近似荒谬的感觉，也许这个男子曾经烹调出和沈相一样的茶，但，从外表气度上看，根本就是两个人吧？

至于由这个白衣公子联想到沈相，归海藏锋在心里已经完全认为是他太思念沈茗赋的原因。

此刻，小桃也是绞尽脑汁在想，她是否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公子？应该不可能吧，她从小没理开过皇宫，怎么可能会看见别人……

两个人，阴差阳错，都陷进对同一个人的联想中。

一切落入绾絮眼里，绾絮见这二人都神色各异，时不时瞥向公子的眼神，里面的含义复杂的她也无法探究。

她面上露出一丝诧异，慢慢收回注意力。

下面一段路，水兰舟也不再说话，马车里静静地，小桃已经有点昏昏欲睡，开始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打。

公子的手指缓缓抚过琴弦，琴秋是名琴，落地生音，极为罕见。正因为它的罕见，所以有银子都不见得买到。他挑起手指，轻轻问：“这琴是他给的？”

绾絮轻轻看向他，咬了一下嘴唇：“……嗯。”

他望着她，似乎是在微微地笑：“琴不错，我还有另外一把，你何时有空，不如试一试。”

绾絮眼中闪着光芒：“另一把？是什么？”

“燕玄两琴之一，昔年北岳剑门女子，皇霜的琴，叫霜欢。”公子低低的嗓音响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绾絮看见他眼中细碎的柔光，好像……一种怀念。

她轻念道：“霜欢，琴秋叫琴秋，既然是皇霜的琴，怎么不叫皇霜了？”说完她自己也一笑。

水兰舟这次很清晰地低笑了一声：“你不知道皇霜有个丈夫，叫谢欢吗，霜欢，正是取他们二人的名字中各一个字。”

绾絮面上露出一抹了悟。

公子揭开马车帘，向外淡淡道：“到前面的音华寺，停一停。”他重新坐回来，对绾絮道，“出城之前我先办一件事，你不急吧？”

绾絮摇头：“什么事？你要去寺庙里吗？”

水兰舟看着她，点了点头：“去看一位高僧，了因大师在那里。”

绾絮不知道谁是了因，但能让公子这么郑重对待的，她也了解对方确然是高僧无疑。过了会从马车外响起一阵钟声，幽幽传进耳朵里。

钟声清越，和缓，听来悠扬而空灵。

水兰舟道：“到了，我们下去。”

转眼看小桃，似乎已经完全睡沉了。归海藏锋犹豫了一下，撩开马车帘子要跟下去，绾絮本想让他留下守着小桃，以免出现什么不测。水兰舟叫住她：“不必，这里很安全，马车停在这没要紧的。”

他的话绾絮自然信，也就不再阻止归海藏锋，任他跟过来。

下了马车，抬头就看见一座朱红色的庙宇，编钟一下一下从里面传出来，门庭前栽种了不少的竹子，门口两个小沙弥守着。

水兰舟踱步上前，他刚到门口，冲两个小沙弥微微颔首。小沙弥立即手拈佛珠，向着他施了一礼。道：“阁下是兰舟公子吧？请进来，主持说您近日一定会来，嘱咐我们见到后，将您引去禅院。”

水兰舟的声音安然柔净：“有劳二位小师父了。”

两个小沙弥看了看他身后一眼，一起转身跨进寺院的大门，伸手指引：“诸位贵客请。”

寺庙内更是幽静，绾絮倒想不到城中还能有这么个地方，倒是感觉到惊奇。水兰舟道：“这里是城里唯一的寺庙，佛光普照，你们也进去拜一拜吧。”

禅院的路径皆用青石子铺就，小沙弥穿着灰色的僧衣，一步一步在前面走着。几人发现，这两个小沙弥并不走在一块，而是分开在路两旁，让公子和他们走在道路中间。

走一段路，小沙弥就会停下来，向公子侧过身体，微微躬身行一个礼，等他走到了面前，两个小沙弥再直起身，继续朝前面走。

绾絮眼中盯着这些，心里诧异不已，她咽下一肚子的疑问，亦步亦趋跟在水兰舟身边，不敢稍离开。

到了禅院门口，沙弥上前推开门，再度转身向他们躬身，道：“几位贵客请，住持随后便到。我们便先离开了。”

水兰舟领着他们走进去，屋中是标准的僧人的房屋，有一座佛像摆在桌上，下面放着蒲团。

出家人的地方，就算绾絮贵为皇族，也是不敢轻易乱动的。她见水兰舟站着，自己当然不便坐，也就站着。

门外传来沙沙脚步声，一个裹着袈裟的和尚缓步行来。很符合许多人心中的模样，是个慈眉善目，看着让人感到十分安心的老和尚。

老和尚手掌心挂着佛珠，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露出微笑。他首先向水兰舟施了一礼，道：“二公子，老衲等你多时，你还是来了。”

正文 第八章 师父的本领

水兰舟转过身，静静看着他：“大师，您可安好？”

了因笑起来的样子很祥和，他转脸招了一下手，让小沙弥送了茶进来。然后转身微笑道：“安好，不过老衲看公子，不太安好。”

水兰舟淡淡一笑，声音里带了一丝轻叹：“让大师见笑了。”

“梵天劫数，谁又能抵。”了因淡淡笑着，这一刻真的就好像佛陀，慈悲为怀的目光看着他们，且叹且息。

他说道：“只是公子以自己的金身，为他人承受三世天劫，本来不当公子受的难，现在却要加倍放在公子头上了。”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受着了。大师，我今日便要出城去，您可算这城中的守护神，一应事宜，要拜托大师照应。”

水兰舟转过头，目光微微看向绾絮。

绾絮轻轻唤道：“师父？”

了因顿时望住她，目中似乎出现一些了然的神情，转脸道：“这么说来，公子是来拿前日放在我这里的东西的吗？”

水兰舟颔首道：“正是。”

了因看了看绾絮，那目光柔和，绾絮也与他对视，但觉一种奇异的安宁涌入心田。他微笑点了点头：“公子收的这个女徒弟，灵慧清丽，倒委实是我道中人呐。”

不知是不是错觉，绾絮竟看见了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眸中闪过的一抹促狭，隐带笑意。此等惊悚表情出现在一位得道高僧脸上，绾絮陡然被震到了。

她再看，那双眼中淡然平和，了因和尚的手指缓缓拨动佛珠，姿势端然。仿佛真是她错觉一般。

了因道：“东西就在这间禅房里，等我拿出来交给二公子。”

茶香斐然，只见他走到房中的一张画前，那画像上是菩提祖师，了因轻轻地向上挥了一下衣袖，画便如有人拉着一般，徐徐朝上卷起，露出里面的墙。

绾絮看见，那墙上有个暗格。

只有归海藏锋眼光闪了一下，刚才挥手时，这个大师袖里带风，分明是个内功高手。

了因把暗格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檀木盒子，走过来放到了桌上。

水兰舟的目光落到上面：“大师如此郑重，我很感激。”

了因微微一笑：“二公子真是言重。”一手将盒盖打开，里面的物事露在几人眼里。

绾絮讶异，南海珊瑚珠？

水兰舟自袖中拿出一方锦帕，包住珠子拿在手里：“叨扰这些日子了，多谢大师。”

了因看着他：“公子超脱俗世，本是这世间最自在、无束缚之人，而今却落到了这步田地，二公子日后，可要好好保重了。”

水兰舟似乎点了点头，了因抬起手臂，看样子是要重新关上盒子，身体借势有些前倾。然而，却不知道，在他前倾的时候，嘴巴里迅速地动了一动，好像无声地又在说什么。

水兰舟眸光一闪，瞬间恢复沉静。

绾絮什么都不知道，眼睛还不可思议地盯着水兰舟手中的南海珊瑚珠。

旁边，归海藏锋的震惊已经不可抵挡，若不是他仗着一身内力亲耳听见，他怎么敢相信，那会是失传已久的武林绝学，传音入密。

饶是如此，他也不见得真是听清了，以他的功力，也只是隐约听到些声音，知道是了因在说话。但论到挺清楚内容，他还不够格。

真正听到那句话的只有水兰舟一人，“你若有事，怎么对得起她的良苦用心？为了救你她甘冒大险，如今，她的状况可也比你好不了哪去。”

水兰舟微微仰面，嘴唇也几不可闻地动了几下，只是归海藏锋却听不到任何东西了。“我明白，我不会一心求死，现下她就在我身边，我希望好好守住她。”

了因收拾好盒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向几人道：“路途遥远，贵客们如果不嫌弃寺院里粗茶淡饭，要不要吃个便饭再走？”

水兰舟站起来：“适才来时已经吃过了，大师盛情，感激不尽。我们也该走了。”

“既如此，老衲也不强留。我送各位到院门口吧。”

绾絮定了定神，跟着一起走出来。到了马车里小桃仍在睡的香，男子碧落安静地坐在马车前面，执着马鞭的手修长苍白。

他们都是极出色的男子，却不知为何渺于尘世，隐身于天涯之后。

马车又开始行驶，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耳后渐渐没了声音。绾絮掀开一角帘子，外面黄沙入眼，是已经出城。

马车晃动了两下，便停住了。水兰舟的声音响起：“再往前驶一段，找个僻静的地方。碧落，把我的衣服拿来。”

众人皆不知他此举的用意，但碧落是不会多问的，立即照做了。他手伸进马车，递进来一件折叠好的布衣。水兰舟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对几个人道：“等我一下。”

说罢拿着衣服，掀开帘子跳下车。

还是绾絮脑子灵光：“师父，你要乔装？”

“是。我目标太大，有必要易容一下。”水兰舟转身轻轻道。

绾絮想问，什么人竟然会找他的麻烦吗？可是抬眼，公子已经走到了一边。她只好退回马车，本以为会等待一段时间，可不过片刻，帘子从外掀开，就有一个人探身进来。

绾絮眼都瞪圆了，看着面前的人，一身青布长衫，脸上两道略显粗犷的眉，面庞平凡。浑身上下反倒有点雄姿英发的味道。

不过少许时间，这张脸已经变了，至少现在她看来，这张脸是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

“你……”她有些不置信地出声。

那人一笑，笑容竟然也带着几分豪气：“徒弟，可还认得师父了？”

无论神态、语气、声音，这人都是十足豪爽的男人，眉宇带英气，和之前水兰舟的气质，根本是云泥之别。

绾絮捂着嘴，不光她，归海藏锋也直了眼，他想起传说中易容的最高境界，不只是靠那一张人皮面具，厉害者改变身形样貌，完完全全就等于变了一个人。

如今亲眼看到，怎能不叫他震惊莫名。

绾絮跟着公子学了十几年，早知公子身怀绝技，但毕竟，今天也才亲眼见到这种奇效，心中难免有些激动。现在想来，她引以为傲的面具根本不值一提，就算她能将面具做的再像，旁人一看她的脸看不出什么，但若是碰上那等心细如尘的，难保不会把她认出来。

但公子这样，连她这个算是亲近之人，都一时愣神了。何况在刚才，她还亲眼看见了他拿着衣服出去了。

“碧落你回吧，处理完和红尘他们一起过来。”

碧落敛衣一礼，身形一晃迅速腾入空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绾絮回过了神，盯着他道：“人走了，难道师父你赶车？”

水兰舟抓过缰绳，轻轻坐在马车的前头，声音还是很豪迈的笑道：“我可以再粘两把胡子，保证我看起来像马车夫！”

绾絮眉眼带笑，几乎笑出声。

归海藏锋望着那个身影许久，眼神有些恍惚，渐渐沉下去。他抬起头，这时突然开了口：“还是我来赶车吧，公子请进来。”

绾絮诧异地望向他，归海藏锋掀开帘子跳下去，眼睛看着水兰舟，说道：“之前赶路时就是我赶马车，公子就进去和殿下同坐，赶车交给我便是。”

水兰舟看向他，目光微动，片刻一笑道：“如此，就有劳了。”

言罢便把缰绳交给归海藏锋，他则转过了身，再次进入车厢中。

进来时，绾絮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那种常有的布料味道，除此之外，兰花香竟也不翼而飞。这一惊非同小可，公子怎地连自己身上的气味也掩盖了？

她盯着公子的脸看，果不其然什么也没发现。她迟疑地道：“你……难道，缩骨术？”

水兰舟唇角勾起：“没错。这样不容易被人认出来，更保险一点。”

绾絮更惊了：“可是你刚才，那么快？”

她记得上回玉临风，用缩骨术改变自己的三分容貌，可是费了好大的一番周折了。

水兰舟笑了笑，竟然抬起手，在自己面上抹了一下，从他手心下落时，那张脸，赫然又是原先的样子！绾絮惊讶的合不上嘴，眼睛越瞪越大。

然后，水兰舟见她看够了，微微一笑，伸手在脸上又一抹，手掌落下的一瞬间，又变回那个眉毛略带粗犷的男人。

绾絮已然言语不能，在玉临风那无限艰难的缩骨术，到了公子这，就是两手一抹的事儿。

车厢里小桃还在睡，归海藏锋又在外面，所以水兰舟不顾忌，把真容露了出来。半晌绾絮张口问道：“既然你需要易容，我们是不是也要改变一下？”

水兰舟顿了顿，目光渐渐移到对面小桃身上，片刻才道：“也许不用那么复杂，你和小桃对调一下衣服。”

正文 第九章 流沙

赶路的日子是枯燥的，大漠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水兰舟拿出一个棋盘，两盒棋子，绾絮实在闲极无聊，就跟他摆起棋，数日内，棋艺倒是比往常有长足的进步。

小桃有时候觉得有趣，也会凑上来看看，指着棋盘上的棋子两手一边比划着一边哈哈大笑。刚起来的时候她还被吓了一跳，瞅着马车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陌生的男人，后来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她惊奇的不行，改头换面，竟然真有其事？

小桃未看见过绾絮乔装的样子，没有心理准备之下不免惊讶过深，经常若有若无盯着水兰舟瞧。那张脸是平淡无奇的，让人难以想象怎么变就而成。

车行三日，这日在一个岔道口停住。水兰舟一直都很谨慎，打算出外探察一番。归海藏锋道：“公子，我没到过西域，这儿离我们的目的地还有多远，你也去过吗？”

他的话一为询问，二，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为试探。不知为什么他会觉得有问题，他发给沈相的密报也还没有回来，越跟这男子相处久，他越有不确定的感觉，既然水兰舟有本事将自己完全改装成另外一个人，那要是，他想变成沈相……是不是也是轻而易举？

“这里已经到了各国的统辖范围，龟兹也不远了。”水兰舟抬手遮挡头顶的骄阳，四顾着说道。

绾絮探头看了看，外面刮起一阵风，带着尘沙，进了她的鼻腔。她咳了一声，道：“我们在车里吃点干粮，休息一下再继续吧。”

水兰舟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

绾絮接了过去。

她皱了皱眉，问他：“到底有什么要注意的？你这么小心翼翼，一路上只遇见几支驼队而已。”

水兰舟淡淡一笑，只是回了她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绾絮心里所想，她出行西域已不是秘密，就算不这么小心，哪怕大张旗鼓地，把她的身份昭示出来赶路，其他知道的西域其他国，也只会忙不迭地放行。现在他们低调地赶路，对方不知身份，在这荒凉的大漠里，即使遇到危险，估计也是被一些不明真相的沙盗打劫罢了。而他们有归海藏锋和水兰舟两人在，估计就是最凶悍的沙盗来了，他们也不惧。

所以绾絮觉得这次赶路，理应是比以前都要让人安心的。可是和她一样想的，似乎只有小桃。好吃好睡，脸上红润的如桃花盛开。

绾絮叹了口气，低头喝水囊里的水。水兰舟这时回到马车里，似乎有什么疑虑，绾絮竟看到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不说，她也不好问，只好将水囊递给他，让他也喝一些。刚才他在外面站了有一会，肯定也吸了不少的沙子，论到劳心劳力，最辛苦的算是他了。

水兰舟看着她笑了笑，转头望向外面，归海藏锋已经重新架好马鞍，抓着马鞭子，手伸进口袋里抓出了一个馒头。

水兰舟轻轻放下帘子，目光移到绾絮的脸上，悠悠的，忽然有些绵长地看着她。马车上，小桃两只眼睛转动，余光飘来飘去，假装困倦了，随后就歪到凳子上，身子向里面转过去。

绾絮本来低着头，也没发现，后来无意中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神，她愣了一下，有些奇怪，正要问他，忽然，水兰舟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转身，猛一把撩开帘子，迅速看了一眼，冲归海藏锋说：“停下，不要赶车了！”

归海藏锋疑惑地转头，不明所以。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好端端停下来作甚。大漠上视野开阔，除了沙子，想掩藏一个人也不容易。

怎么公子好像面对着什么敌人似的？

水兰舟刚看了没几下，忽然车轮子一陷，好像凹进去了。归海藏锋敏锐的，立刻脸上也一变，低下头，脚下沙层松软，竟然有些徐徐下陷的感觉，虽然很轻微，但确实能看出这沙子开始流动了。

公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极难看，归海藏锋跟着大惊失色：“这、这难道是……”流沙。在沙漠中，最害怕遇见的，流沙。

被流沙埋葬性命的不知几多，他们来时也最担心这种情况，所以做了详细的准备，只是自从进入沙漠，遇上的事情便完全应了那句话，计划赶不上变化，护送的御林军被遣散，他们身边也只留了张地图，可是地图上虽然标注的详细，但靠他们这几个人赶路，显然不能完全按照地图的安排。有时候抄近路，也只能暗自小心。

莫非这次，真是不走运？

过了片刻，脚下的动静明显地加大，沙土运动速度渐渐地快起来，水兰舟忽然清喝：“上车！”

归海藏锋脸色发白，但还是否定道：“公子带殿下和小桃先走，我先顶一会。”

水兰舟极快瞄他一眼：“又不是打架，你顶什么。这是大面积流沙，凭你一个顶得了吗？”

那上车也不行啊，归海藏锋动了动嘴，水兰舟又道：“你上来，我下去。我看看能不能把马车带到安全的地方。”

归海藏锋呆住。把马车带到安全的地方？是什么意思？难道公子想在如此险恶的境地中将他们连人带马车的拖走？

此时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自是也容不下他想多，水兰舟在他愣神的时候，已经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拽了一下，归海藏锋一个七尺的壮汉就被生生拽进车里。

那边，水兰舟迅速地跳出车外，关上两扇马车门。绾絮一声惊呼被掩在里面：“公子……”情急之下，她喊的还是公子。

车外水兰舟笑了一笑，忽然抬手按在了车厢上，手掌中吞吐一股力道向上托，欲将马车托出流沙。

这时，底下的沙土突然疯狂抖动起来，流沙席卷，将他的双脚裹在了沙子里。他眸中光一闪，忽然另一手掌心向下拍出，直直击入松软的沙子内。

同时，他拽着马车的横杆，想要将马车拉离漩涡。手心绵绵发着力，脚底也腾出淡淡的蓝光，不动声色地将他整个身子推上去。

归海藏锋在里面叫门，他听不到外面有动静，潜心以为公子出了什么事，绾絮阻止他，摇摇头道：“我们好生坐着吧，别叫他。”

水兰舟遍看周围沙土，那些沙子自发自主地向他涌过来，攀附上他的身体。他目光往远处遥遥一望，这看似汹涌的流沙，在他们的周围十几丈的地方包围，而再往远，竟是沙石平静，什么危险都没出现。

他脸色一沉，早知有异，这不是普通的流沙，倒像有人专门对付他们捣的鬼。控制这么大面积的沙土陷落，那施法的人，一定不会离得太远。

水兰舟心中对那人已经有了计较，大抵知晓是谁，一心想对付他们而又有如此神通的，心思动一动，就知道了。

想到这，他猛一发力，手心光华大盛，生生将马车脱离沙层稍许，只是，他虽动，那流沙紧跟着也涌上了几许，好像上涨的水，死死咬住马车不放。趁他力量薄弱的时候大肆反扑，如果始作俑者真是那位魔尊，水兰舟真得尽快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沙子紧追不放，竟比最固执的人还要纠缠，水兰舟带着马车走多远，那流沙的范围好像变得无穷尽，就是不让他们走出去。可是当他放眼四顾，流沙的范围始终只围着他们几丈，其余几丈外面便是风平浪静。

微风四起，马车窗户上的帘子被吹起来，一股细沙，趁势跃起，钻了进去。水兰舟陡然变色，出声叫道：“绾絮！”

绾絮悚然转身，见自己背后窗户上，沙子如同一窜游动的蛇，歪歪扭扭地伸头进来。背后，沙子忽然遏制了势头，公子身形飘起，手心竟然握着沙石的尾部，好像揪住一条蛇的七寸，狠狠拖住那股进入车内的流沙。

这下人人都能看见外面的情形，沙子好像魔鬼附身，只见那个流沙，竟然从马车的窗户那里形成细流卷入，全然好像有生命的样子。小桃骇的浑身哆嗦，缩在一边害怕不已眼睛却一直盯着窗户口的沙子。

没有人见过这种奇诡的景象，沙子竟然也能追人夺命。

水兰舟狠狠一拉，沙子在他手中四散飞扬，那一股细流样的形状纷纷炸开。然而，他顾得了一边，那头马车已经深深陷进流沙的包围，眼见小半个车身已经压在下面。

他狠一狠心，身体转过去打开马车的门。绾絮盯着车外的景象，也是不可思议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流沙怎么会自己卷起来？”

水兰舟伸出手，将她的手腕拉住，口中轻唤：“绾絮……”

绾絮怔了怔，眼睛转向他。

归海藏锋见他把车门打开，以为他终于要让他们下车逃跑，可是，水兰舟竟然只拽了绾絮一个人下车，然后手一抬，竟然又关上了车门。

这一次，在车门关上的一刹，公子挥掌一道金光罩下，那车门上光华闪过，看那金光的形状，好像竟是加了把锁在上面。

里面的人顿时发现出不去，小桃以为公子丢下他们只带着殿下走，急得哭出来：“殿下！殿下！”

水兰舟看着被他拉到怀里的绾絮，目光柔长如叹息，他轻轻开口：“我带你走，好吗？”

绾絮正要说话，里面归海藏锋已经抽出刀开始劈门，可是这木头做的门，此刻坚如钢铁，刀锋砍在上面连道痕迹都没有。

水兰舟猛地提起，瞬间身体飘起，短短一刻已是飘离了数丈之远。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绾絮一离开马车，只见，那些流沙都像是长了眼睛般，纷纷离开，肆意地狂卷过来。

绾絮不是傻子，这一下还不心头敞亮？马车早已经陷进去沙土一半，此时那里的沙子渐渐沉静下来，马车也就渐渐地止住了坠落的势头，最后缓缓停在了那里。

他们若不走，马车是不是也得被这些沙子埋进去不可？

水兰舟紧了紧手臂，他虽然快速，这轻功用起来，堪称日行千里不为过。可是竟是没能甩脱那些沙子，他的衣袂和绾絮的裙子都被大风狠狠吹的飘起来，绾絮身子受冷，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她攀着他的肩膀，把头靠上，口齿轻微抖动：“公子……”

此时地上的那些流沙开始往地里凹陷，渐渐地形成一个漩涡。水兰舟搂着她，就那样直直地栽倒了漩涡中。

一瞬间，其余的沙子狠命地向里面填充，不一会都流进漩涡里，悠悠黄沙千里，又再次静谧下来，平静如初。

那人的性子，不达目的不死休，水兰舟知道，所以破釜沉舟。

正文 第十章 最爱你的人

车内，归海藏锋与小桃用尽浑身解数，抬起脚去踩门，用尽了办法，可是门尽管晃，却始终踢不开。真的就好像外面横空加了什么锁，将二人的力气尽皆白费。

又用刀砍了几下未果，小桃见他都这样狼狈，不由得双眼无神，呆呆坐在旁边，想哭又不敢。

归海藏锋听外面已经完全没有了声音，更加心如火烧，最可怕的就是不知道外面情形，这比什么都遭。

他将刀横过来，尖头慢慢沿着马车两扇门缝里伸出去，然后再慢慢往下划，一路划得很小心，一直到底。果然，马车门上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有股力量让他们不能够将门打开。

归海藏锋的背上渐渐渗出冷汗，他想起刚才的流沙，毫无征兆，冥冥中一种奇诡的力量似乎是在阻挡他们的步伐。

所有的方式几乎尝遍了，两人实在没有了力气，一起歪在凳子上喘粗气。精疲力竭的两人，守在马车里，心如死灰。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外面天色渐暗，露出黄昏。

归海藏锋从里面一用力，车门光当一声被撞开，迎面的尘土扑进车内。他跳了下去，脚站到地上便感觉沙层厚实松软，他的一双靴子已经埋了一半下去。他扬手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小桃也跳了下来。

小桃说道，尾音也带了哭腔：“归海大人，殿下呢？这下可怎么是好，我们到哪里去找殿下啊！”

归海藏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眼睛赤红地盯着地面，忽然抽出刀，狠狠一下子砍在沙子上。小桃唬了一跳，颤抖片刻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窝囊，归海藏锋从未像此刻感觉这么的窝囊。在皇上身边，生死置之度外，护驾也就是拼命的事，刀一抽出来，要么刺客死，要么他死，可从来没遇到过今天这般的情况。

保护个帝姬，把人丢了两次，两次他都没还手的机会，上次干看着一群沙盗把帝姬劫走，这次连看都没看着。

人就在漫天沙子中没了。

他想自尽请命，都太丢人。

小桃本来捂着嘴，害怕哭出声来，这时忽然惊讶的瞪大眼睛，抬起了手指着天空，结结巴巴地叫道：“看！归海大人你快看那里！那是什么？！天啊，竟然是老鹰！”

归海藏锋精神大振，猛地转过了头去看，不仅老鹰这两个字强烈刺激了他，当看到逐渐朝面前飞来的影子，他握紧拳头，立刻端正身体，等老鹰慢慢飞落，他便一抬胳膊接住了。

熟练地抽出老鹰腿上的竹筒，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纸片，展开细读。

“路途陡生变故，我已知晓，奈何不能及时通知尔等。实属遗憾，然则为今之计，殿下恐已遭难，此番劫难来历诡异，非汝等能力范畴，今命尔等速速赶去龟兹，不得延误！到龟兹之后，一切便宜行事，与殿下相见之期不远。莫要私自找寻殿下，切记切记！”

一张纸条，寥寥数语，下面盖了丞相大印。

归海藏锋拿着那张纸条，久久站立不语。小桃在旁边干着急，忍不住凑上来看，又看不懂。只好问：“归海大人，这是皇宫大内的老鹰，宫里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胸中的那一种古怪感萦绕不去，归海藏锋眉头紧皱，转头看看小桃，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照这张纸条看，沈相很早就已经得知了事情经过，虽然还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的消息。只是苦于不能及时通知他们避免，导致殿下今日不见了。沈茗赋现在是让他们独自赶到龟兹去，暂时不要管绾絮了。

可是，这……

归海藏锋捏着纸条，太阳穴突突跳，他始终还是觉得太奇怪了，沈茗赋的意思是，他们到龟兹，会有可能见到绾絮？可这又是为什么呢？而且这老鹰，迟不飞来晚不飞来，赶在他们在马车里关了一天，刚刚好不容易出来，老鹰就飞过来了。

这种巧合，让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自从来到西域，归海藏锋就不断见识到一些以前在中原决计没有见过的事情，不可思议的感觉几乎一天天加强，现在，连他一贯跟随的沈相爷，竟然也弄起了神秘。归海藏锋觉得有些头大。

小桃见他一会揉额角一会皱眉头，脸上的不安却渐渐地消失了，不由小心地叫一声：“归海大人？”

归海藏锋转脸看着她，脸上隐隐露出似是无奈的神情，半晌，他道：“走，我们去龟兹。相爷似乎知道殿下在哪里，我们到龟兹，也许就能见到殿下。”

&&&

孤独，无边无际的孤独，绾絮躺在漫漫的黑暗里，她能感觉到，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感觉，即使是她，也有种由衷的恐慌和无助，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像酝酿着许多事，眼角渐渐渗出泪水。

依稀有一个人，用温柔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声音轻柔，一声声好像是唤她的名字。

意识渐渐清明，是一个面庞柔和的老妇人，脸上有纵横交错的皱纹，整张脸却发出一种柔光，温和慈爱，有如集中了世间无数的祥和温暖，让人感觉到无限的亲切。

“姑姑！……”神思朦胧间，她似乎这样叫。

老妇人散发着柔光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束微笑，她的手心一下一下抚摸着绾絮的面庞，动作极为缓慢，好像抚摩一件稀世的珍宝。

这样的抚摩，让绾絮从心底感到一种安宁，她渐渐满足地吐了口气，浑身放松下来。这时发现她躺在妇人的怀里，才会有那么暖和和舒服的感受。

老妇人抱着她，笑容渐渐变淡，隐约，听见老人叹息了一声，说“公主啊，只要你好，我就知足啊！”……

胸口仿佛炸裂一般，嗓口被堵住一样难受，她抬起头，迷茫道：“姑姑，你怎么了？”

老人慈祥地笑，忽然那笑脸渐渐飘远，再也看不见。从黑暗中蓦地腾出许多的烈火，烈火熊熊，却偏偏照不亮黑暗的角落，慈祥的笑脸出现在那一堆火焰里，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地看着绾絮，无尽爱怜。

绾絮却越来越惊恐，因为她看见烈火已经烧着了老人的衣服，灼烧到了她的皮肉，一簇簇火焰跳跃着滚落，场面十分可怖。老妇被火焰吞噬，身影凄惨，只有那笑，深深烙进了绾絮的心里。

烙印又深又疼，和血肉融合一体，“不！姑姑，不要离开我！”她终于尖叫了一声，忍受不了剧烈颤抖起来。

绾絮的声音凄厉尖锐，蕴藏了无尽的恐惧和悲痛，不是身处其中的人，无法体会到那种无力的哀切。

“姑姑！不要离开我！”

……

“绾絮！绾絮！”她的脸被人拍一拍，那拍她的人用的力道轻柔，和她梦里的那人一样。终于，缓慢地，她睁开眼睛。

光焰入眼，迷境散去，视野浮现水兰舟的脸。捧着她的脸，公子目光含伤：“傻丫头，你被梦魇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轻问：“我们这是在哪？”

水兰舟看着绾絮空洞的眼，知道她还没有回过神，尽量柔声回答：“我也不知道。”

她口中喃喃道：“师父，我睡着的时候，梦见了一个人，她摸着我的脸，声音好温柔。她叫我的名字，师父，她是谁啊？”

水兰舟缓缓将脸，贴到她的额头上，嘴里徐徐吐出的字，哀伤飘渺地响在她耳边：“那是世上，最疼爱你的人。”

绾絮胸口的茫然缓缓积聚，惶惶然不知何所。她的声音如在云上飘，靠在他怀里说：“公子，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不是你吗……”

一言道尽心中多年的心声，绾絮合上眼，静静地躺着。

水兰舟眼波闪了闪，是。从今往后，最疼爱你的人，就是我。因为曾经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眼睛过一会儿睁开，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们身处的地方像个帐篷，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烈火焚烧的疼痛里，绾絮发现自己此刻，正软绵绵地躺在好像床一样的地方，上身被水兰舟抱在怀里。

但现在这个帐篷又不像中原打猎宿营用的那种，帆布比较柔软，不同的是，这里的帐篷材料异常坚固，再看里面的摆设，充满异域风情。

水兰舟贴近她耳朵说道：“我们应该是被这里的游牧民救了。”

绾絮再抬眼看去，赫然一惊，只看到公子身上，那件纯白如羽的白衣，前襟已经撕裂开来。是她不曾见过的模样。这次死里逃生，水兰舟说的清浅，但个中究竟有多凶险？能让一直浅衣华面，片羽不沾身的公子弄得衣衫破裂，并不容易。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帐篷外传来声音，是许多人围在一起的高声喊叫，间或还有点笑声。掀开帐篷看外面，牛羊牧马，草原成片。

正文 第十一章 塔扎部落

水兰舟撩开帐篷，外面极为开阔的绿色草原闯进视线，清风丝丝，拂过他的脸。远处是一群西域人载歌载舞，穿着皮革兽皮，光着脚，手中拿着很大的酒囊在喝酒。

那里有几个人转过头，看见了他，彼此交头接耳几句，有个人朝着水兰舟走了过来。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腰上绑着豹纹软皮，一手端着碗慢慢来到他面前。

大汉说道：“公子，你醒了？”

水兰舟看着他的脸，慢慢点头，脸上露出微笑：“请问，这儿是哪里，是阁下救了我们？”

大汉笑道：“这里是塔扎，我们的部落，公子埋身在沙子里，我们的驼队正好看见，顺带把公子救了回来。”

水兰舟微笑道：“如此，在下要多谢贵部落的勇士了。”

西域有很多部落，擅长放牧骑射，十分的悍勇。沧海明月楼的情报里，这个塔扎部落，却是相对弱势的一支。

那大汉笑了笑：“看公子的衣着气度，言谈举止，可谓贵不可言了。不知公子，与另外一位姑娘，因何事来到我们这荒瘠的塞外？”

这是在探底了，塔扎部落的人豪爽，连探底这种事也问得光明磊落，丝毫不假遮瞒。

水兰舟笑了笑，神情淡淡地不知在想什么。

大汉道：“我们部落在这里，过往的商客见的多了，知道公子不是商人，那么，公子到西域自然是有别的什么事了。”

水兰舟不由抬起眼看向他，见他面目清奇，粗眉高额，气度也很不凡，心中便猜度着这人可能是这个部落的重要人物。他于是一笑道：“未知阁下怎么称呼才是？在下月留，这次到西域来，确实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

大汉也一笑，说道：“原来是月留公子，我是鹰格，我们关外人粗野，公子也别客气了。”

水兰舟颔首轻笑：“哪里，鹰格勇士豪爽若斯，万万不与粗野沾边。”

鹰格哈哈大笑，感到很是畅快，他端起手中的碗，对水兰舟说道：“月留公子，这是我们刚才留下的羊奶，你若不嫌弃，尽可以拿去喝，还有里边那位姑娘，她身子弱，需要补补。”

水兰舟接过了碗：“谢谢。”

鹰格道：“当初看见你，你怀中正抱着那位姑娘，带你们回来时青岚祖母本想把你们分开照料，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夫妻，便没有这么做，将你们放在了这里。”

水兰舟缓缓一笑，轻声道：“有劳。”

鹰格笑着转过了身，又向那群人走过去。他看了看鹰格离去的背影，慢慢转身撩开帘子，端着碗进去。

绾絮歪在塌上看着他：“师父。”

水兰舟望着她一笑：“你爱喝奶吗？这里有，还热着。”

绾絮苦涩地一笑：“口干舌燥，什么都可以喝了，还会去计较么。”

水兰舟走到她身边，也不知鹰格是细心什么的，里面还搁了一把勺子，他握着勺柄搅了搅，里面的奶已是半温，热气基本不冒了。

他挑出一勺放到绾絮的唇边，绾絮微微一震，抿了抿唇，轻轻地抬眼看他，张口含下去。

喂了几口后，绾絮忽然咳嗽起来，水兰舟忙放下了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胃里窜出一股凉气，她接连干呕了许久，只觉整个内里都搅在了一起，滋味不好受。

水兰舟见此，眸中闪过一抹忧色，他握住绾絮手腕，细细摸着她的脉象，着实平稳，可是平稳中，他总感觉不对劲，有些什么紊乱迹象，竟连他都把不出。

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她的身子是从什么时候坏的，开始的时间也推算不出。绾絮平复了一下呼吸，道：“你也喝一点吧。”

水兰舟又喂了她几口，看她确实喝不下了，便自己把剩下的羊奶喝进去，碗随后搁到了一边台上。

扶起了绾絮的双肩，让她坐着，道：“我用真气助你疏通血脉，你记得吸收。”

绾絮点点头，忽又想起来：“你难道没受伤吗？”

水兰舟的气息已在身后：“我没事。”

感受到了彼此近距离的接触，绾絮脸红了红，显然，她也听到了刚才鹰格的话，因此现在颇有点不好意思。

闭上眼好像又能看到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到她脸上慈祥的笑。刚刚那无助的感觉实在太深刻，至今都没有哪个梦境或幻象，让她流出眼泪，给她这样大的震撼。

水兰舟体内的真气浑厚精纯，对绾絮有极大的帮助，得他相助一个周天的运功，匹敌无数灵丹妙药的效果，可遇而不可求。

被他调息一会绾絮便已是睡着，缓缓将她后颈放到枕头上，水兰舟退后几步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到了晚上，天空繁星点点，帐篷外面却更热闹，好像是他们举行了活动。为防万一，水兰舟点了绾絮睡穴，他信步出了帐篷来到外面。

果然一群壮年男子围住火堆，两个人正在角力，正是部落最流行的技法，摔跤。其中一人忽然绊住了另一人的腿弯，一用力便把那人摔到了地上。人群里爆发一阵喝彩，掌声响亮地传了出来。

水兰舟看见鹰格竟然独自坐在离帐篷很近的地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群人，一边咬着酒囊塞一边喝酒。露出淡淡的笑。

他走了过去，慢慢地身影投射在地上。鹰格看见了，回头笑道：“月留公子，你也还没睡呢？”

水兰舟缓缓在他身边停下，目光投在那些人的身上：“鹰格，你们这个部落，是归哪个王族管？”部落相对独立，一般也要依附某地的王族而生，这样才会长久。

鹰格脸色暗了暗，他晃动酒囊，半晌缓缓道：“我们塔扎，一向是属于龟兹管理的。”

“龟兹……”水兰舟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一笑，朝那群人抬了抬下巴，“这么晚了，他们在干什么？”

鹰格打了个酒嗝，呵呵一笑：“他们正在摔跤，为了争夺部落的第一勇士称号，他们可是在没日没夜的练呢。”

“争夺第一勇士？”水兰舟露出一丝笑，“真正的勇士，往往都是不出手的，又何须担这个虚名。”

鹰格看了他一眼：“公子果然非凡人，要在平时，他们切磋一下便罢了，可是这次，却是要觐见公主的，当然个个削尖脑袋。”

水兰舟心中咯登一下，隐隐有种不好预感，他问：“你说公主，哪个公主？”

鹰格奇道：“还能是哪个公主，自然是龟兹公主。大前天听闻皇子也回宫了，皇后高兴地不得了，要选一个勇士进宫保护公主，很多人背地里都传，说皇后这是在选婿呐！”

水兰舟目中的神色渐渐清晰，浮出了了然：“这倒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部落的年轻人，当然不会错过。

正文 第十二章 荒谬之语

水兰舟拂了一拂衣摆坐下，状若无意地问道：“只是不知是龟兹哪位公主呢？”

鹰格看了他一眼，道：“王只有两个女儿，这次正是四公主要找驸马。

水兰舟笑了笑，“不知道这勇士什么时候开始选？”

鹰格喝了口酒：“快了，再过两天就要各部落派出人选，然后在陛下面前比武，一轮轮下来，胜了便能留在宫里。陪在公主身边。”

这倒挺像中原的比武招亲。水兰舟见鹰格的眼睛始终望着那群角力的人，目光隐隐期待，便微微一笑：“这次的勇士当中，有你的亲人吗？”

鹰格似乎一怔，看了看他，哈哈笑道：“我的儿子是部落力气最大的，不是我自夸，部落的其他人，都不会是戈尔瓦的对手！”他扬起眉峰，毫不掩饰的自豪透出。

水兰舟目光投向远处，灯火明灭照在他脸上。鹰格将那酒往地上一摆，粗声说道：“月留公子，看你细皮嫩肉的，能喝我们这儿的烈酒吗？”

水兰舟呆了呆，看着鹰格忽地笑出来，他拿起了地上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一口下去，不呛也不咳，酒咽下肚，水兰舟面色如常。他将酒囊又递给鹰格，眸中含笑。

鹰格眸子里光芒一闪，笑着道：“好！公子果然是好酒量！”

水兰舟对他道：“我们昏迷的时候，多谢了你们的照料，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我如果帮得上忙，也请不要客气。”

“月留公子的气量宽宏，身子看样子也颇为硬朗。之前土石积压，明显是公子承受得多。可现在看公子并无大碍，反倒是那位姑娘，她被公子护在怀里，却情况不乐观呐。”鹰格眯起眼睛。

水兰舟垂下眼眸，“我也知道，可一直找不到什么好法子，让她完全康健起来。”

鹰格五大三粗的人，此刻看着水兰舟，也有些喟叹道：“前日你们被抬回来的时候，部落里请过一个大夫来看过，那位姑娘，她是不是打从出娘胎，体格就不稳？”

水兰舟闻言出了神，垂下眼眸，半晌淡淡说了句：“在她的身份下，她确实受的苦比旁人多的多了。”

鹰格叹道：“我们部落都不是瞎子，公子和那位姑娘相貌出众，谈吐高雅，在中原，定然也是身份尊贵的人。只是，公子你这么紧张那姑娘，她到底是你何人呐？”

水兰舟道：“她，算是我徒弟。”

鹰格面上愣了一下，他说：“哦？月留公子竟然收了那姑娘为徒？”顿了顿又道，“那，我们先前说的姑娘是您妻子，也……”

水兰舟面上浮现淡淡笑意：“阁下言重了，她并非在下的妻。”

鹰格闭上了嘴巴。他一向看人眼光精准，这个月留公子神秘非常，虽然看不透他，鹰格也知道这时不宜再多说了。

绾絮和水兰舟在后来的日子里被照顾的很好，部落里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帮忙，塔扎的人古道热肠，部落小，人也团结，绾絮询问过被救的经过，无非是被沙子埋着，风一吹起来，牧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无巧不成书，发现两人还有气，这便救了回来。

过了几日，他们也见到了鹰格的儿子，戈尔瓦。青年人高马大的，壮的像一座小山，无怪鹰格对自己儿子那么有信心。这样的人不是勇士，还有谁是勇士。

戈尔瓦一手拎着半人多高的木桶，送进绾絮的帐篷。绾絮穿着小桃的葱绿衣裳，翠纱缓带，半盘着头发坐在椅子上。

戈尔瓦把木桶毫不费力放到地上，紧接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讲起来，塔扎部落虽然是西域的小部落，却十分尊重中原的习惯，这里的男子豪放，但若是要给绾絮送什么东西，除了鹰格老爹没空，来的一些男人都会将自己身上包裹严实，尽量不露出胸肌来。

戈尔瓦随意穿了件兽皮在胸前，此刻跺了两下脚，竟然帐篷也抖了抖。他一伸胳膊，大嗓门嚷了起来：“月留公子，久闻你们中原的武功高深莫测，依我看，也从没见识过，与我们这摔跤比，究竟哪个更强。公子身板好，看样子也是习武之人，不如跟我比试一下，也让我见识一下中原的武艺，如何？”

水兰舟不意他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慢慢合上手中的书，抬起头朝他看去。戈尔瓦典型年轻气盛，在部落里又鲜有敌手，他一辈子没离开过大漠，自然也不了解中原武艺，偶尔逢人，听关中的人说起中原人的武功奥妙无穷，戈尔瓦多是心中不服，于是一心想找个中原会武功的人切磋一下。

这不，他一见水兰舟可能会武，就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水兰舟沉吟了一下，淡淡笑了笑：“中原的武艺确然玄妙，如果你日后有机会碰上到这里的武学宗师，可以对之询问一番。不过，武术和摔跤，属于不同的范畴，并不一定要分出高下。”

他此话已是说的很退让，戈尔瓦却越发固执：“只要把人打倒，就是强者，管他什么武功高低。月留公子，你既是会武，那就站起来，和我较量较量！”

绾絮优哉游哉地靠着枕头，眯起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好戏。在这个部落受人的照顾这么久，水兰舟拒绝也不是，可又不能真的跟他比，戈尔瓦的神态踌躇满志，显是准备好要施展一番拳脚的样子。

水兰舟把目光转到刚刚他搬来的那个木桶上，略一沉吟，淡淡一笑道：“好。那我们就比比谁的力气大，戈尔瓦你来推这个桶，我就在旁边阻止你，这个木桶如果被你推动了，就是你赢。你觉得怎么样？”

戈尔瓦瞪了一下眼，捋了袖子：“好，就这么比。谁的力气耗尽谁就算输了。”

水兰舟吐了口气，轻笑道：“那开始吧。”

鹰格刚走到门口，看到里面情形又退了两步，探头向内张望。他也很想看看这位月留公子有些什么样本事。

戈尔瓦喝了一声，跨着马步冲上去，双臂张开使劲往木桶上一推。那边，水兰舟迅速抬起右手，虚空划了一圈，掌心一股绵薄的内力冲出去，抵在了桶另一侧。

戈尔瓦很快吃到苦头，不管他多使劲，之前被他单手拎的满部落跑的木桶，现在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无法再动。

他不信邪，咬紧牙关继续使力，水兰舟身体不动，缓缓放出内力压制他，戈尔瓦和鹰格眼中，只看见他悠然的坐着，一只手微微向着木桶方向。僵持一会，水兰舟忽然收手，木桶哗哗哗朝前推出了好远，戈尔瓦不由自主地推着木桶往前扑去。

水兰舟再次伸指一弹，木桶底端被无名力道卡住，也稳住了戈尔瓦的身体。戈尔瓦抱着木桶边缘，已经呆住了。

鹰格转过头，叹息了声，放下帐篷门转身离开了。

戈尔瓦有些懵，他看了水兰舟半晌，忽地仰头笑出声音：“真不愧是月留公子，厉害！厉害！戈尔瓦佩服，中原武功，确是深不可测。”

水兰舟淡淡一笑：“在下献丑了。”

戈尔瓦忽道：“只是不知道公子刚才用的是何招数，怎能离桶一尺就挡住我呢？”

绾絮终于搭腔了，开口道：“那是修行的内功，需要长年累月的坚持，内外兼修，我们中原的高手，就是这样出来的。”

戈尔瓦忽然激动起来，他猛地抓紧水兰舟的手臂，“这么、这么说，月留公子！你教我内功吧，如果学会了这个，我就再也不怕其他那些人，一定能在比武会上击败对手！”

原来这人想的竟是这个。

“而且，我们再也交不起岁贡了。”戈尔瓦声音低下去。

绾絮眉心一皱：“什么岁贡？”难道龟兹王还会让这些部落交贡银吗？

戈尔瓦道：“都是中原的要求，要我们这些西域的小国家年年进贡，国王有时候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就会让各部落分摊，我们塔扎本就是小部落，每次都要被搜刮的一点不剩。今年，中原又突然加收了许多银子，压在我们头上的负担也就更重了，国王说，每个部落胜出的勇士，都可以为其部落减免一年岁贡，这对塔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争取到胜利，我们部落，至少一年的日子可以过得好点儿。”

绾絮的话差点卡在嗓子眼，就差没喊出“你胡说！”了。中原加岁贡？无稽之谈！父皇向来主张对西域各国采取柔和对策，每年各国的确都要向中原缴纳一些贡品，但那些很多也只是走个形式，彼此面上好看罢了。若是哪个部落突然说那一年他们遭了损失，生活困难，那一年不上贡也是常有的事情。

龟兹的上贡，就算那些奇珍异宝加在一块的银两，也不倾城，更不可能给他们造成什么重压！

察觉到绾絮眼里冒出的怒火，水兰舟立刻一笑，问道：“中原给你们加岁贡？这可是真的？”

戈尔瓦重重地道：“这还能有假？！我们的部落都知道，国王亲自下的命令，哼，燕玄朝就是会欺负我们这些小国！”

绾絮忍怒道：“我从来也不曾听说什么加岁贡的事情，你们怎么能听信国王一面之词？”

笑话了，她身为帝姬，日日住在宫里，怎么就不曾听说自己的父皇加了什么岁贡？那龟兹公主去和亲倒是真的。

戈尔瓦一直对绾絮和水兰舟客客气气，待他们如客人般。但他好歹骨子里认自己是龟兹的人，这时一听绾絮的话，不免也不痛快了：“姑娘这是什么话！难道国王还能欺骗我们？”

正文 第十三章 人无伤虎意

绾絮还要说话，看见水兰舟眼色，到底忍了忍。戈尔瓦是鹰格的儿子，在这里与曾经对自己有恩的人产生摩擦，毕竟不是什么好的。

经过这一插曲，戈尔瓦也明白到了自己刚才说的乃是绾絮等人的皇帝，自然要惹人家不高兴。他灰溜溜摸了摸鼻子，自然不会想到，绾絮不仅是中原子民，还是当朝皇帝的女儿。

任何时候，在一个女儿面前说她父亲的不是，都是极不理智的行为，因为，哪怕这个女儿再不孝，平日与自己的父亲关系再冷淡，那也只是父女俩之间的事。到了外面，一样不会容许别人说自己父亲半点不好。

被这件事一扰，三人间气氛便不似之前融洽了，戈尔瓦脑子还算转得快，知道自己起了不好的头，见绾絮也不再和自己抬杠，他便也闭了口。随便寻个由头就退出了帐篷。

水兰舟看了看绾絮，她很快就露出了倦容，望着一处径自出神。他心底叹息，缓缓步出帐篷外，外面静悄悄的。

水兰舟没有声张，这时见四下无人，便撩开自己袖子，倏地，从袖子中隐隐闪动出了碧色身影，转眼间，他已经放出一只纸鹤。纸鹤摇摇曳曳地煽动翅膀，飞出他的袖子，飞向半空当中。

鹤飞的极为快速，不过眨眼功夫，渺小的身影已经在部落的上空消失。这奇玄怪妙的一幕没有被除水兰舟外的任何人看到，不然估计要骇绝而死。

他这只纸鹤，自然是放给沧海明月楼，那座三层酒楼，是他在此地存放身份的唯一之地。

现在连随身的小桃都不在，绾絮只能自己解决梳洗。戈尔瓦搬过来的那只桶就派上用场了，半个时辰洗完澡，在帐篷里慢慢地试着自己的靴子。穿西域人的皮靴，绾絮有生头一回，脚下好像绑了块砖，实在有些重。

走出帐外，这里人的帐篷很分散，隔了老远，附近的很多昨天还在，今天就都挪远了。

她心里有点奇怪，便朝前面走过去，刚走出一两步，突然耳边作响，一阵马的嘶鸣响彻了周围。绾絮不由的被惊了一下，回过头，看见一匹骏马风驰电掣，向她的地方冲来。

绾絮连忙往一旁躲，不敢太靠近。

然而，那匹马却也迅速转变方向，再次朝着她冲了过来，这一惊非同小可，绾絮顾不得许多，身子随之一侧，下意识避开。可是那匹马速度不减，竟然也能生生调转了奔驰的马蹄，更加逼近她。

绾絮穿着笨重的靴子，行动不便，尝试又躲了几下，依然徒劳无功。无论她往哪个方向都能被不断逼近的马影追逐到。最后，马还是越来越近了。

此时已接近晚上，模糊不便，周围陷入一种暗沉之中。

几乎逼到脸前，绾絮才看清，这是匹硕大的枣红马，马鬃光亮，在阳光下如一道亮丽光影。“嘶……”马的前蹄抬起来，发出长长一声嘶叫，一对眼睛盯向身前的绾絮。

此刻绾絮竟觉得马的眼睛闪着几分妖异，寒凉冷无情。她攥了一手心的汗，一时间和马对视，不知作何反应。

她隐约是余光发现，遥远的一顶帐篷后面，立着漆黑的一个身影，那身影身上的黑比夜色还要纯正，烙在了她眼睛里。那个身影就站在帐篷后，黑暗且含着迫人压力。

迦楼？匈奴的神巫迦楼？！

绾絮的目光不可思议地闪动着，正在这时，马的前蹄，狠狠踹向她的小腹，幽黑的铁掌似乎压着催命的阎王。马蹄弯曲拉伸，闪电间已是到达绾絮身体前的一寸。

绾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额上汗出如浆，茫然无助地看着高大的枣红马。

“唰！”一道剑光闪过，玄青色的身影飞掠过来，手中的剑精准削下了马的一双前蹄。

绾絮倒后的身体被抱住，一只手臂横在她腰上。高阔草原，永远不缺少英雄救美的桥段。绾絮转过头，好好看着这位救她的英雄。

水兰舟一手提着剑，另一手抱住她，眼睛却盯着那匹失了前蹄的枣红马看。

绾絮费力地挣扎一下，撑着他手臂朝前面看。想看看那匹马如今怎样了。水兰舟低头看她：“你莫担心，它再不能伤你。”

她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忽然白纸飘飞，枣红马就在眼前没了踪影，壮硕的马身，如同遇水的海绵，消瘦干瘪，忽然间，不可思议地，整匹马化为了一张白纸，飘飘地向远处飞去了。

这时的四周并没有任何一丝风，然而那张白纸却好像乘风离去，无踪无际消失在视线。

绾絮亲眼看到这一幕，不知是惊得还是不能相信，许久许久说不出来话。还是水兰舟低声唤她：“绾絮？怎么了？”

绾絮悠悠转移目光看他，仍旧惊魂未定：“师父，这是什么？”好端端一匹马，难道是她眼花吗？

水兰舟缓缓把剑收到手臂后，抬头看着她，半晌，才悠悠道：“白纸通灵，这个部落里一定有一个精通术法的人，才能施展出这样的奇术。”

绾絮回不过神来，她望着水兰舟，脸上茫然。什么是白纸通灵？她为何从未听他提起？

水兰舟看见她的神色，一时也知道解释不清，只得叹了一声，用力扶起她。说道：“先起来，我慢慢解释与你听。”

绾絮比往常都要沉默，回到帐篷也什么话都不说。面无表情坐在塌上面，一分不动。水兰舟也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清冷的目光，洞若观火，却又不动声色。

到底还是绾絮先熬不住，脱口道：“师父，你会术法？”

“会一点。”

“也会什么‘白纸通灵’？”

水兰舟敛下眼睑，声音淡淡：“是。”

绾絮怔忪怔怔地：“你也可以用白纸，变出一匹马？”

他终于徐徐抬起眼看着她：“白纸通灵术如果火候到了，不仅可以变马，变马只是基础的，高手的术师可以变人。”

白纸变人……绾絮张大眼，觉得所有根深蒂固的认知都被颠覆。那声“公子你究竟是何人”，还是被生生压抑下去。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们在此间万分纠结，外面却听到喊声。寂静的帐篷外，竟然慢慢响起声音，并且越来越嘈杂，纷乱的脚步声清晰地踩在帐篷周围的地面上。

水兰舟和绾絮互看一眼，他站起来撩开帐篷的门，外面有人经过：“出了什么事？”

那人还举着火把，看到水兰舟稍稍停了停脚步，火光就映着他的脸：“月留公子，我们几个人正在去找大夫，您先歇着吧！”

水兰舟一愣：“找大夫？谁生病了吗？”

那人抹了一把脸，已经走得满脸是汗水，喘气也粗：“我们部落的事，公子就别操心了，还是回去歇着吧！”说着就要继续向前走。

后面脚步声起，绾絮也走了过来。

水兰舟又开口道：“鹰格老爹对我们有大恩，我们正希望尽点绵薄之力，也是求心安。若是现在部落有了什么麻烦事，还请您告知我们一声。我们能做的，都会尽力而为。”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叹了一声，道：“唉，也不瞒月留公子，这次正是鹰格老爹他家的儿子，戈尔瓦垮了。那小子明明白天看还好好的，傍晚的时候还跟人比试了一场，回来就突然不行了。鹰格老爹急的够呛，围着儿子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我们几个就忙着出来找大夫！”

那人说完匆匆走了，一刻也不敢耽搁寻大夫的时间，再也不做停留。

水兰舟来不及看清那人的样子，带着满腹疑团转过身，绾絮也很吃惊。戈尔瓦不行了？那个健壮如牛，身体堪比一座小山的壮汉子？

这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为什么出事情的人偏偏是戈尔瓦？

两人这时便都有点担忧，绾絮尤甚，之前的不快早已经消失不见，她现在想亲眼看看戈尔瓦怎样了。

眼睛飘到房中的木桶，绾絮更有点心酸，好好一个年轻人，怎地说倒下就倒下了？

在帐篷里巴巴地候了一个多时辰，听着外面人来人往，似乎大夫来了，不过诊断的结果却还是在揪心之中。

水兰舟再次走过去，撩开帐篷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人被众人围着走过去，他看不清被围的那人的样子，不过大夫的药箱却认识。只见大夫被围在中间，和那些人说着什么，半晌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周围的那些人一瞬间都沉默下来，大夫排开众人，自顾自背着箱子走了。那群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息，暗夜中就被这些细碎的声音搅得多了一丝哀愁。

绾絮的心提起来，水兰舟转头和她对视一眼，具体细节他们一概不知，如今也只能去看看，眼见为实了。

正文 第十四章 情窦？

鹰格站在门口愁容满面，也是不忍心看自己儿子那个样子。下午雄心壮志去比武，是怎么都不会想到能变成这副人事不醒的模样的。

水兰舟在门外请求：“在下略懂医术，不若让我试一试。”

一群人望着他，鹰格摇头叹气，不明白这位贵公子还会诊病断脉？半晌，只得豁了出去，死马当活马医。实在是自家儿子的情况，已经让他束手无策。

水兰舟举步要走，衣袖却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攥住，绾絮仰着脸，目光如水流波动：“我也进去。”

这个含着柔情的举动，让他怔了一下，目光微微看过去，绾絮已经低下头。水兰舟顿了顿，便轻轻牵了她的手，轻柔道：“好，我们走吧。”

戈尔瓦刚猛的身体，无力地躺在塌上，周围围着部落里几个长老，脸上都带着沉痛的表情。绾絮忽然想到，戈尔瓦是部落中第一勇士，恐怕被绝大多数人期待，听他日前所说，如果比武胜了，可以为部落减免贡银。那么，戈尔瓦忽然遭此大难，不等于部落的希望被断绝了？

水兰舟的手指按着戈尔瓦手腕，细细探着脉象，一探之下，他顿时神色一凝。

鹰格赶紧走进来问道：“怎么样？月留公子，您可看出来了？戈尔瓦这是得了什么怪病？”

水兰舟缓缓把手放下，转脸看了看他，片刻才道：“我没探出他体内有病因，却查到了毒药的迹象。”

“毒药？！”鹰格瞪着眼珠子，难以置信道：“你说戈尔瓦中毒了？！”

水兰舟点头道：“正是。他是被人蓄意谋害，下了沙漠毒丹。”

鹰格一个踉跄不稳，旁边的长老立刻把他扶住，“保重些，鹰格老爹！戈尔瓦还指望你……”

鹰格的表情渐渐狂乱起来，他跳起来就要往外冲去，口中狠狠道：“戈尔瓦下午是跟葛彭的儿子比试的！好小子！敢这么耍手段，祸害我儿子！老子非找他讨个公道不可！”

鹰格的眼睛慢慢红了，几个长老竟也拉他不住，只见他一意地往外头冲。自己儿子竟是被人下毒陷害，什么沙漠毒丹，他也听说过，只是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身边的人会吃下这毒药。别人敢害他儿子，他怎么也要对方赔命！

正是红了眼，意识迷乱的时候，一只手臂骤然搭在他肩上，同时一股花的清香弥漫在身边。“老爹不要激动，我能解这毒丹的毒性。”

鹰格顿住了，他缓缓回头，几个长老立时将他拉到床榻边，开口劝说：“鹰格你先听听月留公子的话，他既能看出戈尔瓦中毒，想必也是解得了的，你心急火燎的这是干什么嘛！”

鹰格不往外冲了，他目光豁亮地盯向水兰舟。

水兰舟从衣袖中取出瓷瓶，倒出了一枚丹药，说道：“这里有一颗百解丹，能解百毒，也能解令郎身上的沙漠毒丹。”

鹰格眼睛亮了起来，他倒没想到还能解，当下感激不尽地看向面前那月留公子。

水兰舟把瓷瓶收回袖中：“还有一事，老爹，附近的一些部落，究竟谁手上有沙漠毒丹，您可真清楚吗？”

鹰格垂下了眸子：“葛彭父子一向会倒弄阴谋诡计，这次他儿子也要参加比试，以往的部落间较量时，他儿子败给戈尔瓦是常事，这次想提前陷害戈尔瓦，让他不能成为绊脚石，这葛彭父子两个，是什么下三滥招数都会使出来的！

水兰舟微微颔首，淡淡叹了叹，转头道：“绾絮，我们出去吧。”

绾絮瞥了戈尔瓦一眼，他的脸色已经透出灰白，眼睛紧闭着。她张了张口，还是道：“那百解丹，还是尽快给他吃了吧！”

说完看了看鹰格，与水兰舟一同出去了。

天自然都黑透了，到晚上草地上都有些潮湿。因为走得急了点，绾絮脚下一滑，水兰舟连忙扶住她：“还好吗？”

绾絮摇头，在夜色掩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脸颊有些燥热，热的她心有点慌。

水兰舟露出一丝笑，“那走吧，慢慢走，我牵着你。”

我牵着你。这话莫名又让绾絮心跳加快了，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这些日子，有很多次她看着水兰舟，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只是平常冲她笑了一笑，她都明显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不安分地跳动。

她隐约知道这是极不妥当的事，与他在一起十年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滋生这种不应该有的感情。

过去十年，他若即若离，常常转眼，他就不在了。曾几何时，像现在这般，他朝朝夕夕都在她身边，近在咫尺，睁开眼，就看到了他的身影。

水兰舟已经伸手，将她的一只手握住。绾絮心绪不宁地想，以前他对她若即若离，是不是故意的？

戈尔瓦服了药后，果然不久就醒了，鹰格兴高采烈，便又加紧调理，在龟兹皇宫发出的正式比赛的日子前，由于底子好，戈尔瓦已经基本无大碍了。这位勇士，总算是没有错过人生里的重头戏。

一大早部落里的人聚集，送了老远，第一场比试鹰格老爹不放心，始终在场外看着，并且，硬拉着水兰舟在旁边陪着。水兰舟也无事，便跟着去了。倒是绾絮看见他走的时候，盯着他的背影，目光有些落落寡欢。

路不算远，鹰格老爹拉了几匹马就跑到了比赛的场地。就算在中原，两个人之间比武也绝对称不上场面斯文，水兰舟在场外看着，一种纯粹力量的角逐，戈尔瓦壮硕的身体，挤在这么多的勇士中间，也算不了出类拔萃。

一上午的比赛鹰格老爹紧张万分，目光恨不得就长在比武台上。水兰舟只管一笑置之。

比赛到中途，他的目光忽然凝在半空中的一处，那里正不为人知地飞来一只绿色纸鹤，翅膀曳曳，点点如光。

水兰舟瞥了一眼身边的鹰格老爹，悄悄离开人群中，到不起眼的地方，手指向那只鹤一指，鹤就停留在他指尖上。那鹤缓缓躺开，竟最后变成一片绿色的树叶。

水兰舟凝视的目光有些沉，白纸通灵，不只是白纸通灵，一片叶子，亦能做到变化。

树叶上写着几句话，是碧落传过来的。

公子，大劫将至，您所处的地方十分危险，我等将尽快赶至您的身边。但魔尊在周围都布下了重重封锁，我等四人的实力不足以与之周旋，一切都希望公子小心。必要时，我们会开启天音锁，公主的四大守护神兽到时就会显形，无论如何，您和公主皆不能有闪失。

树叶上的字到此结束，水兰舟张开手，树叶缓慢漂浮起来，慢慢在手心中化成粉末飘散。他的心思却还沉浸在震动中，开启天音锁……那该是多糟糕的一步……

四大守护神兽一旦出来了，秩序就会被打破，也就等于，一切的苦心经营，全都化为了泡影。

当无路可走的时候，碧落黄泉，紫陌红尘，四个人选择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一招，放出天地灵兽，搅动一场轩然□，以保住水兰舟两个人为先。可惜，就算真的这样做，月留公子，水兰舟也活不了多久了。真正能活下来的，只有绾絮一人。所以，这是逼到绝境的一招，一旦使出，永无回转。

水兰舟悄然无声回到人群里，在这样举步维艰的情况下，却只能靠他自己，碧落黄泉，紫陌红尘，似乎被逍遥魔尊牵制，根本很小有希望进来。

鹰格沉浸在激动里，回去的路上也不停地跟周围的人说这说那，戈尔瓦表现出众，看台上龟兹王派来的官员频频点头，表情明显赞赏有加。大喜过望的鹰格对自己儿子顿时信心倍增，自豪感油然而生。

绾絮坐在帐篷外面，一张小凳子上面。远远看见水兰舟的身影，她一眼便认出来了。那身影向她走过来，她站起来，叫道：“师父，怎么去了这么久？”

水兰舟抬了一下头，果然，回来的时候慢悠悠的，此刻已经天快黑了。他看着绾絮，笑了笑道：“鹰格老爹很开心，你在等我？”

绾絮声音轻轻的：“你该带我一起去的。”

水兰舟眸光微动，淡淡一笑：“你想去看么，明天我可以和你一块去。”他看了看她，又问，“你吃饭了吗？”

绾絮头低了低：“我，吃过了。”

水兰舟盯着她，旁边鹰格的妻子，白桑笑道：“姑娘什么也不肯吃，中午就喝了点儿羊奶。到底我们这儿粗茶淡饭，怠慢了姑娘！”

绾絮脸一红，有些过意不去，便忙说道：“不是的……”

水兰舟看了看白桑夫人，转过脸看着绾絮，悠悠轻笑一声：“我也还没吃，陪你一起再吃一顿吧？”

绾絮点点头，越发觉得别扭，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白桑夫人见状一笑：“我把给你们留的饭端来。”

正文 第十五章 画上荷花和尚画

戈尔瓦一鼓作气，这位勇猛的壮士在面对好几个与他差不多实力的对手时，表现了非凡的气力和毅力，居然全都以战胜作为了比赛结果。鹰格老爹容光焕发，在部落里到处为戈尔瓦搜罗对手练武，恨不能将自己儿子供起来。

部落里的人也对鹰格一家子客客气气，毕竟戈尔瓦如果比赛赢了，对整个部落都是件有利的事。

部落里的人也对鹰格一家子客客气气，毕竟戈尔瓦如果比赛赢了，对整个部落都是件有利的事。

这些日子中，绾絮因为穿不惯西域的衣服，行动也不便，就长时间都呆在帐篷里，哪也不去。水兰舟那天陪鹰格去过一次之后，便没再离开，这几天就跟绾絮在一块，研究西域的一些人情风俗，正可谓不亦乐乎。

白桑夫人掀帐篷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件衣服，冲绾絮笑道：“姑娘，你的衣服我补好了，过来看看能不能穿！”

绾絮惊讶地看着她手里的衣服，正是自己昏迷前穿的裙子。“这是……”

白桑夫人笑了笑：“我想着姑娘，穿我们这儿的衣服始终不习惯，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衣服穿的最舒服。我看姑娘换下来的这件衣裳，衣裳领子都破了，裙角也撕坏了，我就试着用碎料补了一补，应当还能穿的。”

绾絮听了，自然十分高兴，先前知道衣服破了，自己就算再想穿，也没有办法。既然白桑夫人把衣服补好了，那当然再好不过。她接过衣服，果然看裙角处，都被细致地打上了补丁，颜色与裙子的颜色很相近。

她由衷笑道：“多谢夫人！想不到夫人这般手巧。”

白桑夫人眼角都笑得曲了起来，她说：“我针线手艺粗笨，补的不好，姑娘多多见谅。”

“哪有的事！”绾絮拎起那件衣服，心想马上穿到身上，颇有些爱不释手，“夫人真是太谦虚了。”

白桑夫人见绾絮喜欢，也就不再说什么，低下头抿嘴一笑。

傍晚刚洗过澡，绾絮就把鹰格夫人送来的衣服换上，系上丝绸的腰带，她轻吐了口气。到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白桑说的不假，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衣服穿的最舒服，也最合身。

她撩开帐子走出去，呼吸外面的空气，这次走路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别扭了。鹰格蹲在沙丘上，旁边是水兰舟，在这一段时间里，这个塔扎部落的勇士，在空闲时，倒是热心地向水兰舟讨教中原的棋道，拿出多年以前来往的商队留下的一张棋盘和棋子，与水兰舟进行对弈。

看见绾絮走过来，鹰格眼睛亮了亮，笑着和对面说道：“人家都说，中原女子温婉似水，美丽动人，我看到君姑娘穿这身衣服，果然好看的紧！”

铁汉粗豪，夸奖女子时也直言不讳，丝毫不顾忌。水兰舟目光转向绾絮，慢慢地，唇边露出一丝微笑：“白桑夫人果然心灵手巧，这衣服上的补丁，看着也像一朵花。”

鹰格大笑。

只是笑着，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淡了下来，竟叹息一声。水兰舟捻棋子的手一顿：“怎么了？老爹有何心事？”

鹰格看看水兰舟，半晌，又叹了叹：“我心疼戈尔瓦，他一直都那么拼命锻炼自己，希望能够配得上公主，这孩子，知道自己除了力气大，没别的大优点，心里其实也有点想不开。”

水兰舟微微颔首：“年轻人，有干劲和追求，都是好事。想不开，也可以慢慢来。”

这句话说得，就好像他自己是七老八十一样，语气老气横秋。绾絮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我就怕这孩子一腔勇气，最后都成了流水。”鹰格不由自主看着他，道，“这次的比试，毕竟高手云集，各个部落都想胜利，戈尔瓦肩上的压力，比我们部落任何人都大。”

水兰舟听出端倪，转动棋子，轻问：“可是比试的事，有了什么麻烦？”

鹰格再看看他，侧过脸，重重叹了一声。

绾絮见状，也只好从旁问道：“老爹有话不妨直说。”

鹰格道：“确实是，最近，戈尔瓦遇到了一个大难关，这个难关，几乎难倒我们所有人了。”

水兰舟顿了顿，“是什么难关？想必不是比武了，戈尔瓦的实力，已经足以独当一面。”

鹰格叹道：“是啊！如果是比武，戈尔瓦大不了就拼了，输也便输了。可是，国王陛下选出了十个勇士后，说要来一场文斗，给戈尔瓦和其他参赛人每个人发了张画，说要写谜底。给我们十天为限，解不出来，就是败啊！”

文斗？绾絮愣了一下，继而在心底微微一笑。是啊，如果龟兹的国王真的想借这个机会为女儿选驸马，那自然是要选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来当，仅有一身蛮力，确是不够资格当驸马的。

水兰舟眼中波光流动，隐隐露出笑意。过了半晌，眼看鹰格老爹慢慢消沉，他缓缓问道：“不知是什么难题，竟能难住这许多的人？”

鹰格看了看二人，伸手自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卷，展开后，铺在桌子上。

水兰舟一眼看过去，绾絮也瞥了一眼。

一眼过后，两个人都是相视，乐了。

只见那是一张什么画，画的是一个和尚，在画一幅画。画上的和尚，在画一幅荷花。

不约而同，两人都联想到了中原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或者说，是一句广泛流传的话。绾絮吞吞吐吐道：“画上荷花……和尚画？……”

水兰舟眸中流转过笑意，已是转了身轻笑：“极妙，极妙。”

鹰格早就盯着他和绾絮的神情，此刻一阵狂喜涌上他心头，他小心翼翼问：“这、这么说，二位，月留公子，君姑娘，都知道这画的意思？”

水兰舟笑了起来，他道：“知道确实知道，老爹，国王的意思是让你们把画的内容解答出来，还是说另有他意？”

“这个……”鹰格顿了一下，立即又道，“国王说，这是个谜面，让我们猜呢。”

水兰舟看了看绾絮，片刻，说道：“即是解谜，想必不会那么简单，恐怕，是让我们对出下联，才算是过关。”

绾絮点点头：“说到下联，我记得，是这句‘书临汉帖翰林书’。”

鹰格一头雾水地盯着两人，不明白他们所说的下联又是什么，面前的话，如何能扯到对联上去？

水兰舟沉吟了一下：“不，不能用这句。这题目出的刁钻，就算我们知道答案，也不好随便答。这样，难保不会有其他通晓中原民间传说的人，依葫芦画瓢。那时，就难说了。而且，那龟兹王，也未必就不知道答案。”

这么一说绾絮也明白了。近几年龟兹与中原通商紧密，这里的人知道中原的传说，实在不是罕见的事情。那么这个国王，看来是真想遴选一个人中龙凤的翘楚了。

鹰格看不懂两人的举动，只得问：“月留公子，依你看，这题目怎么解答才算正确？”

水兰舟看向他，淡淡笑了笑：“怎么解答才算是正确的答案，我也没有把握。我只能为老爹试一试。”

鹰格激动道：“好，请公子一试。”

水兰舟目光在棋盘上逡巡，半晌道：“眼前就有一联，可以对。”

“什么？”绾絮问了。

“棋中君子君中棋。”

鹰格嘴里把这句话念叨了一遍，问道：“公子，这就是答案吗？”

水兰舟点头道：“如无差，应当是的。”

“太好了！”鹰格站起来，动作太大搅乱了棋盘，他一脸兴奋之色，“月留公子果然天人也，我带戈尔瓦谢谢你！”

说着鹰格拿着画，满心欢喜地走了。

剩下一盘被搅乱，无人问津的棋局。水兰舟看绾絮，绾絮也看着他，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白桑见丈夫回来，立刻上前道：“怎么样？可解出来了？”

鹰格大笑着道：“多亏你让我去找月留公子，果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白桑闻言，知道困扰多日的难题终于得解，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她轻叹道：“月留公子和那位君姑娘，我们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看也是极为显贵之人，他们感念我们的救命之恩，我们才能借他们的势。这次，若是戈尔瓦真个能过关，我们可是要记住的大人情……”

鹰格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次如果不是部落真到了为难时候，我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找他们，只要这次劫难能顺利过去，保我部落无忧，我便干什么也值了！”

正文 第十六章 癫狂公主

三五日之后，鹰格兴高采烈踏进水兰舟的帐篷，言道戈尔瓦答出了国王的难题。现在部落里，正在上下欢庆，戈尔瓦被族长邀请去赴宴，他抽空过来一趟。

水兰舟笑道：“哦？好事啊，在下恭喜老爹，心愿得尝。”

鹰格抬眼看了看他，慢慢道：“其实，这也还是要感谢月留公子，没有公子帮助，这难题……唉，岂是我们这些人能答出来的！”

“老爹言重了。”水兰舟淡淡地笑了笑，“在这之前的许多难关，戈尔瓦也都闯过了，足证明他的努力。才是让老爹和部落扬眉吐气的关键原因。”

鹰格笑了一下，只是眼底有些赧然。半晌，他看了看水兰舟和绾絮，说道：“戈尔瓦赢了比试，另外还有其他三个人也都提交了答案，今日起，便要进宫了。”

他又抬起头，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今日又有一事，得麻烦公子。”

水兰舟摇了摇扇子，看他：“老爹莫不是想让在下，也陪同一起进宫？”

鹰格面上露出吃惊的神情，他随即尴尬地垂下眼，有些结巴道：“正是，若、有月留公子从旁协助，想……想来，戈尔瓦在剩下的几关中，定能也顺利过去。”如果这次进宫，国王还是出个什么文斗，那戈尔瓦还不是前功尽弃吗？

水兰舟轻叹一声，合拢扇子：“老爹，进宫可以，请给在下一点时间准备。”

鹰格愣了一下，不过片刻，立即就频频点头，说：“公子只管准备。哎呀，真是多谢公子了！您真是……我们部落的恩人……”

鹰格几乎要千恩万谢，他看着水兰舟的眼中也满含着感激，“公子，这次真是天人助我部落，我鹰格终生不会忘记公子大恩，公子救了我部落几百口人，便是我部落的贵人！”

听到了他的话，绾絮转头看住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过了会，还是问道：“那岁贡……你说那岁贡逼压你们，使你们生活过的很难。那……燕玄，是何时加的贡？”

鹰格的目光移过去，他当然不会如戈尔瓦那般，年轻气盛，说话便冲。他只是温言说：“已是好几年的事了，最近五年，年年加收，实在是今年特别受不了。”

绾絮别开眼，五年，说燕玄朝廷给了他们长达五年的压力，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她一时间觉得有些迷惘。

鹰格老爹走后，她陷入沉思，这实在太像一个阴谋，一个蓄意的、对付中原的庞大阴谋。目前看来，无论这个阴谋是否成功，它都至少挑动了西域许多人对中原的不满。而且不满的情绪，甚至在与日俱增中。

绾絮养在深宫，但不代表她不谙世事，光是这么一想，她就已经有种要汗流浃背的感觉。不管这究竟是个什么阴谋，定下这个策略的人，不仅有诡诈的心计，更重要的，他一定是个权势庞大的人。在西域，这个人的地位、身份，绝对举足轻重！

没有极大的权势，也掀不起这种大浪，将西域无数子民蒙在鼓里。如果存在这一个人，那该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绾絮觉得像陷进漩涡里一样，越想越拔不出来，身不由己地深陷入其中，几乎完全迷失了本心。

“绾絮！”

她蓦然一惊，从深深的梦魇里跌出来，她想到了上官洌，他是龟兹的皇子，可以拥有巨大的权力，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水兰舟注目看着她：“绾絮，我们有机会入宫，你可准备好了？”

绾絮怔住，转头慢慢看他：“就算我们能进宫，我没有圣旨和金印，还是无法证明我的身份。那龟兹皇室，不一定肯认账。”

一想到身份七皇子的上官洌可能有图谋，绾絮便不像先前那么有把握了。再看西域那么多人都对中原有仇恨，她就更不敢有所妄动。

水兰舟眸中闪动几抹深沉的光影：“已经走到了这里，你还想退缩？”

他的语气和以往有些不同，绾絮抬头，心中却忽然触动，渐渐心里有点自嘲地想，她怎么可能退缩？莫说已经到了这一步，之前的万难都来到了这里，现在可以进宫，她怎么会不进？

当然要进！

&&&&&

鹰格赶着一辆车，从部落里又挑选了几匹好马，便与水兰舟一人牵了一匹在前同行。鹰格夫人给了绾絮一块当地的面纱围上，她带着绾絮坐在后面的车上。

塔扎部落幸而距离龟兹的皇宫并不算远，又有当地人帮忙，紧赶慢赶大半天路，也就到了门口。规定参赛者可以带三个家人同行，戈尔瓦将令牌掏出来，正好鹰格老爹，水兰舟和绾絮三个人可以进去。白桑夫人便只有一个人驾着马车返回。

走在里面的时候绾絮一直未曾多看，规规矩矩地走在水兰舟身后，龟兹皇宫什么样，她并不愿意去了解。上官洌，我来了。不知你又在何处？纵你有太多阴谋，也不应算计到燕玄的头上。

前面宫廷的人引路，鹰格和戈尔瓦自去面见国王，绾絮和水兰舟就被带到了一处院落休息。推开房门进去，看绾絮颇有倦容，也知道她这几日劳累了。水兰舟便说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

名为出去看看，自然是探听虚实，绾絮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如果，她知道这次“探听虚实”，会引起那么多的祸患，她想，那时她是不会轻易放水兰舟走的。可惜，那个时候她，远远还不能未卜先知，不知道下面发生的事，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同意了他的要求。

水兰舟却似心有感应，轻步上前，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揽到了怀中。

绾絮大窘之下自是满脸通红，水兰舟抱了一会，便松手放开，低头慢慢看着她，眸如星辉微动：“都会好起来，你要相信，绾絮。”

绾絮看着他，都会好起来吗？片刻，她淡淡抿嘴，冲他笑着点头。他说能好起来，那就相信吧……

水兰舟走出去，立刻将全身功力提升到顶点，双脚踏地无声，就像隐遁了身形一般。他在无数楼阁走廊中穿梭，身影飘忽，速度极快。此刻他身处皇宫，任逍遥的地盘上，他本人就在王宫的某处也说不定。

水兰舟现在是连一丝一毫的自身的法术也不能动用，法术的波动很快就会被任逍遥发现，行踪必然暴露。

白衣飘荡，他脸上发丝被吹开，单论武功而言，龟兹皇宫也不应该有人胜过他。骤然，一道黑乎乎的鞭影袭扫过来，鞭子凌厉地打向他的身体。水兰舟脚下一侧，整个人立时滑出了鞭子的范围，所现所动，皆在瞬息之间完成。

顿了顿，又一鞭已至，他这次有了准备，不费力地便躲开了这一鞭。彼时他已滑出了走廊外。

脚下刚刚站定，就听到一声脆生生地叫：“好！”

面前丽影一闪，一名女子已是站到面前。方才几十丈之外，分明还是全无踪影，此刻这女子出现的身法，竟也令人匪夷所思！

女子穿着研丽的宫装，头上插了无数的珠钗，两道眉毛立起，脸上带着一股彪悍之气。她拍手笑道：“当今世上，竟有人能接我两鞭子，好！你很好！”

退后了一步，水兰舟便发现不对劲了，且不说这女子脸上那奇特的表情，在她的一双眼睛里，竟然也带着煞影，掩映一片血红色。

女子眼睛盯着他，明显很兴奋：“公子相貌堂堂，武艺高强，比那些什么勇士都强多了！来，快继续跟我打！”

水兰舟缓缓抬手拱了拱手：“未知是公主殿下，无意冒犯，在下走岔了路，这便告辞！”

“不准走！”明明之前还笑意盈盈的脸上，陡然生出凶狠戾气，女子奋力甩出鞭子，口中大叫，“给我拦住他！”

话音一落，之前的草丛里，如鬼影一样冒出两条人影，是两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只可惜脸上，就像木偶般面无表情。水兰舟又惊了一惊，这两个人之前也竟似不存在一般，毫无声息。

两个如鬼的侍女，同时出手截住水兰舟左右两旁，身后女子兴奋地大叫：“杀死他！快杀死他！”

一边鞭子如毒蛇卷向他后心。这哪里还是柔婉娇俏的公主，分明是只野兽。一只没有思想，贪婪嗜血的野兽！身份被叫破，如同没听到一般，女子盯着水兰舟的眼，闪烁着扭曲的快意。

水兰舟目中清冷一片，以极快的速度从三人之间的缝隙钻出去，这三人，无论是哪一人的攻击受上了，都是足以致命的。

嗤啦！然而，尽管他的身法已是快的不可思议，那女子的鞭子，竟还是卷上了他的衣角，将他的衣袖扯下来一片。他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前面三个人。

那女子看到被卷下来的衣袖，几欲手舞足蹈，口中混乱叫嚷：“天下无敌！我是天下无敌的！”说着就开始癫狂地笑，看向水兰舟的眸子，更添了无数杀意。

那是单纯的杀意，除了杀，看不到任何东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人该有的感情。

正文 第十七章 苏醒

绾絮说是要休息，可是其实也没休息多长时间，就惊醒了。 房中有些阴冷，她还鲜有这种感觉，到底在宫廷中，楼宇众多，比暴晒在烈日下的帐篷凉快多了。

摸了摸脸，她觉得自己应该并未睡多久，只眯了一会，水兰舟还没回来，她看向房门，却蓦地心中一凛。

房门开着，可水兰舟离开时，肯定会把门关严。他是这样的人，对别人心细如尘。

绾絮皱了皱眉，盯着房门看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朝门口走过去。

手扶住门边，她探头看了看，门外什么人都没有。她退回来，用手去关门。就在这时，一道疾如风的身影闪现她眼帘，伸指一点，点在她喉间的穴道。

绾絮瞪大眼睛，无声息地向前一扑，倒在了他身上。

扶着她，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走廊内，女子缠住水兰舟，不放走他，却也始终奈何不了他。

“皇兄说我今日出来定能遇见今生的驸马，一定就是你！驸马，驸马！你必须做我的驸马！”鞭子狠狠一收，女子眼中神情狂乱，嘻嘻的笑语出口。

水兰舟被两个侍女左右夹击，颇有些分神乏术。他没有说话，骤然翻身一仰面，手中扇子脱手打中了一名侍女的肩头，侍女身子一歪，目标就偏了。另一边，他袖子席卷而去，夹裹劲风撕裂了另一侍女的臂腕。

这两位女子，皆惨叫数声倒在地上。

公主却似乎不再去缠他，看他瞬间出了包围圈，忽然脸上吃吃笑道：“这位公子，你不要躲了，留下做我的驸马吧……只有你，才配得上我。”

水兰舟一边急忙稳住身形，深吸了口气：“感谢公主厚爱，在下不能做你的驸马。”

娇小的脸庞又变的扭曲，眼睛瞪圆了：“为什么？！”

水兰舟闪身道：“公主的姻缘不在在下这里，在下无能为力！”

“胡说！我一定要你做我的驸马！你不同意我就杀了你！”刚停歇下来的鞭子，席卷强劲的力道再次挥过去，水兰舟繁忙之中，尚能掐指一算，算完，他脸色已变，脱口道：“绾絮！”

公主恶狠狠扑上来：“谁是绾絮？！”两个侍女站起来，分别一左一右围上去。

他狠一咬牙，猛然间提气，起落纵身中飞掠至公主身前。公主不及躲避，只觉得突然之间，这个人就已经到了自己的旁边。反应过来，她嘴角翘起似乎要笑。

水兰舟突然地这个动作措手不及，又太快，两个侍女竟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近身观察，他望见公主眼中那抹血红十分耀眼，比在九转娑罗城里，那些人的眼睛更邪异。水兰舟紧盯着她的眼，慢悠悠开口问道：“公主一定要听原因？”

那公主与他的一双眸子对望，浑似梦魇般。喃喃说：“是，我要听。”

“因为……在下已经娶妻！”

公主惊恐地瞪大眼，水兰舟豁然出手，一掌拍出，正中她胸口。公主顿时惨叫了一声，仰脸倒过去。已经赶过来的两个侍女便慌忙去搀扶自己的主子，水兰舟甚至没有转过身，直接脚下踏地掠出了几十丈远。

之后，他才迅速掉转方向，朝走廊一头掠去。

他拼力起来速度自然快，瞬息间已到门外。他伸手去推的时候，指尖颤了一下，顿了顿，还是轻轻地推开来。

房间空空，没有一个人在。

他走进去，环视了一圈，慢慢将手掌按在桌子上，口中似乎极为压抑地吐出一声：“绾絮……”

绾絮此刻，眼睁睁看着这个挟她飞奔的人，他玉带华服，穿一身锦袍，头上还带着宫室的头冠。足见此人必是皇室中一名显贵之人。

他只是点了她哑穴，却并未使她昏迷，就这么让她清醒着，亲眼看到他带她逐渐离开原来的地方。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当看到这个人的时候，绾絮也很纳闷，别人家做坏事，都巴不得藏得谁也不知道，可这个人，却好像恨不能诏告天下他在做坏事一样。

光天化日就带着她在王宫中大肆飞奔，可奇怪的是，这一路上，竟也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她忍住心慌，眼睛冷冷看着这张属于上官洌、后来又莫名其妙变成呼延冽，顶着龟兹皇子名头的面孔，嗓子被制不能出声，否则她要问，七皇子意欲何往？

七皇子呼延洌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丝淡笑，目光直视前方，并不看绾絮。

绾絮呼救不能，身体同样被他大力控制不能动弹。此刻想必已经离开屋子很远了，也不知水兰舟回来看不见她，又会怎样？她不知呼延洌还要走多远，只得闭上眼沉默忍受。

猛地身体一晃，睁眼看见呼延洌竟停在一棵树上面，正张手要将她放到枝桠之间。看到她醒来，俊酷的脸上微微一笑：“帝姬别来无恙？”

他伸手拍开了她的穴道。

绾絮猛烈咳嗽了一声，捂着胸口有些困难地想坐起来。

呼延洌按住她肩膀，不费力将她推回去。

枝桠晃了晃，绾絮怒道：“你到底干什么？”

她余光撇了撇，竟看不到地面，这棵树，起码十丈高。呼延洌将她放在这么高的地方，难道想谋杀吗？

她吸了口气，盯着他道：“呼延皇子，你擅自将本宫劫来此处，究竟是何用意？”

呼延洌看着她一笑：“帝姬跋涉千里，好不容易，才来到我龟兹，在下真是要对帝姬说一声，辛苦了。”

绾絮冷道：“本宫奉旨前来，再辛苦也得走。否则便是抗旨不尊，皇子殿下实在有些言过了。”

“帝姬为何就不能对在下客气一点。”呼延洌叹了一声，枝杈摇晃，他偏偏坐了下去，一刹那间树叶乱舞。绾絮冷汗都要出来了，只听他说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帝姬就对在下颇不客气，接连几次的接触，帝姬无不横眉冷对，即使现在帝姬奉旨来和亲，对在下也还是没有好脸色，果真那么讨厌在下吗？”

绾絮听他东拉西扯竟扯些这个，不免心生警惕。自己才来到王宫，而且还不是以本来面目进来，这个皇子莫非有通天的本领，如何能这么快得知消息？而且现在还把她带来这个地方，未免太诡异了。

“皇子，你这样做，如果不给我理由，可知会引起两国交往不利？”

呼延洌随手摘了一片树叶：“此处阴凉，帝姬不用担心被晒到，况且幽静隐秘，也不会有人发现帝姬。”

绾絮警觉地盯着他：“你怕人发现我做什么？”

“自然是不想有人打扰。”

“你什么意思？”此时她已越来越觉得这个呼延洌和她以前看见的不同，桀骜中还带着让人恐惧的不安。

呼延洌冲她露出一丝笑：“自然是想让帝姬陪一陪我，只有我们俩，再无旁人干涉。”

绾絮瞠目结舌：“你是疯了吗？”

呼延洌的眼睛忽然深远起来，在这一句话之间，他像在一瞬不瞬地盯着绾絮，可是眼中的焦点却丧失了。“多少年，你都陪了他那么久，难道就不能陪陪我？”

脑中似乎被炸开，一种痛苦渐渐回旋爆裂，绾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到在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辽远悠久，多少年，你都陪了他那么久，难道就不能陪陪我？……是何人曾经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却忘怀了……

她竭力想睁大眼睛，呼延洌的面孔却在眼前不停晃悠着，重重叠叠地看不清。她的手心撑着额头，轻飘飘地问他：“你，到底是谁？！”

“你说呢？”呼延洌邪恶地笑着，抹了把脸，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正文 第十八章 寻人

长厅门外，水兰舟的身形有些沉默地出现

戈尔瓦看见，奇道：“月留公子你来了？”

戈尔瓦高兴地几步走到前面，对他说：“面见国王很顺利！也许真的有希望……”

“戈尔瓦，”水兰舟出奇地打断，眸中一片深沉，“公主不能靠近。”

戈尔瓦愣了愣，脚步也定在那里，“公子，你说什么呢？姑娘在哪里？”他朝水兰舟身后张望。没见到绾絮的影，心下奇怪，君姑娘一向不是跟月留公子形影不离的吗？

水兰舟抬眸深深盯着他，“戈尔瓦，听我一言。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害你的。”

戈尔瓦骤然安静下来，他倒没有再说什么，低头静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将头抬起。他叹了一下，目光盯着水兰舟半晌：“其实，唉，月留公子，我们也知道我这些人粗鄙，公主金枝玉叶，我心里明白自己高攀不起，这次来，一则也是为部落减贡做点努力，真要让我娶公主，我也没那心的。”

戈尔瓦说着，不免又重重叹了一下，说到这汉子，自己心里又何尝不自卑。

水兰舟明白他说的都是心里话，抿了抿嘴，片刻细细轻言道：“戈尔瓦，今天我找你，是来请你帮忙的。”

坐在旁边的鹰格，这时站起来：“公子有何事？不妨说来。”

水兰舟道：“能不能请你们向国王，借几样东西。”

鹰格一怔：“公子要借什么？为何要借？”

水兰舟淡淡开口：“我自是有用处，需要几样东西急用。但我实在不方便出面，所以这事，还得要麻烦老爹和戈尔瓦从中襄助。”

鹰格和戈尔瓦对视了一眼，均是疑问重重，但他们受了水兰舟大恩，此刻他既然有要求，他们能帮忙的定然也义不容辞。

的确，以戈尔瓦现在想要见国王，并非难如登天的事，他勇士身份颇得国王赏识，想要求几样东西，想来国王不会拒绝。思及此，戈尔瓦不再迟疑，很干脆地就答道：“只不知公子要借什么东西？如果不太难办，我们向国王开口提出要求也容易些。”

水兰舟顿了顿，道：“这几样东西，很昂贵，但在皇宫中，却也平常。我要一颗夜明珠，还有，宫中相士的一副卦盘。希望戈尔瓦你可以帮我要到这两样东西，在下感激不尽。”

戈尔瓦起先听到夜明珠还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满口答应，说道：“公子放心，正好今天晚上国王召见我们几个，到时我就为公子请求这两样东西。国王应当不会为难我们的。”

“不，”水兰舟却开口否定，他盯着戈尔瓦道，“这东西我实在很急，不能等到晚上，而且戈尔瓦你不能让别人知道，需得悄悄地见国王，向他提出要求才可。”

戈尔瓦这下不由愣住了，他瞪大眼：“这又是为何？月留公子，况且，我们哪能私下见国王呢？”

水兰舟面上浮现一抹倦色，缓缓闭上眼：“一切拜托你了，戈尔瓦。在下有不能不为的急事，只借半个时辰，用完即刻归还。”

鹰格有些为难，迟疑了片刻，便点头道：“我们这就去面见国王，替公子把东西借来，公子请宽心，在此稍候片刻。”

水兰舟微微一笑：“多谢你们。”

鹰格摆手，“言什么谢，公子与我们，本不需要分的这么清。”

东西很快拿来了，国王对竟然有人借卦盘感到稀奇，借东西的人又是戈尔瓦，那位君王很慷慨地就把两样东西直接赐给了他。

夜明珠价值连城，戈尔瓦误打误撞竟然能得到这样的赏赐，抱着夜明珠更是满心喜欢。

水兰舟接过他送的东西，轻道：“谢谢你，戈尔瓦。”

戈尔瓦呵呵一乐：“公子切莫说这话，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这颗珠子，公子不还也可以，就拿去吧！”

水兰舟低头看着手中的夜明珠，看来国王真的很器重戈尔瓦父子，赏赐的这颗夜明珠很大颗，又大又圆，是明珠中的上品。

他轻轻转动这颗珠子，眼中有抹若有所思，忽而抬头说道：“戈尔瓦，你再帮我个忙，这夜明珠我不要，用完后就给你，另外，你若想，我还可以再送你一颗。”

戈尔瓦吓了一跳，连忙挠着头呵呵道：“公子，那、那哪能啊，怎么能要您的东西……您要我帮什么忙？”

水兰舟目光亮亮的看着他：“我要你给我护法。”

“护……护法？！”戈尔瓦把眼一瞪，完全不解地盯向他。

水兰舟慢慢说道：“是，一会我就拿着东西进屋，你就帮我守在门外，有任何动静，你就敲门提醒我。”

戈尔瓦结结巴巴：“月留公子……你，你是要做法吗？”各部落巫师众多，戈尔瓦对这事就算不通透，基本也是耳熟能详了。那些巫师做法时肯定要两三个心腹给他护法，守在旁边不许外人进来。

不过他想破头也想不到，月留公子竟也要做法？

水兰舟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是要做法，眼下也找不到人帮我，戈尔瓦，你如果不愿意，我不勉强你。”

“不不，我愿意。”戈尔瓦忙道，“公子你进去吧，我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他颇为自信地拍拍胸膛，豪言壮语撂了下去。尽管如此，水兰舟却依然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护符，交给他：“这个你收着。”

戈尔瓦诧异地接过，就是一块明黄色的护身符，和庙里求的差不多。不等他发问，水兰舟已经走进屋，轻轻关上了门。

房内还是之前的样子，窗户半开着，水兰舟把卦盘摆到桌子上，袖子一挥，那扇窗户便吱呀合上了。

他盯着那卦盘，卦面完整地罗列其上，天罡六十四相，他抬起手，用袖子拂拭了一下卦象表面，就要将夜明珠摆到卦的中间。

夜明珠还未接触到卦象，陡然就听到了一个笑声。水兰舟手一顿，侧耳听了听，却不曾听见什么。他再次放下珠子，却在珠子落下的瞬间，又是一声痴笑，清晰地响在房中。

笑声娇柔，拂过水兰舟耳畔，他闭上眼，手腕沉了沉。

房间里就像多了一个女人，笑声连串地传出来，然而那笑声却又没有凭依，只是从每一个方向，连绵地挤压而来，一间明明没有别人的房间中，却一声一声地响起女子的笑，这么多么的惊悚。

而此时外面的戈尔瓦，手里捏着护身符，还在眼观六路地看着周围，对里面的动静，似乎没听到般。

笑声此起彼伏，冥冥中消磨人的性子，水兰舟收回手，将夜明珠重新搁到桌上。笑声于是更清楚了，咯咯如银铃般。

只是这银铃，却渐渐地转变，转变为一种如泣如诉，清晰的呜咽声。

此间诡异，如遇妖魔，若是一般人，胆都能吓破了。水兰舟指尖银光一闪，袖子里无声无息地穿出一根银丝，缠绕在他食指上。

他搓了搓手指，银丝倏地闪进肉里，丝线上便缓缓沁出血珠。他将手指伸出去，悬在卦盘上方，红色的鲜血滚动成一颗刺眼的血珠，滴落到卦盘之内。

顿时，卦盘中心发出一阵亮光，笑声如遇阻塞，戛然而止。水兰舟翻转手指，轻轻朝上一勾，那团光就升起来，缓慢向上，逐渐地上升。

光亮拉伸出一个淡淡的影子，水兰舟面色沉静，声音薄凉淡雅：“超生去吧。”手指一弹，光亮随之散去，沿着窗户的缝隙飘向外面。

一个被困数十载的冤魂小宫娥，被施法封印在卦盘之内，宫苑深深，谁肯听她哭诉。

水兰舟目光移到卦盘上，那滴鲜血似乎也随之光芒的消失而蒸发了。再次将夜明珠摆放上去，他闭上眼，片刻，手心腾出淡蓝的光影，笼罩在明珠之上。

“八千里路神行道，天门开，乾坤寻……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

光影忽然开始错乱，他似乎被阻住了，明珠上的图案灰暗不明，始终看不清楚。他皱起眉，两指并起，朝夜明珠点过去，明珠内蕴藏的无数光芒终于散开，渐渐呈露出一个画面，暗无天日的地方，参天古木，枝叶从荫，一个清淡的身影就躺在许多枝桠间。

画面只维持了一会，光影便散开，明珠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很快就看不到任何人了。水兰舟吐了口气，双手似是不稳地撑在桌上，身体半伏着。

过片刻他走出门，戈尔瓦一见他出来，立刻叫道：“公子！”

水兰舟将夜明珠和卦盘都交给他，嘴角有些苍白：“这些你都拿去吧，就算不依靠公主，你们也能度日了。”

“公子，你呢？”

水兰舟眼望着远处：“我要去找人，后会有期了。”

戈尔瓦抬手想要叫住他，鼻端猛然闻见一股兰花香，好像秋天尽了时候，零落凋谢的遍地繁花。

再睁眼，水兰舟的背影已经在远远的地方，只能隐约看见白衣的一抹白。

正文 第十九章 诛仙！！

绾絮感到自己是陷进了噩梦中，总是醒不过来。从何时起，这个人的身影就一直存在于她身边，她进而发现自己很多时候都忽略了，忽略了这么一个人，其实，一直如影随形，是多么紧迫地围绕着她。

放下皇子的伪装，眼前的人也正是他。

她缓慢地把头低下去，轻道：“任逍遥。”

仿佛透过百世千年的孤寂，烙刻在灵魂上的名字。是的，她怎么能够忘，逍遥，逍遥，就像蕴藏在她的心中，那无限的追随和神往，她也曾在午夜梦回，魂牵梦萦叨念过的名字。

任逍遥咦了一声，抬起她的下颔，凝视她双眼问道：“你是否想起什么了？”

绾絮静静地闭上眼，有些倦怠地侧过脸，从他手心中离开：“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

任逍遥怀疑地望着她，她神色始终淡淡，比那雾霭还要沉郁。任逍遥缓缓开口说：“没关系，我一定能让你记起来，全部的事。”

绾絮没言语，目光忍不住四处游离。看着看着，她就咯登一跳，心提起来，这儿周围都是古木参天，树都高达数丈远，唯有中间一小块空地，生长一些杂草。

只是，深宫之中，怎么会有这样成片的高大树林？

莫说这还是在沙漠之中，就算是风景秀美的中原，宫廷之内，也不可能栽种这么密集的树木。而且，这树林的光线十分幽暗，隐隐竟给人一种身在夜晚之感。

她心里凛然起来，面上自然也带了凛然之意，难道刚才任逍遥已将她带到了宫外？但又怎么可能……

任逍遥看着她笑笑，羽服华冠中他的面容更显俊挺，他贴近她耳际，轻飘飘说道：“这是我的森罗殿，凡人是进不来的。就算是身怀异能的人，没经过我的允许，擅自闯进来，也要经受无数难关。所以，这里总是那么安静，你，也很喜欢吧？”

森罗殿，那是幻境之地，悠悠所在。绾絮极难想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果然，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一声鸟鸣也不起，树叶间摩挲也仿佛是宁静的，完全声息全无。

她不敢相信这些，身下也在轻微颤抖，将嗓子里的哽噎咽下，她幽幽转头：“你究竟是何人？任逍遥，不，你根本不是普通人……”

“我不是，当然了，水兰舟难道是吗？”

任逍遥从树上站起身，枝叶摇晃，他两脚稳稳踏在上面，抬起手一扬，如同夜晚中落下了无数星辉，点点亮光坠落在中间那片空地上。

光亮如在黑夜的大海中旋转，片刻融进里面。

任逍遥手一指，“那是我的阴阳诛仙阵，凡进者，莫不殒身待死，仙鬼皆不能幸免。”

绾絮的眼睛里闪动着骇亮：“你，是想……”

任逍遥低头看她，眼睛里也有光芒微动，深深扎进了她眼底，刺入心内。

“天门开了，他很快就会来。”

记忆混沌起来，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的过去，那时她吞下了他亲手喂给她的鹤顶红，他也说，那人一定会来救她。那时与现在，是多么地相似。

她仰起脸，深深看他，灵魂深处似乎也能听见自己萧索的声音在问，“你不知道，同一件事，不可以做太多次吗？”

……

任逍遥嘴角微扬：“那是他们不懂吸取教训，而我，恰恰最会这一点。”

上次他没有奈何那人，这次，他在她耳边低低道：“我保证水兰舟，他来了，有进无出。”

绾絮沉沉闭上眼。

任逍遥一笑，重新坐回树枝间，高大的树丛把他的身影挡住，邪魅风流。

&&&&&&&

苍山如画摇摆，静谧的树林，终于有了点声音。绾絮霍地睁开眼睛，眼中溢满惊恐，她想要转动身子，竟也轻巧地翻了过去。

视线直接碰触地上那片空地，杂草轻轻摇摆，在四周开始有风。

她鼻端闻到一股味道，是那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人身上发出的味道。她心里飘起一丝无助，眼睛死死盯着下面。

一条身影渐渐投下来，这阴影刚在空地上出现，还只是阴影，那空地就好像受到惊扰一般，无数的光亮像萤火虫，开始腾空飞起，使劲往身影延伸。

等那身影渐渐降下，水兰舟终于从空中出现，双脚踏上了那片地面。

在那一瞬间，绾絮似有所感，喉咙中死死卡不出一个字来。只见水兰舟站立的地方，瞬间腾起了十几道金光，金光幻化成粗的锁链，分别缠上了他的四肢与腰间。顿时，锁链收缩，如同极具生命的巨蟒，不断绕紧蜷曲，逼迫被困住的生命。

水兰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锁链，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棵树的枝桠间，哑声道：“绾絮，你可在那里？”

绾絮呆若木鸡，如失魂魄。

水兰舟转动目光，霍然盯住了树间的任逍遥的身影。

“逍遥，你竟然再次开启了这个歹毒的阵法，诛仙锁魂，难道真的不怕不得超生？！”

任逍遥施施然站起来，看着他，微微一笑：“公子仁心，就不知仁心的结果是不是也有好报。阴阳诛仙阵，昔日多少上仙都是死在这阵里，连一丝魂魄都不剩下。我不知道金身受损的二公子你，现在的能力及不及得了上仙？”

水兰舟手心握着那金锁，目光流连在上，缓缓道：“你就是用这阵，害死了麻姑。害死了公主、她一生里，最亲的亲人。”

任逍遥猛地一甩袖袍，森然道：“阵门一开，不染仙人血绝不闭阵，上神，哼，过去是诛不了你，此刻你已不复当日，本座倒要看看诛不诛得了！”

麻姑是九天上仙，道行高深，也在这阵里，弄得仙骨剥离，永世不入轮回。阴阳诛仙阵灭绝天道，多少修为已达至境的上仙，也恐惧不已。

说话间那锁链已嵌入水兰舟的骨头，真的好像锁心锁骨，至死不离。水兰舟屈指一弹，袖子里陡然飞出一团火焰，围绕着金锁上下飞旋。

那火焰与金锁上的光芒接触，便将光芒吞噬了少许，在火焰里，隐约可见一颗珠子在跳跃。绾絮一惊，那是南海珊瑚珠，怎地外面包裹着一层火？

任逍遥眯起了眼睛：“公子竟将三昧真火带下了界，果然高人。只不过，公子想依靠三昧真火烧断我这锁链，却仍旧枉然。”

水兰舟不言语，另一只手微抬，衣袖中再次飞出了一团火，与先前那个，互相绕着金锁旋动。

任逍遥冷笑一声，同样衣袖挥下，金锁骤然光华大盛，几十根匍匐在地上，尾端却都缠在水兰舟身上。

水兰舟面上一动，露出一丝痛楚，他想要再抬手似乎都极是不易。他勾动手指，将火焰召到身边，火焰压着他手腕的锁链而去，可是锁链遇火却急剧收紧，只见，金光掩映下，水兰舟的手腕上渗出丝丝血迹。

树上，绾絮的脑海里似乎骤然扎进了一根针，开始尖锐地疼痛着，有声音在她脑海深处不停提醒，说了很多她不愿意想起的曾经。那是一段将她摧毁的往事，被她遗忘，又迫不得已地重新记起来。

她入迷地看着被锁链困住的男子，目光中地神采千变万化地闪动。

水兰舟的血一流到金锁上，金锁就颤动了一下，继而光华大动无比快速地闪烁起来，两团火焰被震开，滚落到一旁的草地上，显出南海珊瑚珠的样子。

任逍遥轻笑了一声：“三昧真火的确厉害，可若它能对付阴阳诛仙阵，那些上仙，也不必屈死了。”

水兰舟低着头，手腕微微颤抖。见状，任逍遥大笑出声：“二公子，你是神仙，本座杀不掉你，可要让你受点苦，本座还是做得到的。”

绾絮脑中的疼痛更加剧烈，她几乎说不出话，眼前的景象清晰传进心底深处，却好像成了唤醒沉睡猛兽的牵引线。

水兰舟膝盖一屈，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在地上，他的头微微扬起来，目光直直盯着树上：“绾絮……”虚弱如此，他的目光却像利剑，锐利地刺入树上同样望着他的绾絮眼里。

金光中，他的发丝轻扬，隐隐呈现出几根白发，逐渐晃动。

如剑一样的目光，也在凌迟绾絮的心，绾絮盯着水兰舟飘舞的发丝，隐约中有种看到他头上无数银发的错觉。脑中犹如鼓中在敲，口中说不出一句话，可是盯着公子的目光，她却仿佛心都空了。

公子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的心里那种感觉如潮水涌来，越来越强烈地冲击她大脑。

水兰舟这时，猛地向后仰身，面上终于清楚地浮现了痛感。周围幽暗密林，他的身影半跪在空地上，白衣萧索，血流越来越多铺在他周围。阴阳诛仙阵吸了神之血，力量已经完全启动，强大不可思议。

水兰舟已经没有办法摆脱它。透过落叶，可以看见他身体抖得厉害。

看着绾絮，任逍遥轻轻抬起她的下颔，“一个人如果油尽灯枯了，首先白的就是他的头发。知道吗？”

手指将她的脸转过去，他要她看着他。

绾絮头疼欲裂，这时候蜷曲手指，下意识挥手过去。手被任逍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嘴角扯出笑：“刚才你才说了同样的事不能重复做，你显然还没吸取教训，我怎么能次次都让你甩我的耳光？”

话刚说完他就顿住了，绾絮的衣袖里，悄无声息伸出一节匕首，她目光里是从未出现过的清冷，有如冰山化雪，冷冷道：“撤掉阵法，不然我要你的命，不要不相信，我说到做到。”

任逍遥的目光，缓缓移向她，刹那间，他的眼中有微微光亮在闪，嘴角竟然慢慢浮起一丝笑。绾絮的头被笑容晃得更疼，她更紧地握住匕首，脸上如寒霜：“你放不放？”

任逍遥凝视着她的脸，眼神慢慢柔和下来，他似乎无限珍惜地开口道：“阴阳诛仙阵一开，是没办法主动闭合的，你不是知道？”

绾絮瞳孔骤缩，顿时幽黑如泥潭，半晌，她慢慢问着：“那要如何？公子如有三长两短，你什么都不会得到，我今日，就这么告诉你。”

任逍遥仔细看着她，“若是你的要求……我若试着强行终止，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定被阵法反噬，受重伤。”

绾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任逍遥忽然冷笑一声：“无所谓，是吗？我受不受伤对你来说不重要，只要阵法停了，你根本不会顾我怎么样。”

“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忽然捏住她下颔，逼近她，“你说啊，我凭什么要甘冒着自己受伤去停掉我精心布置多日的阵法？嗯？有什么理由我非得这样做？”

绾絮沉默看着他，头痛如刀割，偏偏脸上依然一副平静表情。她哑着声音说：“你要我做什么？”

听到她这样说，任逍遥忽然笑起来，他抚摸她的颊边：“很简单，我只要你一个誓言。”

“什么誓言？”

他冷不防抬起她的头，逼她看着头顶，而他压着她耳边，一字一顿说道：“看着头顶，你向苍天起誓，永生永世，即使化骨化灰，你也要与我在一起。”

绾絮极缓慢地转过头，定定看着他：“就是这一个誓言？”

任逍遥道：“没错。苍天在上，只要你给我这个誓言，就是天帝降世，也再不能够奈我何。”

绾絮的手紧了紧，微微抬着，似乎很想要去触一触疼痛的额头。

水兰舟凝视的眼眸猛然下沉，双手急切一翻，瞬间，从手心中腾起蓝色的光罩。任逍遥忽然转脸看去，神色微变，他挥手要引动锁链，却被绾絮迅速拉住手。

水兰舟衣衫翻卷，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极费力。说时迟，那时快，他骤然将两手合拢，一扭一扯间，眼底压抑的暗蓝倏然爆出。

寂静的树林中，终于听到了一声惊天的响动，无数锁链哗哗声，从水兰舟身上断裂，慢慢地滑了下去。

任逍遥一愣，拳头渐渐握紧，嘴中咬牙笑：“不愧是上神，人间的阵法到底困不住你。却是本座太小瞧公子，大意轻敌了。”

水兰舟瞬息脱困，身形飘摇就掠上了高树，任逍遥阴沉着脸阻止他，却见他袖中长剑出鞘，刺向要害。

任逍遥险险避开，狼狈不已，绾絮却被水兰舟抢走了。水兰舟将绾絮抱着，一刻也不停地向外飞掠，身影如电迅速，眨眼已消失于这片树林。

耗尽心机将宫中一处隔离成森罗幻境，任逍遥毕竟还是功力大损，眼见此时也追不成了。他冷笑着从树上悠悠飘落，到地面上，就见原先的杂草已经被锁链烧的根根不剩，完全看不见行迹，剩下灰土土的地面。

他冷笑一声，挥了下手，古木渐渐消逝，所有景物都不可思议开始后退，幻境消弭。脚下只是一处废弃的皇宫院落，空中慢悠悠地，落下几片枯黄的树叶。

水兰舟的功力估计运用到了极致，绾絮轻轻环抱着他的身子，能感觉他一直在不停地发抖，周身风声呼啸，却觉得他的身上越来越冷，几乎凉透了她的身心。

猛然，她转头，看见离开前的屋子，水兰舟一个俯身，跌跌不稳地落在房门口，手中长剑向地上一刺，人已趴在上面。

绾絮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拽着他的手臂，眼里泪花摇晃：“公子，公子……”

正文 第二十章 疑窦

水兰舟转过脸，拉住她的手腕：“那个誓言是不能发的，知道么？”

绾絮含泪点了点头，望着他，水兰舟微微颔首，却见他又突然倒下去，绾絮慌得连忙扶住了。

吃力地将他扶进房间，扶他到床上躺好，又拉过被子把他盖起来。她坐在旁边，黯然滴下泪，喉间已哽咽难言。

到了床上，水兰舟已是完全无了声息，面对从未出现过此等情形的公子，第一次看见他居然真的不省人事。这种恐慌，由心底滋生，让她无比着慌。

半晌，将水兰舟的剑取下，看到房中挂着一个空空的剑鞘，绾絮就走过去，将剑套进去。然后，她慢慢扶着额头坐下，一只手半撑在桌面上，陷入了深思。

没过多久，房门晃动出声音，她骤然一惊，转过头，看见任逍遥一脚踏进来，她立刻站起身，闪身挡在水兰舟床前，道：“你还来做什么？”

任逍遥唇角漾起轻笑，只见他面上已是恢复了皇子时的模样，一双眼睛冷冽地看着她。“我只是告诉你，既然来了，就认真做我的皇妃，希望不要做别的想法。”

绾絮冷峭着脸，微微侧过去：“你倒是很自信。”

他脸上又出现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不然你又当如何？身在屋檐下，任人宰割。你只有配合我。”

绾絮深深盯着他，目中闪烁着难言的光彩：“你一直在中原，以逍遥公子的身份出现，行走江湖，数十载都不曾被发觉。你究竟，是在筹谋什么？部落的人也对中原颇有微词，明显是有人刻意捏造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扰乱视听，难道……你真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任逍遥眯起了眼，很长时间没有回答她，他捻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摇动着。声音低低的，似乎若有所思：“我要做的事，有谁能阻止的了？”

绾絮目光收缩：“这么说，那些谣言果然是你散布的？！所谓国王下旨征收贡银，其实根本也是你一手策划的！”

任逍遥转过脸，换换看向她，片刻，忽而一笑：“冷静，我只是让父王下旨，我可什么都没做。绾絮，你冷静些，嗯？”

绾絮皱了皱眉，龟兹国王下旨，与他亲自干涉的有什么区别？国王安贫乐道，没有亲儿子的耳旁风，哪来的反意？

“玉公子呢？你把他如何了吗？”猛然间想起一事，她不由心里一咯登。

任逍遥看她一眼：“我让他暂时沉睡了。”

“你！”绾絮大吃一惊，“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他是你的好朋友！……”

“是，”任逍遥眯眼笑出来，“所以我不想让他趟这浑水。”

绾絮呆了半晌，目光怔怔地放在他身上，语言顿时如萧瑟的秋风，渗进了丝丝凉意：“你如此偏执，根本听不进他人一言半句。”不管这人，是谁，哪怕是他最看重人，哪怕是他的亲人，哪怕是他这世上唯一的知音，都无法规劝。

世上就有这样的人，他对你再好，也不容你改变他分毫，他的偏执已经根植到了心里，顺者昌，逆者就亡。

爱上这样的人，一定很痛苦很痛苦，因为你看着他疯狂，看着他堕落，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丝毫没办法改变。被这样的人爱上，一定很痛苦很痛苦，因为他会强逼着你，按照他的意志行事，而不允许你反抗分毫。

因为，他永远觉得自己是最正确的那个人。你不同意他，就是你的错。

面对一个将所有过错都加注在别人头上的人，和他一起，你如何能冷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休止的折磨。

绾絮面对窗外，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胸口处，悠悠似在自语道：“这就是你，最终选择离开他的原因吗？受不了他的自我，也受不了他的疯狂。”

曾经再深沉的爱意，遇到这样的折磨，也渐渐地消逝了。

她转向水兰舟，他沉睡如昔，眼角极细小的那颗印痕，也极为单薄。“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忍不住再次泪盈于睫，她缓缓凝视他的脸。

&&&

晚上的时候，龟兹国王忽然下令设宴，款待一众在宫中下榻的人士。并且，将天朝帝姬已经来到宫中的消息公之于众。

一时哗然，戈尔瓦和老父鹰格也在宴席之列，听到这个消息，正和大家一起乐呵呢。

冷不丁，听到一个阴柔清凉的话语：“戈尔瓦父子护送帝姬有功，理当予以重赏，来人，替本皇子赐酒。”

戈尔瓦惊了一跳，不明白怎么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转头去望望鹰格，鹰格也是痴呆模样。在国王大宴上被点出来，怎么说都是引人注目的事。

在一干人欣羡的目光里，宫女捧着一只酒樽来到了两人面前。戈尔瓦盯着那酒杯，一时手都有点发抖。

远处遥遥有一个人影举杯，羽服华冠，灯光下身影模糊：“来，我们龟兹的勇士，喝下这杯酒。从今往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皇子话语说的暧昧，但又有哪个人不明白。只有戈尔瓦还愣在当地，脑中被突然来到的惊喜冲击的有些发昏。鹰格看着那身影，眼前也有些发花，他心中喃喃道：莫非，这就是传闻中，那七皇子吗？

皇子说这话，再联系之前的传闻，鹰格的胸口骤然涨满，推了推还在发愣的儿子，他红着脸小声急道：“快喝啊！皇子这是要将公主许配你呢！”

戈尔瓦这才怔怔然回过神，看着面前酒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顿了半晌，才慢慢从宫女手中把酒樽端过来，然后，慢慢转过身，颤抖着对远处的人影，虚敬了一下，见那人影抬手饮酒，他才昏昏然也喝了。

然后坐下来，鹰格蓦地紧紧抓住他胳膊，语气掩不住激动：“这样说来，我们前阵子护送的，那位，那位君姑娘，看来竟然就是中原的帝姬啊！”

戈尔瓦望着他，胸中也是一阵激动难耐，压着嗓子说：“阿爹，我只道那君姑娘和公子皆身份不俗，更想不到，竟不俗到这个地步，原来是燕玄朝的帝姬，我们七皇子的皇妃……”

鹰格与戈尔瓦的手在桌下紧紧交握，都是激动的不能自已。

宴席上又是一阵唏嘘声，二人转过头，竟看见七皇子那模糊的身影，正慢慢朝他们走来。众人都以一种极其敬畏崇拜的眼神看着，待人影走近，戈尔瓦也终于看清了皇子的模样。

只见皇子缓缓抬起酒樽，极俊朗的容颜露出笑意：“敬各位。”

众人纷纷激动站起身，举着酒杯争先恐后喝下去。皇子微微一笑：“各位都是我龟兹难能的勇士，以后保家卫国，保证子民的安宁，都要依靠各位。”

一席话说的人热血翻涌，在座人都纷纷表示誓死效忠七皇子，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就连戈尔瓦也满面红光，双眼似乎燃烧着烈焰般。就见，那清贵的七皇子，转身走过他们的时候，轻飘飘一句：“你们一会都去看看帝姬吧，她初来乍到，未免有些不习惯。”

“是是！”鹰格和戈尔瓦均连声应下。

转过身，阴影处的七皇子，眼中便掠过笑意。

龟兹城外，已是日半黄昏。一位双颊红扑扑的少女，掐腰站在城门外，一只手臂上拽着袖子擦汗：“哎呀，终于到了！这塞外的路真是难走，我们浪费了多久呀！”

旁边是一个一脸严肃的劲装男子，腰上鎏金佩刀，即使脸上有赶路的风尘，那周身的凛冽气息，却也是让人不敢靠近。

男子似乎有什么顾虑，目光一直打量城门，迟迟就是不进去。少女有些急了，放下袖子走到他旁边问道：“归海大人，我们该走了吧？”

这二人正是路远迢迢赶来的归海藏锋和小桃，绾絮的贴身侍从和侍婢。这二人自从跟绾絮失散，虽说当时听水兰舟说的已经距离龟兹不远，但是二人既不熟路，沙漠中也找不到人打听，就这样兜兜转转，绕了许多日子，才终于到了龟兹的城外面了。

不过，归海藏锋始终对绾絮是否在城中的事情存有疑问，现在到了城外，也迟疑着进不进去。

经不得小桃再三催促，他只好点头同意：“那我们先进去看看。”

平时小桃碍于尊卑未必敢这么催着他，但这些日子下来了，丫头担心绾絮的心情越来越急迫，巴不得立马见着帝姬。因此看到归海藏锋人已经在城门外了，居然还犹豫不决，小桃就顾不了什么了，开始一个劲催促。

就在两人准备驾车进城门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一声极为嘹亮的鹰啼，似乎有苍鹰俯冲而下。

归海藏锋立即转头，只见百步以外，有一匹快马正绝尘而来，一路扬起无数沙土，骑马的人似乎怀着万分迫切的心情。

马上的人影近了，小桃这时也张大眼睛看去，只见滚滚纱烟中，隐约可以辨认骑马的人穿一身蓝色衣衫。

小桃咦了一声：“这身影怎么有点眼熟啊？”

归海藏锋目不转睛，只是盯着那人看，眼中神色有些狐疑。不过片刻，见他脸色骤地大变，冲那骑马飞奔的身影，平素冷峻的声音，竟然奇迹地起了变化，包含着惊疑与惊喜，却又似确定道：“沈相？！”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控制

“帝姬，皇子让我拿来了衣裳，请您换上。

黄衫轻纱的小宫女眼巴巴望着手心的绿盒，轻轻地要求绾絮。

绾絮抚摸衣袖上的纹路，眼皮不抬，纤长的食指一丝丝地从袖子的金线上划过，嘴角浮出笑。

小宫女再次低声乞求，“请帝姬更衣。”说着头埋得更低。

绾絮一根手指挑起那套衣服，明显不是中原的服饰，式样更是奇怪。她放下衣料，说道：“去告诉皇子，本宫穿习惯了家乡的衣服，龟兹的装束本宫不愿意穿，请他换一套。”

宫女低着头：“可是……可是……可是皇子说帝姬一定要穿上这身衣服。否则，否则……”

绾絮端坐在椅子上，手扶着扶手，悠悠看着那宫女：“否则如何啊？”

“回帝姬，”宫女嗓音细细地说道，“皇子说否则就不配做他的皇妃。”

绾絮淡淡一笑，道：“你们皇子好大的谱儿啊！”

宫女不敢多言，低着头站在旁边不吭气了。

“不配做他的皇妃？”绾絮悠着声音，慢慢地说道，“谁求着做他的皇妃了吗？既然我不配，那我就不做好了。”

那宫女看了她一眼，眼角眉峰里，竟然有点儿冲绾絮翻白眼的感觉。

绾絮目光扫了过去，宫女轻轻道：“这事儿奴婢不能做主，帝姬如果有意见，可以直接向皇子提出。”

呵，这小宫女还真会用话刺人呐！看样子她的皇子，在她心里地位崇高的连眼前这位帝姬也丝毫配不上，因此看绾絮时也觉得处处不满。

门外衣袂飘动，头戴华冠的皇子殿下轻然驾到。

“你怎地对帝姬不满了？”他望着宫女，轻轻问道。

宫女撅嘴，咬牙清脆地回道：“婢子怎么敢对帝姬大人无礼，是帝姬自己对送来的这身衣服不满意，皇子殿下怎么怪罪起我来了？”

任逍遥嗤笑一声，“成了我的错？”

宫女看了绾絮一眼，低头没做声。

“行了，你出去吧。”任逍遥冲宫女挥了挥手。

宫女对他福身：“奴婢告退。”便快步移出了门外。

“不管是燕玄帝姬，还是曾经的周姑娘，都是聪明的。你不至于为了一件衣服，就失了最起码的体统吧？”任逍遥缓缓走过去，盯着她的脸道。

绾絮悠悠看着他：“一切都在皇子算计之中，本宫，又能奈何？”

任逍遥露出轻笑，将盒子上的衣服抓在手里，靠近轻轻吸了口气：“帝姬是明白人，不需要我多说。”

绾絮的目光放在盒中衣裙上：“皇子一定要我穿？”

任逍遥微微一笑：“不穿，你还有别的衣服吗？更衣是礼数，帝姬莫要推辞了。”

绾絮低头，沉默着不说话。她确然没什么衣服可换了，就这点来说，她不好拒绝任逍遥的要求。

“皇子殿下，门外戈尔瓦父子求见帝姬。”

任逍遥看了看绾絮，笑着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鹰格和戈尔瓦被带了进来，绾絮面前的帘子被放下，鹰格两人在外面跪下行礼。

“塔扎臣民，见过千情帝姬！……”

千情帝姬，绾絮在中原的封号，还是头一次被人提起来。

绾絮淡淡道：“你们都起来吧。”

“谢帝姬。”

鹰格和戈尔瓦抬起头，看见幔帐之内，模糊的身影端坐桌前，胸前摇动着骨扇，清净娴雅。

她转脸看向他们，轻然道：“本宫始终感念老爹和部落中人的帮助，救命之恩更是没齿难忘，老爹在此，万万不用拘谨，可与在家时一般形状。”

鹰格闻言深深躬身：“帝姬言重，我塔扎何德何能，敢叫帝姬记我们的恩德。塔扎是得帝姬荫庇，才能有今日光景。”

绾絮顿了顿：“此话怎讲？”

鹰格道：“托帝姬洪福，七皇子殿下看重我们，不仅减免了部落的贡银，更……招了戈尔瓦作为驸马。这可是塔扎史上的荣耀，回去之后我就将这个消息告诉部落所有的人，让他们也欢呼一下！”

绾絮不由眯起了眼睛，任逍遥招了戈尔瓦为驸马？在她心中而言，发生了这件事情还真是好坏难测。

况且，以任逍遥的个性，又怎会在明知鹰格父子与自己有所联系的情况下，这般优待他们？她想了想没想通，便在心里叹了一声，问道：“那如此，本宫真要恭喜戈尔瓦你的心愿达成。只是不知，你娶的是国王的第几位公主？”

她本是随口问问，问完也没怎么用心听回答。反而外面的鹰格父子都愣了一下，互看一眼后，向帐内轻轻道：“回帝姬，国王陛下只得一位女儿，戈尔瓦娶的便是这位。不知道帝姬所说的第几位公主是何意思？”

如同晴天霹雳，绾絮怔愣住了，她怀疑地听着戈尔瓦说的话，心中的惊诧慢慢升起。国王只有一个女儿？怎么可能？分明是年前，温慈公主才嫁到了中原，这边戈尔瓦娶公主，自然不可能再是温慈，但他怎么会说出龟兹国王只有一个女儿这样的话来？！

陡然一个念头钻进心中，绾絮惊怔起来！她一手立刻握紧膝盖处的衣裙，面上浮现震惊的神色。

鹰格和戈尔瓦此刻也多多少少察觉到古怪，看绾絮迟迟不再说话，内心也有点不安。

半晌，才听绾絮慢慢开口的声音：“本宫明白了，也辛苦戈尔瓦一番努力，委实难得。老爹进宫时日已久，不知道何时返回部落？”

“这……”鹰格顿了一下，才说，“七皇子殿下让我和戈尔瓦都留下来，他再派人去通知，可我想着，始终是放心不下，觉得还是亲自跑一趟稳妥。而且也多时没有回去了，去见一见大家也是好的。”

绾絮轻声道：“说的极是，这种事，还是老爹亲自回去比较好。委托旁人，总归不那么放心。”

她一语双关，鹰格点头道：“帝姬说的是。”

绾絮道：“既然如此，老爹也早些回去准备吧，如若有需要的地方，只管来找本宫。本宫对老爹，绝对诚心帮忙。”

鹰格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们都明白。告退了，帝姬。”

待他们二人退出去，绾絮霍地从桌旁站起来，喝令一个宫女道：“去找皇子！告诉他本宫有事，需要他立即来一趟！”

那宫女立刻低首道：“对不起，帝姬。皇子刚才交代了，许多事情等他处理，不能够去见他。叫帝姬在这里等待，有时间，他会过来看帝姬。”

绾絮盯着那宫女，凉凉地道：“他这是要把我软禁啊……等他来看我，他可真是好大的气派。”

宫女立刻就不说话了，看样子都是训练好的。

绾絮慢慢冷静下来，现在她急不得，必须一步一步慢慢走，虎落平阳被犬欺，强龙不压地头蛇，说的不正是她这样的状况？

进不得，只能在任逍遥的逼迫下一点一点后退，通过刚才从戈尔瓦嘴中无意间听到的，这场无形的布局已经深入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步，对此，更是许多人都不知晓。

简直，简直是惊天的骗局！

绾絮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目光幽远，脚底无声息地在移动。不知想了多久的时间，她恍然中已经来到了床前，盯着床上的布帘出神。

不顾旁边有宫女监视，她缓慢撩开帐子，露出一道缝。帐子里面躺着水兰舟，无声无息，他的面容隐在床角的阴影里，有点看不太真。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默地问着床上的男子：你还有多久才会醒来？究竟要到何时，你才会再次醒过来呢？公子！

无奈地将帐子放下，绾絮挥退那些宫女：“本宫想要休息了，你们都走。”

那些宫女对看一眼，微微俯身道：“请问帝姬，您睡在哪里。”

绾絮眉心一皱，立即转身看她们：“我睡在那里，还要你们来问？”

宫女客气地福身道：“帝姬恕罪，只不过皇子说了，帝姬房里搁着一个男人，实在不合适。要是传出去，也有碍名声。所以请帝姬，做个决定。”

绾絮冷笑：“什么决定？要我把人抬出外面？”

“皇子不是这个意思，”宫女低头道，“帝姬是要成为皇妃的人，皇子殿下毕竟是为帝姬名声考虑，还请帝姬体谅皇子。”

“为我的名声？”绾絮悠悠走过去，目光一一从她们身上扫过，“依我看，是为了他的名声吧？”

“皇子说，如果帝姬肯退一步，把床上的人交由别人代照顾，帝姬独自住在这间屋子里。皇子殿下便不会再多说什么。”

绾絮走到那个宫女面前，伸出手抬起她的脸，忽然眯起眼睛，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不知是头抬着不舒服，还是怎的，双眼微眯了起来，低声道：“回帝姬，没皇子的命令，我们是不能私自说出名字的。”

绾絮松开了手。

良久她背转了身，只听慢悠悠传来一句：“真可怜。”

话说完，她声音很快淡淡下去，面沉如水，似乎倦怠说道：“这个人不能交给你们，你们随意向皇子禀报吧，我不阻止。”

宫女侧着脸惊讶地凝视着她，都以为帝姬会发怒发火，刚才的前兆更是如此。没想到，帝姬忽然沉静如斯，静静地并且不再看她们一眼。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偷听

绾絮的坚持，似乎没有出乎任逍遥的意料，后来，他那里倒也没再有什么动静。只是让人卷了一张铺盖，那些宫女看着铺盖眼神都游游离离的，表情古怪，不肯朝上面看。

绾絮盯着那张铺盖，直发笑，过后也就让人铺在地上，毫不顾忌地躺了下去。

宫女们的窃窃私语不停回响，绾絮耳力过人，隐约听到“皇妃”之类的字眼。大概，她们觉得皇妃太不成体统了……

宫里住的皇妃恣意妄为，不守礼法，实在与中原女子一贯的温良恭俭让有些差距。王宫议论纷纷，耻笑者也不少。才一天时间，这些谣言就像疯长一样，几乎传遍宫里每个角落。

除了日常起居有人监督限制，绾絮所居住的这间房子，也在她住下的时候布置的很华丽，早晨她拢了一束花，轻轻把它放进桌上银质的花瓶内。绾絮不是没想过，把宫里上下里外的一群人全部敲昏，或者放上一阵迷烟，把他们撂倒后带着水兰舟离开此地。

事到如今，她可再也不想嫁给龟兹皇子，当什么王妃了。不过想想也知道这方法不可行，毕竟这宫里还有一个任逍遥在，迷烟想撂倒别的什么人容易，要撂倒他，还得有一定的难度。况且现在局面始终是她被动，如果轻举妄动，吃亏的必然也是她。

几番想想，也就放弃逃走的念头。何况在她心里，还有一桩放不下的事。

拿起桌上水壶意兴阑珊地浇着水，宫女又来报：“帝姬，皇子殿下邀您去东门的大道，要我们为您引路。”

浇花的水壶放下，绾絮淡淡道：“你们皇子不是忙吗？天天都是忙些什么，怎地又能见我了？”而且怎么还去宫门口见面？

宫女似乎习惯了绾絮不冷不热的说话口气，低头继续平静道：“皇子说，去不去随帝姬的便。今天宫外有两个人来了，驾着马车从中原过来，皇子正让他们等着。”

绾絮手一顿，凝视绿叶尖头的一颗水滴：“什么两个人？都是谁？”

宫女终于抬眼朝绾絮面上瞥去：“那两人说是帝姬的随从，要求皇子见他们。”

绾絮蓦然转过头去望她，另一名宫女插嘴道：“不正是吗，来了一男一女，那女孩一直吵吵闹闹，吵得整个宫里都不安生！”

说完瞥着站在桌边的绾絮，眼底神色，似是要说这中原帝姬对下人当真管教无方。

绾絮却顾不得她的不满了，怔在桌前良久，她眼眸中渐渐浮出一丝笑意。“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她抬脚要走，忽地又顿住，转身看了看水兰舟。现在，公子手无缚鸡之力，可以说一个小孩子都能让他陷入危险，她身边却没有个信得过的人，如果她走后有人心怀不轨……

想着这些，她又将伸出去的脚收回，反而慢慢走回了床边。手指触摸在布帘上，她心中隐隐作痛，到底怎么办，究竟要如何才能让公子的安全无虞？

旁边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开始出声催促绾絮。)“帝姬，您若再不去，可就迟了。”

绾絮心道，自己是知道任逍遥的，小桃来了，如果自己不出去，恐怕他能做出把小桃撵出去的事情。

可是，自己又实在放心不下……

那宫女有些不耐烦，说道：“您要是不去，婢子这就回了皇子！”

绾絮忽然转过身，目光如电一样钉在宫女身上。这还是第一次顶撞她的那个宫女，看来任逍遥丝毫没有处置她，又把她叫来自己身边了。

那宫女被她盯的也有点害怕了，壮起胆子道：“帝姬……”

绾絮抬手一掌劈到她后颈，掌力十足，与她以前的比较已是大为不同。宫女的话说到半路没法说下去，身体软绵绵倒向绾絮怀里。

绾絮接住了她，无声息地向后退，来到床边。由于遮了帐子，里面只有这一个宫女，在外面的那些人丝毫不知晓里面骤然发生的这件事。

绾絮把那宫女拖到床边的地下，谨慎地四下观察了一番，然后，抬手拉住领口，迅速将自己的衣服和那宫女的对换了过来。之后，她将穿上自己衣服的宫女扶起来，轻轻坐到了床上。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宫女与她身材相仿，也体现在了衣着上。

她又拿起一瓶药，在宫女鼻子底下晃了晃，确认她不会突然再醒过来。袖中滑出一张面具，她仔细戴到了脸上。

一切无恙，绾絮嘴角扯起一丝笑，转过身后，收起笑容，捏着嗓子学那宫女的声音：“知道了，帝姬。”

她走到帐子前，轻轻挑起了一层挂在银钩之上。宫内的帐子都是两层的，她挑起了其中一层，从外面正好就模糊看到里面，好像绾絮真的坐在床边似的。

她以前也坐在传遍不动不言好几个时辰过，不怕那些宫女怀疑。顶多就是谣言传得太难听点，说皇妃与里面那男子如何云云……

许久未做这种事，绾絮一套动作完成的熟练，手心竟溢出紧张的汗，有些兴奋。她低着头离开了房间，果然无人起疑。

路程走的颇费周折，轻巧地运起轻功，晃晃悠悠地一路摸向东门。这座宫里有东南两扇正门，恰恰巧绾絮在的地方距离东面的门比较远。

走着走着她也不禁着急地冒汗，她隐身在草丛里，小心地隐蔽行踪，不让路上的人发觉。远远地看到前面有辆马车，她自然认得，车已经进了宫里，正停在门前的大道上面。

马车前，一个粉衣少女手掐着腰，立起眉毛使劲冲她身边的卫兵瞪眼。正是小桃。

绾絮心里落地，悄无声息地趴在岩石后面，准备静观其变。

小桃似乎浑身有使不完的不满，手指头点着那些卫兵的头，嘴巴不停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归海藏锋也一反常态，冷酷地双臂抱着剑，站在小桃身边盯着那群人。

小桃有人仗腰子，意气风发，嗓门大的了不得，绾絮离了这么远，还能听到她的余音飘过来。两人驾着马车来讨主子，气势如虹，气派非常，自然声色俱厉，得力不让。

看着看着，绾絮也不由奇怪起来，怎么这两人，好像有一万分把握确信自己在王宫里的呢？照理说，失散以后他们定然会找绾絮，可能找到龟兹来，然而他们却无法知晓帝姬到底身在了何处，他们也无从知晓。

心里狐疑，绾絮睁大了眼。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清贵的皇子殿下，任逍遥任大人才慢悠悠地终于登场了。

他一登场，自然场面就立马又转变了。

只见小桃桃红板正的一张脸，迅速转过去，盯着皇子如同盯着隔世的仇人，被修剪的修长尖利白皙的桃花指甲，刷指向了皇子大人的正脸。

小桃说的什么绾絮听不清，只是任逍遥现在以呼延洌的面孔出现，那张脸倒也神情安然。不过，随着小桃姑娘无与伦比的口水功力，坚强有韧性的精神，那张脸上的神情也便慢慢松懈了。

马车前，任逍遥艰难地拉着耳边，抬起手有些混乱地制止小桃：“你，你等会，让本皇子先想一想。”

小桃怒目瞪圆了：“想？还有什么好想的？！欠人还人！天经地义！身份皇子怎么可以当头赖账！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欠人还人，在桃姑娘脑海等于欠债还钱……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君臣

任逍遥说：“你让本皇子想一想。

小桃说：“没什么可想的！把帝姬交来！”

两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任逍遥见小桃丝毫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转动眼珠，有些冷笑道：“这话真是滑稽，你要我还帝姬？凭什么？！”

小桃眉毛倒竖，大有对方如此不讲理的气势：“凭的帝姬是我们中原的皇室女儿，又怎么轮得到你这个小小龟兹的皇子把帝姬囚禁起来？！

“囚禁？”任逍遥甩袖道：“帝姬乃是燕玄帝亲自下旨，赐婚本皇子，与龟兹和亲的。帝姬待在龟兹，天经地义，何来本皇子囚禁她之说？”

小桃直接将脸逼过去，恶狠狠地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奴婢倒要问皇子殿下一句，您几时见到了陛下的圣旨？又何时确信帝姬是来龟兹和亲的？！”小桃的口语还是很在行，信手拈来就能蹦出一句俗语，噎的人不能反驳。绾絮奉旨出使西域的时候，呼延洌早就离开了中原，此事只有中原的人知道。呼延洌现在言之凿凿，实在是没有道理的。

任逍遥有点冒火：“你硬要本皇子交人，在我的王宫里大闹，叫人看见了，恐怕你们所谓的面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帝姬既与你们失散，你们毫无头绪地到处寻找，怎么又百般刁难，说帝姬一定是在龟兹的王宫里？”

小桃的大嘴一时堵住，顿了一顿，她又挺起胸膛，敞开嗓门叫道：“怎么样？奴婢与帝姬主仆心灵相通，感应到她在这里，不行吗？！”小桃自幼在宫中长大，几乎算宫里的家生子，伺候了温娘娘和帝姬十几年，现在，也不过才年仅十六，正是妙龄少女。这妙龄少女，掐腰怒骂，却有悍妇风范。

有一句话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管是昔日逍遥公子，还是今日龟兹皇子，任逍遥接触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温柔似水，贤良淑德。那些姑娘说话时的娇羞柔的都能掐出浆水，就算有时候遇到些个不怎么知礼的女子，这个大公子挥一挥手，大不了对这些女子不加理睬，女子也不会再去追逐他，彼此再不相往来就是了。

任逍遥一个头两个大，指着小桃说：“你……无理取闹！”到底没遇见过真正的剽悍女子，如小桃这般，对小桃他又不能一走了之，又不能不理睬，简直像遇上了传说中的棘手难题。

小桃以高昂的姿态站在马车前面，竖起的两个大辫子微微翘动，视大皇子的颜面如空气。

今天，接到帝姬便成功，接不到帝姬便成仁。无论如何都得拿出来气魄。

绾絮在石头里继续看着好戏，听不到小桃和任逍遥的谈话，不过桃姑娘那不可一世的姿容态度，却是一分不落地全落入她眼中，见状她几乎没捂嘴笑起来。

犹记得当初在宫里时，小桃还是说话温柔细腻的模样，出宫后便有些放纵性子。多天不见，这丫头竟对着皇子都能露出怒颜了。

瞥见归海藏锋身后的马车，绾絮心想，这辆马车他们竟能到现在也没丢弃，实在是难得了。她盯着马车周围的布帘，神色间若有所思。

任逍遥拿着一把扇子使劲摇，下意识看一眼归海藏锋，他虽然未参与小桃的言谈，却始终神情冷漠地自顾自看着北面方向，一眼也不看他。

任逍遥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位万里迢迢也不容易，先进来歇会吧。别刚到就伤了和气，本皇子也不想和两位有过节。”不能来硬的，只好采取软的。任逍遥希图息事宁人。

小桃将信将疑：“你承认我们帝姬就在你这里了？”

任逍遥立刻转过头，看着她：“就算帝姬来了，现在也是我们龟兹的人，你们想见她自然没什么，但若像方才说的，只想把她带走，本皇子又岂能由着你！”

小桃眉毛拧到一起，再度气结喊道：“你这是在威胁！以为我们怕你吗？有本事我们就来……”

幸好归海藏锋终于及时横了她一眼，阻止她口没遮拦下去。小桃气鼓鼓地打开包袱，将令牌文书摊到面前：“我们带圣旨，和帝姬的身份文书和令牌，你不让我们见到帝姬，我们就奏禀圣上，看你们能怎样！”

大帽子扣下来，抬出君天下压阵，不怕龟兹不屈服。

任逍遥盯着那些东西，只管发出冷笑：“赐婚的事是你们皇帝金口玉言，天华公主临时反悔，本皇子还未追究你们的责任，现在却来威胁本皇子。难道燕玄朝，真的只能以欺压我们这些边民小国，来彰显你们的强大吗？”

小桃和归海藏锋脸都气绿了。

这时，忽听马车内，传来一声清咳。

顿时，任逍遥笑容敛去，脸上一变。小桃和归海藏锋听到咳嗽声，立刻回转身，露出毕恭毕敬的神态来。

绾絮往后缩了缩身体，这一突然发生的状况她自然看在眼内。她看到几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马车，不由感觉到奇怪，眼睛怔怔地盯着马车，莫不成那辆马车里还有人坐着？

任逍遥目光如电：“马车里是何人？！”

小桃白了他一眼，抬头走到马车旁，与归海藏锋面对面，左右轻轻揭开了帘子，打开了遮挡住的马车门。

里面一个身着蓝衫布衣的男子，目光冷冷清濯地盯着他们。

任逍遥一见这个人，顿时犹如石化当场。

小桃和归海藏锋恭敬躬身：“相爷，您休息好了吗？”

车内的人只是穿着寻常的衣服，年纪二十七、八，头上束着发带，一双手看起来有些瘦弱，手里握着一卷书籍。

他的相貌普通，周身却流露出一种高山仰止的雍容写意，这个男子，正是燕玄朝才贯古今、手掌江山半壁军马大权，名誉天下的年轻丞相，沈茗赋！

千算万算，没算到马车里还藏着一个人！任逍遥脸色阴沉，手在袖中渐渐攥成拳。现在想赶走他们，已是不可能。

沈茗赋探身出马车，归海藏锋立即搀扶他走下车，小桃更是俯首弯身，做足礼数。对丞相爷，她这个小宫女心中自是充满了敬仰，刚才她在马车前理直气壮，多半也会想起丞相爷就坐在身后。

沈茗赋下了车，淡淡道：“辛苦你们了，我已经好多了。”

“相爷，这就是龟兹七皇子，刚才小桃正是在与他争执，可能吵醒了相爷。”归海藏锋低声回禀道。

沈茗赋轻轻抬了一下手，归海藏锋便不再说话。沈相的目光落在了任逍遥身上，显得细密幽长。

任逍遥变色过后，已是快速恢复如常，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真想不到，原来是沈相爷。”沈茗赋也望着他，轻道：“呼延皇子，许久不见了。”

任逍遥沉沉看着他，一笑：“只是万里迢迢，相爷因何故到我们塞外来呢。”

沈茗赋神色有点寡淡，他淡淡道：“呼延皇子，自古向来是臣尊君命，我也只得快马赶来。日前听到密探的消息，帝姬已经安然入住龟兹的王宫内，还请皇子为我们通传。”只用几句话轻描淡写遮盖过了任逍遥探问，沈茗赋并未细说。

中原丞相的人已经到了宫门内，身为龟兹皇子再也不可能阻拦。

不仔细看难以察觉，任逍遥眼眸深处，暗含一抹阴沉。他笑起来，说道：“中原丞相亲临龟兹，本皇子当然不敢怠慢。其实，适才本皇子已经通知了帝姬，只可惜帝姬迟迟未到，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既然相爷大驾，那就请随本皇子先行进宫，待稍尽地主之谊，我再派人去请帝姬。”

沈茗赋看向他：“如此，那便有劳皇子了。”

任逍遥微笑颔首，向前伸出手：“请。”

绾絮怔怔地看着从马车中走出的人，盯着那身影，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沈相？竟然真的是沈相？！

她缓慢地扒着岩石边，感到身子有些无力，她不明白刚才看到的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沈茗赋会在其中？他，他不是，不是应该在中原，在朝堂上做他的丞相，到九月，迎娶他户部尚书的新娘？

为什么他会跑到塞外来，又是，而且他是怎么和小桃在一起的？！

在宫门口发生的这一幕，守着宫门的士兵都已经看见了。绾絮小心地移动身体，贴着石头草丛之间的缝隙缓慢向回走，她的脑子已经乱了，可是行动上却还十分谨慎，离开城门的大道，她便低着头，快步地朝住的地方行走。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终于看到了门口，她放慢了脚步，轻轻来到门前，装成禀事的宫女，压着嗓子向里面道：“帝姬，皇子让我来传几句话。”

等了一会里面没人回话，她才轻轻走进去，撩开仅剩的一层纱帘，进去后，又顺手把离开前挂起来的另一层厚布帘也放下。

这样外面便看不到里面情况，她迅速除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与坐在床边的宫女调换，她害怕任逍遥派来的人比她速度快，适才赶路的时候就很急切，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从袖中拿出手帕，轻轻擦拭满头的热汗。

坐到床头，撩开帐子看里面，水兰舟还好端端躺着，只是那双眼睛，却是一直闭上的。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绾絮心里突然前所未有地难受，她用手指触碰水兰舟，指尖感觉到他凉冷的皮肤，禁不住手指颤抖。

“怎么办公子，我的脑子已经全乱了，这些所有的事情，我理不出头绪来……”她眼中晃着水汽，慢慢把手缩回来。

外间响起脚步声，似乎是宫女进来收拾东西。时间慢慢变得煎熬，绾絮突然有点不敢动。兴许过了不少时间，但她却没有清晰地感受到。

沈相淡雅的声音渐渐接近：“微臣沈茗赋，特来拜见帝姬。帝姬在西域的日子陛下很是挂念，着臣向殿下问安。”

绾絮在帘子内端坐，瞥见他身旁并无任逍遥，小桃在沈茗赋边上，一双眼睛不时地抬起来瞟向帘子。如果不是碍于丞相在旁，估计这丫头恨不得把脖子都扬起来看。

绾絮听见自己克制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沈卿，不必拘礼。”她还是第一次叫他沈卿，沿用皇家的称谓，同朝为官的大臣才会叫沈相，她不想在这里让人抓住把柄。

“沈卿千里迢迢来看本宫，本宫高兴还来不及，拘泥那些礼数有甚意思。”绾絮声音清亮，“来人，把帘子扯开，本宫要看看沈卿。离开家乡日久，也甚是思念，正好沈卿过来为本宫一解胸中忧思。”

其余人都没人动，那些宫女交换着眼色，对于执行帝姬的命令有些犹疑。

然而，此间还有小桃在，小桃一见这些宫女的神色，马上捋袖子向前走去，刚刚听到了绾絮的声音，她心里早乐开了花，她来执行绾絮的命令，又有谁敢说什么。

她一把拉住帘子，哗地往两边放开，顿时里面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小桃隔了多日总算确实看到绾絮，脸上瞬间就是一片激动之色。

绾絮看了她一眼，嘴角勾出淡笑，目光缓缓移到外面。看到的那一刻，她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内心乍喜乍悲地想：果然是他……

沈茗赋抬起头，面如远山，清濯的目光与她对视。绾絮缓缓地吐出了口气，这才深深地看着他，问道：“沈卿怎么会到西域呢？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父皇才派你过来的？”

沈茗赋俯身抬手：“回殿下，臣的事情，就是看一看殿下。”

绾絮愣住了，她仔细盯着沈茗赋，目光微微一动，一朝丞相，怎么可能为了看一个已经出嫁的帝姬，就弃朝堂不顾，不远万里跑到边塞呢？

沈茗赋如此说，明显在暗示事有蹊跷之处。

她舒缓语气：“沈卿从燕玄而来，本宫看见你，亦是倍觉亲切，好似看到亲人。今晚，本宫想设宴，款待一下沈卿，为你洗尘。”

沈茗赋闻言一揖到底：“臣多谢殿下的厚爱。”

绾絮从床边站起身，看着他，心里隐约觉得有点陌生，却又说不上来。

小桃立即扑倒地上，仰脸望着绾絮：“殿下……”

绾絮眯了眯眼，对屋内的龟兹宫女道：“这个女娃是本宫自幼带在身边，专程服侍我的。既然来了，自然我还要带在身边。”

那些宫女面面相觑，小桃早已兴奋地跳起来，朝绾絮扑了过去。

绾絮看着小桃冲她跑来，她心中又何尝不欣慰，在龟兹这些日子天天被挤兑，宫女没一个可心。而小桃来了，她就是她名副其实的心腹。

沈茗赋再度抬起了头，与绾絮遥遥一对，他的眼神如深海，仿佛藏着许多叫人难解的情绪。

之后他便告辞退下了。

小桃兴奋地抓着绾絮的袖子：“殿下，奴婢可见到您了！”

绾絮怔怔地回过头，蹙眉问她：“小桃，你们怎么会和沈相在一块？你和归海在哪儿看到他的？”

小桃眨着眼睛，答道：“我和归海大人在城门外看见丞相的，丞相说要和我们一块进宫，我们自然就答应下来。”

绾絮听了更加疑云丛生，想了想，又问：“那他遇见你们，有没有说什么？”

小桃点了点头：“丞相说朝廷有事情，他需要见到您，然后和您说。”

“和我说？”绾絮又是一愣。

小桃道：“正是。”

绾絮陷入沉吟，她想有什么样的事情，是沈茗赋不能跟小桃说，甚至不能告诉他贴身的近卫归海藏锋的呢？要知道，归海藏锋跟随丞相已经六年了，几乎是从沈茗赋一当上燕玄朝的丞相，他就跟着了。平日主仆间的情感自然深厚，更何况归海藏锋又是宫中身份显赫的金刀护卫，这就注定了，在宫中，基本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够知道的。

可是，沈茗赋却什么也没说。

那么这种情况，除非，是更加严重的事情了。

难道，宫中在这几个月中竟然发生了什么事？

绾絮暗暗决定晚上的时候定要问沈茗赋一个清楚明白，若真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桃，心道，那还得想办法安置身边的人。

自古皇家艰险，一旦出了什么事，别看你是皇亲国戚，平时身份高贵无比，但那危险也是步步随行的。

小桃却一点没发觉异样，仍然是唧唧喳喳不停：“殿下，你知道吗，今天咱们丞相和那七皇子饮酒，七皇子要让人来请帝姬过去。结果丞相说，君臣之礼不可废，自古只有君宣召臣，臣觐见君，他必须自己来见殿下您，绝对不可以让殿下过去见他！呵呵，殿下，咱们相爷真是不同凡响呐！”

绾絮怔忪，君臣之礼……脑海中懵然想起从前，他为她撑伞的时候也总稍微落在她的后面，从不曾僭越君臣之礼。彼时，宫中皆盛传沈相的为人端和，拥有陛下赦令也不自骄。时至今日，他对自己依然这么客气啊……

小桃往床里挪了挪，张嘴说道：“后来，丞相来这里见您，那呼延皇子要跟来，丞相居然啊……”这时，她忽然尖叫一声，“哎呀！殿下，我坐到什么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谪仙

绾絮也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去，只见小桃这丫头坐没坐相，身体挤在帐子上，屁股直接拍到了里面的被子。

绾絮手忙脚乱地一把拉住她胳膊，将她拽了下来：“你小心点！”

小桃也有点犯傻，被拽下来后迷迷瞪瞪半晌才反应过来，瞪眼看着被帐子遮住的床：“这，这里面有人啊？”

绾絮瞪了她一眼，颇含警告责备。

小桃暗自吞咽下一口唾沫，小心地再次靠近床，又去问绾絮：“殿下，谁在里面啊？”这时她已觉察到不对了，谁竟然会住在帝姬的房间？难道呼延皇子不会安排别的地方？让人住在这就不怕给帝姬添麻烦吗？

绾絮看了看她，知道以后这丫头留在自己身边，什么都可能知道，倒也没必要瞒住。她叹了口气，轻轻摘开幔帐，露出里面的水兰舟。

小桃眼珠子几乎没瞪出来，盯着水兰舟的脸，慢慢抬起手结结巴巴道：“二公子，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啊？！”

绾絮缓缓道：“他受伤了，我必须照顾他。”

“受伤？”小桃迷迷糊糊回过神来，她忽然道，“是遇到流沙那次吗？”

绾絮心一痛，想起那次流沙他似乎也受了伤，后来只是见他行动自如，自己竟没有深究下去。她慢慢摇了摇头：“不是，是后来，为了保护我，他又被打伤了。就……始终没有醒。”

小桃沉默下来，她跟随绾絮多年，自然能听出她的难过，原来二公子是为了帝姬才会变成这样，这些日子来，帝姬的心中，定然是受着无数煎熬。

但小桃也很快就想到，自己帝姬这样做，势必让她所处的境地变得两难，毕竟是龟兹未来的皇妃，虽然西域民风开放，但这样公然留下另一个男子在宫中，正所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外面的风言风语，肯定是要祸及绾絮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道：“殿下，您这样做不是长久之策，若是待您大婚的日子，二公子还是……还是不醒的话，您总不能再将他留下吧？”

绾絮伸出去掖被角的手顿了顿，她继而垂下眼，淡淡道：“走一步算一步，大婚，也未必就不可以推迟。公子对我恩重如山，此时此刻，我也不能弃他。”

绾絮语气平静，小桃却大吃一惊，帝姬竟然能为了二公子，说出推迟大婚的话，这种言词若是传到外面，怕是又要被传的如洪水猛兽般。从这话也看出，帝姬对二公子原来看重到此等的地步……

绾絮不知小桃的万千遐思，兀自注视水兰舟那张清俗淡雅的容颜，心中怔怔道，她相信公子，他不会就这样一直沉睡，他也，不可能丢下一切……

小桃望着绾絮的神情，已经知道他人的言语再难回转，她撇过了脸。有句粗话叫坛子口好堵，人口难塞，人家要宣扬你的事，你必然也没有办法。既然帝姬吃了秤砣铁了心，她便站在旁边支持帝姬，决不让别人对帝姬有丝毫的不敬。

她只是个宫婢，做不了什么，唯有对主子忠心，一辈子都跟主子保持一条心。

而且，现在沈相也来了，所有的理，也未必就全是龟兹占去……

小桃想到这里，不禁又扬了扬眉，洋洋得意起来。

&&&&&&

晚上只是一个小宴会，绾絮想见沈茗赋，设置了这个距离屋后不远的院子。摆了几盘茶点，果品在桌上面。时间说的虽然是晚上，但任逍遥却笑言，晚上夜色昏暗，帝姬恐怕看不清沈相。何况晚上，时间短小，也招待不了多长时间。于是时间就改在了傍晚。

场面话说的虽然漂亮，但呼延皇子的醉翁之意，别人听不出来，自己人心里却都是亮堂的。帝姬若在晚上设宴，这天色不明，帝姬和沈相谈话自然也添了一重深意，而且宴会宴请的人少，就更加别具气氛。

呼延皇子这是……不放心呐？

而且傍晚过后，很快天就会黑，帝姬也自然不便久留，早早散了宴席是肯定的。

绾絮对他的要求也没表示异议，顺理成章改到傍晚举行。

傍晚在院子里，绾絮请了任逍遥，沈茗赋和归海藏锋，带着小桃，她便过去了。

任逍遥早早就在那里等着了，摇晃着扇子，看到绾絮时眼里噙了一抹笑：“帝姬今日真是漂亮，在宫中这么些日子，本皇子都没见帝姬这么隆重地打扮过。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看来帝姬对沈相，真是别一番心意啊！”

小桃闻着声音瞪过去，这呼延皇子，还真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绾絮淡淡地看他一眼：“沈相是本宫家乡的人，本宫见他，自然要穿戴好好的，总不能蓬头垢面，那样皇子你脸上恐怕也过不去！”

眼见皇子与帝姬竟就这样针锋相对，言语中竟契合熟练，见到的人不由得有些交头接耳。

任逍遥被绾絮堵了回来，眉毛扬了扬，没再说什么。

沈茗赋却是过了很久才来，依旧蓝衣，步履轻然地走到院中。归海藏锋在他身后，慢慢走了过来。

没让他们行礼，绾絮直接开口赐了座位，席间也不多话，沈茗赋克尽臣子本分，在席间举止端方，颇显君子遗风。只是，他所谈的内容，均轻描淡写，并未说到什么太重要的事情。

绾絮问他什么，他都只是淡淡回答，语气无异样，也无详实详尽之处。

绾絮深觉古怪，但外人在旁，心中纵有疑问也不好提出来。任逍遥的目光一直盯着席间谈吐自如的沈相，嘴角慢慢牵扯出一抹笑意，有一次，他遥遥地举杯，口中问道：“不知沈相来看帝姬，欲在龟兹待上多久啊？”

沈茗赋悠悠回望他，唇边动了动：“看过帝姬，我就去边疆驻守的冯将军那里，过段日子，还要静候京城旨意。”

“哦？”任逍遥淡淡道，“原来沈相，竟然开始管将军的事了，燕玄朝最近，还真是注重在西域的兵马啊……”

一言激起千层浪，此时，人人都看向龟兹皇子淡笑的脸，慢慢将惊疑的目光看向沈茗赋。

沈茗赋处变不惊，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轻声道：“战起，战和，在一夕之间。燕玄的兵马为了保护燕玄的子民，兵强马壮，都是中原更坚固的守护而已。”

一句轻轻的守护，在眨眼之间，其实已将目标，推回了任逍遥那里。

众人都不由咽了口唾沫，任逍遥嘴角弯起一笑：“沈相不愧是燕玄丞相，久仰你文雅睿智之名，在下钦佩久已。”

沈茗赋举杯回道：“过奖，过奖。”

绾絮看着他们，内心忽然觉得疲倦，她转过眼睛，叹了口气。一瞬间似乎涌起了无尽的疲乏。小桃见了，轻轻问：“殿下，你怎么了？”

绾絮睁开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这宴会我看的差不多了，也该散了。”

小桃点头道：“好，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茗赋抬起头，看着绾絮的背影，面上如一片深沉的水。沉吟后，他蓦地自座位上站起来，向着绾絮快步追过去。

绾絮走出了几步，仰头看天色，也已经快黑了。她只觉得胸中劳累，确实是不想多待，于是举步朝房中走去。两边野草轻摇，她穿着小桃带过来的衣服和鞋子，脚踝被风吹得有些凉，但她心中有事，竟没怎么察觉。

发现地上有别人的影子，她吓了一大跳，迅速地转过身，就看见身后跟来的沈茗赋。

沈茗赋本来慢慢走着，看到她已经回了头，便慢慢停下脚步，也抬起头，缓缓看着她。夜风轻拂，他的头发和儒衫在风中微微飘动，被一抹夜色掩映，不知为何，这样的情景落在眼中，竟有如看着一位谪仙般。

绾絮有些恍然，她也更加感到了奇怪。沈茗赋的目光似乎在黑夜里延伸至她脸上，许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有些幽沉：“殿下，王爷宫变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真假丞相

寒冷，像夜一样的寒冷，缓慢地进入脊骨。世上会有很多出乎我们意料的事，我们笃信的一些东西，笃信不会改变的东西，却会某一天突然变化，以致面目全非。

这些东西，绾絮从很早以前就懂得，生在皇家，天家无亲，她也知道。但是，这些，绝不包括羽静王宫变！

她抬起头灼灼地注视沈茗赋：“皇叔绝不可能宫变！”

沈茗赋微微垂下眼眸：“请殿下冷静，事情千真万确，羽静王爷早就筹谋，夺位登基。”

夺位登基四个字立刻刺痛了绾絮的耳朵，她闭上了眼睛，半晌，又睁开来，还是缓缓摇头：“这不可能，皇叔就算心机深沉，他又怎么会做出夺位这件事？”

沈茗赋沉沉看着她，却不再开口，只是用那样定定的眼神盯在她脸上，不语不动。

绾絮觉得身上一点一点虚软，她疲惫地问道：“那你说，皇叔已经是储君，他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来凳上帝位，况且，还会为自己招来骂名。”

历来，夺位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忤逆之事，似君天下这种明君，羽静王如果进行宫变夺位，势必要激起无数的不满，且不说燕玄千千万万的臣民百姓，在心中都爱戴君天下，如果他们心中的贤明君主被人推翻，百姓的愤怒肯定会翻江倒海。

便是那些宫里的贵族大臣，也绝不会坐视宫变的发生。羽静王一向是聪明绝顶的男子，怎么会看不出，此时宫变，对他根本百害而无一利？

虽然，君天下身体硬朗，今年也不过四十好几的年纪，若羽静王依照旧历登基，恐怕还要等上十年不止。但，这也够不成他宫变的理由。

沈茗赋缓缓道：“也许，王爷是等不了那么久，他有急需要登基才能做的事。”

绾絮似有感悟，怔怔地抬起头看他，一边沉默地移步，向前走动。忽地她脚下一软，身子斜斜朝地上倒去。小桃箭一样从草丛中冲出来，连忙稳住绾絮的身体，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殿下！你没事吧？”

小桃焦急地望着绾絮的脸，出声去喊她，刚才她在草丛里也吓坏了，慌的几乎呆住，连动一下都不敢。

绾絮睁开眼睛看着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感觉到绾絮握住她的手十分冰凉，小桃流泪道：“殿下，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相信王爷！他不可能叛变的！”

说着话眼泪却又下来了，那可是燕玄第一温润君子，一直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御弟，她在宫中遇见王爷的时候，王爷的眼中充满柔光，他曾经十几年保护中原边疆的安宁，出色的战场将军，这怎么会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呢？

小桃此刻的心情，都是和绾絮差不多，无法承认这是事实。

可是，说出这件事的人，却也是燕玄朝，名闻天下的良相，朝廷的顶梁之柱，另一位清雅高洁的男人。

小桃哭的厉害，绾絮的头脑此刻同样是一团乱麻，沈茗赋转过身，背对着她们道：“兹事体大，殿下今夜就稍事休息，臣明日再来禀告。”

看着沈茗赋轻轻地离开，绾絮骤然惊醒过来，大声道：“父皇怎么样？！”

“回殿下，”顿住了脚步，沈茗赋微微侧过脸，语调低沉，“据内宫传报，皇帝陛下已经被软禁了。”

绾絮如同被打了一闷棍，她喃喃道：“那其他的大臣……”

“大臣皆被控制，王爷手握重兵，京城内外被他派遣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一只苍蝇想飞出来，都没可能。”

沈茗赋声音暗沉，悠悠地叙说着事情的经过，他的侧影在风中，显得萧索无比。

绾絮怔然无声，她想起来，燕玄朝的兵力，由虎符调配，而整个朝廷也仅有两片虎符，君天下自然有一枚，另一枚分成两半，分别给了燕玄两个最有权势的人，这两个人，也始终起着均衡权力的作用。

羽静王少年征战沙场，战功累累，很早就得到了皇帝钦赐的虎符，而那另外的一半虎符，就握在帝国丞相手中。

但沈茗赋的那半块虎符，却又在绾絮的身上。

绾絮抬起头看着他：“丞相……”

沈茗赋依旧没有回头，缓缓地向前走去，直到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小桃虽然泪眼婆娑，却盯着沈茗赋刚才离开的方向发愣，轻声说道：“殿下，我觉得相爷好奇怪啊……怎么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站在屋子外面，绾絮的身体一点一点发着冷，她转眼去看小桃，小桃轻颤着抓住她的手，声音寒凉地说：“殿下，如果陛下出事了，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绾絮是和亲帝姬的身份，背后的朝廷就是她的依仗，有这个身份，她到西域才会受人尊敬，说句不好听的，远嫁的公主唯一的保护伞，就是她金枝玉叶的身份，如果连唯一的依仗也失去，那绾絮还剩下什么？岂不是任人宰割？！

小桃觉得齿冷，亦觉得心慌，她自小大大咧咧的性格，平生第一次有了大难临头的紧张恐惧。好像一个走路走得好好的人，忽然发现前面是永无止尽的深渊黑暗，打击完全超出承受内。

远处，任逍遥缓缓走过来，嘴角含着轻笑，到绾絮身边的时候，他轻轻说道：“你只剩下我了。”

绾絮忽然一把推开他，拔腿朝屋中冲去。小桃用袖子在眼底下抹了抹，便立刻跟上去。

任逍遥弹了弹身上的灰，脸朝着一个方向，冷冷一笑，袖子一甩施展轻功飘向那个方向。

沈茗赋正面色沉静地走在路上，忽然听到衣袂破空之声，一条人影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立刻停下脚步，凝眸看住来人。

任逍遥晃着扇子，面带笑容，眼角的弧度却是冷冽的：“你不是真的沈相吧，你是谁装扮的？”

一连问了两声，沈茗赋也没回答他。

任逍遥也不恼，围绕着他走动：“你的气质倒是很相似，不像是假装，不过水兰舟现在半死不活，谅他也没办法爬起来再变成沈茗赋。你究竟是谁？”

他眸光渐渐阴沉：“阁下用这个身份到此，也算处心积虑，你有什么目的？”

然而不管他问什么，对面的蓝衫青年，始终面上无波动，双眸冷静地看着任逍遥。

任逍遥轻轻笑出声：“阁下不肯说话，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立即双手一翻，朝沈茗赋隔空拍去。

沈茗赋却在掌风触及到的时候，身子轻飘飘地闪开了，并且脚底带起风，很快速地掠出了任逍遥的范围。

蓝衫如翻滚的海浪，逐渐地消失于皇宫的天空。

“你……”任逍遥收身回手，死死盯着空中，眼里闪烁着不甘心。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魔障

如果当初，不是小桃和归海藏锋到来，任逍遥或许不会放松警惕，也只有君绾絮身边的这两个人，他才没有阻止他们进宫。

而那个假扮沈相的人，明显也深谋远虑，巧妙地用沈相的身份，骗取小桃和归海藏锋的信任，利用他们混入了龟兹王宫。

放眼天下，能找出对付他任逍遥的人，本身就是凤毛麟角。更何况这人，还让任逍遥几乎毫无办法对付。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任逍遥眸子里映出阴霾。

水兰舟已经昏迷不醒，唯一能与这个曾经的魔尊分庭抗礼的人已经不存在，其他人，只不过是拖延的久一点……

绾絮握住水兰舟的手腕，这些天来第无数次的把脉，只要让她能看出一点门道，至少她就能开方喂药。可是不能，她手中的脉搏虚虚浮浮，比她感受过的最乱的脉象还要复杂千倍。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如果不是看到自己手里抓着的正是人的手腕，她简直就不敢确定这会是脉搏。

良久，绾絮还是放弃地叹息一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到桌上收拾东西。

小桃端着盆站在桌边：“二公子整天不吃不喝的躺着，即使昏迷，对身体也不好呢！”

“我上次好像看到路边有些白芍，你随我去采些。”公子受的多半是内伤，据绾絮这几天观察，似乎没见他身上有伤，那么采撷活血化瘀的药草，助他恢复元气，应当有效。

小桃看了看她，“嗯。”

绾絮更加不爱开口，走到床边凝视了水兰舟一会儿，抬起手替他放下帐子。小桃垂下眼，在臂弯里挂个篮子，随她走出门。

小桃脑海中不停地回想京城现在的情况，燕玄最信任的王爷叛变了，不论结果如何，都是一场空前灾难。京城中，自己服侍的淑妃娘娘也还下落不明……

每次只要一想到这，小桃的心情就万分的灰暗，这是她自小到大都极少会有的心情。

看着绾絮的表情，谁也看不出什么来。小桃忽然想到，二公子既然是帝姬的师父，那便是帝姬除了父母以外最亲的人了，为什么帝姬对二公子那么上心，此刻她终于能体会到绾絮的心情了。

想通了这一层，小桃更加黯然，脚步也慢下来。

于是，忽然就听到耳边绾絮的焦急提醒：“小心！小桃快躲开！”

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小桃的肩膀就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

下一刻，地上卷起烟尘，原先她站立的地方被鞭子打出深深一道痕迹。

绾絮迅速转过身看她：“小桃你没事吧？”

小桃的篮子被压在身底，疼的龇牙咧嘴，一时根本说不出话来。绾絮敛眸，迅速看向树上，一道妩媚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帝姬好敏锐的感觉！即使面对燕玄大难，也能保持如斯冷静的心境，难得，难得。”

树上瞬息间落下一个女子，面若桃花，眉眼骄狂，正挑着眼角望着绾絮。绾絮并不认识这西域女子，只是沉声问道：“姑娘为何要偷袭我们？”

那女子哼了一声，不理会，挽了个鞭花，却又指向了地上的小桃。

绾絮立刻一拦，挡住她：“姑娘这又是作何？”

小桃拽着篮子从地上爬起来，揣着怒火瞪去，什么人大胆敢做这种事？！

落下的女子浑身散发着异香，眼含着一股妖气，只见她嘴角微扬，鞭子敲在手心上，一边开始围着绾絮她们转圈，沉吟着说：“燕玄帝姬，很了不起么？你的朝中正在闹内讧，亲叔叔和亲爹爹争位子，鹿死谁手还不知道，你又在此处得意个什么劲？”

“你说什么？！”小桃登时红了眼，抬起手就要冲上去，“你凭什么说我们帝姬！你又是谁？！”

女子闻言只是骄傲地仰起头，眸中闪过一丝看不起。

绾絮冷冷问：“我朝中的事？龟兹王宫真是消息灵通，这么快，又是一件事情传遍了吗？姑娘怎么知道？”

女子笑出声，缓缓围她们走着：“这王宫之中，还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王兄……这几日居然都不来见我，帝姬果然好本领啊！”

绾絮眸光微微一动，淡淡笑道：“原来是公主殿下，难怪可以在这王宫之中，横行无忌。”她说的客气，却隐隐带了点一语双关，眸中含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讥。

女子闻言，更是面露得色，言道：“那么帝姬你……到了本公主的国土上，是否也该向本公主见个礼？”

要说这兄妹，一个喜欢称本皇子，一个自称本公主，倒还真是般配。绾絮凝视她，若说这个公主才是任逍遥的亲妹妹，她也的确有几分信。

不等绾絮说话，小桃已经憋不住抢先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就算帝姬嫁给呼延皇子，你也应当叫一声嫂子！凭什么叫帝姬向你行礼啊？！”

“嫂子？”女子挑高眉毛，发出一声轻笑：“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运气做我的嫂子了……”

小桃惊了一惊，她抿抿嘴，竟不敢说什么话，目光缓缓游向绾絮，她心道，难道那呼延皇子真的要过河拆桥，对这桩婚事有什么异议吗？……

女子的鞭子倏地扬起来，指着她们的鼻子，骄狂说：“你们待在这宫里，最好是能够好生听话，否则可不要说我们没有热情对你们。”

小桃咬了咬牙，手攥了又攥，绾絮按下她的手腕，对着女子轻声说道：“我们一定遵守这里的规矩。”

小桃眼里涌出了泪。

女子笑了一声，转身似乎要走，眼角缓缓流动地暗影。绾絮彬彬有礼开口：“请问公主名讳？”

女子却仿佛再也没有听到，一路颠颠地使用轻功笑着飞远了。鞭子在后面拖得老长，像一条黑蛇。

周围还留着她身上那股浓香，吸入确实让人感觉气闷。小桃去拉绾絮的手：“殿下，他们都欺到咱们头上来了！”

绾絮仰头看着前面道路，有些低声道：“任逍遥的这个妹妹，武功高的可怕。”

她眉心皱的紧紧的，这样的女子，委实不适合有一个公主的身份，失控的情绪，高绝到不可思议的身手，都会对她嫁人造成障碍。没有哪一个国家愿意娶这样的王妃或者王后，或者，这就是任逍遥“掉包”的理由？

她回过头，握住小桃的手：“别哭了，我们回去吧。”

小桃泪眼看她：“殿下……”

绾絮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暂且忍下吧……”如果不是她今天出来，还真不知道龟兹的公主是这样的。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聪明女子

“殿下，怪不得我在城外，看见相爷一个人骑着马匹，周围也没有随从跟随。也许，也许相爷就是被王爷逼来的……相爷掌握着相印，又对陛下忠心耿耿，王爷……王爷一定将相爷视为最大的障碍！”

绾絮的衣襟在风里飘动，她缓慢说道：“相爷智深如海，如果……连他也想不出办法来，那，我们也有心无力……”

小桃握紧了手，绾絮声音平静，她却似乎听出了里面深深的无力，那一种叫人无可奈何的叹息。

听说沈相这次来，也是来向七皇子请求援兵，希望借助龟兹的力量，压制羽静王，重新把朝廷的权力放到皇帝手中。

按照一般情况下，燕玄的帝姬已与龟兹联姻，龟兹理当二话不说出兵帮助帝姬的父亲，可是，任逍遥的态度则是模棱两可，答复迟迟未明确。

夜晚风沙重，绾絮关上窗户，抚着窗台眼波流动，不知思考什么。片刻，她转身过去，在地上铺了张塌子，躺上去。很快入眠，却又几乎没什么预兆的清醒了。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流香，小桃在身边大睡，异乎寻常的陷入沉沉深眠中。她转动了一下脖子，觉得有些坚硬，而且后脖颈感到很艰涩。

正奇怪，猛然瞳孔一收缩，她看到公子床前，有一个人影，静悄悄在那里。

这一惊让她冷汗直流，不明白有谁一直站在公子旁边，只有一个侧影。帐子已经撩开，那人似乎是在探查公子，好像微微弯着腰。

绾絮此刻虽然清醒着，身体却奇怪地不能动，甚至她的眼皮也只是微微张开一条缝，上面还像是压着千斤重量似的。

那人并未注意到绾絮已经醒过来，在淡薄的月光下渐渐俯身靠近公子。

那一刻，不知为何，有一撮流光忽地照亮了，公子塌上的脸。光线在洁白如玉的脸颊上流转，犹如暗夜的星辉，点亮一片的苍穹。

绾絮的内心惊骇到极致，看到床边的人影也随之注视着公子，似乎极度认真和专注。

那一撮奇特的流光，越来越强烈，不仅照亮了公子，也几乎照出了那个不断向他靠近的人。夜幕中，公子的发丝一根根飘起来，闪着亮光，周围则如墨般黑。

而那个人，他的衣袂，也在缓缓飘动。蓝衫如海，这一下下飘动的衣襟就如同海中的波浪，沉寂又幽远。

绾絮的眼波不可抑制地动了动，沈相！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站在公子的床前，他想干什么？

心中的不可思议到了顶点，然而她却丝毫动弹不得，她直觉自己和小桃都被下了什么手脚，发生什么也毫不知情，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醒，眼睁睁地看到这个几乎是诡异的场面。

沈茗赋似乎只是站着，没有做别的，那抹流光就在他和公子之间来回转动，屋中原本很暗，连蜡烛都没点，而那流光似乎也只能照亮公子那一小块地方，房中的其它地方，依然是灰暗的。不过，也正因这样，绾絮更能看清楚公子床边的动静。

怎奈何流光易逝，过了近两个时辰的漫长时光，在这段时间内，公子一直都是沉睡的，但那飘拂不定的发丝却始终围绕在他周围，不时浮动上他的颊边，给人感觉像是有生命一样。最终床上的流光渐渐淡了下去，瞬息间消失不见了。

绾絮视线再次陷入黑暗，床边依然有光芒点点，这时竟然已经破晓了。而站在床边的沈相，也终于开始移动身体，慢慢地走到窗户下，绾絮耳边听到一声衣服破风的声音，窗户下已经没人了。

绾絮定定地望着窗外，目光闪烁不定，沈相会武？这是几时发生的？她早已听宫中人传言过，丞相惊才绝艳，却惟独不会武。

她这才闭上了眼睛，身体上感觉似乎疲惫之极。

清晨到来，绾絮对见到的事只字未提，小桃从塌上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昨晚睡得奇怪地比以前都要香甜。

任逍遥如今先机在握，连绾絮见他都不可得，事情在日子中变得不能遥控，脱出了她控制，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措手不及，归海藏锋那次说，男人商量大事的时候，最不喜欢女人在旁，女人的柔情，往往会软化一颗坚硬的心。

这么说，那些男人都去商量大事去了。似乎这天下，少了男人就要天塌下来，不过好像也因为某些男人，天下变得战乱纷飞，并且，即将要引起战火。

西域的千里马奔跑矫健，绾絮管不了许多男人的作为，却不浪费时间地训了一匹马。鹰格老爹和戈尔瓦奉命教绾絮骑马，常来陪伴绾絮，这点上看，任逍遥还不算太坏。

这日上午，绾絮手里拉着缰绳将一匹马拽住，一边轻笑着问旁边：“老爹，当真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宝马在西域遍布土地，我手上的这匹，更是神骏非常啊！”

鹰格哈哈大笑，看着马上欢悦非常的绾絮，说道：“帝姬果然天资过人，这么快就能控制这匹罕见的烈马。记得当初，戈尔瓦驯服的时候，也足足用了三天工夫！”

绾絮在马上低头：“哦？是吗？”

“那可不是。”鹰格老爹道，“倘若帝姬是男儿汉，定然是我们草原出色的勇士！”

绾絮笑了笑，没再接话。她既然不是男儿汉，显然也就和英雄无关了。

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无意间提道：“不知戈尔瓦与公主的婚事，可定了期限没有？”

鹰格摇了摇头，轻叹道：“尚未定，七皇还没有说具体时间。”

“原来如此。”

绾絮拉着马匹，目光渐渐投向远方。

驯服一匹烈马的过程，即使绾絮这样的女子也觉得饶有兴趣，几天尝试下来，期间滋味无穷。因此她竟每天，风雨无阻般，定要来这宝马成群的地方，骑上一番。

骑完马回去，已经临近天黑了，绾絮初次有在草原中驰骋的体验，颇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出来骑马她没有带小桃，那丫头喜欢裹在里面睡觉，也就由得她。

到门口却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帝姬……”声音悠长，绵绵独特。

绾絮愣了愣，转过身去，看到任逍遥斜倚门前，影子刚好延伸在她的脚下。顿了顿，她便道：“皇子殿下，今天居然能见到你的金面，实在不容易。”

空气中传来一阵轻笑，任逍遥缓缓从门前踏着步子，来到她近处。“帝姬最近驯马，是否颇有心得？”

绾絮将马鞭扔给他，走进屋里去洗手，声音淡淡响起：“皇子殿下来这里，是否有什么事？”

“有，只想问帝姬，戈尔瓦大婚之日，帝姬可愿意出席宴席之中？”

绾絮停下身，转过去望他，任逍遥淡笑躬身，向她问好般。

绾絮迟疑了一下，突然慢慢看住了他，悠然道：“皇子殿下……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从来不把人放眼里，你的亲妹妹也不能让你有所收敛，你哪怕顾及一下她，她会愿意嫁给戈尔瓦吗？”

她看了看任逍遥，见他没表示，就继续说道：“一个女子心比天高，并不愿意屈居巢穴，若她安安分分等着成亲，只能是你这个皇兄，弄了什么诡计吧？”

任逍遥看着她，片刻，终于笑了起来：“一个女子嫁了人，自然就会学乖。”

“如果她学不乖呢？”绾絮反问，“受苦的人，岂不就是无权无势的戈尔瓦一家？”

任逍遥淡笑一声：“帝姬，何必总把事情往不利的地方想呢？你就是有这个坏处。”

绾絮深深地望进他眼里：“任逍遥，我前几天见过你妹妹，自然也是你的安排了，不然这禁苑深宫恐怕还没有这么容易就相遇的事。你让我看见她，看见了她的毛病，而想必，她的毛病还不止我看到的那些，你就这样把她嫁出去，还是嫁给戈尔瓦，你就敢说，你没有机关算尽到每一招？”

任逍遥看了她良久，忽地笑出来：“帝姬的想象力的确丰富，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不过帝姬，有些话是不能乱讲的，我几时害过我亲妹妹？又几时对她耍了心机？你不要因为个人的遭遇，就胡乱猜测我对别人的用心也是一样。你在宫里遇见我妹妹，说不准就是巧合而已。”

绾絮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那就算我要求你，不要让戈尔瓦迎娶公主，公主可以嫁给更好的王公贵族，她是公主，理当尊贵风光，而不是屈居一个无名无势的小子。”

任逍遥一笑：“你当着戈尔瓦也这样说？她确实是公主不错，但也不能就此特殊，我们龟兹的子民同样是不能受委屈的，我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做出偏私的事情，婚事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更改。”

绾絮突然转脸看向他，她皱了皱眉头，“任逍遥，你说这么敞亮的话，心里自然也不会发虚。算了，如果我一定要你取消戈尔瓦和公主的婚事，你又当怎样？”

任逍遥挑了挑眉：“你又想威胁我？又是一件一定要做的事，我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再说，我就是不肯，你又能怎样？”

“那，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阻止。”绾絮脸色严肃。

任逍遥站在院中，他的身影被渐渐下沉的余晖包裹，静立不动与绾絮相视。他还是笑出声音：“有些人还真的是不会变，时间越长她反而越固执。不过，我也不是愿意屈服的人，最多，我也要点代价，互相交换。”

绾絮盯了他一眼，早已不出所料，“你想提前我们的婚期？”

任逍遥似乎愣了一下，蓦地，眼中露出了笑意，他说道：“这个条件好，你倒是提醒我了，就把我们的婚期放在这个月底，你没意见吧？”

“可以。”绾絮面色清冷地点了下头。

任逍遥笑了笑，又端详她：“帝姬，你真的很聪明，不过，你转移我注意力也没有用，我还是……要水兰舟离开你。”

绾絮悄然放在身后的一只手，正在渐渐握紧，她面无表情：“皇子殿下，得寸进尺，真的好吗？”

任逍遥扑哧一笑，抬头望她：“帝姬，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要求我解除公主的婚约，我就要求你付给我相应的代价。你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不换。我这个人，一向好说话。”

绾絮冷漠地盯着他，半晌，仿佛听见太阳落下后沙漠中萧索的声音，她淡淡道：“我答应你，不过，要七天以后，我才把公子交给你。如果你不愿意，也就算了。”

任逍遥的脸上，幽幽地展开一抹轻笑：“成交。”

……

院中此时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夜色，任逍遥用轻功从院中飘出，临了回头，悠悠一笑：“我喜欢聪明的女子，一个可以猜透我心思，找出办法对付我的人。”

接着他衣裳飘出院外，绾絮冷着脸背过身，双手把门关上。

正文 第一章 遇仙

昌蕴三十二年，七日夜晚，京城百姓如往常一般闭门歇息。皇庭宫内，新帝登基，史称清文羽帝。暴雨下了很久，地上都积了很深的积水，正殿之中的龙椅上，皇帝斜斜坐着，右手五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

不一会，门外快步且无声地走进来一个太监，迅速匍匐在大殿的地上。“陛下！……”

皇帝看向他，眯起琉璃似的清淡眼眸，徐徐轻声道：“宝越，你可有消息了？”

“回陛下，还没有。”太监立刻跪下来，身子有些发抖，更不敢轻易抬头去看前面的皇帝，等了半晌听不到皇帝的话语，他才壮着胆子抬起了眼，胆战心惊地看过去。

龙座之上，一身龙袍的皇帝笼罩在淡黄色的宫灯下，完美的脸庞上就如同蒙了薄薄的纱，脸上浮现一抹闲适，绝美的姿容态度真就好像九天上的仙人，叫人目眩神迷。燕玄朝最美的男子，中原如今的帝王。羽静王爷……

太监惊觉到自己的失神，立即吓得浑身出冷汗，额头上都浮出胀紫，在地上连连叩首：“奴才罪该万死，冒犯龙颜，请皇上恕罪！”是皇上，再也不是王爷了……

“平身吧。”皇帝悠然道，闲雅如清风，“虎符暂时追不回来也就算了，现今天下两道虎符，朕手握一道还多，剩下的那半块，也不足畏惧了。”

太监这才擦着自己的冷汗，频频点头道：“陛下英明，实在是沈相踪迹太过渺茫，派出去的大内密探一个也没有办法找到他的消息，是奴才没用，不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倚在龙椅上，悠悠似是叹息道：“丞相固然惊才绝艳，可是有一点，朕不喜欢。似那般温润如玉的人，就是让太多人都对他倾心了，这不该倾心的人，也会对他轻许心意，凡是有他在，岂不叫朕为难么？”

太监战战兢兢地跪着，听着这些话，不敢答应，也不敢说话。

皇帝敲击桌面的手越来越轻缓：“朕有另一道圣旨，要颁布天下，即时就要施行。”

太监闻言，立马额头碰地：“请皇上下旨。”

皇帝的目光幽如子夜，缓缓流动着一丝淡笑：“封，千情帝姬君绾絮，为东宁长公主，赐公主仪仗全部。圣旨即刻拟定，朕明早会在早朝宣布。”

太监大吃一惊，忙抬首看着目中闪着柔光的皇帝，轻轻咽了口唾沫，斗胆道：“皇，皇上，宫中……已有天华公主，她为千情帝姬的姐姐，论资排辈，公主当是长。如果……如果封千情帝姬为长公主的话，岂不，岂不乱了长幼纲常？”

皇帝眯起眼睛，嘴角勾出了一丝笑：“公主以德行为尊，正如母仪天下者为皇后一般，皇后尚可废立，长公主当然能斟酌来册封。千情帝姬为了燕玄做出了重大贡献，朕加封公主仪仗，正好补偿她。”

太监张着眼，只觉得皇上所言有说不出的怪异，偏偏无法将他的错处点出来。半晌，瞥见皇帝微眯的眼睛正看着他，太监激灵了一下，只得叩首唯唯诺诺道：“奴才接旨！陛下万岁！”

纹龙的袖子轻轻挥了一下，太监便立马点头，如猫儿脚步一样无声地退出了门外。

皇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双手缓缓摊开桌旁边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灵秀少女，双目中含着狡黠，穿着鲜亮的衣裙，在百花丛里快乐地笑着。画的右下角篆刻着一行小字：昌蕴二十一年春，绾絮六岁生辰图。

谁能追回失去的欢笑，谁能抚平曾经的心伤，那个如今变得清冷的女孩子，又有谁还能记得，十几年前，她纯粹无邪的欢笑？她也曾活泼灵动，她也曾狡黠无比，只是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幸运，将这些特质保持到长大。那么多的无奈、那么多的泪水，一日一日堆积在心头，再爱笑的女孩子，终究也会不复笑颜。

皇帝有些入神地看着图画，眼中闪现出复杂却极亮的光。

在西域边远的沙漠里，有两个女子正在焦急地寻找着去路。她们已经迷路了很久，走惯了中原的秀丽小道，来到这黄沙遍布的地方，她们突然就如没头苍蝇般。

在沙漠里绕了大半天，两个女子的额头上都渗满了汗。脸上的神色，更是深深的忧虑。一个小丫头不停地抱怨：“柳姑娘，我们走不出去，这可怎么办呐！停留在这里，若是去晚了又要被大人责怪了……”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其中一个女子眼睛一亮，道：“你听，有琴声？！”

小丫头立刻闭嘴不言。

是谁的琴声这么好听？漫漫沙尘中的紫衣女子，忽然目露迷茫，仔细地打探着周围。

琴声如水，缓慢缓慢地响在耳际，起初她只想找到琴声的来源，但听着听着就入了神。好美的琴声，是什么人在弹呢？紫衣女子自己深知是精通乐律之人，但是这乐音，空灵有丝，竟是她平生都未曾听过。“你看这四周，好像也没有人家，这音乐从何而来？莫非真遇上了仙音？”那紫衣女子面上露出诧异。

旁边她的丫鬟垂着头，苦着脸说道：“柳姑娘，我们都迷路了！还顾得上什么仙不仙音的！我倒希望有个仙人，告诉我们怎么走呢！”

紫衣女子沉吟了一下，忽然道：“阿雪，我们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路。”

紫衣女子穿着艳丽，但仔细去看，那衣服的材质都不是上佳了，而且质地都流于浅薄，在这肃肃风沙中格格不入。

阿雪有些不情愿，但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若能找到个把个人问一下路，总好过困死在这沙漠里。

但，当二人走动起来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从何处走。那琴声空淼无踪，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似的，凭耳朵竟然无法分辨具体方位。小丫头刚好起来的脸色有垮了下去，只有紫衣女子，一直全神贯注的听。她本身就不是凡类，听了片刻便目中炯炯，“在前面，阿雪，我们走！”

阿雪听见她说话，自然跟从。紫衣女子边听边走，半晌，不由慢慢感叹：“真是好美的琴声，是什么人在弹呢？”

“柳姑娘，您担心什么！只要您肯唱一曲，多少王孙公子都争着给您一掷千金呢！姑娘您的身价，可是琦香楼最高的！”阿雪立刻高着嗓子，仿佛骄傲地喊出一声。

女子脸上浮现一丝苦涩，苦笑一下，依然寻着琴音的方向走，这琴音像是一条线，指引着迷途的人。“阿雪，等会切莫胡说，我们那些曲子调子，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遇上真正的高洁之士，人家是不屑听我们的曲子的。”

那丫鬟阿雪显然不以为然，她跟着柳姑娘这么久了，见过多少男人，哪一个不是觊觎柳姑娘的容貌，又有哪一个是真君子了？凭柳姑娘花魁的身价，这世上还不都是些浪荡之徒……

走了走，忽然，那阿雪的脸色一阵抽搐，竟然加快脚步走在了紫衣女子的旁边。原来，此时那琴声之外竟然响起了一道歌声，只是，这歌声可就不若琴声那么优美了，歪歪斜斜，五音全跑，在这沙漠中响起，格外触目。

“柳姑娘，这是谁唱的歌啊！太难听了……”阿雪痛苦道，“能把歌唱成这样也不容易了。”也许她听惯了柳姑娘的优美嗓音，再听到这种不堪入目的歌声便更加难以接受。

紫衣女子抬头仰望，这突然响起的歌声像是一位女子唱的，仔细听她唱的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曾经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词却是极好的，只可惜歌声太……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有了这歌声，我们找到方向就不难了。”

确实，比起琴声的飘渺，这歌声就太突出了。

终于看到一户门扉，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小院，门还是破旧的篱笆做的。只是在这风沙中，这座小院却别具一格，显得十分奇特。

紫衣女子伸出手，轻轻扣响了门扉，阿雪有些不情愿：“柳姑娘，你在这里停留什么啊。”

紫衣女子瞪了她一眼：“住口！”

到了门前，越发确信那琴声的清妙，仿佛勾起人无限思怀，永不断绝，这琴声，就像漫漫红尘的琴师，奏响的一曲人间绝唱。

等了片刻，里面传出了一个男子宽厚温和的声音：“有人在敲门，小桃，你开一下。”

歌声戛然而止，之后一个清脆的女声响道：“是谁啊？”

紫衣女子没有说话，接着，门里面的女声似乎嘟囔了一句：“怎么这里还会有人……该不会是盗贼吧？”

刚才那个男子的声音，再次轻柔地响起，淡雅如尘：“没关系，你开门吧。”

紫衣女子凝神等了一会，听到门里渐近的脚步声，里面的人来到门边，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娇俏玲珑，满面桃花的少女，少女大咧咧地卷着袖子，问她们道：“你们敲门干什么？”

紫衣女子立时垂眸，轻声说道：“打扰姑娘，实在抱歉。只是我和丫鬟迷了路，方才听到琴音，便寻来，想询问一下路程方向。”

那少女自然是绾絮身边古灵精怪的宫女小桃。

小桃打量了一下两人，“哦”道：“我也不认识路，你们先进来吧，让公子指引给你们。”

小院门开，一股淡淡的清幽扑面袭来。

紫衣女子瞬间抬头，看向院子里端坐的那人。一望之下，她便呆住了。是一个白衣公子，坐在树影间，膝上摆着一架很普通的琴，背影清凉。

白衣公子转过身，目光淡淡地看向紫衣女子和丫鬟阿雪，衣袖轻飘，人淡如月，风华气度，洒洒不折。

紫衣女子几乎愣住，这世间真有如此纤尘不染的男子吗？

小桃转头看了看她们两人，又看了看公子，抬起脚横步一跨，堪堪阻住了紫衣女子和阿雪直勾勾的视线。昂头看着她们，她说道：“你们盯着我家公子作甚？他脸上又没有你们要找的路，干嘛虎视眈眈的？”

紫衣女子慌忙道歉：“不好意思，失礼了，实在是刚才听公子的琴声，令我觉得十分钦佩，勾起了心底许多不舍，因此刚才见到公子，才会不小心失态！”

小桃咧嘴一笑：“我家公子的琴声，自然是极好的。”阿雪暗暗瞅着小桃好奇，实在心里有些不明白这个嗓子还算清甜的少女，唱的歌怎地那么惊天动地……

紫衣女子含笑点头，只见那白衣公子站起身，声音如过岸折柳，淡淡雅致：“两位姑娘进来吧，小桃，你去看看屋内还有没有茶了。”

小桃望着他道：“公子，咱们带来的茶都喝完了！”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你就进去看看吧，不要偷懒，我答应带你出来了，可是跟你家小姐商量了好久，她才同意的。”

小桃闻言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心下明白自己出来一趟不容易，于是不敢再忤逆他，很快窜进了屋子。

白衣公子望着门边，对紫衣女子淡淡笑了笑：“姑娘是要去往何处？在下对这里还算熟悉，可以告知一二。”

紫衣女子看着他，只是片刻不由又呆了，这公子看她的眼神温和清透，如山涧一眼望到底的泉水，又如天上无暇的皎月。一瞬间，她的胸口似乎被撞了一下，有种闷闷的疼痛。从来没有哪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这双眼睛里，没有占有，没有霸道，没有金钱和权力，更没有别有用心的算计，一切，他将她看做一个普通迷路的人，细心温柔地给予帮助。

“我要去北郊，那是一个小地方，”紫衣女子泪盈于睫，睫毛微微下垂，“在此处得见公子，实乃幸运之事，方才听公子琴音，内心深有感触，小……女子以前从未听过这支曲子，不知公子，可否告知曲子的名字？”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有缘，有缘，此曲正是许久前即兴所作，名叫天若有情。”

“天若有情……”紫衣女子喃喃念着，又呆呆看着他，到此刻她还怀疑自己遇上了沙漠里的仙人，如仙的公子，连弹的曲子，也有这么绝俗的名字。

此时小桃已经从里面端出一个茶壶，冲着就开始嚷嚷：“怎么样啊，公子，你告诉她们路了吗？”

紫衣女子看着她，忽然心里便没来由羡慕，羡慕这个少女，怎么可以服侍在这么完美的公子身旁。

她望着面前如画如仙的这个人，自己深陷污泥多年，今日，便算第一次依了歌姬女子的身份，为着这个人，她可以低声请求。在这个只见了一面的男子面前，她发现自己可以毫无戒备地敞开心扉，不再有任何顾虑，甚至前所未有的大胆邀约。

她轻轻说：“公子，小女子有一个请求，这么多年，小女子也算的习歌习舞，自认还有些造诣，不知……不知公子，可愿意让我伴舞一曲？”

白衣公子看着她，目中流转着淡淡星辉般的光芒，他轻轻点头道：“在下弹琴，能有姑娘这样的绝色伴舞，自是十分情愿，多谢姑娘。”

言罢，见他重新坐到琴架前，十指勾挑，如波如晕的乐律便流淌开来。此刻的他，犹如即将乘风的琴仙，操着世间最美的琴，也有着世间最美的模样。

紫衣女子缓缓起舞，足尖一点，随着乐音舞动，时而缓时而急，晃着鼓点皆是踩着节拍，这是她平生最随心所欲的一场舞，没有私心，没有其他任何的情绪，她只是自由地、畅快地舞着这支舞。只有此刻，她是自由的。这种自由，她心里渴望了多年，却只有今天这一刻，真正得到了。

女子本绝色，舞动起来更是几乎要使人窒息了，阿雪和小桃这两个仅有的观众，几乎就要下巴掉在地上，口能吞下鸡蛋了。

她们都沉浸在美丽的舞蹈中，几乎等舞停下来时，都还意犹未尽地，流连的目光离不开紫衣女子。小桃鼓掌道：“太好了，几乎都能跟我家小姐一比了！”

紫衣女子淡淡地笑，她喘息着，身子还有用尽力气后的一些颤抖，却将深切的目光，投向弹琴的那位公子。

白衣公子划弦收音，也在那一刻望着她赞叹：“姑娘果然奇才，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跳舞如此好的人。”

紫衣女子笑着，眼中淡淡地一抹失落，第二个么？原来，她还是有比不上的人啊……

“姑娘，北郊就在这里不远的三十里地，你们骑两匹快马，往东边一直走就可到。”

“谢公子。”

她毕竟还是要离开，再怎么心有契合，都不可能再有更深的交集。她知道，他与她不是一路人。紫衣女子转过身，脚步有些缓慢，忽然又顿住，怔怔转向院内：“不知道公子姓名？”

白衣公子微微点头，“水兰舟。”

“水兰舟……”紫衣女子缓缓念着，忽然眼中闪过了一抹苦涩的笑意，她道，“我是柳月杳，公子能记得吗？”

白衣公子唇边的淡笑如同夜晚最柔和的月光，他轻声说：“能记得，柳月杳，跳舞最美的人。大漠中，迷路的女子。”

柳月杳眼中泛着泪，唇边淡笑无声，大漠中迷路的女子，说的真贴切，她何尝不是迷路了呢？迷的找不到方向了。

她缓缓走出院子，和阿雪一起轻轻走远，没有再回头。小桃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嘴一撇：“还是没有喝茶嘛……”

白衣公子看向她，目中淡淡笑意：“别怨了，快点收拾一下，我们要赶紧回去了，等下迟了，可别怪我不护着你。”

小桃看了看他，方才那些人看她时那羡慕的目光让她受用至极，不由笑道：“二公子，殿下让我来照顾你，我自然要听你的吩咐。”

“那自然好。”白衣公子手指勾了一下琴，淡笑道。

小桃吐了吐舌头，走进屋的时候还不忘嘟囔一声：“公子啊，你说她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啊？”

“我想，她们应该是寻着你的歌声来的。”

小桃眨了眨眼睛，忽然脸一红，转过脸说道：“我就说我不唱，都怪公子你，非要我唱，你看，这下丢人了吧！”

白衣公子一笑，将琴抱起来，轻轻站起身。

正文 第二章 云起

小桃踮着脚进入房间里，刚一走到桌子边，里面就传来一道嗓音：“总算知道回来了？我还道你的心散了！”

小桃立马定在桌旁，脸上干笑，嘿嘿两声：“殿下，我回来了。

门内珠帘一掀，握着团扇的绾絮轻轻走了出来，裙钗曳摇，淡淡瞥她一眼：“外面可好玩？”

小桃心虚地低下头，开口说道：“这外面的空气可新鲜啦，不像宫里面，闷闷地，二公子的琴也很好听。”

绾絮失笑：“外面到处都是沙子，能有什么新鲜的。你以往也呆在宫里十几年了，怎么没见你喊过闷？这就好玩了？”

小桃抿嘴一笑：“殿下，你不知道，在外面跟在家里是不一样的，这里虽然也是宫殿，但那是龟兹的宫殿。再说了，就算我以前在宫里闷了，也出不去啊！”

绾絮睨着她：“所以现在能有机会出去，就不肯放过了？”心中微微赧然，这丫头，竟是把那冷漠无情的皇宫，当做了她的家。

缓缓走到窗边，日已西斜，不得不说大漠黄昏是别具风格的，即使这地方远离中原，但看到那一轮太阳，还是让人心生无限的感怀。不由让她想起来，当日为了应付任逍遥的逼迫，她不得已行的缓兵之计，规定七日后将水兰舟送走，那时她还是心存侥幸，希望这七日时间，水兰舟或可醒过来，那样便可想办法拖延住，不至再陷于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局面。

那段时间沈相也频频来访，每次都是和她隔着帘子说一小会的话，然后再离开。她一是不明白沈相的心思，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便不曾拒绝过。甚至沈相带来了一种香料，说是他早年从西蜀之地得到的奇香，具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对人的身体也很有好处。绾絮听说对人的身体有好处，也不管是不是真有他所说的奇效，便每日点几柱香放在水兰舟床头，她心道，反正是有益无害的东西，如果真有效，那也是极好的一件事。

然而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第六日之后她再去看水兰舟，床上已经没有人。她不知他去了何处，任逍遥来要没有要到人，眯着眼盯了她好久，才说了句婚事如期举行，带着人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这间屋子。

想到这，绾絮不由冷笑，难道任逍遥还以为公子的离去和她有什么关系不成么？转念她又轻轻一想，要放公子，她又何必等到现在？

小桃见她出神，也凑到窗前看了看，忽地一笑，说道：“殿下，今天和二公子出去，我们还遇到了一个美人呢。”

绾絮回过了神，悠悠看向她：“哦？什么样的美人啊？”

小桃一边回想一边说：“我也不太清楚，她让公子给她弹琴，然后她跳舞，我听她旁边的丫鬟叫她那个什么……柳姑娘……好象是的，柳姑娘跳舞真的很不错呢！都能和殿下你比了！”

小桃说的红光满面，一副很激动的样子。她看过绾絮的云之舞步，差点迷得神魂颠倒，在心中就认为是最好的舞蹈。此次能见到一个女子竟也能将舞跳的那么出彩，不禁激动起来。

绾絮看着她，一副较真的模样，她扑哧笑出来：“我那什么烂舞技，你也好意思拿来比，别人自然是舞中行家，一举手一投足，当然都胜我千倍。”

“不是的！”小桃着急道，“那位姑娘虽然跳得好，其实，和殿下您相比，还是有一点不足。”

绾絮怔了一下，不会吧，她确然于舞蹈一项并不精通，说熟稔也算不上，掐指数起来，她统共也就在太后寿宴上跳过那一曲云舞，其实那支舞多半也还是出自沈相之手，在那之前，甚至在那之后，她都再没跳过了。绾絮也有些不相信，这样都能把人比下去？

说到沈相，她无端有点惆怅，那时的沈相，所带给她的感觉，竟不知道为何，从他再次在西域出现之后，与那时仿佛就再也不相同了。她不由心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帝姬还是这么神游天外啊！”冷不防出现一个声音，戏谑中也带着一丝冷然。

绾絮蓦地转过身，抬眼就看向了门外。不出意料，任逍遥似笑非笑站在外面，一身皇子的华服的确衬得他丰神俊朗。

“你来干什么？”绾絮也沉下脸。

任逍遥细细看着她，忽然笑着踏步进门来，半晌才说道：“毕竟是要嫁我的人，就算你心里再不情愿，我劝你，还是趁早习惯我，否则，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这句话他说的既轻且缓，仿佛含着轻笑，目光注视着绾絮的脸。

绾絮脸上无波，暗自有些气恼，她冷冷道：“婚期不是还没到吗？”

“迟早罢了，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绾絮扭过头：“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任逍遥笑了笑：“当然不是了！你更应该感谢我，我是给你带来，亲人的消息的。”

“什么？！”绾絮猛地一惊，立即看向他，“你说谁的消息？”

任逍遥大笑出声，敛衣坐在椅子上，眯起眼悠然道：“你的亲人啊……这世上，还有哪些是你的亲人？”

绾絮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坐到桌子的对面，脸上泛起苍白之色：“任逍遥，你又想干什么？”

“以后，我也就是你的亲人，你说，我想干什么？”任逍遥定定看着她，忽然地道，“还有三天，这个月就到了月底，婚礼的一切仪仗我都已经准备妥当，希望，你也同样地做好准备了。”

绾絮盯着他，缓缓摇头片刻，轻轻道：“你不会是我的亲人，永远也不会的。”

任逍遥目中闪现一道精光，很快即逝，他道：“无论你怎么想，都该是想好一切的时候了，千情帝姬，应当是明白通透的人。”

听着他的话，绾絮缓缓闭起眼睛，睁开后，眸中已如黑夜冰冷一片，之前与小桃说话时目光里的点点温情，也都消失无踪。她转过脸看着他：“你带来了什么消息？说罢。”

任逍遥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看外表应该是平常家信的模样，只是上面却红纸贴了一道，上书“战报”二字。任逍遥既然把军中的战报拿出来了，绾絮自然也就知道他说的是谁的消息了。能让他从军中传消息的，除了与他战事息息相关的人，也不会有别人，而这人，很有可能就是绾絮的皇叔，君清羽，西域交口皆传的，来自中原的战神将军。

“恭喜你皇叔，顺利登基为帝，成为燕玄新主。也恭喜你，从今以后，将得他无上眷顾。”任逍遥此刻握着信封，笑得颇含深意，“颠沛流离的帝姬，终于可以安享荣华，在燕玄新任皇帝的羽翼下，受万民尊崇。”

小桃手中的茶杯轰然落地，双手掩住口，眼中闪着不可置信的泪光。说完之后，他还特意凑近绾絮，低声笑道：“你，开不开心？”

绾絮的眼泪流出来，目中的恨意却流露出来，她半晌才发出声音来，轻轻问道：“皇叔……他，我父皇和母后怎么样？后宫，那些皇家的儿女们，受到什么对待？”

任逍遥低低地笑出来，却不说话，直到小桃绾絮都对他怒目而视，才慢慢道：“新帝是你叔叔，你不了解他的作为？”

绾絮眼光闪了闪，手臂搁在桌面上，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任逍遥轻笑：“接下来这个消息，就更好了，皇朝多了太上皇，原来的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皇后成了太后，妃子们，自然就顺理成章成了太上皇的太妃。权力落在了新帝手中，其他人该在宫里享福的还在享福，只不过没了自由而已。不过，对于你们生长在皇宫里的人来说，自不自由，其实也没有分别的。”

绾絮嘴巴微张，面上浮动着复杂表情。不知道自己是终于松了口气，还是头脑更乱理不清，这么多天才算了解了宫廷这一翻天覆地的动静的后果，她如今被锁在龟兹的王宫内，要知道外面的消息，还得依靠任逍遥才行。皇叔还算手软，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她心中，为此而感到微微庆幸。

“你是不是有点庆幸？”任逍遥洞彻似的笑了笑，他接着说，“羽帝要做一个仁慈的君王，从小就深谙兵法谋略的他，自然不会放过拉拢人心的机会，你父皇是一代仁君，我告诉你一句，他会是不输于你父皇的绝世君主。”

绾絮被这句话震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任逍遥，想从他脸上看到什么，眼中浮起淡淡迷惑。

任逍遥抬起手，看了看手中的书信：“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

绾絮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今年六月，塔卡小国率领一支精兵骚扰燕玄边境，被驱赶后又屡屡骚扰，西域其他国家也屡有异动，上面说，羽帝已经派了一支精兵，让朝廷大将军带领，正式镇压平乱。”

任逍遥露出微笑。

绾絮握紧拳头，抬头看他：“这都是你的主意？”

任逍遥收起战报：“是我，不过，这还不算我真正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让他御驾亲征。”

绾絮突地死死盯住他，“有意思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在背后操控这一切，你任逍遥究竟意欲何为？”

任逍遥缓缓道：“只有御驾亲征才能全面挑起两方的战火，真正对立。这就是我要的。”

绾絮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手指几乎攥在一起，她重重咬牙说道：“你、决不会得逞的！”

“到时我会让你看到，一切都会让你看的，”他轻柔地捻起她一缕发丝，拢到耳后，“三天后我会带你上战场，以王妃的身份。”

绾絮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声音轻忽：“让两方无数百姓陷入战火深渊，这种事，不仁不义，无论如何，都会有人阻止你。”

任逍遥看进她眼中：“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皇叔登基，就一定会把你要回去。我怎么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大概这是宿命难逃，为了你，哪怕再过一万年，我也不介意。”

绾絮盯着他：“不要给我背上这莫须有的包袱和骂名。”

任逍遥笑了起来，悠悠如风：“和我，你注定一起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必须我们俩一起。所以说，我等你，我的王妃。”

绾絮说：“霸道和疯狂，永远不是让人爱你的方式。”

轻轻地放开她，任逍遥道：“手段不强硬，是没办法让别人臣服的。”

可我不是你的臣民。绾絮心中有丝惆怅，我不需要别人控制我，我只需要……一颗与我贴近的心。任逍遥，你不知道，一直以来，我是多么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正文 第三章 帝心

九日清晨，那一天的风沙很大，整个大漠远远的观看就是弥漫在一层淡黄颜色里，五万龟兹将士整装待发，在城门外的地方驻扎。这一天，绾絮嫁给任逍遥。

那场婚礼的仪式很盛大，两旁道路上铺满了金色的流苏，异常华美。仪仗队也都是早早地布置完毕，只等绾絮和他们的皇子走过这一条长廊台阶。他们为这对新人祝福献礼。

为绾絮梳头的是小桃，小桃握着梳子在绾絮头发里全神贯注地滑动，她只是个小宫女，平时只会给主子梳一些普通的发髻。像这类皇家女儿出嫁时，要求梳成的那种繁冗的发式，小桃其实根本做不来。但有绾絮的支持，她还是握起了香木梳，为绾絮梳一生最重要的头。

梳头好后，将最后一根璀璨的琉璃簪□绾絮的发鬓中，小桃开始仔细端详镜子里的帝姬的样子。一瞬间被晃花了眼，其实不消如何复杂的打扮，绾絮本身，便足够明亮照人。

无论如何，这一天，也还是来了。

任逍遥还是很尊重她，提前准备了凤冠霞帔，与中原的一般无二。绾絮穿上衣服后对着镜子沉吟了良久，她只是不知道，任逍遥的内心是不是也做着一个迎娶真正的君绾絮的准备，而不是，只想要一个他能控制住的王妃。

这时，居然有人敲起了门，小桃停顿了一下，出声道：“进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迅速走进来。完全出乎了意料，这个人赫然竟是许久未见到的归海藏锋，佩戴金刀的归海护卫。

小桃很惊讶地瞪大了眼，看着他叫道：“归海大人！”

归海藏锋一袭正统的大内侍卫衣服，在看到绾絮的时候，面上的表情也是带着一丝忍辱不惊。他怔怔盯着绾絮，俯身就行礼：“属下参见帝姬，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绾絮低下头，轻轻看着他说道：“起来……归海，你来可是有事情要说？”

时值大婚在即，归海藏锋在这个时候出现，确实有些耐人寻味。小桃也狐疑地看向他，虽然她和归海藏锋是一同进的宫，但归海藏锋始终都在沈相的身边，未有稍离半步，今天也不过是她这么多天第一次见到。

归海藏锋静默。半晌过后，他双手捧上前，递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锦盒，声音低沉：“殿下，这是相爷送来的礼物。”

绾絮心底微微一惊，目光瞥到了归海藏锋的脸上，试探道：“你说，相爷？”

归海藏锋垂眸回道：“是的。相爷今晨委托属下，务必赶在殿下出嫁前，将贺礼亲手送上。”

绾絮看着他手中的锦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沈相还送了贺礼给本宫，真是有心了。小桃，拿过来。”

小桃放下梳子，走过去把锦盒拿了过来，转身走回去，交给绾絮。

绾絮轻轻打开来，红色棉绒塞裹起来的盒子中间，摆放一块温凉的玉蝉，璞玉生光，流转着淡淡清冷。“原来是一块玉蝉。”

归海藏锋抬起头，眼光微亮：“殿下，丞相说玉蝉是寒性之物，温凉清寒，可以贴身带着，也可以放在梳妆匣中，日日都能看见。”

听完他的话，绾絮嘴角浮起微笑，她的手慢慢地伸进盒中，轻微地抚了一下玉蝉的边缘，然后将它拿起来，放到眼前端详。唇边含笑，口中悠悠说道：“丞相明知此物寒凉，贴身放在身边，必然对身体有所侵害，却依然让本宫能够日日见到它。这是要提醒本宫，得时刻保持冷静呐……呵呵，丞相之用心良苦，本宫真是多谢了。”

归海藏锋垂下眼眸：“帝姬，属下告退……”

“你去吧。东西，我收了。”绾絮说着，已将宽大的袖袍一展，红云艳彩顿时在眼前飘荡，她将玉蝉放进袖子里侧，又轻轻放下。她心底在笑，沈相的东西，她怎会不好好收藏。

归海藏锋默然地退出房间，小桃随后把门关起来，转身去看绾絮，衣裳头饰皆已佩戴好，全然是个待嫁新娘子的模样了。

在门边，她抿了抿嘴，顿了顿，才发觉语气哽咽道：“殿下，您心里、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吗？”

绾絮朝她抿嘴一笑，艳丽照人，众生倾倒。

小桃眼神黯了黯，这才不得已转过脸，拉开大门，面色肃然地走了出去。

出门看见十里红妆，充溢视线，大红色的喜缎挂在门楣上，漂亮的十分惹人眼目。两队穿着红色衣服的宫人低垂着头，手里握着迎亲的灯笼，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前。

“都好了？”绾絮悠悠的问话声从门内传出来。

小桃俯首站在门的一侧，回道：“殿下，都好了。请上轿子吧！”

绾絮踱着步子，火红的艳装出现在门口。门口的卫兵皆低下头，无人敢去看她。绾絮轻笑一下，将手交给小桃，慢慢走下了台阶。

小桃郑重其事地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大门外的花轿行去。

万紫千红不话悲，绫罗绸缎卷秋凉。

就在绾絮终于慢慢接近了那顶被珠彩琉璃包裹着的花轿时，天空中，悠然地响起了一道琴声，仿佛九天佛光陡现，带给了大地一片的安宁祥和。满院的红色，此刻红的像血，如同残阳成片的野岭中，包含了无与伦比的寂冷与凄惶。绾絮抬起头看着院中，她从这铺天盖地的红色里，仿佛不是看到的喜庆，而是无数人的血，洒满了这院子里。

听着琴音，逐渐地小桃也激动起来，她低着声音对绾絮道：“是二公子！殿下，二公子在弹琴……”

绾絮的眼中，慢慢蓄上泪水，她抬头看了看周围，却只闻琴声，见不到弹琴的人。琴声，仿佛只是从空中如雪花般降下，有着一种透骨的冰凉湿意。却又把人深深锁住，困在挣扎不脱的温柔幻境。

水兰舟的琴音奇绝天下，在场的人无能抵挡的，均已是如痴如醉，便忘记了催促抬轿子。绾絮在轿子前久久驻足，耳边清音袅绝，温柔华美，永无止境的深沉优柔。这样的琴曲，让凤凰留步，百鸟观止。

在这华美至极的音律中，她却听出了抚琴人心中，那抹深沉的悲伤。这样的悲伤不为人知，却又能触动人心底最软弱的那根弦，即使不明了琴曲所表达的意思，也同样会为之而感动。因为那样的悲伤，长年积存在心底，弹琴的时候，早已弥漫在琴声的每一个音符中，传递到听的人心里，一旦遇到能听懂的人，悲伤便启动开来，毁天灭地。

小桃紧紧拽着绾絮的新娘衣裳，低垂流泪，她终于看清了，帝姬的心。过去的许多年里，在竹林苑中，帝姬几年如一日的悲哀眼神，那再也不愿轻易许给他人的执着心意。见过了水兰舟，此生便再也不能看进其他人了。那样的如玉君子，即便沧海流尽，见到的一刻起，已注定了不忘。

“殿下，我们上轿吧！”小桃终是忍不住，哽咽出声，她怕再听下去，绾絮，会失去上轿的勇气。

不要被人控制的生活，不要逍遥一世，只要，一颗与己贴近的心。

原来……这就是帝姬毕生的愿望，胜过繁花似锦，胜过富贵荣华。

绾絮的目光幽幽怅惘，缓缓闭上眼，长叹道：“走吧！”……

轿子轻轻被抬起，在琴音里向七皇子的宫殿缓缓走去。守护一生的男子，却是注定无缘。她也终能明白吗，帝姬的绝望。

任逍遥站在殿堂的门口，红衣如昨，嘴角带笑地看着轿子的临近。两侧的轿夫撩开轿帘，绾絮顶着红头巾，娴静端雅地坐在轿中，静若冰石。他走上前，一步步来到轿子前面，看着她，伸出手去。

绾絮顿了顿，手伸出放在他手心中，只觉得他微微用力，将她扶出轿子，两人并肩，慢慢走上玉石铺就的地面。

长长的一条迎亲路，走的寂静无声，华丽盛大的一对新人，一个美丽冠世，一个俊美无双，然而谁也不能说他们是一对璧人，因为总有一些东西，在他们之间貌合神离。无数的人欣赏着这一幕，确实，这一幕情景只能用欣赏，他们都沉默着，眼珠随着两人转动。

任逍遥暗用传音入密的功力，低声笑语：“真的是好感动的琴声，恐怕要把王妃你的心融化了。”

绾絮被红巾遮住面，静静地，携着他的手登上殿门。

任逍遥语调转冷：“可惜琴声美则美矣，就是太忧伤了，实在不符合今日的喜庆。听来实在让人讨厌。”

此时已入殿门，绾絮冷冷的声音传出：“皇子殿下未免要求太高了！这宫中乐师弹奏的乐曲，个个俗艳不堪，本宫都觉得听不下去！”

任逍遥笑语盈盈：“可不是，论到这弹琴之人的琴艺，那自然是举世无双。我都忘了，帝姬素来高雅，就喜欢那种阳春白雪的玩意，不用担心，等本皇子今日娶到帝姬，以后定日日弄些高雅的！博帝姬欢心。”

绾絮沉住气，并不说话。

待那扇贴了喜字的正宫大门关闭，那空中飘渺的琴声，才终于歇止了。众人都抬起头，仰望着碧蓝的苍穹，那一刻，他们似乎都看到了，音乐断绝后，一丝空留下的寥落。

依中原之礼拜堂，三拜之礼，始终被蒙在谷里的龟兹王，终于也得见了，传说中燕玄千情帝姬，那绝世倾城的容貌。这位老国王震惊的嘴巴都没合上，过后看向自己的儿子，眼中尽是赞赏他的好眼光。礼成之后，绾絮被仆妇送入洞房。七皇子留下，按规矩和一堆客人喝酒。

红烛罗帐人易老，绾絮和每一个新娘子一样，不同的是，她的心，是许多新娘子绝没有的如冰般平静。

任逍遥坐在椅上，他是高贵的皇子，成亲也矜持地接受众多人的敬酒，他眯眼看着面前一拨拨的人，任由他们把天底下祝福的话成堆成堆地送进他耳中。他笑得心醉，面色染着酡红。

端着酒杯歪歪地坐着，他望着面前梦幻的虚影，美人如花隔云端，他爱的美人，前世今生都属于他。

终于不耐与像是从头数不尽的客人周旋，他掷下酒杯，直向洞房走去。剩下那堆客人面面相觑，却都无人敢去拦阻，尴尬地互相笑笑。

任逍遥走进新房内，一眼望见绾絮的红盖头还没有揭，他微微一笑，上前去，一手握住了头巾的下角，猛地将之拉了下来。

红纱落尽，绾絮的脸露了出来。她抬起了头，与任逍遥四目相对。

……

“任……任公子，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天我也不是有意破坏你的好事，您……高抬贵手，不要与我计较罢……”

“你怎么知道我是任公子？我们认识？”

“阿呵呵，任公子的大名谁不知道？！一打听就晓得！呵呵呵！恩公你把我放下来……”

……

任逍遥的眼光动了动，似乎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些别的什么。绾絮别过脸，淡淡说道：“我已嫁给了你，你的目的，是不是就算达到一半了？”

任逍遥眼睛盯在她的脸上，轻轻一笑，坐到她的身边：“那是自然，我的计划，总会一步一步完成的。”

说话时，他已闪电般地扣住了绾絮的手。

美人雪肤在握，触感柔凉，他靠近她，脸上的笑深含快意。绾絮表情淡淡的，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蓦地，却是任逍遥缓慢变了脸，他脸色难看，扣着绾絮的手，两根手指正好按在她的脉门之上，他问道：“你的脉象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乱？”

绾絮这才淡淡地说：“你怎么不看看我的手腕？”

任逍遥眼睛一眯，低头去看她的手，一边松开了自己的手。松开后，赫然就见到了绾絮的手腕上，横亘了一条红颜色的东西，乍看像是腕上绑了一根红线，可惜并不是。

他盯着看了好久，眸中极慢地涌起了狂涛怒浪，他还是问：“这是……什么？”

“毒王公子，逍遥，”绾絮淡淡地盯着他的面色，“你一点看不出这是什么吗？”

他的手伸出去，重新握住她的手腕，只是，似乎控制不住地，渐渐用力，再用力，将这一条细细的手腕牢牢地攥紧在手心中。“情蛊，水兰舟居然还给你种了情蛊！我真是低估他了！”

绾絮抬头，看着房中空空的地方，脑中似乎响起公子的那句话：这是情蛊，生生死死，唯只一人，我已给你种下一只。待你决定了共度一生的那个人，便为他种另一只，这样，你们将一辈子只属于彼此。

而那另一只，她注定不会为任逍遥种在身上。

任逍遥忽然死死看住她，嘴里道：“水兰舟那个人，无心无欲万情空，他自己碰不得你，也不许别人染指，当真是让人笑话！”

绾絮霍然看向他：“不要这样侮辱公子！他只想保住我！”

“哼！”任逍遥冷冷一笑，“他在你心里，自然是千好万好。在我眼中却不是这样了。”

绾絮抿住嘴，没再看他。

任逍遥吸了口气，再看向绾絮，眼中已恢复平静。他看了她半晌，眼中静若深海，有人的愤怒会溢于言表，任逍遥却不会的，绾絮盯着他的眼睛深处，能看到隐藏至深的一撮炙热火苗在熊熊燃烧。

“不要紧，得不到你的身便罢了。只要你名义上仍是我的王妃，谅这一辈子，你也不能再属于他人。”任逍遥淡淡地一笑。

无论你的人是不是我的，在这个世间，你仍是我龟兹的王妃，永远不会改变。

正文 第四章 激将

皇子大婚的第二日，就起早赶路去边疆，上阵前线。这的确是鲜有的事情，新婚燕尔本是享受温情的时刻，可是皇子却急急地带着新娶的帝姬离开国王赐予他们的新殿，到日子相当辛苦的军旅中去了。

百姓们却多觉感动，私心里想到皇子殿下委实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操劳十分。而背后的那个人，举着这样一面大旗，劳动无数亲兵子弟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他内心里的盘算却步步为营，其实说千道万之后，不过还是为了自己。

绾絮坐在马车里，裹着银狐披风，冷眼看着这位七皇子的行事。将人心利用到了极致，这样擅长阴谋诡算的深沉心机焉能不让人胆寒。世上大多数的都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智计，只能根据表面的一些来判断好坏。因此常常沦为棋子之类的被动境地，被某些智谋高绝的人利用殆尽。而就算能侥幸看透计谋的一些灵慧之人，也未必就能够全然幸免被牵连，所以，当遇到一个与他同样惊才绝艳的人时，就会免不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之斗。

行驶了半月，任逍遥率领部下在迷河边安营扎寨。据说迷河之所以称为迷河，是因为它三里之内散发着一种毒障，这种毒障本身并不可怕，但迷河终日烟云缭绕，有一种让人产生幻觉、摸不清道路的力量，因此人困陷在毒障中久了，重者便陷入深度昏迷，更有甚者再也醒不过来。

看管迷河的守军有三千人，稍一思索绾絮就明白了任逍遥选择在这地方的缘由，稍后便遍体生寒。守军看见皇子亲临，个个激动不已，几个将领在任逍遥一来就钻入大帐中，嘀嘀咕咕不知道汇报着什么，大半天都没有出来。绾絮被带到相邻的一所营帐内，之后便由两个士兵把守在门外，气的小桃俏脸煞白。

绾絮叫住了她：“小桃，你过来。”

小桃忍下一口气，慢慢走到她身边，低着头道：“殿下有何事？”

绾絮目光有些迷散，却并没有望她，慢慢问了一句：“小桃，这附近，按照沈相上次说的路线，应当也有一支我们的军队。”

小桃起先愣了一下，待回过味来，立时也兴奋地大叫起来：“太好了！如果我朝的军队守在这里，我们也可以设法取得联系！”

绾絮慢慢看着她：“取得联系？做什么？”

小桃噎了一下，还是马上道：“当然是告诉他们龟兹皇子有反心，让他们禀报给王……陛下！”说到最后小桃差点一溜嘴，幸好及时刹住。

绾絮唇边露出苦笑，摇头幽幽说：“有反心的……又何止是龟兹皇子一人。而且，近来边境屡屡被骚扰，你以为皇……皇叔，他会不知道吗？他一个在军营中长大的人，对战事那么敏感，不是任何人可以向他进言提醒的。再说，你难道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小桃顿时被一桶凉水浇下，面色也白了白，她素来不擅心机谋算，此时听到这些只觉得掩不住一阵失落感。绾絮提醒她注意她已是龟兹王妃的事实，也是为了叫她认清楚形势，目前绾絮早已骑虎难下，即使确定了龟兹果真怀着不轨之心，以绾絮现在的身份，也难以加于阻止。更不要提任逍遥有意带绾絮来到前线，根本是蓄谋已久。

眼见自己朝中的人就在附近，那种亲切感，却又被深深折断，胸中的难过确实难以言说。对小桃而言，这是个残酷的事实。她是燕玄朝廷的子民，但此刻，她又是龟兹王妃的……

绾絮看着她，目中陡然掠过一丝同情，她抚弄着手上的扳指，轻轻道：“你也不用太难过。如今我们是不可能走得了了，但我们不能走，还有一个人，我们却可以尽力把他送出去。”

小桃眸光迷惑，忽然间亮了亮：“殿下是说，沈相？”但旋即又担心了起来，如今已江山易主，不比当日，沈相就算侥幸脱离龟兹的挟制，回到了燕玄，焉知又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如果现在的皇帝制他个叛逆之罪，恐怕，这位曾经名动天下的丞相，后果也是堪忧的。

绾絮摇了摇头，眸中却已露出几许深思之色：“皇叔虽然登基，却也是以仁孝治天下，他当王爷时，也素来招贤纳士，极爱贤才。掌管天下后，至少贤君的名声是跑不了的，从他对父皇、母妃，还有皇后的处置就可以看出来宽宏大量，对沈相自然也不会为难。况且，还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叔登基至今，你见过他下过废相的诏书么？”

小桃的心不可遏制地狂跳了一下，对绾絮的意思，她不能说全明白，最起码也明白了五分。她难掩激动道：“皇上没有废相，是不是证明，其实陛下还是看重沈相的？”

绾絮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沈相之才冠绝天下，不排除皇叔惜才的可能。相爷起初，因为维护朝纲，来龟兹请求援军。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错。但龟兹的这趟水，太浑。沈相没请到援军，现在燕玄的局势已经大定。龟兹却有意扣人不放，因此沈相继续留在这里，才是吉凶难料。”

“殿下，您对相爷真好。”小桃眼睛看了她半晌，胸中觉得感动。

绾絮胸口一滞，很快移开目光，冷冷道：“无论如何，我总不会便宜了燕玄以外的人。沈相会受到何种待遇，那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容不得别国的宵小，私心使坏。”

小桃看她面容冷肃，与她之前说的立场艰难全然不一致，竟似已下定了决心。小桃心中一边感到愉快，一边小心地问道：“那么，殿下，我们是要设法通知他们？让他们接应沈相，定然不是难事。”

小桃说的信心满满，自然也有她的原因，因为她知道，虎符，在自己帝姬手上。要调动这附近的士兵，绝对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先不急，”绾絮迟疑了一下，皱紧眉毛道，“我，我总觉得……有些不安。最好从长计议一下。”

小桃有点雾水，不过一想这么大的事情或许殿下不敢轻易行动，思虑的周全一点也好。在旁边呆了一会儿，后来有人进来送饭，又搬来一筐东西，她就离开帐子，去搭把手了。

那时绾絮和小桃，都没想到，她们这一场讨论完全是枉费了心机。仅仅是到了晚上，她们的希望就被猝不及防的事情打击的粉碎。她们太低估了任逍遥，也太不了解所谓两方交战时，那些故布疑阵的布置。当然她们丝毫也不会联想到一方面，任逍遥此来，会是完全冲着燕玄驻扎在这里的那一支军队。

因此，当她们想方设法想要与自己朝廷的将士们取得联系的时候，那些忠肝义胆的将士们，已经成了任逍遥的瓮中之鳖，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傍晚时分，帐外明显没有那么安静了，清晰的走动声几乎没有断过，而且听脚步声的阵容，似乎是一整支队伍接连着走过去，并且就在不远处停住。绾絮因为连日奔波劳累，午后小憩了一会，这时突地就被惊醒，十分惊疑地竖起耳朵听动静，待听清这一列一列的脚步声，还能听到烈马的嘶鸣，她越发汗流浃背，怎么好像是外面在集合士兵？她从未上过战场，所以此刻尚能稳得住心神，若稍有经验的人，便能立即知道这是战士出征前的整装，那也就无法再冷静了。

不过半刻，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殿下，全军已经集结起来，就等您布置战术了。”

这声殿下明显不是叫的绾絮，那么，是谁就不言自明了。

果见任逍遥的声音响起：“让呼延副帅亲自带领，去前方叫阵，不管怎么叫，尽管拿出平时，刻薄阴损人的本事来，务必要把迷河防线外的燕玄的将士，给激将出来。”

绾絮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凝固了，身体僵住不能动弹。

“殿下，叫阵这种事，也要副帅亲自上场？呃……不如末将去军中挑几个嘴皮子厉害的人，让他们在阵前叫骂，保管把燕玄的那些人叫出来！”

任逍遥的声音听起来闲闲散散，可是隐含的一抹凉意却不容忽视：“你呀，就是太天真了。难怪这么多年被燕玄堵在防线外，半步也寸进不得。”

先前的那个人似乎极是惶恐，没敢再插话。

任逍遥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别忘了，那些人原先是羽静王的部下，曾经的羽静王带出来的人，几时那么好对付了？随便派几个人到他们的阵前叫骂，你当别人都是没长脑子的？那么容易上当？”

被训斥的人唯唯诺诺：“殿下英明，是属下驽钝。我马上命人去通知副帅，把点出来的一千多人交给他带领。”只是那人虽满口应承下来，半点儿不敢再违抗皇子的旨意，但眼底深处，却也不易察觉地流露出疑惑。

任逍遥眯着眼睛瞧他，忽然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看来你对兵法一道仍是不够了解。派士兵去别人的阵前无理叫骂，逼对方出战，实为下下之策，除了碰到那种特别鲁莽，没有脑子的主帅，稍微懂得权宜应变的将领，都知道要约束自己的士兵。这种明显的引人上当的招数，指望它来对付战神的部下，简直就在痴人说梦。可是，当带齐了人数不算少的士兵去，再有堂堂副帅领头，前去阵前进行挑战，那就是一种光明正大的约战，这种情况下，最先坐不住的就是对方的将领。如果几次三番拒绝迎战，会被斥为胆小。羽静王已经登基称帝，燕玄天子的士兵，可以精通权谋应变之术，但绝对不能胆小，所以这仗，他们不应也得应。到时满怀怒火的那些人，定然气势汹汹出来迎敌，到时你们只需要看准机会，顺水推舟就行了。”

那人脸上这时才露出恍然的神情，连忙赞叹：“属下目光短浅，真是多谢殿下不吝提点！”

任逍遥微微一笑，眸子里闪着含义悠长的精光。

绾絮放在两侧的手，紧紧地攥握成拳，脸上严霜冷漠，目光十分骇亮。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近，最后停在帐子门口。

她转过了脸冷冷盯着帐门，一言也不发。

帐外的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却是脚步声渐渐走远了，没有进去。

小桃从内帐里走出来，早就嘴唇青紫，慌张地看向绾絮：“殿下，这怎么办？”

沉默了良久，绾絮终于慢慢松开双手，吸了一口气，目光仍是十分亮彻。“能怎么办。”她淡淡地，“他既然敢让我们听见，必然有备无患，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小桃身体虚软，情不自禁用手扶住桌边，脑子眩晕感觉像要倒下去。“他、他想灭我燕玄的部署？！”

一言既出，已是心痛如绞，她霍然抬起亮亮的一双眼：“殿下，决不能让他得逞。我们一定要想法子通知守在这里的将士们！”

绾絮看了她一眼，神思亦有些恍惚，到此时小桃的忠义，实在叫她感动。不管是得意时还是失意时，小桃心里想的多是别人，这份质朴，永远让许多人所不及。她静静地垂下头沉思，眸中闪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光芒。

小桃心惊地看着绾絮的目光明明灭灭，猜不透里面的情绪，但她却明显地觉察到了一种陌生在里面，此刻的绾絮，好像心思不在上面，而在另一件遥远的事情，却又似乎息息相关的感觉。这样的绾絮，她竟像全不了解。

小桃身上的汗越流越多，最近绾絮也常常给她这种感觉，好像，好像那身体中，还有另一个她不熟的灵魂一样。

正文 第五章 舟郎

沙漠的西岭之上，驻扎的正是被绾絮她们挂心的燕玄朝的一支队伍。

守在这里的将军是罗成，不熟悉边疆战事的中原人对这个名字恐怕会有点陌生。罗成从军，已有整整十年，家中三代为将，可说是将门之后。罗成的性格耿直，刚正不阿，没有太深的心机，他坚守在西岭，虽不能说是屡立军功，却也几年间从无大错。

西岭十里外就是迷河，傍晚，罗成本来是按照平常一样巡查四周的动静，突然看见前面无故地出现一团雾，那雾还带了些淡绿，他立马警惕起来，转身召集了随行的百夫长到身边，他道：“你立刻让弟兄们都回帐篷里去，我看这天雾蒙蒙，别是有什么古怪！”

“是！”百夫长领命，立刻离去。

罗成再仔细看那团靠近的雾气，似乎周围除了这一团之外，也没什么特殊。只是他定睛一看，雾团隐隐绰绰，竟像似长脚一样，他久经沙场，看到这等怪异还是不免心里发毛。对于迷河他一贯留心，尽管按照道理，十里之外的毒障并不会蔓延到这里，可是心里的警惕却丝毫不会放松。此时一见到这等怪事，他马上就悬起了心。

在心中一合计，他立即转过身：“沈参将，你可能看出这雾怎么回事？与那迷河，不知有甚关联？”

他话音一落，面前的帐篷，帐帘一掀，便走出来一个青衫文弱的男子。男子身形瘦弱，脸色略白，一看就知道，此人不是常年在军中忍受风吹日晒的人。

青衣男子抬眼看了罗成一眼，眸间淡淡流波，轻言道：“罗将军，有何事需要沈某效劳？”

罗成看着他，虽然面上不好露出什么，但目光深处却似乎隐含着一丝尊敬之意：“沈参将，方才我看到前面无端出现一团雾，而不远地方正是沙漠中有毒的迷河，心中怀疑，两者有什么联系。”

文弱青年极目了望，半刻，皱皱眉：“沙漠干燥，附近又不靠近水源，这雾起的委实蹊跷了。”只见文弱青年弯下腰，拾起一颗石子，他在手心垫了垫，然后将那石子朝着雾气丢过去。

片刻，石子下落，似是遇到什么障碍，滚落回到青年的脚边。

文弱青年略略弯腰看了看，罗成见状，大约明白什么意思，连忙也赶过去。地上的石子略略潮湿，就像在水中浸泡过一样，除此之外，并无明显异样。

就在他们弯腰察看的一点当口，只见原先的雾气竟然在慢慢扩展，渐渐就变得不再是那一小团了，而延伸成像是一张巨大的薄雾网，逐渐逐渐逼来。罗成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就要后撤叫醒其余的兄弟。文弱青年拦住他，“我看这石子上只是沾了普通的水汽，罗将军暂且稍安勿躁，等我到前面先查探一番，探出个所以然，罗将军可带将士们先进帐歇息一会。”

罗成嘴巴动了动，似乎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迟疑了半晌，方点头：“那好，沈参将多加小心。”

“将军放心，”文弱青年淡淡一笑，“对于江湖上的诸事，沈某自信还能对付得了。”

罗成一听见此话，便闭紧了嘴，不再多说了。按理说他一个将军，是不需要对一个官衔低他好几品的区区参将心怀尊敬的，但由于这位沈参将实在是身份特殊，罗成也只有对他怀着敬意。

文弱青年伸手拽了一下肩上披风，便慢步朝前走去，罗成看了看他，顿了片刻，也转过身一把撩开帐门走进了营帐中。

到了帐中的罗成并没有放下心，他在软椅上坐了一会，片刻又起身，在帐中有些忧虑地踱步。这么多年西岭一直风平浪静，可是最近边疆却不太安稳，很多事情虽然不是明面上的，却也因此更显得暗流汹涌。最近更是频频接获密报，说是匈奴等几大西域的强国似乎有异动，这都不能不让罗成感觉焦心。

落日还在半空挂着，罗成却感到帐内突然湿冷起来，他搓搓手，正要开口叫人问问外面的情形如何，只见帐帘一开，慌里慌张走进一个人，那士兵跪倒就道：“将军！外面入口有人叫阵，好多人马围在那里，指着要叫我们出去迎战！”

“什么？”罗成吃惊道，“是何人敢叫阵？”

士兵满头大汗道：“是迷河附近，呼延勇的那一支队，他们的副帅亲自来挑衅，还搭弓箭威胁我们守在外面的兄弟！”

罗成喃喃道：“呼延勇……那是龟兹的武将！不对，龟兹与我们是姻亲，怎么这时派兵与我们不利？”话虽如此说，他心中已经越想越惊，一把勾起旁边架子上的盔衣，大步就向外面去。

果然有人在那边叫阵，呼延勇率领一众士兵整整齐齐站在沙漠之上，铁衣战甲，好不热闹。呼延勇和罗成都守在边关，虽说两方从未挑过战事，但毕竟都混个脸熟了。此时罗成一见是他，登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但他是沙场老将，知道此刻不宜操之过急的事，否则把柄可能落入他手。他走到队伍的前面，扬头看着对面龟兹的队伍，质问道：“中原与龟兹向来交好，你我在边疆这么多年也两不干预。呼延副帅今天带了这么多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呼延勇有任逍遥的命令在身，想法设法要激怒罗成出来一战，自然卖力地喊道：“罗成！我们皇子看重你的能力，想要请你去做客了！”

“做客？”罗成额上青筋一跳，“不用了，多谢皇子美意。罗成资质平庸，承担不起皇子的邀请！”

“罗将军自谦了。”呼延勇眼珠转了转，“殿下诚意相邀，罗将军就是把全军的将士都带过来，皇子殿下也是欢迎的。”

听出他话中意思的许多士兵都开始愤愤不平，手中握的枪也竖了起来。罗成冷冷道：“我军将士坚守西岭，誓不外出，副帅恐怕枉费心机。”

呼延勇琢磨着火候够了，便笑嘻嘻地，又添了把火：“罗将军，你担心西岭无人守，我们皇子早已体谅到了，所以派我带了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替将军守好西岭。哈哈，罗将军大可放心去做客……”

罗成猛一跺脚，暴跳如雷，抬起手指着呼延勇的鼻子：“你成心挑衅，定然是得了你那皇子的授意，哼！你们的七皇子才刚迎娶了我朝的帝姬，现在就派手下来干扰我们在边疆的防守，实在是居心叵测！今天如果本将军让你踏进了西岭一步，我罗成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说完就转过身，推开身旁的人，一阵风般冲着营帐走过去。

呼延勇三句话气的对方主帅火冒三丈，倒也不急不恼，安心地等着罗成取了兵器来，与他对阵较量。他望着对面不远处的营帐，嘴边露出一抹笑。

西岭的将士看见罗将军气呼呼地走了，一时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都转过身，握着手中兵器，浑身冷冽戒备地盯着呼延勇一群人，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罗成忍着怒气撩开营帐的门，抬手就去拿挂在屋中的清辉宝剑，转身便走。到门口却被一人影拦住，文弱青年抬手道：“罗将军，你不可出战。”

“沈参将，对方欺人已到门前，本将万万不可再畏缩！请沈参将让路。”罗成望着挡住他路的青年，字字句句说。

文弱青年看着他的眼睛，将双手拢在袖中，缓缓道：“对方有备而来，必有预谋，罗将军如若此时迎战，定然正中圈套。龟兹既然已经不顾忌联姻之宜，想必更不会顾虑其他。当此时，罗将军唯有避不出战，才可不受其干扰。”

罗成忍了忍，“可是，对方在阵前苦苦相逼，本将如果不出去，难道就任由他们喊骂，守在前面的士兵也不会忍下这口气啊！”

“罗将军切莫急躁。”文弱青年不徐不疾，“前面的将士将军可以下令调回，只要守在西岭，在下自然有法子让他们进不来。现在沈相和帝姬都在对方手里，我们不宜硬碰硬。”

罗成一听说丞相和帝姬在对方手里，胆也怯了怯。他顿了片刻，缓缓问：“哦？沈参将有妙计？”

文弱青年一手撩开帐子，“将军请看，只要善加利用这里的雾气，隐藏行踪并不是问题。适才在下已经确认过，这些的确是普通的雾，并没有毒，可以放心进入里面。”

罗成不禁大吃一惊，他亲眼所见面前大雾弥漫，好像晨起时，经常见到的那种雾一般。而就在先前，帐外还不曾如此。他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雾哪来的？”

“罗将军，不用如此惊惶，或许真是天助我也，让我们可以摆脱龟兹的那些兵力。”

这夕阳西斜，竟然转眼就遍布大雾，实在匪夷所思至极。不过罗成当下也来不及惊讶多久，他转身看着面前一身青衣的文弱男子，轻声叹道：“沈参将智谋，罗某自然信得过。既然参将认为本将不宜出战，那本将随后就召回人马。只是……随后的安排，就要多劳烦沈参将指点了。”

文弱青年两手抬起一揖：“将军客气。”

罗成微微点头，便步出帐外叫回了外面的将士，呼延勇不明所以，连忙打起精神，奇怪地看着本来被自己成功激起火气的燕玄将士怎么撤退了。

“大家向雾中走。”人群中忽然传来文弱男子清朗的声音，罗成挤到前面，指挥士兵的行动。实际上他们并未走多远，浓雾已经把帐篷都包围了，除了能看见彼此外，根本看不到呼延勇率领的那些人在何处。

罗成这时候心里也有点不稳，他定定神，转脸看到文弱青年就在自己身旁，便低声询问：“沈参将，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万一敌人趁机攻击，我们甚至不能做出反击。这样没问题吗？”

文弱青年却很安然，轻轻道：“将军别担心，浓雾遮掩，对方无法探知我方所在，不敢冒险，若我猜的无错，他们少顷必定退兵。”

罗成心稍微安了安，一面又开始指挥周围的人不要妄动。队伍里的人都知道这雾来的蹊跷，本身就不敢冒进，因此看清将军的方向，都自愿围过去。浓雾中，似乎听到敌方主帅呼延勇的马蹄声，以及他号令士兵搜索的话语，马蹄的声音就响在周围，虽然看不到，但光听声音也的确没底。

文弱青年带着他们在雾中穿行，似乎七拐八拐的，罗成因为信任此人，便毫不迟疑地跟在后面，他身后的将士自然也就跟着。走着走着他心里也曾奇怪，这雾气看样子似乎很大，但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甚至身后的几米外跟着的士兵都能看到。可除了能看到队中的人外，却又看不到任何东西。

罗成一边心里打鼓，一边盯着文弱青年的背影，脚步越发慎重。这个沈参将乃江湖中人，所经历的怪异事情颇多，这次的迷雾，说不定就和他有关系。过了半晌，那些马蹄声音也都渐渐远离，看样子呼延勇确实走了。

罗成松了口气，文弱青年也渐渐停下脚步，看着周围的雾道：“敌军已走，这雾也该散了。”

说来也巧，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这连绵的雾气竟慢慢分开，像是燃尽的烟，一点一点扩散开去。

罗成惊讶之余更是大喜，拱手谢道：“参将不愧是状元出身，谋略过人，本将自愧弗如……”

文弱青年淡淡一笑：“将军过奖，状元不过是虚名，在下并无那么大的本事。”

罗成四周看看，发现先前在雾中行走那许多时间，此刻雾散了，才发现竟然还是在营帐的旁边，根本不曾远离，心中更是大奇，朝青年赞叹道：“久闻参将旧时，在江湖中有赫赫名声，今日本将才算见识到，这操纵雾气之法，当真前无古人！”此刻他已对面前的青年能控制雾的消散深信不疑，、满目钦佩地望着他。

文弱青年淡淡拱手：“罗将军的确是误会，这雾其实与在下并无关系。”

罗成怔了怔：“哦？那这雾，真是巧合？”

文弱青年唇角微抿成一条线，神情淡淡又怀有深思：“这雾与在下无关，不过，也确实是周围某人特意释放，意在解将军之围。”

罗成此时越发惊异起来：“是谁？”

文弱青年拢袖，淡淡问道：“沈某在江湖略有薄名，将军可听说过江湖有三公子，曾经在江湖很有些声望。”

罗成面上立刻恍然：“本将虽然身在军中，可也知道三位公子的大名，三位公子名动天下，个个都是俊杰人物，本将如今更是有幸遇到了沈参将这其中一位，确是感到十分荣幸啊。”

文弱青年微微一笑：“江湖前辈看得起，沈某惭愧。说到俊杰人物，我们三个其实都算不上。只不过……江湖之上，向来鲜为人知，在我们三个之外，还有一个人，此人之高绝，犹在我三人之上，讲到呼风唤雨，运筹帷幄，此人才真正当得起俊杰二字。”

罗成听闻面前这位江湖第一的名公子，又是新科状元公的人，竟然如此看低自己，而言语又十分抬高一个不知名的人，不免在心里惊讶。于是开口问道：“不知沈参将说的是何人，这么厉害吗？”

文弱青年负手而立，淡淡抬眼看着他，口中轻吐出八个字：“惊世绝艳，沧海舟郎。”

正文 第六章 要挟

惊世绝艳，沧海舟郎，罗成听到这几个字怔了一下，不止是因为这几个字包含的分量，什么样的男子才当得上惊世绝艳，他心中并没有个概念。但能让这位全中原最有才气的状元公夸赞的人，想必非等闲。

状元沈丹青，其身份不仅是大世家子弟，更是江湖三公子之首，如今入仕为官，乃是朝堂上的新秀红人，皇帝竟然舍得将这样一位稀世才子送到他的军中来，罗成到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沈丹青虽只是小小参将，他却也尊敬有之，原因便正是如此。

回到营帐中，沈丹青道：“将军，以现在我们的兵力，能否抵挡得了龟兹的再次来犯？”

罗成忙回答：“我们驻守边疆的兵力一向分散，我这里的人只有区区千余人，倘若龟兹只是先前来的那一千人，或可勉力抵挡。但如果龟兹倾巢而出，我们便毫无还手之力了。所以我打算立刻修书上京，奏请陛下出师，最好能将龟兹打压的再难抬起头来。”

沈丹青颔首道：“既然无兵力可挡，还是及早通知京城为好。将军所言甚是，至于这些沈某就帮不上忙了。”

“沈参将客气了，”罗成抱拳，“不敢劳烦沈参将，就请参将休息罢。”

沈丹青点了点头，“将军有任何的事尽请吩咐，沈某愿效绵薄之力。”说着转身，步出了营帐。

罗成在后面感叹，果然是世家公子，气度雍容啊……

“失败了？”任逍遥挑眉，看着跪在面前请罪的主帅呼延勇。

呼延勇流冷汗：“突然起了一阵大雾，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说着就跪下来，趴在地上道：“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任逍遥冷哼一声：“责罚你就有用了？你能把罗成抓过来吗？”他站起来，瞥了一眼呼延勇，“你先起来，把你见到大雾的情形好好从头说一遍。”

呼延勇忙答应着起来，抹了一把汗，不敢稍作隐瞒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任逍遥眸光越来越深邃，他笑了声，“水兰舟，还真是你，不用费心思寻你了。”

“水兰舟是谁？他跟雾有什么关系？”

任逍遥一个严厉的眼风扫过去，呼延勇立刻一哆嗦，浑身仿佛进了冰窖。要说他，同样复姓呼延，其实与龟兹的皇室还有几分关联，算是远亲，可是在冷漠的七皇子面前，他可丝毫不敢攀亲带故，胆小的够可以。

任逍遥冷冷道：“今天晚上你带头，和今天出去的所有将士练两百个木桩，不练完不许休息，明天给我继续攻西岭！”

呼延勇的头抬了抬，最后还是耷拉下去。

小桃坐在绾絮身边，外面任逍遥的训话她也听见了，正在沾沾自喜中。绾絮一抬头就看见任逍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小桃瞄了他一眼，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任神医，小桃也早已没了心情和他玩笑，于是帐子里自然就是默默无言。

“太阳都落山了，王妃，我们是不是也该就寝了？”任逍遥眼眸微眯，淡淡说道。

小桃噌地一下站起来，瞪直了眼睛闪身站到绾絮跟前。

任逍遥笑了一声，目光浅浅地看向绾絮。

绾絮声色未动：“时候还早，我想再做点事。”

“是么，”任逍遥道，“可是为夫却已经累了，军中琐事缠身，明日还要起早，王妃就陪伴一下吧。”

他口中为夫说的无比坦然，小桃却一阵牙酸，转身想要说什么，绾絮却开口堵住了她。见绾絮停顿了片刻后，慢慢说道：“小桃，你去旁边的帐子歇息吧。”

小桃大惊，“殿下……”

任逍遥伸手把她提到帐子外面，盯着她眼睛道：“护主心切本没有错，但你要了解清楚，你现在的主，是我的王妃，凡事不要乱了分寸！”

小桃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低下头，嘴巴抿的紧紧地，知道不能反驳他，半晌，慢慢转过身走了。

任逍遥冷眼看着她走远，这才回到帐子里，面对着绾絮。

绾絮并未多说，合衣便在塌上躺了，任逍遥慢慢走到塌边，看了她片刻，也没有宽衣，就躺在了她身边。

两个人一夜无眠，也一夜无话。

呼延勇练了一夜的木桩，累的几乎直不起腰，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他就急急忙忙地到帐外请示，问什么时辰可以出兵。行兵打仗本就时常会趁夜摸黑，因此呼延勇也没有考虑到会不会打扰皇子休息这种问题。

他在帐外候了一会，只见帐帘掀开，任逍遥走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向他道：“将士们都集合好了？”

呼延勇躬身回道：“都集合好了，点齐了两千人，以备不测。”

任逍遥终于露出一丝笑：“不用带那么多人，带昨天一样的兵力足矣，再少点也没什么。”

呼延勇明显一愣，抬起头说道：“殿下，属下是担心……万一兵力不够，岂不……”昨天那种情况确实心里没底，其实他也知道一千人并不少，但多带一倍的兵力去起码心里有底。

可是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任逍遥打断：“你无须操心，今天你带一个人去，只要有她在，敌军再有本事也不敢轻易使出。”

呼延勇惊诧，看到皇子殿下脸上嘴角那一丝狠绝的笑容，他不禁战栗道：“不知殿下说的是谁。”

任逍遥看了他一眼，却转身进了营帐内，他走到绾絮的塌前，一眼望向了她。绾絮何其敏锐，立时就警觉起来，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任逍遥微微一笑，绾絮刚要开口说，却慢了一步，任逍遥出手如电，封住了她的穴道，双手把她抱起来，走到帐门口。

呼延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任逍遥说道：“去牵一匹马来，今天就让王妃和你一起站在阵前。将王妃带上阵，看他们还敢不敢攻。”

呼延勇盔甲下冷汗直冒，战战兢兢俯身道：“是，属下这就去。”

他到马棚唤了一匹马，牵着它的缰绳走过来，任逍遥将绾絮放到马背上，绾絮看着他的目光寒凉如霜，满含怒意。任逍遥避开她的视线，转脸淡淡对呼延勇道：“你走吧。”

呼延勇侧眼望他：“殿下，您，你不去吗？”

任逍遥冷冷看了他一眼：“还用我吗？”

“是！属下无能！今天定打个胜仗回来！”

说罢再不看任逍遥一眼，牵着马向将士中间行去。

罗成听见回报说龟兹的队伍又来了，他立刻一惊，忙率先出帐查看，这一查看不要紧，立即看到敌军马前，一位白衣绝艳的身影，长发飞扬在空中，脸上的面纱亦是遮挡不住那出色容姿。

旁边的先锋已经与对方打过照面，此刻自然飞奔过来报告，说道：“将军！对方扬言那是我们的帝姬，今日是来观战的！我们不敢上前，请将军明示！”

他震惊的难以成言，此时沈丹青在旁边出现，青衫微动，深深凝视着马上绾絮的身影。

罗成声音颤抖：“沈，沈参……将，你，你见过帝姬的，你看看这个可是？”

沈丹青轻言道：“是。”

罗成闻言立刻两眼一翻，再起来便是由亲近士兵扶着，气的咬牙直叫：“呼延洌这个混蛋！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敢绑上阵前！简直丧心病狂！”

他骂的狠，却也不敢上前了。他虽在边疆，也知道当今圣上宠爱三殿下如命，若有个什么闪失，那可比自己打一两次败仗严重多了。

沈丹青只是定定地望着战马前面，目光里如深海波涛，随流涌动。绾絮……

呼延勇有帝姬在手，也不管那许多套路了，直接率马上前，冲着罗成大笑道：“罗将军，昨日请你做客未果，皇子殿下很是想念！今日特劳我们的新王妃前来，务必要请到将军，和诸位西岭的将士，各位千万不要客气！哈哈……”

罗成怒火熊熊烧起，可是只能隐忍不发，他身边的副将紧张地问他：“将军，万一他们攻上来，我们恐怕守不住。”

罗成攥着袖子，也连连叹气，他们任何人都万万想不到，龟兹竟然能使出这样的下三滥手段，这也完全是等于将两方的矛盾摆到了明面上，并且再无回转的余地。此刻再让他们想办法，又怎么想得出来？

绾絮在马上，看着远处罗成的队伍。那是燕玄派遣在西域的一支亲兵，她和小桃，本想要依仗的力量。耳边听到呼延勇不停地吆喝声，她眉峰皱起，侧脸过去看他。任逍遥将她哑穴和腰间紧要大穴都锁住了，她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看样子今天在这阵前，她只能任人摆布了。

此时，沈丹青突然出言：“将军，你先叫陈副将带领一小支队伍，悄悄接近敌人左翼，进行攻击，然后再派人从后突进。你和大部分主力就留在阵前，尽可能地长时间稳住龟兹的人。沈某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救出帝姬。”

他的声音很低沉，并像是特意对罗成说的，其他人没有听到。罗成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沈丹青几不可闻地朝他点了下头。

罗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依然站的笔挺的，眼睛直视对面呼延勇一伙人，只有两根手指悄悄伸进袖子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张纸条给站在他身后的陈副将。

正文 第七章 施救

因为是营救帝姬，罗成丝毫不敢有失，种种布置都极其严密。当下由副将领了小队人马悄悄迂回到龟兹兵的左翼，过程大约用了半盏茶功夫。这期间罗成一直佯装怒火，不敢大意地对付着呼延勇，拼命拖延时间。

由于大部分主力都还在，呼延勇信心大增，一点都没有怀疑罗成在耍花招，看到罗成身边的陈副将下去，他也以为是别的什么事。等到陈副将带着人马成功绕到左翼，一见罗成冲他挥手下令，立刻就让跟来的人开始猛攻。攻击来的突然，又猛烈，敌军果然中计，开始阵脚有点乱，后来呼延勇呼哧了一声，才算慢慢稳住阵型，吆喝着对付突然出现的陈副将等人。

然而他们还没进行多久的反击，就听到后面一声巨响，罗成命令的另一队人也来了，这下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呼延勇的人马不得不暂时陷入了混乱。

看台之外，沈丹青凝目注视场中，呼延勇虽然暂时被打乱了思维，但他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很快就会回过神。到时罗成的兵力根本无法将他牵制住。所以，属于沈丹青的时间其实很少。

此时，他已迅速一提气，在众人还未回神的时候，就已见他青色衣裳飘动，如幻影进入了乱军之中。在场的将士无不是身经百战，在战场上也绝对是合格的将士。但，面对一个完全是来自江湖的高手，他们的表现也只有无能为力。

呼延勇骑在马上，眼看那飘忽如鬼魅的身影直朝他而来，他立刻脸色胀紫，刷地就提起了马侧的大刀。沈丹青一路上轻功全力施为，如入无人之境，很多士兵等他从身边走过，都还不知道。但呼延勇却看的真真的，那人正在慢慢接近他，不用说，目标却不是在于他，而在于他身边的，绾絮。

绾絮也看着渐渐飘近的身影，但她瞪大着眼，只能拼命张大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看着沈丹青眨眼就会到身边了，绾絮的额头几乎流满了汗，眼睛深处流露出一丝绝望。

呼延勇这时的神情有了转变，他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丝笑。而此时，马旁清影一闪，一个人钻了出来，正是沈丹青。这样的身形的确匪夷所思，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看清楚。

而下一刻，绾絮也终于喊出了声，声音既沙哑又仓皇：“不要过来！”

沈丹青迅速看她一眼，而呼延勇的笑已经明显挂在脸上了，就在还来不及深究他表情的时刻，沈丹青胸中已经察觉到古怪。时间紧迫，他没有再费神去想，而是迅速伸出了手，抓住绾絮在马上的胳膊。

绾絮神情焦急：“不要碰我！”接着她用力一甩，似要甩脱他的钳制。

她的尾音太过尖锐，沈丹青抬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然，然后再抬起，和她视线对了个正着。一刹那两个人脑海中都闪过许多片段，以及过去的回忆。只见绾絮袖子里，无声无息射出一支袖箭，尖端淬着幽蓝的毒药，飞速刺向沈丹青的心脏。

沈丹青那一刻看到她眼底显出痛色，他迅速旋转身体，避过了袖箭。绾絮无力地抬起头看他，呼延勇大喝出声，右手抡起大刀，狠狠削向沈丹青的脖颈，沈丹青向后一仰，刀锋贴着他的胸前掠过。

呼延勇刀势一收，立刻向左翻转刀把，刀身掉落在地上，从刀柄内涌出一股浓烟，呛烈滚动。“快走！”绾絮沙哑地道。

任逍遥真是机关算尽，以她为饵，不仅逼罗成不得不就范，更加要利用她使沈丹青命丧！沈丹青的武功在江湖上早已是已臻化境，除非是任逍遥亲自出手，否则就算他再派十几个顶尖的高手，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丹青公子。

除非是丹青公子，为救绾絮脱险，自愿进入他设好的圈套内，才能被击杀。绾絮痛苦难当，她自己被任逍遥强迫安上袖箭，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沈丹青面对呼延勇的暗算，立即脱下了青裳的外套，瞬间一裹一收，便把大部分浓烟裹在了衣服中。但少部分却已至他口鼻，这时候如果还不撤退，等于再无机会了。

沈丹青望了绾絮一眼，绾絮的目中闪烁泪花，已是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呼延勇大笑道：“这是皇子殿下的五毒浓烟，丹青公子，今天除非是大罗神仙亲至，否则你无论如何得死了！”

沈丹青不再迟疑，衣袖一扬，人已飘忽出几米之外。只见场上青色衣影连闪，半刻之后，他已是回到了罗成的旁边。刚站定，他就捂着胸口，强行忍住了喉间的腥甜感。呼延勇看着他离去，不由冷笑了声。

罗成早就看的急如星火，沈丹青被暗算时，他差点没气的头顶冒烟。状元公出师不利，人没救成，把自己弄伤了。罗成忙叫人扶沈丹青进账休息，却被他抬手阻止了。

呼延勇重创了对方一位绝顶高手，却也没有再继续进攻，而是看着虚弱的绾絮，开始下令撤军。罗成见人走了，也终于松下口气，连忙扶着沈丹青的胳膊，关切道：“沈参将，你怎么样？对方那什么毒的，可要紧？我去叫军中的大夫过来！”

沈丹青的眉心微微蹙着，感到头有点眩晕，他道：“不用叫大夫，将军扶我进去，让我自行调息便可。”

“好。”罗成招手让陈副将过来，和他一起扶沈丹青进了帐篷。进去后，沈丹青便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罗成还有些不放心，但他毕竟对于江湖人的调息之法不精通，也就不知道沈丹青所谓的调息是否真有用，顿了顿，也只好出来。

沈丹青坐到软榻上，开始不停咳嗽起来，捂着胸口的手一直没有放下。屋中白影一闪，一双温暖的手已经稳稳扶住他的双肩，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丹青，你还好吗？”

沈丹青抬起头，对上水兰舟柔和的面孔。

沈丹青轻缓道：“二公子，很抱歉，这次没有把帝姬救回来,怕是又给任逍遥得逞了。”

水兰舟将他扶坐起来，和他面对坐着，目光悠悠盯着他：“一切因缘天定。或许，她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吧。”顿了顿，道，“你身中剧毒，先不要乱动，我试着帮你逼出来。这毒是逍遥配的，你自己无法解开。”

说罢双手连点，封了沈丹青十几处大穴。沈丹青看着他，缓缓又闭上眼。约莫半柱香后，水兰舟收手，沈丹青吐了一捧血，身体微微摇晃。

水兰舟将他半扶到床榻边坐下，递给他手绢。沈丹青接过，却又微微抬头看向他，目光清淡如水：“多谢二公子照料，丹青鲁莽受伤，又让公子损耗真元了。”

水兰舟抬起手，将面具合上，良久声音低低沉沉传出来：“二弟，别忘了我还是你的大哥，又怎么能不照顾你。若损耗真元能帮到你，大哥又岂能吝啬。”

沈丹青的身体微微震动，似乎是想到了水兰舟另一重的身份，他久久沉默着，半晌低缓道：“这辈子能得遇大哥，实在是我莫大的福分。”

面具后的声音忽然添了一些疲倦：“有什么福分不福分，不管谁的命运都是坎坷波折，侥幸能把握几分，已是一种恩赐。我与你们，何尝不是一样。”水兰舟的话中透露出无可奈何，能看到隐藏在乾坤中各自的命运，却未必真能控制人生的走向，他到底，不是万能。

沈丹青沉默良久，才慢慢说道：“公子不需如此自苦，既然天机难测，那我们就等着看，这天命最终怎样安排吧。”

水兰舟凝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虽然帮你把毒清了，但你的身体还是受损不轻，这几天你就好好将养，军中的事，如果不是太急迫，你尽量不要参与。”

沈丹青其实说了几句已经感觉很累，闻言便同意了。

呼延勇把绾絮带了回去，任逍遥看到人的时候，明显笑了笑。但他仍旧淡淡问道：“既然他们无反击之力，你为什么不让将士们乘胜追击？彻底拔出罗成的据点才好。”

呼延勇到底是胆子不够大，犹豫着回答：“当时帝姬已然非常虚弱，属下不敢自作主张，要是帝姬的贵体有失，属下万死难辞。”

任逍遥抬头看了看绾絮，当见到她苍白的脸，还汗出如浆的时候，他微微一笑：“你居然自行冲开了我的穴道？虽然只有哑穴，不过，我还是得对你刮目相看。”

他上前抬起绾絮的下颔，望着她的眼睛：“我总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是我的错觉么？”

绾絮吸气有些困难，她淡漠地看着任逍遥：“你看错了。”

任逍遥挑了挑眉，眸间也极为难得地闪过一丝疑惑，他笑了一下：“我利用你对付沈丹青，你想必更恨我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最后江山和你都是我的，过程如何已不重要。”

绾絮看着他：“你贪得无厌，古来都有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最后什么都不会得到的。”

“是吗？”任逍遥笑道，“我鱼和熊掌都想要，你阻止不了。”

绾絮转过眼：“我不想阻止你，你等着自食恶果。”

任逍遥淡淡一笑，忽然靠近她：“那么鱼和熊掌中，我取舍一样，我取你，你又肯跟着我吗？”

绾絮皱了皱眉，看他一眼，随即将脸转过去。

正文 第八章 迦楼

夜幕降临，月夜沉醉。沈丹青披着轻裘，轻轻抬起头望着明月微光，身影瘦长。

“沈参将在想些什么？”罗成从后面走上来，出声问道。

沈丹青垂下头，目中有些闪烁的光：“我在想，我军应该尽早撤退，等龟兹的人全部攻过来，就会造成很重的损失了。”

罗成愣了愣，随即便开口说：“沈参将说的有理，只可惜，我们奉皇命镇守西岭，如果此时撤退，不等于把此地拱手让给了龟兹军？本将万万不能这样做。”

沈丹青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能？按照目前情形，勉强守下去只是徒增损失，何不及早抽身痛快。”

罗成面色变了变，他明显是忍了忍怒气才道：“沈参将之言，难道就把这个地方让给他们？只怕就算我肯同意，上千的将士们也不会同意！况且皇令如山，哪怕真的只剩一兵一卒，这个西岭，也还是我们守住！岂有让他人来践踏的道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沈丹青仿佛没有看见罗成的怒火，淡淡道，“气节固然可贵，但不代表离了这里就是没有气节。皇上圣明，定然不可能在这种劣势之下，明摆着还让燕玄的士兵去送死。我想，罗将军的军报应该已经送往京城的路上。不出所料，皇上看到军报，定然第一时间下令撤军，不过到了那时，恐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罗将军你已然深陷囫囵。与其那样，为何不现在走？那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提前撤退只是战场上的应变之计，将军莫非连这也不能接受？”

罗成几乎是目瞪口呆，给他说的竟然没有话反驳。不由得皱眉苦想，的确，皇帝如果知道这里的情况，很可能会让他们撤军。坦白说，这种明显的败仗，罗成自己也并不愿意打，但他为人刚毅不屈，根本不可能做临时撤退的事，更何况皇命在身，他也不会违抗。而沈丹青的一番话，几乎往他头顶浇了盆凉水，醍醐灌顶不说，同时让他脑袋如灌了浆糊有些转不动。

“过段时间陛下恐会御驾亲征，那时着手筹备反击岂非更好？”罗成转过身，沈丹青已经徐步走回了帐篷里，清幽的身影缓缓在地上投下一片深长。

罗成并不迂腐，所以他最后还是采纳了沈丹青的意见。

九日夜晚，罗成率领军队彻夜退出了西岭，漫漫西岭之上，帐篷都被拆除，徒留一片空落落，只有黄沙的地面。龟兹不费吹灰之力攻占了西岭，与此同时，呼延皇子召集了各地的人马，组成了庞大的兵力。

出于沈丹青建议，罗成带着士兵沿途向着西域其他的一些地方，中原驻扎军的所在奔驰而去，一路游说，将散落在各方的兵力集中到一块，对抗者龟兹不断派出的增兵。那段日子可谓混乱，不过混乱之后，局面正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让人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龟兹与西域的强国，匈奴进行了联手，两方的兵力加起来，又是不能小觑的力量。

沈丹青这个参将，如今却充分发挥着谋士的作用，今天该走哪里，明天该如何布阵，罗成天天进帐请教计策，状元郎经天纬地的才能，恨不能一下子让他挖出来。

当然，沈丹青自己知道，他这个谋士，后面多半还有水兰舟的功劳。不染红尘的绝仙，仍是卷到了浮世中，耗尽心力，为这尘埃落定的沧海江山。

就在龟兹志得意满之时，当然也少不了日夜的奔波。绾絮和小桃天天挤在一辆马车上，饱尝塞外风沙。这日同样不例外，小桃的肚皮下面全是对这些赶路不要命的人的咒骂，好容易挨了一天，马车终于摇摇晃晃停止。守候马车周围的士兵，开始轻车熟路地扎帐篷，不一会儿，十几顶大帐篷全部绑好固定。)

绾絮被请进其中一间，这间只有她和小桃两个人住，如果任逍遥来了，小桃只好不幸被赶到外面过夜了。为此小桃满腹委屈，牢骚不止，但她也没有办法，夫妻同榻天经地义，她就算想挤，恐怕也没资格。

晚上任逍遥进帐，小桃照例没好气，看见他的身影移过来就不由自主开始心烦，连茶也没有给他倒。

任逍遥看了看她，没有多说话，目光移到绾絮身上，半晌笑道：“你的老朋友来了，想不想见见？”

绾絮眼皮抬了一下：“谁？”

任逍遥面上浮出淡淡的笑容，嘴里缓缓吐出：“匈奴王。”

绾絮几乎在听到这三个字的同时，眉头皱了皱。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道：“难道他已经到你这里了？”

“不错。”

绾絮抬起头看着他，目中情绪不明，只听她的声音十分淡漠：“是他跟你说想见我的？”

任逍遥眸光微动，他笑了笑：“大王持重身份，不宜多言。我看得出来，他可挂念你的紧。”

绾絮轻轻道：“你能看出来的，自然很多，我已习惯了。”

任逍遥知拗她不过，遂淡淡一笑。

“今晚我不回来了，有点事情要处理。”他缓缓地道，“你独自睡觉小心些，沙漠的夜冷，风沙多，你记得塞好帐篷，别漏风。”

小桃一听他说不来，心中立刻雀跃，高兴的几乎双脚跳起。所幸即使控制了，低下头掩饰一脸的窃喜。后面他说了什么，竟是一字未入耳。

绾絮缓缓转脸看着他，嗓音骤然有点变低：“我会把自己照顾好，不需用你操心。”

任逍遥脸上的笑保持不变，转过身，伸手掀开帐篷的门走了出去。

绾絮默默看着他，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喉咙里已经出声，冲他的背影叫道：“逍遥。”

任逍遥到门外的身影一顿，半转过身，眼睛看着她。

绾絮嘴巴动了动，竟是有些哑然，片刻后才说出来：“你，就不能改变吗？不要去搅乱他人的生活，不要去强迫别人遵照你的意志，不要让别人因你而不幸，这些，你都不能做到吗？”

任逍遥看着她，静静地等她说完一长串话，然后他微微一笑，连半刻也没有犹豫，就回答她：“不能。我就是这样的人，想法如此，做法也如此。”

绾絮两侧的手渐渐握紧，最终攥成一个拳，十分紧地。

任逍遥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小桃这时才将高兴的情绪释放出来，跑上前叫道：“殿下！”

绾絮摇了摇头，慢慢俯身坐到椅子上，眼睛看着一处似乎在出神。

小桃不明白她的情绪怎么会变化，有些担心，又有些不解：“殿下，你怎么了？”

“我没事。”绾絮道，叹了口气，她说，“小桃，去把被子抱来，我们睡了。”

小桃立马笑容上脸，什么都忘记问了，乐呵呵地去榻上搬被子。绾絮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头一次显露出仿佛被浸泡过的哀伤。

任逍遥唤过看管军马的士兵，交代道：“我今晚要骑马出去，你记住有什么异动都要及时汇报，呼延副帅的吩咐等于命令。”

士兵点头道：“是。”

任逍遥骑上马，马鞭一扬，便在夜色里的沙漠里消失。

谁也不知道骑了多久，约是离队伍十几里地，任逍遥才终于勒紧缰绳，将马缓缓停住。

这是一块纯是沙漠的地方，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黄沙，夜晚中，这里十分寂静，甚至风的声音，在这里都听不清楚。塞外的荒凉，在这里得到了真正的体现。

不过也正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有人站在不远处，即使是夜晚也能看见。任逍遥盯了那个人影一眼，便下马，朝那个人影走去。

越走越近的同时，人影也清晰。是一个裹在披风里的人，身材比较高大，脸也被头上戴的帽子遮着。听见接近的脚步，那人转过身，朝任逍遥弯腰行礼：“迦楼见过七皇子，殿下平安。”

任逍遥一抬手：“阁下贵为匈奴国师，不必拘礼，起来说话吧。”

迦楼站起了身，任逍遥问道：“国师可准备好了献祭的仪式？”

迦楼点头道：“一切都已就绪，现在只等阴月出生的人，他的鲜血落在千人骨上，便能大功告成。”

任逍遥目露赞许，道：“国师不愧被称为神巫，术法高强，就连被皇子也敬佩不已。”

迦楼欠了欠身：“殿下过奖。说起来，七皇子一身扮演两种身份，滴水不漏，这样的智慧才让人叹服。我的这些小手段，到皇子跟前，反而不算什么了。”

任逍遥目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笑道：“国师谦虚了，既然已经准备妥当了，那还是尽快行事的好，那阴月出生的人，我日前已经叫她赶来了，此刻已到，随时可以听候差遣。”

迦楼道：“既然一切已在殿下掌握中，我听殿下安排就是。”

任逍遥含笑点头，他轻轻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其低柔：“甚好。”

正文 第九章 现身

实际不止一晚，任逍遥自那晚之后，就莫名地没有再出现。甚至在军中，他都好像蒸发了一样，绾絮疑惑不已，却也怀着一丝不安，她走到门口，门口的卫兵也不在外面，营帐周围十分安静。

她不禁将手握着放在胸间，压抑着讶异。小桃才不管任逍遥怎么样，她只要跟绾絮在一起，便开心的没有话讲了。她来到绾絮身后，抖了抖手里的袍子，笑着说：“殿下，马上又起风了，你快披上吧。”

绾絮低头看去，眼底夹杂着一丝慌乱，她道：“小桃，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多天不出现，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小桃嗯了声，垫脚帮她披上袍子，片刻，忽然手一顿，疑惑地抬头，目光流动着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感情：“殿下，你难道在担心他？”

绾絮心中咯登一下，她的手下意识攥起来，却迅速转过身，尽力冷声道：“我只是担心他在筹备我们不知道的阴谋。”

小桃垂下眼，片刻道：“殿下，不管他有什么阴谋，既然现在我们还受制于他，那为了安全起见，恐怕我们都不宜知道太多。就算知道了，恐怕也帮不了燕玄什么忙。”

绾絮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进帐吧，看来今天他还是不会来。”

说着转身走进去，小桃看了眼她，目光有些复杂，跟在她身后进去了。

可是进了帐绾絮却睡不着，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眼睛虽然闭着，呼吸也四平八稳，但脑中实际已经飞快转动，半刻也没有休息。

由于不想再让小桃起疑，她甚至有时会动一动，翻个身，背对小桃的时候，绾絮眼中的神采清亮，像云雾深处的淡影，清清冷冷，却含着捉摸不透的含义。

事实上小桃也很久才睡着，听见她的呼吸声，绾絮总算松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定定看着帐外的日月许久，她动了动手指，便有一抹清风透过帐篷吹进来，一瞬间，全身都舒展起来，舒坦的想要飞起来。

骤然间，耳边却灵敏地听到有动静在靠近这间帐篷，她立刻停止了清风，集中全部精神看外面。

如果是想要加害她们的人，她一定毫不留情地除掉。帐篷被掀开一角，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浓夜中泛出一丝丝的魅影。这时她也松开了紧攥的手掌，一抹看不见的气流便从掌心散去，然后唇角略略一笑，因为她看见的是熟悉的人的面孔。

来人一身黑衣软甲，身为堂堂金刀护卫之一，如今燕玄朝，九五之尊贴身的一个近侍。玄天罡此时正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地偷偷潜进了帝姬的营帐。在他身后，随后跟进来了一个人，蓝影清幽，长衫浮动，竟是同样被任逍遥带出来的丞相大人，沈茗赋的身影。

沈茗赋进来看了一圈，玄天罡还有束手束脚，不敢轻易做什么，沈茗赋却已轻轻开口叫道：“殿下，殿下，你醒着吗？”

玄天罡惊了一下，马上朝榻上看过去，只见绾絮的身体如同暗夜里的幽影，慢慢地坐起来，她转过脸看着他们二人，轻声道：“玄护卫，沈相，你们可真是会挑时候来，本宫还以为是贼人光顾。”

玄天罡立刻猫腰上前，声音里也有一丝惊喜：“殿下？公主殿下？皇上已经到达边陲了，他让属下来救你！”

绾絮闻言看着他，他屈膝跪在榻边：“殿下，皇上已经下旨，封您为东宁长公主，属下是来接您回宫的！”

沈茗赋进帐以来就默默站在一边，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这一切。

东宁长公主？绾絮微微一怔，东宁是燕玄最尊贵的封号，无论怎么论资排辈，她也轮不到长公主啊。小桃也已经惊醒了，诧异地看着一切发生。

玄天罡再次叩头：“殿下，请跟我们走吧。”

绾絮缓缓地瞥了一眼沈茗赋，后者表情不明朗，冲她颔了一下首。

绾絮重新看向玄天罡，沉声问道：“龟兹的兵马呢？”

“龟兹兵现在已经被我们用障眼法拖住，殿下，现在走绝对没有人会阻拦。”玄天罡道。

绾絮的目光悠悠看过去，带了丝耐人寻味：“相爷跟我们一块走吗？”

玄天罡抬起身：“陛下说把相爷和公主都带走。陛下还在军中等候，事不宜迟，殿下我们走吧！”

半晌绾絮点了点头，心里还是对这公主听了有些别扭。

小桃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兴奋地捂住嘴，悄悄扯着绾絮的衣角，和众人一起向帐篷外移过去。一到外面冷风轻吹，果然没有阻拦的人，玄天罡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将刀横放在胸前，调整好最佳迎敌状态。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离此十多里的一处驿馆内，有个女子正在对镜梳妆。她缓缓用梳子打理着长长的发丝，泛着冷光的镜面，可以看到这女子樱唇俏齿，俨然是姿容绝丽的美人。

就在此时，木质的门轻轻被打开，白衣翩翩的任逍遥打着折扇走进这间屋子，女子握着梳子的手顿时一僵。

他侧头悠悠看着她，扇子敲在掌心缓缓来到她身旁，倾身看着她的面容，口中啧啧道：“美人如玉，难怪那么特别。”

女子勉强一笑：“殿下过赞了。”

旁边传来茶杯碰撞的声音，任逍遥看过去，一个鹅黄衣裳，侍女模样的少女慌张地盯着他，手中茶杯的盖子已经歪倒了一边。少女跪下脆声道：“参见、参见殿下！”

任逍遥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收回目光，他用扇尖挑起女子的下巴，脸微微上前，问道：“月杳，告诉我你是自愿的，是不是？”

那梳妆镜前的女子，尽管眼中已显出一丝绝望，却仍是闭上眼，淡淡道：“阿雪，你先出去。”

鹅黄衣裳的少女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有意不出去，傻傻地依然呆在墙边没动。

任逍遥抵着女子的颈间，目光盯着似乎在问她答案。

绝艳的女子眼中流淌死水一样的平静，她说：“是，我是自愿的。”

任逍遥唇角露出笑意，他松开女子的脸，他转过身道：“准备一下，国师，进来把姑娘带走！”

鹅黄衣裳的少女像是突然被惊吓着了，猛地扑上前拽住绝艳女子的裙角，大哭道：“姑娘！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绝艳女子睁眼看着她，眼里露出一丝悲哀：“阿雪，你放手吧。”

鹅黄衣裳的少女只顾放声大哭，她似乎也知道什么，并没有去求旁边的任逍遥，而是更近地靠在女子的脚边，直哭的肝肠寸断。

门口并没有进来迦楼，而是两个武夫打扮的人，身强体壮，任逍遥冷漠地盯着地上的两个女人，道：“把人带去国师那儿。”

两个武夫没有丝毫手软，一个拖着一边胳膊，就把绝艳女子拖向了门外。

鹅黄衣裳的少女眼神空洞，坐在地上不言不语，任逍遥瞥了她一眼，抬脚走出房门。

只花了两盏茶不到的功夫，绾絮他们就顺利离开了龟兹兵驻扎的地方，向着更外面的沙漠走去。皇帝只派了玄天罡一个人，在这地方派的人越多越打草惊蛇，反而越不容易救出人。派了大内高手的玄天罡，不管是营救还是护送，都要方便容易。

沈茗赋，玄天罡，绾絮，小桃，四个人轻手轻脚走在路上，小桃是兴奋的说不出话，玄天罡则是浑身绷紧预防可能突如其来的不测，自然没有多余心思开口。而沈茗赋是自然而然不会说话的，绾絮神情莫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也没有出声。

于是四个人中间被寂静笼罩，一点声息都没有。加上夜色静谧，几乎是没有任何响声的。到后来，竟是绾絮神色突变，感觉到了不好，低叫了一声：“慢着，有人！”

玄天罡立刻被惊住，迅速转身看着身后。可是夜色漫漫，和刚才一样并无异动，他仔细听了一会，还是没听到有什么。

沈茗赋看了看绾絮，也静默站在一旁未动。

绾絮紧张地额头冒汗，一双眼珠早已四下转动观察动静，脸上的焦急却是越来越明显。

玄天罡也被弄得很紧张，尽管还没听到什么，却已把手握在刀柄上，准备随时出手。

几人等了小半息时间，才感觉到耳畔似乎刮过了一阵风，反应快的，只觉得眼角有一抹影子飘过，还没等看清楚，已经消失不见。

玄天罡立刻回了头，张眼却看到前面有一个人背对他们站着，衣袖飘荡，竟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刚才还没有的人是怎么来的。他立刻拔刀戒备站着，冒了一手心汗，却还是挣扎地将绾絮护在后面。

前面那人转过身，露出俊美的脸孔，神色却冷冰冰，看着他们道：“燕玄的作为最近真是越来越让在下惊讶，居然三更半夜地跑来劫持在下的王妃，真是让在下开了眼！”

玄天罡这才知道这追来的人原来就是龟兹的七皇子呼延洌本人，他立刻握紧刀，说道：“七皇子殿下怪罪我们燕玄，可你们龟兹做的事，也不见得很光彩吧。燕玄与龟兹本已是姻亲，可龟兹却出尔反尔，竟联合其他兵力屡次对中原挑衅，真要论起缘由来，怕不是我们的错吧？”

小桃心底听着这些话，实在大是觉得有理，不由赞赏地看了一眼玄天罡，这番话说的实在出气。绾絮却急的变了脸，她怎会不知道，任逍遥如果是用道理能说的通的，他就不是任逍遥了。

果然不出绾絮的预料，任逍遥刷地就沉下脸，盯着他道：“怎么？这还全是我的不是了？”说着立刻抬起手，掌心猛地吐出火焰，烧向对面站着的玄天罡。

玄天罡本来还要说话，不料这位皇子殿下竟会突然出手，而且眼见着，竟是火焰一样的东西烧过来，他几乎瞬间头脑懵了。

绾絮在任逍遥出手的那一瞬间已经喊出声音：“玄护卫让开！你对付不了他！”

可是玄天罡就算能听见，此刻也万万不能退了，千钧一发，只见一个人瞬间挡在他的身前，并且那人伸出手，一道碧蓝如海的光影从他袖中卷出，刹那间湮没了火焰。

四周重归寂静的那刻，这位金刀护卫才回过了神，怔怔地看着身前的人：“丞相？你……”

刚才挡在他身前救他一命的正是沈茗赋，沈茗赋的双手从袖中拔出，右手不知何时多了把光亮的剑，他淡淡说：“你带着公主先行离开，这儿我来对付。”

玄天罡脑袋嗡嗡的还没弄明白情况，闻言条件反射道：“不行，我来挡住他，相爷和公主先走！”

沈茗赋瞥了他一眼，目光宛如没有波澜的秋潭：“你挡不住他，交给我吧。”

“可是，”玄天罡胳膊被使劲一拉，他讶异地转头，看见绾絮深沉如水的目光，她道：“走吧，我们在这只会拖累他，只要我们离开，他有足够的能力拦住呼延洌！”

公主的命令不得不遵从，玄天罡让绾絮和小桃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护着她们火速逃离。走了半天还是不放心，问道：“殿下，丞相不会武，怎能挡得住那样厉害的人呢？！”

绾絮瞥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他是沈相吗？”

正文 第十章 碧落

君清羽准备了快马在途中接应，因此当玄天罡把人带出来的时候，就是三人乘骑马匹，因小桃不会骑马，只好和绾絮共乘一匹，玄天罡独自骑一匹马。在一小队士兵的断后下几个人飞速朝御驾的方向驶去。或许因为心情紧张，抓着马缰的手心都早已被汗浸湿。

天微亮时，玄天罡兴奋地道：“殿下，你看，前面就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到了！”

绾絮本来被风沙刺激的睁不开眼睛，只能凭声音跟着玄天罡的马走，闻言，也费力睁眼去看。只见漫漫沙色里，远远也有一骑正从无数的营长中飞奔出来，直向她们狂奔。马上那人的身姿，以及随着马而来的一声声呼唤，即使在这种境地下，绾絮也能听出那声音里所蕴藏的激动之情：“殿下！殿下！主子！”……

绾絮的眼睛在刹那间恍惚了，这世上，还有谁会叫她主子？叫的这么自然，叫的这么亲切。等那匹马转眼接近，马背上终于显露出一个少年的身影，俊挺的容颜，英姿勃发。少年看着绾絮的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泪水。

玄天罡惊讶地抬起眼：“展记，你怎么擅自跑出来了？！”

展记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已经完完全全定在了绾絮的身上，一分一毫都挪不开。

绾絮含着泪，也在看着这个少年，或许，再用少年称呼，也已经有些不太妥当。他脸上的线条坚毅明朗，身量高大，胸膛宽阔，腰间更是配着漆黑的短刀。

“展记，你也来了？”绾絮愣愣地开口。

展记显然是极为激动，他霍然挺直身子，看着绾絮的眼神闪闪发亮。蓦地，却又见他走下马来，骤然在绾絮的马旁边跪下，说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千岁千岁千千岁！”说完他叩了一个头。

绾絮咬了咬自己的唇，觉得鼻子发酸，半晌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轻轻叹道：“起来吧。”

玄天罡道：“赶紧进帐吧，在外面总是不安全。展记，你快去通报陛下！不要只你一个人兴头头地出来，别人还不知道殿下到的消息！”

展记站起来，看了看绾絮，翻身上马后，却依然靠在绾絮的身侧，执意与绾絮同行。

于是一行几人共同进了羽帝的大帐内，首先看到他们的是展风凌，一开始见到守了一天一夜的展记突然间冲出去，知徒莫若师，他就猜到玄天罡已是成功地把人带回来了。等看到绾絮的身影出现在大帐外，他已是着人通报去了。

展风凌当先跪下道：“臣参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绾絮由一群人扶着下马，登时众星捧月，好不热闹。她一抬头看见前方不远明黄的幔布围绕成的大帐，心中便猜中几分。开口颇有些五味杂陈：“皇叔来了？”

展风凌抬首：“正是，陛下已到。”

绾絮垂下眼看着他：“你在这里，父皇，他是不是没事了？”

展风凌声音低下去，沉沉道：“回公主，先帝和太妃均在宫中，一切安好。”

绾絮唇角勾出一丝笑，脸上神情有些微微的恍惚：“那就好。”

“殿下，你……”展记在旁边有些紧张地问道，“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绾絮幽幽地一笑，眸间悠长：“不了，我还是先见见皇叔吧。”

说着她便走向前，来到那黄幔遮着的帐前，伸手撩开帐门就闪身进去。玄天罡在背后张了张口，最终没说话。

帐内只有一个报告的士兵，其他的人，就是在高大的台案后，一个身穿龙袍的坐着的年轻男子。

绾絮脸上出现了似乎歉意的浅笑：“皇叔，不好意思，我忘了皇叔现在是皇上，一切都要从礼数，觐见需事前禀报，我竟就这样莽撞着闯进来了。”

站着的士兵转脸看见她，很显然有些慌张，身子歪了歪，像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的模样。

座椅上，明黄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对士兵挥了挥手，士兵立刻如蒙大赦般离开了帐子。穿上象征天下至尊龙袍的君清羽，面容多了一点硬朗感，不再如以往那样五官柔和的像画，少了一丝纤柔，相反融入了远山大川那样的磅礴气质。

他站在那里看着绾絮，目光丝丝温柔：“絮儿，看来朕派玄护卫去是正确的，他果然不负朕望把你救出来了。”

绾絮进来时是一种心情，现在看到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拿什么情绪面对，忽然间就顿在了门口，凝视着君清羽眼中的点点情怀。

君清羽从案后绕出来，大步走向她，眸中闪动着显而易见的喜悦，那有点像是失而复得的惊喜，看着千辛万苦得来的人，留恋的不想放开。

绾絮忽然就怯了，最近她已很少感到这种感觉，又有一点发慌。君清羽来到他面前，他的面容还能维持平静，但眼中的波涛显示着他也在极力压抑。她不大敢看他眼睛。

君清羽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他双手抱着绾絮的肩膀，半晌轻轻叹了一声，说道：“不管怎样，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他用我，不用朕，无论如何都代表了他心底某种隐晦的东西。

绾絮闭了闭眼，忽然也疲惫，不想再留：“是，皇叔，现在局势这么紧迫，我不打扰你，先去睡一会。”

君清羽也低声道：“也好，你先休息吧，有什么事以后慢慢再说。”

绾絮退出营帐，因为确然是身心疲惫，便在小桃的扶持下去休息了。睡完觉之后，又与有些期艾的展记在房中谈天谈了一整下午，君清羽人已经到边陲的事，绝大多数的人都还不知道。就连自己军中的，也仅仅限于这一支亲卫人马而已。这次君清羽带来了朝中的大将，曾在西域和他并肩作战多时的欧阳老将。

绾絮看着展记，他与以前比起来沉默了不少，尽管和她在一起时，他并不少言寡语，但她不难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一些经过历练之后的风霜。到了晚上，展记几乎将全军上下都介绍了遍，就差没把每个士兵的身世都介绍一遍了。说完了就在桌边坐着，沉默却也不肯走。绾絮笑着，总算开口说话，将他送去休息。

回过头一看，小桃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这丫头从黄昏时就坐在榻上等绾絮，听展记口若悬河地和绾絮说话，也不插嘴。等到晚上，终于熬不住自己先睡了。

绾絮不禁摇头一笑，看着铺好的床榻，却并没有想睡的念头。

走出房门，几乎下一刻就听到头顶有破空之声，一抹淡蓝色的身影就飘落在她面前，那身段，简直如天外飞花般美妙。绾絮抬头看去，“沈相”的眼睛如深海宁静：“公主似乎心情并不好。”

绾絮退了一步，笑笑说：“让我猜猜你是谁。碧落黄泉，幻影无形，你是碧落？”

面前的人看了看她，慢慢闭起眼：“公主慧眼独具，碧落这些拙劣伎俩，委实献丑了。”只见蓝衫在眼前骤然翻飞，碧海波涛浪，露出一张脸上，额头镶嵌湛蓝一颗宝石，照耀的脸孔光彩如玉。

绾絮歪着头望了他半晌，忽地笑出声：“其实一开始，我委实没看出来，你扮的沈相，本应该没有瑕疵。可是我没回看见你的眼睛，总感到里面没有沈相该有的感情，它太平淡了。”

碧落缓缓颔首：“我的太元真气已经练到了第十层，没法流露过多的感情，这点上，确实是我做的不够。”

太元真气？绾絮怔了一下，起初听到这个名字她感觉耳熟，凝神再一想，不得不惊讶起来。她流落江湖那一年，皇叔君清羽到江南寻她，时候他说，到江南的目的也是为了寻找一本失落的秘籍，叫太元真经。说是这本秘籍是修仙的法门，凡人得之能一飞得道。

而今反观碧落种种形迹，竟然与所说修仙者并无二致！

修习太元真气不能动用感情，绾絮心中有些疑问：“你修的太元真气，是从哪儿得到的？”

碧落垂头看着她，缓缓道：“是二公子写的。”

绾絮吃了一惊：“什么？公子写的？”

碧落似乎毫无隐瞒的意思，轻轻说：“公子写这本书，其实最初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他的真元受损，难以恢复。他于是写了太元真经，挑选我们修炼，我和黄泉、紫陌、红尘就留在公子的身边，时刻不离保护他。太元真气第十层是最后一关，练到这一层，自身感情就不受支配了。但只要冲关成功，就可恢复最初的情关，和常人一样有喜怒哀乐。”

听到这些话，绾絮很有些震惊，脑海中不由想起最初见到碧落黄泉四个人的时候，那四个人的确是面无表情，个个冷若冰霜，竟是因为修习了太元真经所致。

绾絮眼珠转了转，难怪她并不知道：“传说中这真经可以修仙……真的假的？”

碧落道：“只要冲破玄关，便可飞达上仙之境。”

绾絮吸了口气。

“公子现在何处？”她盯着碧落，忽然心里一动，脱口就道，“他就在这里？”

碧落看着她，缓缓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绾絮越发心惊：“你说他真元受损，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碧落不答，反问道：“公主可相信碧落刚才说的？二公子其实是九天的仙人，下界经历劫难是为了有机会金身重造，如果失败，就会有万劫不复的后果，我们都不过是保护他的随侍。”

绾絮早已被他说的心一跳一跳的，哪还管许多，就道：“我相信，你说他怎么样了？还有多少希望能成功？”

碧落盯着她，那眼神虽然不犀利，仍是没有多少情绪在里面。但却莫名地有种穿透力，直指绾絮的灵魂深处。

绾絮暗暗吃惊，立即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

“不敢。”碧落欠身淡淡道，“公主修为有成是一件幸事。以前，只要二公子在的地方，必定十里闻香，而现在，公子就在军中，却几乎已经闻不到兰花的香了。”

绾絮此时心底有种尖锐的痛，她的眼神却像散尽热气的水，渐渐冷却：“所以，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碧落缓慢地弯下腰，对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说道，“所以在有限的时间内，就有我继续扮演沈相，希望公主予以配合。”

正文 第十一章 梦玄机

绾絮看了看面前的这人，沉默转身，不停留地进了帐篷内。

上午还是展记进帐告诉她，说皇帝陛下已经召集将领，准备对龟兹和其他匈奴的兵力发动总攻了。绾絮不能装作不知道，不管是出于何种心理，她想听听皇叔打算怎么对付任逍遥那些人。

于是她穿着曳地长裙，轻纱遮严实脸孔，就装作溜达一样“随意”进了君清羽的大帐，一眼就看到了将领中赫然有罗成存在。说白了谁也没胆敢真正阻了这位长公主，毕竟风水轮流转，现在谁正当风光荣宠，瞎子都看得出来。君清羽果然没有叫她出去，而是任她在旁边，还让人搬了张椅子给绾絮坐。

君清羽就开始和将领商议战术策略，罗成在之中颇为踊跃，时而皱眉思索，随着君清羽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目光不停跟着转。昔日战神风采，绾絮不曾领教，起码传闻也听到耳朵生茧，被包围在中间的君清羽，确然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隐隐气势。他们大概也想不到，绾絮能够听懂他们说的布防攻略，她一直看书极杂，兵书同样有所涉猎，听了一阵，她几乎可以断定，君清羽是布下了天罗地网，除非任逍遥那边的人长了翅膀，否则绝对的插翅难飞。

不过，绾絮还是皱了皱眉，对于任逍遥身怀的某些能力，她实在是感到强烈的不安，但她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向君清羽提出来。拧眉沉默了半天，那些将领似乎是议事累了休息，纷纷停止了说话。绾絮便缓缓道：“皇叔，不管你怎么对付龟兹，可是名义上，我还是他们的王妃，这样做，会否不太妥当？”

众将领立时闭紧了嘴巴，齐刷刷看向君清羽和绾絮。绾絮也看着君清羽，却想不到他颇是轻松地一笑，道：“这你不用担心，朕已经知道，你和呼延洌的婚姻不算数。”

绾絮也不由一惊：“不算数？皇叔，就算你是皇帝，但临时改口这种事，只怕也不好做。弄不好要落人口实！”

君清羽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里面泛着点点喜悦：“絮儿你不用担心，朕说的是先皇谕旨，早在你嫁与呼延洌之前就已经颁下，给你的赐婚旨。先皇的命令，比朕的要重要多了。”

绾絮终于震住，有些不能接受。站在她身后的展记，在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刷地就惨白，他咬死嘴巴，眼里已经开始闪泪光。

“什么赐婚旨，赐给谁？”好久，她才问出来。

君清羽的眸光有些幽深：“是沈状元，当时沈丹青初登状元榜，皇兄不久就写了赐婚的圣旨。沈状元才华盖世，与絮儿你，正是郎才女貌。”

绾絮的脑子已是嗡嗡不停，沈丹青？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了。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居然，父皇居然一早为她安排了这一切？

“待会朕就把这消息放出去，看那呼延洌，还有什么可傲慢的。”君清羽昂起头，露出笑容。

绾絮霍然抬起头，心底莫名划过一丝慌乱。

碧落扮演的沈茗赋一言不发地站在人堆了，抛给绾絮一个清淡如水的眼神。绾絮一时胸闷，罗成“识时务”哈哈大笑：“沈参将留在军中调理人手，迟一天过来，明天公主殿下就能和他见面了！”

绾絮只好沉默以对。

展记伤心地撇过脸，隐约是不想再听下去了。今天的事情大大超乎绾絮意料，她也头大了，没听一会就借口告辞，慢悠悠出来。看着背后一言不发的展记，她有种凄凉的感受，知道少年伤心，她也只有叹气道：“我回营帐去，你也到你师父那吧。”

展记连抬头都没抬，就那么答应一声，幽灵一样无声息转身走了。

绾絮无言。

心事重重睡的也早，本来中午习惯性歪着，被那么多心事压的，就稀里糊涂进入梦乡。

绾絮回过神的时候，周围都静悄悄的，她往四周看了看，好像是坐在山峰上，小桃竟然也不在旁边了，只有滚滚的山风迎面吹来。

旁边，水兰舟挨着她坐，风吹起他的白衣，微微飘荡。

绾絮有些怔忪地望着他：“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水兰舟转过头，他的脸上竟然也不见了面具，容颜美丽如梦幻中，他冲着绾絮笑笑，刹那花开，永恒遍地。“绾絮，你终于醒了。我带你来这里看星星，喜欢吗？”

绾絮缓缓转过头看满天繁星，目光中渐渐流露出欢欣：“好漂亮的星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繁星集中在天上。”

水兰舟的目光也流连在那一片星空里，轻声道：“我也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了。所以我把你带出来，一起看这些难得遇见的景象。”

绾絮不知为何，似乎听出他话里的伤感，她的心好似也被击中，莫名的低落涌上心间，她鼻子一酸，轻轻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水兰舟知她难过，抚摸她的发，隐约是道：“你的皇叔，他没有篡位，一切都是为了燕玄的困境。”

她但笑不语。

水兰舟有点讶然：“你早就知道了？”

绾絮的头埋在他的颈窝，他听到她细语的呢喃：“公子，其实我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总觉得皇叔把圣旨的内容公布，会引起不好的事情。”她默默地想着任逍遥那阴沉的目光，心头便烦躁了。

“已成为既定的事实，不要让它再困扰你了。决策的事情就交给君王做，你现在，只要开心地看着星光，就够了。”

她轻轻地一笑，在他肩上点了点头，便真转过去，眼睛看着星星了。水兰舟拍打她的手臂，静默无声。

天光云影，也许再没有比此刻更安静了，天空中仿佛都点缀满了那些点点亮光，连月亮也看不见。风吹在身上的时候，仿佛能带走所有的烦恼。

“公子，其实，我很多事都在脑海里转，”风吹着，她说，“听说只要有人能拥有七世的美满姻缘，爱情的力量就会大的足以改变天地的命运，这就是俗称的七世姻缘。”

水兰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前方。

她却像已经陷入了某种甜蜜的回忆中，脸上散发着淡淡柔光，微笑道：“从前在天宫，有一个公主，她有司掌七情的职责。很多神仙都告诉她，她与天外的上神，是天作之合。她也跑去天外天看上神，上神真的如她所想的美好，美丽，有一颗济世度人的善心。可是她还是变卦了，她的感情那么不安定，与六界外的魔尊，产生了微妙的联系。仙魔相恋的事情发生，也引起了天宫里许多神仙的担心。后来，公主最亲爱的姑姑被魔尊所害死，公主其实痛不欲生，她那时还不希望魔尊犯下大错，于是，她很傻、很笨地去找了上神。上神的能力可达天地，帮她凝聚了姑姑的元神，放在齐心鼎护养，可是，魔尊却乘隙打碎了齐心鼎，由此重伤了当时天宫唯一的守护上神。傻瓜公主，她那时才知道，上神是用自己的真元凝聚起了姑姑已经散落于九天的元神，自始至终魔尊利用她达到了伤害上神的目的。”

她抬起了头：“公主知道后，她不仅间接使亲近的姑姑惨死，更让上神为她背负了沉重的伤痛，你说，这个公主是不是很傻？”

水兰舟看着她，想要阻止她说下去，可是刚开口叫了声“绾絮”，她就扭过头，自顾又说了下去。

绾絮道：“公主绝望下，终于想起用七世姻缘的力量，来救上神脱险。她毅然遁入轮回，忘记过往一切，盼望重头开始。”

一句话堪堪讲完，她已经又眼泪挂满脸上，迎着冰凉的山风，她沉默下去。

水兰舟望着她，伸手将她身子抱在怀里，下巴靠在她软软的头发上面，他喃喃道：“只要你尽了力，没有人会怪你。”

绾絮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一直流，流到全身上下。两个人相拥坐在山顶上，面对着无数星光，如同静止的雕像。她的声音仿佛渗了万年的寒冰，比这山上的风还要冷彻数倍：“她是真心想要补救，在所不惜，然而，她犯了太大的错，老天……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水兰舟微微震动，只因她声音里的绝望那么明显，好像她整个人都被绝望浸染，而失去了生气。

他低头，看见她清亮的眼眸，可是那里面，已经像死水一般：“公子，我是真的希望这场梦不要醒来，可是，我仍然要面对现实，我甚至已经没有资格，在梦中沉沦。”

她的手指伸了出来，在星空下画了一个圈，顿时四周的景物都开始消散，笼罩了一层浓浓的大雾。水兰舟的目光在这一刻震惊，他骤然抱紧了她的身体，嵌骨入肉。

可是这并没有阻止幻境的消散，四周还是在渐渐暗淡下去，很快无数的漆黑就开始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把他们挤压在中间。

黑暗中，她嘴角含着苦笑，她已经可以轻易破解他的梦境，他，正在越变越弱……

墨一样的黑终于完全淹没，小桃的声音焦急地喊：“殿下！殿下！你醒醒！”

绾絮觉得眼皮沉重，肩膀又被小桃不停推来推去，她没办法，好容易才试着睁开一条缝。眼中映出昏黄的油灯，脖子下面好像完全湿了。

小桃看到绾絮在睡梦中流了这么多泪，把枕头都哭透了，她也吓得不轻，不知道自家公主是怎么了，只好爬起来又叫又摇，拼命把绾絮给弄醒。

绾絮渐渐看清楚眼前，水兰舟不见了，只有小桃被吓到的模样。“现在几更了？”她平躺着，木木地问道。

正文 第十二章 仙女卦

“现在几更了？”她平躺着，木木地问道。

小桃更讶异地看着她：“什么几更了？殿下，现在才下午啊，您睡了一个时辰而已！”

心中划过惊愕，绾絮想到梦中那逼真的场景，感到十分忐忑。她定了定神，轻轻道：“既然这样，你去跟皇叔说，我要嫁给展记。”幽幽地说完，她转头继续道，“他必须取消我和状元的婚事。”

小桃的下巴在她说话的时候就掉到地上：“展、展记？”

绾絮抚着脖颈里的汗：“既然我和龟兹皇子的婚姻无效了，我希望有权，能决定自己的归宿。你不用觉得犹豫了，去跟皇叔说就是。”

小桃张了张口：“殿下三思啊……”

绾絮反常态地脸一沉，低喝：“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

小桃眼泪在眼眶里转，咬着牙看向绾絮，绾絮阴沉着脸，眼睛里也满是愤怒的情绪。绾絮极少流露这种脸色，但一旦露出，就说明心意不可挽回。小桃默默转身出去了。

君清羽一听说，绾絮希望有权决定自己的归宿，他就陷入了沉思。这个要求让他的心里产生了一定波动，可以这么说，绾絮在最初得知她要代替天华，嫁到龟兹的时候，她表现的很平静，甚至可说是平淡。犹记得当初在大殿之上，绾絮勾着笑对君天下说了一句：“我又怎么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君清羽当时在旁，也许那时候他就被这句话震动，那种震动是到达心里的。

而今绾絮向他请求取消与状元的姻亲，他几乎不可遏制地勾出了心底的这抹浅波，这件事是绾絮堂堂正正地第一次向他请旨，君清羽几乎能感觉到，他是她的唯一依靠，因为他是皇帝，他一句话，就等于当初的君天下。展记虽然是个小侍卫，但他是除了小桃，唯一贴身保护绾絮的人，又对绾絮……意重情深，君天下赐婚的时候他没办法阻止，现在，他总能满足她的愿望吧？

几乎这个念头一动，君清羽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挣扎到了晚上，他躺在龙椅上，终于叫了太监进来，他要拟写圣旨。圣旨写完，他亲自跟着传旨的太监走向绾絮的帐篷。当太监展开圣旨，宣读完了上面的内容后，绾絮微微露出笑容，跪下道：“绾絮多谢皇叔成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她的笑脸，君清羽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但至少此刻，他终于让她感到开心。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伸出双手扶她起来，看着她，有些复杂地道：“絮儿，皇叔看你与沈状元也是旧识，交情也颇深，你以前提起状元的时候，也总流露出欣赏之意，这次怎么，不愿嫁他？”

绾絮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丹青公子是人中龙凤，我十分敬重他，不过这一生我只想与他做个单纯的朋友，他也许会成为，我以后的生活里，极少的一位好朋友。”

君清羽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的神情，慢慢还是叹了口气，“随便你吧，只要你真能开心。”他说完便转过身，带着太监默默离开。

绾絮看着他，目光渐渐模糊，她喃喃自语：“谢谢你，皇叔，我不会忘记你今日的恩情。”

小桃仍是不敢相信，一向看来是非常宠爱绾絮的羽帝，竟真的答应了。在原地杵了半天，她还是磨磨蹭蹭地上前，请道：“殿下，不早了，您要睡下吗？”

绾絮转过脸看她，片刻，点了下头。

小桃立刻露出笑，转身去铺床，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笑道：“殿下，好了，可以休息了。”

绾絮看着她，抬腿慢慢地走过去，说道：“今天你睡里面。”

小桃疑惑地望她，她道：“我本来就爱外面，比较凉快。没关系，你去睡吧。”

小桃这才低头，默默移到床里侧，躺下睡了。绾絮在她身边躺着，闭上了眼睛。很快，小桃也歪着头，慢慢让自己进入梦乡了。

绾絮坐了起来，转脸，迅速封了她的睡穴，看了看，飘然从床榻上下去。

烟沙上，驻扎着匈奴的主力。几个巡营的官兵在转了一圈之后，慢慢坐下与他们的大王说笑道：“大王，你说这次我们能分到多少饷粮？”

姬夜商在大晚上还赤着胳膊，嘿嘿一笑：“听说中原皇帝已经御驾亲征，不过我们大部分主力都布置完毕，在沙漠就是我们最熟悉的战场，就算他御驾亲征也没多少用。”

巡营官兵笑道：“大王威武。”

姬夜商笑了一笑，说道：“你们继续在外面守着，记住了，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他说着就转身进了身后的营帐，准备休息一晚。

在战场上主帅的精力必须旺盛，否则，定然就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姬夜商来到桌后，舒适地靠在大椅的背上，心中感觉惬意。可是，他的眼刚闭上，浑身肌肉就倏然紧绷，条件反射下感觉到危险存在。他立刻纵起，身体就要站立起来，饶是反应如此迅速，他在站的瞬间还是受到了一股突然来的大力的阻挠。

等他反应过来，看清脖子上贴了一片匕首时，全身都出了冷汗。

来人一袭清幽的白裙，素手纤纤制住他的颈脖上，脸被布蒙住大半，只有一双动人眼眸内，闪烁冷冷的光亮。

姬夜商心脏如被攥了一下，他已经知道这是谁，即使身处险境中，他竟然也感觉到一丝激动。他望着蒙面女子开口：“帝姬，你居然来了，本王真是……好想你。”

绾絮目光转了一下，她慢悠悠松开手中匕首：“到了此时还能有心情说这些，不愧是远近闻名的风流大王。”

姬夜商再也遏制不住大笑起来，他看着她的目光闪着热烈：“帝姬几时有了这么高超的身手，竟能出入我大帐毫不被察觉，这要是想要本王的命，岂不是也易如反掌？”

绾絮的目光骤然凛冽，她看向姬夜商眼中，一字一顿道：“大王说的不错，焉知今日，本宫不是来取你性命！”最后“取你性命”说的陡然凌厉，本来柔婉的少女，忽然间整个人似乎都显出强硬来。

姬夜商猛地顿住，他也同样地上下打量绾絮，似乎才正式开始思考她到来的目的。绾絮似乎在冷笑：“大王一直如此糊涂，如何统帅三军？”

他的面色慢慢沉静下来，看了她半晌，他终于开口道：“我不明白，你是龟兹的王妃，这样夜半来找我的麻烦，又是为何道理？”他言外之意很明显，龟兹与匈奴已经结盟，无论绾絮时燕玄的人也好，既然她已经成为龟兹王妃，就不应该做任何有损两军盟约的事情。

绾絮扬了扬眉，清声道：“我是中原的公主，不会坐视任何伤害中原的人。”

姬夜商眉宇间划过震惊之色，直到此刻他方才见到绾絮的狂喜才逐渐地平复下来。他慢慢挺直身子：“那你来这里又是干什么？就算你杀了本王，也于事无补。更何况，你也未必真有本事能杀得了我！”说到这里，他傲然笑了一下。

绾絮看他干脆坐下，不避讳自己手里的匕首，不由眯了眯眼，半晌，轻轻道：“是吗？……”她极为不易察觉地笑了一笑也没见到她有什么动作，似乎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袖子，顿时，姬夜商身前的桌子化为了一滩粉末。是真真正正的粉末，那么大的一张桌子，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碎成几块，而是直接地，就在姬夜商面前，变成了粉末状。

姬夜商眼睛瞪成了圆形，他缓缓转头看着绾絮：“你，是怎么做到的？”

绾絮柔柔地一笑，微微俯下脸看向他：“匈奴王，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但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你如果一意孤行，不仅是你，还会连累你匈奴无数的百姓，他们会在这一场战事中丧命，而你，也未必就能好到哪里去。”

姬夜商强自镇定下来，他问道：“本王不懂你的意思。”

绾絮将匕首贴着他的脸：“你确实不懂，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什么样的人合作，那是所有魔鬼的王，那个人能将你整个王国都拉进地狱，甚至你对此还毫不知觉。”

姬夜商心中已经连连震动，他提着精神，勉强地道：“笑话，单凭他一个龟兹皇子，就算他真的身怀异能，也不可能将我整个匈奴都控制住。何况，本王麾下同样有精通术法的能人，何必惧呼延洌！”

绾絮皱眉：“从刚才的事，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世上，远远有许多你不了解的力量存在，龟兹皇子，恰恰拥有扭转乾坤的能力。不要太信任你的国师，那个迦楼，也早已成为黑暗的走狗。”

姬夜商看着她：“你说了这些，要本王如何相信你。”

绾絮缓缓靠近他：“答案就在你的身上，其实，你也早有察觉不是吗？我当时被你扣留的时候，你曾经月夜发狂，想必那也不是你第一次，你心里大概也清楚。但你却并不明白怎么回事，对不对？我可以告诉你，你身体里现在有一种‘月魂恐印’，又叫狼人鬼，正是你那国师做的好事。他想让你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但同时，你也总有一天会压制不住咒印的魔性，那时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我想你也并不愿意去想吧。”

姬夜商的眼睛里渐渐出现红色，已经明显像有一团怒火要烧出。绾絮轻柔善诱道：“我以天地乾坤起誓，至少我不会骗你，你为了所有匈奴的将士想一想，他们跟随你出生入死，你不能给他们盖世功勋，起码不要让他们死的冤枉。只要你答应撤兵，我可以帮你解除‘月魂恐印’。”

姬夜商看了她很久，忽然露出苍凉一笑：“帝姬，我才第一次发现，你有多么好的一副口齿。”

绾絮微微一笑：“只要你肯信我。”

姬夜商低头沉默良久，道：“国师的咒印，你能解？”

“当然，”绾絮自信微笑，“这点咒术，我还不放在眼中。”

姬夜商看着她的目光中闪过一抹讶色，显然他还不太能适应这么运筹帷幄的帝姬。然而片刻，他还是点了点头。

绾絮立刻翻过他的手，连点了几个穴位，之后并起两指一路掩着他的臂膀往下，到达手腕处，忽然指尖一勾，猛地便拉出一条红色的引虫来，那红色的虫子被她扔到地上，游动了几下，忽然像烟霞一样，化成烟雾四散了。

姬夜商看的心惊：“这是虫子？！”

“这并不是真正的虫，”绾絮从袖子里拿出手帕，轻轻擦着指尖，“是你那国师的血，所化成的一只蛊印，不过，它可比真正的虫，歹毒多了。”

姬夜商目光闪了闪，没有说什么。绾絮拿出一张纸，放到他面前：“现在需要你写下退兵的诏书，就请大王委屈一下了。”

姬夜商瞥了那张纸一眼，桌子已然被毁，他只好将纸放在手臂上，另一手拿起笔写。片刻，诏书便写完，绾絮早就拿了他的玺印，立刻便盖在那张纸上。

绾絮笑道：“多谢大王了。本宫也不多叨扰，大王就早些歇下，明天记得早点带着将士们走。还有，本宫已经不是帝姬了，下次再见面，记得要叫公主。”她眨了眨眼，笑着转身就走。

姬夜商只觉得胸中一阵激荡，他猝然伸手抓住了她：“公主！不要走了，留下来，跟本王在一起！”

绾絮摇摇头：“你我不是一路人，大王，莫说你，就算是我，是其他人，一生中要是想与心爱的人一起，也都是一种希望渺茫的奢望。”

姬夜商眼里的光已经十分热切：“本王现在就叫人来，看你还能往哪儿走！”说着说着，他竟然真的开始扬声大叫道：“来人！快来人！”一边紧抓着绾絮的手臂不放。

绾絮轻轻一笑，“大王，你怎么还不知道，你是拦不住我的……”转眼手腕已如泥鳅般滑出去，身形飘向了帐门外，她低低的笑声如山涧飘渺的风，一瞬间就不见了。

正文 最终章 白发长生

早上天还很黑，刚蒙蒙亮，大多数士兵都在睡梦里，姬夜商就阴着脸，仿佛惊雷滚过的天空，低沉说道：“起来，都给我起来！收拾好你们的行囊，我们……撤兵！”

首先醒来的是左卫营长，逐渐更多人都醒来，他们听到撤兵的事，无一不满脸震惊，此时，众人耳边猛地听见滚滚的鼓声，一浪高过一浪，俨然从西边传来，有个副营焦急道：“大王，战鼓已经擂响，我们现在撤兵，会让龟兹现在陷入危境！”

“我不管，”姬夜商缓缓道，“你们只要按照我的命令撤兵，其他一切不用过问。”

“大王！……”

“大王！”

姬夜商面无表情转过身，弯腰进入帐内，将众人抛诸在脑后。

于是在这昌蕴二十二日的清晨，短时间的混乱后，匈奴兵从领地撤出，并且在自家大王的命令下，撤退的速度十分之快，几乎是以平时逃离追兵的速度撤离。不过半个时辰后，原先的这片沙地已是空荡荡无任何帐篷和人了。

当龟兹的人依照原来的计划赶到的时候，他们所谓的这些援军，早已走的没有踪影。他们看到的，除了彼时起风飘起来的漫天黄沙，便再无其他。在前面领队的呼延勇十分震惧，立刻叫来一个亲信，愤怒道：“快，快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殿下！快告诉殿下！”

亲信也十分慌张，马上掉转马头，朝来时的路径疾驰。

而这个时候，龟兹军的主力部队，却已经到了君清羽的门口叫阵了。君清羽穿上盔甲，头盔抱在腋下，说道：“丞相和陈将军的一小支队留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事，还有丞相拿主意。”

陈将军立刻虎目含泪，跨前道：“陛下，让臣和你一块去！”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论起打仗，你能比得上朕吗？”君清羽目光严厉地看向他。

陈将军低下头。

“战场上只能有一个主帅，”君清羽豁亮的目光滑过他脸，忽然想起什么，缓缓转过去，看着默默站在一旁的绾絮，他眼里露出柔情，“而且，你必须要保护好公主，这是你更重要的职责，只要做好这个，未必比在战场上帮的忙少。”

陈将军响亮地叩头道：“臣领命！”

君清羽收回目光，脸色一肃，大步走出了营帐。

沙场战神。

愤怒之师最可怕，龟兹的将领和士兵都是一群愤怒之师，他们被一点一滴积蓄起来的愤怒，被任逍遥有意营造的一种虚幻的仇恨所迷惑。他们心里有一种认为自己正确的想法，因此他们的坚持也由之变得可怕。一个人一旦认为自己正确，那么所形成的执念，更是非常可怕的。而他们，是一群这样的人。

君清羽在面对他们的时候，看着他们的眼睛，他心里也有了凝重。

战神都是经过洗礼的，无数的普通人难以经历的过程，战神的心很坚硬，利器的打磨，衍生出的悍然冷光。一双见惯战场人士更迭的眼眸，它往往能看出很多东西。比如隐藏在泪光背后，人的一颗心。

君清羽骑上战马，因为闻到了熟悉的主人的气味，战马发出微微的嘶鸣。君清羽拍着马的脖子，轻轻向前，无数人蜂拥上来想要保护帝王，却被他挥手拦退了下去。马儿走到了军队的最前面，君清羽扬眉，一眼望见了对方阵营中，白衣骑马的年轻男人。那人英姿楚楚，银色盔甲在身，委实潇洒的是俊逸无边。

君清羽眯了眼，“那个白衣服的年轻人，就是对方的七皇子，呼延洌？”

“正是。”身边人回答。

君清羽唇角勾起一丝笑，低哼了一声：“似乎，和在京中见到的那个呼延皇子，有点不大一样啊……”

左右的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抬眼看向对方阵营，睁大眼睛瞥那抹白衣身影。他们自然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因为毕竟都没有曾见过呼延七皇子究竟长什么样子。

“陛下……”副将军靠近低声叫道，“我们现在要攻上去吗？”

君清羽嘴角勾起：“你说呢。叫阵的人都到了眼前，还有不上的道理？”

对面任逍遥拔马望着他们，同样冷笑，正要挺身上前，忽然耳边传来急急的马蹄声，呼延勇身边的亲信气喘吁吁地赶到，惶急道：“皇子殿下，不能发兵！匈奴、匈奴不知什么原因撤兵了！”

任逍遥骤然停住身体，睁大眼，忽然狠狠盯住那个来报信的士兵。

士兵胆战心惊，牙齿发颤，好像说不出话。一干斗志昂扬的龟兹将士，瞬间都如同被浇了盆冷水，怔怔地骑在马上无法再往前进。

任逍遥脸色阴沉的可怕，此刻也无人有胆量问他该怎么办，盟军临时反悔，几乎是迎头痛击了。这在战场上更是毁灭的打击。良久，任逍遥声音森森地说：“进攻。”

只有两个字，所有人却都懂了。顿时，那些人如红眼的狼，叫嚣着冲了上去。

看到龟兹的人突然勒马，迟迟不动，君清羽还奇怪，正在心里有迟疑的时候，又看到他们猛然间冲了过来，他也立刻整顿队形，迅速率领一众人上去。两方人马如火如荼地展开厮杀，战鼓都擂的震天响。

中原这里，是皇帝御驾亲征，再加上这位陛下是当世公认的战神，未登基以前就镇守边疆十余年，因此随行的这些士兵，可说是个个生猛无匹，士气大振。任逍遥并没有冲在前面，他被围在中间，冰冷的目光盯着冲杀在前的士兵。那些士兵被盯的个个如芒在背，只好不要命地挥舞着刀剑，在战场上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

这种场面，绾絮也撩开帐子，目光深深望过去，所望见的，对她都是陌生的，那一种激烈，让她明白十几年在深宫的生活，或者说，是被保护的多好。即使是那一年的江湖生涯，她也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这么真切的景象。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生，这又该是何种壮烈。

陈将军立刻上前道：“公主，回帐吧，外面危险。”

小桃连忙拉住她，把她拉了回来。陈将军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便过去，一边一个守在了门口。

龟兹倾巢出动，营帐里没了一个人影。一个跌跌撞撞的少女慢慢从乱堆里爬出来，撒开脚丫子，奋力朝交战的反向跑。清音幽眇，少女霎时顿住脚步，转头，目光猝然震惊地盯着身旁的一扇矮矮的木门。

这是一个小院落，少女心中，似曾相识的小院。那小院里，有，一个她和柳姑娘都见过的人。柳姑娘还曾为那人的琴声伴舞，袅娜温柔，情思千万。那人的琴声也如现在这样，温柔……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猛地伸手推开了院门，抬起脚跑了进去。院内的紫阳花盛开，花香流芳，少女含着眼泪狂喜地望着院中的一人，坐在琴架后，正在专心抚琴的一位白衣公子。

少女突然哭出来，声音嘶哑，染了灰尘的一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抚琴人抬起眼，讶异地看了哭泣的少女一眼。紧接着，他柔和地问：“你怎么了？”

少女不顾一切地奔上前，脏污的手心猛然攥住他的衣袖，哭泣道：“你是那个神仙公子啊，柳姑娘临死还在念着你！她说想听你的琴，说她只恨跳不出能与公子琴声相配的舞蹈，她本来不想死的，柳姑娘是不想死的啊！”

白衣公子瞳孔收缩，他扶住了少女的胳膊，俯身轻问：“柳姑娘，柳月杳？”

少女听到他居然真的叫出了主子的名字，哭的更厉害：“公子！你果然还记得她的名字，柳姑娘终于没有看错人！她死的好冤！她不该死的！我如果知道那个男人会害她，那时我就不该催着她赶路的！”

白衣公子的双手缓缓滑下去，他的眉心中缓缓凝聚一个结，目光带着淡淡的忧伤：“那个男人，他是龟兹的七皇子吧？”

少女哽咽道：“就是他！”

白衣公子慢慢捧起她的脸，替她拂拭了脸上的灰，柔声道：“你不要伤心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名字，还有你，阿雪，柳姑娘跳的舞很好看，她的舞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不配我的琴音。不管曾经有过多少的无奈，心如死灰也罢，人死灯灭，只要你真心喜欢她，永远记着她，不会忘记。等这场战事结束，我也会到她殒身的地方，为她抚一曲。阿雪，你知道她离世的地方，对不对？”他抬眼缓缓地看着远处，那里传来滚滚的马蹄声，彰显着战事的进程。

少女点了点头。

“好了，过来。”白衣公子牵着她的手，慢慢向屋子里走，“在战事结束前，你就和我在一起。”

那一对哀伤的背影，缓缓消失于木屋门后。

虽然龟兹军拼死抵抗，但没有援军的他们，兵力并不够强大，已经不可避免地渐渐显露出败相。君清羽冷静指挥，“罗将军不要松懈，一定要把他们的后方给攻溃，我们离胜利就不远了。”

罗成从来没有这么热血沸腾过，第一次跟随传闻中的战神打仗，那感觉不是一般的干畅淋漓。他立刻领命，“是！末将马上去亲自督阵，一定把他们的后防全部击垮！”说完带着人冲了过去。

任逍遥看着场中局势，神情并没怎么变，仍是盯着场中，尽管他们已经节节败退，他也依然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而君清羽面对着似乎已经是囊中之物的胜利，却也显得心事重重，他也是心思缜密的人，对方的七皇子如此沉得住气，他自然疑心有诈。但看又看不出什么，他只得暂时静观其变。

厮杀了一阵，龟兹渐渐没有抵抗能力，节节败退，就在这时，任逍遥冷冷发话了：“拿好兵器，跟着我走。”他立刻转马，向后撤退，许多士兵跟着他，马不停蹄地朝后逃。

君清羽不禁咯登一下，怀疑这是对方什么调虎离山之计，然而他们却只是跑了几百米后，就渐渐停了下来。这里是沙漠，视野开阔，有没有伏兵一眼就看出来，纵使身经百战的君清羽，此时也不明白对方七皇子究竟耍了什么计谋。

他缓缓跟上去，任逍遥在马上看着他接近，嘴角缓缓一笑。

君清羽心中的不祥感越来越盛，他几乎全身警戒，密切注视周围动静。忽然他觉得有视线在盯着他，转过脸，看见龟兹七皇子正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好像化不开的严寒。

四周这时忽然起了风，不像大漠里的风，很阴冷，像是山野树林，在夜晚刮的风一样。君清羽立刻警觉起来，喝令后面的人停下，不要往前。风的声音越来越大，人坐在马上，也好像要随时被吹起来的感觉，极为紧张的时刻，在龟兹军后面，奉命攻破后防的罗成，突然惨叫了一声。这一声震动了君清羽和一种士兵，他立刻抬起头，就在那瞬间，天空像被乌云盖过，整片天地，立刻暗下去，瞬息之间，如同由白日，进入到夜晚。

队伍里也有罗成素日的亲兵，这时都焦急起来，拉着马转了几圈，视野越来越黑，几乎到了看不见东西的地步。这是什么巫术？！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在想。

龟兹那边面临同样的困境，甚至他们更乱一点，有点像没头苍蝇。任逍遥悄然离开马背，身体向上飘起，直直飞到了一个高处的山丘之上。他背过双手，俯瞰底下的两群人。

黑暗中，渐渐响起几声狼嚎，像有厉鬼隐藏在不知名处，张牙舞爪将药爬出来般。众将士几时又见过这般景象，即便铁汉铮铮，不畏生死，却也有些腿软地看着诡异的变化。

君清羽的身影钉在马上没动，他仰起脸，尽管什么都看不到，却依然深深，深深地注视着山丘上。

任逍遥无声地冷笑，听见底下，已经有士兵发出惨叫，但其他的人，却又什么都看不见。这种隐藏在幽暗深处，杀人不见血的无形阵，他不分你我，将龟兹的士兵包括在内，一概格杀勿尽。

他背过身，慢慢走了两步，就是这时，他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任逍遥心里一荡，下意识转身去看，却在这一瞬地动山摇，他站立的整座山丘，开始以常人预料不到的速度急速抖动，好像在地底，有人拼命摇晃一样。可是，谁又有这么大的力量？什么人可以有撼动地面的能力？而陷入黑暗里的地面上，乍然迸起了强烈的光，光华慑人，异彩流淌，一瓣瓣流动着金光的莲花从地面出现，刹那将地面照的骇亮。

地涌金莲！

他震惊的时候，地面已经完全被强盛的光芒所覆盖，从而，一个人影缓缓从莲花的中央飞起来。四周的凄厉声已经完全被压了下去，少女乌发飘扬，双足站立在一朵托起的莲花尖上，闪光的容颜透着温和的笑意。

任逍遥呆呆地看着她，她是他熟悉的样子，眉目精华，顾盼神飞。他失声叫出来：“公主！”

绾絮微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踩着莲花轻轻越过了他头顶，站在山丘的一角。她足点着那一块地方，低声道：“看来这里就是你用血祭，引百鬼出现的地方了。”

任逍遥微怔，看着她：“你还是赶来救他们的？公主……你果然已经……”

绾絮转过脸看他，眼波幽深，她良久地望向他，忽然她叹道：“我真的爱过你，逍遥。”

任逍遥霎时后退了几大步，胸口如遭锤击，他血红的眼涌出恨光，许久才喘息道：“你爱我？你就是这么爱我！心里只想着水兰舟，为了救他你可以不惜一切！你反对我做的所有事情，即使现在，你也要出来阻止！”

“对不起，逍遥。”绾絮的脸缓缓扬起，但那双眼中，却闪着点点亮光，“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你，但我错了。”

任逍遥锐利地道：“你说什么？”

绾絮弯腰抚摸着脚下的那块地面：“看起来柳月杳死的时候，心里已经动摇了，她的血流在这里，虽然启动了你的阵，但力量已经被削弱了大半了。”

任逍遥嘴角幽幽一笑：“但是，下面那一群人也逃不了。公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但你的身体毕竟是凡人之躯，你的仙力在根本上，使不出来的。同样，就像过去你阻止不了水兰舟金身被灭，此刻你阻止不了一切。”

绾絮忽然淡淡地笑出来，眉眼成伤，“是啊，我的能力，确实及不上你。所以过去的那一切，才会一如你所料发生。”

任逍遥看着她，忽然心里疼痛，猛地别过头，转身过去。

黑暗中地面上的气氛已经阴冷到极点，连君清羽的胳膊，也被不知道哪来的利器划伤了一道，在他身边的几个人叫嚷着护驾，被君清羽反手甩了一巴掌。这种看不见的地方，一旦发出声音等于就是活靶子，找死还不够。被打的人默默地捂着脸，脑子也算转得快，马上不出声了。但这一种压抑的氛围，却丝毫不曾改变。

任逍遥一声接一声低笑，目光不停地流连在那些人身上，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温柔的叫声：“逍遥，你看。”

他背影僵直，没有立刻回头。

“逍遥，你看我。”

缓缓地转过身，绾絮退后几步，站在山丘的边沿。她轻笑，手里握着袖中的匕首，慢慢贴在手腕上，红色的血珠便滚落到她脚边的地上，迅速渗进泥土。

任逍遥的脸色灰败如土，他没有说出话。绾絮道：“七世姻缘已经被你破坏了，但我欠了二公子，不管是过去，还是这一生他为了我下界。因果报应，我不能不还。世上可以没有情仙，但不能没有上神，他守护了天外天几万年，不能，也不可以消失。逍遥，我没有那个心力再去改变你了，只能说，我们真的无缘。”

任逍遥缓缓坐在地上，双手都攥的紧紧地，掐在肉里面。

绾絮轻声道：“乾坤万象，道法自然，我以天帝之女的名义起誓，不会再让一切肆意伤害的事情发生，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为了别人的私欲而做出牺牲。”

任逍遥惨笑：“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为了一己私欲的混蛋吧？”

绾絮来不及回答他，天上的乌云被一股强光打散，地面的阴影也在这一瞬间被扯得无影无踪，君清羽瞬间抬起头，看见绾絮的身影，他眼中流露出震惊。

绾絮微微笑，两方的危机暂解，地上躺了横七竖八的很多人，她冲着天空缓缓张开双臂，光芒投射在她脸上，照耀的这世上，最华美的容颜发出闪耀的光。

伤痛过去，彩虹架在天边，一切都该回归美好。爱也罢，恨也罢，在这一刻，都淹没在无尽的光华里。

任逍遥绝望地抱着头，看着她白发长生，他心里说不出是痛还是悔，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在所爱眼中都是必须改变的错误，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绝望？但，错就是错了，不会再变得正确，看着她的眼睛，他就已经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她了，比许久以前，更彻底地，彻底地失去了……

绾絮的眼眸很哀伤，她看着已经失语的任逍遥，心底早已是一片荒凉寂静。倾尽一生爱过的男子，她还是毁了他。哪怕她做的事情再正确，从今往后，为了这个曾经犯过的错误，她恐怕，再也无法做到释怀了吧？

木屋门前，白衣公子悠悠转身，他身边的少女也缓缓抬起头，和他一起用迷惑的神情看着天际。院里的兰花开始飘动，花瓣飞扬，簇拥在白衣公子周围，这个如花一样的男子，身上也流淌花一般的清香，他的神情里有几分哀伤也有几分悲痛，口中喃喃看着远处的那座山丘：“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

风刮过，尽无声。

（全文完）

正文 番外之一 回京

不管你到哪，我都会陪着你。

马车里，回来的真正沈相如是说。绾絮抬起静静的眉眼，微微一笑，问他，以后都不走了吗？

他轻轻叹口气，不走了，我会在中原做丞相，到你离开的那一天。

也许真的是觉得幸福，期待太久了，她笑起来，被头巾包住的一头长发，也荡在背后。

他只觉得心头一痛，别过头不忍再看。

朝堂之中，据说沈相离开的时候，是由刑部尚书韦大人暂代相职，那可是刑部尚书啊，作风之强硬，朝堂人人闻风丧胆。见着这位尚书的时候，就感觉是他在审问刑部大牢里那些重犯，眼神犀利，开口说话都是逼人招供的腔调。尤其在君清羽御驾亲征西域，京城大权基本由这位大人把持时，每天上朝的人们，整个就好像身临二月严寒，脚底踩的就是薄冰一样。

而今，终于等到沈相重归，紧绷的大臣的心第一次找到了归属的感觉。沈相之柔和，春风化雨，长袖善舞，彰显出一代贤相的宽大胸襟。没到几天便将一群官员解救了。众人上朝时的气氛又恢复平和，丞相和大臣间客气有礼，没嫌没隙。

下朝的时候，韦清书叫住了沈茗赋：“相爷，老夫在家中设了酒宴，随我一道去吧。”

沈茗赋停下脚步，看见他笑道：“韦大人……”

委屈的不只大臣，各人的才能展现的不同，韦清书当刑部尚书当的风生水起，可当丞相就是不行。毕竟大臣跟犯人是有区别的。还有更重要一点，韦大人是天华公主的舅舅，沾得上皇亲国戚，这也更让他在朝中威信上升。

“不用了，韦大人，您客气了。”

韦清书捻了一下胡须：“相爷真是见外，您离开朝堂这么久了，昔日同僚们惦记你，也是自然的事。老夫正想与相爷把盏交谈一番，相爷可不要推辞。”

沈茗赋脸上含笑，略一沉思，轻言道：“韦大人有事不妨直说，大人向来耿介，不必在意什么。”

韦清书顿了顿，摸着胡须，停了片刻才道：“希望相爷跟东宁长公主说一声，天华公主素来不知轻重，还要长公主多担待点。”

沈茗赋闻言一笑：“长公主向来宽宏，韦大人无需忧心。”

韦清书叹道：“丞相是长公主看重的人，老夫也知道，自从长公主回宫后，除了丞相外，也没有见外人。”

沈茗赋低下头，微微笑了笑，片刻开口道：“不如我就跟韦大人走一趟，一起去看望长公主吧？”

韦清书目光一亮：“那最好，老夫理当去拜见公主！”

两人到了仙霞殿的门口，向门口的宫女求见绾絮。宫女笑着说：“长公主正跟天华公主在里面闲谈呢。”

两人同时一怔。

“这……”

“韦大人，我们进去看看吧。”

宫女低首一笑，引着二人穿越过走廊，来到花园内。

远远可以望见绾絮坐在石桌对面，牵着天华公主的手，含笑低声不知在说些什么。韦清书有些发愣，沈茗赋站在花园门口，回头冲他笑着说：“这下你该放心了吧，韦大人。”

韦清书有些赧然，他淡淡笑了笑，“既然二位公主一切和睦，那老夫自然也没什么说了。”

沈茗赋道：“我们还是走吧，没必要去打扰公主们的闲谈。”

韦清书点点头，转过身与他一道走了出去。

看着韦清书和沈茗赋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天华公主再也忍不住恼怒，猛地甩开了绾絮的手，怒吼道：“君绾絮！你够了没有！”

绾絮瞥了她一眼，被她甩开手也不生气，气定神闲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

天华骤然拍桌站起来，眼睛里满是愤恨产生的泪光：“不要以为你一朝得势，就可以随便拿捏我！告诉你，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躲在你底下！我也决计不会屈从你！就算你凭皇叔宠爱再封十个长公主，我也不稀罕你！”

半晌，绾絮掀了一下眼皮：“你生什么气？”

缓缓把茶杯放到桌上，她用手帕擦拭嘴角：“有人让你屈从我了吗？天华，你用不用这么委屈。”

天华公主早已羞恼愤恨到极点，任谁都知道她比绾絮年龄长，皇叔却封了年龄小的做长公主，这种屈辱深深刻在她心底。她恨道：“君绾絮，你也不用摆你公主架子，父皇退位，我和母妃自认倒霉。宫中现在是你君绾絮的天下了，恐怕皇后都得让你几分呢，我母妃头风发作，经常感到痛苦，而你还威风八面，我实在恨你，恨你凭什么时运都在你这边！”

绾絮抬头看她，眼眸里似乎有些好笑：“时运都在我这边？”

天华公主已经怒的不想再回答。

绾絮的手缓缓在包着头巾的发上抚摸，似漫不经心：“你说你讨厌我，怎么说呢，这么些年下来，天华，在我心里，我对你，其实同样深感厌恶。”

天华公主忽地瞪着眼，看她。

绾絮扫了她一眼，假装没看到她的脸色，继续道：“但现在，我也不讨厌你了。当然，我也无法喜欢你。但不得不承认，天华，你的确是个孝女。”

天华公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绾絮忽然手一扯，把头巾拉下来，满把的白发顿时如雪一样散落下来，刺目地披在她的双肩上。

天华公主震惊地退了一步，目光中露出难以置信。

绾絮的声音还是不咸不淡：“竹裳，你是叫竹裳吧。天华公主，君竹裳。”天华公主不能说话。

“你看看我的模样，早已无法再离开这皇宫了。”用手指轻轻梳理发丝，她的声音极淡，“竹裳，你很孝顺曾经的月贵妃，如今的……皇太后，从小到大，你只有一点坏处，你恨我和我的母亲，并且把这恨在心里越积越深。这世上比你不幸的人很多，如果一个人的眼睛只盯着自身所受的委屈，那她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快乐。而你，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天华公主，君竹裳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我只是给你一个忠告。”绾絮站起来，招了招手，侍候在旁边的宫女捧着一盒东西上来，“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灵药，可治月太后的头风。我们以后并不会和睦相处，那么我想，最好你我尽量也不要见面了，以后你心里怎么想，还是取决于你。我不会干涉，也不想知道。”

宫女将盒子放在桌上，便跟在绾絮的身后，缓缓地向花园外走去。

只有君竹裳一个人怔怔地站在石桌前，像是突然变成了泥塑雕刻般。

正文 番外之二 驸马

殿内全部换上青罗纱帐，照出的人影都是模模糊糊的，君清羽走进去的时候，只有两个宫女跪下请安。

他朝纱帐内看，绾絮和温夜河，母女两个正温馨无比地在下棋，温夜河转头看到君清羽，神色有些尴尬，绾絮转脸看了看，轻轻地放下棋子，温言道：“母亲，你先回宫吧，我跟皇叔说几句。”

温夜河点点头，略微忧心地瞥了女儿一眼，站起来向外走去。

路过君清羽时，他微微对温夜河点头：“太妃娘娘。”

温夜河亦淡淡颔首：“见过陛下。”

说着悄然离开了。

君清羽看了看，慢慢步行入内，轻轻笑道：“听说你今天见过天华了，怎么样？”

绾絮起身看着他道：“没怎样，最多再也不想见我罢了。”

君清羽深深看着她，“只要你不觉得烦，她不见你也没什么。”

绾絮没有顺他的话，嘴角淡淡一勾，说道：“皇叔的婚期定了吗？我和展记的事。”

君清羽目光一黯，“絮儿，你真的不再好好考虑了？”

绾絮晃了晃头发，失笑道：“我这个模样，自然再也嫁不了状元，皇叔能让我与展记成婚，也未尝不好。”

“为什么是展记。”君清羽踏前一步，“絮儿，就算你头发白了，也不用委屈自己。皇叔……皇叔也可以照顾你一辈子。”他的目光忽然柔起来，定定地看着她。

绾絮的手缓缓拾缀棋子，蓦地停下来，许久，在唇边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我不是一直在受着皇叔的照顾吗？”

君清羽走上前，轻轻牵住了她的双手，在面前蹲下来，眼睛直视她：“絮儿，我是你的亲人，你的叔叔，难道我照顾你，还有什么不应该吗？”

绾絮的目光与他相对，却也无法移开，过了半晌，她幽幽一笑，似乎思绪飘远：“我不想在皇宫待，皇叔能不当皇帝带我走吗”

君清羽愣了愣，迅速道：“絮儿……”

绾絮噗嗤一笑，不着痕迹把手抽出来：“我说笑的，皇叔不要放在心上。”

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到桌旁拎起水壶，一只手翻开杯子，缓缓注入水流。“你并不爱展记。”身后悠悠传来君清羽的声音。

绾絮顿了一下，没有答言。

君清羽深深凝视她背影：“絮儿，我真的没有想过，你会嫁给一个你并不爱的人。况且，展记也跟了你一场，你……真忍心对他这样不公平？”

绾絮把茶杯送到唇边，却没有饮，片刻又放下，笑了起来：“皇叔，我也没想到你的口才这么好。”

“絮儿……”君清羽眯起眼睛。

绾絮转过身，轻声道：“皇叔下旨就好，我愿意嫁给展记，至于展记会否愿意……展记！”她扬声叫道。

君清羽一惊，转过了头，只见珠帘轻动，一条人影静静走出来，展记跪下道：“陛下，属下愿意和公主成亲。”

君清羽还有些震惊，看着他沉声道：“你可要想好了！娶公主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听出他话中严厉的意味，展记依然埋着头：“属下身份低微，但蒙长公主抬爱，情愿下嫁，实不相瞒……属下心中倾慕公主已久，若娶到公主为妻，属下万死无憾。”

“你……”君清羽一堵，感到胸闷，他良久抚额说道，“你对公主，倒是一片心。可是娶了公主，你就是驸马了。届时的种种事宜，你应付得了么？”

绾絮轻柔笑道：“展记的天赋不低，只要皇叔多给他一些磨练，我相信他定能有所作为。皇家驸马，只要有这个进取心，成事不在话下。”

君清羽表面还没什么，内心却已感到无力招架，绾絮，他的确留不住了。他背着双手：“朕知道了，会与大臣商量良辰吉日，你起来吧，等日子定下来再说。”

“多谢陛下成全。”展记慢慢站了起来。

君清羽看了看他，眼眸里有着不明的意味：“小子，好福气。”话一说完他就撩起帘子，慢步走向了殿外。

绾絮追上去，“皇叔。”

君清羽顿住，回身道：“还有事？”

绾絮柔柔地看着他，轻轻道：“皇叔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君清羽眸子里终于露出淡淡的苦涩，他说：“你说。”

“恳请皇叔替我找一个人。用你皇帝的身份，天涯海角地搜寻他。”

君清羽目光一动：“你说谁？”

绾絮看着他眼睛：“江湖，玉家三公子，玉临风。”

君清羽略微皱眉，看了一看展记，又看向她：“你又找这个人作甚么？你都要成婚了。”

绾絮淡淡露出笑：“玉公子与我有知己之恩，如今他下落不明，我只想知道他平安是否。我还想，倘若他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会觉得更高兴。”

君清羽盯着她，悠悠道：“你对谁都是这么上心。”独独对他，有点太冷淡了。

没再说什么，他离开了仙霞殿。

绾絮缓缓在椅子上坐了，微微叹了口气，展记转过头，“公主不开心？”

她微微一笑：“听你叫我公主，还真不习惯呢。”

展记笑道：“以后，大概就习惯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有些发红。

正文 番外之三 玉临风

八月火辣的天，长公主的门口，一支红梅却斜斜开放，带着不属于世间的冷峭。宫内热闹，只有这里还清净。公主与驸马皆不爱吵闹，因此宫中人走过路过总要凝气屏声，不敢稍有打扰。大婚已过去五年，那一日婚庆的排场都还印在人们脑海。

大红的喜绸铺满了皇宫，灯笼挂在长长的回廊，犹如仙境般美丽。皇上亲自赏赐了许多珠宝，丞相在这一日，端着酒杯，醉倒长亭。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缄默，长公主与龟兹的那一场闹剧之婚，这几年龟兹异乎寻常的安静，没有兴兵来犯，也没有其他动作。而曾与公主有婚约的龟兹七皇子，也在公主回宫时，不露痕迹地失踪在了西域。

东宁长公主出嫁后，与驸马十分恩爱，这也让怀抱许多猜测的人们，不由自主堵住了嘴巴。

这日太皇太后大寿时，请来了许多民间歌舞节目助兴。情绪高涨时，皇帝派人来请长公主。

仍是大内总管太监的高宝娃，端着拂尘，稳步来到仙霞殿的花园中，对正摘花泡茶的绾絮道：“公主，陛下说宫中来了一位十分出色的乐师，一曲箫音，能让百鸟皆伏，因此陛下见了欣喜，让奴才请公主也过去瞧瞧呢！”

“一曲箫音，百鸟皆伏？”绾絮停下摘花的手，轻笑出声，“真的还是假的，能有这么厉害的乐师？”

高宝娃笑道：“可不是呢！奴才见过的，那乐师长的也俊俏，细皮白脸的，身材也挺拔高挑。”

小桃扑哧笑道：“宝公公可真不会夸人呢！说人家细皮白脸，这怎么算是称赞呢！”

“哈哈哈，瞧我这张嘴笨的，那依小桃姑娘，应该怎么形容这乐师呢？”

小桃一本正经，眼中却明显蕴着笑意，说道：“你呀，应该说，白皙华面，丰神如玉！”

高宝娃连连点头，笑道：“说的对！说得好！”

绾絮听了，也淡淡一笑。

对着花似乎若有所思。

高宝娃转脸看向她，问了句：“那，公主是去，还是不去？”

绾絮捋了一下垂下的袖子，似乎淡然道：“百官都在吗？”

“百官都在，丞相也在。”高宝娃连忙回。

绾絮点头：“那备轿，我去。”

轿辇抬着公主摇摇曳曳来到太皇太后的福寿宫，大殿内许多乐师在表演。绾絮淡淡目光看向这些乐师，唯有一人，立于众人之间，颇有木秀于林的出众感。

那乐师一转眼，与她打了个照面。果然衬的面如冠玉，是个如云样的美男子。

这一眼烙印在绾絮心里，瞬间将她震慑住。君清羽正笑呵呵地对乐师道：“快，向长公主介绍一下你。”

乐师笑着躬身：“在下姓顾，名离殇。”

“果然眉目如画，顾盼离殇。”说话的人却是刚进来不久的绾絮。

绾絮微笑脱掉肩上披风，缓缓走到一旁的座位边，轻轻坐下去。

顾离殇笑着转向她，欠身说道：“多谢长公主夸赞。”

龙椅上的君清羽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含笑道：“顾乐师随意演奏一首曲子吧，也让大家都看看乐师的功力。”

绾絮带笑道：“皇祖母，绾絮也有个提议，就让我和乐师合奏一曲，为皇祖母庆贺。”

太皇太后坐在君清羽身边，闻言自然笑开：“那敢情好，絮儿是要抚琴，还是什么？”

绾絮道：“就抚琴吧。”

马上宫女搬来琴和琴架，摆在座位前面。绾絮起身，来到琴前坐定。

顾离殇和她对了一眼，彼此淡淡一笑，便同时开始了奏曲。

未商量的两人，却奏出了相同的乐曲，声调合一，引得一众大臣和太皇太后在内惊讶不已。

乐师的本领不是假的，一首曲子音色清丽，让人耳目一新，悠悠如山谷飘荡的清风，舒展身心。绾絮默默抬眼看着他，手中的琴自然弹出两人初相遇的曲子，青青树林中，临风公子，他如今已能娴熟地和她合奏，不再如第一次那种生涩。高山流水，知己相约，正如那首诗说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眉目交汇间，已知对方弹奏曲子的意图。

曲毕，掌声雷动，君清羽眯起眼笑道：“朕今日总算知道，何谓心灵相通。公主与乐师，可谓是音乐上的知音人了。”

绾絮但笑不语。

那一场寿宴，闹到午后方歇。太皇太后被扶去午休，顾离殇一人退下，其余乐师在大殿上继续为没有休息的王公大臣表演。

绾絮让小桃悄悄地把顾离殇请到了花园。

顾离殇、或者说玉临风，仔细看他脸上已添了风霜，与初相识的贵公子已不可同日而语了。绾絮望着他，喃喃道：“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说起来我曾请皇叔下旨寻你，可到底也没有你的消息。过了多年，还好你又出现了。”

玉临风轻柔道：“公主，多谢你挂念。”

绾絮脸上浮现淡淡苦涩，轻声道：“挂念你的，何止我。”

“我也以为，你被逍遥困住，再也回不来了。”花园内响起一声叹，一身青衫的男子，沈丹青步行出来。

玉临风脸上也出现惊喜，他叫道：“丹青！”

沈丹青看着他，嘴角含笑：“临风，你可好？”

玉临风仰头大笑：“好！我自然好！呵呵，丹青，你这个状元，我还以为你会入仕为官，如今看到你这身打扮，我可算放心了。”

沈丹青道：“仕途终究不适合我。”

玉临风看了看他，笑道：“说的对，江湖才是我们待的地方。丹青，我可听说了，你可差点就成了人家的驸马了。”说着嘴努了努绾絮。

绾絮不禁被逗得一笑。

“我与公主无缘。”难为沈丹青还能好脾气地笑笑。

绾絮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去哪，回江湖吗？”

玉临风摇手道：“江湖三公子，现在除了丹青还是活着的，我们都已经不能在江湖出现了。”

“说到这，”沈丹青有些慢慢道，“逍遥呢？”

玉临风面色平静：“他，恐怕是回去了。”

沈丹青立马心领神会，只有绾絮还有些冲动，道：“回哪？”然而说完她也立刻闭上了嘴。

玉临风看了她一眼：“魔尊，回他自己的地方了。不管如何，总之公主可以暂时高枕无忧，至少凡间六十年，他不会再来了。”

绾絮缓缓转身：“六十年以后呢？”

玉临风看着她，微笑道：“六十年以后，公主和二公子，早已也回去许久了。”

一片海棠花瓣从树上飘下，绾絮伸出手等，看着掌心，她幽幽笑道：“是啊，已经过了五年，只要再过五年，很快，我也就可以走了。”

玉临风仰头看天：“我啊，我还想在人间游历几年。丹青，……你呢？”

沈丹青面色淡淡：“公主和公子走的时候，就是我跟着离开的时候。”

“还是那么不解风情。”玉临风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是舍不得公主，还是，想你家弱水姑娘了？”

“少不正经。”沈丹青扫他一眼，“我比不得你是自由身，逍遥也不会管你，而我，可是受着名册管束的。”

玉临风眼神同情，看向绾絮。

绾絮对他一笑：“身为魔界仅次于魔尊的玉尊，你当然要开心许多，怎么能勉强他也跟你一样。”

玉临风大喇喇拍着沈丹青肩膀：“用不着那么担心！有公主和二公子罩你，什么名册也拘束不了你的！”

沈丹青打掉他的手。

玉临风笑着向绾絮抱拳：“我得走了，公主。今日进宫就是想看看你们，多保重。”

绾絮点头：“你也是。”

“那是自然。”玉临风一笑，身影往外一飘，瞬间却化为万点光芒消失于空中。

“看来逍遥的确解开了他的封印，无论他伤害多少人，他到底不忍心伤害玉临风。”

沈丹青看着空中出神，低声道：“我敢确信，这家伙，一定放不下逍遥。”

绾絮笑了笑，目光里也有些怅然：“逍遥和玉尊感情那么深，说是彼此相依也不为过，他怎么能放下？”

“所以，他也一定会回去。”……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