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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鸾
作者:同绫

1

1、是爹爹乎 ... 
 
 
　　“爹爹！”一声欢呼，一声呐喊，人已扑了过来。
　　“我叫阿宝。”扬起小脸，红扑扑。
　　“阿宝是娘亲的心头宝。”他一包眼泪，问道：“你是阿宝的爹爹吗？”
　　
　　耳边风声绵延，他身姿挺拔的俯视着攥着他衣角的小家伙，轻缓蹲□来，近距离的逡巡，恍惚中，那眉眼，还有那含笑的眼神，有几分灵动，有几分好奇。
　　片刻失神，衣角已被拉扯下了几分，“难道你不是阿宝的爹爹吗？”委屈的撇撇小嘴，水波荡漾中，泫然欲泣，“娘亲说过，阿宝最像爹爹了，只要爹爹一回来，阿宝一定能认出来。”阿宝一指云靖的面容道：“你长的就很像阿宝，若非父子两，怎的如此相像？”
　　半晌未听到回音，阿宝的小头颅往后一仰，怯怯唤道：“娘亲……”
　　屋门处，一袭白衣露出，白衣胜雪，容颜依旧…… 
　　“娘亲。”阿宝早已扑了上去，从千依的臂弯处探出半个脑袋，细细瞅着千依的脸色，咬牙略显紧张问：“娘亲，这就是娘亲说的爹爹吗？”
　　……
　　视觉模糊中，那人披风掉在地上却不知所觉，一声低低的轻唤，“千依……”千言万语却终化为一声叹息，自然的拉起了她的手，一如往昔……
　　两行清泪瞬间划过，落于两人相交的手上，顺着缝隙滑落手心……千依仰头而视，这里的冬天难得见到红霞，此时却是红霞满布，层层叠叠，舖染了半壁天地。
　　
　　山巅穹顶，几颗松柏苍然而立，苍茫山脉，连绵层叠。
　　山间水畔，一层薄冰倒映出湖畔男女并肩而立的身影，男子青衣负手，女子临湖遥望。
　　轻轻俯身，手指过处，湖面微薄的冰层被划开了一道散乱的口子，延向四面八方，凉意却也顺着手指传入身上，千依不禁打了个冷颤。
　　“都多大的人了，不知现在的季节么。”云靖责备的声音响起，已把她拉了起来。
　　千依笑笑，任他责备，云靖抹去了她手上的水渍，边道：“当年，父皇驾崩我尚年幼，觊觎皇位者不知其几，贼子乱臣窃国，太子成了流民……”
　　寒风吹来，带起墨色青丝飞扬，透过衣衫也带起了浑身的冷意，千依的身体不禁颤了颤，清淡语声顿停，绣袍一抖，黑色披风覆下，盖住了布衣却不掩秀丽的姿容。
　　千依咧咧嘴：“难得冷几天，正好都让你给撞上了。”
　　清风动，山水映，水色清癯，苍暮无边，只听述说声低沉，良久不曾断绝，女子倚风而立，侧耳倾听，半晌不曾出声，只是眸间水色，偶有闪动，隐约一分灵动，一分无奈、徒余柔情。
　　……
　　感受着身边锦服华衣的触感，千依故意悠悠道：“江山在手，美人在抱，甚是潇洒惬意吧？”
　　云靖莞尔：“江山在手，百姓在心，如何潇洒惬意？”
　　“那美人呢？”千依斜眼瞟他。
　　云靖转首，望着远处冰封的水面有些出神，半晌才问道：“何谓美人？”
　　“美人么？”千依走上一步，站在他身侧，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遥望，转头一笑，“自然是婀娜之姿，如玉之容。”
　　云靖回头瞅她一眼，淡淡道：“我的千依就算是布衣金钗，也是倾国倾城。”
　　千依讪讪，冷颤缩头。
　　“千依，跟我回去好吗？”
　　千依笑的龇牙咧嘴，“回去充实后宫吗？”扭头望着山巅的方向，高空，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不惧冷地滑翔而过，稍会便掠过两人的头顶，带起了一阵“哇哇”的难听怪叫声，叫得千依眼角抽搐。
　　云靖愣了愣，失笑道：“你若是想，我自然答应。”
　　千依干咳一声，反诘道：“我若是不回去呢？”
　　云靖身体微动，抬眼看她，良久才道：“那我便等着。”
　　千依追问，“等多久？”
　　云靖笑着摇头，千依，若是你，就算是一辈子，我都愿意，若是几辈子，那是对我太好了，只怕是上苍会嫉妒。
　　默然而立的身姿，黑色瞳仁中，女子黑衣覆体，浅眉微扬，几分不依几分灵动……千依不禁有几分恼怒，暗恼自己的不争气，遂撇过头不去看他，咬牙道：“你当初便是这样把我给拐卖了。”
　　只闻身边一声畅笑，毫无悔意的声音响起：“若真可以，便再拐一次又如何！”
　　寒风吹过，千依似乎听到了薄冰下静静的水流声，细细潺潺，绵长而悠远……
　　
　　




2

2、云宝云安 ... 
 
 
　　简陋四壁透着寒风，吹透了房梁，更吹白了人脸。
　　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三条人影交错。
　　“陛下……”李诺惨白着脸，欲言又止。
　　云靖看他一眼，正欲起身，突然脚下一震，猝然回头，脸色青白之间，正见到了千依惊恐的眸子。
　　……
　　
　　摸黑的乱石堆中，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似乎变得停滞，空气也越显沉闷。
　　……
　　“阿靖。”粗哑而沉闷的嗓音响起。
　　空气中声音顿了顿，才听到云靖沉沉的回声：“我在这里。”
　　片刻沉默，千依再次唤道：“阿靖。”
　　“我在这里。”
　　千依神思越觉恍惚：“阿靖，我很想你，很想很想……”语气清淡，轻的仿若一屡清音飘过，却一字字清晰异常。
　　又是半晌沉默，云靖闷闷的低沉声传来：“千依，对不起……”
　　恍惚中，六年记忆的长线倒流，一个女人莫名其妙生了一个孩子是如许的可怕……此时此地，也不禁起了一身冷汗。
　　微微摇了摇头，才发觉云靖看不到她的动作，轻道：“这是你的责任，你的负担，你知道我不会成为你的包袱。”不知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却觉得心酸涩的可以，很想去看看云靖的面容，倏忽抬头，只是一片黑暗和沉闷的空气。
　　断断续续的话夹杂着不间断的咳嗽：“如果，我希望你是我的包袱呢？”
　　千依默了默：“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包袱了……”
　　沉闷中，只听一声压抑而费力的叹息，淡淡的话语从他的口中说出，传入她的耳，他说：“如果是你，我愿意”……
　　
　　洁白如玉的纱帐，两配弯月碧玉相对而悬，月牙弯弯，眉眼笑笑，栩栩如生，通透之中，仿佛能看出里头的嫦娥在跳舞，千依思索了许久，终究没想起这是谁家这么有钱。
　　侧耳细听，便听到外头有絮絮叨叨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不能听清，千依挣扎起身便觉浑身的酸痛，床边放着一叠衣服，显然是给她的，一一捡过来穿了，迈步出门。
　　院子里，男子倒背双手而立，听见脚步声这才转身，目光一顿，讶异道：“姑娘怎么出来了？大夫说姑娘只是在震中昏迷了，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姑娘那所屋子怕是不能再住了。”他说话很是谦恭。
　　千依点头，问道：“大人如何称呼？”
　　见自己身着官袍，他顿时恍然道：“敝姓陈。”
　　“陈大人，我想去看看云靖。”
　　“是。”那大人只略一斟酌，抱拳躬身道：“姑娘请随我来。”
　　
　　踏进屋中，缓步上前，千依脑中依然记着透光的一霎那，她一手的鲜红，云靖压在她身上……
　　走近了前，帘帐内云靖闷闷的声音似从胸腔发出：“千依？”
　　“恩。”千依应声，把帐帘挑开用银钩子挂好了，目光直直把他全身上下一番打量，额头上和左手那缠着的白纱上隐有红色，厚厚的一层触目惊心，千依脸色一下子白了白，沉了沉心思才靠在床边坐了下来，柔声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只是些外伤，不用担心。”云靖宽慰她。
　　千依柔顺地点点头，轻手给他掖了掖手边的被子，安静地望着他：“若是还有下次，我便再不会理你。”
　　“千依……”云靖眸底闪过隐约心疼，“我只是不想你被伤到。”
　　“我便该看着你……受伤吗？”千依反诘他。
　　云靖知道她担心什么，只道：“不会……那样的。”见千依眼神清冷，云靖眸底一深，半晌叹声道：“不会有那个如果的。”
　　千依横他一眼，清淡道：“最好是没那个如果……要不然，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云靖眸底越发深沉，半晌费力地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握，势同宣誓。
　　
　　“爹爹，喝汤。”稚嫩童音从外传来，一转身，便见阿宝正端着个大大的汤碗从门外奔进来。
　　“阿宝，过来。”云靖温润一笑，冲他招手。
　　“爹爹，阿宝其实有大名的。”阿宝奔过来，歪着头颅。
　　云靖微诧异：“不是云宝？”
　　阿宝郑重点着脑袋：“爹爹，阿宝只是小名，娘亲说阿宝叫云安，是保佑爹爹和阿宝都平平安安。”
　　云安……蓦的想起千依曾问：如果我们生了个孩子，该叫什么？他只是莞尔，却不知，所谓孩子……已在她腹中。
　　“爹爹喝鱼汤。”阿宝捧起大汤碗，笑眼弯弯。
　　“阿宝是好……”“孩子”两字尚未出口，云靖扯起的嘴角便有些僵硬，停顿了下，续道，“好孩子……”
　　那汤碗里赫然放着一条鱼，一条生龙活虎的小鱼，此时还正欢块地蹦跶着，汩汩地冒着泡泡。
　　
　　“爹爹，娘亲说鱼汤是很补的。”阿宝小心翼翼地端着大汤碗，欲往云靖身前送。
　　千依盯着那蹦跶的鲜活鱼儿愣了半晌，干干道：“儿啊，煮熟了的鱼才能吃，这是生的，是不能吃的。”
　　阿宝歪着头想了想，终究还是把“鱼汤”交给了千依。
　　
　　“爹爹，你还好吗？”小家伙探头。
　　千依回过头时，小家伙已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蹭着爬上了床，正拿着云靖缠着白纱的左手轻轻抚摸：“爹爹，阿宝还以为爹爹不要阿宝了。”小家伙说着心酸，大眼眨啊眨，已是一包泪。
　　“爹爹没事，怎么会不要阿宝。”云靖欲抬手，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显然是触动了伤口。千依忙拦住他，眼看着小家伙离云靖的手近距离接触，眼皮突突跳，只稍呆了会就把他抱出了屋，父子两个不知嘀咕了什么，临走前，小家伙一张小脸容光焕发。
　　千依临抱他出门，小家伙还不忘冲着云靖挥舞小拳头，挺着胸脯大声保证：“爹爹，阿宝一定会做到！”
　　云靖含笑，低声道：“恩，去吧。”
　　小家伙便一把挣脱了千依的怀抱奔了出去，千依还未追上去，就见他挥舞着小手，“娘亲，阿宝一会儿就回来。”话音落，人已跑不见了踪影。
　　“你跟他说了什么？”千依回头。
　　云靖看她一眼，道：“他说要去偷样东西。”
　　千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顿觉错愕：“什么？”
　　云靖挑了挑眉，再道：“偷东西。”
　　千依一愣，刚要出门的脚步再次缩回，往回迈了几步，再次来到了云靖的床畔前，俯身望着他，莫名道：“偷什么东西？”
　　云靖从下而上看着她，微笑道：“我告诉他，东西只能借不能偷！”
　　
　　




3

3、学富五车 ...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见，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被逼逼方能显现出来。
　　厨房里倒也万物俱全，杀了鱼洗净了，骨头菌类，一应俱全，小火慢炖，凡是能补的一应给扔下了锅。
　　刚过酉时，天已全黑了下来，冬天的夜总是来得特别快，千依刚把托盘端出门口，便见几个丫头小厮一应站在门口垂头侍立，甚是低眉顺眼，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杵在那儿的，见她出来，忙上前搭手。
　　屋门正开启着，方要踏进去，陈大人正好出来，看见她立马站到了一边，千依点点头，头冲手中的汤碗一点，笑道：“陈大人，借你们家的灶房一用，打扰了。”
　　陈大人忙道：“不敢不敢，是下官照顾不周还需劳动姑娘，姑娘随意就是。”说完，便匆匆往外头去，看那样子似乎是有要紧事。
　　
　　屋里头，小家伙趴伏在床边，两只手手舞足蹈的不知在嘀咕着什么，有些小神秘，听见脚步声，小家伙一转头，欢快地跑过来抱住了她的大腿：“娘亲，抱抱。”
　　“小心烫。”千依忙闪过了他，深怕淋了他一身的汤汁，稳稳把汤碗端上了桌才抱过他坐下来，随口问道：“都跟你爹爹说了什么？”
　　阿宝在她怀里眨眨眼，转头问道：“爹爹，能说吗？”
　　云靖躺在床上，闻言含笑，不置可否。
　　小家伙撇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那就先不说了，等以后再告诉娘亲吧。”
　　千依逗她，指着一半的手指问道：“那说一点点？”
　　阿宝踌躇半晌，愣是摇头：“半点也不可以。”
　　
　　好吧……那便不说吧，千依放下他，端着盘子坐于床畔，扶起了云靖，看看云靖缠裹严实的左臂和带着些许小擦伤的右手，柔声问道：“能自己吃吗？”
　　云靖点点头，示意要起来，千依小心地扶起他，好在伤的是左手，行动也方便了些。
　　云靖接过筷子，刚吃了几口饭，眉头倏忽微皱，千依就在他旁边自然看到了，担心道：“怎么了？哪里有不舒服？”不免提起了心。
　　云靖只蹙蹙眉，宽声道：“没事，都成泥娃娃了。”
　　“都成这样了，自然该万分小心！”千依眼中隐有担忧，略带责备。
　　
　　云靖但笑不语，见小家伙吃的正香，汤汤水水洒得两只袖口都湿了，并未看她只淡淡道：“听说，千依要给阿宝找个后爹？”
　　千依扶着他身体的手僵了僵，见他含笑而视，笑得极为温润，朗玉般的脸上星眸闪动，思绪良久，千依始终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说过类似的话。
　　半晌只听一声低低的叹息，仿佛从胸腔处发出般似吐尽所有的冗长，他沉沉道：“若是，你真的改嫁了，”米饭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顿了顿云靖才续道，“我也不会怪你的。”
　　千依愣了片刻，不免心中一气，故意扶着他的手动了动，云靖一口饭顿时吃到了腮边，留下饭粒四五颗，随着他面部的抽动，一粒粒掉落而下。
　　千依撇过头去只当没看见，只道：“我要是找，便找个比你好十倍的。”随后便听到了他放下筷子的声音，之后再没有任何动静，千依心中暗恼，仍是转头，忍不住担心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云靖其实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曾几何时，千依满头的青丝已全部裹了起来，一株桃木簪挽起了她六年的韶华，哪有半分珠光金簪之色，见她转身，他淡淡含笑，眉眼微挑道：“只怕是十倍的找不到了，我既已握住便不会再放开。”温柔的话却带着霸道，语声虽淡却一语掷地。
　　千依心中微暖，突兀的想到那些登徒子闲来调戏的说辞，后爹之说便沸沸扬扬了，顿时恍然。犹豫了下，仍是问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云靖眼神动了动，“原来陈慎可只说了一个……”
　　“……”千依张了张口，道：“你知道我会功夫。”
　　云靖应声：“三脚猫的功夫。”
　　千依瞪他：“能对付登徒子的就是好功夫！”
　　云靖神情带笑：“以后不学功夫了。”
　　千依翻翻眼皮：“不学功夫没办法保护你。”
　　“那便我来护着你吧……”他说。
　　
　　陈家的后花园委实不大，才绕了一会儿便已到了尽头，可比之他们先前住的那小破屋，自然是犹如踩上了仙境的五行梯，处处是风光。
　　假山水榭的，虽不精致倒也舒适宜乐，小家伙拉着她已蹦蹦跳跳地在后院里饶了半天也不见疲累，小脸红通通的，脑门前一撮短发尤为挺拔俊俏，颇显生机盎然……
　　此时正好落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兜头就下来了。
　　小家伙伸出双手攥住一把，再摊开手心时，早已化成了雪水，他笑得欢快，蹦跶得更是来劲。
　　千依站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他这捣蛋爱玩的性子像谁？像云靖，千依愣神想想，只觉雪花化成的水渍沿着脖颈的边沿滑下，登时冷起一身鸡皮疙瘩。
　　
　　“夫人，下雪了！”前头女子的惊喜叫声，惊醒了贪玩中的小家伙，他正踩着石块往假山上爬，惊闻喊声，一时没抓稳便摔了下来，倒是没摔疼到哪里，只是一张清丽的小脸上，不合时宜地躺着几横泥水，委屈地憋着嘴。
　　千依拍拍他的小屁股：“摔疼没？”
　　阿宝便咬着牙：“阿宝不疼。”
　　“哦，不疼啊，”千依掏出帕子替他擦掉了满脸的脏水，蹲□在他白嫩的小脸上亲了下才牵着他的小手走，低头笑道：“回去擦点药膏就不疼了哦。”
　　小家伙拽着她的手却不肯走，倔强道：“娘亲，阿宝真的不疼，不用擦药膏。”
　　千依瞅他一眼：“真的不疼？”
　　“不疼！”小家伙咧嘴乐呵，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龇牙咧嘴，一口白白的小牙齿森森露了出来。
　　“唔。”千依答应一声，便点头道：“那我们回去看看爹爹吧，他该疼了。”
　　
　　小家伙犹豫了下，便点点头道：“阿宝出来很久了，爹爹会寂寞的。”反牵住千依就往前走，显见爹爹的地位还是比玩高了一点点的。
　　小家伙拖着她往前走，隐隐约约中，前头似有说话声，刚才那一声惊呼，似乎是陈夫人？要说在这陈府里头，陈夫人还真是个传奇人物，千依不由往远瞧去。
　　两厢照面之下，千依看清，正是陈夫人和丫鬟在随处观望，走在前头的女子，发髻轻垂，圆圆的娃娃脸上，一双灿亮的眼此时也正打量着她们，那女子迎面走了上来，千依正要行礼，不料她先弯下了身，恭敬道：“见过千依姑娘。”
　　
　　千依忙抬手扶起她，用了人家的住了人家的，吃穿用度一样不少还要接受人家的参拜，着实觉着厚颜，忙露出笑容道：“该是我见过陈夫人的。”
　　那女子听了，顿时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娃娃般的笑容极为可爱，说不上惊艳倾城，却实在让人心生舒服。
　　便见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耳边不知嘀咕了句什么，陈夫人眼眸一垂，指着小家伙呐呐问道：“哦，还要跟他见礼吗？”想来是陈慎不曾和盘托出，只交代了些礼节，其中缘由，不必想自然是云靖身份不便于透露的缘故了。
　　丫鬟翻翻白眼：“夫人，您怎么说出来了？那是老爷交代的。”
　　陈夫人想了想，便道：“他交代的？是了，他还说这段日子不要老在后花园走动呢。”她自言自语的话虽小声，可四个人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若说听不见那只能是自欺欺人了。
　　
　　千依笑笑：“陈夫人务须多礼。”只是传闻中的陈夫人，怎么看也不该像是这样的，实在是怎么看也不该是那个“叱咤风云般的人物”……
　　陈夫人犹豫了下，含笑点点头，却仍是一俯身……便蹲了下来，指着小家伙脑门前的那一撮短小的头发奇道：“咦？这头发是怎么弄的？”
　　“夫人！”丫鬟顿时失措。
　　陈夫人转头，撇嘴道：“大不了我回娘家去，不做他媳妇了，他也管不了我。”说完便又顺手摸上了小家伙那一揪头发，缕顺了顺，乐道：“这个头发是怎么弄的？”丫鬟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小家伙倒是不怕生，高兴道：“阿宝每天睡前都摸摸这个。”
　　“每天摸就成这样了？”陈夫人似乎对此大感兴趣。
　　“恩。”小家伙点点小脑袋，伸手示范一番，“摸摸就能睡着了。”
　　“哦。”陈夫人感叹一番。
　　
　　几人正说着话，前头一人匆匆而来，一身的官服不用看也知道必是陈大人无疑，直到近了才发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先是诧异了下，随即过来行礼，千依忙让他起来。
　　“夫人，你怎么在这里？”见陈夫人也在这里，陈大人诧异。
　　“怎么，难道我不能在这里？”陈夫人反问。
　　“不是不是。”陈大人下意识的忙摆手，干干咳了一声，轻扯陈夫人的袖子，便压低声音欲喃喃细语一番。
　　只见陈夫人手一扯，那只拉扯着她袖子的手生生与袖子分道扬镳，只听陈夫人郁郁道：“你去哪里了？还记不记得今天是我爹的六十寿诞？”
　　“夫人……”陈大人脸色白白的，也不知是不是冻的，拉下了陈夫人眼看就要触上他鼻头的手指，小声哄道：“夫人，我们先回屋吧，回屋再说。”
　　陈夫人扭过头去，气闷道：“不回！你都不要我了，我还回去做什么！”完了，眼泪一落下来，控诉一声，“陈慎！你要休就休吧，我出家做姑子去……”语声呜咽，手指一收，掩面而去。
　　“夫人！”陈大人脸色一白再白，再也没看众人一眼，便直直追了上去。
　　
　　正待感叹两句，耳边一声无奈嘀咕：“又来了……”丫鬟一转身，也撇撇嘴拣路去了，留下千依和阿宝两人面面相觑。
　　“娘亲。”阿宝拉拉她的手，问道：“娘亲，他们都跑去哪里了？”
　　千依低头，道：“他们玩捉迷藏呢。”
　　小家伙仰头看看她，咧开小嘴咯咯笑道：“娘亲骗人，明明是人家小夫妻闹别扭了。”便摇头晃脑道：“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只要睡一觉便没事了。”
　　千依诧异的低头瞧着自己的儿子，才五岁的儿子，他何时竟懂了这么深奥的道理？于是探问道：“夫子就教了你这个？”那夫子还真是了不起……
　　小家伙摇摇头：“夫子每天只会摇头晃脑，那是爹爹说的。”
　　千依点点头：“哦，爹爹真是学富五车”……
　　小家伙似是兴致高昂，乐道：“爹爹和娘亲是小别胜新欢，所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会分开，阿宝永远是有爹疼有娘爱的宝，不会成为那孤单漂泊、孤苦无依的草！”
　　小雪初下，晶莹色的天空，让冬天的黑沉多了分亮丽，小雪落在阿宝的脸上，给他红红的小脸添了分亮色，千依细细看了看，不禁点点头，颇为感慨：儿大了，居然都懂这么多了……
　　
　　




4

4、连理枝头 ... 
 
 
　　好草好药伺候着，好汤好水服侍着，眼看着伤口逐渐变好，云靖已能从床上下来走动，转眼便已过了一个多月。
　　白鹭声声中，天气也暖和了几分，树梢上嫩芽朵朵。
　　柳家镇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糖人，只是那山连绵，只可远观而难以攀爬；而那水又太小，只是河水无法豪迈的翻滚；唯独只有那糖人，既甜又合小家伙的口味，要了一个还要一个。
　　吃完了几个糖人，一行人已经把能逛的地方饶了一遍，除了那些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山脉便无可取之处了。
　　千依扫了几眼便转到了一旁卖菜的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展开皱纹满脸的笑脸，“几位是外地的来客吧？不过这儿可没什么好去处。”说着笑笑，热情道，“若是夫妻么，倒还真有一处地方可去的。”
　　那婆婆看看她，笑得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两条，撇撇手道：“年轻人嘛，多走走是好事，难得年少，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啊，那追求我老太婆的可是一数一大把的，那姻缘石上可有好多仰慕我的男子写就的墨宝呢。”随即便有些感叹道：“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还在不在了……”
　　
　　云靖道了谢，便带着几人往那里行去，早有李诺前去打探情形了。
　　待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处寺庙，寺庙不大倒是香火鼎盛，再走近了才发现隔着这里不远处还有一处冒着烟火的大院子围墙，看样子似乎也是个寺庙的样子，颇觉怪异。
　　此时正好李诺回来，轻道：“陛下，这里是静安寺，对面那个就是慈心庵，这里是柳家镇游客最多的地方，尤其是每年的这个时候。”
　　两处寺庙面面相对，中间隔着一条大大的通道供游人驻足，那人流都往一个方向而去，千依走在前头，随着人流走去，只是越走人越多，就算是镇上过年过节都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人挤人的热火朝天。
　　手蓦然被人抓住，下意识的千依回首就是一甩，一个拳头便落了下去，待看清了来人，收手已是不及，堪堪只把力道减了几分。
　　
　　那一拳头正好落在云靖的肩膀处，只见他脸色一阵扭曲，隐隐有些发青，千依慌忙要去看他的肩膀，被他拦了下来，闷声道：“没事的。”
　　千依瞥他一眼，一把拉直了他的胳膊，用力狠狠拍了几下，神色担忧道：“这会儿怎么样了？”
　　云靖沉默了下：“没事。”
　　身后，李诺看得心惊胆战，从一旁的水潭中，分明看到了自己瞪大的眼珠子。
　　见他脸色正常，千依才放下了心，愣怔间，云靖已经拉着她往前走去，耳边传来他压低地声音：“人多，别走散了。”
　　“阿靖，我以后不学功夫了！”千依默了半晌，倏忽道。
　　云靖驻足而立，只点了点头，温声道：“好，那便不学了。”
　　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李诺挤了上来紧张地护在一边，低声担心道：“陛下，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人流复杂，怕不好护驾。”
　　云靖看一眼千依，见她略带兴色，悄悄挥了挥手。
　　
　　前头的人逐渐散了些，他们这才挤上前去，只见一块丈许长宽的石头上落了不少“墨宝”，有黑有红，黑红交错中，偶尔还有一两句震撼人心的肺腑之言，蓦然发现，上头红字落就的有：后村的黄花姐，你可还记得那一株桃花树下，你面若桃花……
　　千依一句话没看完，“噗呲”一声便笑了出来，小家伙拉扯着她的衣袖，指着那句红字奇道：“娘亲，什么是面若桃花？”
　　千依想了想，一指一旁摆摊的书生样男子道：“就像他那样，脸色红润。”
　　小家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个秀才样的男子正给一女子解着签，女子纱巾半遮面，那刚露出的一半正好春光红艳，眸中烂漫。
　　小家伙看了一番，点点头道：“果然面若桃花，但凡男子长的太过俊逸，总是惹来桃花无数。”一转头，续道：“娘亲，爹爹长的比他还要俊逸几分……”
　　千依一愣，随即认同似的点点头，此时，千依正站在梨花树下，高高的枝头上，一支新蕊迎风而展。
　　
　　“几位是初来驾到吧，这姻缘石可灵验的很，凡是在姻缘石上共谱连理枝的善男信女大多都因缘有成的。”旁边一位男子摇着折扇招呼道。
　　“连理枝？”千依奇道。
　　书生把她全身上下一番打量，摇头道：“姑娘不知道这静安寺和慈心庵的故事吧？”见千依点点头，那折扇再次被打开，凉风嗖嗖便直往脖子里头钻，那书生却丝毫不觉……待书生将那故事缠绵悱恻地说了一遍，已是面目泛白。
　　原来，静安寺和慈心俺的创始人原先便是一对才子佳人，不知怎的就双双剪断了万千烦恼丝遁入空门，可惜红尘万丈哪是可以那么轻易舍弃的，先是静安寺的大师先在此建了寺庙，而师太一怒之下，静安寺对面便平地起波澜，生生落就了一座慈心庵，据说，慈心庵原先不叫慈心庵，估摸着是后来师太终归是看破红尘便改名为慈心庵，久而久之，才子佳人慕名而来，这一处地方便也成了名胜之地。
　　
　　听完讲述，众人一阵唏嘘，只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如果那红线能连成一条线便是成了？”
　　书生一低头，才发现问话的居然是个小不点大的娃娃，顿时取笑道：“那是当然，小娃娃也想试试？”
　　小家伙撇着脑袋看了他半晌，颇为扼腕道：“我倒是想试试，只是如今我还小娶不得女子，暂时便不试了。”
　　众人便有些愣怔，千依讪讪，瞪小家伙一眼，忙拉着他出来。出了那姻缘石，人便少了些也分散开了，进香的进香，观赏的观赏，千依整个都松了一口气。
　　自姻缘石往前便是庙门了，“走，进去瞧瞧。”云靖含笑踱于他们身侧，说完已先一步走了过去，融融日光，光线拖着他的影子，更显颀长，正好覆住了千依站立之地。
　　
　　静安寺其实只是个小寺庙，庙虽小有灵则盛了，这时节本就是建寺大师的诞辰之日，来进香的倒也不少，李诺早从一旁小沙弥的手中买了香火点着了交给云靖和千依。
　　千依接了，跪了下来，叩于蒲团之上。
　　宝相庄严，佛祖高高在上俯视着苍生，慈祥的笑容似能泯灭一切灾厄困苦，千依不觉心中踏实，心也淡了下来，一把叩拜于地。
　　轻轻闭上了眼，一愿：天下安泰、百姓安乐；二愿：他和阿宝平平安安；三愿：……
　　三愿么？半晌睁开了眼，已有两愿若得成已是不易，何必贪图更多？至于百姓么？她不是大善人，而百姓的事也由不得她做主，只是天下江山是他心之所系，天下不安他心又何安？
　　千依浅浅笑笑，再抬头时，似乎看到了佛祖抿唇微笑，祥和而庄重。
　　佛祖救世人，救的是人心；菩提清净，洗涤的是蒙尘。
　　转首望去，那人也正看着她，两两相望，千依轻轻开口：“阿靖，我们回宫吧。”
　　
　　官道上，几骑飞尘，一辆四轮马车直趋前方，车窗里头，不时探出个小脑袋，四顾张望，环顾一周，再次缩回帘布后头。
　　车里垫着棉被倒也不觉颠簸，只是坐的时间久了，腰酸背痛便也难免，只有小家伙一路精神头极其旺盛，活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个不停，千依无奈，真想说：阿宝，你马上要进入到真的笼子里去了，可惜云靖一直坐在那里，千依只是张了张口便再也没说出来，只有小家伙还在那甚为欢快的蹦跶。
　　“吁~~”驾车的侍卫一声吆喝，马车瞬时停了下来，车帘一阵晃动，侍卫的声音从帘外禀报道：“启禀陛下，已经到京都城门了。”
　　云靖翻书的手顿了顿，眼睛抬了抬，搁下书本挑帘吩咐道：“直趋皇宫。”
　　“是。”侍卫一声应下，只待云靖坐好，马车立马飞奔了起来，千依从帘子外看到，他们自从走出了柳家镇，一路跟随的侍卫便多了起来，虽然粗衣打扮，可那不动如盔、令行即止的架势，怕是一般的侍卫还真挑不出来。
　　
　　从南城门一路进来，马车在宣门停了下来，侍卫出示了腰牌便一路畅进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千依从车窗中看着高高的宫门缓缓开启，再次缓缓合上，宫门深深，有几许是为她留的？千依忽觉紧张，忍不住便紧了紧袖口。
　　偌大的皇宫，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眼前似乎隔着一层雾，极目探望却看不清雾外头是什么，晃神中，一双大手探了过来，触手温暖，他淡淡的声音在她耳边：“我们回家了。”
　　千依低低喊了一声：“阿靖。”
　　“在。”云靖应声，一声轻喊，马车嘎然而止，云靖握住了她的手，抬眼向前，只道：“一切有我。”
　　千依亦应声柔笑，十指交握，并肩踏步而入。
　　
　　大乾朝成帝建元二年二月，正式册立开国皇后，女子傅氏，掌后宫、执凤印，封皇长子为皇太子，以大学士王寿为太子太傅，诗书礼教于储君。
　　




5

5、千鸾觐见 ... 
 
 
　　高檐屋角，棱角斜飞，龙头高抬，似要冲破云霄一飞冲天，隽刻着深沉的肃穆与尊荣。
　　红绸铺地，凤袍加身，凤冠上，三十六颗南海珍珠紧紧贴于冠围，冠顶如同绿玉珠垂，相得益彰的覆盖了后半边垂髻的发丝，青丝掩掩，珠垂玉落，意喻：母仪天下！
　　“奴才、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底下跪了一地的丫鬟太监，齐整嘹亮的声音平地起，在甘宁宫飞檐斗拱中绕梁不绝。
　　千依抬手，谴退一殿的宫人，摇晃了下脑袋，几天下来已是脖子酸疼得厉害，正欲取下，外头一声“陛下驾到！”她的手便生生在凤冠上垂了下来。
　　
　　凤袍曳地，千依轻轻托起迎了上去，正欲伏身行礼，一双手扶起了他，抬头，云靖正对着她笑，朗月星眸似璞玉温润，略微扬眉道：“真要行礼？”
　　千依眨巴下眼睛：“那便不行吧。”
　　云靖好笑地看着她自行起身，挥了挥手，身后的人便肃静退了出去，千依好奇一张望，讶然道：“那是杨公公？”
　　云靖自来桌边坐下，道：“他叫扬佘。”轻啜了口茶水便放下茶盏，望着殿门的方向有些出神，轻道：“扬佘从那时候便跟着我了，如今他也老了。”
　　心思微动，便明白他说的那时候便是他还是前朝太子的时候，拿过他手里的茶碗又给他倒上，静静坐于一边。
　　
　　轻微的动作惊醒了云靖，见她着一身的荣装，细细一番端详，随即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温雅笑道：“千依，你这样已经很倾城了。”
　　千依干笑：“这衣服穿在谁身上都能倾城。”
　　云靖挑眉：“这衣服只有你能穿，别人穿不了。”
　　千依只觉头上一轻，云靖已经替她取下了头上的凤冠，眸底带笑道：“累了吧？凤冠全身的材质乃万众取一的南海玉雕琢而成，光这头上的三十六颗白玉珠，便可知其重了。”
　　虽说重了些，也就才一天的功夫，怎么都是能熬过去的，千依遂摇摇头：“还好，只是戴的时间久了，难免有些脖子酸疼，习惯了就好。”蓦地想起什么，苦脸问道：“明天是不是还有教习嬷嬷过来？”
　　云靖点头：“会过来跟你讲明宫里头的规矩。”顿了顿，不由笑道：“不用怕，就是说几句话而已，她们还能把你怎么样？”
　　
　　千依可没觉得会如他所说这般简单，才几句话而已……却仍点点头，应了声“恩”，却难免情绪有些低落，光听前头女官提过的就需要一个月之久，哪是那么容易熬过的。
　　“你若是不想那便不学了。”
　　千依愣愣抬头：“真的？”
　　云靖含笑：“我的千依这么聪明，不学那便不学了。”他说得自信，朗朗的面容下掠过不可否认的豪气。
　　千依默了默，无奈道：“还是学吧，万一哪里行差踏错了可不好。”
　　云靖失笑：“我都交代过了，哪有谁敢真为难你。”
　　
　　外头天色已黑，千依蓦地想起小家伙，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阿宝该回来了吧？”
　　自从大礼举行完毕，小家伙便不情不愿的被人带去读书了，大学士王寿有着长长的胡须，半黑半白的还在退化间，老头儿只一句：老夫有一颗万年长青树，便把小家伙给忽悠去了。
　　话音才落，便有个宫女上来禀报道：“娘娘，皇太子回来了。”
　　眨眼间，便有个小身影扑了上来，一把扑到了她的怀里，身后一群人追着，一看这阵势，“哗啦”全跪了地。
　　千依抬抬手，才低头去打量小家伙，一身明黄色的小长袍，外罩一件镶龙小褂子，头上戴了个黑色嵌玉小帽，倒是把额前那一撮短发给遮了去。
　　千依兴味盎然的看着他，问道：“阿宝啊，今天太傅都教了你什么呀？”
　　阿宝眨巴两下眼睛，脑袋一歪，乐道：“太傅今天带我看了好多地方，都很好玩。”
　　千依哦了声，续问：“太傅都带你看了什么好地方？”
　　小家伙脱口便答：“太傅把整个承宇殿都带阿宝看过了，有好大好大的花园，还有果子可以摘……”小家伙说的手舞足蹈。
　　眼见他眉飞色舞，千依诺诺了一句，终究没说出口：儿啊，那是你日后读书的地方，那就是你的五指山啊……
　　
　　教习宫规的日子是无趣的，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当真该出去溜达溜达的，不过想着一会嬷嬷还要过来，千依只得唉声叹气几声，徒留一番怅然。
　　“娘娘，司马少夫人和荣帼公主在外头求见。”千依正翻看着些许书籍，宫女匆匆上来禀报。
　　“司马少夫人？”翻书的手便停了下来。
　　宫女以为她是不知，解释道：“司马少夫人是司马老将军的儿媳，司马老将军则是助陛下举旗征讨、登大宝的功臣，陛下封之以功勋侯。”见千依的脸色不变不动，继续解释道：“而荣帼公主是功勋侯府上的小姐，是司马少将军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稍久，宫女仍跪着静静等待，千依抬手，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宫女得令下去，没过一会，便进来两个人，前头女子云髻低垂，颔首静敛，端庄中自有一番雍容，后头的女子骑装覆体，红色紧衣，顾盼之间英姿毕现。
　　宫女小声在她身边解释：“娘娘，荣帼公主之前就常跟随在陛□边，是陛下允她不用按级装扮的。”
　　千依点点头，直到两人靠近了，大礼参拜。
　　千依抬抬手让她们起来，“阡陌，赐坐。”阡陌是个伶俐乖巧的小丫头，千依便留下了她放在身边。
　　“谢娘娘。”
　　两人起身，便听到一声吸气声，在本就静谧的大殿中尤为突兀。
　　“嫂子，你怎么了？”司马蓉讶异，推推前头女子的手臂，却是没有丝毫反应，不禁诧异地扯扯她的袖子，低声喊道：“嫂子？”
　　前头女子这才似回神，忙垂头伏身叩谢：“谢皇后娘娘。”
　　千依的目光从司马蓉身上转到司马少夫人身上，淡淡的妆容，雍容华贵，端庄不显张扬，片刻的打量，她瞬间抬起的眸光便和千依触到了一起，千依微微一笑，轻启口喊道：“千鸾。”
　　司马少夫人一顿错愕，眸光瞬间放大，目光在千依脸上停留，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千依？”只闻当今皇后乃陛下潦倒之时的结发妻，其余样貌家事一概不知，如今这般……
　　千依微点点头，指了指桌旁隔着的茶盏，宫女会意，上去伺候。
　　
　　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盏，千鸾娓娓细眉不觉察地蹙了蹙，待茶入喉口，才发觉竟是南叶茶，其心似黑似绿，蜷曲浓缩尚未展开，味极苦，虽是不错的茶她却不甚爱喝。
　　转手搁下茶盏，正见司马蓉蹙着眉，许是也喝不惯这种茶水，两人竟是同时放了下来。两人目光一错，千鸾自然知道司马蓉的疑惑，可此刻毕竟不是解释的地方，只得盯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究竟明白了没有，情势所迫一切只得咽在了心里。
　　“皇后娘娘。”虽然疑惑两人的关系，但不关碍她今天要做的事，想起那个力挽狂澜的男子，司马蓉脸色微红，咬了咬牙，随即正了正神色从座位上站起来，启口道：“皇后娘娘虽然来宫里的时间不长，但想来也知道，陛下自从即位后，后宫一直空悬。”
　　
　　说到此，她微抬头，见千依坐于上位依旧淡淡的，眉意间不经意的抬了抬，只瞬间便归于平静，司马蓉抬首，坚定望向千依：“陛下是天子，是万盛之尊，册立后妃不管是哪朝哪代都是首重之事，如今我大乾却后宫空悬，敢问皇后娘娘，何时宣旨选秀？”语声清冽，似泉水叮咚，清晰中带着尖锐。
　　巾帼英姿，千依心头也不禁赞了一声，想着她的说辞，选秀？选秀么？片刻愣怔，顿觉回过味来，皇后本该“母仪天下”的，母仪天下么？不觉心头有些不好受，心中暗恼，天杀的母仪天下……
　　千鸾的目光缩了缩，听到司马蓉还是把原意说了出来，虽然早已打算好，可如今这一出……张目处，上位的她却淡淡不语，猜不出个意思，此时想来，真是不该来这一趟的，只是——若是不来，如何得知竟是那个相府中默默的三小姐……
　　
　　司马蓉却等不及，低声催促：“皇后娘娘？”
　　“选秀么？”千依应声笑道，“恩，也是该为陛下选些秀女进宫了，只是一应事宜还需细致商定，荣帼公主觉得如何？”话毕，千依细致，分明看到了司马蓉脸上闪过的一丝喜色，不禁瞧得愣了楞，瞬间便有些明白，蹙眉再问道：“荣帼公主来见本宫，就是为了此事？”
　　“是。”司马蓉颇有英气，一挺胸脯似正义凛然，要不是知道她提的是选秀之事，千依定要以为她这是要上战场了，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想起让她脸红的正主儿，不免略带颓然，微微一笑道：“荣帼公主的心意本宫知道了，选秀的事本宫会安排下去的。”
　　闻听此言，司马蓉惊喜之情再次闪过，许是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好办，喜意染红了一双英气的眼，看得千鸾暗暗叹了口气，回头去看千依，见她笑得淡然，心中始终有些惴惴，只得微叹，还是冒失了。
　　
　　晚膳十分，云靖从天行宫过来，一路上，扬佘在他身边低声述说，云靖的脚步顿了顿，扬佘眼未抬，便悄然后退了几步，恰好退在云靖顿住的身影后。
　　略蹙了蹙眉，脚步声续响起，一路往甘宁宫而去。
　　晚霞红艳，晕晕冉冉染红了半边高阔，红色下，一袭白衣而立，霞光晕染，照红了她的身，也照红了她的脸。
　　身后脚步声响，有黑影覆上，淡淡的熟悉气息不用去分辨便知是他。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是高耸城墙后的天地，是何？是那扇关紧的宫门！
　　云靖心头紧了紧，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疼惜，牵住她的手却触手冰凉，抬手间，早有宫女递上外衣，云靖接过替她披上，语声略带责备：“天凉也不知道吗？”
　　千依转头，便见他高阔的额头，此时那两弯眉头微蹙，不由浅浅而笑，只道：“不冷，真的。”
　　
　　云靖拿她无法，只得拉了她进屋，倒了杯暖茶让她捂在手心，沉默道：“不许自己偷溜出去。”
　　“没想出去。”千依看他一眼，黄色冠冕在他头上显示了无尽的尊贵，黄袍适宜的着身，本就一个翩翩佳公子，如此一来，要没朵桃花还真说不过去了。
　　将茶碗搁置桌面，千依托腮细致瞧了起来，他着帝袍的身姿，黄袍加身下有着宽博温润的面容，一双剑眉略带凌厉、冷峻，黑色的眸谭此刻正倒映着她探索的眼神，不免叹息道：“果真是太过好看了些。”
　　云靖浓眉一扬，亲自取下冠冕，扬佘接过搁置好便悄悄退了下去，徒余两人一坐一站。
　　“蓉儿来过了？”
　　“恩。”千依轻轻点头，看着他，不免觉得龙是龙，凤是凤，终归是掩不了其风华的。
　　见她不再说话，室内便有些沉默，云靖自顾坐了下来，顺手拿起她面前的茶盏，不禁皱了皱眉：“宫女是这么伺候的？”
　　见他盯着茶水，千依恍然，笑道：“没事，也就是捂在手里头，不嫌冷。”
　　
　　“扬佘！”云靖一声出口，扬佘早已从门口进来，四下一望，便灵清的点个头疾步走了出去，不多久，便见他拿了冒着热气的茶盏进来，千依起身接了过来，扬佘恭敬道：“娘娘请坐，奴才来就行。”
　　千依亦微笑：“还是我来吧，杨公公下去休息吧。”
　　“不敢不敢，这是奴才的本分。”扬佘弓腰十分恭敬，千依知道，扬佘是自小带大云靖的，不免对他敬了几分，也不对他自称本宫，多一分敬重本是应该，便笑笑让他下去休息了。
　　回头，正好接到了云靖递过来的热茶，丝丝暖意顺着手心蔓延而上，温烫慰心，千依一笑，冲他道：“你的蓉儿方才来过了，要我帮你纳妃。”
　　“我的蓉儿？”云靖反问。
　　千依点头，不置可否：“莫非是我的？”
　　云靖看着她，见她鼻头微翘，月眉略弯，兴头微起，扬眉道：“那我的蓉儿如何？”
　　“夭夭风荷，姣姣娉婷，少一分柔弱，多一份飒爽，巾帼儿女。”千依赞道。
　　“这样？”云靖望着她。
　　千依把眉一挑，瞪他一眼道：“还有，少女情怀总是春。”
　　
　　云靖低笑出声，拉过她的手，已不像之前那样略带凉意，点头道：“就这么点茶水，没得冷了自己。”续道：“司马继业是老臣了，历经三朝兴衰，心胸颇大，难得他还念着一点主兴之道助我统兵，蓉儿是他么女，是以封之荣帼公主。”
　　千依坐在他旁边，听他淡淡的解释，听着他的过往，那些沧桑，那些沉湎的过往，难免揪起一点心疼，六年前认识他，那个潦倒穷困的小子，貌似乞丐一般，昏倒于相府的后门，她只一打开门，就见到了一双浓重如墨的眼，只那一眼，便注定了她的一生！只这一生，便是她的全部……轻抬手拂去他微皱的眉头，淡淡一笑：“都过去了，阿靖。”
　　
　　云靖眼神松动了下，黑眸纯澈，两两相视中，那一颗黑白分明的眸子尤其清晰，他拉过千依靠在怀里，声音微沉：“云靖此生只有一个妻！不会有别人。”
　　千依心中微暖，却仍是摇摇头道：“你是帝王，注定了不能只有一个妻。”
　　眉间的浓重略扬，不置可否，平静注视她，只道：“可你只有一个夫。”
　　千依点头：“唔……我还有一个儿子。”
　　“听太傅说，安儿似乎……”停顿了下，他眼角微挑，“颇为顽劣。”
　　原来他知道！千依无奈翻翻眼，干干道：“子不教，父之过。”
　　不料云靖点头：“像我小时候。”低头看她一眼，续道，“是时候好好教教他了……”
　　
　　




6

6、驭夫宝典 ... 
 
 
　　“母后。”小家伙拉扯着她的手，撇着脑袋四顾。
　　千依好奇于他的动作，随之观望了一阵，谁料小家伙的手指一指，那方向正是选秀的琅嬛宫，小家伙脑袋一抬，不服气的道：“安儿不喜欢她们，花枝招展的，一个比一个妖曳。”
　　千依奇道：“安儿见过她们？”
　　小家伙抬头看她，十分的闷闷，撇头道：“发生这么大的事，安儿想不知也难。”随之向后一招手，登时走上来个小太监，毕恭毕敬的递上一本小册子，看着泛黄的封面和卷了边的书页，千依委实不解，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太子，这么沦落到竟要看这样破旧的书籍？
　　笔力苍侑，洒脱自在，实在是几个好字，只是着实不太适合小孩子读观，只见上头四个仆然苍劲的字：驭夫宝典。
　　千依眼角抽搐了下，不由向后一瞥，抬眼问道：“这是哪个小宫女的书落了这里，渍渍，是本好书！”
　　“母后。”没得到小宫女的回答，小家伙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呐呐道：“那是……那是……”低下头小声道：“是，是安儿的。”
　　听不见千依的回答，小家伙随即一抬头，正见到千依错愕的脸，撇着脑袋道：“母后也说是本好书了，所以安儿才藏着的。”
　　
　　千依细细打量着小家伙，可不是五岁的孩子么，仰头而视，怎么看这红艳艳的日头都是从东边出来的，这才踌躇道：“这个……是本好书，不过安儿现在看还早了些。”再次瞅了眼封面上那几个招人眼球的大字道：“安儿是从哪里得来的？”见小家伙的目光一瞥琅嬛宫的方向，于是一指问道：“从那里来的？”不由觉得女人多了男人少了果然不是一件好事。
　　“她们不就是来抢我父皇的么。”小家伙抓着她的手，转过头来正色道，“也不知道我父皇心头就只有母后和安儿，没的自找烦恼。”
　　对于他这一番话，千依着实愣怔了好一番，不由俯□和小家伙来了个平视，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小家伙除了贪玩之外还有这份慧根呢，一番慨叹后遂摸摸他的小脸，动容道：“你父皇心头除了母后和安儿，还有江山天下，还有黎民百姓。”
　　小家伙点点头，一指她手中的书问道：“母后还记得那个陈县令吗？”
　　千依点头，心中一动，顿时问道：“是陈夫人的？”
　　只见小家伙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看她一眼，这才点了个头，“安儿只是不小心看见陈夫人的丫鬟在看这个，安儿便上了心，想着母后以后必然是有用的。”说着偷偷瞧她一眼，低低道：“乘着她们不备便悄悄取了过来。”
　　
　　“不报自取是不对的。”千依严肃道。
　　“安儿有跟她们说的，母后还记得那十两银子么？”小家伙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慢，“是，是安儿放的。”
　　“你放的？”千依不禁瞠目，蓦然想起那一次的混乱，只觉头皮发麻，为了那十两银子，那陈大人可是足足跪了一晚上的搓衣板，虽是皓月当空，却也是寒风呼啸，总归不是赏月的好时机啊，记起第二天陈慎那冻得鼻青眼黑的样子，也不禁身上一阵寒意。
　　“是，是安儿放的，只是陈大人面皮薄，也不知会一声，要不然安儿定然会为他解释的。”小家伙摇晃着她的袖子，似有所觉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诺诺道：“只是安儿知道也是第二天的事了，想着解释也是难以挽回寒夜熬跪的苦了，只偷偷跟陈大人道歉的。”
　　小家伙说着他的秘辛，千依两眼都直了，只知道陈慎被陈夫人赶出了闺房，厚实地跪了一夜的房门，起因就是为了十两银子，要说陈慎的俸禄那是有规制的，突然冒出了十两银子，陈夫人醋劲大发，以为他暗藏私房钱外头会小妾，是以……
　　“那陈大人怎么说？”千依问。
　　“陈大人还夸奖了安儿好一番，说安儿是出众的奇才。”小家伙颇为自得。
　　
　　小家伙一指她手中的书，又道：“陈大人真是好人，知道安儿是为了要那本书才放的十两银子，只道以后若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的，直接言语一声，银子是万万不敢收的。”小家伙说着学着陈慎的样子笑得眉开眼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觉着龇牙咧嘴。
　　重重的一拍她手掌里的小册子，阿宝郑重的一点头：“母后，父皇年少方刚，血气充盈，虽然心中只有母后一个人，但少不得让别人钻了空子去，太傅也说了，这是好书，让母后且钻研一下，自有一番见解在其中。”
　　千依巴巴地望着小家伙，现在才知道那个老头儿除了我有一颗万年常青树之外，竟还精于此道，僵了僵脸色，巴巴问道：“太傅没有教你看吧……”
　　阿宝摇摇头：“太傅说待安儿识完了字，自然可以看了，现在识字不全，看了也是白看。”
　　千依只觉心头一松，扯动僵硬的嘴角笑道：“太傅说得对！”把书往阡陌手中一放，再也没敢给小家伙瞅一眼。
　　见她收下了书，阿宝自是十分欢喜，拍掌笑道：“太傅说了，只要安儿如实说，母后一定会收下好好用心琢磨的，怎么着也不会让那些人钻了空子。”
　　此时正好一群鸟群飞过，灰色的翅膀下带起一片乌云，千依脚下颤了颤，拂去被风吹乱的发丝，龇牙笑道：“太傅果然有见地啊！”
　　
　　“娘娘，还去吗？”身后阡陌上来，轻声问道。
　　千依这才想起，本打算去琅嬛宫瞧瞧的，只是想到那些美人儿是要给云靖的，不免额头跳动，好一番龇牙咧嘴，这才大袖一挥，率先而去。
　　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劲，原来是小家伙扯着她的袖子神情愉悦之极，晃荡着小手笑得眉开眼笑。
　　千依忙止住了脚步，瞪他一眼，小家伙才犹犹豫豫地随着太监去找太傅老大人去了，临走还眼神示意在宫女手中的那本黄色书籍。
　　千依在风中吹了一阵，早已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才挥挥手，往琅嬛宫大步而去。
　　琅嬛宫离着甘宁宫倒也不远，从御花园中穿园而过，再绕过几经亭台水榭，远远就看到琅嬛宫的朱红色宫门。
　　急行几步匆匆过去，刚要进门便听一声呵斥，“这是哪位秀女？怎么擅自跑动，这里可是皇宫还以为是自家府里头呢，讲不讲规矩了！”还未见人，呼斥声已经从身后遥遥传了过来。
　　千依讶异转头，只见一个灰色身影由远及近，片刻就急急跑到她面前，喘息得厉害，却还不忘教训道：“说，你是哪府的小姐？大家都在里头听嬷嬷讲规矩呢，怎么就你跑出来了？看样子，还是刚回来的样子，私自出去可是重罪！”
　　
　　见千依愣着不动，那太监顿时挑起细眼，食指尖尖指着她身后的阡陌道：“你家小姐不懂你也不懂吗！宫里头是什么地方？是能随便走动的吗！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你家府上是达官贵人，本公公也不怕，那宫里宫外就是两重天，来到了这个地方，谁也管不了咱们，想要飞出这个地方……”
　　那公公一指远处飞檐龙腾的宫殿，眯眼冷道：“别说出一点错了，就是十全十美的美人也不一定能进得去。”说着哼一声，仰着头尖着嗓子问道：“说，你们是哪府的？”
　　那公公面皮白嫩，尖锐着嗓子，脑门上的太监帽都近乎压到了他的眼睑，加之身材细小的缘故，像极了一颗黄嫩嫩的小豆芽顶着颗葱脑袋。
　　千依扯了扯嘴角，咧咧嘴一笑，那公公本是六分的不满登时上升成了十分，叱道：“不懂规矩！”
　　千依忍住了笑，便把脸一正，点头道：“公公教训的是！是我们逾越了规矩，公公恕罪，还望公公大人大量，饶了我们一次，下次再也不敢了。”顺手便取下了手上的一个镯子递了过去。
　　身后阡陌嘴角抽了抽，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手麻利的一缩，那只珠圆玉润的镯子便落入了袖中，那公公咳嗽一声，脑门一转，四顾见没人，方压低声音道：“看在你们是初犯的份上，本公公便不予你们为难了，好在这大门是本公公看管的，趁着没人你们赶紧回去，要晚了少不得嬷嬷一阵教训。”说着悄悄打开了虚掩的大门，挥挥手赶苍蝇似地把她们俩赶了进去，搓搓双手，随即火急火燎跑到一处的角屋里头也不知干嘛去了。
　　千依心疼地看着那离去的背影，那镯子可是云靖上次在柳家镇的时候送她的，镯子虽不值钱，可要知道，想要让他陪着逛闹市，怕是奢念了。
　　“娘娘，一会奴婢去帮娘娘要回来。”阡陌在身后瞪眼，小声道。
　　千依摇摇头，“算了。”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只要人在，她不需要留恋这些，肉痛道：“算是赏他领我们进门的见面礼吧，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混进去呢。”说着，便一脚踏入了琅嬛宫。
　　




7

7、花枝招展 ... 
 
 
　　疾步行去，只闻前头丝竹声声、鑫钟悦耳，近走几步，只觉五彩翻飞，甚是妖娆。
　　琴音幽幽，如绕梁尔，闻琴识人，自然是对弹琴的女子更是好奇，只因实在是人多，人头攒动的上百人围成的里三层外三层，哪里能看到里头何许景况。
　　稍走上几步，难免跟人发生了摩擦，“这位姐姐是？”发现身后有人，便有女子回头，见她正抬头张望，抿唇笑道：“姐姐也是仰慕穆姐姐的风采吧，翩翩佳人就连我们女子都想近睹之，更何况是男子了。”说着看她一眼，续道：“一会嬷嬷就过来了，我们且保持仪容稍待，稍会还怕看不到穆姐姐的琴技么。”
　　千依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女子，二八芳华，轻粉淡妆，袅娜蹁跹，若说不是佳人那自是昧着良心了。
　　“姐姐休要这样看着我，只是副容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却听到佳人几许自嘲，“这副相貌于我又有何用，若是可以丢之弃之，我自当毫不怜惜。”
　　千依傻了片刻，一时没的说辞，倒是那女子随即反应了过来，换过脸色笑道：“姐姐别听妹妹胡诌，稍待嬷嬷就来了，姐姐备下了什么曲目，看姐姐一身轻松的过来，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千依这才明白，方才看到树荫下头摆布了不少文房四宝、琴筝曲谱，想来便是这么回事了，想了想，眨眨眼道：“保密。”
　　
　　对面佳人状似不解的娥眉轻抬，粉唇微扬，额间朱砂在她淡如春风的轻笑中更显嫣红，千依看的不禁一愣，惊鸿一瞥，若似惊艳，不禁瞠目。
　　“姐姐？”女子芊指在她面前晃动，千依回神，只听她说道：“姐姐不必如此，看姐姐的相貌，即使不若穆姐姐的美艳动人，却朱颜清秀，自有一番风采，又何必如此看妹妹呢。”
　　听她姐姐妹妹叫的如此自来熟，千依委婉笑笑，道“唤我千依便可。”
　　佳人显然也是爽快人，便直接道：“我叫花溪，想必姐姐也可以猜出来，我是花家的么女。”
　　花家——大乾四大世家之一，历经三朝兴衰而不倒，独有一女花溪，却就是她么……千依的思绪不由有些飘远，似乎大哥成亲的时候便远远见过花家的老侯爷，记不太清了，她也没花心思去记，犹记得那天，整个相府灯火通明的刺眼，红绸似染血一般夺目，铺染了整个府邸，而那一夜的庵堂中，她……合上了最后一眼……
　　沉默中，佳人也在打量她，月眉微蹙，似犹疑不定，终是问道：“听姐姐的名字，姐姐是傅相爷府上的小姐吗？”看了看她，又疑惑道：“只是傅家嫡出的小姐就一位，如今已经嫁入了司马将军府，指腹为婚，鹣鲽情深，让人羡慕不来，不知姐姐和相爷府上是何因缘？”
　　柳风舞动，千依轻轻扬起抹微笑，耳中回荡着那一句话：只是傅家嫡出的小姐就一位……如今已经嫁入了司马将军府……
　　
　　轻风微动，弗起千依的裙摆，也吹动了她的发丝，不免有些凌乱，阡陌上前，正要出声，千依淡淡摇摇头，自己理顺了衣饰，淡淡笑道：“恩，正是傅家的远方表亲，已是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正说着话，远处传来“踢踏”脚步声，围着的人流立马散开了些，肃容而立，远远望去，正是仪容整洁的侍选嬷嬷们来了，见到分立两旁的女子，淡淡点了个头，径直往中间去了。
　　千依透过分开的队伍，这才看清了花溪口中的穆姐姐，皓月柳眉微蹙，十指方抬，离弦而去，颦首一扫，足令百花花容失色，千依脑中只闪过四个字：闭月羞花。
　　“诸位都坐下吧。”前头站出个高瘦的嬷嬷，只淡淡的一句话便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各归座位，中间那位穆小姐自然在丫鬟的搀扶下也移到了一旁，千依站于人群中，倒也没人认出她来，冲阡陌眨了眨眼，便在靠后的位子落了座。
　　“诸位秀女昨天才进宫今日便要初选，实在是有些劳累，但诸位秀女也都是大家小姐，想来也不想为难嬷嬷们的，该办的我们还得照办，要按照朝廷的典范，只有经过了初选才能正式学习宫规容后挑选，若是按照规矩，每三年一次的选秀本是要比这个更严格的。”
　　
　　那嬷嬷说着便往甘宁宫的方向遥遥望去，肃容道：“只是陛下初登，后宫空虚，皇后娘娘便让奴婢们先着手办选秀，虽少了分隆重，却也实至名归，只要是出了琅嬛宫的门，在这宫里以后嬷嬷们看到了自然要称上一声娘娘。”说到这里，看了眼众人，淡淡道：“好了，规矩嬷嬷便不多说了，那便开始吧！”
　　中间的桌案上摆着一只签筒，筒中立着细细的竹板签，签上标有号数，统共一百名秀女，自然有一百根签。
　　嬷嬷话一说完，便有女子依次上前抽签……
　　“千依？”花溪拉扯着她的袖子，示意她上前去抽签。
　　千依一看，却见那签筒里头居然还剩有两只签，便有嬷嬷发话，“还有哪位秀女没有抽的？”见迟迟没有人上来，便冲一旁另外几位嬷嬷道：“许是身体不适未到吧，那就先开始吧。”两外几人同时点点头，自有宫女上前去撤那签筒。
　　“等等，嬷嬷请稍等，还有位姐姐没有抽签呢。”花溪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手指一指，方向正是千依。
　　千依愣怔，在嬷嬷的蹙眉不悦下，姗姗上前从剩下的两根签中取了一只，上头只有三字：二十八。
　　
　　所幸众人进宫不久，平时也都是各自的嬷嬷丫鬟伺候着，这第一次的正式见面，倒也没人去指认她，千依便大大方方的取了签就坐。
　　花溪探个头过来：“姐姐是二十八号，是个吉祥的数字。”说着指指自己的签道：“我比姐姐先一步。”千依看了眼，正是十五号。
　　千依笑笑：“这要轮到九十九号得等多久啊，当真折磨人。”
　　“那可不是，不过姐姐自然不会被排到那么后的。”花溪掩嘴轻笑，见到千依疑惑的表情，便低声解释道：“姐姐是傅相爷府上的小姐，即使进了宫，人家也是懂得看脸色的，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姐姐既然跟丞相府搭了边，哪会给姐姐排到那么后去。”
　　说着手指轻轻一指中间搭起的雀台，果然看见个女子甚是倨傲地轻身上台，千依待要细瞧瞧这第一个上台的究竟是何方神圣，那女子头一转，那目光便直直望向了她，一身红衣紧身，身材修长，那张脸要说不熟悉……还真难……
　　那雀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荣帼公主司马蓉！
　　
　　司马蓉挑衅的眼光，清高孤傲甚是逼人，只淡淡一瞥便转过目光，自有宫女奉上一应所需之物，只是再看那物，便引起一阵喧哗，众人面面相觑中，唯有司马蓉依旧仰着头不置一词。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嬷嬷登时喝斥了一声，才压下了满场的惊呼，还未等人细看，一声“呼哨”穿过，堪堪经过众人头顶。
　　“啊……”一声惊呼起传遍全场，瞬时带起无数惊呼，腾的站起不少人，能坐得住倒还有几个，只是看那面色，不是红里透白，就是白中范青，着实不怎么好看。
　　遥望百米外，一株绿色植株在风中瑟瑟颤抖，细嫩的树干中，三只红色箭尾的羽箭迎风招展，鲜艳红色的箭头尤其显眼，一溜排开，箭如人支支高昂。
　　“荣帼公主好箭法，传闻果然不假，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便有嬷嬷干干赞道。
　　底下虽窃窃私语，却也没人上前去说什么，司马蓉只淡淡哼了声，一个利索的转身下台而去，临走时幽幽一瞥千依，端的挑衅。
　　千依一个头两个大，此时却也无话可说，只得静静等着，招手让阡陌靠近了些，才问道：“荣帼公主也是选秀的秀女？”
　　阡陌点头，“娘娘忘了？所有世家小姐都被列入了入选的范围，荣帼公主适当芳龄，自然便也是秀女了。”
　　
　　经她提醒，千依倒是想起来了，司马蓉今年可不正是十八了么，虽显大了却也仍在选秀的人选之中，想起云靖那一声“蓉儿。”不禁汗毛直竖，索性不再看众人，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往袖子中一掏，薄薄的一本，随手翻阅了起来。
　　冷不防一个声音插入，“是穆姐姐。”
　　千依看得投入，闻言不禁抬头，只一眼便愣怔住，若说莫愁，此女只需一眼便能让人愁半天，美人儿只柳眉低低一蹙，便让人升起无数纠结，女子便是如此，奈何男子乎？
　　可见小家伙实在是有先见之明的，脑中回荡着方才看到的一行小楷：若有女子毗邻且貌美，且提十二分心尚闲少……千依震了震精神，集中了注意力往场中看去。
　　只见美人儿身弱蒲柳似要随风而去，只轻轻一扫，便缴起场下无数私语，芊指一抬，十指翩翩，一曲红颜乱随风谱就，只道是风华无度此一人，风采翻飞舍她其谁！
　　“穆小姐琴艺非凡，好！”便听嬷嬷的一声赞，美人儿便柔柔点点头下场，姿容不再，徒留撩人的遐想……
　　
　　“噗呲，”一声低笑。
　　千依从遐想中回过味来，低头一看，手中哪还有半点驭夫宝典的影子，那黄色的书影早已从她手中转移到了花溪的手中，听她刚才的笑声，显然是看到了兴致处。
　　“姐姐从哪里得来的好书？”花溪抽空看她一眼，又急急低头。
　　千依讪讪，只道：“无意中捡到的。”要说这个理由能说服人，连她自己也是不信的，却不妨碍人家继续看书，没空去管她的借口。
　　“小姐，立马便到你了。”花溪的小丫头催促，这才让她不舍的把书送了回来，千依赶紧收好了，一把揣进袖子再也不敢拿出来观摩。
　　“姐姐不要那么小气，一会再借给妹妹看看。”花溪眼见她麻利的收起，掩嘴戏谑。
　　千依无法，望一眼天道：“小孩子家家是不适合看这东西的。”
　　“也没见姐姐比花溪大多少啊，怎么姐姐能看妹妹就不能看了？”对于她如此大的求知欲，千依虽想满足她，却也不是在这个时候，何况若是让人传出去了，颜面何存是个问题，云靖那里怕是少不得一顿嘲笑了，只得紧紧揣着袖子再不敢松开。
　　




8

8、有凤来仪 ... 
 
 
　　只见花溪上前，宫女摆上了一应笔墨纸砚，显然是要挥毫泼墨了，笔走龙蛇一番，雪白的宣纸上便留下了几个黑漆漆的字体，潇洒的一甩手，狼毫笔瞬时被她甩到了一边，千依看不见里头书写的内容，只见那宫女收走了花溪的作品呈给了旁边的几位嬷嬷，便是一阵的沉默，私语声声中，花溪嫣然一笑，轻巧下台。
　　一径往千依处而来，脚步甚是轻快，脸色嫣然，可见方才之作是为平生佳作，再次去看那几位嬷嬷，不知在低声叨咕什么，只是盯着那副字体一番咬耳朵，不知是好到了何等程度？
　　千依不免赞道：“花溪好字！”
　　好字才说出口，便看到跟着花溪的小丫头一番挑眉瞥眼，不知是在表述什么，只是看样子颇是苦恼。
　　“姐姐想知道我写了什么吗？”花溪颇是自来熟，不等千依问，便俯过身来挤眉弄眼。
　　千依愣愣点点头，花溪媚眼一眨，甚是调皮，“若是我说了，姐姐可得借我那本。”说着指指她拽得紧紧的袖口，语意非常明显。
　　千依踌躇了下，仍是摇摇头道：“那还是不要知道了。”
　　花溪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拒绝，自然一愣，却也不甘就此罢休，续道：“姐姐且听了，若是觉得好呢就给妹妹再瞧瞧，若是觉得不好花溪自然不会为难姐姐。”语气甚是诚恳。
　　
　　千依很想拒绝她，可见她跃跃欲试的甚是踊跃，便也不好打击人家的自觉性，便点点头道：“你且说来听听，给不给还得另说的。”
　　话才说完，只见花溪身后的小丫头一翻白眼，连叹息声都免了，直接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正在诧异的当口，花溪探过身来，不怀好意的往她怀里一阵探索，千依被她笑得有些毛骨悚然，紧了紧手上的东西，且淡定道：“你说吧。”
　　花溪笑得歪起了嘴巴，一扭头靠在她耳边轻道：“姐姐，其实我那副纸上只有三个字。”在千依好奇的眼神中，花溪娇俏一眨眼，以更低的嗓音道：“我有疾。”
　　“你有疾？”千依顺着她的话重复，待说完才反应过来，抬首一见花溪身后那小丫头，正一脸无奈的瞅着她们，一翻白眼，直接仰天而视。
　　后宫之中本有规定，女子有病自然是不能伺候帝王的，只是这“有病”的定义即广泛也具体，但花溪此时这三个字代表的含义只有一个，她不愿入宫！
　　“姐姐，我的回答可好？”掩嘴笑看着千依，眼神在她怀里一阵摸索，笑道：“姐姐是否可以把它借给我看看了？”
　　见她天真好奇的样子，千依实在是不忍泼她冷水，踌躇了下，冲她道：“有病没病可不是你说了算，这得女官来检验的，欺君之罪虽不至于灭你全家，牢狱之灾怕是少不了你的。”
　　
　　“姐姐舍得？”花溪眨着小兔般的眼睛，极为纯良，让千依不得不自我怀疑了一番，只得摇头道：“我不是女官，做不了那活，你还是另谋出路吧。”
　　见千依一本正经，花溪东张西望一番，轻笑道：“姐姐，你真不像是傅家的小姐，姐姐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千依脸色没什么变化，小丫头再道：“丞相府的傅姐姐花溪见过，端庄雍容，贵气大方且才貌兼备，是整个京都都出名的才女。”
　　千依细细瞧着这丫头，不过也就十四五的样子，又是么女，只听说花家有一颗掌上明珠，与之前头几位兄姐岁数相差极大，真是比明珠还要珍宝，只是花家世代不与世家联姻，宫里也只有云靖的父亲那辈出过一个嫔妃，花溪不趋之若鹜的想法想来便是花家一向的秉承了。
　　千依本以为她要把她们俩做一番比较，正听着呢，小丫头一句话来了个总结，“可我更喜欢姐姐你！你有她没有的东西……”
　　千依一翻眼皮，这丫头怎么时刻记挂着那东西呢，忙又缩了缩袖口，略带防备的看着她。
　　“姐姐，你就让我探索探索？”
　　探索个啥？千依真想拍她的脑门，只是当众人太多，再来也不好失了颜面失了身份，遂压低声音咳嗽一声，正容道：“那东西你不能看，小孩子家家的要多学学女工女容方为正道。”
　　
　　话未完，那丫头便拿愣愣的眼瞅着她，直瞅至千依心里毛毛的，这才摇头纳闷道：“看姐姐的样子也不比我大多少，如何就能看了？”说着，在她脸上一阵探索，不可置信道：“姐姐生的真是好，如此大岁数竟然看不出来。”
　　这丫头，你们家就这么夸人么？千依忍着跳动的眼皮，正容道：“比你大一岁那也是大，即使一个月也是长者。”
　　没想到小丫头一口笑了出来，待笑出了声才发觉场合不对忙掩了口，还好台上正有人在热情如火的扭着身姿大袖挥舞，在丝竹声声中倒也没人注意她们，小丫头眼睛一阵眨巴，低着头压低声音轻道：“姐姐不知道选美是有规定的么，只有芳龄在十三至十八的方可入选，姐姐就算年龄再大，也不会超过十八，花溪方才也只是逗姐姐的”看着千依无奈的眼神，抿唇笑道：“何况，看姐姐的样子也就二八芳华的样子，哪里能大到哪里去。”
　　待花溪说完，身后阡陌在她耳边轻语：“娘娘，确有这个宫规的。”
　　“如何？”小丫头见她们低语完，扬眉道：“姐姐是否可以把它给我瞧瞧了？”绕来绕去，目的还是回归了原点，花溪挤眉弄眼，就是不离她的袖口，只差没伸手过来掏了。
　　
　　几番犹豫几番踌躇，在花溪殷切的注视下，千依几近松口，忽闻台上叫唤，“二十八号，是哪位秀女？”
　　见喊到自己，在花溪郁郁的眼神中，千依不慌不忙的起身，阡陌帮她理顺了微皱的衣饰，千依淡然向台上走去。
　　考核的嬷嬷一共有四位，只坐成一排，此时见她上来，唯有中间那位看起来年纪略大的眉头微皱。
　　千依走上前，先在几人面前伏了个身，便淡淡报道：“傅千惜见过诸位嬷嬷。”
　　“是丞相府的千惜小姐？”当中便有位嬷嬷出声询问，只是中间那位嬷嬷始终皱着眉头，拿眼瞅着千依不发一词。
　　“回嬷嬷，是的。”
　　那嬷嬷便点点头，傅家小姐极多，光是千依见过的便不止十几位，更不谈无缘得见的。
　　千依略一伏身，正要上高台，“等等，”正是中间那位自她上来便始皱着眉头的嬷嬷。
　　千依闻言停下了脚步，那嬷嬷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忽的站了起来，在她面前好一番打量，似是越看越不对劲，眉间已形成了一个八字，一转身，再也不看千依一眼，径直朝人群走去，直到在司马蓉的面前才站定，皱眉问道：“你这丫头，方才可是说她是病假中两位秀女中的一个？可据我说知，两位秀女都是染病有恙在身，女官也前去验过了早上才给我的批复，怎么如此快便好了？”话是冲着司马蓉身旁的宫女问的，显然是刚才千依去抽签时在嬷嬷耳边低语的丫头。
　　
　　面对质问，那宫女的脸色白了白，诺诺瞧着司马蓉，司马蓉一瞪眼一撇头，正好看到千依无辜的眼神，不禁一阵气闷，直直的目光便瞪着千依，咬牙道：“她就是傅家的小姐，你们便让她上去试试又如何？她若能服众我便服她，若是不行，哼，就别攀着陛下不放，陛下一国之尊又岂是一般二般人可以肖想的！”说着，扫视众人一圈，狠狠一跺玉足，“我司马蓉在此发誓，她若不是傅家的小姐，便让我五雷轰顶！”
　　那嬷嬷愣怔，不过显然有经验了，换过身旁的宫女便问道：“病假的两位秀女中可有傅家的小姐？”
　　“启禀嬷嬷，其中有一位正是傅家的小姐傅千惜。”宫女低声禀报。
　　那嬷嬷这才点点头，再看一眼千依，眉头略微舒展了些，“上去吧。”
　　走上高台，四周早备好了一应用具，千依四下一扫，便在笔墨上停了下来，阡陌极是乖巧，只一眼便上前挽袖研磨。
　　“娘娘……”阡陌呐呐的声音欲言又止。
　　“写一幅字又何妨？”千依淡淡浅笑，略静了下心思便睁开眼睛，执笔而立，扫视一眼台下众人，白笔沾墨，落于纸上。
　　只稍一会，便停笔而立，轻轻一个点头，阡陌待笔墨稍干，细致收了起来交于一旁的宫女，微点个头便扶着千依下了高台，再也没有看众人一眼。
　　
　　“姐姐写了什么？”千依方一下台，花溪便探头探脑地凑过来询问。
　　“写了几个字，”千依伸出四根手指头扬了扬，但见她好奇的探索眼光，眨眼笑道：“字和书只能选一样，不可兼得。”
　　“姐姐小气！”花溪抱怨，但见千依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只得退而求其次，犹豫了好半晌才为难道：“那姐姐还是告诉我你写了什么吧？怎么嬷嬷们的表情好奇怪。”
　　也无怪于花溪好奇，只见千依写字的那张纸此刻正方方正正地摊在桌上，几个嬷嬷却面面相觑表情复杂之极，尤其是中间主事的嬷嬷眉头皱得更是不打一处来，风韵尤存的姿容生生给去了好几分，不由得人不好奇。
　　“没什么，就四个字。”千依伸出四根手指道：“有凤来仪。”
　　“姐姐？”花溪细长的手指在她眼前一阵晃动，千依忙拉了下来。
　　小丫头望着她的目光闪烁不定，脸庞一阵抽搐终化为一声叹息，“难道姐姐不知只有宫中的妃嫔才适合用这四个字？”
　　“若我是呢？”千依笑笑，极为坦荡。
　　小丫头瞅她一眼，忽的一笑：“姐姐若是，那便顺了花溪心中所愿吧，花溪铭感五内。”
　　
　　“难道偌大一个花家还无办法？何须外人插手？”千依眨眨眼。
　　“内政——花家不好干涉。”花溪笑得无奈，眼皮一翻，苦巴着脸，“爷爷真是没用，直说依我、依我，真到头了却从哪里依我，还不是要送我进火坑、踩冰山！”
　　她如此说得苦兮兮，旁边的丫头听得直翻白眼，适时阻止她道：“小姐，这话你敢在侯爷面前说么？”
　　花溪一瞪眼，“爷爷最是疼我，哪里舍得我住进这深深宫墙，若非实在无法，怎舍得我……”在身旁丫头的白眼中，花溪终是把那些愤懑话给憋了回去，只是郁闷一发出口难以收回，便只能苦闷的瞅着千依。
　　千依被她瞅得心头戚戚，还得摇头道：“看我也是没用的。”说着悄悄一指东面的方向，暗示道：“只有她能做主。”
　　听见她如此说，小丫头一阵丧气，暗自垂怜了一番，看她一眼叹道：“即使你是妃嫔又如何，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做主，何况——姐姐你还不是。”说着，便再也不看她，暗自神伤去了。
　　




9

9、少加一味 ... 
 
 
　　高台上，彩衣翩飞，丝竹悦耳；高台下，各怀鬼胎，心思各异；外围处，花溪一脸不舍。
　　“姐姐，真的不能给妹妹再观摩一番？”她这神伤来得快，去得也极快，对于眼中的猎物充满了恋恋不舍，此时莺歌燕舞已到了尾声，花溪还在做着最后的争取，只是这争取终归怕是要以失败告终了。
　　千依抬抬眼皮，做出了最后的说辞，缓缓摇头道：“这是已婚妇人才能观摩的东西。”说着，一抬眼，正好对上了花溪求知欲甚浓的眼，微笑道：“显然，你还不是，所以……”千依再次一摇头，吐出四个字：“你不能看。”
　　花溪正要反驳，忽听得台上一切声音都停了下来，便立马住了嘴，只是不时用她那委屈的眼瞅着千依，欲说还休，分外凄凄，看的千依心头戚戚。
　　观美人，闻美乐，赏美景，少不得令人心旷神怡，千依充分感受了一回这种享乐，心头也不禁要赞叹，帝王乐，果然非一般人所能及也，只是再一联想到那个即将要享受的人，不免笑得有些龇牙咧嘴。
　　“娘娘。”阡陌的声音在她耳边唤道：“是不是该回去了，再过一个时辰陛下便要去甘宁宫。”
　　经她一提醒，千依才想起，此时天色已不早了，朝周围扫了一圈，夜长日短的天，已稍暗了下来，不少宫人已经开始在布置宫灯了。
　　
　　前头传来窃窃私欲声，不稍时便有人群走动，也不知那嬷嬷总结了什么，不过显见是散场了，千依乐的起身。
　　阡陌上来替她抚顺了衣饰，两人抬脚便要走，冷不防身后窜出个人来，定睛一看，红衣束身、英姿毕现的正是司马蓉。
　　“你……”司马蓉拦住了她却你了个半天没你出个所以来。
　　“放肆。”千依淡淡一声，盯着她指着自己的手指头淡淡一瞥，只见司马蓉吃惊的脸，透过她便看到了后面不少探索的目光，冲阡陌微一点头，便绕过她往前走去。
　　司马蓉只觉耳边闪过她的裙摆，几句轻淡淡的话语便飘入自己耳中，“司马将军府就出这么不懂规矩的么”……
　　一阵凉风吹过，司马蓉浑身颤搐了下，只觉浑身冰凉，冻的脸色发白，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回到甘宁宫的时候，云靖已在里头等他，宫灯高照中，他皱着眉头不知在思虑什么，听见脚步声，只眉梢动了动，“回来了。”
　　“恩。”千依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案上摆着奏折，显然是朝政烦心，见扬佘摇了摇头，便含笑点点头让他下去。
　　不稍一会，扬佘便带人一一将晚膳摆上，听闻脚步繁杂，云靖皱眉，正欲发作，忽见千依正在桌前摆弄，回头冲他笑道，“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先过来用膳吧。”
　　云靖再扫一眼案上的奏折，眼角动了动，手指敲着案面沉吟片刻，这才起身从高案上下来，自有一旁的宫人为他布菜，见千依吃的极为香甜，便也就着面前的饭菜动了些。
　　千依看他一眼，挥挥手让宫人退下，舀了碗汤给他，交代道：“这是太医交代的，不想喝也得喝。”
　　云靖只看了一眼便转过了目光，那汤黑糊糊的，也不知放了什么食材，有细细药香散发，眉间一动，便一口饮了下去，入口才觉苦的厉害，比之平常的药还要苦上三分，不觉皱了眉头。
　　“如何？”千依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苦。”那味道入喉，凡药虽苦吃下肚去便也没事了，但咽下去才知道，舌上麻麻的，痒痒的，加之苦涩之味余留，真是五味复杂，云靖眉头愈蹙愈紧，“这是什么方子？”
　　“安神汤。”千依答道，但见他一张脸有些扭曲，忙递上一旁的汤碗，追问道：“真的很苦？”
　　云靖抿着唇角，看她一眼，“这是哪个太医开的方子？”
　　
　　“安太医。”千依答。
　　云靖不禁低头再瞧了眼那残留在碗底的黑糊糊药汁，浓眉蹙起。
　　“安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千依撇头看他，咧嘴笑了笑，续道：“所以，良药苦口。”
　　云靖蹙眉半晌，问道：“你前几天去太医院了？”
　　千依点头，坦白道：“安太医医术高明，我便跟他学习了一番，认了几味药。”说着，一指他喝药的碗道：“就是其中那几味，只是……”说着，便有些心虚，“只是……匆忙之间，少加了一味药。”
　　云靖眼皮动了动，抬眼而视，叹口气道：“少加了甘草。”
　　千依点点头，怕他误会，遂解释道：“也不怪安太医。”觑视眼云靖，小声道：“只是走得匆忙，忘了跟宫人交代了。”见他仍是不动不静的样子，千依随手从袖口中取出个东西，搁在了云靖面前，“就是为了这个，匆忙间便忘了，唔……这是你儿子交给我的。”
　　泛黄显得皱巴巴的小册子，封皮极为粗糙不堪，两相一对比，上头那四个红光闪闪的大字便尤为触目惊心了，正是：驭夫宝典。
　　
　　云靖眼神一阵浓缩，片刻方从那四个字中解脱出来，抬眼微眯，略微思索了下才道：“陈慎家的？”
　　原来他知道，千依转念一想，突兀的脑中便出现他养伤那阵小家伙和他之间的嘀嘀咕咕，蓦地一阵无语。
　　云靖手指一动，取过了那本静静安置着却怎么也无法让人不触心的黄色小书，只翻开淡淡一扫便再次合上，淡声道：“写的还有几分道理，只是过于浅白了，看看倒也无妨。”
　　千依翻翻眼皮，眼看他怡然自得的样子，这才启口问道：“朝上有事吗？难得见你这么烦心。”
　　千依方提起，云靖怡然的脸色便敛了几分，清清淡淡的，千依却看到了他眼底黑色的浓重，云靖略微一沉吟，开口道：“世家盘根错节，朋党营私，隐有与朝廷对抗之势。”顿了顿，语气下沉道：“后患无穷。”
　　淡淡的几个字，千依心头蓦然下沉，只微微细想，便知道他这是要削落家族势力了，大乾王朝，毫无疑问，四大世家首当其冲，傅、龙、赵、花四家中，唯花家参与朝政最少自成一股外，另外三家之间历经三朝，之间早已是盘根错节，是一个解不开的结，俱以傅家马首是瞻……
　　
　　手扶着桌面，千依缓缓坐了下来，盯着饭菜默默出神。
　　六年前，世间传闻，傅家小姐和傅家的一个小厮私奔了……
　　恍惚间，肩上一重，衣衫被披上了身，云靖蹙着眉，“还念着他们？”
　　千依想笑，咧咧嘴却有些苦涩，咽下了口中无端升起的些许惆怅，点点头，“难免思起，家是根，亲是本，无根无本便成浮萍了。”
　　云靖蹙眉，看着她不语，良久才吐出一句，“你的家在这里。”
　　千依张了张口，正欲说上几句感慨的话，忽闻殿外稚嫩童音，眨眼的功夫已进了门，身后一群小太监急急追着，神色慌张。
　　“母后。”小家伙已一把扑了过来，千依忙张开双手，正好接住了小家伙兴高采烈的身影，惹得他咯咯直笑。
　　自进了门，小太监们便恭恭敬敬地分立两旁，只是那神色，怎么看怎么不安，惴惴的眼神闪烁，身子都有些发抖。
　　千依正纳闷着，小家伙一蹭一蹭地已爬上了一旁的椅子，正翻看着那本闪着红光的“驭夫宝典。”千依眼皮一跳，正要去抢过来，却见他自动放下了书，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父皇，安儿以后会有很多皇弟皇妹吗？”
　　
　　这话问的突兀，问的直接，显然……面对面的两人都有些发愣，还是云靖反应得快，于是问道：“安儿怎么这么问？”
　　小家伙的神情有些落寞，抬起小手甚是惆怅的一指琅嬛宫的方向道：“等父皇有了无数的妃嫔，安儿自然便有了无数的弟妹了。”说着，缓缓放下手指，叹了口气道：“有兄弟姐妹自然好，只是，人数太多了怕也不是好事，过犹不及，就好比一群母鸡围着一只公鸡转，只能斗得两败俱伤，就算傲立枝头剩下的那只也要掉一地鸡毛了，何苦来哉。”
　　千依委实好奇他这番话是从哪里听来的？问清原委才知道，原来，小家伙身边来了个侍读，便是老头儿王寿的孙子王勤，素有神童之称，只是神童再神也是个娃，两人一言不合背着老太傅打了起来，所谓不打不相识，越打来来劲，两人正打得风风火火、昏天暗地时，老太傅老不见人，瞪着一双牛眼便寻了过来，一见两人在打架，不由怒上心头，把两人拉了过去就是一顿喝斥。
　　小家伙还未见过老头儿如此怒火，不由有些胆怯，正犹豫着是不是认个错，那王勤便嚷了起来，把个老太傅气的根根胡子都翘了起来。
　　
　　且听他说了什么，那小娃儿也是个一头撞南墙的主，不触虎威不回头，质问道：“爷爷，平时我跟人打了架，你只问打没打赢，还从未骂过我？怎地如今换了个人，你便骂得我狗血淋头似还不够，爷爷亏不亏心？”
　　老头儿气得差点没蹦起来，赤红着脸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好在那孩子看老人家脸色红得不太对劲，那根弦终于扳回来了些，郁郁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以后不打便是，反正我也打不过他，省的白费了力气，还吃力不讨好，不值不值。”
　　敢把老头儿招惹成这番，自然也是个人才，小家伙这点眼力界儿还是有的，趁着老头儿不注意，欲用一只被捆得五花大绑的蛐蛐儿去结交一番，不料换来一个白眼，眼见王勤从衣衫里头掏出一只做工精巧的小笼子，里头一头蟋蟀正拿着大头瞪着他。
　　“送你了。”王勤小家伙倒也爽快，一把提了那只被五花大绑的物什揣进了衣兜，那做工精巧装着蟋蟀的小笼子作为交换物，自然便宜了阿宝小家伙，他眨眨眼压低声音道：“咱两要同心，方能断金。”
　　两人重重一点头，一番情意自此结下。
　　
　　作为虚长一岁的王勤，自然要有一番表示，便把自己认为后宫佳丽如同公鸡母鸡的论调说了一遍，小家伙引以为是，少不得要跟他的父皇母后说道说道了。
　　一番来龙去脉理清，千依只有拿眼瞪着云靖，选侍读必然是云靖同意的，一个已经够皮的了，再来一个更皮的，加在一起还不疯了。
　　云靖笑了笑，“安儿还小，不需要计较那么多。”挑挑眉脚道：“神童啊，自然有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这不一样的地方还真不一般。”千依无语道。
　　云靖笑笑，看着小家伙的目光带着宠溺，只道：“王家也是历经两朝的大家了，只是光靠王寿一个人还顶不起来，神童虽小，出身却不小，以后自有定论，知道吗？安儿。”
　　
　　




10

10、太傅王寿 ... 
 
 
　　“白首韶华，转眼即逝，红尘浮屠，万事成空……”
　　千依愣愣地瞅着“驭夫宝典”的最后几行小字，一阵恍惚，手中的书便从手中缓缓脱落，一下子掉落于地，风吹过，带起一阵书页翻动的“哗哗”声。
　　风停，书止，封面上，仍然是那四个红艳醒目的“驭夫宝典”……
　　“娘娘，起风了，进去吧。”阡陌出来，拾起地上的书，轻道。
　　千依恍惚的目光从“驭夫宝典”那四个字上缓缓扫过，感受着渐起的风声，伸出双手，风刮过便带起她浅色宽柔的袖口，更显得手腕的纤细。
　　“娘娘。”阡陌在身后催促。
　　千依放下了双手，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有些潮湿，顿觉一口凉气直透心头，蓦地让人清醒了几分，遂点点头，“进去吧。”便率先走了进去。
　　刚坐下，早有宫女端上热乎乎的茶盏，南叶茶入口极苦，却只需喝上三口，便自有一番清新的味道，而世人往往只喝一口便不再爱喝。
　　千依随性，常有喝凉下来的茶，那热茶便是云靖吩咐了下去的，他的特意嘱咐又有何人敢不从。
　　用茶盖撇了撇碗中铺展开的几片碧绿，千依问道：“阡陌，现在什么时辰了？过午时了吗？”
　　“回娘娘，还未到午时。”
　　
　　千依略一思忖，便搁下茶盏，抿抿唇笑道：“走，我们去承宇殿瞧瞧。”
　　两人往承宇殿而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有见到的自然伏身下跪，远远地偷看上一眼，说起来千依还真没有好好在宫里头走过，自然有不少人是不识得她的，只是冲着她身上那身绣着凤抬头的衣衫，便免不了要下跪行礼，自打大乾开朝以来，她便是穿上这衣衫的第一人。
　　来到承宇殿，问明了小太监太子今天授课的地方，便径直走了过去，还未进门口，便听一旁林子里小童稚嫩的嗓音似在争辩什么，千依不由停下了步子，隐在一旁侧头细瞧去，正是自家小家伙在说话，“我是太子又如何，娘亲曾说，不以武艺高而欺弱小，不以位高而凌孤寡”说着，看一眼王勤道：“功夫是用来锄强扶弱、惩恶扬善的，此乃大侠所为，你也算不上什么恶霸强盗，自然不会加于你身上。”
　　那厢王勤小家伙似乎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抚着胸口得意洋洋道：“我虚长你一岁却打不过你，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败了我神童的美名。”
　　屋中传来一声轻咳，两个小家伙立马捂住了嘴：“爷爷醒了，快走。”
　　灰溜溜的，便从树底下没了影，看着两人走进了大殿的门，千依才走了出来，冲着阡陌郁郁道：“云安云安，哪里安分了？王勤王勤，何曾勤奋了？这正好凑上了，凑到一块去了。”
　　阡陌在她身后，闻言笑道：“太子和王侍读俱都还小，有些许淘气也是正常。”
　　“不是些许，是相当了。”千依无奈道。
　　
　　两人说着，走进大殿，隔着一层珠帘隐隐有鼾声传出，想来是太傅还未醒，这倒是宫里的规矩，用膳时间是在午时，在这段时间是允许午休的，所以……太傅午休了，两个小家伙蹦跶了……
　　正要进去，冷不防从身前窜出个人影来，千依闪身已是不急，正好撞了个满怀，千依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只听“哎呦”一声，接着便窜出另一个身影，可不正是那皮猴子么。
　　“母后。”小皮猴有些诺诺。
　　怀中的另一个瞅瞅这个，瞧瞧那个，终究还是个神童，立马退开了三步，“太子侍读王勤，参见皇后。”说着便要下跪。
　　千依忙拦住了他，仔细瞅瞅，却没瞅出个所以然来，遂拍拍他的小脸，柔声问道：“你就是大学士王寿的孙子？”
　　“回娘娘，正是在下。”蓦地听闻他一声“在下。”千依翻翻眼皮，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古人诚不我欺，遂咳嗽一声，调教道：“这个在下，小儿称之不太，不太合适。”
　　那小家伙眼珠子转了转，“娘娘，神童也算小儿吗？”
　　千依纠正道：“自然也算小儿，要不然怎不叫神仙、神棍！”
　　“哦。”那孩子重重一点头，“原来如此。”
　　“咳、咳。”里头传来咳嗽声，那孩子嬉皮笑脸，亲自撑开了帘子，挤眉弄眼一番，“爷爷醒了。”
　　
　　“哼，你这混小子，又偷懒了，当初给你一个勤字便是想让你好好用功的，真是糟蹋了这么个好字啊，太子呢？”苍老的声音一番摇头叹息，就着王勤小家伙撑开的帘子背手而出，一抬头，登时看到了站于他面前的千依，眼神一愣一缩，便要下跪。
　　“太傅免礼。”千依早已搀了上去，老头儿确实已经老了，花白的胡子散乱的分散在下巴，额间颧骨畔的皱纹已如凹痕，棱起分明，已不复当年那个洒脱随意的翩翩公子哥，再也不是母亲每每口中提起的那个俊俏恣意的少年郎了。
　　“舅舅……”千依忍下心头些微的酸涩，低低唤上一声。
　　王寿显然一愣，对着她细细端详半晌，眼眶显见泛红，雾蒙蒙中忙转过了头，用袖子拂了拂，一点头应声，“是，没想到皇后娘娘还记得。”
　　“母亲……”千依顿了顿，扶着老太傅坐下，这才幽幽道：“时常提起舅舅的，说舅舅是个关不住的人，洒脱恣意，心高气阔，胸学宽博，是能为大事之人。”
　　听着她的讲述，老头儿一声叹息，无奈道：“穿了这一身官服还哪来的那些潇洒随意？”扫了眼自己的孙子，见小滑头眨着圆溜溜的大眼好奇万分，叹道：“老了啊，真是白驹过隙，一眨眼，你这孩子也这么大了啊。”
　　
　　想当初，他见到千依的时候想来还在襁褓之中，如今不免感叹沧海桑田，岁月磨人，老头儿只顾着感叹，自然没发现千依以及两个小家伙笑得扭曲的笑容。
　　“你这孩子长的可真像你母亲啊。”老头儿摇摇头，似忆当年，不免沉醉在其中。
　　几人静静等着，却见他没了下文，两皮孩子在一旁吃吃地笑，千依瞪了他们一眼，两人才安静了下来，半晌，老太傅回神，见三人俱都定定瞧着他，挥手道：“莫要看了，莫要看了，老了老了，一脸的皱纹没啥看头了。”
　　“呵呵。”千依眨了眨眼，干干笑道：“舅舅风采一如当如，风华如旧。”也不知道这个当年是何年，若是她尚在襁褓中便有记忆的话……显然老太傅在没太在意她明显奉承的说辞，咧了咧嘴，叹口气道：“你倒是不像你母亲是个冷性子，又冷又倔，撂了蹄子便绝不回头，哎。”好一番叹息后，便摇摇头自语道：“看来是我多虑拉，人老了不中用了，呵呵。”
　　老太傅头正晃着头，蓦地见千依轻福一礼，忙起身道：“娘娘快请起，老臣受不起。”
　　千依摇摇头，依旧福了下去：“这礼……舅舅受得起。”缓缓从手中掏出一样用丝布包裹的东西，轻巧解开，“只冲最后一页上的那几个小字，舅舅便受得起。”
　　
　　老太傅眼神缩了缩，缓缓自笑着摇摇头，略显欣慰：“儿若母，女若父，你既不像你母亲，便当不得那几个字了，也务须挂怀，本也是我随手写就，想着你若翻上一看，也可提些心，当以此为谨。”说着，有些缅怀道：“你母亲便是因为看不透这几个字枉送了性命，出家念佛又有何用，心涉红尘又岂是念几天佛可以解脱的，到头来，哎……”
　　老太傅逡巡着千依，似感叹似自责：“上次见你，你尚在襁褓之中，再次听闻，已是后宫之主，国母之身，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子，她只留下了你，那年，世人皆知的事……我知晓之时也已经晚了，那时自责已是无用，我曾着人打听却如石沉入海。”说着，看着千依道：“万幸啊万幸，你还是好好的。”老太傅说着说着，眼眶再次有些泛红。
　　千依听着也是酸涩，心中暖意升起，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人曾打听过她……
　　老太傅随意擦了擦眼角，脸色有些凄凉，提起往事道：“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却没想到，世人皆道她妒妇容不得人，只有我知道，她只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啊，我们王家的人都是随性的性子，也怪这性子，毁了她一生啊。”老太傅回忆着以往，脸色有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叹声道：“你……可曾怪你母亲？”
　　
　　千依缓缓摇头，摸着阿宝的头，有何可怪的？想来，那母亲一词叫出来是何感觉她都已经不知道了，唯记得，那个花团锦簇的夜，那个是她母亲的人瞪着不甘的眼长眠于世。
　　落寞之情在室中蔓延，与她身上鲜红凤袍有些格格不入，老太傅吸了吸鼻子，目光在她尊荣的凤袍上流连，低低叹息，“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只是身在这皇宫大内，不知是福是祸啊。”
　　老太傅说的忧心，千依笑着安抚，“是福自然好，是祸便扛过去。”
　　老太傅呆了呆，随即失笑，老脸上皱纹更见明显，“你这孩子，虽不似你母亲的冷性子，却也是倔性子，祸福与共，谁又能看得穿。”虽说如此，老太傅仍是问道：“选秀的事……如何了？”
　　“该如何便如何。”千依淡淡一笑，云淡风轻。
　　老太傅似想起什么，沉吟过后，叹息道：“不管如何，你始终是傅家嫡出的、光明正大的千金之躯，拣个好日子便回去看看吧。”迟疑了会，声音略带郑重，“皇后的身份纵然尊贵，若单只是这一层是远远不够的。”
　　千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轻轻一点头，“好。”
　　阔别六年，可还有人识得她？下意识的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只怕是一个手掌都嫌多……
　　




11

11、皇后省亲 ... 
 
 
　　辞别了老太傅，千依一路转回，刚踏进甘宁宫的室内便愣了愣，只见云靖正在批阅奏折，平时他一般是要至晚膳的时辰才会过来。
　　千依几步走上去，阡陌在她身后伏礼参拜：“叩见陛下。”
　　云靖只挥了挥手，一大群宫女太监便轻巧退下。
　　“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千依走上前去，桌案上摆着几本奏折，他轻抚着额头似有些疲惫。
　　“没什么事便早些过来了，听宫女说，你刚才去承宇殿了。”云靖没有抬头，朱砂笔在奏折上挥动，蹙眉沉思了会，只一带一勾，便已注定些许人的命数。
　　“恩。”千依托起袖口，执起磨便研了起来，几滴水一渗入残留的墨汁中，瞬间融为一体黑色，素手轻研，在碧玉盏中留下条条干干的痕泽。
　　“淮河发水了？”目光从他看着的奏折上扫过，研磨的手一顿，随即再次缓缓转动，只是那发声的语气，略带错愕。
　　云靖的眉头依旧蹙着，淮河大水，死伤不知几何？天灾人祸，人命只当如蝼蚁。
　　水利、河堤、河防一系列的问题，大乾初年，便是如此的危灾，难免带起人心浮动。
　　“淮河源于西北喀碴儿山，一路流经云都、疱泽、缅南，一路而下，又不知死伤几何了。”云靖说的蹙额，手中朱砂悬而未决，只短短一停留，红色一闪便滑落于纸，晕染开一片鲜红。
　　
　　云靖愣了愣，随手搁下笔，蹙眉不语。
　　见他闭目沉思，千依执起那染红了的奏折，显见是不能用了，索性磨已研好，便执笔抄录了起来，她的字迹芊秀颀长，不似云靖的冷峻凌厉，却有股幽谷隽永之感，便似一页扁舟，飘荡随风，即使千般风卷万般浪涌，看似纤弱依旧可免力支撑，那一勾一捺便要在出格之地堪堪停住，有惊无险。
　　字迹相差太过，少不得一会要让执笔官重新抄录一份。
　　“千依，你的笔力又见长了。”蓦然的出声，千依手下一顿，那一点便浓重了些，好在收手及时，虽美中不足倒也无伤大雅，笔尖触纸，静默中，便有细细沙沙声，“以前闲来无事，便写多了些。”回头一笑道：“好在你留了不少纸笔，倒是省了一大笔的开销。”
　　她说的是六年间的事，云靖挑挑眉，不置可否，依旧看着她写，片刻起身，负手在室中踱步。
　　千依写完，云靖已踱至了门口，高启的殿门，他负手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照射在他定然的身影上，隽永而颀长。
　　缓步上前，并肩于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一轮朝朝明日，徐徐暖阳照下，融和舒泰，良久才微觉刺目，闭了闭眼望向远处的琼楼高宇、飞檐廊角，千依轻道：“三月初八，钦天监卦算言：吉日，宜出门，阔别六年，我也该省亲归宁了。”
　　
　　千依明显发现了云靖矗立的身体僵了下，稍时才转过脸来对着她，灼灼双目似黑瞿石般深沉，盯着她半晌，再次转过头去，道：“傅家待你如此，又何必勉强自己。”顿了顿，柔声道：“就算是为了我，也不必如此。”
　　“浮萍之说，虽是牵强，但那里确实是我的根，回去看看也是常事，今非昔比，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了。”语气仍是淡淡的，远处，目光所及，既渺小又苍阔，那是宫外的天，千依收回目光，转身面对云靖，忽的想起了老太傅的话，嫣然笑道：“就算是为了皇后的宝座，少不得也得走这一趟。”
　　半晌云靖才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挑挑眉道：“后宫之事，还容不得他们插手，朕的皇后难道还需要他们同意？笑话！”
　　他的话略带负气，千依知道他这是心中有事，却也听得心中暖暖，抬首望着逐渐下落的暖阳，浅浅道：“阿靖，你若是我的夫，我便是你的妻，夫妻患难与共，本是再平常不过之事。”
　　云靖眼神动了动，伸出手替她捋顺了散乱的发丝，终换来一声叹息，“明天我便下旨，三月初八，皇后省亲，司礼监全权筹措，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的皇后是谁！”
　　千依璀然一笑，和他并立于台阶上，抬目远眺。
　　
　　距离三月初八本还有几天的日子，千依本没有打算多做铺张，但在云靖的一纸诏书下，整个司礼监这几天形同疯狂，一应采办、仪驾全部重新筹措，盖因是开朝第一任皇后首次省亲，难免要大肆铺张一回，时间紧迫，整个皇宫都似乎带动了起来，紧张而忙碌。但这也只是在皇宫各衙门中，甘宁宫却始终一如既往的清净。
　　除了晚点会有嬷嬷过来请示下礼仪外，千依依旧是一身轻松，要说这个皇后做的还真是轻松的，偌大的皇宫，从古至今，俱是女人争风吃醋的交汇地，如今么，如此大的地方，却只有一个女人，自然这风也刮不起来、醋也没得吃了。
　　案上散乱地摆着几页染了笔墨的纸，墨渍未干，用镇纸浅浅压住一角，清风从窗棱处吹进，吹干了墨迹，也吹散了千依素净整洁的姿容。
　　“娘娘。”阡陌上来，欲要帮她研磨。
　　千依淡淡挥手阻止，习惯了自己研磨不假手于他人，唯记得小时候，那个冷淡的女子，她称之为母亲的女子清冷的话语，“欲要写好字，先习研磨。”从此，研磨便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启禀皇后娘娘，司礼监着人来问，丞相府的老祖宗如今已年高八十，身体不便，丞相府请求，是否可以免去府门跪拜之礼，请娘娘示下。”
　　“准了。”千依执笔而立，蹙了蹙眉，略一思索便淡淡一挥手。
　　“是，奴婢这就传话下去。”上来的宫女一伏礼便再次下去。
　　“娘娘，按礼制，妃嫔省亲若非皇家贵戚，需举家府门跪迎，若是皇后娘娘，是需三跪三迎的。”阡陌提醒道。
　　千依只微微点了个头，没有开口，阡陌便乖巧地站于一旁。
　　顿饭功夫，千依便搁笔而立，便有宫女上前递上净手的洗盆，千依伸手在水中微荡了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副字上，不觉蹙眉良久，半晌自顾摇了摇头，待要去拿那副字，手方一触纸便隐隐渗上了水雾，这才发觉刚净过手了，不觉失笑。
　　“娘娘摇头做什么？”阡陌在一旁笑问，指着那副字道：“依奴婢看，这字也是极好的。”
　　千依瞅她一眼，揶揄道：“如何个好法？且说来听听”
　　阡陌被她一噎，滞了滞，巴巴笑道：“奴婢不通文墨，娘娘别和奴婢一般见识。”
　　“你这丫头！”千依笑看她一眼，目光再次转到了那副字上，淡淡道：“这字……终究是比不上她的，这几个字……”
　　
　　阡陌乖巧，倒也没问是谁，只道：“娘娘这字定然是好的，只是这字意却是有些悲了。”见千依面上始终淡淡的，便笑道：“陛下待娘娘的用心，整个甘宁宫谁人不知，娘娘该写一些喜庆的诗词。”
　　千依瞅瞅她，微微笑笑，随口念道：“白首韶华，转眼即逝，红尘浮屠，万事成空……”重复了几遍，却越觉索然无味，终究是没想透那个人为何念了一辈子仍是念不透……
　　“阡陌，你说忘穿秋水……值吗？”她这一句问得突兀，阡陌呆了呆，虽弄不清是什么意思，仍是答道：“娘娘是说那副字吗？”
　　没听见千依的回答，阡陌一抬眸，却发现千依有些出神，遂答道：“娘娘不用想那些，奴婢相信，就算是白头已现、秋水冰封，陛下对娘娘的情意也不会变的！”
　　千依本也是自言自语，想的是那个人……却听到阡陌提起云靖，不由好笑，往琅嬛宫的方向一掠，“那里住的可都是你口中那个陛下的莺莺燕燕唔。”
　　阡陌很想翻翻眼皮，尊卑有别，只得在心头暗暗翻翻，无奈道：“娘娘，那是您要替陛下做主的……”
　　
　　经她提起，千依顿时也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局势所迫，我便替你做主了。”换来云靖的一阵错愕，接着便是选秀的事风风火火展开，欲后悔已是不成，所幸她也不曾后悔，便点点头道：“是该做主了……再过些日子便要接见她们了吧。”
　　阡陌点点头，“嬷嬷已经来回过了，日子就定在三月末，只要娘娘懿旨一下去，便可定具体日子筹措起来了，只是司礼监正筹办着娘娘省亲的行程，这怕是要稍微耽搁下了。”
　　千依蹙蹙眉，“不用耽搁了，让他们紧凑些，大概就三月末吧。”
　　“是，奴婢这就传话下去。”
　　“还有，嬷嬷那边，提名的单子送过来了吗？”千依问道。
　　“回娘娘，还没有，奴婢这就去催催，想来也该送来了。”阡陌身旁另一个宫女应声。
　　也是，按礼制，千依身边光是三品的女官便有六人，宫中女官最高形同二千石的三品俸禄，只是阡陌最是贴近伺候她，形同于女官中掌舵。
　　“要按嬷嬷们的筛选，此时该还有六十六人，待娘娘定下日子再做应选。”说着，看她一眼道：“最后再由陛下亲自征选。”另有一人道。
　　千依淡淡点头，“此事你们用点心，别出了什么差错便是。”
　　“娘娘放心！”众人一致点头躬身。
　　“恩，都下去吧。”千依心头恹恹，便让她们都退了下去，欲要让阡陌也下去，不料小丫头一把坚定的不肯离开，只道：“娘娘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怎么伺候？奴婢要留下来伺候娘娘，奴婢不走！”
　　
　　阡陌一向是冷静的性子，不曾料到还有这么倔的一面，千依本来也就是想静静躺上一会，便点点头让她留了下来。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吩咐的，娘娘身边不可无人、不可伺候娘娘冷茶、不可听之任之。”阡陌小声说道。
　　千依恍然，怪不得她能如此坚定立场？原来有后台靠着，不由“噗呲”一笑，道：“那便留下来吧，只是我若是睡着了，你可就无事可做了。”
　　“奴婢伺候娘娘是应该的，也是奴婢的福气。”阡陌静静立于她身后。
　　千依笑笑，想起自己何曾没有看人脸色过，摇摇头道：“如何能说是应该的呢？只是命运使然，谁又是谁的主子？谁又是谁的奴才？乾坤一倒，便面目全非了。”
　　阡陌想了想，却也没想明白她话中究竟何意，只是幽幽说道：“娘娘是好性子，奴婢能伺候娘娘便是奴婢的福气，知福而不惜福，那奴婢便真是不知好歹了。”
　　千依见她说得如此，也不再说什么，只微微合眼，迷糊中，千依嘴角微微翘起，若是沉湎了，既然无法回头，那便心甘情愿的走下去吧……
　　
　　




12

12、菩提善念 ... 
 
 
　　三月初八，钦天监言：吉日，宜出行祈福。
　　皇后省亲，何等隆重大事。
　　一大早，千依便被人叫醒了起来，侍衣的侍衣、净面的净面、妥善备好一应仪仗，一行人便晃晃荡荡的往宣门而去。
　　出了宣门，便是离了皇宫，一路坐着凤驾往西角门而去，丞相府位于西角门的长安街上，长安街乃繁华富庶之地，在整个京都都是数得上寸土寸金的地带，丞相府却几乎占了半条街有余。
　　凤驾一路招摇而过，前行御林军开路，千依坐着凤驾紧坠其后，如履平地，丝毫无不适之感，阡陌坐在身前，略带担忧道：“娘娘，凤驾颠簸，娘娘可有不适？”
　　千依摇头，如此阵仗若还要说不适真当是奢望了，估计也只有九重天上那些仙人们才有的享受了，不由得唏嘘一番，哪曾想过原来自己也可以如此招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闲来无事，凤驾舒坦，千依便有些昏昏欲睡。
　　“老臣恭迎皇后娘娘省亲归宁，皇后娘娘千岁，凤体恭安！”一个大嗓门的声音豁然响起，千依脑袋一点，顿时清醒过来。
　　“娘娘。”阡陌小声提醒，“已经到丞相府的中门了，丞相大人以及一众家眷正在门口跪迎。”
　　
　　“恩。”千依点点头，拍拍额间，七分醒的脑袋便醒了十分，开口道：“丞相大人请起，诸位免礼。”自有太监尖着嗓门将话传出去。
　　“谢皇后娘娘恩典！”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千依透过轿前绸纱的阻挡无法看清众人，但隐隐看到前头一人身着一品官服，正缓缓从地上起身的身影，只看不清他的神情，心神略微恍惚，凤驾便再次被抬起，从丞相府中门直入，不知穿过几进，便有她贴身的宫女上来掀帘，“娘娘，到府里了。”
　　千依淡淡应一声，凤袍逸地，迁迁从轿中而出，宫女上前来欲要扶她进屋。
　　千依淡淡挥了挥手，挥退了上前搀扶的宫女，只四顾一望，便觉陌生，似乎从没来过此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何曾是她住过的地方。
　　“丞相大人呢？”只略微回头，阡陌便上前来答话，“回娘娘，按礼制，娘娘要先沐浴更衣，稍做休息，待娘娘传唤了，府里的家人才能上前觐见娘娘。”阡陌一一叙说着规矩。
　　千依默然，便有宫女引路上前，待进了屋，千依挥退了一应侍从，只留下几个本就随着她的宫女，冒着热气的茶水已搁在了桌面上，显见是伺候惯了的，早已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千依端起茶杯，只瞥了眼茶碗中铺展的碧绿便知是南叶茶，“娘娘，这是从宫里特地带出来的，外头卖的少也没宫里头的好，怕娘娘喝不习惯。”阡陌解释道。
　　千依淡淡一笑，“哪有什么喝得惯喝不惯的，也就几天的日子没有这么讲究。”说着，盯着茶碗略带出神道：“这府里也是有这茶的，倒是多此一举了。”
　　“娘娘要沐浴更衣、休息下吗？”
　　千依想了想便挥挥手，只道：“且休息一下，你们先下去吧。”
　　“是。”少数的几个人便也退了下去，独留下阡陌一个人未走，千依不怪，淡淡道：“取套普通的衣衫吧。”
　　阡陌愣了愣，随即应声去了。
　　相府的府邸是座老宅了，历经三朝而却仍光彩依旧，肃穆庄严的大气感随处可见，却也不失小桥流水的江南秀丽风味，绕过几经回廊，便是一处小竹林，阳春三月，林地里已新爆出了不少嫩绿的牙尖，待到来年便又是一株小竹傲然了，竹竿挺立，仿如昂然七尺君子，即使风吹雪荡誓不低头。
　　林子尽头，有院落隐现，林子不大，却是一片寂寥。
　　
　　走过不大的小竹林，前头一座细致的小院子便跃然而现，只是似乎是无人居住，听不到丁点人声。
　　院落似是重新整修过，不明显不张扬，只是千依依稀记得那有些脱落的檐角此时却好好的向上张着，那有弧度的尖锐似要冲破云霄、直冲而上，若是一般的修建又岂能如此精细的丝毫不差，显然是经过精心翻修的。院落前本该长着几株野藤，此时也没了影。
　　屋门轻启着，只轻轻一推便敞开了，外头的阳光撒进屋中，顿时一目了然，不是别的，这里只是一座庵堂，小小的朴素的庵堂……
　　观音大士前的香炉里，香烟渺渺，三束长香冲天而起，晕染了一室的佛光普照。
　　案旁有香烛摆着，千依只抬了抬眼，阡陌便会意的上前去燃上香，递给了千依。
　　千依浅浅一笑，点了个头接过，于案前拜了三拜，阡陌上前欲要把香插进炉中，千依摆摆手，亲自趴开些微香灰，把短香插了进去，这才缓步来到蒲团后，撩衣而跪，叩头，起身，再叩，再起，如此，一复三行。
　　再抬头时，正好看到了观音大士慈眉含笑的眼，宝相庄严、浮莲而坐。
　　
　　千依起身，随手摸着庵堂中的窗棱桌案，静默不语。
　　烟灰渺渺，星星火光中，已燃了一半，屋门敞开着，清风吹过，便带起一室的烟灰出尘味，涤荡着人心。
　　“娘娘，菩萨会保佑娘娘凤体安康，保佑陛下龙体康泰，保佑百姓安居乐业，保佑天下风调雨顺的！”阡陌小声说道，脸色略带担心。
　　千依微笑，安抚她担忧的神色，柔声道：“阡陌有心了，佛祖会保佑的。”走至蒲团前，千依微微闭目，双手合什，“只是，佛祖救世人，救的是善念，菩提无边，涤荡的是人心，江山天下，黎民百姓，靠的是帝王将相，凡人常人，只能自救。”
　　阡陌轻轻“恩”了声，千依也不再解释，默默静立。
　　良久才睁开眼，再次恭敬伏身拜礼，转身走至门边，缓缓合上门扉，合上了一室的清淡无为，叹声道：“佛祖拈花一笑，笑的却也是世人，笑人痴、笑人嗔、笑人愚、笑人看不穿、笑人看不透。”见阡陌疑惑的脸色，微笑道：“但又有几人可以不痴不嗔不愚，无妄无念无怨……”
　　“娘娘，那便是神了。”阡陌小声提醒道。
　　“是啊，所以，我们是人，七情六欲缠身啊……”千依嫣然一笑，只觉豁然清风拂面，端的舒畅惬意。
　　
　　“娘娘不进去看了吗？”阡陌指着庵堂的后面，那里有个小院子，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有两间小屋，简单的铺张陈设，没有丝毫的人烟气，生她养她的地方，她如何不知……
　　“不用看了。”千依淡淡应道：“人去楼空，早已没了念想，又何必执着于此。”她该念的该想的，不在这个地方，‘她’若在……怕是也该想开了……”
　　脚步声起，两人离开了这个清净却也寂寞的小竹林，夕阳西下，蓦然回首，竹影倒在山石上，随风而动，似人在点头……
　　回到居处，已有嬷嬷在等候，看样子不像是宫里头的管事嬷嬷，倒像是府里头的，千依进了屋，这才招她进来，那嬷嬷一进门便跪了下来，“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身吧。”千依淡淡道。
　　“谢娘娘。”老嬷嬷起身，阡陌会意地端来把椅子，老嬷嬷顿时受宠若惊，千依笑笑，“佟嬷嬷是府里头的老嬷嬷了，嬷嬷不必介外，坐吧。”
　　佟嬷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笑着说道：“相爷让奴婢来看看，娘娘这里有什么缺的用的奴婢好及时备去，另外，晚饭已在大厅摆好了，请娘娘妥当了便来共进晚餐。”佟嬷嬷毕竟是府里头做了几十年的老嬷嬷了，虽有些惊讶，说话仍条理分明，
　　
　　“嬷嬷辛苦了，一切都有她们照应着呢，劳嬷嬷费心了。”千依指着一旁侍立的六个女官，笑道：“既然晚膳已经摆好了，那这就过去吧，劳烦嬷嬷再去通禀一声了。”
　　“是，奴婢这就过去，娘娘稍后。”佟嬷嬷慈和的笑脸从进来至出去就没有消失过，直至出了门才松了口气，暗自摇摇头便一路去了。
　　千依换上衣服收拾妥当，自有人带路往相府大厅而去，刚出了拐角，回廊侧面，正好一路人马也往这个方向而来，几丈的距离，一行人便停了下来。
　　带头的男子，面如冠玉，腰饰玉带，身形稍瘦，只是行动如风，莽莽撞撞的几步已赶了上来，也不知他低头思索着什么，直到近前小厮拉扯他的衣袖才猛然发觉前头有人，呆了呆猛然跪下，“臣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后头小厮便一叠蜂似的跪了下来。
　　千依只瞅了他一眼，模糊有些印象，却又记不清到底是谁，只得淡淡道：“免礼，起身吧。”
　　“谢娘娘！”众人这才起身，靠在后头不再动身。
　　千依转过身先行而去，一路思索，终究是没想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13

13、府中饮宴 ... 
 
 
　　傅家用膳的大厅，千依上座，人流依次而坐，见过的没见过的，有印象的无印象的，满满地摆了三大桌，这些还都只是傅家嫡系的一脉，子孙满堂，和乐融融。
　　待过稍时，便有丫鬟扶着个扮装齐整的老太太从门外进来，老太太一身正服雍容富态，只她一进来，众人已起身，七七八八的上前去搀扶，同声念道：“老祖宗。”
　　千依细细打量着这位傅府尊贵的老祖宗，花白银丝缠耳鬓，额间眉纹似小溪，老态龙钟，眼神却清明，若说是老迈无法迎驾却是言过其实了，且这番她都到了，老太太才姗姗来迟，傅家试探意味显而易见，试探她对傅家的感情吗？
　　千依打量着她，老太太扫视的目光瞬间便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几步上前便要行礼，这礼只行了一半阡陌已扶起了她，“老祖宗免礼，一家人就无需如此多礼了。”
　　“老身谢皇后娘娘恩典！皇后娘娘说的是，一家人务须如此多礼。”便有人扶她在千依下首落座，此番人来齐了自然是要开动了，千依左下首是丞相，右下首便是老太太，这情形委实有些诡异，整整三大桌的傅家儿女，但真正认识她的，伸出个手掌，怕是都嫌多了去。
　　
　　“请娘娘动筷。”相爷在她旁边请示。
　　“唔。”千依淡淡应声，只在身前一盘“凤翔九天”里动了动，所谓凤，也就是一只鸽子，只是寓意吉祥而已。
　　众人这才落了筷，却也只是青菜两三根的动了动，显见这饭吃的……
　　一张檀香木的圆桌，想来认识她的人真是寥寥可数了，就连她身旁这位雍容端方的老太太，怕也是从前些日子才想起，原来还有这么一位孙女了。
　　“皇后娘娘能省亲归宁，老臣心中感激，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娘娘海涵。”静默中，老丞相傅鸿忽然启口，众人目光一凝自然便汇聚到了他的身上，傅鸿仿若未觉，只注视着千依淡淡的面容，目光似有水色划过，他嗓子略带粗哑，“娘娘能回来，可见还未忘了这个家……不管怎么说，傅家始终都是娘娘的娘家。”傅鸿带着喜色的面庞四顾一扫，含笑点头道：“千鸾，还不敬娘娘一杯，你们姐妹两个比之其他兄妹都要熟稔些。”
　　“是，爹爹。”千鸾轻罗宫装，只一身素淡的装扮，更显她端庄秀丽的姿容，闻言浅笑起身，“千鸾敬娘娘，祝娘娘凤体安康。”说着，一举杯，满杯浅绿色水酒被润了喉，千鸾轻掩嘴，低声咳嗽，显然是呛到了。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千鸾身旁男子怫然站起，蹙眉拍着千鸾略微弯曲的背部，告罪道：“岳父大人，千鸾已有身孕又不善饮酒，请娘娘和岳父大人海涵。”
　　“哦？鸾儿有喜了，怎不早说，这可是大喜事，如今，可是双喜临门了，呵呵。”傅鸿抚须而笑，极为畅快。
　　“是前些日子刚请大夫诊出来的，也没来得及通知岳父大人一声”司马莆面色微红，喜意蔓延在脸上，多年无子，如今终于得逞心愿，难免心头喜庆难以压抑，旁人自然含笑欢喜，哪有去指责的道理。
　　“娘娘，千鸾不胜酒力，娘娘离府日久怕是有些生疏了，就让千鸾为娘娘介绍一番吧。”眉目含笑，柳眉微扬，千鸾本是端庄的面容自然而然爬上一抹羞涩，指着桌上众人一一指点千依。
　　“这便是四弟了，娘娘临走时四弟尚小，如此多年过去，四弟都已长大成人，娘娘怕是也不认识了。”千鸾一指末座的青年，一身的轻袍儒雅飘逸，显然便是之前在回廊处遇到的那位俊俏公子哥。
　　怪不得有些熟悉，依稀记忆中，这个“四弟”可是全府上下的宝，所谓绿叶衬红花，傅府却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千依隐隐记得，整个傅府有小姐十几位，正儿八经的傅家子弟除了外任的老大外，便就这么一个独苗儿，想要不把他当宝也难，红花丛中一点绿，当真是独立枝头的耀眼。
　　
　　“傅岑见过娘娘。”傅岑含笑，只轻轻一抿嘴，眉眼弯弯，甚是秀气，白嫩的面皮似有些微红，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方才莽撞的事。
　　千依微笑点头，“四弟莫要多礼，姐弟重逢，本该高兴，礼多反而怪了。”
　　酒过三巡，菜过一轮，多喝了些酒，千依便觉有些沉闷。
　　阡陌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上前轻道：“娘娘，时辰到该起身歇息了。”众人便在这一声中恭送千依出得大厅，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有几道目光随同着千依一同进入了漆黑的夜幕。
　　方走出大厅，千依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的湿润味道一入喉间顿觉清爽不少，前头宫灯十八盏，宫女姗姗，迤逦向前而去。
　　到了住处，早有宫女递上解酒的茶水，喝了茶顿觉舒爽不少，阡陌在一旁小声嘀咕：“娘娘既然不能喝，为何不直说呢，看这喝了酒又不舒服了。”
　　“几杯酒不碍事的。”千依咧嘴，摇摇头。
　　“几杯酒是不碍事！可娘娘不善饮酒，陛下那是有吩咐的，甘宁宫何曾有滴酒之坛！”阡陌和她相处惯了，似也摸清了她的脾性，仍是有些怨念。
　　“所以只喝了三杯。”千依眨眨眼，强调道：“不得不喝的三杯！”起身走至门口，月牙高悬，辐散淡淡荧光点缀，透过重重高瓦，望着宫门的方向，不知他此时又在做什么，不禁愣了愣，这才出门的第一天便想他了么？顿时想起他曾说过的一句话：“这里便是你的家！”
　　扯扯嘴角，唇角不自觉的上扬，九重宫门，那是他的所在，也是她的家……
　　
　　靠着书案，随意的翻阅着，纸张在黄色的烛光中似也变的昏黄。
　　阡陌轻巧上来，轻道：“娘娘，相爷在外头求见。”
　　翻阅纸张的手一顿，随即低柔的声音响起，“请相爷进来吧。”
　　傅鸿进来的时候，千依已坐在桌边喝茶，傅鸿便上前欲要参拜，千依轻柔的嗓音已响起：“丞相免礼，不用行此大礼了。”
　　“谢娘娘！”傅鸿躬身称谢，自有宫女为他端上锦墩赐坐。
　　傅鸿坐了下来便拱手问道：“不知娘娘住的可还习惯？”
　　“劳相爷挂心了，这里一切都好。”千依阁下茶盏，浅笑盈盈。
　　傅鸿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叹了口气，忽而道：“娘娘还是在怨着老臣吗？”
　　“丞相认为……我不该有怨吗？”千依轻抬首，淡淡含笑。
　　傅鸿显然愣了愣，随即长叹一声，“该怨，娘娘该怨的，只是此事，当年都是老臣处理不当，娘娘要怪便怪老臣一人吧。”傅鸿的面容有着淡淡的失落，只是眼中依旧光华凝炼，不知在想着什么。
　　
　　“丞相言重了。”
　　“千依……”傅鸿顿了顿，“你始终都不肯唤我一声……爹爹吗？”傅鸿望着她，稍时叹气出声，似觉奢望，顾自摇头道，“你形似你娘，便连字也是习得她的，如今更是像了，我初始还以为是你娘写就的，她若还在世又岂会不来看我一眼……呵呵。”傅鸿的笑容带着沧桑，眼神的瞳孔似有迷雾，许是在想着那许久以前的往事。
　　千依没有去打扰他，也不愿去打扰他，在天之灵，若是那个清冷的女子知道此刻正是这个人在想着她，该会是欣悦的吧……
　　烛火照着他的身影，有些据楼，他咳了一下似回过神，从袖口中掏出一副卷轴，小心在桌上摊开，正是千依当初在琅嬛宫写就的几个字：有凤来仪。现已然是装裱了的，字迹纤秀，勾角处略带棱角，柔中带刚，自有一番风骨。
　　“千依……这幅字是写给我们看的吧？”傅家虽是丞相府，居中调理着朝廷，傅家的外戚却是在司礼监任职，掌管一应采买、选秀事宜，那几个字又岂会不知……
　　
　　傅鸿双手握着卷轴的边，细致地盯着上面的字，轻叹道：“你娘的字是写的极好的，连我都自愧不如啊，当年她师从沈老名动京都，呵呵，王家各各都是洒脱飘逸的人物，就连你舅舅，现如今，该称王大学士了，当年也是风流遍京都。”
　　他终是一叹息道：“你母亲是个冷性子，也是个倔性子，难免造成了我们之间无法挽回的隔阂，若说无情，我们是并肩走过来的，她一路扶持我而来，我又岂能置她不顾，当年，她一气之下，置庵剃度，我便当她真是恼极了，想着既已绝望至此那便散了吧，我虽如此想，却真不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你，哎……如今大错已成，大错已成啊……”
　　
　　傅鸿越说越慢，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他的眼神盯着千依，然千依透过他的双眸，看到的只是一层迷茫，傅鸿低慢的语气继续道：“你自打一出生，你母亲便把你带在身边，我不欲与她争辩，当时，我已有了你大哥，一心思便扑在了他身上，你始终是个女子身，要不然我也不会一再冷落至此，及至于你和……”他说到这里，恍然惊觉，咳了声才续道：“和陛下逃出府外时，那时候你已经十六岁了，是该嫁人的年纪了，我却一直一无所知，是我错了啊……”
　　“至于千鸾……千依，是爹对不起你……”他摇了摇头，略带自嘲，神情闪过不知名的东西，一晃而过后，千依只看到了他漆黑的青丝中一缕不易察觉的白色，烛火摇曳中，傅鸿的身影缓缓踏了出去。
　　傅鸿心头闪过无数的画面，曾几何时的画面？具体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画面中的那个女子文采出众，尤其写得了一手好笔墨……
　　一脚踏出门口，只闻一声“爹爹……”刚起步的另一只脚顿了顿，隐隐约约中，一抹僵硬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只弓着背点了点头，迈步离去……
　　




14

14、府中思忆 ... 
 
 
　　千依觉着自己是个不受人待见的，要不然，漫漫丞相府，多少官婢丫鬟、小厮仆从、护院门丁，看见她都是奇怪的表情不多说一句话，就算是那只经常在她那里蹭饭的小狗也不愿冲她多摆几下尾巴。
　　直待她长大发了，才明白，原来不是她长得丑，相反，她的姿容还是不错的，曾经不止一次有几个小厮在她身后暗暗张望；也不是她不会说话，对着那只长着黄毛的狗儿，她一说也能说上大半天，只是那黄毛似乎不太待见她，总是爱搭不搭的。
　　追根究底的原因只有一个：是这个府里的头不待见她，那也是一次大半夜她睡眼朦胧地要如厕跑错了地儿，躲在暗处听着几个小厮怪笑地取笑她主不主仆不仆的，委实为难了一帮子的丫鬟仆从，那时候，她还小，待年长了几岁便明白了其中的纠结，一切，原自她的身份而起……
　　仆从不爱和她说话，母亲也不爱搭理她，总是冷冷的敲着她手中的木鱼，一遍又一遍，敲得她生烦，却又不敢说出来，只得一遍遍的练着字，一天便是一摞，若是写不完或是写的不好，母亲便会冷冷的再不看她一眼，任她傻傻地站在一旁或是蜷缩在角落里。
　　
　　最初的记忆似乎是从七岁时开始的，依稀中，那天红绸铺地，红绫扎了整个傅府——除了她居住的那片小竹林。从那一天开始，她才知道，原来吐血了便是要死了，书上有说，病了得找大夫，看母亲面前红艳艳的一片，她虽不懂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可总也知道要找大夫，匆匆跑出小竹林，外面喜乐生生，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匆忙之间，她撞人了，好在那人是个小厮，只随口说句：“大少爷新婚，不许胡闹！”就匆匆而去，可是她疼，疼得想哭，瘪了瘪嘴，还是忍住了，哭了还要洗脸，很是讨厌。
　　她跑了大半天才找到了府门口看门的家丁，大夫来了，摇摇头，一卷衣袖再次走了，接着母亲被抬走了，她嘴边还有着红色的血，冷冷的冰冰的，之后再也没有人来管她，她也不用天天听那着烦的木鱼声了，她在墙角缩了一夜。
　　第二天，她写了一大摞的字，仍是没听见木鱼声，日复一日，她天天写，那木鱼声竟也成了朝思暮想的东西……
　　第三天，有人踏进了屋子，她说：“小姐，我是来伺候你的。”从此，她便成了小姐，也有人跟她说话了，也有了先生来教她学问。
　　
　　第一堂课，先生教天地君亲师，千依问：“何解？”
　　先生曰：“天恩、地恩、君恩、亲恩、师恩。”
　　千依曰：“我无亲。”
　　先生：“尔有父。”
　　千依问：“何所在？”
　　先生仰头：“乃父，国之宰辅，万民敬仰！”
　　千依恍然：她有父，只是未见！
　　
　　先生的课总是上得奇快，她只瞌睡了下，一觉醒来先生仍在摇头晃脑似要结课，千依托腮静思，为何那只黄毛最近都不来了？莫非是嫌弃她给的饭没有骨头了？天地良心，她已经把自己最好的吃食都捧在了它面前，那狗儿却仍不满意。
　　先生转忧为喜，刚合了一半的书再次被摊开，“难得小姐对此感兴趣，我便再念上一段。”先生再次口若悬河，似绵延江水，滔滔不绝。
　　先生再问：“小姐可懂？”
　　千依点头。
　　先生喜不自胜：“我不负相之托啊！”
　　千依恍然：她父有托，想必也是念着她，只是不知何时能见？
　　
　　圆月高悬、中秋团圆，她终于见到了父亲，高额蚕眉，似明月饱满。
　　千依欢悦，一声呼唤，已扑了过来。
　　他蹙眉，淡淡推开，自有人上来把她带走。
　　圆圆的一桌，大眼小嘴的，俱是娃娃，千依坐于一端，茫然四顾。
　　“姐，她是谁？”
　　“不许胡说，她也是你姐姐！”半大的女娃甜甜地笑。
　　“我是千依。”千依咧嘴。
　　“我是千鸾，是你姐姐！”女娃娃嬉笑。
　　千依亦笑，从此，她有个姐姐了。
　　中秋的重逢总是短暂，匆匆一瞥，那个父亲已离了坐似要离开，她也被带回了小竹林。
　　
　　小竹林虽只住着两个人，但那个丫鬟着实是个爱唠的，呼朋伴友的，人便也多了起来，人多了事儿便也多了。
　　千依一直好奇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她曾好奇，为何母亲总是喜欢敲木鱼，那声音着实不好听，此中缘由，听人说，是母亲想了断红尘，忘却一切凡尘俗世，可惜，她终究没忘却，要不然，她为何要服毒自尽？
　　据说，母亲和父亲的相遇，始于一座桥，父亲在桥上初遇了才思慧敏的母亲，一见倾心，二见提亲，风风火火了一把着实潇洒旖旎。
　　上苍总是公平的，姿容、文采都给了母亲，却不曾给她一个孩子，成亲二年无子无喜，平淡夫妻百事冷漠，一回淡，二回冷，三回便寒了心，加之新妇进门，未过年已是生了个大胖小子，中年得子，自是欣慰，半生荣辱若无人继承家门岂不孝哉，年许那人又产一女，大胖小子倒也争气，乖巧伶俐之余，最喜读书识字，几年匆匆而过，平妻之位一定，夫妻大闹一场不欢而散，一个进了庵堂结庐而居，一个高床暖枕有子万事足。
　　因缘际遇，情念痴缠，当真可教人望穿秋水，只是秋水已尽，她却依旧没望穿……
　　
　　傅府喜事多，几乎年年有，今天纳了房小妾，明天诞了位小姐——但极其隆重的喜庆事却是不多的，就像傅家大少爷那一次的大婚，据说是皇帝御赐，奉旨成婚，好大的荣耀！第二次的大半，便是千鸾的婚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也是寻常事，只是听说那是指腹为婚的，指的是傅府嫡出的大小姐，而这傅府嫡出的大小姐就有话可说了，千鸾的母亲是在生下她后才被扶上了平妻的位子，何来指腹为婚之说？
　　听说终归是听说，一传十十传百之后一只猫也能变成一只老虎，唯一的姐姐要坐上花轿嫁人了，虽不亲不近的好得也是识得的，千依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独觉着自己的字还不错，便亲自写了一幅百喜字一针一线的绣了送于她，也好全了这姐妹一场。
　　知道千依是来“送礼。”丫鬟们倒也不拦她，只是不时拿眼瞅着她手中的东西，千依扬扬眉，只怕是你们还写不出来，当真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一扬脑门便冲上了阁楼。
　　门微启着隐有说话声传来，千依愣了愣，那声音，该是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大人，她委实记得深。
　　犹豫着是不是该进去，刚要推门的手生生顿住。
　　
　　只听里面千鸾的声音略带哭腔：“爹爹，这是鸾儿第一回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求你，你就成全了我吧，爹爹！”
　　千依摇了摇头，转身正欲要走，忽闻楼下有脚步声，一瞅手中的东西，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踌躇着，里头又传来声音，这回显然是那慈爱的老爹的，只听他道：“鸾儿，事情既然已经如此，爹爹少不得也要帮你遮着，只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司马莆那边你还是要多做筹谋啊。”
　　“爹爹，当时也只是说了是傅府嫡出的小姐，鸾儿……鸾儿如何就不是嫡出的小姐了？再说了，这些年，世人只知傅家只有一位嫡出的小姐，那便是鸾儿，有何不可的？父亲跟司马老将军也讲清楚讲明白了，多少年前的事了，司马老将军当初想必也只是一说并不见得就非要她当儿媳不可，无非也就是冲着父亲的关系，换了鸾儿，只怕是更好！”
　　“如今日期俱已定了下来，鸾儿爱慕司马莆，司马老将军也成全了鸾儿，只是，此事定然是不能让他知晓的，司马莆性子极为倔强，又认死理，若是知晓，依他的性子定是要天翻地覆的，爹爹，你便再替鸾儿走几遭，让知晓的众人好得守口如瓶啊，爹爹！”
　　
　　屋里仍有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千依已无力去听，只觉腿软手软浑身没一处有力气，手中的包袱落地也无知觉，恍恍惚惚地便拐下了楼，也不知走了多久，蓦然抬眼，已是来到了相府的后门，此时众人俱都忙着，天色略显昏暗，连守门的门子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门闩发出“吧嗒”的声响，千依略有回神，却总觉得恍惚如梦，哪里都带着一股朦胧感，欲要穿过去看透这一切却只是徒劳无功。
　　只觉心头一揪，手上一用劲，门瞬间开启，只是她的步伐尚未迈出，便有黑糊糊的东西迎面倒下来，身上的沉重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只一低头，便对上了一对纯澈明亮的招子，净如清泉，纯如浮莲，黑色瞳仁中，清晰地倒映了她的影子，慌乱而无措的影子。
　　她惊的想要推开，那人虚弱地喘着气，抓着她的手似浮木，低低呢喃：“不要离开……不要……”语声似哭似泣，仿如大红铺地那天她心头的惊慌无措……
　　
　　




15

15、陛下驾到 ... 
 
 
　　丞相府的后花园虽比不得皇宫大内，也是出奇的大了，拐着拐着居然忘记了路，她的方向感一向不太好，尤其是在这本就不生不熟的地方，绕了几处弯弯，依稀哪里都是回去的路。
　　索性便坐下来等人，那么大个活人不见了，总归是要出动府里头的人来找的。
　　“娘娘，该带着人出来的。”阡陌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望着四周的环境略带隐忧。
　　“总归也走不出这后花园，等人来就是了。”捡着快干净的石头便坐了下来，晃晃走酸的小腿，清风习习，自有一番意境啊。
　　“有人来了！”正自惬意，阡陌一声惊喜的呼唤，千依扫着四处风景的目光登时转了过来，果见小路上，似有袅娜身影而来。
　　走近了，那人似乎也发现了她们，脚步顿了顿，随即小步迈了过来，“千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怎么在这里呢？”
　　“随意走走，便到了这里。”千依笑笑。
　　“哦。”千鸾应声，不知在想些什么，显然有些神思不属。
　　照理说，她现在正有孕在身，该当是欢喜之极的，更何况是苦苦等候了多年的子嗣总算是生根发芽了，没有祈福还愿大大折腾一番已是违反常理了，如今却还是如此这番，那可就有点问题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千依一向是个自律的人，探听人家的私事着实也有些不好，她也无意去理会，遂含笑答对了一番，才试探地问道：“你看，这也快午膳十分，不知司马少夫人可否带路？”
　　千鸾显然一愣，再朝四周一看便似明了，忙答应一声，遂前行带路。
　　千依起身，眨眨眼，身旁阡陌只翻了翻眼皮，便随后跟上，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千依无奈的想……
　　“娘娘。”
　　好在刹脚及时，没有撞上去，千依堪堪停住脚步，“怎么不继续走了？”小路延伸，这才走了几步的功夫便累了？不免看向千鸾的肚子，仍扁平的很，不该啊。
　　“累了？”不免要做做样子询问上一番方不显她的小气，千依只得含笑默立、语态温和。
　　“娘娘”……
　　她这娘娘叫的，已叫了两声千依却仍不知她欲意何为，只好再问，“若是累了便歇歇吧。”虽是如此问，却仍是想着要早些回去的，出门穿得少，不免觉得冷飕飕。
　　“娘娘……”她欲语又止，脸色也带着些苍白，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再三的呼唤，千依也提起了心，不免一再试探，指着她的身子问道：“你，没有什么不适吧？”
　　
　　小路上，嫩芽新发、花黄草绿，远处小溪声潺潺，假山嶙峋芊丽，春光水色的倒也别有一番景致，只是老这么站着，面面相觑无声胜有声的着实也有些诡异。
　　“司马少夫人，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有事咱们回去再说吧，司马少夫人觉得可好？”阡陌上前，稍作提点道。
　　可惜伊人心不在此，不知琢磨着什么，恍若未闻。
　　“司马少夫人？”阡陌再唤。
　　“恩？”千鸾一愣，瞬间回神，眼神略带迷茫，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精致的五官略带犹豫，只见她神情一凛，深深望了一眼千依，“娘娘……”声落，人已跪了下去。
　　“娘娘，千鸾对不起你！”千依欲要去扶她，她执意不肯起来，只摇头盯着千依，“千鸾所做有错，还请娘娘原谅千鸾！”
　　她这一句没头没尾的，可千依却听得懂，扫了下她跪在地上的那青草地，淡笑道：“司马少夫人请起吧，有事起来再说。”
　　“千鸾那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娘娘身为傅家的一女必然是心向着傅家的，当时的情形……只有千鸾嫁过去，对于傅家才是最好的，何况娘娘心不在我家相公身上，而我们，我们早已相见如故，娘娘何不成人之美，千鸾和相公都会一辈子记挂娘娘的恩德！”
　　
　　她这番狡辩之词，千依听着只觉刺耳之极，一扫她的肚皮却也不好直接戳破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只淡淡“唔”了一声。
　　便听她继续道：“娘娘是心胸宽阔之人，如今随了陛□份尊荣，更不会在乎当初的欺瞒了，何况若是没有当初这件事，娘娘又如何可与陛下终成眷属？我们本是一家人，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娘娘？”她说着，一抬脸，就这么望着千依。
　　这一番姻缘际会，若要从她的话来说，自己是赚了？对于她的这种逻辑，千依只淡淡从鼻孔喷出了几口薄雾，扫一眼地上跪着的她，依风而立。
　　在千依的目光下她只坚持了刹那便扭过了头，未敢再抬眼，动了动身子，似是要给自己打气，静默半晌，她咬了咬牙，略带恳求道：“娘娘，咱们傅家的人自然没有那没良心的，千鸾也不是，千鸾怨悔自己所做，终是恳求爹爹为娘娘许了一门亲事，那户人家也是极好的人家，想来娘娘若是嫁过去也不会受苦，倒是没想到娘娘……娘娘突然离了家……”
　　千依深呼吸一口气，见过厚颜的，这么厚颜的却是头一回见到，不免觉得可笑，便冷冷道：“那户人家是不错，只是听说他家的少爷是个瘸子……”
　　
　　千依话才说完，便发觉她肩膀瑟缩了下，急急抬头欲要解释，只是看到千依冷淡的脸色，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清风吹来，已带了一丝丝的小雨，小路清净也无遮挡之物，一跪一立，静默良久，千鸾深深一磕头，“娘娘，千鸾错了，请娘娘原谅！”她的脸色已呈现苍白之态，手不自禁的抚向小腹，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怀有身孕……然而，千依默不作声，如何起来？
　　小雨如酥，已成绵绵之态，虽清爽万分，可也凉意渗入，忍不住便是一个冷颤。
　　“起来吧。”千依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千鸾心头一喜，应了声便急急起来，孩子，她的孩子才是她的全部，绝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千依却没有看她，目光穿过她望着雨幕中的傅府，朦朦胧胧的太不真实，远处，一个小厮模样的匆匆往这边而来。
　　脚步匆匆，直奔而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一声“娘娘”成了“娘……娘……。”气喘吁吁的抚着胸直喘粗气，待喘过来了才赶忙禀道：“娘娘，陛下来了，请您过去呢！”
　　小厮上前带路，千依走过千鸾的身旁，千鸾只觉一角红色从脚边毫不停留而过，身过处，淡淡的清音滑过她耳畔，“往事如风，好多事我已记不得了……”
　　千鸾脸上一喜，回头去看时，千依已走出了很远，蒙蒙细雨中，她一身红色凤袍尤其显眼，爹爹曾说，她写的一手好字，而那副：有凤来仪，便被爹爹挂在书房之中，每每要看上几眼，此情此境，莫不如是……
　　
　　千依来到大厅外时，人已齐聚满堂，高几上，云靖一人怡然独坐，见她行来，忙有宫女上前低语，“娘娘，陛下来接娘娘回宫。”
　　云靖来接她回宫？千依急走的步子也不禁一顿，疑惑问道：“阡陌，宫里有这规矩？”
　　阡陌只睨她一眼，面露喜意，轻道：“礼制只规定娘娘省亲的日程为三天及一应礼节，并未有这规矩。”
　　千依愣了愣，宫女迎她上座，帝后之尊，自然是上座，傅家满堂齐聚，躬身而站，唯有傅老丞相等几人按位次而坐，千依落座，自然又是一番跪迎。
　　千依抬手，“诸位免礼。”
　　“陛下能来，老臣深感欣慰。”傅鸿一撩下摆，又是跪拜。
　　“相爷免礼，此地也不是朝堂，相爷无须多礼，快快请起。”云靖说着，已亲自起身扶起了丞相。
　　“谢陛下，老臣惶恐。”老相爷喜意爬上脸颊，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乃一国之主宰，亲自来府也算得上是风光无限了。
　　“相爷是朝之国柱，居中调节方保我大乾万世基业，来人，宣圣旨！”
　　
　　听闻有圣旨，一行人重又跪下，扬佘便从云靖身后出来，浮尘一扫，开始宣读：丞相傅鸿乃国丈，加封为一等侯，世袭罔替。此等荣耀，满堂皆惊。
　　众人叩谢皇恩，千依只静静坐着，立马便有丫鬟上茶，只芽尖点点沉于杯底，经热水冲泡，随之舒展开叶片，也只须臾，既染了一色的碧绿，可见是上等的好茶。
　　千依只抿了一口便搁下不再尝，此味虽好，却不是她的偏好。
　　“素闻丞相是偏好茶饮之人，不知丞相可曾饮过南叶茶？”云靖撇着碗底的碧绿，含笑而问。
　　傅鸿显然愣了愣，随即恍然，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有小厮下去，稍时便上了一盘茶盏而来，正是南叶茶，其心似苦，饮之三口方觉酣畅沁心。
　　“臣不知陛下喜南叶茶，这是上好的缅南南叶茶，请陛下细品。”傅鸿喝了两口便已放了下来，苦味蔓延入喉入心，顿觉满嘴的苦涩。转目而视，却见云靖也只是浅尝了两口便不再动，不禁再次一愣。
　　整个厅堂，能喝得下这茶的大抵只她一人了，薄薄热气散在脸畔，让千依脸上徒增了一份适宜的红色。
　　傅鸿眼神动了动，顿时心知肚明。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惊动，皇后省亲陛下来接的，自史书记载从未有例，独此一例，便在他傅家……
　　
　　




16

16、彩选赐彩 ... 
 
 
　　甘宁宫，千依低头聚神于纸上，渺渺幽香散于四周，笔尖从琉璃盏中一带而过，千依眉头一蹙，墨渍已浅却是没了墨水，正要扶袖去研，女官轻声上来，“娘娘，所选秀女六十六人已到了大殿，正等娘娘来彩选。”
　　千依搁笔，眼角瞥到搁置于案边的那一摞折子，略思索下便着衣妥当仪驾而去。
　　甘宁宫的朝仪大殿，一众秀女按秩序落于宫门外，见凤驾远远而来已匍匐跪了下去，女子蹁跹更是迤逦一片，凤驾在在宫门外停下，前行六女官扶驾而立，“恭请娘娘。”
　　众秀女齐声，“恭请娘娘彩选。”
　　千依抬步下辇车，六十六位秀女分列两旁，碟燕鳞次，如同百花齐放，千依抬了抬手，“请诸位秀女起身吧。”便有女官上前宣声。
　　“谢皇后娘娘。”众人这才起身，在妖娆荼靡中，千依缓步迈入大殿。
　　“娘娘，这是众位秀女的名刺录。”阡陌上前递给她一份折子，千依接过只扫了一眼，这份折子早些她已看过，冲阡陌点了点头，众秀女便鱼贯而入如同朝臣上堂，依次而立。
　　彩选的程序她早已心知肚明，此时看着一大片的莺莺燕燕环绕，虽说耳目一新却也过于五彩纷飞，便挥挥手让女官早早开始。
　　
　　在女官的喊名下，一个个秀女依次上前觐见，自有另外的女官在一旁宣读家世来历，此番经过嬷嬷们倩选的俱是姿色不错、温良谦恭的淑慧女子，这便是倩选的目的，所谓倩选，大多是以品貌而论，其中貌自然是占了大头了。
　　此时是彩选，得由皇后亲自筛选，自六十六人中需选出适宜女子四十六人以贡鸣选，四音同“嗣”，在大乾文字中形同六，乃是吉数。至于鸣选，那是由皇后和皇太后协同勾选，从四十六人中另选出八人，一旦选出，那便是妃嫔无疑了。
　　千依眨了眨眼，看着一个个从她面前袅娜而过的佳人，听着女官报着一摞串的“温厚谦良、淑容端方”的赞溢之词，眨掉了眼中的昏昏欲睡之感，三月将尽四月未到的天气特别暖人身心，浪费在这阴凉的大殿着实可惜了。
　　“秀女花溪，大司丞花仰之孙女，年方十六，孝贤可嘉，仪容出众，是为秀女之翘楚……”接下来便是一摞换汤不换药的溢美之词，千依隐隐的睡意在女官提到花溪时早已清醒了几分，从阡陌手中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南叶茶的苦涩在口中散开，清神醒脑颇具功效。
　　细瞧去，殿中央那女子微低头，只偶尔抬起的眸光和千依一接触，便闪起星光灿灿，急急又匆匆低头。
　　
　　千依搁下茶盏，一扫旁边的女官仍在念着，终于干干咳嗽一声，女官瞬时停了下来，欣喜道：“娘娘，可要赐彩？”所谓彩，本不是实物，只是通过彩选的勾名。
　　千依自打彩选开始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彩选的秀女也已去了好几个却始终不见皇后赐彩，女官徒然念了许多已是口干舌燥，此时见她突然的咳嗽自然是欣喜地停了下来。
　　花溪方才还红润的脸色自打千依放下茶盏开始已白了一片，从她低着头的下巴处，千依分明看到了她咬紧的嘴唇，不由悠悠道：“记下……”
　　“是，娘娘。”坐于一旁等待勾选的女官忙应声。
　　“秀女花溪，品行出众，特加恩旨，赐封昭荣。”
　　女官笔下一顿，诧异之下，见千依悠然的再次抬起了茶盏，忙应声记了下来。
　　昭荣是殿前女官名，大乾朝是有殿前女官的，平时不用如同男子般上朝，只需在朝庙、祭祖等礼仪时随同皇后祈福，虽无实权，这份尊荣却也不是易得的，大乾至今，还未有一人被封为殿前女官。
　　只是如此，自然也就失去了彩选的资格了。
　　“谢娘娘恩典。”花溪的声音出奇的明亮，一伏叩到地，起身时，哪还有方才半分的郁郁之色。
　　走马观花一番，因之前头已剔除了不少，后头千依也没费劲，只略瞅了瞅，如此的容貌姿色，也挑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没的白费一番力气，还不如省省心的好，便点点头让女官一一勾选了，直待鸣选。
　　虽说只是拿眼瞅瞅，看顺眼了便让人勾选，看不顺眼的便走过路过，这来来回回的也折腾了六十六回，秀女们倒是不累，欢欢喜喜地参拜下去了，千依却是连话都不想说了，喝了一下午的南叶茶，神是醒了脑门也清了，只是满嘴的苦涩之味都蔓延了喉间，早知如此，就该喝白开水的……
　　
　　回了甘宁宫，先是漱了漱口，便有太监富有穿透力的嗓子报：陛下驾到!
　　千依未迎出门，云靖已走了进来，身后杨佘捧着一摞的奏折跟进。
　　许是这些日子朝堂事情多，千依已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他过来用饭了：“今天正好有些空，便过来看看。”云靖一进门便笑道。
　　见他心情不错，千依笑笑着人去摆膳，回来时，云靖已在案上翻看起了奏折，杨佘见她回来，欲要参拜，千依忙挥挥手，轻手轻脚地在一旁坐了。
　　晚膳摆上，云靖仍在批阅奏折，杨佘轻道：“陛下，该用膳了。”
　　云靖只淡淡应了声，便又埋头于案。
　　千依招了招手，问道：“杨公公，陛下这阵子都这么忙吗？”
　　杨佘对她一向恭敬，闻言躬身道：“回娘娘，这阵子朝堂事多，折子也多，陛下常忙到三更天还未歇息。”
　　千依点点头，径自走向书案，见他朱砂落下合上一本，便截下了他又要翻看的一本，道：“好得用了膳再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便抬手抽掉了他手中新拿的折子。
　　云靖手中一空，这才发现千依站在了身旁，方才还在他手中的奏折已被抽走，抬眼一掠，原来室中已摆好了膳食，顺势收手笑道：“先用膳吧，我也饿了。”
　　
　　此时已过了酉时哪有不饿的理，千依瞪他一眼，“再忙也不能如此，朝堂纵然事多烦乱，也得顾着自己，你若病了谁来照顾你？你的黎明百姓、天下苍生么？”
　　见他如此孩子心性，云靖莞尔，“黎明百姓每天为着五斗米折腰，哪有空心思想着我这皇帝，他们许还羡慕着我饕餮大餐。”
　　他还有心思说笑，显见凡事还在把握之中，千依便没有多问，朝堂的事她也不懂，即使懂也比不得那些博学大儒，没的瞎操那份心。
　　“还是娘娘的话管用。”杨佘微笑的眯着眼睛，五十好几的人了略显老态，背已有些据楼，但眼中却不掩时有的精烁神采，此时笑来千依竟觉只是一个祥和的老人。
　　“我只是说的在理他也不好反驳。”千依不好意思的笑笑。
　　“那是陛下对娘娘的喜爱，娘娘的劝说比老奴有用一百倍。”杨佘含笑。
　　千依摸摸鼻子，“杨公公过奖了，杨公公是伺候陛下长大的，千依还有好些要跟杨公公求教。”千依说得诚恳，比起他对于云靖的了解，千依永远是比不过的，自小带大云靖，这份恩情即使算上本该的主仆之仪，也极为厚重了，对于这位老人，千依始终是敬重的。
　　“娘娘说笑了，奴才哪懂得什么。”杨佘笑着摇摇头，随即躬身道：“娘娘是后宫之主，老奴伺候陛下和娘娘是应该的。”
　　杨佘是老人了，许多伺候的事也无需他亲自动手，云靖用膳，自有其他宫人服劳。
　　
　　用完了膳，只略休息了下，云靖的身影便又在那书案上落定，只有杨佘时不时换茶水弄出些微声响。
　　寝殿的灯火仍然亮着，千依靠坐在床榻上打着呵欠，手里捧着的书已一次次从她手心中滑落，只一个点头千依又醒了过来，捧起书再翻看起来。
　　“娘娘，您先睡吧，一会陛下来了奴婢叫醒娘娘就是。”眼见那本书已经从她手心中掉落三次了仍是被拾了起来，阡陌不忍心地劝道。
　　千依只摇了摇头，这些天都没好好跟云靖说说话，每每他来的时候她已熟睡，隐隐约约觉着有人抱住了自己，睡眼朦胧中只看到了云靖模糊的面容，待醒来时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徒留一丝枕畔他的温度。
　　“什么时辰了？”千依再次打了一个呵欠。
　　“回娘娘，已经过了子时了。”果然杨佘的话没错，千依叹了口气，把手中翻看了一半的书递给阡陌，披衣起身，取过他的衣衫往外殿而去。
　　来到外头，烛火依旧通亮，隐隐闪耀下，他伏案而书，时而停笔，时而蹙眉，杨佘已不在了，唯有个小太监伺候一旁，小太监欲参拜，千依悄悄摆了摆手，展开衣衫给他披上。
　　
　　衣服落身的动静惊醒了云靖，只一抬眼便再次蹙眉，“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夜半天凉也不知道多穿点吗？”说着，已是把刚披上身的衣衫又盖到了她的身上。
　　“睡不着吗？怎么出来了，平时这个时候你可都睡得死死的。”云靖把她身上的外衣拉紧了，这才莞尔笑道。
　　“睡不着出来看看你。”千依皱巴皱巴鼻头，挥挥手让阡陌进去把他的衣衫取来，见案上俱是批阅过的奏折，不由疑惑道：“怎么批阅完了还不睡？”
　　“北方蛮奴犯边，屡有抢掠发生，而北边正居琼门关一带，兵家必争，我大乾国政初建，蛮奴侵犯更是猖獗，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境况愈下，琼门关更是不可失之地，一入琼门便是我大乾的版图了，怎能让他们如此猖狂。”云靖脸色肃然，隐有凛冽肃杀之气，千依不禁一凛，云靖似有所觉，看着烛火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伺候的小太监忙上来禀报：“回陛下，已经快过子时了。”
　　“都子时了吗。”云靖叹息一声，蹙蹙眉扫了眼案上摆放整齐的奏折，拉过千依的手，柔声道：“走吧，以后莫要等我睡了，我没个定准，害的你也睡不好。”
　　
　　




17

17、是马蜂啊 ... 
 
 
　　进了内室，烛火仍然明亮，床榻上那翻过的一页书卷仍然留在床畔，云靖随手拿起，只淡淡一眼便搁在了桌案上，失笑道：“这书竟有这么好？难得见你这般用心。”
　　“随手翻翻。”千依讪讪。
　　云靖挥挥手让伺候的人下去，柔声道：“以后不要等我睡了，这些日子事多。”
　　“恩。”千依点点头，想起方才提到的蛮奴略有些担心，便问道：“那北方不是有军士驻守吗？怎的还屡屡犯边？”千依本想着既然有士兵驻守，怎么闹到这地步？如今这样子，他本就心头有事，再来这么一出，难怪他近日忙碌了。
　　“如今的北境不比从前，之前都是有大军驻守的，蛮奴虽凶狠但对于司马继业的大军也有几分畏惧，但如今军队撤销了大部只留一小部分在那驻守，蛮奴本是游牧民族，劫掠是他们生存之本，如此一对比，这大军一走，自然更是嚣张了。”提及此事，云靖蹙眉。
　　千依想想就明白了，之前驻守北境的是司马继业，司马继业一生忠心耿耿常驻边境，之后云靖的父皇猝崩，景王夺位，司马继业因在边境待知此事已是大局已定，此后云靖举旗复位，自有司马继业一番功劳在里头，大军也有大半随着云靖从北境一路闯入京都，因此北境只留了一小部分堪堪起震慑作用而已，如今时日已久，北境蛮奴怕是早有发现了这才蠢蠢欲动。
　　
　　怪不得云靖这些天都如此繁忙了，千依虽不懂朝堂的事，却也知道他这帝位来得不易，时局尚且不稳大军自然是要留在京都，那是哪里也去不得的，如今北境又这般景况……
　　见他眉间微蹙，似仍想着此事，千依轻抬手，拂去了他眉间的折痕，嗔怪道：“也不见得这一时半刻的就能想出法子，你担着忧国忧民的心，那些臣子还不是在家睡大觉，没得苦了自己，还是早些睡了吧。”
　　云靖拉下她的手，见她说得孩子气，挑眉莞尔道：“是该睡了，明早还要早朝，那些大臣寅时便要起了，再不睡怕也睡不好了。”
　　千依翻翻眼皮，“难道你能卯时起吗？还不都是一样寅时起。”
　　云靖笑笑，正欲去熄灯，蓦地瞧见桌案上驭夫宝典红艳显眼的字体尤其招人眼球，愣了愣，错愕道：“怕是你明天要跟我一同起身了。”
　　千依点点头，横他一眼道：“明天是钦天监卜卦预定的鸣选日子。”按礼制，她需寅时三刻便起身，然后沐浴更衣，装扮仪容，一早就是秀女鸣选的后宫大事，鸣选本应是皇后勾选、太后颔首协同册选的，不过现如今，大乾后宫就她一个皇后，自然是事事亲历亲为了，这大权在握的感觉，千依却一点也没觉着感觉良好。
　　云靖眼神动了动，搂过她无奈笑道：“那便早些睡了吧。”帘帐瞬间被挑落，掩盖了一室风华。
　　……
　　
　　忽闻有轻微的叫喊声，千依睫毛微动，耳边再次传来声音：“娘娘？该起了。”
　　千依睁开眼睛时，阡陌正站在床前，见她睁开了眼睛，轻声提醒道：“娘娘醒了，今天是鸣选的日子，娘娘该起来梳洗换衣了。”
　　脑中清醒了些，千依顿时想起今天可不是后宫的大事么，不由幽怨的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看时，枕畔早没了云靖的踪影。
　　“娘娘，陛下已经去上朝了。”阡陌小声解释道。
　　上朝？寅时上什么朝？只听阡陌轻声道：“娘娘，已经卯时了，陛下交代让娘娘多睡一会，奴婢便没有叫醒娘娘，如今已卯时一刻了。”
　　心中一暖，千依点点头，阡陌唤了声，宫女端盆依次进来伺候她梳洗。
　　凤辇朝着御花园而去，六位女官在前引路，十六个宫女手执托盘迤逦前行，托盘中，彩衣绫罗，煞是惹眼。一旦勾选，妃嫔名分既定，这便是皇后赐予妃嫔的见面礼，犹如小妾见大妇的敬茶，礼制如此，千依也无奈何。
　　
　　四月的天，芳菲始开，生机昂然，御花园中尤是。
　　见皇后的辇舆过来，众人齐声跪了下来，鸣选的意蕴不同于彩选，没有彩选那么肃然，但众秀女提着的心却真没哪个放下来的，四十六人中只选出八人，这淘汰率委实高了点，自然无人敢松懈下来，这最后一关犹如鲤鱼跃龙门，一入龙门身价百倍，端的两世人了，如何来得轻松可言。
　　千依却是轻松了不少，御花园中早开了不少花骨朵，此时经过清晨露水的洗涤，各各晶莹欲滴，只清风微微吹拂，那晶莹色水珠在叶边缘滴溜溜一打转儿，瞬间低落于尘土，端的是清新舒爽。
　　“都起身吧。”千依抬了抬手，便有女官上去传话，“皇后娘娘恩典，众秀女起身！”
　　“谢皇后娘娘。”众人这才起身，千依往下一扫，各各面色红润、透着喜色，眉目似羞似怯，风情无限！
　　没了大殿那份肃穆，千依也随意了许多，身为皇后，自然少不得要说几句场面话，便笑说道：“诸位秀女都是经过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此时站在这里俱是姿色、德容万中无一的佳人，即使本宫看了也是心头欢喜的，想必陛下瞧了，自然更是欣赏。”
　　
　　千依说到这里，众人伏礼，“娘娘抬爱，陛下恩德！”
　　千依干干一笑，干咳了一声，续道：“这个……陛下操心国事，诸位……妹妹，一旦成为后宫的妃嫔，需以陛下的身体为重，虽说繁衍子嗣便是我等女子的头等大事，但过之反不及，所以，还要从诸位中选取八位，大家都明白了吧。”顿觉手臂上已竖起汗毛无数，心头扭曲了几分，略一思索，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吧。
　　本来么，这些规矩本就该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大乾元年，国政一新，这宫规么……且后宫空悬，少不得便有些人多些期盼了。
　　底下众人自然面色一阵变换，却不耽误回应道：“娘娘说的是，一切听从娘娘安排。”
　　千依点了点头，十六个宫女便手持托盘上前，十六个托盘八份衣装，便招摇在了众人眼前。
　　秀女们忙低头，心知肚明自然是鸣选开始的征兆了，便巴巴地等着皇后发话，好上去一展所长，说不得便是一枝独秀隆宠无限了。
　　等了半晌，却仍不见有动静，底下不由一阵窸窣的小动作，再等了一阵却仍不见有动静，不由悄悄抬眼去看，只见方才还淡然稳坐的皇后娘娘此时已站了起来，神色端的紧张。
　　
　　众人不由诧异，转头一看，几百步外的地方，一个小孩子正在爬着树……
　　那树倒也不高，那孩子方才还爬在树干上，眨眼便蹭蹭蹭的上了树枝头，众人莫名，这是谁家的孩子？怎的在御花园爬树玩？别是哪个王爷侯爷家的小孩子趁着宫人不备偷溜了过来。
　　正猜测万分，却也不影响她们鸣选，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不由联想到了如今陛下年少只有一位皇子，想到此处，心头便是一热，更是跃跃欲试。
　　众人巴巴地等着皇后发话，皇后却巴巴地望着那个孩子，张了张口欲喊，却蓦地闭了嘴，只瞪大了眼紧紧盯着，看那样子，似乎深怕那孩子从树上摔下来。
　　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阿宝……此时已上了树，他爬树的功夫显然还是不错的，眨眼间已蹭了上去，竟然十分的得心应手。
　　“娘娘……”阡陌担心的叫道。
　　千依忙扯住了她欲要叫喊的动作，示意她禁声，深怕小家伙一个惊吓站立不稳摔了下来，只悄悄示意太监轻脚过去，别吓到了小家伙。
　　太监悄悄走了过去，也不知道小家伙要做什么，在树枝上窜来窜去，看的千依心头突突跳。
　　众秀女也是错愕，这不该是鸣选的时候么，怎么来了个孩子就停下来了，小家伙随千依的性子，平时不爱穿那亮闪闪的小龙袍，众人自然认不出来。
　　
　　几个太监悄悄来到了树下，没有千依的示意众人也不敢叫喊阿宝，那树枝叶茂盛，小家伙钻在里头只露出一双小靴子踩在树枝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太监面面相觑，只得紧张兮兮地小心瞅着上头。
　　众秀女眼巴巴的盼着皇后娘娘把视力转回到她们身上，却见千依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棵大树，只是那孩子被树叶掩在其中，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风停，树止，只见树叶中探出了个脑袋，四下一张望，忽的张开嘴笑了起来，着实可爱。
　　再看去时，只觉着树叶中飞出不少黑色物体，密密麻麻的成群结队，只冲秀女们站立处而来，待近了……再近了……忽闻一声尖叫：“是马蜂啊……”
　　
　　




18

18、捅马蜂窝 ... 
 
 
　　此刻，千依正坐在椅上，对面两个小家伙低头矗立，不时拿眼偷瞧她，见她板着脸瞪眼，不由诺诺地再次缩回了头。
　　“阿宝。”千依伸出手，冲他招招手。
　　“母后。”小家伙诺诺地不敢上前，犹豫了几下只得小步小步地移上前，向后瞥了眼正偷瞧他的王勤，王勤只给他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便忙缩了头。
　　阿宝咬咬牙，讨好的扯着千依的袖口，“娘亲，阿宝不是故意的。”
　　“莫非是那马蜂窝突然被风吹落了？”千依瞪他。
　　小家伙偷偷看她一眼，摇摇头。
　　千依气道：“一个爬树，一个放哨，你们俩端的好计策啊，怎么就不会把心思用在书卷上呢，太傅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就教了你们捅马蜂窝吗？”
　　千依稳了稳气，仍是怒道：“要捅也是找个大人帮你们捅，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摔下来怎么办？”看他们一眼，见两人愣怔的目光，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正色教训道：“当然了，捅马蜂窝就是不对的，不管大人孩子都是不允许的！”
　　两个孩子再次把头垂了下去，千依叫道：“勤儿，你也上来。”
　　
　　王勤只得缩着脖子梗着身子移步上来，想要装毫不畏惧的凛冽，终究少了分气势，想来王勤也知道自己犯了错，那梗着的身子便缩了缩，和脑门成了一个弧度。
　　“娘娘，王勤知错了。”王勤小家伙倒是见机得快，上来便低头认错。
　　“恩，知道错就好。”千依看他一眼，又问道：“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千依便点点头听他们继续说下去，“阿宝不应该一个人上树，更不应该去捅马蜂窝。”阿宝先说。
　　王勤接着说：“小臣不应该教唆太子去爬树，更不应该鼓动太子偷偷的去爬树，那太危险了，尤其不应该让太子去捅马蜂窝蛰了诸位秀女。”
　　“恩。”千依干干咳嗽一声，想起那些被蛰的秀女，一个个犹如长了满头包，哪还有丝毫眉目如画，喜嗔皆宜的风情，见两人认错的态度倒还诚恳，便问道：“这是谁想出的幺蛾子？”
　　两人互视一眼，王勤低下了头，阿宝挺了挺小胸脯上前一步道：“母后，是阿宝想出来的，阿宝错了，以后不会去捅马蜂窝了。”
　　千依瞪他一眼，“那以后不捅马蜂窝要做什么？”
　　小家伙眨眨眼，道：“阿宝要跟太傅好好学做文章、读诗词、明事理。”
　　见他如此老实坦诚，千依倒也不好再训他了，便道：“你们犯下如此过失，不惩罚也说不过去，少不得也得抄几遍书的。”
　　
　　“抄几遍？”小家伙瞪大了眼。
　　“十遍吧。”千依斟酌了下，怎么着也得有个交代，王子犯法虽不至于与庶民同罪，小小惩戒下还是必要的。
　　小家伙犹豫了下，嗫嚅道：“母后，十遍太多了吧？……可以少一点吗？太傅还要教阿宝和王勤习字，抄多了手会哆嗦，只怕习不好字太傅会不满意。”
　　千依看了看他，伸出一个手掌道：“五遍，不能再少了。”
　　“母后，阿宝巳时便要睡觉，五遍怕是抄不完……不如，”小家伙伸出三根肥硕硕的手指，犹豫道：“三遍如何？”
　　千依“哦”了声，转头道：“阡陌，回头跟公公们说一声，太子今天抄不完就不睡了。”
　　“是，娘娘，奴婢记下了。”阡陌含笑应声。
　　“母后，就五遍吧，阿宝记住了。”小家伙扯扯她的袖子，知道不能再讨价还价了。
　　千依微笑，问道：“阿宝记住什么了？”
　　小家伙低声道：“阿宝记住不能捅马蜂窝，更不能不顾危险的亲自上树去捅马蜂窝了。”
　　“恩。”千依点点头，孺子可教啊，遂摸摸他的头道：“去吧，早抄完了母后给你们糖糕吃。”
　　小家伙果然眼前一亮，这回干脆的一点头，拉着王勤就跑了出去。
　　“太子真是聪明得紧。”阡陌轻笑道。
　　
　　千依望着小家伙一溜烟跑出去的身影，笑道：“小东西，不教训教训他都不知道天南地北了，尽惹祸事。”
　　“娘娘那哪是教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娘娘对太子的疼爱。”阡陌给她梳着发丝，玉梳理清了发丝的头路，理顺了满头的青丝，阡陌手脚利索而轻柔，继续笑道：“娘娘自然也舍不得真难为太子，太子虽顽劣了些，出发点却是好的，可不都是为娘娘着想呢。”
　　那个小家伙，千依无奈笑笑，秀女的鸣选有个默定的规矩，那便是在头上戴簪花，宫里的簪花做得好，巧夺天工，形同真物，此习俗由来已久已不能追根搠源，但戴簪花却是秀女必行的事，少不得又是一番涂脂抹粉，香气氤氲，小家伙一捅马蜂窝，那马蜂一见着花就都冲着那些花去了，那景况……想不凄惨实在困难……
　　“只是，依奴婢瞧着，这法子倒不像是太子想出来的，王勤那孩子平时就鬼头鬼脑的……”阡陌从镜中瞧着千依的脸色，见她仍是笑着，手下不停顿实话实说道：“那孩子也着实顽劣得紧，太子怕是替他担着呢。”
　　
　　马蜂虽没涌到她身上来，也真真慌乱了一回，到头来衣服凌乱了发髻也散乱了，阡陌的手很巧，利索的便用一根簪子挽住了她垂落的青丝，簪子芊盈通透，中心处盛开一点，极富含苞欲放的意态，千依从镜中看着阡陌的动作，笑道：“安儿有所担当是好事，两小无猜本就不容易，安儿能有一知己也是生平幸事，两个小家伙还小，便由着他们闹去吧。”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千依从镜中看到了云靖从帘后过来。
　　阡陌忙松了手下的东西行礼，“参见陛下。”
　　云靖挥挥手，恰巧她已梳的差不多，千依便让她下去了，见他不似前几天眉头紧锁，便开口道：“你儿子今天……闯祸了。”
　　这开头一句没头没脑的，云靖倒也不怪，宫里那点事还能瞒的过他去，千依眨眨眼，续道：“你儿子捅了马蜂窝，把你的妃嫔都给蛰了。”
　　“哦。”云靖淡淡应了声，不置可否。
　　“我已经罚他抄十遍书了。”千依赶紧道。
　　云靖自顾坐了下来，悠悠看她一眼，问道：“不是五遍？”
　　千依一愣，随即讪讪道：“五遍也差不多了吧。”见云靖不语，隧道：“安儿还小，总是要慢慢来的。”也不知道她这慢慢来说的是十遍书还是他顽劣的性子。
　　
　　见云靖仍是不语，千依心头略带忐忑，这选秀怎么说也是可大可小的事，就这么一个马蜂窝还让小家伙抓住机会给捅了，着实有些说不过去，那些窈窕佳人如今可都在琅嬛宫蒙面遮羞呢……
　　千依正欲再为小家伙美言几句，不料云靖站了起来，为她理顺了头侧一缕疏漏的发丝，淡淡道：“安儿是我大乾唯一的皇太子，谁敢说些什么。”顿了顿道：“那些秀女，让太医去瞧瞧，抹些膏药就好了，谁敢小题大做的。”
　　说完几句话，云靖负手而出，临出去前，交代道：“千依，今天回来怕是要晚了，你莫要等我睡了，自己先就寝吧。”
　　珠帘荡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负手而出早已没了影。
　　千依愣怔地瞅着依旧涤荡的珠玉，猜测良久，莫非他是回来知会一声，晚上莫要等他睡觉了？……
　　
　　




19

19、蚍蜉撼树 ... 
 
 
　　鸣选的事被小家伙的一通乱搅给搅乱了，可毕竟是国之大事终究是不能不了了之的，她这个皇后当的锦衣玉食，出了事却也逃不了关系，遂让阡陌取来了纸笔，略沉思了下，便提笔落就。
　　好在她心中本就有本谱，只略想了想便在名册上勾出了几个人的名字，把名册给阡陌，交代道：“着人拟旨宣去吧，通知各府各地，凡入选秀女三日后正式册封，登名造册，着司礼监做好妥善布置。”
　　阡陌呆了呆，随即未多问什么，应道：“是，娘娘。”便匆匆下去。
　　了却了心头一桩心事，也不知是好是坏，千依郁郁地想，想起那一群的莺莺燕燕难免心头烦闷，自古以来，哪有给自己丈夫找小老婆还找的悠哉游哉的，越想越闷闷，索性起身去外头走走。
　　沿路而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天行宫的方向，外头侍卫看见她立马躬身行礼。
　　千依抬抬手，问道：“陛下在吗？已经下朝了吗？”
　　“回娘娘，陛下才刚下朝，现正在里头批阅奏折。”侍卫躬身道。
　　千依点了点头，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他。
　　
　　御书房中，千依刚迈进了大殿便听到里头有说话声，听声音，似乎还不是一两个人，猜到了是云靖在召见大臣，脚步一顿，便在外头停了下来。
　　正好扬佘出来见是她，忙过来轻声行礼，千依笑着点点头，随着扬佘绕过御书房的大门进了内间。
　　内间本是云靖平常休憩之所，和御书房只隔着一道珠帘，外头的声音在里头一览无余。
　　只听云靖不知是喜是怒的声音道：“如今北境屡屡遭犯，淮河上个月绝了堤，遭致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不知诸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接着便是一阵的沉默，便听云靖的声音又道：“诸位爱卿都是国之肱骨支柱，如今国家有难，诸位且商量着想个法子出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们颠簸流离，对朝廷失去希望吧。”
　　“陛下说的是。”众人齐声。
　　“恩。”云靖道：“那就请诸位爱卿畅所欲言吧。”
　　又是一阵沉默，无人奏答。
　　内间中，千依抬头瞅了眼扬佘，见他也是一脸无奈的表情，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便仍静静听着外间的动静。
　　
　　“启禀陛下。”长久的沉默，终于有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北境之所以屡遭劫掠，盖因之大军归朝的原因，若要对症下药，还需从此处着手。”
　　“哦？不知曹爱卿有何高见？”云靖问道。
　　曹勉是个直爽的性子，领军打仗他在行，至于这钩心斗角、猜心度腹较之那些文臣，可就差了不止那么一点半点，众文臣见了，不由心下暗自叹息，当真是一个大棒槌，谁不知道是大军南归的原因，只要一发兵，就算蛮奴再凶残，也不见得就输了阵，以前也常有打，基本胜负都在五五之数，只是说要发兵，怎么发？陛下肯发吗？陛下新登，大军是要坐镇朝堂的，哪会轻易发兵？众人心知肚明，却不好说什么，也就这个大棒槌不知就里了。
　　“陛下，高见臣没有，如果陛下愿意发兵，臣愿领兵前往，誓与蛮奴干上一仗！”人高马大的曹勉，说起此不禁有些激动，好些时候没打仗在家闲窝着，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不对劲。
　　“哦，曹爱卿真是为国着想，只是这发兵么……还得好好商议的，傅丞相觉得如何？”云靖话锋一转，面相傅鸿。
　　千依在里头听得清楚，他也来了么？不免提起了耳朵静听。
　　
　　听见问词，傅鸿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曹将军说得有理，蛮奴区区草原部落竟敢对我大乾用兵劫掠，不发兵不足以显我大乾之威，臣赞同曹将军的意见。”
　　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众人心头一个疙瘩，纷纷朝傅鸿看去，见他目不斜视、正气凛然，不由愣了愣，只略略低头不敢在皇帝面前有所表现出来。
　　“傅相也这么认为，不过出兵是大事还需从长计议，此事暂且先搁置，倒是淮河大水的事傅相需多用心筹划下，赈济的事就多劳动傅相了。”云靖悠悠道。
　　“是，陛下，臣遵旨。”傅鸿应声。
　　众人出得天行宫，一行人远远而去，难免窃窃私语上几句，便围着傅鸿打着小算盘，傅鸿在朝堂日久，众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傅鸿略扫了他们一眼，眼中动了动，只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做臣子自然要帮陛下分担分担。”
　　话说的云遮雾罩，众人纳闷，一番摇头晃脑后便各回各家了，谁都知道，傅家出了个开国皇后，凡事么……自然又要另当别论了……
　　众人走了，千依这才从内间出来，云靖矗立在窗口，遥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不知在想着什么，千依走上前去站于他身侧，轻道：“真要出兵吗？”
　　
　　云靖一回头瞧见是她，这才道：“不好说，如今国库空虚，民心思定，哪是说能出就能出的。”
　　“那方才……”千依只一愣，瞬间想通，做臣子的打哑谜哪是光面上几句话就可以猜透的，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
　　不料云靖淡淡一笑道：“他也老了，已经思虑着要为子孙谋福祉，保晚节安享了。”说着，又道：“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
　　见千依点点头，云靖摇摇头说道：“他刚才如此肯定的赞同便是给了众臣一个暗示，也是给了我一分表态，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打赌。”
　　千依略一思索便觉里头心思甚多，试探云靖的底线？还是试探云靖对于她、对于傅家出了个皇后的态度？千依不愿去多想，费心思的事想多了徒增华发而已，遂翻翻眼皮道：“都是一群狐狸……”
　　云靖见她的样子不禁莞尔道：“怎么过来这里了？平时这时候你可都在太医院。”
　　千依看他一眼，道：“鸣选的名册我已经勾了，并拟旨让司礼监着手布置起来，三日后就是册妃仪式。”
　　云靖只稍一愣，便见千依从身后取出了本名册，打开一看，上头一摞串的小楷落就，好些名字已用朱笔勾出，赫然出现了几个红色的圈圈。
　　
　　云靖的目光在那些用朱笔勾出的名字上一轮逡巡，所圈名字不多，俱是赵、龙、傅、花四大家子相关人员，云靖手一动，那名册已被搁置在了桌案。
　　“千依，”云靖看着她，眼中深沉，半晌叹出一口气道：“千依……你不用如此，这江山，这天下，是我打下来的便也守得住。”他续道：“只是时候尚早，难免有些人有些非分之想的，蚍蜉撼树，焉能成尔。”
　　云靖从来都是个温文的人，却不是个手软的人，千依一直都知道，他内在的性情，有着铁血有着冷冽，只是在她面前，他一直做得很好而已。
　　千依摇摇头，只道：“阿靖，你是我的夫，你的一切便都是我的，我会替你好好守着你的江山、你的百姓”……
　　
　　




20

20、老了一岁 ... 
 
 
　　叹了口气，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阡陌伺候她穿衣起身，眼见千依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心下好奇，处着久了也没了几分畏怯的心思，便试探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今儿可是个好天气呢。”说着一指外头阳光明媚的朝阳笑嘻嘻道：“娘娘瞧，暖融融的日头正适宜踏春走走，御花园中的花儿开得正好呢。”
　　千依瞅了她一眼，唔了声便坐着让她梳发，阡陌的手巧，象牙梳子在她头上分出了几分头路，青丝垂发，娇颜美人却在镜中对镜自怜，瞅了片刻忽的感叹一声：“果然是人老珠黄……容颜老去。”
　　这一声感叹的，身后丫头那手顿时不知该放哪里，楞了半晌才继续握紧了梳子，诺诺道：“娘娘，今天可是娘娘的寿辰，怎好说这般不吉利的话？再说了，娘娘芳华正茂，朱颜秀容，哪里来的这番感叹。”
　　雕花棱形镜中，千依眨了眨眼，唏嘘道：“可不正是又老了一岁么”……
　　
　　梳发髻的手一顿，极为无奈的垂下了眼不再说话了，实在是阡陌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默了片刻，提起道：“娘娘，丞相府一大早就送来了好些贺寿的礼单，娘娘要不要看看？”
　　千依手一抬，身后的丫头就把礼单递到了手上，厚厚的一本，顺手翻开，细细的朱砂红落就了一大摞的物件，南玉珍珠、珍品吊枝兰、细沙绢罗一应具有，就连寿包寿面都送来了好几十样，讲究的排场不可谓不精细。
　　“丞相大人真是有心，样样俱到，看这一抬一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嫁闺女呢。”阡陌只扫了眼，笑道。
　　光看那长长罗列的单子，要不是多了那几样寿包寿面，不知情的少不得要以为是嫁闺女了，不过这闺女嫁的，一般二般的人家还真嫁不起，少不得要家底朝天了。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开国皇后，这份尊荣……足够傅家隆宠三代了，千依只淡淡扫了眼，抖了抖刚洗过的黛眉，“下懿旨，谢丞相细心，本宫甚感宽慰。”
　　“是，娘娘。”阡陌应一声，自有女官下去拟文，自然是富丽堂皇、天花乱坠的一番说辞，千依也懒得去看，便把折子搁到了一边。
　　幽幽叹了口气，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出神，要说她也算是个不上不下的美人了，上算不上倾城，下么也不至于看不过去，美人一说，自然是相当于现时整个后宫也就她一个正儿八经的主子，要说不美也难。
　　
　　“娘娘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巧手挽起了最后一缕发丝，阡陌小声问道。
　　“看美人啊。”千依在镜中冲她眨眨眼。
　　那丫头脸一红，扭捏道：“娘娘……阡陌不是，不是美人……”
　　千依弯弯的眉毛抖了抖，干干笑道：“那是丑人吗？”
　　“娘娘……”那丫头不依的扭扭自个儿的袖子，好好的一个袖口硬给扭成了麻花，也不知该说她是脸皮薄呢还是脸皮厚。
　　千依自然没纠结这个问题，称赞道：“我们阡陌是小美人。”一句话做了最后总结，大袖一挥便站了起来，“御花园的花可都开了，别冷落了它们，咱们去瞧瞧。”
　　阡陌方从扭捏中回复过来，见她走人忙跟了上去，刚走至门口，前头却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好在她心思还有些恍惚没跟得太紧，惴惴喊道：“娘娘？”
　　千依回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问道：“安儿今天去读书了吗？走，去承宇殿。”
　　“回娘娘，太傅今天没有进宫，陛下一早就吩咐了太子今天不用去做早课。”阡陌无辜答道。
　　“陛下什么时候走的？”千依奇道。
　　“娘娘，寅时二刻陛下就起身了，之后就交代奴婢吩咐承宇殿，今天太子不用去读书了。”阡陌含笑答道，眼角一抬，笑意更盛。
　　
　　“母后。”
　　千依正欲问问，蓦地一声童音喊叫，转而视之，穿着小褂子的身影正飞奔着过来，眨眼便从一个原点变成了一个圆球，张着双臂就扑了过来，千依忙张开手一把接过他，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母后。”小家伙腻在她怀里抱着她大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欢喜道：“儿臣祝母后寿诞吉乐，身康体泰！”说着，小心翼翼地掏摸着兜里。
　　千依方才就觉着不太对劲，小家伙那兜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有东西在里头，眼看着他小心谨慎的，不觉也好奇地提起了心，蓦地，一个绿油油的脑门露了出来，毛茸茸的头，红色的爪行嘴，小家伙歪嘴一乐，这才献宝似的一把抓着那被困的鸟露出了全部面貌。
　　那鸟许是被困久了，浑身都焉耷耷的，耸着个脑袋无力地垂着眼，只是那浑身的彩色鸟毛顿时让人耳目一新。
　　“真是只漂亮的鹦鹉！”显然那垂头丧气的鹦鹉是要献给她的。
　　“母后……”小家伙瞅瞅鸟儿，垂下了脸。那鹦鹉一抖鸟毛，扑愣愣地挣扎着，最终无力放弃，一扭鸟头竟装死去了。
　　
　　小家伙瞪着那鹦鹉悻悻，不甘就此败手，蓦地一弹鸟头，怒道：“你个丑鸟，快说！快说！”
　　“你个丑人！你个丑人！”显然，那鹦鹉受刺激了，一边骂着丑人，一边在小家伙手里头挣扎着要冲破牢笼。
　　“咯咯。”小家伙却是笑了起来，他这个年纪对于美丑还没有太大的注重，对此倒也不生气，乐巴巴道：“母后，这是儿臣好不容易得来的，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你个丑鸟，快说，倒是快说啊，平时教你的都还给先生了不是？再不说罚你抄书！”小家伙一番恶言相向，可见，平时受太傅的压迫日久，自来熟的便冲着鹦鹉发泄出来了。
　　抄书么……这个，鹦鹉自然是听不懂的，便扭扭鸟头继续装死。
　　小家伙急了，看了眼千依，再次一敲鸟头，气道：“你个丑鸟！你个丑鸟！”这个话骂得……委实很“纯洁”。
　　不料，那鹦鹉却是受不了别人说它丑的，一听人家还说了两遍，登时也怒了，昂着鸟头来了精神，“你个丑人！给本少爷闭嘴，再说，剁了你的鸟头，割了你的鸟脖子，拔光了你的鸟毛！……”
　　
　　小家伙登时就呆了，傻了片刻，眼珠子在圆溜溜的大眼中溜了一圈，蓦地换了颜色，露出口白白的牙齿连道：“漂亮的宝贝，漂亮的宝贝。”
　　“儿子给母后请安，祝母后福寿安康、欢喜常乐！儿子给母后请安，祝母后福寿安康、欢喜常乐！”就跟接头暗号似的，小家伙一说完，鹦鹉尖尖的嗓音便叫唤了起来，这叫说的一个顺溜。
　　“母后，母后。”小家伙高兴地扯着她的袖子，抓着那鹦鹉高兴道：“儿子祝母后福寿安康，欢喜常乐！”
　　“乖……”千依摸摸他的头，干干续道：“乖……儿子。”
　　“噗呲”一声，阡陌在身后笑出了声，忙敛了笑容夸道：“太子孝心，娘娘千岁！”身后便跪了一地的宫人，齐呼：“太子孝心，娘娘千岁！”
　　这场面着实有些诡异，千依干干咳嗽了声，摆手道：“收起来吧，赏！”
　　“贺娘娘寿诞，奴才、奴婢谢赏！”这一声才叫喊的心甘情愿加满心欢喜，可不就等着这一声么……
　　
　　云靖刚过来，看到的便是这么个场面，不由笑道：“今天可是个喜庆日子。”
　　见他过来，千依问道：“怎的现在过来了？”
　　“没什么事便过来了。”云靖温声笑道。
　　怎么会没什么事？千依横了他一眼，心下顿时了然，说不得便是为了抽出时间来才起了个大早，如此一想，便觉有些过意不去，问道：“要不要再去躺会？”
　　云靖看着她，一仰头看着天上朵朵白云，道：“是个好日子，若是不出宫可惋惜了。”
　　千依只愣了楞，瞬间明白：他们这是要出宫了！如此说来，那这个……还是莫要睡了，没得浪费了良辰吉日……一拉云靖的衣服便要走。
　　“等等。”云靖反拉住了她，笑道：“好得换了衣服再去。” 
　　出了宣门，直奔西角门而去，整个皇城供东、南、西、北四门，若论繁华富庶程度，西边当仁不让，只因那里是整个京都众商人墨客云集之地，又是众朝臣府邸集聚之地，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士子骚人少不得几番风花雪月之事，这读书的人多了，这里的土地自然也成了灵气汇集之地了。
　　
　　西城隔着宫门有一段路，几人老大远的从那深深宫门奔出，直趋而来，若要赏鸟、赏花、赏美人，少不得要说上这长乐街了。
　　长乐街临着长安街，虽比不得长安街庄严肃穆，鳞次栉比的府邸朱门，长乐街也是寸土寸金之地，热闹喧嚣比之长安街另有一番风情。
　　“几位，里边请。”小儿热情地一招呼，那搭在肩上的抹布麻溜一甩，再加上那张逢人便笑的弥勒脸，生生给旅人增添了几分亲切感。当然，千依已不需要这份亲切感来招呼了，暗暗一模肚子，隐有“咕噜”之声……
　　“爹爹，娘亲饿了。”小家伙一指她的肚子，笑得嘴角弯弯。
　　“走，进去吧。”云靖笑笑，摸着小家伙的头率先走进。
　　千依暗中瞪他一眼，小家伙回头朝她晃晃手中的糖葫芦，咯咯直笑。
　　
　　




21

21、同一因字 ... 
 
 
　　饭菜很快上来，香气四溢，满桌的菜色引人眼球，“几位客官，这道就是小店的招牌菜：一跃龙门，几位可要好好尝尝。”小二一甩抹布，脸上摆着笑容。
　　细瞧那碟里头，千依刚要问出口，小家伙已惊呼叫了起来，“飞龙将军，飞龙将军。”
　　“呦，小公子也是喜玩蛐蛐的主，倒是小人眼拙了。”小二一双三角眼顿时眯了起来。
　　要说这“一跃龙门”活生生就是一盘子的“蛐蛐”，飞龙将军，顾名思义，那是……蛐蛐的名儿，小家伙也有一只飞龙将军，自然便是王勤小家伙和他结交情谊时的那只了，小家伙可宝贝得紧，平时那蛐蛐多叫两声他都要太医给瞧瞧那飞龙将军是否患病了……惹得太医院的人一见他就低头跑……
　　老太傅似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家伙一篇千字文就把个老头儿哄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逮着王勤就是一阵手心拍板，原因无他，小家伙的记忆力极为好，当天的千字文，只过了几遍便记得差不离，要说这种能力，追溯到千依祖上几代也是没的，只得去怀疑云靖，然云靖的祖上并不好查，千依也只得作罢。好在，小家伙倒也没有太过招摇，知道过了一定尺度定是要挨板子的，这个分寸倒还把握的适度……
　　
　　且说，那碟子里摆着十几只的飞龙将军，圆圆团成一团，颇是圆满的样子，青绿的色彩也点缀得极是相像，显见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几位可别小看这一跃龙门，那可是用了整整十几尾芦花鱼的鱼鳍佐以葱花、香菜调味、麻酱、青盐去腥，蛋清去白佐拌，瞧见没，这蛐蛐活灵活现的样儿，可是我们琼林楼大师傅的手笔，要说尝上一口，便是世间美味也没得胃口了。”小二一张口把个一碟子菜夸得天花乱坠，就差没夸成王母娘娘的蟠桃吃了能长生不老了。
　　千依瞧了瞧那尤比琼浆玉液的“一跃龙门”，思索半晌，问道：“小二，这名是你们大师傅起的吗？”
　　“这位夫人那可是问到点上了，取菜名可是门大学问，咱这儿的大师傅不仅菜做得好，就连这菜名都想得周到。”小二眉开眼笑，显然，掌柜给的工钱还不错，继续吹道：“要说这菜名，其实也是我们大师傅见机取得，想当日……”似回想当日的壮观景象，小二一张脸油光焕发，满是憧憬道：“当日，我们京陵大才子比拼泯京第一才子，那场景可谓是千年难得一见，才子聚集，文人满堂，那可都是以后的大官呀……”
　　说着，无限幻想道：“当日的饭局上，就有这么一道一跃龙门，那时候可不叫这个名儿，那才是多少钱一碟的小菜色而已，哪能和今天的几两银子才尝个鲜相比……”
　　
　　那小二边渲染边叨咕，总结起来就是：那泯京第一才子节节胜利，眼看要成为整个两京第一才子的时候，那京陵大才子终于从失魂落魄中回魂，只见他一抬头，似有仙人指点，顿时文思如泉涌，乘胜追击，文辞佳句出口便是，把个泯京第一才子噎得目瞪口呆，最终反败为胜，众目睽睽之下，从京陵大才子之一荣升为两京第一才子，而这位两京第一才子，当时吃的就是这碟“一跃龙门”，当然，当时是不叫这个名的，后来掌柜的看有利可图，这“一跃龙门”便从里到外换门面了……
　　小二一声笑道：“几位，飞龙将军斗四方，我们大师傅塑此形可是花了大功夫的，意喻极好，尤其在此开科大比之期，士子文人进我们小店，哪个不点这‘一跃龙门’，可不象征着鱼跃龙门么，那是极有好彩头的。”
　　千依这才恍然，开国初年，正当是开科取士的大比之年，想来就是在这些日子？不由看了眼云靖，见他微不可查的点了个头，顿时明了，四顾扫了眼清淡的店堂，不由奇道：“小二，这不是大比之期么？怎的如此冷清？”店堂内散碎的坐着些人，不是粗布麻衣做工的，便是游人旅客闲聊，哪来的什么士子文人？
　　
　　“嘿嘿。”小二一声怪笑，“几位不是本地人吧？这么大的事几位都不知道？凡是有些名头的士子这会儿可都不在客栈里头，几位吃完饭左拐，临街便是长安街，那高门大院的，几位随便一问便知，士子文人这会儿可都聚会在那儿呢。”
　　见几人疑惑的脸色，小二顿时来了兴致，咂咂嘴道：“几位有所不知，今天长安街上好几个府邸都在大摆筵席，那些带些名的士子文人都被请了去了，就像是赵尚书府，听说出了个贵妃呢，这可了不得，这不，正宴请四方宾客呢，小店里头几位有名的才子可不都被邀请去了么。”
　　
　　“哦。”千依淡淡应一声，正欲说些什么，冷不防后面插入个声音，“一看这位夫人就是有愁闷在心头，何不测上一卦？”
　　千依蓦然回头，白幡竹竿，道袍束冠，白须白眉，仙风道骨，白幡上书八个大字：上知天命，下知姻缘。
　　很有几分道貌岸然的样子，千依只打量了几眼，摇摇头道：“我不算命。”
　　“非也非也。”老道人摇头晃脑走上前来，正欲飘飘然落座，蓦地伸出只手拦住了他，老道人吹吹胡子，道：“我乃仓夷山半仙黄一道，何人胆敢阻拦本道，小儿莫要不识大体。”
　　这老道人倒也好笑，抢了别人的座还一番大道理，李诺伸手拦住了他他便吹胡子瞪眼，眼见他还要有所说辞，些微据楼的背部挂着沉甸甸的竹篓颇是费劲，千依点点头，李诺这才退到了一边。
　　“夫人可要测上一卦？”老道倒是敬业，方坐下自斟一杯茶，三口喝下肚，便问开了。
　　要说这般岁月的老人家，甭管是道非道，糊口混口饭吃，千依少不得要问上一问了，但思索了一阵始终没觉得需要问什么，仍是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不测卦。”见老道失望的神色，随手一指云靖，抿唇笑道：“我不测，他测。”
　　本是给老道便宜生意做的，谁料那老道十分的坚持，摇头道：“我不给他测，只给你测。”
　　这就奇了，见过抢生意的，没见过送上门不要的，但这也不妨碍千依坚定自己的立场，只得摇摇手道：“既然这样，那便不测了吧。”
　　老道一愣，瞪着千依片刻，正色道：“老夫免费给夫人算上一卦，不准不要钱。”眼见千依犹豫了半晌，仍是摇头笑道：“多谢老先生了，不过还是不算了吧。”
　　“我乃半仙黄一道，并非那等招摇撞骗之人，测过了夫人自然知晓，不准不要钱”，老道神神叨叨地一掐指，肃容道：“夫人最近有桃花劫伴生，真的不要测上一卦？”他这话说的，都说是夫人了还说她将有桃花劫，说不得要让人打将出去，就算是真有那便更加不会测了，何况还是在自己丈夫面前……
　　
　　“你这大胡子公公，胡说，我娘亲怎么会有桃花劫，我娘亲从来就没有过桃花伴生。”却是小家伙忍不住了，撇撇嘴，大眼偷偷瞅着云靖，诺诺道：“倒是我爹爹，最近桃花朵朵开了。”他这话说得略带幽怨，偷瞧着云靖语声细细。
　　“小娃儿不懂，不懂。”老道伸出根手指摇了摇，露出口黄澄澄的牙齿道：“从前未必没有，现时么，也不见得没有……”老道打着机锋。
　　“骗人！”小家伙才不信他，歪过头不看他，忍不住还是道：“若是爹爹有桃花朵朵，娘亲再来上几朵桃花，那公鸡母鸡不打架了？”小家伙仍记着他公鸡母鸡的论调，撇着嘴角很是不屑。
　　“什么公鸡母鸡，小娃儿休得胡说！我乃半仙黄一道，又启会信口开河？小娃儿且待一边去，让我同你娘亲说话。”老道摆摆手，不愿意再浪费时间在小家伙身上了，小家伙哼哼一声，自顾扒拉起饭菜。
　　“夫人，测上一卜？”老道还在试图劝导。
　　千依无奈，只得道：“那，就测上一卦？”
　　“哎！”老道答应的极快，深怕她反悔，麻溜的从身后的竹篓里掏出笔墨纸砚，笑眯眯道：“夫人请在纸上提个字。”
　　千依看了看他，见他如此兴致盎然，提起笔，搁下，一字已落就。
　　“夫人好字啊。”老道对着纸张摇头晃脑一番，捻着白花花的胡须片刻，怡然笑道：“老夫看夫人就知夫人有桃花伴生，此时再如此一测，更加确定了。”他笑眯眯道：“夫人所写的是一个因字，因乃女子所写，女字部加一因，可不就是个姻么？可不做桃花解？”
　　千依傻了片刻，忽闻小家伙不服气道：“那我写个因字呢？莫非我也要遇上桃花了？”
　　“小娃儿休要不服气，你这把年纪还是跟着先生好好念书吧。”老道淡淡摇头。
　　“怎的娘亲写了个因字你就说她有桃花，我写就不作数了？”小家伙仍是不服。
　　“嘿嘿，那倒也无妨，老道便也解上一解又如何，小公子写的这个因字么……”老道接过小家伙写的因字，眯着眼笑得极为得意道：“小娃儿写的带有火气，火字部加一因字，乃一烟字，小娃儿玩火小心尿床。”小孩子玩火，大人常以尿床恐吓之，老道故有此说，小家伙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我也写一个因字呢？”一旁，云靖始终啜着茶盏，见两人都碰了钉子，终于淡淡出声问道。
　　“哦？公子也要写上一个？那敢情好。”老道歪嘴一乐，捻须含眉一番，续道：“公子这个因字嘛，是用口述而非笔写，口字加因乃一咽字，唯有烦心咽不下，想必公子现在有些难以言述的烦心事啊，但公子口中这个因字嘛，因乃口中一大字，公子一言九鼎，身份尊贵，公子这件烦心事必是大事了。”
　　吹着发白的胡须，老道嘿嘿一笑，“老夫说的可准？若是不准老夫分文不收。”
　　“老先生算得很准，不过我们还另有要事，就不多向老先生探讨了。”云靖抱拳道，李诺拿出锭银子给了老道。
　　老道瞅了他们几眼，只咪咪笑了几眼，乐巴巴的拿起银子，转身走人。
　　




22

22、哎呦尔喂 ... 
 
 
　　裹了腹，自然是要去溜达一圈了，几人一路朝着长乐街晃去，街上有个庙会，人挤人的好不热闹，小家伙是个属狗的鼻子，哪里人多往哪里钻，千依只得紧紧跟着他。
　　街上本就人多，小家伙东一钻西一溜的便和云靖他们有些走散了，千依只得拉住了他的小手再不让他跑。
　　千依瞪他，“你看，和爹爹他们走散了吧。”
　　阿宝拿怯怯的眼瞅着她，知道又是自己惹祸的，小兔般无辜的眼珠眨了眨，“娘亲，那我们去找爹爹吧。”
　　“人太多，很难找，我们且在这里等爹爹找我们吧。”见他有些害怕的样子，千依舒了口气，能让他害怕终归是件好事，便趁机好好教育他道：“以后莫要乱跑了，你看你一不见大人就该着急了，往常你东躲西窜的，可不苦了那些伺候你的小太监。”
　　“不是啊，娘亲。”见千依瞪来，阿宝扯扯她的袖子，撇撇嘴道：“阿宝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让他们找到的。”
　　
　　千依细细瞧了他一眼，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遂问道：“最后关头是多久？半个时辰？”见阿宝垂着的眼睑在颤动，伸出根手指问道：“一个时辰？”再久就不是捉迷藏，而是闹失踪了。
　　阿宝抬起头，笑嘻嘻道：“还是娘亲厉害，一猜就猜对了。”这才多大的孩子，居然已经学会拍马溜须了，千依不由哑然，且听听他说了什么。
　　阿宝探着个小脑袋四处张望，不时从人群中找寻着他迷失的爹爹，因千依问他：你这一个时辰都去做什么了？阿宝老实交代道：“去掏鸟蛋了。”
　　千依委实好奇，“哪里有鸟蛋可掏？”皇宫虽大，可要找个掏鸟蛋的地方，还真有些困难，小家伙仍在人群中探索着他爹爹的身影，一边得意道：“御花园西南角有个好大的林子，林子里多是鸟雀，树上有好些鸟蛋的。”
　　御花园西南角……那是冷宫所在，自然是没人常去的，林子没人打理自然是鸟雀安家落户的好去处了，只是冷宫所在隐秘难寻，千依也只知道个大概方位，可见小家伙这跑的路还真不少……
　　“你这爬树的功夫又是哪里学来的？”千依顿时想起秀女被蛰的那件事，小时候也只教过他打打马步啥的，这爬树的功夫却是真没教过他……只因，她自己也着实不太擅长而已……
　　“王勤会，他可教我爬树。”小家伙乐道。
　　“你们俩偷溜出去，太傅就不责罚你们？”千依诧异。
　　“娘亲，我们没有偷溜。”阿宝不满的拉着她的手，撅嘴道：“那是午休时间，太傅都睡觉去了，我们那是省了睡觉的时间出去玩的。”这玩……也端的不容易。
　　“勤儿何时会爬树的？”千依无语，这神童神童，还真是神了，连爬树都能无师自通，不可谓不神，要说老太傅，千依是坚决不相信他会教王勤爬树，老头儿一向已有个神童儿孙而沾沾自喜，不逼着他承古拓今就不错了。
　　“不过他也小气，非得让我用功夫换才可教我。”小家伙说着郁郁道，敢情这还是有交易在里头的，千依只听他续道：“我若教他功夫，他才肯教我爬树，那鸟蛋长那么高的地方，我不会爬树就掏不到，娘亲，你说，鸟儿为什么要筑那么高的巢呢？”
　　“哦……这个。”千依回答他道：“它若筑巢太低，岂非都被你们掏摸去了。”
　　“那它若筑太高，不都被风刮跑了？”阿宝反驳。
　　千依看他一眼，阿宝好奇地张着眸子，千依摸摸他的脑袋总结道：“所以，它只筑在中间么，既不怕风刮又不怕被你们掏摸去。”
　　小家伙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深以为是。
　　
　　过了这片刻的功夫，千依他们已经又移位了，只因实在是人多，刚占了一块显眼些的地儿便有人过来摆摊，香烛纸钱的摆了满满一桌子，两人只得靠后站了站，那摆摊的小贩一个劲的点头哈腰，连声说对不住。
　　人家都那么诚恳地致歉了，也不好说啥了，两人只得往后靠，这一靠，便被硬生生挤出了人群外，只因这难得一见的庙会着实吸引了不少人，庙会庙会，自然要有庙有会，庙有了，所谓会，那是要人来凑起来的，这不，香烛摊一摆上，人就全涌了过来。
　　好不容易往外挤了出来却撞上了人，要说这人挤人的，不挤不撞才奇怪，可要是挤了个佳人二八芳华的，亦或是俊俏儒雅的书生，那就得说是一番巧遇，但若是撞上那么一个留着八字小须，眉眼猥琐的肥短男子，发尾上也不知用的铁丝箍起来还是怎的，那打好的辫子便生生往上翘，端的龌龊之极。
　　“嗨，小娘子，怎的，找大爷我做何事？”这一张口，就更显无耻，那双色迷迷的眼就这么直直的锁着千依。
　　千依忙摆摆手，不欲多说，转身就走。
　　“小娘子急什么。”矮个子男子一把冲在她前头拦住了去路，一双细眼在千依身上从头到脚的打量，蓦地一拍双手，歪嘴一笑，竟直接唱了起来，“小娘子二八的年纪，大大眼睛红红的唇，翘鼻子翘眉翘身段，哎哎尔呦喂，丈夫死了没人理，头不梳来脸不洗，哎哎尔呦喂，哎哎尔呦喂，不如你就从了大爷我，包你绫罗又绸缎，哎哎尔呦喂……”
　　
　　一番唱词，唱的抑扬又顿挫，赤/裸又露/骨，顿时围来了不少围观者。
　　“怎么样？小娘子，跟着本大爷走吧，包你吃穿不愁，绫罗加身。”矮个子男子一番调戏之词却说的如此义正词严，诱哄加拐骗，但凡是有些个思想的人，自然是不会跟他走的，千依正欲出口大义凛然的斥责一番，阿宝已忍不住怒道：“青天白日的，你这登徒浪子，怎的胡言乱语……”
　　小家伙愤慨的话顿时引起路人指指点点，围观驻足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这无端的来上这么一出街头调戏，蓦地，千依想起了方才老道的言语，不由有些愣怔，再次一瞅对面那吊着辫子的矮个子，不由叹了口气，她生来便没什么桃花可言，唯一有的这一朵居然还是这般不堪入目，当真是呜呼哎哉的悲喜交集了……
　　“小娃儿懂啥，一个拖油瓶莫要耽误了小娘子大好的芳华。”矮个子男子似尤未觉众人的侧目，一双眼色迷迷地盯着千依，绕着两人边转边用着他那黄蜡蜡的牙齿渍渍称奇。
　　“你……”小家伙一根手指指着矮个子，气的涨红了小脸，张了张口，怒道：“你不仅咒我爹爹死，还恶毒的说我是拖油瓶，等我爹爹来了，有你一顿板子吃的。”他这话本是说的实在，不过那矮个子却是不知实情了，此时被美色迷失了灵智，他那颗本就不大的脑门就更挤缩成了一团，闻言只是一个劲的怪笑，“你哪来的爹爹？本大爷英俊非凡，正当英年，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孩子。”
　　千依皱巴皱巴鼻头，矮胖子由在自我感觉良好的做着口头调戏，且不说已引来围观驻足无数，若是传扬出去，她这大好名声自然要毁于一旦，实在是怎么看都是自己吃亏的事，不知不觉中，她的手已从身侧提了起来。
　　矮胖子尤在做着调戏之词，正欲探出手摸上一番，“唔……”一声闷哼，人已从千依身前滚到了摊贩边上，捂着鼻头血流不止，顿时惹来众人一阵大笑。
　　矮胖子恼羞成怒，也不知是不是掉了几颗门牙，带着漏气的说话声狠狠威胁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本大爷是……”
　　
　　要挟之词未完，只听一声怒斥“怎么又是你！怎的，又要欺辱良家妇女？”带着怒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但凡这时候出现的，往往是仗义相助、扶危救困的侠义之士，千依一转头，顿时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白面书生，正义气方侑从人群中踱出，背手瞪了眼那矮胖子，怒道：“还不快滚，休得让本少爷再看见你！”
　　照理说，几句话本也没什么，可那矮个子男子就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唯唯诺诺的样子看得千依好生惊讶，见矮个子一溜烟的跑了，那男子才走到千依面前，一口赞道：“姑娘好身手！”
　　“承让承让。”千依咧咧嘴。
　　“这地痞无赖欺善怕恶，常在此街头闹事，上回被我遇到痛打了一顿，居然还不知悔过，回头定然让人好好修理修理他，没得让更多姑娘家遭受口舌荼毒。”那男子一扬手臂道。
　　千依点点头，既然恶人已走，便一拉阿宝的手，道：“那就不打扰了，方才多谢公子了。”方一转身才发觉不对，她本是要等云靖找过来的，这一走可不更走散了么？不由犹豫了起来。
　　“姑娘莫非还有难事？”大侠一双眼似能穿透人心，转而问道。
　　千依犹豫了下，便实话实说道：“我们在等人。”说着，一指阿宝道：“等他爹爹。”
　　“哦。”大侠了悟似的点点头，“庙会最是人多，走散了也是常事，我们可去那边的小摊上等孩子的爹爹，那里地处偏些，但好在看的远，寻人也方便。”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见离着庙门口不远有几处卖小粥点的摊贩，用油布草草搭了棚子，游客走累了便可进去歇个半晌，千依点点头，便随着大侠去了一处小汤点的棚子。
　　




23

23、二门小子 ... 
 
 
　　此时已过了正午吃饭的当口，坐在棚子里歇着的人并不多，刚坐了下来，那大侠便一摸肚子，扭了扭头，见无人注视，这才正色道：“姑娘……”
　　大侠似乎叫姑娘叫顺口了，丝毫无发觉有甚不妥，千依只得暗示地道：“这是我儿子……阿宝。”
　　“唔。”大侠应了一声，似若有所思，犹犹豫豫喊道：“姑娘……”
　　“我已经不是姑娘了……”千依只得直接纠正道。
　　大侠显然愣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抱拳道：“夫人，刚才在下出手相救，是吧？”
　　千依总觉得他这“出手相救”四个字用的有些不妥，但具体不妥在哪里却也不太好明说，于是只得点点头。
　　那大侠便笑了起来，眉眼斜飞，甚是感觉良好道：“那夫人是否应该报答在下？”
　　他这话问的难免会让人想入非非而产生许多歧义，只见大侠一指摊边的小桌道：“在下要求不高的，夫人便以馄饨作为报答吧。”
　　他不好意思的摸摸肚子，苦笑道：“在下出门被人偷去了钱袋，至今仍未果腹。”
　　大侠眨巴着眼睛，很是可怜。千依眨巴两下眼睛，从刚才矮胖子逃命似的速度便可见这大侠的身份不一般，却没料到是如此的不一般……
　　
　　然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他这一番不费力的“相救”算不得救命，好得也救了场，便点点头去掏随身携带的小钱袋。
　　大侠一见甚喜，伸出两根手指道：“在下食量极小，只需要两碗便可。”
　　他这要求本不过分，堂堂七尺男儿果腹只需两碗馄饨，着实胃口不大了，千依踌躇了半晌，犹豫道：“可是，我只有五文钱。”见大侠瞠目不信的神色，忙倒提起了钱袋往摊开的手心一倒，丁零当啷一阵响，不多不少，五位孔方兄便老实的呆在她手心中。
　　大侠的脸色一番抽搐，略带扭曲了下，一点头不甘道：“五文便五文吧，一碗也够半饱了。”从千依手里接过五文钱，立马喊道：“老板，一碗馄饨，要快。”
　　“好嘞，客官稍等。”那老板眼见两人在摊子铺前嘀咕了许久也不见有所动作，一听吆喝忙欢喜应声，半盏茶的功夫，香喷喷冒着热气的馄饨便端了过来。
　　大侠在馄饨下锅时便已盯着那锅两眼冒星星，此时老板端了过来忙接了上去，一碰那碗不免“哎呦”一声叫了出来，“烫啊……”立马缩了手摸着耳朵。
　　“哎呦，客官，您慢着点，小老儿给您端上桌。”老板一见他那糗样，真没见过吃个馄饨还如此猴急的，乐呵呵地露出了个胡子拉匝的大笑容。
　　
　　馄饨一上桌，便听“滋溜滋溜”的吸气声，当然，那是烫的，腾腾的热气冒在大侠脸上，把大侠一张白嫩的脸蛋蒸的红红的，那红色从鼻端开始蔓延一路通向整张脸，可惜，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只因，三下五除二，大侠已经把那碗馄饨解决了，连个汤碗都见了底。
　　“饱了吗？”千依眨眼问道。
　　“没饱。”大侠摇摇头，老实交代。
　　“哦。”千依点了个头，“那半饱了吧？”
　　大侠犹豫了下，终是点点头，“差不离了。”
　　“那就好了。”千依笑笑，“先垫垫，留着肚子回家吃顿好的。”
　　大侠想了想，砸吧了两下嘴巴，似十分认同，张口问道：“姑娘……哦不，夫人如何称呼？”
　　本是萍水相逢，千依也无意于多做纠结，想着方才那矮胖子的“桃花劫”仍心有戚戚，便随口答道：“姓傅。”
　　“哦，傅夫人。”大侠点了点头，“不知傅夫人府邸何处？”怕千依误会，忙解释道：“在下可以护送夫人回去的，虽然夫人身上带着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一个女子跟一个孩子，着实让人不放心的。”
　　所谓侠义心肠，不过如此。千依承他的情却不能真让他送回家门口去，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们可以自己回去的。”
　　
　　“夫人不必客气，在下吃了夫人一碗馄饨，举手之劳小事而已，权当饭钱了。”大侠当仁不让。
　　大侠一脸的正容，狭义心到此地步也不容易，千依动容，犹豫半晌，仍是道：“不用了，贼子虽猖狂，天子脚下也难成大气的。”
　　“那可不见得。”大侠肃然摇头，这话可有些透着政治清明的问题了，平民百姓岂可乱议，大侠却犹未有所觉，蹙眉道：“方才那矮胖子便是本街一恶霸，平时欺男霸女无数，虽不敢大庭广众的当街欺负，但那胖子口上没个把门的，就爱行那调戏缺德之举，端的无耻。”
　　“官府不管吗？”千依奇道。
　　“官府？官府可管不了，他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掠夺，官府哪管得了，再说了官府管得了一个还管得了一群？”大侠连连摇头，叹了口气，坚持道：“夫人莫要跟我客气，在下也是路见不平。”说着挥挥手道，一扬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挥手挥得云淡风轻，千依笑得龇牙咧嘴，拖过了一旁瞪着无辜大眼的小家伙，拍拍他的脑门，“孩子他爹一会就找过来了。”咧嘴一笑，道，“所以，不用麻烦公子了。”
　　大侠看了眼小家伙，想了想，终于妥协，便道：“也罢，等孩子的父亲来了，我就放心了。”无亲无故能热心到这份上的，已经不是难得，而是十分稀罕了，千依只得愣愣点头，仰着脖子热切地盼望孩儿他爹赶紧过来……
　　
　　三个人三双眼六只眼珠子巴巴地搜寻着人来人往的人流，却哪里有孩儿他爹的身影，无奈之下，千依只得把仰的有些发酸的脖子缩了半分回来，却见大侠正一脸惬意的晃着二郎腿，神态极为逍遥。
　　“没想到这庙会这么热闹，早知道便该早些出来的。”大侠寻摸着人流，姿容洒脱。
　　千依寻目望去，正见一家小姐路过，白衣胜雪，在嘈杂的人群中，犹如荒芜的野草丛中一朵红，端是显眼，与人擦肩而过之时正好带起了小姐白色的面纱，芙蓉半遮面下，一张樱樱红唇衬着白嫩的肌肤，引人无限遐想……
　　“公子如何称呼？”千依试探问道。
　　“本公子姓花。”大侠张口便答。
　　“花公子。”千依称呼一声，悠悠问道：“不知花公子府上何处？”
　　“长安街最底下一家。”花公子忽觉不对，一愣才发觉话已脱口，想改口已是来不及，不禁一拍自己脑门，暗自恼怒。
　　“哦……”千依应声，把个哦字拖得极长。
　　“本公子是花府守大门的小子。”花公子懊恼。
　　“哦……”千依微笑，“原来是花府二门的公子，失敬失敬。”
　　“都说了不是二门的，是守大门的。”花公子还欲挣扎。
　　“花府守大门的也有这个东西？”千依指指花公子腰身上悬着的一方上好美玉。
　　“公子赏的。”花公子辩驳。
　　“花府公子可真阔绰，对一个守大门的都这般重视。”千依浅笑。
　　
　　花公子心知自己已露了陷，欲要掩谎已是无法，扭捏了半天，这才不甘道：“本公子只姓花，别的一概不知，你若是有事相求，本公子啥事也帮不了的。”他这回推脱的倒是干净，也不知方才是谁非要送他们母子回家的。
　　千依好笑，一摇手道：“我不求花公子，就算我求了。”咧咧嘴，千依笑得没心没肺，道，“花公子也未必办得到。”
　　强扭的瓜不甜，刺激的瓜反来劲：“谁说我办不到了？这条街上，本公子何曾怕过谁？你且说来，看看本公子是不是真办不到。”花公子郁郁，随即又变得警惕起来，追加道：“若是不好不妥不善的事，本公子就是能办也不会办的，本公子可是一等一的良民。”
　　“这样啊……”千依看着他，花公子也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皱巴皱巴鼻头，千依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那是说着玩的。”
　　“不行不行。”花公子花大侠却不依了，“你倒是说说，别怕给本公子找麻烦，只有本公子找别人麻烦的，还没有麻烦找上门的呢。”
　　豪气干云的大侠风范再次冒头，花公子正义凛然，试想，不过就是芊芊一弱女子，能有何等麻烦之事？只需他花大少一句话，何事不愁办不来，如此一想，花公子的自信不由猛增，搓搓手跃跃欲试道：“快些说来，到底是有何不平之事，你莫要怕，就算是告上京都府衙，本公子也是不怕的。”
　　
　　一看千依及阿宝瞪大的眼珠，忙又道：“京都府衙那是讲理的地方，只要你们真有冤屈，本公子就是要为你们伸张正义，自古邪焉能胜正乎？”见两人没配合的吱声，只得自己狠狠一点头，“自然是不能的！”
　　这一番话，已经把那莫名顺口提的事上升到冤屈的高度了，千依两眼已经直了，张了张口，却是呐呐难言。
　　“不用怕，有本公子在，自然为你们做主，究竟是所为何事？”花公子眼见她惴惴不敢言，更是肯定了心中所想，刚潜伏下去的正义感再次上升心头。
　　显然，情势的发展已经脱离了掌控，再不张口怕是京都府衙都拦不住了，千依讪讪，无比诚恳道：“花公子狭义心肠好生让人敬佩，如今却正有一事需要花公子解惑。”
　　果然是有事，花公子一凛神：“你且道来。”
　　千依正容，目光往前面一扫，一指他身后问道：“请问花公子，可认识她？”
　　




24

24、花溪公子 ... 
 
 
　　花大侠疑惑地顺着千依手指的方向缓缓转头，只见面前一人，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含笑盈盈，负手站于桌后，离花公子的身体紧一步之遥。
　　“姑姑！”花公子惊呼出声。
　　“这不是我们家花大少嘛。”那俏公子眉眼一弯，顿时风情万种，使之潘安失色，宋玉羞退。
　　“姑姑……”犹如被压了五指山，哪还有方才半分的嚣张气焰，唯留十分唯唯诺诺……
　　俏公子却只瞥了他一眼，便绕过他堪堪停在了千依面前，咧了咧嘴，嘻嘻笑道：“花溪见过……夫人，见过小公子。”
　　千依瞅她一眼，无奈道：“花溪……公子，不用多礼。”
　　“谢夫人，那花溪就不多礼了。”花溪柳眉一弯，垂眸一笑，更有一番别样风情。
　　“姑姑认识他们？”花公子诧异地望着两人，不由奇道。
　　“哼。”一声淡淡的冷哼，立马止住了花公子的好奇，苦着脸诺诺喊道：“姑姑……”
　　花溪一张脸却来了个乾坤大转弯，方才还笑眯眯的神色没了踪影，板着脸瞪着他不语，花公子便惴惴，活似犯了错误的孩子，也不再悠哉而坐，立马起身用袖子揩了揩长凳，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好整以暇的一番瞪视，花溪也不落坐，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见花公子那头越来越低，不悦道：“男子汉大丈夫畏畏缩缩的能成什么事！把头抬起来！”她此时说话严厉，一张俏脸严肃之极。
　　“姑姑请坐。”花公子立马一抬头，触到了花溪的眼神便马上下垂，只是把头抬的高高的，不敢正视的昂然立着。
　　“你这一天又背着大哥跑哪去了？”叹一口气，终究是自己唯一的侄儿，花溪瞪了他一眼，肃容问道。
　　“姑姑……侄儿只是来逛逛庙会。”在花溪面前，花公子却不敢狡辩，深怕花溪不信，指着千依道：“这位夫人可以为我作证的。”
　　“放肆！”花溪一把拍下了他指着千依的手，柳眉蹙起，不悦道：“府里的规矩是这么教你的！你的记性都长到哪里去了！”
　　一句斥责，花公子丝毫未有反驳，果真是一物降一物，方才那义薄云天、豪情万丈的样子全然不见了踪影。
　　且说自家大哥就这么一个儿子，爷爷老了，就这么一个曾孙，虽年纪比之她还要大上几岁，却不得不叫上花溪一声姑姑。
　　花家曾孙辈虽然现今就一个，可花家男丁却不少，万千绿叶中独独出了花溪这么一朵红花，还是朵娇嫩嫩的牡丹花，那便是家里头一块心头宝，甚过千金，越过明珠，哪个敢招惹她，自然，花公子见了她也只有低头的份……
　　
　　低头归低头，花公子却还是个堂堂男儿，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太过显弱，便只闷着不吭声。
　　花溪瞅了瞅他面前那不留一点残渣的空碗，翻翻眼问道：“又没带钱？”
　　这“又”字问得好，显然是有前科的了，只是“又没带钱”便也说明了那被偷的钱袋纯属空谈，果见花公子僵硬地点了下头，千依眨巴两下眼睛，首次出师不利，被骗了……
　　花公子憋闷了半天，偷偷瞧了眼千依，点了个头，郁郁道：“出来得匆忙，忘了要拿钱。”
　　“是偷溜得匆忙怕人瞧见才忘了拿吧。”花溪揭穿他。
　　如此飘逸俊朗的少年郎，在个女子面前却低眉顺眼，着实不太正常，好在花溪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瞪视了他半晌幽幽一叹气道：“大哥和爷爷他们那是对你期望太高，花家现就你一个曾孙，这重担可都得落到你身上，你却如此不争气，整天的流连街头，尽交些狐朋狗友，不务正业，怨不得大哥看你看得紧，你可知错了？”
　　“侄儿知错了，姑姑莫要生气。”花公子先道歉，接着才嗫嚅小声道，“我也没有尽不务正业、交狐朋狗友了啊，再说，姑姑不也是偷溜出来的么。”
　　要说起来，这两人可是同时长起来的哪能不清楚他会嘀咕些什么，花溪哼哼道：“你说什么？”
　　花公子忙摇摇头：“侄儿在说，姑姑今天好生俊朗，比之男子更胜三分。”
　　花溪瞪他一眼，这才挥挥手，道：“去吧，别走太远了，一会我带你回去。”
　　花公子顿时如同放飞的鸟儿，望着花公子远去的背影，花溪叹息，无奈摇头。
　　
　　要说花公子也就是大侠义气重了些，细细思来，也蛮是可爱，千依思索几许，觉着应该为他美言几句，遂笑笑道：“花公子真是个热心人啊……”
　　话未说完，花溪已接了口，幽幽道：“是啊，热心过了头，徒惹一身骚。”
　　这个……千依再道：“花公子有一份侠义心肠啊……”
　　花溪再次接口：“所以，他身边的朋友都是三教九流，徒惹一身骂。”
　　千依奇道：“三教九流路子广，也并非一件坏事呀？”
　　“就是路子太广了，天天有人上门要他摆平事体，好事没的份，坏事不间隔。”花溪翻翻眼皮，很是郁郁。
　　这样……要说有侠义之心本是好事，但需有心有力，徒有心而无力不好，有力无心自然更不能取，但凡像花公子这样有心又有力的就难得加稀少了，说不得要赞上一番，只是如今人家正在气头上，浇桶油的事自然不当干，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花溪暗自发闷，倒也没忘记身旁还有人，一见趴在桌上好奇看着她的小家伙，一转笑颜，乐呵呵道：“小公子真是俊朗。”
　　俊朗这个词……千依细细端详，除了发现小家伙圆圆的脑门大大的眼之外始终没找出来，倒是阿宝听了十分高兴，乐道：“你还是第一个说我俊朗的人呢。”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花溪眨眨眼。
　　“那他们在哪里？”阿宝探头张望。
　　“……”花溪语塞，眼见小家伙天真好奇的眼神，犹豫良久，终于吐出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哦。”小家伙似懂非懂，托着腮依旧探头去人流中寻摸他亲爹。
　　
　　花溪左右四顾了一圈，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怎的今儿也出来了？”
　　千依微笑，反问道：“你怎的也出来了？”今天这个日子选的倒是好……这才多大的功夫，就遇上了不少人。下次出来定要让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省的良辰吉日都浪费在不知所谓的“桃花劫”上了……
　　“今天是赵尚书家姐姐宴客的日子，我们自然要恭贺一下。”
　　千依恍然，方才客栈中小二还说着赵府今天大宴宾客，不过看他们的样子，显然是偷溜出来的，庙会热闹，自然都挤了过来。
　　“娘娘。”花溪冲着她就是一阵挤眉弄眼，幽幽道：“娘娘骗花溪骗的好苦，想当初，花溪可真是把娘娘当成了知心人，几句话下来便一见如故，恨不能结为异姓姐妹。”顿了顿又抿唇道，“娘娘却明知情也不告诉花溪，花溪平白担了许多天的心……”
　　她这一番抱怨，含羞带怯，欲语还休，把个活生生的俊俏公子哥生生演绎出了两种风情，即俊俏又妩媚，频频招来了不少注视。
　　千依忙拉了拉她，示意她坐下，冲她周围几双好奇张望的眸子歉意笑笑，这才低声道：“出门在外的，随意就行，随意就行。”
　　“什么随意？”花溪被她说得有些糊涂。
　　“称呼。”千依僵硬着嘴角，闷声吐出两个字。
　　花溪应一声，随即奇道：“那花溪如何称呼姐姐？”
　　她这转变的到快，“你不是已经说了。”千依无奈道。
　　
　　花溪咧嘴笑，笑得极为夸张，好好一个俊俏公子，蓦地没了形象，上下一番打量千依，眉眼弯弯道：“看不出来姐姐都这么大岁数了，连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千依望天，她这是夸人么？花府的人果然和常人不太一样，就连夸人的话都这么不一般。
　　花溪盯着小家伙，笑眯眯问道：“小……公子，多大了？”
　　阿宝眼咕噜转了下，慢慢伸出五根肥肥的手指头：“阿宝五岁了。”眨巴眨巴眼睛，转向千依问道：“娘亲，这是哥哥还是姐姐？若说是哥哥，却又太过漂亮了些，若说是姐姐，怎的穿的是男衫？”
　　他这个问题问的有点深奥，不太好解释，千依思索了下，便直接答道：“这是姐姐，姐姐也是可以穿男衫的。”
　　“可是太傅说男女有别。”小家伙纠正。
　　花溪掩嘴笑道：“男女有别可不是别在衣服上。”
　　“安儿不懂。”小家伙张着好奇的大大眸子，一眨不眨看着花溪，“那是别在什么地方？”
　　眼见这话是越说越没谱了，千依眼皮跳跳忙拦住了两人，冲小家伙一点头，正色道：“男女有别在男儿要读书识字，女子要恭容贤淑。”
　　




25

25、孩儿他爹 ... 
 
 
　　那小馄饨摊贩本就离着庙门有一段距离，这才方便于寻人，但他们这已等了不少功夫却仍不见云靖和李诺的踪影，阿宝伸着脖子张望，孩儿他爹却像从人群中消失了一般，苦无踪迹可寻，可惜巴望的人没等来，却等来了一帮凶神恶煞……
　　“嘿……哎呦呦……”一声怪笑未果，却牵动了面部受伤的肌肉，到最后竟如同杀猪一般，端的难听之极。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猥琐之极的矮胖子，此时扭曲着一张脸，猥琐已成了狰狞，一双三角眼一眯，肥硕的大脸上仅露出一对红肿的鼻子，活色生香的“猪头“一颗。
　　“嘿……”显然想起了方才的疼痛，只笑了半声截然而止，只得一手捂着脸，摆出一副恶狠狠状，“你！你！还有你！本大爷要你们好看！”他这一番威胁加之恐吓，极为咬牙切齿，都能听到那“咯嘣咯嘣”的牙齿打磨声。
　　“哼……”一群家丁举着杀威棒，只待一声令下就要群体扑上来，龇牙咧嘴的笑得猖狂之极。
　　“花少爷已经走了，本大爷倒是要看看，谁还敢为你们出头，还不给我上！”他这话一说多，脸部再次肿疼了起来，只能捂着脸做凶恶状。
　　“姐姐？……”身旁，花溪担忧轻喊，出门在外，女子终究是欺负的对象，她方才对花公子那番“你错了我对的，你对了我还是比你对”的派头早跑到了九霄云外，楚楚可怜地眨着无辜的眼，不安道：“早知道该把那小子留下来的，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番懊悔来得却是迟了，对方人多势众，地痞无赖一帮，没几分真功夫哪能压得住他们！何况她这细皮嫩肉、一看便知是个“伪君子”……
　　
　　千依正要两步上前，总不能束手待禽吧……她那半吊子的功夫还是心中有数的，一两个她能手到擒来，三四个勉强也能凑个数，至于五六个么……那得看对方，对方若是那手无缚鸡、弱不禁风型的，那她便是“女侠”无疑，但——对方若是身强体壮、虎背熊腰型的，那……还是乖乖束手吧……
　　不过现下即使是要束手，也得打上一场再说，若是打都不打就认了，被摸上个一把两把是小事，万一传出去了她颜面何存就是个大问题了，说不得也要学学那性烈女子、贞洁不屈一把。
　　搓了搓双手，千依八字步刚一扎开，便觉眼前一黑，定睛再看，那人黑衣黑发已站在了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昂然着背，抱拳躬身，一声低沉：“属下保护不力，夫人恕罪！”
　　来者不是别人，自然是那千等万等的李诺李侍卫了！
　　“李侍卫来了啊，”千依缩回双脚，干干赞道，“李侍卫来得正是时候，不早也不晚。”
　　
　　千依只淡淡一句引领性的话，李侍卫自然也是个明白人，当然，即使再不明白那双眼睛也该看明白了，一群人围着三个人，其中俩女的一孩子，再没眼色的人也该看明白了。何况其中一个女子还是冒犯不得的，要真有些什么那可是说不得的大罪了，想到此处，就连李诺都是脑门上微汗。
　　只见李诺起身，慢慢转头，缓缓走了上去，也没见他拔剑，三下五除二，一群的人便躺的塘、昏的昏，唯独有那么一两个站着的也是颤着双腿，这下是撞上铁板了，自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都不用李诺动手。
　　千依讪讪把手缩回袖子，没得上去丢人现眼。淡淡一个点头，赞道：“李侍卫好身手！”
　　“夫人过奖了。”李诺淡淡回身，姿态很是潇洒。
　　“李侍卫不用谦虚，确实是实至名归。”千依再次点头肯定道。
　　“谢夫人赞誉。”他这么谦虚自然是谦谦君子的表现，那便继续让他谦下去吧。
　　再望眼那趴伏在地的矮胖子，顿时眼皮突突一跳，只见那矮胖子此时已不是只肿了半边脸，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呜呜”的不知叫喊着什么，从他那微微张开喘息的血色大口中，只见徒留红色的一排牙肉，下方的那几颗门牙竟奇异的没了踪迹可循……
　　正犹豫着是不是找个大夫好生给他们瞧瞧，这万一落个骨折伤残啥的……正念着呢，外头就听有人叫喊：“官兵来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眨眼的功夫俱退开了去，唯恐退慢了招惹是非。
　　“爹爹！”人群正沉默，一声呼唤惊起。
　　
　　“爹爹。”孩儿他爹在左顾右盼中姗姗来迟，小家伙高兴地飞扑了过去，一把掖住云靖的衣角，委屈道：“爹爹，方才有人欺负阿宝。”
　　一双大眼眼眶泛红，千依看的奇妙，不由也走了上来，奇道：“阿宝方才不吃得好好的？”他还真是吃得香喷喷的，千依都觉得纳闷，明明才多大的肚子，硬是在吃了饭后又要了俩甜饼，当然，那是花溪为了显示她的友好赠送给小家伙的。
　　这一举动，不仅收了小家伙的胃还收了他的心，两人深引以为知己，为此，花溪又请他蹭了碗冰糖桂花饮，真是深得他心，才盏茶功夫，俩人知己的身份再次升华，已是相交莫逆。
　　千依只得吓唬他道：“糖吃多了以后就要牙齿掉光光，”说着，一指桌边那已牙齿落光，仅用牙肉抿着馄饨的老者道，“这就是糖糖吃多了的后果。”吓得小家伙一口冰糖水吞在喉间，咽不是不咽也不是，千依眼看他十分痛苦，便委婉劝道：“当然，这一口糖水还是不打紧”。
　　“咕咚”一声，小家伙才放心把水咽下肚，眼见他望着那糖水恋恋不舍，犹豫良久，仍是十分不舍的巴巴望着千依。
　　
　　毕竟这糖水也是人家花钱请的，不吃便浪费了一番心意，千依便点点头道：“当然了，一碗糖水也是不打紧的，”顿了顿，续道，“但是……再多吃可就不行了，迟早是要掉光了的。”
　　小孩子本就要掉一遍牙齿再长一遍，她这番说辞自然说得更是义正词严，她郑重的脸色终究感染了小家伙，沉思半晌，遂不情不愿地点点脑袋，示意以后会节制了。
　　“阿宝说的不是吃，”阿宝转过头，抱着云靖的大腿小声道，“爹爹，他们方才说阿宝是拖油瓶，爹爹，阿宝不是拖油瓶！”阿宝握紧了小拳头，甚是愤慨。
　　“阿宝自然不是拖油瓶。”云靖低下头，宠溺地摸着他的脑袋，眼神一凝，只淡淡一挥手，顿时一队士卒冲了进来，把个矮胖子一群人密密围了起来，显然，这当口要找大夫怕是不太可能了……
　　动作齐整，只一会儿功夫，一群恶徒被伏法而去，望着他们被捆缚双手遥遥而去的背影，阿宝撅起小嘴：“早告诉你们少不了一顿板子了你们偏不信，非要等到如今棍棒加身，真是不值。”
　　“爹爹，他们方才还调戏娘亲，”阿宝老实交代。
　　“是吗，”云靖摸摸他的头，抬眼望来，千依摊摊手，惋惜道，“日子久了没练生疏了，几个小混混还是勉强可以的。”见云靖挑眉，便小声道：“当然，说不得便是两败俱伤了。”
　　
　　云靖扬眉依旧不语，千依再小声道：“这个……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少不得便要躺上十天半月的。”
　　“是属下没有护好夫人和小公子。”云靖身旁，李诺已双膝下跪，他这一跪不要紧，却招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围着他们指指点点。
　　李诺自知不对却也不敢起身，千依瞅一眼云靖见他默然不语，只得上前轻声道：“李侍卫快些起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属下不敢。”李诺轻声拒绝，依旧跪的一个踏实。
　　千依无法，轻扯云靖袖口，云靖淡淡一挥手，李诺便立马起身，懿旨和圣旨虽说只有一字只差，待遇可就是天差地别的大了……
　　都是小家伙这张靠不住的嘴，千依不由瞪他一眼，阿宝撇撇小嘴，委委屈屈道：“娘亲，难道阿宝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千依忙摆手，自从王勤小家伙和他一起后，两人便走上了一路，互补之下，取长补短，俩人真是各各发展的飞速，不仅在爬树的“武艺”功夫上，连着思想都上了一个境界，往往语出惊人，千依不得不感叹，神童果然非同一般，连带着身边人都能鸡犬升天，从一般沦落为二般人了……
　　
　　“娘亲……”阿宝已从云靖怀里移了过来，在她怀里扭捏着，却不知这番姿态又是要做何，被他扭捏了片刻千依也未想明白，便直接问道：“怎的了？”
　　“娘亲，爹爹生气了，你不去哄哄吗？”阿宝歪歪脑袋，指着云靖清淡的面容道，“爹爹平时都会笑着抱起阿宝，今天也只是摸摸我的头，难道不是生气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正确，竟连小家伙也知道云靖生气了，显然，这气生得还不轻，若是因为她被调戏了几句就气怒成这样？……千依仰天看了几眼，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爹爹只是在想心事。”千依跟小家伙解释。
　　阿宝眼咕噜一眨，疑惑道：“不是娘子被调戏了做夫君的该引以为耻，深觉伤了面子和里子，须得气上一番，怒上一阵吗？”
　　千依傻了片刻，踌躇半晌，问道：“太傅可不会教这个？是……勤儿教你的？”
　　一猜一个准，小家伙重重一点头，佩服道：“王勤真是个神童，凡事都比阿宝知晓得多，”阿宝眼中闪着羡慕的光芒，巴巴道，“娘亲，阿宝也想做神童？”
　　所谓神童么，自然是有神通的，又神又通，素来不是一般人所能当的，王勤可是把他神童的神通发挥得淋漓尽致，别人不懂的他举一反三，别人不解的他融会贯通，娘子夫君的大道理神童小小年纪已是深得其味，精辟入理，这其中的纠结……只能说，神童不能以常理来度之了……
　　
　　如今，这宫里头有一个神童已经够“神”了，再来一个不仅老太傅招架不住，她的闲散日子怕是也得到头，千依自然是不肯自家儿子也踏上“神童”这一条路的，想了想，便循循善诱道：“儿啊，神童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都能当的，若是神童真那么好当，当的人多了，神童就不值钱了。”
　　阿宝歪着脑门良久，仍是不甘道：“娘亲，世人都说神童好，偏偏阿宝不是神童，不是很丢娘亲和爹爹的脸么？”
　　见他还是心中有结，千依循循善诱道：“虽然阿宝当不得神童，但阿宝可以向着神童靠近。”
　　见小家伙不懂的神色，千依解释道：“神童不还是要跟太傅读书，显见太傅才是真正的大神童。”小家伙犹豫了下，便点点头，千依眼见瓜要熟了，便重重一点头道：“所以，太傅的话要听，才能慢慢变成神童。”
　　阿宝歪着脑瓜，想了想，点点头道：“那阿宝以后就不拔太傅的胡子了。”
　　竟还有这么一出……千依轻拍他小脸，重重点头，道：“神童路漫漫，阿宝要争气。”
　　“恩，阿宝要成为神童。”小家伙咧咧嘴，眉开眼笑，很是斗志昂扬。
　　
　　“阿宝做不得神童也无关，有爹爹在，会保你一个盛世江山的传承。”云靖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此时抱起了小家伙，淡淡而笑，云淡风轻。
　　“爹爹，什么是盛世江山？”阿宝歪在云靖怀里，眨着大眼疑惑。
　　云靖淡淡一笑，宠溺得摸摸他的头：“安儿以后会知道的。”他此时却没用阿宝的小名，而是郑重地叫着安儿……
　　云靖抱着阿宝，和千依并肩而行，他这一路上眉间始带着隐忧，千依略有担心，转头视之，正见到了云靖略带沉思的脸，不由忧心道：“怎么了？”
　　云靖淡淡摇头：“没事，只是刚才碰到了个人，想起了些事。”
　　能让他这么一路想过来的，必然是有来头的人……千依不由沉默了下来，思索着，不意一只手牵了上来，只听他温声道：“只是不经意看到了以前景王的人。”
　　千依一惊，云靖的手已握紧了她的，只轻轻一握，淡笑道：“放心，我已叫李诺着人去跟着了。”
　　景王的人……景王是篡位夺帝的，虽然景王已死，但真正跟随他的人却仍有不曾伏法之徒，如今在京都有所踪迹，其意义可想而知，怪不得他方才不见了踪影。
　　“纵然还留了些不曾除去的后患，也是末路气焰而已。”云靖语声有些清冷，凛凛然有杀伐之气，千依在他身旁也不禁感受到了他不一样的情绪，借着手心的温度，反手握住了他。
　　




26

26、动用方靳 ... 
 
 
　　时近六月，天气燥热下，稍一走动便是满头大汗，何况是长途跋涉从西角门一路到皇宫，就算是坐着轿子，这大老远的赶过来也是浑身汗大如豆，汗水一路从脖子里淌进内衫，都能感觉到背部衣襟湿透。
　　“相爷来了。”见到傅鸿过来，各路官员一路打着招呼，这午后议事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更不是逍遥了许久的满头华发老官员们过的日子，只得各各拿着哀怨的眼光瞅着傅鸿。
　　“诸位，诸位，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傅鸿摆摆手，也是纳闷，陛下宣了众人议事，事先却没点风吹草动的，只得面面相觑。
　　这大热的当口，正是烈日当空，诸位大臣躲在檐角下不时拿着袖口抹着脑门，有文雅些的才掏摸个巾帕啥的。
　　众人正低头私语，前头走来个宫女，看她腰配的绶带，显然还是个女官，只见她走上前来，笑盈盈径直来到傅鸿面前：“丞相，娘娘在甘宁宫等丞相呢，相爷请。”傅鸿只愣了愣，答应一声便跟在女官后头。
　　
　　甘宁宫中，千依正在桌案前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傅鸿正欲下跪，忙过来拦下了他，轻启口道：“丞相……不用多礼。”
　　千依拉过他坐在一旁，阡陌已拿来了拧干了的冷帕子，千依接过递给他，笑道：“外头热，相爷这岁数受着不易，先净了把脸吧。”
　　傅鸿应一声，接了帕子敷在脸上便觉一阵的凉意，缓解了些许的热气，道：“千依……老臣谢娘娘。”
　　千依笑笑：“相爷非要跟我这么客气吗？”挥了挥手，挥退了宫女下去，这才道，“这里没什么外人，不用忌讳诸多礼节。”
　　傅鸿拱拱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的，”看她一眼，似追忆往昔，无奈笑道，“你还是像你母亲的性子，喜欢随意洒脱，即使做了皇后也是如此。”
　　千依本想问问他，可曾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性子？无奈话到嘴边只成了：“这样不好吗？”千依笑笑，冲阡陌点点头，阡陌转身下去，千依走到傅鸿面前，在傅鸿错愕的眼神中，轻轻伏了个礼：“下个月便是相爷的六十大寿了，因着规矩众多，千依脱身不得，便在这里伏礼请安，祝相爷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此时阡陌进来，手上拿着打包好的包裹，千依上前打开，里面是一幅绣好的百寿图，，看手工竟然一般，细看下，不起眼的边角处手法有些粗糙，显然是赶着做成的。
　　千依略带不好意思，淡淡笑道：“这是我亲手写的百寿字，只是手工不太精巧，相爷莫要见怪。”
　　“这是娘娘亲手绣的？”老丞相的喉结动了动，盯着那幅百寿图却没有抬头。
　　千依点了点头，“只是时间有些仓促，针脚不太细密了。”
　　傅鸿抬头，定定看了眼千依，再次低头看着那幅百寿图，那字，仟体修长，特别是弯折处很有一番技巧，像极了“她”，不用模仿，不用明说，一看便知定然是千依写的无疑。
　　许是他也想起了那一次，千鸾成亲，千依也曾绣过这么一幅百喜图，可惜终究是没送出去……老丞相的目光有些凝滞，千依只静静站着并不打扰他。
　　良久，老丞相似才从沉思中回神，拱拱手，“老臣失礼了。”
　　“无妨。”千依摇摇手。
　　沉默片刻，他小心地收好那幅百寿图，脸上微有喜色，道：“娘娘还记着老臣的寿诞，老臣心里十分高兴，老臣谢娘娘费心。”
　　千依只道：“本是应该的，丞相不嫌弃便好。”
　　
　　千依亲手送他出了宫门，傅鸿临走时，只传来千依不轻不响的一句话：“千依始终都是姓傅的……”傅鸿脚下顿了顿，未作停留，便向天行宫迈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千依良久不语，炎炎烈日下，他的背影竟有些据楼，哪还有半分那时的意气风发，风姿逍遥，那个曾为了他悲苦一生最终服毒自尽的女子，临终前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那个人，现今也已苍老了……
　　爹爹……女儿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淡淡的一句话，隔了多少鸿沟，徒留想想而已，千依摇摇头，不属于她的始终都不会属于她，家族利益当头，她不担心傅鸿不会懂。只心中默念一句，便望向天行宫的方向，目光极深，长久不曾移开……
　　
　　天行宫，一众大臣已让进了偏殿，茶水伺候之下，已是凉快了不少，见傅鸿过来，手里还拿着包裹得严实的包裹，正欲上前相询，小太监尖锐的嗓子已叫喊了起来：“陛下宣各位大人觐见！”
　　众人不敢稍待，躬身依次而进。
　　大殿中，云靖身着黄袍，淡淡俯视着下方：“今日召见诸位爱卿，就是想跟大家说说淮河治理的方案，淮河源于西北，一路流经云都、疱泽、缅南，一路而下，一旦决口，自西北绵延，俱成泽田，百姓流离，人心涣散，该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出来了。”
　　其实，谁不知道淮河一旦决口，天灾之下，西北地界淮河沿岸的百姓能幸免于难的又有多少，农田失收，饿殍遍地，真真的惨不忍睹。可自从几朝以来，也有历次淮河决口的例子可循，无非是小做补救，加强堤防，过不了几年再次小泛滥，长此以往久之，谁也不去注意了。
　　见底下众人不语，云靖负手从桌案上下来，绕着大殿走了一圈，仍是没人应话，扫了眼众人，淡淡开口道：“前朝河务总督方靳现在何处？”
　　众臣一愣，从人群中走出个官员，回道：“回禀陛下，方靳当初始终不愿归降本朝，陛下容恩，减罪一等，只判了充军流放，现在大沽口充军。”
　　
　　云靖点点头，示意他退下，续道：“朕欲重新重用方靳，治理淮河。”
　　“陛下，万万不可啊，那可是前朝的人，如今本朝初立，如若动用前朝的人，会让天下人笑话的，还以为我朝无人了！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啊！”众臣有一半的不同意，躬身齐喊。
　　云靖看着他们，续道：“正因为只是一个想法，所以才要诸位爱卿过来商议，若是不用方靳也成，只要能推举出适合的人选来治理淮河，那自然是无往不利的。”
　　“这……”众人语塞。方靳在治河方面是一大能手，他的父辈便是治河方面的能手，方靳自小勤学好问，对于治河一道独有心得，只是却未得实用。然在他的治理下，他统辖的偏关一带却是河道清理，水患极少。
　　“方靳是治河方面的人才，臣建议重用方靳，陛下用人，应当不拘一格，何况方靳当时也只是被波及，并未存心想要不归复于陛下，臣同意此举！”人群中站出一人，大大的块头，显然是“大棒槌”曹勉无疑。
　　
　　曹勉是武将出身，在军中有不小的威望，大乾朝文武分立，隐有重文轻武的倾向，此时他一站出来，便也有不少的武官站了出来。
　　“大家权且商议，方靳虽是不二人选，当然，若是还有合适的人选都可以提出。”云靖扫视着众人，温朗问道。
　　“臣认为，此举有些不妥，方靳毕竟曾经是前朝的人，此时动用他……还请陛下三思。”又有文官上前道，只是他倒也没有说死，盖因大佬们全都没有发言，这到底是要还是不要他说了可不算数，人家也不会听他的，只得出来抛砖引玉。
　　众人众说纷纭，关键的那几个人却仍然不置一词。
　　“不知丞相有何看法？”云靖只淡淡一扫，便把目光转向了傅鸿。
　　“回陛下，依臣的意思，淮河虽然决口，好在一应的救济已下拨下去，此事暂且不急，诸位大人一时半会的也拿不出个主意，不如先让诸位大人议议，再给陛下一个章程？”傅鸿躬身道。
　　“赵爱卿，你是工部尚书，你以为如何？”
　　“臣同意丞相的意思，方靳虽然是治理河患方面的能手，但毕竟他身份非比常人，还是容臣下再思虑，方可给陛下一个稳妥可行的法子。”他这说了等于是没说，但显然的，不赞同的意思居多，此时，意见分两边，云靖挑挑眉，挥了挥手，“那此事权且容后再议吧。”
　　
　　“是，陛下。”众臣叩拜而出，私语声声，临出大殿门口，出来个小太监悄悄拉了下司马继业的袖口，低声私语了句什么，司马继业便故意慢下了步子，望着众人走远的身影，这才转身回了天行宫。
　　天行宫中，司马继业定定然站在里头，他虽一身的官袍，却不掩昂然的武将英姿，只是岁数摆在那里，略显老态了。见云靖进来，司马继业肃然躬身：“参见陛下！”
　　云靖随意的挥挥手，笑道：“司马将军是老臣了，不必多礼，朕有一事欲和司马将军商议，”早有太监拿来了锦墩放在司马继业身后。
　　“是，臣听着。”
　　




27

27、幽怨闺妇 ... 
 
 
　　云靖这些天都很忙，忙的几乎都很少来甘宁宫用饭，往往是千依梦中醒来发觉他刚要宽衣入睡，千依欲要起身便被他拦住，自己动手脱衣，替她盖好了薄被才就寝。
　　盯着满桌的饭菜，千依也无甚胃口，最近天热便有些恹恹，只动了几筷子便不再吃，阡陌担心道：“娘娘这都几天了，要不找御医来瞧瞧吧？”
　　千依摇摇手，天一热她便是这个样子，从小的习惯了，哪里是说改便能改的，没得惊动了御医，正欲让人撤下去，门外走进人来，日头太过亮眼看不太清，但那身明亮的龙袍还是很好认的。
　　千依诧异：“怎么过来了？用膳了吗？”
　　他身后，扬佘笑眯眯道：“陛下还未用，是特地过来陪娘娘用膳的。”
　　宫女早下去取碗筷了，这些天他都未过来用膳，没料到他今天会突然过来，也不见有人来通传。
　　云靖眉头蹙了蹙：“怎么用的这么少？”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云靖不免低声斥道，“怎么不请御医？”
　　
　　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诺诺不敢言，他这番小题大做的，千依无法，瞪他一眼，挥挥手让宫人们下去，解释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待天凉快些就好了，不用请御医，我时常去太医院还不清楚？”
　　“那也得御医来瞧瞧，你就算时常去，他们哪敢真的盯着你瞧的。”云靖看了眼她的面色，仍是道。
　　千依笑眯眯：“处久了便好了，他们现在已经敢正眼瞧我了。”
　　云靖看她一眼，亲自给她再添了些饭，淡淡道：“若是不吃完这些，便让御医来瞧瞧罢。”
　　千依知道他这些天一直都忙碌，今天抽出空来已是不易，遂拿起了筷子陪他一起用。刚用了几筷子，便有宫人拿来了几份折子，扬佘接过来轻声道：“陛下，这是丞相刚刚呈上来的折子。”
　　云靖点点头，待用完了饭才取了过来，千依站在他身旁，自然看清了那上头写了些什么，竟是提议方靳官复原职的折子，先前还听他提起过此事，如此一来，倒是省了许多的麻烦。
　　云靖只扫了几眼便搁到了一旁，蹙眉沉思不语。良久，蓦然冲扬佘道：“拟旨，八百里加急召方靳回京，官复原职，统筹淮河筑堤防汛事宜。”说完，他匆匆走上桌案，那里正放着千依常用的一套笔墨，砚台中仍残留着还未洗净的墨水，云靖随手取笔，蘸了蘸便下笔，片刻，墨迹稍干，只一卷交给了扬佘，沉沉一个眼神，只道：“加印。”
　　“是，陛下。”扬佘一点头，握紧了圣旨往天行宫而去。
　　
　　一盏茶的功夫，已不知又要有多少天翻地覆，千依只是静静看着他雷厉风行的传令、落笔，此刻那个温和的云靖已然只是一个帝王，一个要整顿朝堂、治理江山、开疆拓土的帝王！
　　千依坐于桌畔，托着腮静静凝望着他，很少看到云靖这样的一面，在她面前，云靖从来都是温润的，犹如一方温玉，有着儒雅有着内蓄，他本是俊雅的侧脸棱角分明，宽阔的高额饱满园挺，此刻的他，无疑是十分俊朗的，比之平时的他更胜三分。
　　云靖回望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千依这份淡淡的凝眸，不由挑眉问道：“看什么？”
　　千依微笑，老实交代道：“看你。”
　　凝眸中，便见他走下桌案，来到她身侧，从高俯视着她，极是温雅：“是不是近了才看得更清楚些？”
　　千依只觉一双浓重的眼越来越近，在她额间停留，云靖轻点了下，这才抬头，莞尔一笑。
　　千依反手拉他坐了下来，柔声道：“以后不许这么晚回来了，你的黎民百姓可都看不到，你的那些臣子们也不会想看，有事就分摊下去，没得让他们空手闲着。”
　　云靖看看她，只含笑点点头。
　　
　　知道他又是搪塞，千依无奈，干干咳嗽道：“没得更让我独守空闺，成了那幽怨闺妇。”
　　云靖显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道：“我可都是每天回来的，只是晚了些而已。”
　　千依顿了顿，这才道：“我不成，你那些美人儿每天也都望穿秋水了，深宫怨妇想要随处一找便是一堆。”瞅他一眼道，“当然，这个罪魁祸首么……不用我说了。”
　　后妃进宫已有半月之久，却从未见云靖去哪个宫里，阡陌私下已跟她禀报了几回，有几个妃子在天行宫外的小花园里翘首以待，这法子倒是极好的，只是那花园离着天行宫仍是有些距离，这要看不看的，每每这么瞅上一眼，远水解不了近渴，当真是折磨人。
　　这消息一来二去的，后宫的事哪有隔夜的，没几天的功夫，那小花园便成了众妃茶会联谊的好去处，只是这烈日炎炎的，真是相当的折磨人……
　　想起此事，千依不免问道：“你最近没有去花园走走？”
　　伸出手在雕花盆中净了把手，云靖这才道：“天热得很，去那里做什么？”淡淡看她一眼，交代道：“你这些天本就食欲不好，不要去那里了，若要出去走走，还是去御花园吧，那里也阴凉些。”
　　
　　两人正说着话，扬佘已经从外头进来，回报道：“陛下，已经着人传下去了。”
　　云靖眼神动了动，点点头。
　　显然，他这是要有所动作了，千依略有所思，他这皇位来得不易，守得更是不易，千依想着，眉间不免垂了下去，略带隐忧。
　　云靖挥挥手，扬佘再次退下，云靖起身绕着桌案渡了几步，再次回到千依身边，低沉的话语传入千依耳中：“城外驻扎的五万大军随同司马继业一路北上，直到缅南再北上，一路开拨至琼关。”
　　千依登时一惊，脱口道：“大军不是去疏通河道的吗？”问出口了才觉不对，两眼一直，见他微微点头，心跳也加快了几分，大军那是去北境的！是去抗击蛮奴的！实为治理河道，其实是打仗去了！
　　
　　“那河道……？不是着方靳去了吗？”
　　云靖略微沉吟，低声道：“之所以用方靳，并不只是在于他治河的才能，水患虽大，北境的问题也不小，西北一带人心不稳，朝廷若是还不出面，难免人心涣散。方靳只能在当地招募民工，自食其力了，朕能给他的只是拨付银两。”云靖的面色微沉，望着殿门的方向，低声轻道：“方靳，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千依滞了滞，这番举动不得不说是大乾元年极大的一件事了，不免也提起了心，却仍有疑惑，遂问道：“那五万大军怎么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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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靖回过头来，淡淡道：“五万大军只是去牵制住蛮奴的，司马继业并非要和他们战，只需守成就好，若是守好了便是我大乾的一大功臣。”光靠五万大军想要战胜，是人都知道是痴心妄想，但若是说守成，靠着城池的稳固，司马继业长久以来的威望，守上一阵还是把握甚大的。
　　她这个皇后委实也做得不易，不仅要掌管后宫一应痴怨女，还得操心国家天下事，当真是吃多了撑的，千依想了想，便开口提道：“后宫不能干政，阿靖，你以后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云靖笑了笑，只道：“我是你的夫，我的便是你的，你需替我好好守着我的江山、我的百姓”……
　　千依傻了傻，似乎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只是，似乎不是这么引用的……只觉肩上一重，略一抬头，正对上了云靖黑沉的眼，他的手落于她的肩上，眼中有她，只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28

28、赏花赏鸟 ... 
 
 
　　大乾元年，选科举贤能，广开言路；重工商，开通商贸，降低税赋允私人船只来往各省商贸。
　　平静的朝堂下，微波频频。
　　千依方从太医院回来，便有宫女上前来低声禀报道：“娘娘，已经未时了，娘娘可还要去御花园？”
　　是了，经她提醒，千依方才想起今天约了后宫的众“姐妹”来赏花赏鸟呢，可不正到时刻了么，忙换了衣裳，匆匆而去。
　　御花园中，众妃嫔早已来了个七七八八，还有那未到的二二三三估摸着也是不会来了，早先便听说后宫好些嫔妃中了署，告假的不是一个两个，可见天行宫前那小花园中阳光的毒辣……
　　走进了凉亭，早有宫人在外围布了透风的帘帐，虽是大热的天倒也受得住，众人一见她来，俱收了手里不停浮躁地扇着的蒲扇，伏身见礼，各各姿态雍容，婀娜万千，语声轻细、温柔婉约，显见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练就的功夫。
　　千依热情地抬抬手：“大家都起身吧，以后都是这后宫的人，本宫也是随性的人，大家不用多礼。”
　　“是，皇后娘娘。”众人起身。
　　
　　千依咳了咳嗓子，阡陌在她身后打着蒲扇，千依挥手示意众人落座，这才道：“这天热难耐的，大家有什么困难的事便和本宫说，诸位来宫里也有些日子了，想来还不是特别适应宫里头的生活，前些天，还听到说有两位妹妹中了署，大家可都要保重身体，陛下都还需要诸位妹妹的伺候呢。”
　　见众人神情各异的面孔，千依顿了顿，洋溢出笑容，续道：“本来呢，这当口该好好照顾诸位妹妹呢，大家这才一进宫就要裁剪大家的开支，怎么说也是说不过去的。”
　　扫了眼围成圈的众人，没人有话，千依只能自己接下去道：“但是么，大家也知道，如今淮河水患，饥民遍地，疱泽绵延，陛下心思忧虑，需俊河筑堤、河工建防，所用纤夫船只、军饷民粮，所费盛巨，且北境又在打仗，军费每年都是朝廷的一大为难之处。”
　　千依抬了抬眼，露了个笑容，总结道：“所以，这个，朝廷要节省开支，咱们后宫的妃嫔身为陛下最亲近的人，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即使只能作出绵薄之力，也该当尽一尽这个力的。”
　　众人都有些恹恹的，这一番饱学大义显然没有触动这些无事不关己、翘腿高高挂、维想攀枝头的“鸟雀们”，千依滞了滞，这准备了许久的大义凛然一番话，显见是白说了。
　　
　　她这话已经说了一大堆，却连个应和的人都没有，再这么自说自话她就算是百灵鸟也说不下去，这空气当真是有些闷热。
　　千依遂站了起来，绕着帘幕走了一圈，众人仍是不开口，千依笑了笑，冲着天行宫的方向一抬首，嫣然道：“当然了，这个诸位妹妹们作出的牺牲陛下也是心知肚明的，本宫已经拟好了一份捐献折子要呈御览，罗列了诸位妹妹深明大义的义举……”
　　果见，那些低垂的头瞬间抬了起来，昏昏欲睡瞬时便成了眉目含春。
　　千依瞥了眼，望了一眼天，便不再说辞，只淡然笑笑。
　　阡陌端起茶盏递给她，千依回她一个甚得我心的眼神，说了那么多话，天又热，端起茶盏几口下了肚，人说一杯是品，两杯既是解渴的蠢物，阡陌欲要再给她满上，千依忙拦住了，这大庭广众的，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品”吧。
　　“皇后娘娘。”终于有人启口了，女子二八，黄花烂漫，青葱而立，端的喜人。
　　她说：“皇后娘娘，事有轻重缓急，朝堂的事自然是重中之重，后宫开支减半娘娘做得有礼。”
　　千依笑着迎上去，赞道：“妹妹懂礼！”
　　且听她又道：“皇后娘娘，月儿还愿奉上半年的分属银子，以显月儿一点点心意。”
　　在这谁都不出头的年月，突然来上这么一个仗义而出的，即使只是小小一份份额，也该当以大力褒奖，千依自然不吝于夸奖，接着赞道：“妹妹真是菩萨心肠！”
　　
　　佳人笑笑，眉间似有水色，眼中氤氲，她细声说：“月儿也不求其他，就问，陛下他这些天会来看望月儿吗？月儿这些天身子都有些不适。”
　　大热的天竟奇异似得冷了冷，众人端坐的身不禁俱抖了抖。
　　千依默了默，撇着碗中碧绿的手滞了滞，那茶水便这么险而又险的愣是在茶碗边缘晃荡了一圈，再次回归碗中，千依望她半晌，犹豫道：“这个……”
　　“皇后娘娘，”她打断了千依，一急才发觉犯了规矩，不由诺诺道：“皇后娘娘恕罪，月儿只是十分思念陛下。”
　　千依“哦”了声，十分谅解地点点头，且听她又道：“陛下虽然国事忙乱，但陛下贵为天子，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国事再重要，也需好好休息，精神头好了处理国事也就更顺畅了。”
　　她这话着实是说得不错的，不过么……
　　千依再次“哦”一声，只是略带怀疑地看她一眼，莫非去了你那儿他身子就好了？……不得不说，这还是个两说的问题……
　　月贵妃不知是沉浸在自己的臆想思绪里还是脸色太过红润不敢抬头，只略带低垂着瞅着地面，扭曲着她那小麻花似的手绢吞吐道：“月儿进宫也已两月有余，却始终连陛下的面都未曾见上，月儿这贵妃当得也实在不称职，不能服侍陛下始终是月儿心头的一块心结。”她越说越是凄婉，隐隐然语声哽咽。
　　
　　千依愣了片刻，半晌哑然，略一回神便见那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很是炽热，只得轻轻扯动唇角，宽慰道：“月贵妃也莫要自责了，这儿……想来诸位妹妹也都是这般想法。”
　　千依看一眼众人，果然迎来了众人隐隐然期盼的目光，接着道：“但是，陛□体再好，这后宫姐妹众多，陛下就这么一个，我们人多势众，这么一个个的轮着……”千依再一抬眼，眼见那一双双目中似有火光，隐隐燃烧着，咳了咳，干干续道：“但这么个轮法，陛下的身子怕是受不住的……”
　　沉默片刻，思忖再三，御花园中莺莺燕燕此时却静了下来。
　　可惜，忍终归是忍不住的，心病不医是很伤人内在的，有人便诺诺道：“其实也不用一个个的轮，一两天抑或两三天的轮一个也是可以的。”
　　一句话顿时得到众人好感，频频点头。
　　千依默然，男人少了女人多了的确不是一件好事，更糟糕的是，显然，那些女人已经抛弃了所有，一门心思的想着这么个男人，怨念之重，可想而知。
　　踌躇再三，眼见众意难违，千依不得不委婉说道：“这个……陛下国事繁重，若是因小失大，着实划不来。”停顿了下，瞥眼众人，续道：“传将出去，我们的名声也不好听。”
　　再看众人，炽热消散过后，唯留失落怨气。
　　
　　“那就按照祖宗规矩，让陛下翻牌吧。”不甘心下，有人再小声提议，立马引起一片好感，呼吁声遍起。千依滞声，遥遥望了眼天行宫的方向，深呼吸一口气，仰天翻了几眼，一摊手，无奈道：“那还是让陛下来翻牌吧……”
　　“真的吗？娘娘。”众人喜极。这几率虽小，总比没得好，一点小财比之一个晚上，那是大大的足以了。虽然么，这个还是未定的模糊的晚上，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
　　“娘娘。”阡陌在她身后轻扯她的袖口。
　　千依无奈点点头，话音一转还是交代道：“本宫虽是皇后，但也不好过分干碍陛下的大事，只是跟陛下提下，究竟如何，还得看陛下的意思了。”
　　众人忙应声，“是的，娘娘。”
　　千依抖抖眼皮，照这形势看，她若不答应会被吃了的，权且应付着吧，那一堆如狼似虎的女人，看着弱不禁风，内里的东西，谁知道呢……
　　众人郁郁而来，欢喜散场。千依定定而来，郁郁而去。
　　
　　御花园中，当真是姹紫千红，热气滋养着万物，一切都生机勃勃，黄花枝头，含苞欲放。
　　千依闷闷走在前头，阡陌跟在她后头默默不语。蓦然，千依停了步子，阡陌一没留神便撞上了千依的背部。
　　“娘娘恕罪。”阡陌忙退下了两步。
　　千依摆摆手，皱巴皱巴鼻头：“是我突兀停了下来，不怪你。”一指前头那仍开得烂漫的蔟花道：“那是不是苦楝子树？”
　　阡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点点头道：“是的，娘娘，正结着小果子呢。”
　　千依郁郁：“结了果子也不能吃，还不如种些梨树桃树，一举两得多好。”
　　阡陌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抿了抿唇忍住了笑意，道：“娘娘说的是，回头就跟上林处说，以后就种桃树梨树了。”
　　千依眨眨眼，摆摆手，“不用了，还是算了吧。”随即回头一笑，淡淡道：“苦楝子可不能乱吃，有毒呢。”
　　阡陌愣愣，见千依往前赶去，吐了吐舌头也忙追了上去。
　　




29

29、江山与卿 ... 
 
 
　　长夜漫漫，烛火闪烁了下，“蹭”的再次亮眼了起来。
　　阡陌拨了拨青铜灯烛，再次用罩子罩住，望了望站于窗口的人，劝道：“娘娘，还是早些歇了吧。”
　　月上中天，初几的日子，月牙儿都是瘦瘦的活似没吃饱饿扁着肚子，略显孤寂地悬于黑幕，千依动手把青丝往后拨了拨，再次趴伏在窗台上，仰头而视中，那轮明月依旧，偶有星辰闪烁，瞬间划过天际：“阡陌，什么时辰了？”
　　阡陌轻脚上来，回道：“娘娘，都子时了。”望了眼外头漆黑的夜，劝道，“不早了，娘娘还是歇了吧。”
　　千依微摇了下头，皱巴了些微凉的鼻头，实话实说道：“睡不着怎么办？”
　　身后没了脚步声，阡陌只是静静陪站在一边，无话可答，虽是夏天，夜半的风吹着单薄的衣衫也微感凉意。千依叹了口气，微微把敞开的窗口合拢了些，依旧探着头望着窗外，默思良久，终于发觉，原来那望穿秋水的怨妇便是这么来的……
　　
　　千依默了片刻，问道：“阡陌，我要是成了怨妇怎么办？”
　　阡陌被她的说辞一滞，显是愣了愣，反驳道：“娘娘怎么会成为怨妇？陛下对娘娘的好，奴婢都能看出来，娘娘还能不知？”
　　被她这么一说，千依思绪往回转了转，不由道：“陛下对娘娘是好，可娘娘在后宫才叫娘娘，后宫多怨妇。”
　　这七转八绕的，阡陌思索良久才回过味来，撇撇嘴很是不认同：“后宫怨妇再多，也不会有娘娘的份。”
　　漆黑的夜幕下，星星点点星光闪动，月儿弯弯，正当花前月下，尽听笙歌、红袖相伴，端的惬意……千依鼻子一抽，好酸……
　　思绪飘远，不免想到了那个始终都不能望断秋水的女子，最终服毒自尽，思到处，不由地哆嗦了下，阡陌以为是她冷了，忙去拿了件外衫给她披上。
　　思绪良久，却始终觉着云靖不是她那个见异思迁的“爹爹”，而她也非那个含恨而终的“母亲”，此一时彼一时，哪能想到一处去……
　　
　　千依思索半晌，惆怅一番，便决定道：“好吧……还是不做怨妇的好，”随手关了窗，挥挥手道：“睡去吧。”
　　回头却不见阡陌的人，诧异抬头，那人微带酒气，正冲她笑，阡陌却早已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这个时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难道不应该是在月华宫月贵妃那里么……
　　云靖走上前来，凝视着她，半晌慢慢低下头，唇触额头，带着冰凉的酒水味，他挑眉问道：“想我了？”
　　千依老实交代：“想了。”
　　云靖含笑，拉过她离开了窗前来到桌边坐下，茶水仍是温热，他径自饮了几口缓解了些微酒气，挑了挑眉，道：“你这是送的什么酒？这么烈。”
　　“你居然没醉倒。”千依在他面上观摩良久，转念一想，才回过味来讶异问道，“你怎知是我送去的？”
　　云靖再次倒了杯茶水，一口饮下，只是望她一眼，并不作答。
　　
　　千依再次诧异道：“既然你没醉倒，怎的没留在那里？”
　　此话出口，明显看到了云靖脑门上那青筋跳了跳，千依也觉不妥，话是不能问得这么直接的，遂婉约问道：“月贵妃醉了？”
　　见云靖点头，千依恍然，这酒醉是十分难以言喻的，若是两个都没醉抑或是两个都醉了就直接多了，但若是醉了一方另一方仍然清醒，就有些不好办了。
　　“你明知我不会醉的。”云靖眼角微挑，似笑非笑。
　　“我从来不知你的酒量这么好。”千依犹自做着争辩。
　　“可你知道她的酒量不好。”云靖答。
　　被他一眼就看穿，千依面子有点下不来，欲要解释却不知作何解释，这股别扭劲让她浑身都不太舒服，女人，始终是个纠结的物体……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就很想上去咬他一口……磨磨牙……
　　“难道千依是希望我留在那里，所以才送的酒么？”云靖嘴角微勾，很是挑衅。
　　千依一滞，顿觉接不下去，不免有些郁郁，真是天杀的母仪天下，若不是自己的肉，她都恨不得去咬上一口，千依龇牙笑道：“你若是想留，我还能拦得住么？”
　　云靖看她半晌，畅笑出声。
　　
　　“千依，就算没有那壶酒……”云靖看她一眼，淡定道，“我也不会留在那里的。”
　　“月贵妃相貌还是不错的。”千依明显看到了云靖面部抽动了下，只当全然没看见，说得久了难免有些口渴，只是壶中的水都让他喝的差不多了，便只得忍着。咽了口唾沫，转身叫阡陌进来倒水。
　　走去外头，却没见到阡陌的身影，只有扬佘侯在门外，见她拿着茶碗，忙接过招了小太监进来伺候，千依特地交代了要浓些的茶水，另外并未让他们上南叶差，她虽喜，云靖却并不多喝。
　　云靖不嗜饮酒，此时虽仍是神清气明的，到底不好。
　　小太监送上了茶盏，千依挥了挥手让他下去，掀开盖子瞅了眼，果然很浓，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茶叶子，真真是浪费如许好茶，牛饮一般了。
　　晃了晃茶壶，待茶水稍凉，才给云靖倒了一杯，云靖喝着浓茶有些皱眉，仍是喝了几口，显然那酒并非她想象的那般“清爽可口”。
　　依旧是那个俊朗朗的公子哥，没了那身龙袍的修饰，少了分清冷的神韵，却更适合他，千依看着他喝茶，蹙眉的样子似已成了他的习惯，最近他睡得有些晚，面色已有些黑沉，眼底有着淡淡的黑色眼晕。
　　
　　朗朗面目下，浓眉舒展，云靖搁下了茶盏，笑道：“喝多了，怕是今夜都睡不着了。”
　　千依这才想起这回事，眨巴两下眼睛，这茶可是相当的浓了，浓汤一般，他这喝下去，他早知道，怎的还喝……
　　“以后还是少喝些酒吧。”千依意喻不明道。
　　云靖瞅她一眼：“我若记得不错，那酒可是你送的。”
　　千依踌躇下，道：“以后我便不送了吧。”送得了一天两天，还能送一生一世？后宫唯一不缺的便是女人，还是二八芳华、春心萌动的女人。
　　“千依，难得看到你这个样子。”云靖莞尔，拉过她的手放在手掌之中，千依的手比之他的冰凉许多，云靖握紧了，敛了笑容，便这么平淡的瞅着，不置一词。
　　虽是老夫老妻了，但显然他们的年纪还算不上那久经磨练你浓我浓那番境界的，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千依微微侧过了头。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语声沉沉，他说：“这江山天下，本就是属于我的——但却并非就是我想要的。”
　　千依蓦地转头。
　　
　　云靖的眼底越发深沉，定定的，黑瞿石般深邃的瞳仁犹如汪洋，沧海中波涛汹涌却依旧沉静如铁，云靖启口：“而你——一直在我这里。”他的手指着心口，不偏不倚。
　　千依看他半晌，展开笑容，摇摇头道：“阿靖，你的江山，我们一起守。”顿了下，千依又道：“但是——”
　　抽了抽鼻头，千依咬唇道：“但是，你若是真负了我……”犹豫半晌，踌躇良久，千依一翻眼皮，无力道，“我也不会怪你的……”
　　沉色的面容下，似有一双穿透人心的眼，他低低叹息一声，搂过她轻靠在怀里，千依的身体如同她的手，带着些凉意，千依把头靠在他怀里，微微闭上了眼。
　　淡淡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他说：“我若是负了你，便用这江山来陪葬。”
　　心跳也顿了下，猝然抬头，看到的是一双清澈的眼，似水似玉，朗朗清风般清心凝然，云淡风轻过处，是他淡淡然的面容。
　　江山不可葬，天下定不负，却也不会负她……
　　只一句，不负江山不负卿。
　　




30

30、荣帼公主 ... 
 
 
　　正当正午，难得千依有兴致便翻看了几页书卷，便有女官上报各宫裁减开支的折子，所凑银两虽及不上国库那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倒也不少。
　　景王败国，卷走了国库不知其极的银子，如此多一笔大数目，加之各宫为了奉承云靖额外贡献出来的小私财，足够灾民们过好一阵子了，军饷也能延后个几日，千依瞅了眼便觉很是不错，那一坛子陈年美酒倒也不是白送的。
　　夏日闷热，连带着人也恹恹，千依靠坐在桌案边，案上一摞书籍随意地翻开了几页，不知不觉中便有些昏昏欲睡。
　　“娘娘困了就睡一会吧。”阡陌在她身后打着蒲扇。
　　千依点点头，方抬起头便见宫女轻脚进来，见她未睡便禀报道：“娘娘，荣帼公主来了，正在外头等候传召。”
　　千依抚抚额头，麻烦份子来了，平静了一阵原以为她消停了，掰掰指头也没多少日子啊？痴情女子多见，像她这么痴了一半未得着落仍执念不忘却是不多见的。
　　用力翻了两下眼皮，遂精神了许多，一看屋里头也有些闷更是不便于开解，便摆摆手让宫人且带她去小花园里头逛逛，好让两人都有一番思绪沉淀。
　　
　　待阡陌替她理顺了些微褶皱的衣衫，深呼吸一口气，千依挥挥手，“走吧。”
　　甘宁宫侧边有个不大不小的花园，比不得御花园的规模宏大倒也鸟语花香，就是……稍微热了些，这时节，但凡外出必然是要准备好出一身汗的，好在出出汗也让人头脑清醒些，免得一根筋伸到底转不过来。
　　千依来到的时候，司马蓉正在凉亭里跺着小脚，嘀嘀咕咕地不知抱怨着什么，想来也是什么小女儿心思招人排挤不能得逞之类的，千依便也没去细听。
　　有脚步声过来，司马蓉转身，千依一身红眼艳凤袍让她很是刺眼，微扭了扭头侧过脸不去看那凤袍，但礼法所在，只能不甘心地弯□伏礼。
　　千依待她伏完了礼才慢悠悠进入凉亭，在正南方的位子上坐了，笑眯眯道：“荣帼公主不必多礼，坐吧。”
　　司马蓉哼唧一声，英姿潇洒地落座，也不看她也不说话。
　　千依亦默然，宫人上茶来，径自端起了喝，抬眼见司马蓉郁郁地拿起了茶盏，只喝了一口便立马搁了下来，一张脸花容纠结。
　　她不动千依亦不动，好得还有的茶喝，千依的手撇着茶碗的盖子，看着那碧绿中渗着淡淡黄汤的茶水氤氲着茶叶，茶叶起起伏伏，霎时绽开了脆嫩的牙尖，一片清香袭来，果然是好茶，茶好冲茶的人手法亦好，此时，丝丝热风袭来，倒也相得益彰。
　　
　　“皇后娘娘。”司马蓉一抬头，终于开口。
　　“荣帼公主来见本宫，想必是有要事的吧？”再晾下去这茶也要凉了，千依笑眯眯问道，“荣帼公主有什么事尽管说，本宫力所能及的一定尽力。”
　　司马蓉闻言正欲开口，千依再道：“当然，若是太过为难的事，本宫也是无力回天，荣帼公主应当也明白的。”
　　司马蓉一双凤目便立了起来，咬牙道：“蓉儿此来，只想问问娘娘，为何别人可以入选，蓉儿是哪里比不上她们？”果然是直爽的性子，沿袭了司马家一贯以来的风格，开门便见了山，想要绕绕弯子让她先感受一下开门后的清风吹拂也是不能。这直肠子啊，当真是让人亦喜亦忧……
　　千依细细端详她一番，唇带浅笑，道：“荣帼公主很好，也许比之她们还要好。”眼见司马蓉脸色黑了下来，继续慢悠悠道，“可天下很好的女子多了去了，怎的没进这泱泱宫廷呢？”
　　“那是她们没这资格。”司马蓉哼哼一声。
　　千依看她一眼，未做答复，站起身来到凉亭边缘，风吹来更觉凉爽，凤袍在她身上微微拂起，千依转回头来，手指绕着整个宫殿的方向环绕一圈，未看她只道：“这些俱是后妃的宫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现在可都空着呢。”
　　
　　千依回身，微笑道：“荣帼公主若是想，完全可以搬进去每天看着这儿的太阳升起，盼着日头落下。”见司马蓉不说话，千依眨眨眼，“这个么，御花园的风景那是极好的，荣帼公主不介意，可以天天在那里徘徊，就是天热了些，走多了难免要生出病来。”
　　龙凤镶金的宫殿楼阁，青砖玉瓦，廊檐高耸，巍巍宫阙，只千依这一指，便也囊括了所有，是大乎？是小焉？
　　千依笑笑不语，遥望着漫漫高阔沧澜，背着身后，淡淡道：“荣帼公主想来还未好好走过后宫楼阙吧？”
　　千依迈步前行，阡陌给她打着伞，司马蓉沉默了片刻，迈步跟上。
　　不知不觉，走上了去往天行宫方向的小路，远远那边，乾坤相应，天行宫的大殿正对着甘宁宫。
　　日头正盛，几个宫人三三两两走过，千依一路过来，宫人便跪了一路，千依挥挥手迈步而过。
　　司马蓉旁观着，咬着唇，坠在后头默然不语。
　　千依一指前头巍峨殿堂，道：“陛下正在天行宫中批阅奏折，”回头笑道，“荣帼公主可要进去看看么？”
　　
　　司马蓉直愣愣地便摇头，目光望着天行宫的大殿微微出神，当真也是苦了她，朝思暮想的人在里头，却彷徨不敢迈入，怎一个愁字了得……
　　疾步而行，已然离着天行宫不远了，便瞧到前头有小太监张头张脑的探着，见有人过来，慌忙匆匆退了下去。
　　“娘娘，那是承光宫的太监小路子。”阡陌悄声上来。
　　显然，司马蓉也看见了，那小太监一见有人过来便匆匆而去，没看清他的脸，但那身太监服怎么也不会看错。
　　“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什么。”千依还未发话，司马蓉已是忍不住哼出了声。
　　“承光宫是月贵妃的住所。”千依淡淡说道。
　　司马蓉一愣，蓦然道：“赵月儿？”
　　千依点头：“赵尚书家的三小姐。”
　　司马蓉脸色便黑了几分，哼唧一声当即撇头不再看那小太监匆匆跑去的身影，千依咧开嘴笑道：“这小太监么……是不懂规矩，”瞅了瞅司马蓉道，“估摸着是来探看陛下的踪迹的。”
　　
　　便见司马蓉咬牙切齿，这么个时候，又在天行宫门口，又是后宫主子的奴才，想要想到其他方向也是需要一定才能的。
　　千依叹气，摇摇头：“陛下就这么一个人，后宫的妹妹这么多，可如何好分啊……”
　　司马蓉一傻，瞬时怒道：“她赵月儿那副姿色，陛下也不会宠幸于她！”
　　“哦，”千依应声，戳破她道，“没了月贵妃，还有龙贵人、贾良人、花昭仪……”
　　司马蓉一滞，强自挣扎道：“那些都是庸脂俗粉！”
　　“这样啊……”千依点点头，“那不是庸脂俗粉的都在宫外头呢，正好三年一度选秀，下回便一起选了来。”
　　“你！”司马蓉一瞪眼，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半晌一垂下头，犹自不甘心道，“蓉儿在陛下心里是不一样的，她们……她们……哪能和蓉儿比……”
　　千依不看她，只道：“怎的她们便和你不一样了？本宫从来不知，陛下对荣帼公主有意？”
　　这话却深深刺伤了司马蓉，她怒瞪着双眼，已是有些口不择言，大声道：“蓉儿可以和陛下一起打江山、打天下、陪陛下一起坐看云起云落、沧海桑田！”
　　司马蓉喝完，才顿觉错愕，忽的一把蹲□来，面色苍白地蹲在路边默默不语，眼神呆滞地瞅着前方，却也不知她具体瞅的是哪里。
　　
　　半晌仍没有动静，阡陌略带担心地轻扯千依袖口，千依淡漠不语，只是遥遥望着远处不再看她。
　　沉默了许久，只闻一声低低的闷哼，轻的似一丝蚊蝇声，可两人的耳朵却分明听清了，千依默立的身影动了动，依旧没有说话。
　　良久，那丁点的“蚊蝇声”早消失了许久，司马蓉蹲着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下，慢慢站了起来，通红的眼眶定定地瞅着天行宫高耸的殿门，望眼欲穿……
　　千依轻轻走上前去，离着司马蓉一步远的地方，抬头望着远方低低道：“司马老将军一生戎马生涯，如今更是单身塞外苦守，你若还有一丝孝义，便该遵他的意，莫要让他花白了头还要为你操心……”
　　司马家家大业大，却男丁稀少，司马继业唯一的儿子已丧身于战场，唯独留下一对孙儿孙女，司马继业虽征战半生经年在外，却是司马蓉最亲近的长辈了。
　　“我……”司马蓉张了张口，通红的眼眶中犹有水渍盎然，脸上怒气尤在，咬了咬牙，扭过头去不发一言。
　　千依走上两步，只道：“你虽没了父母，却仍有老人家关照着，老将军常年在外，塞外苦寒之地，老将军人老年纪大了，想来也是硬抗下去的，他为的是国家百姓，黎民苍生，当真是了不起的。”千依回头看她一眼，含笑道，“想来，老将军是很疼荣帼公主的吧，真是位了不起的爷爷。”
　　红色凤袍在烈阳下更显招眼，金丝镶边的凤张扬着金爪，随着千依迈动的身影似要一飞冲天。
　　司马蓉愣愣望着千依远去的身影，热风吹来也觉凉飕飕一片，脸色一白再白，终究一咬牙向着宫外的方向而去，再未回头。
　　




31

31、偷尝禁果 ... 
 
 
　　承宇殿离着天行宫不远，千依便顺道绕了过去，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其父现在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哪有空来管他，只有她这个母来瞅瞅了。
　　踏进承宇殿，有宫人见是她忙上来参拜，小声道：“娘娘，太子正在里头跟太傅读书。”
　　千依点点头，眼见那宫人神色不甚对劲，莫非小家伙又惹什么祸事了？那宫人诺诺垂着头，千依也不问他，直接走了进去。
　　还未踏进室内，便闻一声怒斥：“你个臭小子，好的不学尽学了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还带坏太子，看我打不打你！”怒极的声音，显然是老太傅的，千依还未听明白，便听“噼啪”一声板子声，端的大声。
　　“啊……”叫起的竟不是老太傅口中的臭小子，那苍老的声音竟是老太傅。
　　这就极为不对了，千依忙疾走几步，从珠帘处一看场面，不由愣住，只见两个小家伙趴伏在地上，老太傅傻着眼手拿尺板僵在原地。
　　王勤趴在下面，小家伙趴在上头，通红着小脸咬着唇，眼中包着一包泪却硬是没流将下来。
　　“啊……太子，”老太傅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扶起了小家伙，“老臣得罪，得罪了！老臣不知太子会突然扑过来啊，这……这……”老太傅急得团团转，一把尺板仍是握在手中不知放下。
　　
　　“爷爷……”王勤小家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眼通红着眼眶咬牙忍住的阿宝，垂下了头，悄悄扯了扯阿宝的手，咬唇道，“你怎么样？干嘛要扑上来？”
　　阿宝亦咬着唇，当然他那是疼的，龇着小牙齿道：“咱两不是说好要一起担当的么，怎么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去挨板子。”
　　“可你是太子，挨板子轮不到你，该是我来的。”王勤拿眼偷瞧老太傅，见老太傅吹胡子瞪眼的瞪他，忙垂下头小声道。
　　小家伙一说话便龇牙咧嘴，仍是要说，且听他说道：“母后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所担当，既然是咱两一起做下的错事便要一起来担当，没得我逃脱了干系让你一个人来承担。”
　　王勤吞了吞口水，犹犹豫豫虚声道：“可，你一个人把错都担了，那我担什么……”
　　“没关系。”小家伙遥遥小头颅，歪歪嘴，忍下了眼中那一包泪水，遂眨了眨眼终于把泛滥的水渍硬是挤了下去。
　　王勤搔搔脑门，估摸着仍是觉着不好意思，还是摇着头不认同。
　　
　　“要不然……”王勤犹豫了下，一拍脑门终于想出了主意，提议道，“要不然，下回我来担好了。”说着，瞥了瞥小家伙挨板子的屁股，悄悄道：“还是挺疼的吧……”
　　“疼……”阿宝只吐出一个字，许是忽觉这样不太男子汉大丈夫，再次一摇头，“不疼。”摇完了头，扭曲了下，诺诺道：“其实，还是挺疼的。”
　　“我比你年长，本就应该是我挨着的。”王勤瞅他一眼，叮嘱道，“以后不要扑上来了，几下板子我还是忍得住的。”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老太傅眯着老眼瞅着他俩也不说话，两人叨咕了一阵似最终确定了下来，这才重重一点头，握紧了拳头，双双来到老太傅面前，伸出了一双白嫩嫩的小手，当然，是一人一只。
　　“爷爷……”王勤仰头望着老太傅，一咬牙说道，“本就是我不对，不该把酒拿进宫里头来，更不该蛊惑太子喝，爷爷打吧，勤儿一人做事一人当，爷爷莫要打太子了。”
　　他这认错倒也认得干脆，见老太傅重重一哼声，必然是气急了，王勤还未见爷爷如此气过，平时都拿他当个宝似的，如今这般，显见是自己做了极大的错事了，偷偷瞧了眼老太傅，见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不由有些惴惴。
　　
　　“爷爷……”王勤喊了喊，老太傅仍是不应声。
　　王勤无法，只得拿眼向阿宝求救，阿宝那小手还伸着呢，接收到眼神，只得站了出来，小声喊道：“太傅……”
　　“唔，太子。”老太傅显见仍在气头上，阿宝叫他也只是应了一声，未几终是心下不忍问道，“老臣方才没有打疼太子吧……”
　　“没有没有，太傅打得那么轻，一点都不疼。”提起那板子，阿宝眼中再次聚集起了一包泪，忍着忍着还得硬说不疼，小家伙觉得特委屈，越说越哽咽，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便咬着唇望着地面不说话。
　　老太傅叹了口气：“错打了太子，是老臣的不对，老臣得罪了。”正欲叫人进来传御医，忽见帘子外，千依定定而立。
　　“娘娘。”太傅忙上来参拜，千依走了进去扶起了老太傅，“太傅不用多礼，本宫都看到了不怨太傅。”说着一指俩小人，瞪眼道，“说，是怎么回事？又惹什么祸了？”
　　俩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同时上前一步，同声道：“是我的错。”
　　
　　这错倒是认得好，见俩人这么默契，承担错误的态度也是极好，千依先安抚了老太傅让人上茶，这才在一旁坐了，叫道：“阿宝。”
　　“母后。”阿宝诺诺上前，千依瞪他一眼，阿宝偷瞧她，转身走向老太傅，抬头道：“太傅，是阿宝的错，不该惹太傅生气，喝酒是不允许的，阿宝知错了，阿宝犯了规矩该当惩罚。”
　　千依这才知道，原来俩小家伙居然去偷喝酒了，这才多大的娃，不觉傻了片刻。
　　“太子言重了，老臣错打了太子本是老臣的错。”老太傅惶恐，转向千依拱手道：“娘娘，快些请御医吧，都是老臣一时失手，本是要打那不听话的臭小子的。”老太傅臭小子叫习惯了，在千依面前依然没改过来。
　　千依摇摇手，目光扫过那不大的尺板，笑道：“太傅稍坐，一会再请不迟。”
　　千依都这么说了，太傅自然也无法，只得坐着，那茶自然也是怎么都喝不下去的。太子终归是太子，他那板子一下去，况现在陛下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当真是镶了金的宝贝疙瘩，想到这里，老太傅也不觉脑门上有汗渍下来。
　　“勤儿，你也过来。”千依唤道。
　　
　　王勤挪动了弯曲的身子，一步步移了过来，和阿宝站于同一处，两人互视一眼，双双低下了脑门。
　　“说吧，这都是怎么回事？”千依问道。
　　“娘娘。”王勤先于小家伙一步上前，挺起小胸脯，昂起头道：“娘娘，是王勤的错，娘娘要怪就怪小臣吧。”
　　千依看了看他挺起的小胸脯，起身走了几步，立于他身侧，沉默了下，轻拍他脑门，瞪他一眼：“既然犯了错，怎的还抬头挺胸的？难道还是英雄豪杰凯旋归来了么？”
　　王勤被这一拍眼珠子楞了楞，随即垂下来，嗫嚅道：“娘娘，是王勤的不对……”
　　千依淡淡点了个头，再次坐了下来，问道：“说吧，都错在哪儿了？”
　　王勤小家伙便垂着脑门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原原本本的道来，途中小家伙再穿插几句，解释几句，显然，俩人都是聪明孩子，把个事情倒是叙述的条理分明。
　　具体就是这么回事，王勤小家伙之前在府中常见人喝酒喝得兴起，不免在阿宝面前吹嘘了几句，把个小东西惹得馋涎欲滴，把那酒便当成了天宫的琼浆玉液般，这本是没多大的事儿，但若是两个人鬼头鬼脑地一个眼神对碰擦出了火花，这问题便来了。于是……一个从府中偷酒，一个宫中放哨，端的默契。
　　
　　趁着老太傅午休时间，俩人掏出了偷藏在假山石间的酒水，揭开封盖闻着酒香味，神慕以往的东西便在面前，哪有不喝之礼。于是，禁果便偷尝了。
　　“尝出问题来了吧？”千依问他俩。
　　两人同时点头，阿宝瞧瞧她，见千依不似生气，便犹豫着道：“其实那酒也挺难喝，都没有糖糕好吃。”
　　王勤也是摇摇头，颇是不感兴趣，认同道：“确实是没有糖糕好吃。”
　　“那以后还喝不喝了？”千依问道。
　　“不喝了。”两人异口同声。
　　千依点点头，伸出根手指教训道：“首先，你俩不经过太傅同意偷喝酒就是不对的。”两人点头，千依再伸出根手指道：“没见过酒水都是大人喝的么，若是好喝怎的不给你们喝呢？”
　　俩人又认同的点头，千依再接再厉道：“所以，之所以造成你们犯错的缘由是什么？便是你们不听大人的话，以为大人骗你们不给你们喝才想着要偷喝。”
　　这回俩人犹豫了下，千依静静等着，俩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千依呼出一口气，最后问道：“说吧，都错在哪里了？”
　　
　　王勤先道：“勤儿不该不听爷爷的话偷酒，更不该引诱太子喝酒自己跟着一块喝。”
　　“阿宝不该撮攒着王勤去偷酒，也不该和他一起瞒着太傅喝酒。”
　　俩人互视一眼，同声道：“我们都不应该不听大人的话。”
　　千依笑了，这错认得当真是相当的好。拍拍手掌鼓励道：“知道错了就好，那你们说，一错再错当怎样？”
　　“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俩人再次异口同声，真是相当的有默契啊。
　　千依一鼓掌：“很好！等太傅教完了，有糖糕吃。”
　　俩人喜笑颜开，当然了，这犯了错还奖赏的着实说不过去，千依咳了声，肃容道：“既然已经犯错，就该承担责罚了。”
　　俩人同时把脑袋耷下，却也知道不好反驳，只得听着。
　　千依把刚伸出的二根手指再加一根，不容辩驳道：“就三篇吧？不多了，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三篇已是少了，想当初阿宝捅马蜂窝还抄了五篇呢，俩人俱点头，知道没有回转余地，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份了，便坦坦然的应承了下来。
　　千依拍拍他们脑门：“好好跟太傅读书。”
　　俩人点点头。
　　千依跟太傅交代一声这才出得门口，临走才在小家伙耳边柔声道：“读完了书，母后给你上药，阿宝不疼。”
　　小家伙眨了眨眼，眨下了些许水渍，重重点头，千依轻轻摸了摸他脑门，这才出了门。
　　




32

32、飞身挡簪 ... 
 
 
　　千依才出了帘外，阡陌见她完了事这才匆匆上来，神色不对道：“娘娘，荣帼公主和月贵妃吵起来了。”
　　千依惊诧，错愕道：“荣帼公主不是出宫了吗？”
　　阡陌摇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走后，荣帼公主还未走远便被月贵妃拦上了，俩人正吵得厉害呢。”说着看一眼里头，“奴婢看太子这边有事就没敢叫唤娘娘。”
　　千依点点头，边走边问阡陌情形，具体情形阡陌哪里能知晓，她前脚刚踏进承宇殿，那头便闹上了，只有宫人匆匆来报，也不知究竟闹成什么样子了。
　　再说，司马蓉心情历经一番激荡，本欲回府找个地方好好沉浸一番的，未料还未走多远，后头便有人叫住她，且那声音还有些熟悉。
　　司马蓉愣愣转头，正是一身荣装的赵月儿，赵月儿笑的极是妩媚，抚了抚额前因走得急而吹乱的青丝，缓下脚步，笑盈盈上前，她说：“荣帼公主来了么，怎的没有人招呼么？荣帼公主要不去我承光宫坐坐？”
　　但凡是个人，便能听出她这番话中挑衅之词极为严重，况且还是将将受了心思被戳破加之绝望的司马蓉，两人打小就是青梅竹马加两小无猜，各自的心思哪有不明白的，平淡无奇的几句话，当真是刺在司马蓉的心窝窝上了。
　　
　　司马蓉冷冷一瞧赵月儿，本欲不理她直接而去，哪知赵月儿再次拦住，笑眯眯道：“荣帼公主才刚进宫，又到了这里，”说着，意有所指地细眼一瞥天行宫，容颜一展，“怎的不进去坐坐？陛下可正在里头呢。”
　　想当然了，这几句话么……不说还好一说就大大不妙了。司马蓉怒上心头，本就憋了一肚子的闷气，这当口还有个硬要碰上来的，哪有撤退的理，大声咆哮道：“赵月儿你别太过分了，我司马蓉可不怕你。”
　　赵月儿也不气，依旧掩嘴轻笑：“荣帼公主乃陛下亲封，陛下可是把你当成了亲妹妹般，怎的会怕我一个小小贵妃呢。”
　　呜呼哎哉……
　　所谓的“亲妹妹”刺伤了不愿当妹妹的人，所谓的“小小贵妃”刺上加刺，一场风波终于酿就。
　　千依赶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对骂地起劲，当然，是一个骂，一个冷嘲热讽。一旁围了一圈子的太监宫女，刚张了张口，还未吐出两字就被两声齐声的“住口”给喝止了，宫人们不敢说，只得围着也不敢走。
　　此时见皇后娘娘来了，提着的心方松了下来，忙让开了悄悄退散了些，千依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这才板着脸上前。
　　
　　千依从散开的人群中进去，登时瞠目，咽了口唾沫，张张口问道：“你们……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只见赵月儿头发散乱，那个柔弱不禁风的女子，此时目龇欲裂，瞪着双眼，脸色极是冷，见千依过来也只淡淡瞥过眼便立马盯着对面的司马蓉，一副如临大敌状。
　　要说司马蓉也没好到哪里去，可巾帼毕竟是巾帼，一身红妆仍然妥当着身，只是那通红的双眼怎么看怎么“水汪汪”，她怒斥：“赵月儿，别以为你当了贵妃就攀上枝头了，哼哼，贵妃又怎的，还不是冷落后宫，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样儿！”
　　这话说的有些恶毒了，其实，就依赵月儿的样貌，怎么也不会埋没于人流中，但——还有那更恶毒的，月贵妃立马反击：“我什么样儿？要得你说？赵月儿的相貌是给陛下看的，有你什么事儿！成天介的往宫里头跑，也不嫌给你司马家丢脸！”
　　“你说什么！”司马蓉大怒。
　　“我说什么你听不明白？”赵月儿冷笑，“司马老将军有你这样的孙女，司马少将军有你这样的妹子，当真是司马家的荣幸啊……”那啊字拖得极长，生生给她拖出了一丝尖锐。
　　
　　千依欲插话却是插不上去，显见是两人都刺痛了心窝窝上的那点事了，少女心事被揭穿还洒了把盐，不疼也是痛，岂是一时半会理得清的。
　　两人正吵的热火朝天，只闻一声冷冷的“放肆”，两人不觉同时停了下来，白了白脸却谁也不愿先低头，依旧跟老虎对狮子似的瞪着对方。
　　千依走到她们中间，把两人略微分开了些，这才淡淡问道：“两位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么？”说着一指天行宫那高高的殿堂，一声斥道，“这是大乾天子理政的所在！”
　　这一声斥把两人都惊醒了几分，一抬头，正是天行宫那金光闪耀的几个大字牌匾，一时滞了滞，苍白了几分脸色。
　　千依本也不欲多管她俩之前的过往，瞥了眼两人，摆了摆手，顿时走上来几个宫人，千依交代道：“送荣帼公主回府，送月贵妃回承光宫，三月不得踏出承光宫一步。”
　　“娘娘。”月贵妃惊呼。
　　千依淡淡瞅她一眼：“月贵妃有疑惑吗？”
　　赵月儿抿了抿唇，诺诺不语。
　　千依抚抚脑门，挥挥手：“都回去吧。”
　　
　　宫人们便忙上来拉扯一番，两人才各自移步往回走，千依望着两人的背影实感头大，再一望那如煌煌朝日般的天行宫，后宫纠葛但且如此，况朝廷纠纷？天行之道，阿靖，你要走的这条路原是这般的无奈……
　　“娘娘。”千依略带晃神，回头正见月贵妃那张俏脸竟又在眼前，不由诧异，“月贵妃还有要事？”
　　这头停下了步子回转，那头闻听声音，已是缓下了步子，堪堪停留在原地，千依也无法，只得且听听她要讲甚？
　　赵月儿犹豫再三，忽的抬起头坚定问道：“娘娘，自从上回月儿酒醉，陛下又有好些日子没有翻碟了？是否……”
　　“赵月儿！”一声大喝。
　　千依脑门上跳了跳，前头那位那已移了些许的步子再次猛地回转：“赵月儿，陛下国事忙乱，难道要因为你一人毁了国事天下事吗！”
　　
　　“你说什么！陛下宠幸后宫妃嫔天经地义，司马蓉，别以为你有司马家撑腰就大呼小叫，告诉你，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赵月儿已是气急，陛下两字关系着后宫女人一生的命运，她本已委屈够了，大家都是手心里把大的，凭什么她司马蓉便能骑到她头上来，冷哼一声，“司马蓉，你以前嚣张也就算了，如今这里么，你凭什么？！”
　　司马蓉被她一噎，何曾受过如此委屈，忧伤朝天行宫一望，转过头来冷笑道：“凭什么？就凭我是靖哥哥亲封的荣帼公主！”说着，冷冷望着赵月儿，“你说凭什么？凭你是身在后宫却犹如冷宫吗？”
　　老虎嘴里含了跳蚤大抵就是如此了……
　　千依正欲阻止，月贵妃口不择言的一句话已然出口：“司马老将军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孙女！死活赖着有妇之夫还要不要脸？他在军中还有什么威望可言？！你司马蓉不要脸难道他老人家也不要脸了吗！”
　　“哦……”千依一声哀嚎，心惊肉跳之下，果见司马蓉通红的双眼更显炽热似要冒出火来，她站在那里凛凛然不可侵犯，似孤寂似默然。
　　猝然一抬手，一根发簪就这么冲着赵月儿而来……
　　
　　“啊……”
　　一声尖叫顿起，续起无数惊呼。
　　“娘娘！”阡陌正站在千依身后，就在她翻身踢腿的瞬间便吓白了脸，眼见千依倒下去，眼前黑了黑，双膝一软，跪在千依面前。
　　“还不快去请御医！”有女官大喝一声，惊醒了被这一幕惊呆的宫人，忙奔跑着去请御医。
　　千依忍了忍膝盖处的疼痛，挥挥手欲要站起来，无奈疼痛得厉害，眼见宫人吓傻了眼，拍了拍阡陌的手，那丫头已吓得疏无血色，直愣愣的目光仿佛傻了一般，千依只得叫唤她：“阡陌，扶我起来。”
　　阡陌一惊，哭出声来：“娘娘，已经去请御医了，别动。”连着措辞都有些混乱。
　　千依摇摇手，看了看流着血的膝盖处，那簪子就这么直直地插在小腿上，离着小腿弯处只剩那么丁点距离。
　　千依欲言，只是……真真的疼得厉害，便坐了下来，扫了眼傻傻的两人，月贵妃目光直直，至于那今天憋了一肚子委屈的荣帼公主，此时已是傻了……
　　司马蓉愣愣走上来：“我……我……只是，我不知道……”结巴了半天，泪水已是扑簌簌的下来。
　　
　　千依咬咬牙，费力摆摆手：“本宫没事，一会御医来包扎下就好，好在只是擦破了点皮，荣帼公主也是一时大意，出手不慎，此事且容后再说。”
　　司马蓉还欲待言，千依蹙蹙眉：“阡陌，扶本宫回去，只是不慎擦伤了皮。”说着，扫一圈众人，语声略带清冷：“莫要张扬，莫要惊动陛下，后宫的规矩本宫就不多说了。”
　　宫人们唯唯躬身称喏。
　　远处，赵月儿张大了口惊吓过度似未回神。“来人，送月贵妃回承光宫，月贵妃德容有失，且罚三月不得出宫，警以此戒。”
　　宫人上前，搀扶着惊吓过度的月贵妃往承光宫而去，千依临走过司马蓉身边，擦身而过时，只道：“以后莫要这么冲动了。”
　　风声过，那话已无踪，司马蓉愣愣当场，一回首已不见红色踪影，蓦然抬首而望，天行两字煞是刺眼……
　　甘宁宫中，千依靠在榻上，膝盖处已包卷了一层厚厚的白纱，一把橙色金簪横于桌案，簪上仍余有几许干涸血迹。
　　
　　“能否走动？”千依问。
　　安太医摇头：“娘娘最好还是莫要多下地走动，那簪子横插过腿弯，虽看着离膝盖还有些距离，但内里已触及膝盖的筋骨，伤得不轻，只怕还会留下后遗症，娘娘若是想快些好起来，还是静坐较好。”
　　千依点头：“那稍微走动走动吧？”
　　安太医仍是摇头：“少走为秒。”看她一眼，续道，“约莫两三个月，娘娘便可行动自如了，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前头有宫人报：“陛下驾到！”话音落，人已急走了进来，安太医忙上前跪拜，云靖挥挥手，满屋子的人便退的退，散的散，徒留几个宫人在一旁伺候。
　　盯着她挂在锦墩上的小腿，目光扫过搁置一旁的簪子，他僵着脸色。
　　“没事了，只是簪子擦过去了。”千依解释，看他脸色不对，眼底隐有着担忧，便避过了方才安太医的话，摆手让安太医先下去。
　　“都这样了怎么还叫没事？那怎样才算有事？”云靖沉着脸，话声中有着猝来的沉闷，走过来坐于她旁边又细瞧了瞧，问道，“怎么会这样？”
　　
　　千依本也是习惯性地便用脚去踢，猝不及防下，哪里看清那是簪子，云靖看她：“那人的命就这么重要？”
　　知道他说的也是气话，千依虽疼得厉害，还是龇牙咧嘴解释道：“那人不是别人，是你的妃嫔，且还是刚刚分封的贵妃。”
　　“那又怎样？”云靖眉间微蹙，探向她眸底，“有你的命重要吗？”
　　千依摇头：“没有。”微微张目，“只是，那个肇事的人是你的蓉儿，司马老将军唯一的孙女，你亲封的荣帼公主。”
　　千依看向他：“于情于理，你都脱不了干系，而我……也脱不了干系。你才稳定下来的朝堂，如果可以避免一番风波，我必不会让它发生。”
　　云靖眸色越发深远，亦看她：“无论如何，谁的命都没有你重要，哪怕只是手脚折伤。”
　　千依看他良久，眉梢微扬往鬓角而去，嘴角缓缓扬起弧度，轻轻点头：“恩。”
　　云靖这才上前检查她的伤势，眼见白纱包缠也看不出些许，略微蹙眉，回头一喊：“杨佘。”
　　杨佘上前，“陛下。”
　　云靖瞅她一眼，脸色仍是带黑，“宣安太医。”
　　“安太医刚走，不用再去传唤了吧。”千依犹豫道。
　　云靖未看她，只向后一挥手，杨佘立马出去传人，千依讪讪缩回手，倒是让老太医再跑一趟，累煞老人家……




33

33、朝事为重 ... 
 
 
　　不得不说，甘宁宫中的景物摆治还是不错的，夏至的天倒也不热，盖因屋子里摆了不少的冰盆，一旦化了便有宫人再去运来，就连天行宫也没这样高奢侈的。
　　千依转头环顾一周，抬眼望了望从窗棱中照射进来的光线，掺和着室内的阴凉显得柔和，可见天气不错，千依幽幽道：“阡陌，今天可是个好天气。”
　　阡陌正绣着锦袋，闻言抬头：“娘娘，您今天已经提了三遍了，连着这次已经是第四遍了，”说着，瞅了眼窗外，笑道：“外头可热着呢，比不得屋里凉快，娘娘想要翻看什么书卷，奴婢去取来。”
　　“不用了。”千依瞄了眼书案上那一摞的书卷，约莫只翻看了一半，另外一半还老老实实地搁在那儿没动过。
　　“阡陌，要不你扶着我出去走走吧。”千依提议。
　　阡陌刺绣的手一顿，无奈道：“娘娘，安太医说最好还是不要走动。”
　　千依顿了顿：“那稍微走会吧，”见阡陌仍要不同意地摇头，忙道，“你扶着我，稍微走动也是有好处的，我跟着安太医久了，这点还是懂的。”
　　
　　阡陌看她半晌，许是千依面部的纠结让她动了那丁点的恻隐，最终点了个头，搁下了手头的东西扶起千依，修养了已有月余，本就伤得不是很重，只是膝盖那里终究怕是有后遗症留下。
　　门口的阳光晒在人身上那是极舒服的，当然了，若是月余不经日月，世人都会有此感叹的——即使热了些。
　　远远望去，隐有人影往这边而来，黄袍加身，整个宫里头也只有一人，不是云靖是谁。云靖近些天跑得勤，但凡有些空便会过来，时辰也是不早了，该到了晌午用膳的时刻了，可不该过来了么。
　　千依这一想着，云靖身后跟着扬佘已远远过来了，见她站于门口，云靖薄薄的唇微抿，抬头打量日头：“也不怕日头晒么？”
　　千依正欲摇头，已被他一把抱起，一手托着她的腰身，一手小心地从她包着白纱的膝盖下穿过，迈步进入室内，慢慢道：“不听太医嘱咐的惩罚。”
　　伺候的人一见如此早垂下了眼，好在千依不喜人多，只有贴身伺候的几个在内，倒也不扭捏，安心地任他抱着。不得不说，门口离着室内还是有一段路程的，千依歪了歪鼻头，打趣他：“重不重？”
　　
　　云靖抱着她已离开了门口，步履顺畅，只双手微紧托着她的身，闻言不由挑眉：“你是在怀疑吗？”
　　千依启唇微笑：“我总比你的江山来的轻，你若抱不起还怎了得？”
　　她挑衅的话词只换来云靖低头一眼，便继续迈步，千依只觉自己腰间一紧，他手下微沉，身体离着地面便又远了几分，忙伸出手去揽他脖子，忽见云靖朗朗面容下浓眉微扬，倏忽畅笑出声，直到塌边云靖才小心放下她来。
　　扬佘早已嘱咐下去上膳了，两人方一坐下，便有宫人端上菜色，菜色极好，林罗着一大桌，千依奇道：“怎的这么多？”后宫一律开支减半，云靖是知道的。
　　云靖眉目不动：“皇后的开支照旧。”看她一眼，“另外的一半从帝之开销中拨付。”
　　这就是开小金库了？看着满桌的菜色，千依摇摇头，哑然道：“其实，没必要的，我本就吃得不多，何必独开此例，传出去了不好听。”
　　云靖清淡的目光从菜色上移开，平静地望着她：“你用得太少了，再减少一半还吃什么？事情过去久了没人会提，再说了，帝后情深，谁会有什么言语？”见千依蹙眉，他的目光从千依脸上移到腿弯处，眉梢紧了紧，“都过了月余了，还不顺畅？”
　　千依讪讪，勾勾嘴角，摇了摇头：“许是刚才动了动，不碍事。”
　　
　　想起什么，便问道：“月贵妃怎么样了？”只听说云靖罚了她一年的奉银，另在千依让她禁足三月之上又加了三月，这都要禁足半年了，奉银倒是没什么，这禁足半年委实有些长了，要知道，她在这里才呆了月余便已经吃不消了，何况是半年之久了，活生生会把个“活人”淡定成个“活死人”。
　　最最重要的是，她这禁足半年么……就连云靖的面都见不着了，对于一个怀春少女来说，这样的惩罚当真是挠在心头了。
　　“会不会多了些？”千依试探问。
　　云靖动着筷，在她碗里加了几筷子：“吃完这些。”未看她，续道，“已经是小惩戒了。”
　　“那若是大惩戒呢？”千依问。
　　云靖抬起头，眸底掠过清冷，淡道：“冷宫。”
　　千依只见他眼中一寒，微不可查地倏忽而过，眉间已是舒缓了神色，目光审视着她的脸色，慢慢道：“太医不是交代了要好好休息，怎的跑出去了？”
　　千依咧咧嘴，眉间袭上苦色：“再坐着腿脚都麻了。”神情间难得的隐带小女儿姿态，“走走便好了。”
　　
　　云靖眉眼微挑，也不戳破她，只跟后头扬佘吩咐道：“把奏折都搬过来。”扬佘应声而去。
　　千依诧异，云靖只顾着细嚼慢咽，偶尔把筷子往她碗里送，便有菜色在她碗中堆积，悠然道：“别人看不住你，我亲自来。”
　　千依手中的筷子一松，红嫩嫩的肉便从她筷中滑落，擦着桌边一落，滴溜溜在递上滚了几滚。
　　扬佘果然送来了云靖的奏折，就搁在她那一摞书卷的旁边，整整齐齐地摞了两摞，比之她那些随意翻乱的书卷，不知整洁了多少，且她那些书卷都是闲来从小宫女小太监那儿掏来的小戏曲儿，更是比之落了好几个层次，千依讪讪回头，横了眼阡陌，阡陌跟了她些许日子也不是白跟的，转眼便会意地忙上去收拾倒腾。
　　云靖只顾着用膳，自然没去注意那些细节，偶有余光从那儿掠过，也只是一带而过，神情清淡，仿佛做着极为正常的一件事，而事实上，这件事是极为不正常的，盖因云靖除了在她这里吃饭睡觉外，一概朝政事体俱是在天行宫处理的，今日却是例了外。
　　用过午膳，云靖埋头于桌案，千依只能靠边挨着小塌躺着，悄手招来阡陌，问道：“荣帼公主那里怎么样了？”既然月贵妃都这样了，想来司马蓉的日子过得也不太好。
　　
　　果然阡陌回道：“荣帼公主已经被司马少将军勒令待字闺中，听说是许了门亲事，待过了年等老将军回来，便要将她嫁出去。”
　　这么急？千依吃了一惊，莫非就是为了如今这事么？偷眼瞧了瞧云靖，他仍埋头于那两摞奏折，不过依司马蓉的性子，这门亲事怕是也不好结的。
　　想司马蓉对他一番情意，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真是情伤之极，如今却还要硬逼着被嫁入别家，当真该是苦不堪言了。
　　千依眨了眨眼，问道：“宫里头这两天有什么传闻吗？”
　　阡陌摇摇头，小声道：“当初就交代了不许外传，想来各宫虽暗中打探消息，但宫中的规矩还是懂的并未多传，倒是未起什么风波。”
　　阡陌说完，抿唇含笑，再次轻道：“倒是宫里都在传娘娘霸着陛下，雨露不肯均沾。”
　　这个……千依不禁郁郁，抬眼望去，那人依旧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些厚实的奏折，何曾回过头来和她眉个目传个情，也好叫这说法传实了……
　　
　　她这正如此想，那头云靖微一侧头，一双浓目便掠了过来，在千依“幽怨”的面上一顿停留，再次回归桌案上的奏折。
　　当巧不巧的这一回眸，千依愣怔，阡陌在她身后抿唇轻笑，千依张了张口，欲说无词。
　　千依默了默，续问道：“这都是从哪宫里传出来的？”
　　“回娘娘，各宫都在传，一时查不出来是哪宫先出的头，”停顿了下，接着道，“承光宫最近很安静，倒是没有闹什么，陛下的旨意下达过去的时候也没见月贵妃有什么别的意思，还送了传旨公公一颗上好的珠子。”
　　千依点点头：“她这是学乖了，月贵妃是不会跟陛下对着干的，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子。”
　　见她夸耀月贵妃，阡陌眼皮不经意的扯了下，似很是不赞同，便听千依追加道：“就是太过爱显摆了些……”要不是她想着在司马蓉面前扬威一番，怎的闹到最后那样收场，只是，司马蓉这个一根筋的主儿，真真是让人脑门大……
　　
　　千依也只问了几句便闭口不言，已经翻看了月余的书卷，再是吸引人也要有些反感了，遂扔下了书托腮想着心思，这天马行空一想便从六年前那个身着褴褛的乞丐想到现今，从屋中的大梁瞅到白玉光洁的地面，瞅着瞅着便慢慢瞅到了云靖的身上，云靖一身黄袍，他的手指细长，五指稳稳握着朱砂笔，眉间一动，朱笔落下，乾坤已定。
　　云靖这些日子总是睡得很晚，千依每从梦中有所觉，他似方才归来，千依睡觉习惯不好，总是如同孩子般会把被子踢往一侧，云靖每每给她盖好薄被再脱衣就寝。此时再看他的侧脸，已略显削尖，鼻梁更显挺拔，薄唇微抿成一线弧度，似有大事难以抉择。
　　云靖似有所觉，只一抬眼，便看到了千依逡巡的目光，千依皱巴皱巴鼻头，讪讪一笑，忙转过头去再不看他，朝事为重，朝事为重……
　　云靖扬扬眉，眸底略有波动，唇角微微勾起，续拾回目光注视于奏折，朱笔御览，勾画江山，一定苍生。
　　




34

34、盛世前景 ... 
 
 
　　直到晚膳时刻，宫灯已然亮起，云靖依旧笔挺地坐于桌案边，两抹浓眉微蹙，手持朱笔悬于半空，他这个动作足足持续了许久，终是悬而未决搁置于一旁，捏了捏鼻梁，微微闭目。
　　千依示意，阡陌端了茶盏上去，云靖接过只喝了一口便已搁下。
　　千依特地交代了不要南叶茶，他这只喝了一口，显见心思还未从那奏折上移开，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阡陌看了看她，千依微微摇头，阡陌便轻脚下来。
　　又过了半刻，宫灯已全部亮起，从窗棱中看出去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宫灯的亮光隐隐亮起。
　　宫人掀开灯罩，挑动了烛火，烛火便刹那放亮。千依点点头，便陆续有人上来摆膳，千依只觉不饿，午间云靖所挟的菜她一应吃了，一下午又未动过，此时自然不觉得饿，招手让阡陌过来扶了扶，慢慢靠上案边。
　　云靖正蹙眉沉思，丝毫未觉有人过来，直到千依走到他身边，他才猝然转头，一见是她，眉间复紧了紧，从千依面上移到腿上，不豫道：“怎的又走动了？”
　　所谓关心则乱，便是这样。千依心知肚明，那是安太医加重了说辞，但凡宫里头的病事，从来都是太医交代得极为仔细，深怕担上丝毫罪名，现在要是拆了这层白纱，怕是也能行动了。
　　
　　千依微向前一侧，便夺下了他手中的朱笔，目光往前一掠，瞪他一眼：“皇帝再大，吃饭事更大。”
　　他这气来得没来由，她这气更是来得没来由，两人互视一眼，云靖勾勾嘴角，神情带笑，伸手一搂，便抱起她来到了桌前，并不假手于宫人，小心把千依放在椅上，这才自己落了座。
　　千依动手舀了碗汤给他，拿着勺子威胁道：“用膳时刻，不许再想你的国家大事了。”说着，把青瓷勺往他面前一扬，“要是再想，便需再喝一碗。”
　　云靖看看她，莞尔，接过汤碗一口喝尽。
　　千依午间本就吃得多，此时便有些吃不下了，不过见云靖时常伸过来的筷子，碗里便满满再次堆积了起来，便有些苦脸。
　　云靖看着她失笑：“吃不下了？”
　　千依点头，无奈道：“午间本就吃得多，现下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云靖眼眸只动了动，倒未再给她送菜，千依便动着筷子再陪他吃了会，一个人吃总是没意思的，吃饭便是要凑个热闹食欲方好，便拣着些清淡的小菜陪着他吃。
　　
　　云靖其实也只动了几筷子也不再动了，千依挥手，让人撤下去。
　　他负手在室内踱步，千依只静静坐着，他这个样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用完膳后便是这个样子，显然是想着心思。千依的小塌离着桌案有一段距离，遂看不到那些奏折里究竟说了些什么，但看他这个样子，显然是有了为难的事。那朱笔下午便在他手里悬了又悬，显然是犹豫未决。
　　待得又过了半刻，云靖缓步的身影一顿，回身时，千依只看到了他面部隐有凛然神情，眼底似掠过沉色，猝然回身返回书案。
　　书案上，那本悬而未决的奏折已工整地摆了有一段时间了，云靖提笔，手中一动，红色字体便已落就，在漆墨小楷中尤其触目惊心。
　　养病的日子委实过得极慢，云靖不让她下地走动，别人自是不敢随意放任她，千依只得耐了性子让宫人们服侍，遥遥望着那宫门外望眼欲穿。
　　每当这时，云靖便要取笑她：“外头就有那么好吗？”
　　千依睨他：“你若是被关了一月多，也会觉着这宫外当真是仙境。”
　　
　　云靖被她的说辞逗笑，只抱着她让她在外头的台阶上停留了会，宫人们放好了椅子，她这才得以出门。
　　云靖欲走，千依拉住他：“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好得吹一会，精神也好些，一直沉湎着也未必好。”
　　云靖依她，便侧站于千依椅旁，陪她望着远处花园中那参天的高木，绿色森森，很是舒人眼睛。
　　千依眯了眯眼，张开双臂，浑身百骸都似活络了过来，云靖只是轻笑，便这么看着她。
　　外头的景致再好，风吹着感觉尤其好，可这个时候也不能多呆，原因只有一个字：热。千依只待了一会便又被送了进去。即使就一会，这浑身的筋骨都觉着松散了许多，怎惬意两字了得。
　　回到室内，千依翻看书卷，云靖则随着室内踱步，那奏折就这么摆放在案上，黄澄澄的封面尤其显眼，他定眸沉思，眉头已是锁了起来。
　　过不多久，云靖便着人召见傅鸿，那御史言官上的折子就这么一封，要说出去人也不信，大乾御史言官有多少，光是每人一封就要铺满天行宫的御案，这会倒好，整个大乾朝，就独独这么一封，真个是笑话了。
　　
　　云靖大怒，拍着桌案问傅鸿，傅鸿也只是无奈，御史言官早在景王当朝时被诛满门的还少么，景王篡位夺权，言官们上奏，被杀的杀，抄家的抄家，剩下的哪里再敢言只言片语，就算云靖圣旨已下，诏书已经发布，几月来，只得了这么独独一封……
　　且看那奏折里头述了什么，所述一九品芝麻官儿贪墨钱粮，贪墨多少呢？——一百两。
　　一百两的贪墨案居然摆上了御案……
　　傅鸿问：“陛下，该如何处置？”要说一百两这个数目，最大也就是削个官了，即使再添十倍，也大不了哪里去……只是，一百两是其次，其中的关键却是试探，傅鸿自然心知肚明，只是不知云靖到底要把这把火烧成什么样子了。
　　云靖冰冷的声音只吐出一个字：“杀。”
　　他这真是怒了，千依知道，便悄悄挥挥手让傅鸿退了下去，傅鸿得了信心中有底自然便要退，此时眼看云靖怒了，抽吧抽吧眼皮更是巴不得，千依的手只抬了抬，他便已弯身叩拜离开。
　　老丞相的背影由大及小消失于无踪，云靖的眼中仍有冷色，这芝麻官儿当真是撞在枪口上了，要在平时，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杀的罪名……
　　
　　“人都走了，别气坏你自己。”千依走不动，只能冲他喊道。
　　云靖余怒未消：“好好的御史言官，一个个跟吃了闷棍似的，他们不上折，养着他们做什么！”
　　“他们不也是没办法吗？”后面的意思千依没说云靖也明白，只冷道：“朕就让他们试探，看看朕到底是什么个意思，也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谁在当朝。”
　　他居然用了“朕”字，这个字眼，在她面前，云靖是极少用的，显然是气到心里去了。
　　千依冲他招招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云靖会意，看她一眼，这才消了些许怒气，眸中闪过清冷：“他们若是仍执迷不悟，说不得要动动了。”
　　好在官员们也是心思灵活的主，并未让云靖去“动动”他们，倒也省了云靖许多心思，这杀的效果还是很好的，时日不久，便有不少言官风闻上奏，虽不知实情如何，但总归是个好现象。
　　况北境又有密折传来，司马继业已带领五万兵马暗中抵达琼关，北境围困的局势已有所缓解，只是守成有望，其他就不做他想了，至于方靳治理淮河的事，只要银子拨了下去，招兵买马并非困难，何况河工堤防并非一促而成，还需考察定量具体的治理方案。
　　
　　只是大军过缅南而不入直趋琼关，虽朝廷现今未有所闻，只几个朝中大员知晓，也是瞒不了多少时刻，只是趁着这个时候，只要司马继业那边稍有起色，再摔部分军队自琼关回归缅南驻防就是。
　　蛮奴只是游牧部落，所劫掠的时间并不会很长，只要时节稍冷，有了储备他们又不惯北境的极冷，便是要回归草原的，到时司马继业再率军北下，也能堵幽幽众口。
　　缅南离之京都稍远，大军在缅南驻防，一旦有事若是急行军，也耽误不了事。何况朝廷日渐稳定，此事倒是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时日稍久，言官所奏便多了起来，景王在位二十载，所养贪官无数，这一参奏，便俱暴露了出来，此时却容不得手软，方开了新气象的头，云靖朱笔一勾，已是无数条人命丧生。
　　千依看着云靖杀伐勾决，又发放养廉银子，双管齐下，虽死了不少贪墨者，暗中却究竟未触及许多大枝，凡触及者云靖只压下了搁于一旁，并不批阅。
　　人心浮动却适当正中，给了一记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且未触及那些真正的深根大树，一路行去已是顺畅无阻，朝堂顿时恢复了不少亮色。
　　
　　云靖就这么处理奏折，召见大臣，千依便默默安坐一旁，静看他提笔落笔，蹙眉展颜，云起云落，朝阳成落日，最终在他的笔下，慢慢造就一个盛世的前景……
　　




35

35、便点个头 ... 
 
 
　　三月的日子便这么过来了，云靖看着宫女给她揭下白纱，完好无损，淡然的面容下露出温润的笑意，这才带着扬佘而去。
　　恢复了行动当可谓是焕发了新生一般，囚龙出海当然要晃荡两圈，千依换衣得当，便来到了太医院。
　　三月不见，御医们见到她俱有些惊诧，好在已有前科，并非很是慌乱。
　　轻抬手让众人起身，众太医明悟似的抿唇轻笑，暗指里头，千依含笑点头，拢拢鬓发，露出浅浅笑意，迈步而入。
　　千依轻脚而入，里头安太医正伏案看书，老院判眼睛不太好，离着书卷只隔了那么丁点距离，千依轻脚进入，老院判丝毫未觉，手指蘸了蘸口水，细致地翻看下一页。
　　千依来到他身后，隐有黑影袭来，老院判吓了一跳，悚然回头，千依正对他浅笑盈盈。
　　老院判忙要下跪，千依只得扶了：“安太医勿多礼。”见老人家倔性子发作仍是要下跪行礼，忙指着桌案上他翻阅的书籍问道，“安太医这是看的什么书？”
　　“回娘娘，只是一些民间杂记，倒也少不了些疑难方子，呵呵。”提起医者，老院判老眼昏花也闪着盈盈光点。
　　
　　千依亦看了眼，笑着道：“安太医今天要教本宫什么？”伤腿前，她本就常来，初时只因云靖睡不好来问药的，问着问着便问出了味，总比在后宫闲晃来得有趣多。
　　“不敢不敢。”老院判直摇手，“医术一道博大精深，学者必需经尝百草之苦，娘娘身份尊贵，不必学的。”三月不见，老院判固执的性子依旧，早先千依已磨的他有些动摇，此时又经三月，倒把老院判的牛脾气又晒了回来。
　　千依也不急，诱哄道：“本宫不学，只是近来陛下睡时常有不安适，本宫只是来看看，可有什么补益草药加之药汤。”
　　老院判闻言，只拿眼偷抬了抬，目光不经意地从外头晒着的药草一扫而过，千依会意，淡淡眉尾向两鬓舒展，眯眼一笑：“本宫出去走走，安太医随意。”
　　千依前脚方走，后头便有个小童拿了本书出来交给她，只道：“这书放久了难免有些潮，娘娘既然要去外头走走，安院判劳请娘娘顺手搁在外头晒了吧。”
　　千依抿唇，微勾嘴角，抬手接过，当真是越老越成精。
　　
　　此时正当正午，正当翻药的时刻，药园里有人自然不奇怪，但若是个女子那就奇怪了，黑发垂腰，腰肢纤细，一身宫装覆体，正在前头翻着药材，一旁有小童跟着，欲要插手她却不让。
　　千依漫步上前，两人正抢活抢得起劲，直到千依走近才蓦然回神，倒把千依吓了一跳，愣怔之下，那女子已盈盈一笑，伏身行礼：“花溪见过皇后娘娘。”
　　月眉微弯，眉间一点红梅，俏笑嫣然，不是花溪是谁！
　　“你来瞧病吗？”千依犹豫道。瞅了眼她四周，确定没有别人跟着，只是看她那样子，嫣红两腮，眉目春光，大好的气色怎么看也不像是来瞧病来的。
　　“我没病。”千依分明看到她咽了口唾沫，且听她解释道，“听说娘娘时常会来这里，花溪想着娘娘病了许久，花溪都不曾去探望娘娘，这才追着娘娘的脚步来看望。”
　　“所以，你追来了太医院？”千依再次诧异。
　　她犹豫着，蓦地一点头肯定道：“是的。”
　　“哦。”千依点点头，瞅她一眼，悠悠道，“我这病都好了，怕是你要白探了。”
　　
　　“不白不白，”花溪立马摇头，月眉弯弯，眉眼带笑，“只要看到娘娘无事，花溪这就放心了，怎的是白探呢。”见千依瞅着她仍拿着药材的白嫩双手，讪讪缩手，侯在一旁的小童忙抢了上去。
　　眼见小童防贼似的防着她再次过来抢夺，花溪噎了噎，呵呵干笑：“顺手就翻翻药材，娘娘莫要误会。”
　　千依点头，示意明白，夸赞道：“花溪真是有心了。”
　　花溪一番干笑，探头在她身后张望一阵，也不知她在张望个什么，沉默了下，巴巴问道：“娘娘，怎么没见李侍卫呀？”
　　“你找李侍卫？”千依惊奇，从未得知他们两人相识，不过看花溪这番探头探脑、心思不属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诡异了……
　　“不找他，我找他做什么？”花溪否认，那眼不经意地却还是要去瞥她身后的门口，也不知道她问的是千依，还是问的自己。
　　哦……原来关键在这里，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我怎知道你找他做什么。”千依调侃她。
　　
　　自从千依上回出事后，只要她出得甘宁宫的宫门，李诺便时常跟随在她身侧，想当然自然是云靖的旨意，花溪这番来倒是巧了，平时她要去甘宁宫找她可见不着李诺，这么一想，千依顿时恍然，感情她这还是做了一番探问的。
　　“我不找他，我是来看望娘娘的。”花溪继续挣扎。
　　千依瞅着她默然半刻……那便是来看我的吧，千依遂点点头，平静地观看着小童翻药，不时自己拿起看看。
　　老院判给的书倒是本好书，文字图谱俱全，千依便对照着一一认药，不明白之处便向小童询问上一番，小童倒是比之老院判诚恳多了，有问必答，有所不明之处还说要去问老院判，待明了了再回复娘娘，当真是个好学勤奋的好童子。
　　两人一问一答，竟把另一人晾在了一边，那人倒也不恼，只是一个劲地瞅着那扇开启着的大门，只是门小屋大，里头黑漆漆一片，苦了她张望许久，都未听到丁点脚步之声，一张俏丽的脸蛋顿时幽怨了起来。
　　
　　花溪两弯月眉都拢到了一处，苦哈哈地跟在千依后头。眼见着药材都快翻了个遍，花溪咬咬牙，在千依耳边悄声喊道：“娘娘。”
　　千依回眸望她，眨巴两下眼睛，往门口一喊：“李侍卫。”话声落，李诺的身影已出现在两人面前。
　　“参见娘娘。”
　　“李侍卫免礼。”千依抬手。
　　猛然猝见李诺，千依只觉花溪那白嫩嫩的脸蛋此时已是红艳艳了，薄薄的唇微抿瞅着地面，小女儿形态一览无余，稍有的些许怀疑便烟消云散了，佳人慕英雄，本就是常事，给了花溪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跟着小童继续叨咕。
　　小童委实是个不错的童子，老院判看书的眼光不怎的，看人的眼光确是极准的，小童虽小，对之药材确是认得极准，只一瞥便能将性状、鉴别、归经五味脱口而出，朗朗顺口之极。
　　身后，李诺只稳稳站着，活似木桩一般。而另一位，脸色虽红，平时也不见她如此畏首畏脚，此时却拉扯着衣袖紧紧缀着千依的步子。
　　
　　千依回首，她手中那衣角已成一团麻花，若是再扭便要打结了，千依把目光从那麻花上移开，眯眯眼笑道：“花昭荣不是有事要找李侍卫么？”
　　“啊？”花溪一张口又忙闭口。在千依抿嘴带笑的眼神中，吞吞吐吐张口道，“是的，是找李侍卫有事。”
　　“那是什么事呢？”千依抛砖引玉，那头李诺也掠了个疑惑的眼神过来，两人方一碰触目光，花溪立马垂下了眼，少女怀春大抵就是她这副模样。
　　李诺再是不懂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不由也忙避开了目光，依旧板着身，不带表情问道：“不知花昭荣找我何事？”
　　两人的目光便同时探向了花溪，花溪直愣愣地抬头，也不知思索过没有，脱口便道；“哦……我找李侍卫学功夫。”
　　千依惊讶，李诺亦惊讶，花溪脸一红再次低头。她这个借口找的委实好，学功夫这种事说不好要学个多久，天长地久的便是常事，真不愧是花溪……
　　
　　李诺正欲开口，千依已抢在他前头启口赞同道：“李侍卫的功夫最是好了，花昭荣真是慧眼识珠。”一句话已堵住了李诺将欲出口的说辞，千依便递给她一个奋勇直追的眼神自去。
　　所谓女追男隔层纱，何况花溪这样的娇滴滴貌美女子，想必是英雄都难抵挡吧，李诺也不是个全然麻木的二楞子，结果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一番手指扭捏，一番心中激荡，花溪终归不是个含羞娇怯的闺中女儿，太过放养的结果便是她把头一抬，直接迎面而上，她说：“李侍卫，你若是愿意教我功夫呢，你便点个头。”
　　李诺正欲摇头，花溪又道：“李侍卫是不愿意教我功夫吗？”
　　李诺那头便僵住，再是摇不动。
　　花溪两眼闪着光，眼角一眯，矜持含笑道：“李侍卫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那花溪便权当李侍卫同意了。”趁热打铁便是一伏，“以后便要有劳李侍卫了，我会好好学的。”
　　




36

36、漂亮宝贝 ... 
 
 
　　千依回到甘宁宫时，云靖正负手立于案边，宫灯初上，烛影中他的身影更显颀长，微风动，那影子便如定在壁上一般岿然不动。
　　他却不知在想着什么，丝毫未发觉有人进入，千依轻脚上去，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更是放慢了脚步，直至靠近他身后，云靖方有所觉，猝然回头，眼底一深，划过笑意。
　　他是故意的……他眸底那隐隐闪过的笑意，不是促狭是甚？千依细眸横他一眼，顿有一股清淡的妩媚外露，她臂上搭着外衫，伸手给他披上，张口问道：“你怎知是我？”
　　云靖只一笑，任她把外衫披好，双眉微挑：“想了六年的脚步声又岂会认错？”
　　千依调侃他：“以后便不用想了，后宫佳丽三千，怕是你要想都想不过来，早上你的龙贵人还过来询问。”千依抿抿唇，“询问陛□子是否安好？怎的都不见翻碟？”
　　此时想来，千依也是忍不住，抿了抿唇仍旧未忍住，干脆笑出了声，龙贵人一大早就来了甘宁宫，千依本以为她有什么要事？当然了，这个……云靖的身体也是要事，便见她一副扭捏模样，挣扎半天，娇羞一番，还是问出了口。
　　千依当时正喝着茶，那茶水楞是在她嘴角边流连忘返，堪堪抿住唇角才得以善终，犹豫半晌，踌躇再三，才灵光微动地随口敷衍了几句。
　　
　　只见云靖扬了扬眉，微勾唇角，平静地看着她：“我身子是否安好？皇后不知道？”
　　千依被他一噎，顿时滞了滞，替他理好了衣衫便讪讪松手，转身欲走：“陛□子好不好，只有御医才得知，我便跟她说，那便请御医来瞧一瞧吧。”
　　他眉头拧了拧，看着她道：“怪不得今早太医院来人了……”
　　千依诧异，愣愣瞅他，一句玩笑话竟当了真？略一寻思，不由看着云靖的目光有些奇异，可不正该这样么，后宫如此多如狼似虎的女人，唯独他这么一个男子，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可不坏了大事了……
　　略一琢磨，显然必是如此了，再看云靖，那目光便更是奇异了……
　　云靖看得拧眉，平静注视她：“这是幸灾乐祸？还是吃醋。”
　　“吃醋怎了？”千依瞅他，便有些唏嘘，“哪天我要能让你也吃上一回便好了，那才方显公平。”欲要走的身子却被他拉住，他眸底闪过沉色，眉脚微挑道：“谁敢？”
　　好吧……没人敢。千依只当他这是情话了，便轻靠在他肩头，半晌，缓缓勾起笑容，在他耳边柔声道：“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北境的事还未决吗？”
　　
　　云靖微愣，蓦然回神，两相一凝望，尽在不言中。伸手从背后搂住千依腰际，神情带着淡淡的温色：“北境的事急不来，蛮奴铁骑来去匆匆，司马继业去后已是打过一场，胜负且不说，只是抓不到他们的尾也猜不到他们何时会再来，再静观一阵子罢，待天冷了，自然不战而退。”
　　云靖神色间隐有淡淡的欢愉，显然燃眉之急解了，千依也不禁含笑，只听云靖续道：“方靳倒是个人才，今天报上来的折子便有他的，分析入理。”
　　提起方靳，那个时不与我的治河人才，千依也来了兴致，从他怀里出来，望向案上的那几份折子，顿时眼前一亮，确是方靳的，治河方案她不懂，只是看云靖今天的神色，显然是极高兴的，不由也舒展了双眉，问道：“他说了什么？”
　　云靖只是莞尔，并不作答，随手把案上摊开的那折子拿给她看，千依细细瞧去，取其大意便是：臣历经几月观测，淮河决口原因有二，一是淮河上流自喀碴儿山夹带泥沙流经下游，以至下游泥沙堆积，河床高起，尤其是三河交汇处，一旦水大便要溃决。第二点，方靳只隐约说明，那便是古往今来，诸多朝堂征战，莫不是决开淮河口子，以至城池淹没而取得胜战，事后却未再去治理，河决而塞，塞而复决，河患愈烈。
　　
　　方靳倒也是个热血十足的臣子，千依抿唇轻笑，好臣子可不是该如他一般么，只见他落笔处一行字尤其显眼，只道：臣感念陛下七字“斯重任，非卿莫属”，臣多还陛下一个字“三河同治，淮河入轨”。
　　方靳倒也是个秒人，临末了，又加了一句：臣方靳遥叩拜，陛下乃民心所向之主，河患一解，臣还陛下一个盛世之治！
　　倒不知他这是白眼遭多学会了世态还是真的心头感念，若说这马屁么……还真是拍到马屁股上了，千依不由乐起，难怪云靖今天这番出神，这番感恩戴德之词显然触动了云靖内心深处，深知如她，怎不知他内心那隐秘最深的是什么……
　　千依看完，只瞅着他笑，云靖失笑摇头，转而肃容了神色，只道：“后续如何还待观测，但他这几点原因确是分析得入情入理，淮河经久不治，积重难返，百姓流离，饿殍遍地，若是真能大治，必是民心所向，朕必会重用他！天下人也会重用他！”
　　几分铿锵，几分清冷。
　　
　　“科举的名单都出来了？”千依挑眼桌案，转而问道。
　　云靖亦看了眼桌案上红红的一本，千依纤手拿起，只翻开便是长长的名单，一个个人名墨笔写就，从科举的排名依次而下，此届科举统共取士二百九十八人。分列上中下三等，各等再按名次而定。
　　云靖只瞥了一眼，便淡淡道：“这些人俱是要发往地方的。”
　　千依不觉诧异，按照惯例，凡新科官员成绩好些便要进学士府，撰书修典，此番云靖这一说，便是要都下放地方了？
　　云靖点点头，淡然道：“学士府里一帮老学士在里头，他们去了只能是随波逐流，岂不浪费了他们十年寒窗。”
　　千依心下亦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目光再次往那红本子上移去，此次科举，寄托的可不仅是士子们的心……
　　千依抬眸，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只当这个时候，云靖便不是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丈夫，只是一个万民的帝王！心怀天下，心记苍生的帝王！
　　
　　也不知触动了什么，窗台处那鹦鹉在笼子里一阵蹦跶，叽呱嚷着：“十年寒窗！十年寒窗！十年寒窗！”
　　那鹦鹉便是上回她生辰小家伙送她的那只，想当然了，小家伙是不会从宫里得来那么一个玩物的，此举功劳全在王勤神童身上，那鹦鹉也有个毛病，就是平时不爱开口，若要它开口需有个接头暗号，这里便又要讲到神童了，神童想出的暗号也是很有特色的，只五个字：漂亮的宝贝。
　　两人正说着正事，那宝贝儿此时居然插上话来，千依平时也不常逗弄它，它显然是寂寞难耐了。却要在这个时候插上一口引起注意，果然跟过神童的鹦鹉也是不一般的……
　　眼见两人继续说着话并不理它，那鹦鹉便又一个劲地嚷了起来：“十年寒窗！十年寒窗！十年寒窗！”
　　千依上去，拍了拍鸟笼子，那鹦鹉便停了下来，待千依人一走，它便又嚷了起来：“十年寒窗！十年寒窗！十年寒窗！”
　　千依咬咬牙，再次回来，它便再次住口就范，乖乖蹲坐，拿着爪子梳理起羽毛来，看也不看千依，可只要千依一走，它便再开始嚷叫。
　　
　　云靖失笑，亦走了过来，瞅着那鹦鹉不语，见又有人过来，那鹦鹉便扑腾开了，蹦跶得那叫欢快，一边蹦跶一边嚷嚷：“十年寒窗！十年寒窗！十年寒窗！”显然，除了这句话，它便说不出别的来了。
　　……
　　“漂亮的宝贝？”千依轻声试探。
　　果然，鹦鹉正蹦跶在最上面一层，闻言一愣头，“噗通”摔到底层，歪着鸟头一扑棱，站起后再不言语。
　　千依默了默，云靖亦默了默。
　　




37

37、知你如我 ... 
 
 
　　时至入冬，大军北下，筑堤防患。大军的北迁终究是瞒不了多久的，众说纷纭中，只上头一味沉默，最终只埋藏于底下的窃窃私语，如今，北境局势得到缓解，军队一路北下，恰好方靳处治河方案已拟好，一应措施俱已得当，只欠那人头的东风了。此时风云际会，即使入冬的天空，却也可以看到朝堂上那星星燃起的火种。
　　查贪之事，所查四品以下官员二十一名，各地检举有司审核确证无疑的官员，又有三十五人，盖帝初登大宝，荣恩于天，不论官员大小，所贪墨银两、私相授受贿赂之银，俱充入国库，官员只官降一级任用，一时民心大快，聚众高呼。
　　空虚的国库有了这部分的填涂，户部一时跑动的人满为患，养廉银子恰时发放下去。
　　云靖的面色也好了许多，果然，钱财这等“粪土”还是有相当大的魅力的，千依现下每每能在三天中的两天睡前见到云靖那面色红润的脸。至于另外一天，那便只能在睡梦迷糊中见到了，倒不是他朝事繁忙，只因天行宫外的那小花园中每每到此时还能见到隐约模糊的宫灯闪烁，直待月上柳梢，探出半个头时，那宫灯闪烁才会隐没于黑暗中，显然，这后宫如许大的地方，睡不着觉的人还是相当多的。
　　
　　为此，后宫风传，皇后娘娘独占陛下，不曾母仪半分，也不肯雨露半点，一方露水，全全灌溉了她一人，却也不见她肚子有半分动静，众人好奇之下，不得不另作他想……
　　后宫女人多了，而男人独独那么一个，无论好坏，能叮上一口才是正经，即使叮不上，看上一眼也是好的，假使这一眼便能造就一番姻缘际会，情愫互生啥的，当然更是不错的了，朝思暮想之下，于是，甘宁宫，每每花红柳绿，大冷的天也是热气氤氲。
　　早醒，晚拜，无一人落下，全然自觉不用礼教女官提醒，皇后能当到这份上，也当是独一份的了。
　　众人这番心甘情愿，叫人看了当真是其乐融融，姐姐妹妹的极为亲热，挽着个胳膊唯恐对方摔了磕了。
　　只是在甘宁宫侯了三天却始终未见当今陛下的人影，在喝了整整三天的南叶茶之后，这人影便少了，口里便跟含了个苦话梅似的，吐又吐不得，只得囫囵吞了下去，三天一下来，那来甘宁宫的人便少了下来，有那几个坚持下来的，已是没了神采，那笑容已成僵硬，未经过三天，一通茶水伺候下，甘宁宫再次恢复了宁静。
　　
　　此时，阡陌小跑进来，她脸上洋溢着喜色，难得安静的她也这般欢乐，阡陌快速来到她身前，抬头便高兴道：“娘娘，要祭天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从她的脸色上来看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千依便好整以暇等着她歇了口气，阡陌喘了口气，显见是跑得太快，一扬脸，笑得甚是开怀：“娘娘，陛下要去祭天了，日子都定好了，钦天监拟定的日子，就在半个月后。”
　　千依一惊，不由再次问出口：“真的？”
　　阡陌喜上眉梢，重重一点头：“错不了，方才早朝上陛下已经定下来了，司礼处刚得到的消息，已经紧着去准备了。”
　　千依心下惊讶，这祭天可不是说祭就能祭的，云靖初登大宝，没有重臣的提议，他自己是万万不可能去提议的，祭天……祭天，那是对帝位的一种肯定，是帝王的象征，他，终于心愿得成了……
　　千依想得入神，也未细听阡陌在身边絮絮着什么，却听到了那一个称呼：丞相。千依蓦然转头，脱口问道：“丞相怎么了？”
　　
　　阡陌一张脸上仍然洋溢着喜色，不管是否是祭天，对于宫女来说，一辈子能出一次宫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了，何况是祭天这种大事。听到千依询问，阡陌这才回道：“听说，是丞相提议，众臣复议，陛下定夺，最终定下了祭天大举的。”
　　阡陌依旧沉浸在她的喜悦中，千依只听到了她这一句话便再未问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
　　丞相还是想明白了……
　　祭天……不由联想到了云靖，此时的他，该是意气风发的吧，千依想着，不觉间挑起了唇角。
　　晌午的时刻，果然云靖过来了，他一身黄袍，显然是直接过来的，并未去天行宫。见千依正在屋里头沉静坐着，不由笑着上来，靠在桌前俯视着她：“知道了？”
　　千依抬头，正好触到了他的眼，眸底似有明锐划过，如若刀削的轮廓闪耀着淡淡的耀目，千依看得有些入神，直到云靖微微挑眉，她才回神，干咳一声，点点头：“知道了。”
　　“日子就定在十二月二十六。”云靖含笑而立。
　　“恩，方才已经听人说了。”这消息传得真是快，朝上才一公布，这朝都没下，消息已传到了她耳中，云靖不由蹙了蹙眉，“怎地传那么快？本来还想亲自跟你说的。”
　　
　　他面上有着淡淡的不豫，方才还喜色的脸加之这么一丝不合宜的不快，让他的脸看起来很是“生动”，难得的“生动”，千依不由笑出了声。
　　云靖眉峰微挑：“有这么好笑？”问着话，自己却也不由微微勾动了唇角。
　　千依悠悠，叹一声：“终于是要祭天了。”这一声似也叹尽了云靖心头的感念，两人不由把目光投向了外头那融融的午后，阳光依旧，春去秋来，秋去冬来，天依旧深沉，云依旧高淡，多的只是那若有若无的北风，不时刮过来，带起微微风响。
　　云靖缩了缩眼，转身而视，他眸中有着淡淡的锋锐：“着人收拾下，半个月后我们就动身。”
　　千依听清楚了，他此时说的是“我们”，这多加了个我们整个意思便团团转了个，难道他是想整个后宫都不带，只帝后同行，要真是如此，后宫本就风言风语的妒妇皇后便真要落了个实打实。
　　千依犹豫问道：“不带后宫的……姐姐妹妹？”
　　云靖俊逸的面庞隐有青筋跳动：“你什么时候有姐姐妹妹了？”
　　“哦，”千依应一声，“叫习惯了。”可见习惯这个东西万万是要当心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若是不带她们，怕是不太好吧。”千依斟酌道。
　　云靖从桌边离开，径直来到了窗台前，轻启窗口，未回身只道：“千依你怕。”
　　被他的说辞一滞，千依半晌未答话，阳光微闪，透过窗台在他身上映下几道交错的白光，此时却显得有些刺目。
　　云靖转身，微微抬手：“千依，过来。”
　　那话竟似带着蛊惑，千依便不知不觉走了过去，待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才发觉，不由暗暗翻了翻眼，便故意不上前，略带挑衅的瞅着他。
　　“不过来？”云靖凝眸。
　　千依撇撇嘴：“不过来。”
　　他便上前一步，似要过来拉她，千依眼尖，只一闪身便闪过了他的手，不由得意地笑了笑。
　　云靖无法，看她一眼，略显无奈，千依正暗自得意，未料得他快步上前，一伸手已是握住了她的手。
　　
　　千依不由闷闷，欲要去挣脱，云靖握得紧只挣脱不得。倒也不是非要和他作对，只是难得见他如此高兴，心绪一动，难免有些小女儿情态了。
　　云靖拉她来到窗前，微启的窗口吹来阵阵冷意，云靖双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千依的手却微凉，他便双手包着千依那纤细的手指，待如同他自己的体温，这才平静的注视着她：“千依你怕。”
　　“我不怕。”千依否认。
　　云靖只淡淡一笑：“知你如我，狡辩是没用的。”
　　他微微扬起个愉悦的弧度，沉峻的面容下洒着淡淡温柔，左手一揽，已是揽上了她的腰，上下一番打量千依，只道：“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千依那欲摇的头便这么沉沦在他温柔淡定的眸色中，不知不觉便把心事给说了出来：“我只是怕朝中舆论，雨露均沾是后宫默认的规则，如今我违反了规则，怕是会给朝堂带来不好的后患。”千依说完才发觉，话已出口欲收回已是不能，平白给他添堵。
　　云靖眸色深了深，目光从那遥远的苍茫中收回，只眼波动了动，他道：“后宫与朝堂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想来他们还不至于糊涂至斯。”
　　
　　此时该喜庆的事，却提起这么个不合时宜的话题，千依暗自懊恼。见他面色稍霁，千依不由打趣他：“要祭天了，阿靖你高兴不高兴？”
　　云靖只看她一眼，眼中掠过丝笑意，手从她腰间穿过，揽着她眉目不动，并不作答。
　　千依顺手勾上他脖子，轻靠在他肩头，未几，身子抽动，笑颤肩头。
　　云靖浓眉一扬，只揽住了她，眉目闪动中，微有笑意掠过。
　　




38

38、拾之桑榆 ... 
 
 
　　祈庙居于祁山，祁山座北朝南，东临江河，西靠岳麓。
　　大乾元年十二月二十六，云靖临祈庙祭天。
　　仪仗整整在祁山脚下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宣读文旨的官员面向祈庙，冗长的念完了圣旨，大部队这才迤逦蜿蜒而上。
　　“娘娘，上山了，辇舆晃荡，娘娘要有什么不适的且忍忍，等到了山上就好了。”阡陌在一旁相询。难得外出，那丫头微红着脸色，很是兴奋，沉静的性子在大山之中也活跃了几分。
　　千依顿时想起出门前，阡陌曾听来的小道消息，她这妒妇的美名算是坐实了，生生招来了不少背后的诅咒，想起那些盼都盼不来的目光，要再不知足可不大好了，千依无奈皱巴皱巴鼻头，出声道：“不碍事，继续前行吧。”
　　抬眼望去，透过帘幕，隐隐能看到云靖那岿然不动的身影，笔挺的腰板，千依微微侧了侧身，却做不到如他那般一动不动，山间路抖，难免辇舆有所起伏，硬挺着也是挺不下来，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一路仪仗开路，约莫再次行了个把时辰才到了山中，祈庙居于祁山之上，稍抬头便能看到高阔天边那悠闲浮动的白云，天高海阔，偶有山间清风拂过，似也带了分爽利清冷，境次通幽，当真欲有漂漂而去感。
　　待得到歇息处，阡陌扶她下辇舆，千依已是坐得□僵硬，就着她的手下来，深呼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娘娘，我们进去吧。”有女官上前接引。
　　千依点头，顺着女官带路而进。
　　所谓祈庙，祈庙仅是整个祁山的中心，外围围着不少的邸落，历朝历代的天子祭天，少不得要在这里小住。
　　女官带她进入了建章宫，也不知是司礼处的安排还是云靖特意的安顿，那建章宫历来是天子祭天的居所，要真是这样，她竟是要和云靖住在一处了。这传将出去，怕是她连妒妇的名声都要不保了，千依犹豫了下，不由问道：“这是司礼处的安排？”
　　“回娘娘，是的，早先便定下了娘娘住这里。”女官躬身应答。
　　千依微微蹙眉，提醒道：“建章宫是天子的住所。”
　　礼制虽未规定帝后不得同住一处，但想来祭天这样的大事，如此这般若传了出去只怕不太好。
　　女官微笑：“回娘娘，建章宫内有东西两殿，本就是给帝后住所所用，并不关碍的，天子居东章殿，东章殿迎朝日，皇后则居西章殿，西章殿接沉月，东西相向，是为乾坤同体。”
　　
　　原来竟是这么个说法，千依便觉恍然，方要迈步进入，女官未完的话再次响起：“只是之前西章殿很少使用，布置也不如东章殿来得妥当，娘娘有不适的着人一一记下，奴婢立即去办。”
　　千依抬脚一顿，不由诧异，这话却有些矛盾，再次起身而走，边问道：“不是皇后的居所么？怎么会很少使用？”
　　女官随在她身后，不紧不慢总是离她的步子一步远，慢慢回道：“回娘娘，只因先前来祭天的皇后极少，倒是妃嫔居多，所以这西章殿便一直空着。”
　　千依想了想，便也明白了过来，先前传闻景王沉迷声色犬马，如今看来，这传闻倒也并非全是虚造的。
　　千依点点头，这才迈入了西章殿，一路从皇宫到这里，大半天的路程，即使晌午的饭也是匆匆用过就急急上路，一路风景即使再好，但若是要挺着个腰板一路下来，说不累那才是假的，于是，千依累了，尤其是腰，相当得累。
　　女官看出了她脸有倦容，便一施礼告退道：“请娘娘沐浴更衣稍做休息，奴婢告退。”
　　
　　千依点头，阡陌上前来伺候她更衣。
　　西章殿中本就有个小小的浴汤池，池水都是引自山上的泉水，经过地龙的加热，就如同温泉一般，千依泡在其中，疏散着浑身的筋骨，顿觉全身的百骸都舒畅了起来。
　　沐浴完，换上衣衫，千依靠在锦塌上微微闭目，竟迷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千依才发觉自己已经身在床上，正要起身，许是听见了动静，便有脚步声传来，阡陌走上前来，端着餐盘：“娘娘醒了？”
　　见她望着餐盘，阡陌微微笑道：“这是陛下吩咐的，待娘娘醒了便起来用膳。”
　　千依诧异望向窗外，竟已漆黑，这才发觉已过了晚膳时刻，她这一睡居然睡了个把时辰之久，不由有些讪讪，干干笑道：“这一路颠簸，睡过头了。”
　　阡陌只是笑，搁下餐盘回身过来服侍她起身。
　　来到桌边，看着清粥小点，不由想起云靖，遂问道：“陛下用过了吗？”
　　“陛下之前已经用过了，见娘娘已然熟睡就没有叫醒娘娘，只交代了娘娘若是累了就先睡吧，不用等陛下回来。”
　　千依点点头，山间小点没了宫中的那份油腻，多了份清淡，清爽可口，味道着实不错，千依本也是饿了，这一吃便吃了两碗，满足地一叹息，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如此般日子果真如神仙一般，山中清幽，白云飘飘，可不该是得道的人才能居住么。
　　
　　凡人七情六欲，要真要长此以往的清粥小点，抬头见朝阳，低头思落日的日子，堪堪能把那三千烦恼丝给愁断……
　　冬天的夜极长，来得也尤其快，透过大殿的门，外头已是夜幕沉沉，宫灯闪烁中，把个西章殿照了个透亮，不留一隅的隐晦。
　　“娘娘要不早些歇了吧，明天祭天大典，卯时就要起来。”阡陌在身后提醒。
　　千依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许是长久无人居住的关系，屋中有着分清冷，手中握着茶盏，茶水的温热熨帖着手心：“再等会吧，刚来就睡了一觉，这会儿倒是睡不着了。”
　　阡陌见她精神头极好，也就不再提醒。
　　云靖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千依单薄着身子随手翻看着书卷，发丝偶有从发髻垂落落于书页上，泛黄的宫灯下，千依一身的柔和，清淡纯和的面庞洒下点点出尘丝丝灵慧。
　　云靖微微失神，正巧千依抬头，露颜柔笑：“回来了。”
　　“恩。”云靖上前，拿走了她手里的书，不豫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不是交代了让你先睡的？这里比不得宫里，怎的穿这么少？”
　　“不困。”千依摇头，柔柔浅笑，“早先睡多了，这会儿睡不着了。”
　　千依的眼中有着难得的兴奋，祭天……不为其他，只为了他埋藏心底不为人知的不甘，她睡不着，想来云靖也是睡不着了，千依不由“噗呲”笑出了声，“阿靖，我们来下棋吧。”
　　
　　云靖握着她的手试了试手心的暖意，挑挑眉：“你的棋艺可是不曾进步过。”
　　千依亦学他挑眉，两弯细眉便往额上掠去：“你怎知我没有进去？你这是瞧不起我。”
　　一方桌案，两边对弈。黑子一边从容淡定，白子一边举棋不定，畏首畏尾，转眼已是败局大露。
　　千依沉眉细思，手中白子已握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那白子愣是没被放下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靖细长的手指撇着茶盏的杯盖足足半晌，不语亦不动。
　　“我输了。”棋艺不佳，棋品还是在的，左思右想之下，千依很光杆地认输。
　　云靖只是一笑，撇着茶盖的手指执起一粒黑子，从容落下。
　　局势大变……
　　千依瞠目，方才寸步难行的局势瞬间瓦解，黑子让了一步，白子登时又有了生气，千依眨了眨眼：“你让我。”
　　点点星光从他眼底洒落，难得的温柔：“我不让你让谁。”
　　温柔的话语却是霸道的语气，千依眨巴两下眼睛，越看越是顺眼，越看越是满意。从他的鬓角及至脸蛋，果真是好看得过分。
　　愣怔中，身体一轻，已被云靖抱了起来：“天晚了，睡吧。”
　　
　　千依揽住他脖子，在他耳边轻道：“阿靖，明天要祭天了。”
　　云靖眸色微沉，低头看她一眼，沉沉点头。
　　“阿靖，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唯云姓。”
　　云靖眸底更显深沉，淡淡清光掠下，霍住了千依直直的眼，只道：“失之东隅，拾之桑榆，你便是我的桑榆。”
　　……
　　
　　




39

39、帝位皇权 ... 
 
 
　　千依一身凤袍，一步一个阶梯陪着云靖从祈庙的台阶上而上，至中间堪堪站定，和云靖对望一眼，浅浅一笑，千依停步。
　　云靖龙袍加身，朝阳下，他步伐沉劲，笔挺的身影慢慢从千依的视线中远离，直至迈上祈庙的云台。
　　抬目而视，日光微觉刺目，他深邃轮廓的脸在光彩下更显坚毅。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遥遥伏拜，面对穹顶，面向明亮黄袍。
　　千依亦随着人流跪了下来，山间冷风吹来，顿觉浑身的凛然。
　　山脉空阔，呼声回荡，“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山间小道上，一骑快马飞奔，直趋祁山而来。
　　随手把手中腰牌往守山的侍卫手中一扔，人已冲过了侍卫的防守线，侍卫来不及去看那扔过来的东西，欲要去拦已是来不及，待去看那腰牌，顿时息声，面面相觑一番，复归于宁静。
　　傍晚十分，阡陌匆匆进来，在千依耳边轻声道：“娘娘，陛下回宫了。”
　　千依一惊，握于手中的笔拖拉过纸上，便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迹。
　　“娘娘不用担心。”阡陌压低声音，“是李侍卫亲口来跟奴婢交代的，陛下有事已率小部军队先行一步回宫了，让娘娘随后跟上。”
　　“李诺回来了？”千依蹙眉，搁下了手中的笔，只是阡陌也是不得所知，只知道今天祭天完毕后，曾几天不见踪影的李诺奇迹般地出现了，之后东章殿中进去了羽林军统领和荣国公，两人再出来时，军马已经准备妥当，云靖一骑先行，留下荣国公善后。
　　千依平静的心跳也不自禁加快了几分，李诺回来了……
　　“娘娘？”阡陌略带担心。
　　千依拍拍她的手，示意没事。李诺回来了，李诺回来了……千依心头跳动，脑中唯留那一句话：李诺回来了。
　　
　　千依是知道李诺去做什么的——他是追踪景王旧部一应事宜的直接操纵者，李诺回来了，云靖回宫了，一切发生了什么已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在荣国公的安排下，众人的大部队在第二天犹如来时一般，依旧从从容容一路迤逦招摇回宫。
　　千依方一回宫，消息便传了过来——龙家被抄了！
　　傅龙赵花四大世家，除了花家一度表态远离朝堂，三大家族在大乾犹如铁板一般，曾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尊荣极致了，富贵越顶了，如今，龙家被抄了！
　　消息接踵而来，景王唯一遗留在外的儿子被抓，一众余孽伏法，陛下勾诀，自景王以下九族全诛！
　　龙家涉嫌曾向景王世子施以援手，羽林军亲自查抄龙府，所得银两三百二十一万两，查抄龙家之时，云靖当断则断，待得众人知晓，天下俱知，龙家贪污！
　　光是贪污受贿这一项，龙家便已撞在了风口浪尖上，兼有通敌之嫌，事涉谋国夺政，众臣维诺不言。
　　所幸陛下容恩，顾念老臣，念其旧功，龙家一律人等全部罚没为民，三代以内不得考取功名。
　　众臣唯有高呼：陛下万岁！
　　龙家没落，花家远退，傅家避让，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家党阀之争消弭于无形，那犹如盯在朝堂上的一颗刺从此烟消云散。
　　帝位皇权，在风卷云涌中，慢慢涌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座。
　　 

作者有话要说：写不出来，抱歉，先就这么多吧，后面补上，囧，飘走~~




40

40、匆匆两年 ... 
 
 
　　春来春又去，枯草绿了又黄，如此两次，已是匆匆两年。
　　御花园中，几树海棠正盛，红绿错落中，几点人影恍惚。
　　秋风起，带起几片落叶翻飞，梨花落如雪，高处枝头，一支独翘，在沉静的秋中独显风姿。
　　“这孩子长得真像安儿小时候。”千依小心地抱着孩子，仔仔细细地端详，忍不住赞道。
　　“娘娘过奖了，孩子还小，哪里能看出什么。”
　　“瞧那眼珠子动的，定然会和安儿一样顽皮。”千依含笑。
　　花溪默了默，从千依手中接过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片刻抿唇浅笑，那笑便如那秋中摇摆的梨花，十分的凌乱。
　　她这成亲两年，却是越发的显眼了，千依看得不由一愣，由衷赞道：“花溪真是美人儿！”
　　花溪一番扭捏，却也不知她在扭捏什么，显然李诺那个金刚二愣子并不常说，以致千依十分平常的一句溢美之词已把她的爱美之心宣发了出来，花溪抱着孩子红脸道：“花溪可说不上美人儿，这后宫里藏着掖着的拉出一个都要胜过花溪百倍。”
　　
　　虽然她已为人妇，但这谦虚的抑或是夸人之词，一如当初她夸千依：姐姐生的真是好，如此大岁数竟然看不出来一般，可见这夸人的本事还是要有一定天赋方可有所成就的，显然，花溪是不具备有这个成就的可能了。
　　正在千依感叹她如此不长进之时，她倒是长进了，明显那说过的话已经在脑中过了过，忙追加补充又道：“那些都是后宫的陪衬，只有娘娘才是这后宫的一枝花，谁都比不得的一朵大……凤冠。”
　　千依思绪了下，觉得她那个大字后的两字有些突兀，便顺着她的思路走了走，发现那应该是一朵大红花才对，那凤冠两字怎么看怎么不对称了。
　　千依咳了咳，不欲戳穿的说辞，她这成亲两年来，除了过年过节、再者千依偶尔闹闹病痛时来探望慰问一番，何曾殷勤来过？对比之当初巴望着跟李诺习武那一段日子，可是没法比了，天地与尘土的差距大抵如是了。
　　
　　美人儿终究是美人儿，英雄不配美人儿的事即使在故事中也是少见，更何况是平常生活中了，自古英雄美人已成定律，李诺谈不谈得上英雄且不说，只那一次的出手，便是成就了英雄救美的佳话，花溪自是美人，谈不上倾城也是羞花，让个如此的美人倒追一把，李诺生生享受了一回，只是这日子终究是有个期限了，如今期限到了，只听阡陌传来的小道消息说，李侍卫家中不曾有一个貌美之仆，所具丫鬟仆人俱是年过二八离三八差之不远的“憨厚”人……
　　“娘娘……”
　　“花溪有事？”千依正感叹着，见她一副有心事的摸样，千依不免问道。
　　“娘娘……”她吞吐。
　　半晌也不见她吞吐下去，千依诧异了下，不免再次询问道：“花溪这是有事？有事便说吧，能做主的本宫一定为你做主。”在这深深宫墙围着的皇宫大院，千依也就她一个能谈得上几句话的人，若是她真有难，自然是要鞠躬尽瘁一些了。
　　“娘娘……”她再道，半是嗫嚅半是扭捏。
　　
　　自打今天进宫，她便扭捏了不止一回了，千依顿觉有些不妙，只得试探再问：“有事便说吧，本宫定当为你做主。”
　　“娘娘说话当真？”她目中的神采亮了几分。
　　千依被她目光中的光华滞了滞，曾几何时，千依曾不仅一次见过她这种神采，千依欲要脱口的话不由顿了顿，但见她方才才八分的灼灼此时已成了十分的炽热，不由喏了喏，犹豫着道：“这个是自然的……”千依微微笑了笑，追加一句道，“当然，这个也是要本宫力所能及的。”
　　“花溪怎么会让娘娘为难呢？”她十分善意地眨眨眼，掩嘴一笑，顿时花开万树，连那盛开的梨花比之也落了下乘，“花溪不求其他，只有一心愿未了……”
　　花溪说此话时正温柔地望着她怀中那睡得迷糊的婴儿，慈母情怀十分浓重，千依不由恍然，便觉着她该是要为这个孩子讨要些什么，自古孩子都是母亲心头的一块肉，她生下这孩子不容易，差点就掉了性命。由此一想，千依也能理解，便宽慰她道：“花溪想要什么就跟本宫说说，能办到的本宫一定尽力。”
　　千依说完，不由暗示地笑了笑，那就让她大胆地提吧……
　　
　　“娘娘……”她欲言又止，终是咬咬牙，瞅了眼怀中的孩子，坚持问道，“娘娘可还记得那年……花溪曾问你要的一本书？”
　　书？千依愣怔了下，但见她一本正经兼之热切无比的眼神，那欲要摇的头便生生顿住，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回忆一番，却仍无踪迹可循。无奈之下，只得问道：“什么书？”
　　“娘娘当真不记得了？”她红着脸，嗫嚅道，“那本书娘娘是见过的，还……还……看过的……”
　　“哦。”千依再次琢磨，从自己曾翻阅过的穷极无趣的民间传记一路琢磨至安老院判给的医书杂书，一路琢磨过来，仍是不得要领。
　　“娘娘，可还记得那年选秀……”
　　要说选秀，云靖登基三年，选秀只独独那么一次，而那一次的选秀，千依头一回遇见了花溪，起因正是一本书……书名正是那十分古朴兼之非常直达内中含义的四个大字……
　　
　　千依顿时恍然，对于她竟还念着那泛黄的小册子，十分之不解：“李侍卫他……不好？”千依踌躇再三，仍是问道。
　　“娘娘……”她咬牙，龇牙笑道，“娘娘多虑了。”
　　“哦。”不是那么回事，千依讪讪，“那是李侍卫他……对你不好？”一度的传闻都是对她有利的，莫非传闻竟犹如那梦境，都是反的？
　　“娘娘……”花溪切齿，咧嘴干巴巴地笑，却非常坚定道，“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说完，才发觉有为礼制，干干笑了笑，补充道，“当然，陛下那是和平凡人不一样的，花溪说的是比之别人，并不包括陛下的……”
　　明显的欲盖弥彰，眼见花溪通红的脸，千依咳了声，顿时不解道：“李侍卫如此英雄又难得的好丈夫，你还需要那驭夫宝典做什么？”
　　此时，她怀中的婴儿似是醒了，扇了扇长长的羽捷，发出“咦咦”的丫丫声。
　　花溪一脸心疼地哄着孩子，半晌才道：“有备无患嘛，娘娘就不成全花溪？”她说得可怜兮兮，“娘娘当初可是说花溪没有成亲所以才不得看的，如今花溪已为人妇又已有嗷嗷孩儿待哺，娘娘还觉得花溪不能看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千依只得挥挥手吩咐阡陌去取那书，只是千依为防小家伙哪天心血来潮欲要探索一番，只捡着犄角旮旯的地方把那书塞了，此时要找来倒是要费一番功夫。
　　御花园中有些风大，千依便让她抱着孩子直接来了甘宁宫。
　　甘宁宫中一如既往的安宁，两人刚进宫门，外头稚嫩的童音便传了过来：“母后。”声落，人已闯了进来。
　　不是阿宝是谁！身后跟着一帮子的太监，淡淡然跪下行礼，显然，他们也习惯了，太子一向如此，那些伺候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千依替他擦了满脑门的热汗，不知道小家伙又跑去哪里折腾了。怎么都七岁的人了，竟跟五岁时候似得没多大长进呢？除了以前能直接用手去拍他脑门，现在一拍他他便比个猴闪得还快，除了这点，千依倒是真没看出来他哪儿长进了。
　　“太子来了，太子可是又长高了呢。”花溪行礼，赞道。
　　千依上下一番打量阿宝，倒是又长高了几分，不免摸了摸他的脑门比对了下，果真是长了些，甚是欣慰道：“你父皇回来看到你长高了，肯定十分高兴。”
　　
　　“母后这是想父皇了。”阿宝仰着脖子，眨着乌黑眼珠子。
　　在王勤小家伙的带领下，阿宝这两年的进步是一跃千里，不仅知道了公鸡母鸡一窝是需要十分的分寸才能把握得当，而且更进一步，把这层次升华为母鸡若要下蛋，没有公鸡是不行的，但下的蛋太多，吃不了也是浪费……
　　王勤已经把他的神通充分灌输给了小家伙，那掏鸟蛋的事两人已是不屑为之，从此鸟蛋成陌路，只有武艺是追求的境界。
　　两人对于武艺一道的热衷已到了痴迷的境界，一入武艺之门深似海，千依曾问：若是真学了，可不许半途而废，若是突然不想学了那是绝对要捱板子的。
　　两人众口一词，心如磐石。
　　云靖便找了侍卫教两人功夫，那热度从开始到现在就从未消磨掉半分，可见男孩子对于武艺一道不是以常理可以论之的。
　　




41

41、蛐蛐学武 ... 
 
 
　　直至宫灯初上，阡陌才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那本泛黄还卷着页的小册子，花溪如获至宝，曾几何时的心愿终于达成，顿时两眼放光。
　　眼看她闪着星星的目光将小家伙吸引了过去，千依看了眼窗外，疑惑问道：“李侍卫是不是该回府了？”
　　花溪愣了愣，作为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两人，还是十分的彼此心意相通的，花溪一把揣好书，咧嘴笑道：“眼看时候也不早了，花溪这就告辞了，太子功课劳累，娘娘事务繁忙，娘娘和太子需好好休息，花溪告辞。”
　　说完，一把揣紧了那书，脸色通红地出去了，也不知她通红个什么劲，要说那驭夫宝典，千依无聊时已把它从头到尾再从尾至头地不下翻看了好几遍，也没见哪里有甚“有趣”的图画……
　　
　　“母后。”阿宝长大了，懂的不再扯她的袖口了。
　　“跟太傅读完书了？”千依问。
　　阿宝点点头，十分同情道：“母后是不是想念父皇了？”
　　千依十分惊诧：“你哪里看出我想念你父皇了？”
　　他摇头晃脑，大概是学自太傅那里一贯的风格，负着小手背着千依，非常淡定道：“父皇那样一个伟岸男子，待母后又是那般的好，父皇和母后鹣鲽情深，如今父皇已经去北境三月有余了，母后又怎会不想念他？”
　　照理说，老太傅是绝对不会教他这些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勤。现如今的他们，不仅阿宝在思想的境界上上了一个档次，更况神童乎？自然是不落于人下的。
　　千依虽然十分之诧异，但见他还能用“鹣鲽情深”这个词，显见学问也是如同那杂学一般有长进的，便不再追究他那杂学究竟是如何的触类旁通了。
　　阿宝仰望着千依，十分遗憾道：“母后应该早些生下阿宝的，要不然阿宝如今也能同父皇一同去打那蛮奴，只不过一个草原落魄部落就这么猖狂，劫掠我大乾百姓不说，还累的我父皇要挂帅亲征。”
　　
　　千依虽然十分欣慰他这番饱含孝道的话，却不得不为自己辩白几句，遂拉起了他的小手来到一边坐下，也不知他又跑哪里去折腾了，小手有些发凉，千依瞪他一眼，纠正他道：“再早几年，你母后还在府里绣花写字，哪里能认识你父皇，又哪里能生下你。”
　　他眨着大眼十分不解：“母后，安儿怎么没见你绣花？”
　　对于他这个问题，千依委实不太好回答，只因成亲后千依便很少刺绣了，成天忙着谋生活，哪有那些闲心绣花？再者，自来宫里，绣花这种十分大家闺秀的事也轮不到她，除了丞相那副百寿图，千依是绝不会重操旧业的，宫里一大堆的绣娘，她的东西一拿出来对比无非是丢人现眼，这么不雅兼之没有好结果的事，遂千依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把这一桩雅事给掐断了。
　　“绣花就跟你掏鸟蛋一样，你看你不也不喜欢掏鸟蛋了么。”千依循循善诱。
　　思及自己，阿宝顿时明了，恍然大悟道：“原来阿宝是随了母后的性子，怪不得母后喜欢习武，阿宝也喜欢。”
　　他思想层次上升的过于快了，千依便有些衔接不上，半天思索才明白了他只是要表达一番他对于武艺一道的热爱，千依便点点头，摸摸他的脑门，赞同道：“只有学好了武艺，以后方可同你父皇一起打江山。”
　　“恩，阿宝记下了。”阿宝重重点头，千依顿觉十分之窝心，有子如此母复何求啊……
　　
　　“只是母后，”阿宝犹豫了下，抬起小脑门，半是纠结半是扭捏道，“如今王勤也习了武，我便没有长于他的东西了，他是神童阿宝却不是……”
　　原来是打击到自尊了，千依遂摸摸他的头，蹲□来和小家伙来了个平视，眨眼问道：“阿宝有父皇有母后，难道勤儿也有父皇母后吗？”
　　他极其自然的摇摇头，千依笑问：“那要不然阿宝和勤儿换换？那阿宝便是神童了。”千依顿了顿，瞅他一眼，略带神伤道，“只是，阿宝就不是父皇母后的阿宝了……”
　　千依还未说完，小家伙立马摇着头，憋着嘴囔道：“阿宝才不要换！”
　　千依十分欣慰，儿还是自家的好啊，遂拍拍他小脑门，教道：“所以了，阿宝是阿宝，勤儿是勤儿，阿宝有勤儿没有的东西，勤儿也有阿宝没有的东西，大家不就扯平了？”
　　阿宝略略撇头，眨着大眼一阵思绪，终是点点头，握紧小拳头认同道：“王勤喜欢习武，阿宝也喜欢，我们一起学，将来一起帮父皇打江山！”
　　“只是……以后他就不肯拿蛐蛐来跟阿宝换了……”小家伙吞吞吐吐，声音极小，微垂着头。
　　
　　感情真正的症结在这里呢，千依翻了翻眼皮，瞥着他问道：“什么蛐蛐？”
　　阿宝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原来王勤不仅神通的学问了得，连带着抓蛐蛐的功夫都是一流的，两人一番比较，王勤的大将军从来都是计胜一筹，阿宝那大将军连着让太医配的方子给吃了几贴十全大补汤，在面对王勤的大将军时还未出师便已打退堂鼓了，以前阿宝拿着自身那三两下子拳脚换取了王勤好几只英勇威猛的蛐蛐，再后来自从王勤自己也习了武，便不肯拿来换了，于是，阿宝便郁郁了。
　　老太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规定了玩可以，但两人中谁若是输了便要把今日讲的文章抄上一遍，两个小家伙虽然不喜抄书，但看在蛐蛐的份上倒也动心了，这样光明正大的总好过平时躲躲藏藏还老被老太傅一揪一个准，只是这样一来，阿宝的蛐蛐技不如人，输的次数多了，阿宝小家伙便抄得郁闷了。
　　
　　大节晓了，毕竟小家伙还小，在小节上难免有些过不去，心中仍要纠结上一阵，千依想了想，便问道：“若是母后不让阿宝习武了呢？”
　　小家伙一愣，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诺诺道：“母后……”
　　千依再道：“那若是母后不让勤儿学武了呢？”
　　小家伙再次愣怔，但眼看千依不像随意说说，便有些惴惴，嗫嚅道：“母后……”
　　千依不语，只是看着他。
　　阿宝歪着头想了半天，便开始拉扯千依的袖子：“母后，阿宝想习武，王勤也想……”
　　“那勤儿不给你换蛐蛐了……”千依看他。
　　阿宝摇摇头，咬牙道：“不换就不换吧，等阿宝把武艺习好，打赢他了，他自然就肯换了！”
　　千依一拍他脑门，真是为娘的好儿子啊……
　　
　　“母后，阿宝想父皇了。”阿宝眨了眨眼，望着空荡荡的甘宁宫，巴巴望着千依。
　　其实，千依也想了，同是天涯沦落人，默默互看了一眼，千依叹了声：“你父皇走了也有三个多月了吧。”
　　阿宝点点头，便有些兴奋道：“太傅说父皇快要回来了，是不是，母后？”
　　千依点点头，只听说北境那边已经打了五仗了，两方都是动真格的，再也不是前些年你来我躲，你躲我闪的架势了，云靖此次亲征，亲帅大军十万，挥师北上，载重粮草先行。蛮奴犯边，百姓流离，民不聊生，北方边境一带，民心思变迟早是会生了祸患，千依知道，他这回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只是，蛮奴历来生活在草原，游牧民族，靠掠夺游牧为生，生于马背长于马背，不管老弱妇孺，自打生下来就是一位良好的将士，一身的骑术又岂是大乾民风淳朴的军队可以比拟的。
　　云靖此去已三月有余，屡有消息传来，只听说第一次打了蛮奴个措手不及，但是蛮奴来去如风，只歼灭了几股小部落。
　　第二次连同后面几次再打时就没有那么好打了，敌方和我方损伤都在五五之数，但仗着大乾士兵充足，粮草丰满，也能和他们慢慢耗。
　　
　　前些天，最新消息传来，云靖早些年曾派人暗中掺入蛮奴部落的棋子生了作用，一举做气下，歼了蛮奴老巢，敌方伤亡人数已到了三万多人……
　　人命如草芥，战场的残酷身在其外的人是无法想象的，但光听到这些数字，千依凛然了，隐约总有十分不舒服的感觉袭上心头。
　　如今小家伙再次提起，千依只得安慰他道：“父皇很快就会回来了，阿宝若是跟太傅好好读书，等父皇回来了必要考较你一番，答不上来的话父皇若是不高兴了……”千依摇了摇头，示意道，“那……”
　　“阿宝一定会答上来的！”
　　千依轻拍他小脸，儿啊，太子可不是好当的啊，不由心疼地抱起他，小家伙是越来越重了，千依抱着很是费劲。
　　阿宝在她怀里“咯咯”笑得十分欢快。
　　深秋的天，总是有些阴沉，连带着甘宁宫里头也有着几分的清冷，也不知是此时人少的缘故还是其他，自打云靖去后，千依这心便一直提了起来，只是此时在小家伙面前却不能表现出来。
　　千依透过雕花的窗楞望向外头，却又是一个阴天，窗口处那一盆叫不上名字的秋花也卷着叶子，似乎也在不喜这阴阴的天。
　　




42

42、别哭千依 ... 
 
 
　　正当下午，阿宝在千依这里用过了午膳便去了太傅那里。
　　独守空闺的日子是寂寞的，为了不让它变得更寂寞，千依便带着阡陌来到了甘宁宫外头的小道上散步。
　　天阴沉得厉害，没过一小会便下起了小雨，瓢泼着倒是不大。
　　阡陌忙打起了伞：“娘娘，下雨了，回去吧。”
　　千依看了看天色，已入深秋，天已带了几分凉意，点点头，便顺着小道再次往回走。
　　方到门口，里头奔出来一人，人影匆匆连着前头有没有人都没看，就跟火上房了似的，千依已是让开了些，被他这么一带也堪堪才稳住了脚步。
　　“放肆，哪里的小太监！”阡陌一声呵斥，终于让撞了人的小太监回了神，“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倒把千依两人吓了一跳。
　　“娘娘，奴才不知是娘娘，娘娘恕罪。”他慌慌张张地下跪，“是丞相大人和荣国公让奴才来找娘娘的，说是有要事禀报，两位大人都在里头等娘娘呢。”
　　
　　小太监说得断断续续，但千依也听明白了意思，自从云靖走后，便是荣国公和丞相共同理朝，如今两人联诀同来，必然是有大事了。
　　千依忙赶了进去，里头，丞相傅鸿和荣国公俱背着门口，听见脚步声忙转过身形，千依这才发现两人面色十分难看。
　　“娘娘。”荣国公看了眼傅鸿，先启口道，“娘娘，我朝打胜仗了……”他顿了顿，沉声再道，“不过，北境那边闹瘟疫了，陛下他……身先士卒，在探望受伤士兵时，不幸亦感染上了……”
　　傅鸿亦看了眼千依，默默不语。
　　“刚来的八百里加急……”荣国公颤抖着手从袖口中掏出分盖了印章的文书，那信便有如千斤重般让他握不起来。
　　千依苍白着面色接过，半晌沉默……
　　“娘娘，如今最好的法子还是赶紧让陛下回京，只是路途颠簸，怕是……”傅鸿沉着脸色。
　　听不到千依的回答，荣国公试探着开口：“娘娘，老臣已经和丞相商量好了，一个时辰后，一切等太医院那边安排妥当，立马派太医过去……”
　　
　　“娘娘？”始终听不到千依的回复，两人担心叫唤。
　　云靖感染瘟疫了……千依脑中只留了那么一句话，双脚晃了晃，只觉头上一沉，人便要倒下去。
　　“娘娘！来人，快传太医！”阡陌惊慌大叫。
　　千依双手支撑着桌沿，微微晃了晃头，只觉身上的力气似被抽光，浑身提一起一点劲，沉默良久，蓦地转头望去，傅鸿和荣国公正担忧地望着她：“娘娘保重，陛下如今这样，还要依靠娘娘维持后宫啊……”荣国公语重心长。
　　千依明了的点点头，张了张口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深呼吸了几口气，略回了回神，干干吐出几个字问道：“消息属实吗？”
　　傅鸿沉重点头：“八百里加急，印章都对了，不会有错。”
　　半晌的沉默，千依点点头，轻声问道：“封锁消息，若有一丁点传出去，两位大人应该比本宫清楚。”
　　“娘娘放心吧，臣等都已经把送消息的人扣押起来了，凡是接触此事的人也都被扣押了起来。”
　　千依放心的点点头：“有两位在，是大乾的幸事，也是陛下的幸事。”
　　……
　　
　　又议了一阵，太医院那边匆匆筹备妥当，便传话过来。
　　千依点点头：“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
　　“不敢不敢，只是娘娘……娘娘万金之躯，京都至北境路途遥远，娘娘亲身犯险，这……这……”
　　千依挥了挥手，只笑了笑：“荣国公不必再说，朝上有两位大人，本宫是放心的，陛下虽远在北境，若是不信任两位大人，又岂会将监国的重任托付两位大人。”
　　荣国公还欲待说，被傅鸿从身后拉了拉袖子，微微叹息一声，悄悄摇了摇头。儿若母，女若父，在千依的身上却全倒了过来，傅鸿不由愣了愣神，仿佛看到了那个念了他一辈子，却也把他恨至若斯的女子……
　　那封八百里加急只透露了一件事，云靖感染瘟疫了，战争的年岁，瘟疫是最为常见的，这次大乾和蛮奴的征战，从第一次交手，伤亡人数便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数目，几次交手下来，不仅敌方伤亡惨重，大乾一方亦是。
　　匆促再战的结果是，尸体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闹发瘟疫了……
　　如今，北境人心惶惶，虽打胜仗了，但却不能归朝……
　　
　　卫队马车内，安太医本就据楼的身子更显瘦骨嶙峋，千依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安太医……”
　　“娘娘不必担心，陛下乃天子龙躯，自有神灵保佑，陛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他苍白的面容下，千依分明看到了他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
　　千依微微点头：“会的。”
　　到达北境时，马车直趋而入，千依头一回见到大规模的军队营帐，军队中有着淡淡的萧瑟和沉暮，却依然有条不紊，可见统帅的威严和震慑。
　　下得马车，李诺正站于车前，身为云靖的头等亲卫，李诺身上披着厚厚的战甲，比之那个冷淡英武的李侍卫更多了一份凛然，李诺行礼：“娘娘。”
　　见他并不惊讶，显然加急文书已经传过来了，千依微微一笑：“李侍卫，带本宫进去吧。”
　　对于千依的微笑，李诺微微惊讶了下，但也是在眼中一晃而过，恭敬应声，前行带路。
　　
　　帐篷落错中，李诺带着她走向了最里边的那一顶，正要掀开帘帐，错愕中，千依抬手拦住了他，“娘娘？”
　　千依看他，问道：“陛下他……究竟怎么会感染上的？”
　　李诺沉默，片刻后，压低声音回道：“一个月前，我军和蛮奴的那一次交锋后，我方获胜军心振奋，陛下为了将士气鼓动到最高点，亲自探望受伤士兵，回来后便发觉身子不适，再过些日子，便觉身体无力，但陛下仍然亲帅上阵，之后才发觉，军中闹瘟疫了……陛下的情况便严重了起来，军医这些天，俱轮流守候在陛下帐内……”
　　李诺说完，见千依愣怔，不由低声喊道：“娘娘？”
　　千依回神，微微点了点头，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我带安太医进去，莫要张扬。”
　　李诺点头，身为贴身侍卫，如此重大的事他不会不明白，也不用千依再另作交代。
　　千依伸出手，手指些微带着颤抖，缓缓拉开了帘帐。
　　帐内有着淡淡的苦药味，简单的行军配备，从那拉开的纱帐中，可以看见厚厚鼓起的被子，千依鼻子一酸，泪水便这么无声地下来了。
　　千依冲安太医点点头，安太医便跟着她走上前去。
　　
　　还未走近，帐内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千依，是你吗……”
　　千依走上前去，示意安太医跟上，自己站在安太医的右侧。
　　只到了床畔，云靖那一双深邃略显无神的眸子便探了过来，两两相望中，云靖只低低叹息一声，再未多言。
　　安太医望闻问切了一番，在千依的注视下，云靖一一回答了，安太医凝重着神色思绪良久，这才恭敬道：“陛下，娘娘，老臣要先去找军医问问陛下先前的症状方能下药。”
　　千依冲他点点头，老太医沉重着神色去了。
　　帐内一时便安静了下来，云靖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她，似已不见了许久。
　　千依探□去，伸手帮他掖好方才动过的被角，在边缘处坐了下来，再去看他时，云靖本是棱角分明的脸更见骨型……
　　
　　“阿靖。”千依唤他，“你觉得怎么样……”本是十分平常的一句话，千依却说得艰涩万分，抽了抽鼻子才把粗哑的嗓音盖了下去。
　　“没事的，放心吧。”云靖说着话，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容：“我便猜到你会来。”虽是无神的眼，仍是洒着点点温柔。
　　千依回望他：“你既知道，又为什么要得病。”
　　埋怨的一句话，似也有万金重……
　　
　　“别哭，千依。”云靖伸出手，温温的手指探上千依的脸，“别哭了，哭得我心疼。”
　　一边擦，那泪水越擦越是擦不完，仿佛无边的雨水般一个劲的往下掉。
　　云靖低叹一声，手指从她脸上滑落，在床沿上拉起了千依的手，千依手指冰凉，千依欲要缩手，却被他拉住了，千依不敢用力，只得任他握着，云靖低叹一声：“赶路赶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匆忙赶出来的一章，说声：大家新年快乐！^_^




43

43、北下回京 ... 
 
 
　　“没事的，放心吧，千依。”他轻微的话语带着低低的咳嗽。
　　千依忙替他拍抚着后背。
　　云靖拉下她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从京都到这里，快马加鞭也得好些日子，你不习惯于长途坐马车，累了吧，去休息吧。”
　　片刻的愣怔，千依看他一眼，猛然从他手中抽出了手，猝然的动作使得云靖愣了愣，随即猛烈的咳了起来。
　　
　　千依背过身去，全当未闻。
　　他总是这样，全是让人放心的话，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你明知道我会担心，又为什么要得病？为什么要得病！
　　都这样了，怎么叫没事？难道真要……猛然回神，千依身子颤了下，猝然睁大了眼，再不让自己想任何事……
　　千依背着他，止不住的泪水，无声地滴落于干燥的衣衫，瞬间隐没于无形。
　　云靖咳了一阵，终于缓了过来，千依背着他的耳边传来轻微带着喘息的声音：“千依，其实那一天我昏倒在相府门前，并不是意外……”
　　云靖说一阵再歇一阵，半晌继续道：“当年，本是打算进相府探听消息的，我料到了会有人救我进去，却没料到那个人会是你……”
　　云靖接着咳，却仍是继续断断续续的说着，仿佛那咳离他很远，漆黑色的眸色中，仅余下千依背着的身子，那一眼，注定了千依的一生，亦注定了他的……
　　
　　“阿靖，不要说了，过去的便是过去了，你只是我的阿靖。”千依蓦然回身，一把抱住云靖，再不肯松手，云靖只任她抱着，眸底闪动着微微的温柔。
　　千依哭了半晌，闻听他压抑着的闷声低咳，慌的松开了手，抬手轻拍他后背，语声慌乱：“阿靖，你怎么样了？”
　　云靖咳嗽缓了下来，轻轻抬手抚摸她的脸：“不哭了，千依。”
　　……
　　
　　云靖咳了好久才昏昏睡去，千依替他掖好了被角，静静坐于床畔，往日那双深深埋藏着傲然与沉忍的眼，那张如雕刻一般轮廓深刻的脸，曾几何时，是沉俊的，是锋锐的，此是在暗色的帐篷内，阴晦笼罩在他面上，千依静静望着，犹如头一天认识他般，缩在袖里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良久，千依才离开帅帐，李诺守在帐篷外，见她出来，忙躬身见礼。
　　千依摆了摆手，只让他带着去太医的帐处。
　　随从她一起来的，左右院判俱齐了，除了留了几个新进来的新太医外，宫里的太医俱到齐了，连带着几个军医全在一处帐篷里。
　　千依进去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安太医和右院判种太医和一个面色沉重的军医在里头，三人面色凝重。
　　军医不认识她，两位院判都是认识她的，见她进来慌忙行礼。
　　千依只摆了摆手，肃然望着三人。
　　
　　千依不语，安太医环顾了下三人，只得躬身启口回道：“娘娘可是来问陛下的症状的？”
　　千依点点头，木然的神色，袖中的手却不自禁觉得冷透，似要僵硬。
　　“启禀娘娘，陛下的病情，臣和几位大人商讨了下，好在初期的时候有军医的药看护着，臣等已经另外配了一副方子，按照此方服用，臣等相信陛下的身体定能慢慢好起来的，陛下乃真命天子之身，定有上苍保佑。”安太医顿了顿，“只是……军中将士……之前并未料到会有这么大规模的瘟疫发生，所带药草并不多，即使之前已经派人去邻近府县购置了，伤亡的将士怕是……”
　　安太医没说完的话千依自然明白，但只听了前面几句便深吸了一口气，云靖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千依挥了挥手，示意安太医稍等，手指扶着桌案稳了稳身形，轻声喊道：“李侍卫。”
　　千依话方落，李诺便走了进来，千依闭了闭眼，缓解了头上的沉重感，吩咐道：“李侍卫，带几位太医去见司马将军。”
　　李诺点头，微微看了眼千依，千依点了点头，僵硬地扯了个笑容，李诺这才放心地带着人出去。
　　傍晚的时候，司马继业便来见了千依，为了陛下的安全，建议御驾先行。毕竟这里是瘟疫的发生地，若是一个控制不好，会越发的蔓延，云靖的身体有不得丁点的威胁，虽然不适宜长途泼涉，但也需先离开了此地，何况蛮奴的威胁已解，有司马继业在这里也能让人安心。大捷的消息已传了回去，云靖身在宫外，此事却是万万不可泄露的，不管如何，都是要尽早回去的。
　　
　　千依点头同意了，回到帅帐的时候，云靖已经醒了，千依从身后侍卫手里接过药碗，挥手让人退了下去，把药搁在案上，轻手扶起了他。
　　千依动作轻柔，深怕弄痛了他，这才转身去取药，先抿了一口，药已经不烫了，这才给他服用。
　　云靖定定的眼神望着她，偶有隐隐的光彩闪过，只道：“千依，那时候，你便是这样照顾我的。”
　　六年前，那个衣衫潦倒的男子，千依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深深记住了他晕倒前那犹如溺水望见浮木的眼神，一如母亲远远望着那个伟岸英挺的是她爹爹的男子……只是，母亲不曾如他一般喊了那么一句：救我……
　　千依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抬眸回望他，似怨似嗔：“我救了你，你却拐了我……”
　　云靖含笑，苍白的面色露出些微温色，薄唇轻抿，干涩的唇角在汤药的润湿下，略显水色，微微扬起的嘴角有着愉悦的弧度。
　　那药很苦，千依只抿了抿，却觉苦得厉害，那回的安神汤她少加了味甘草也未觉这么苦，千依不由蹙了蹙眉，却不见他眉头动一下，费力地喝完了整碗的药，边喝边咳。
　　翌日，军队启程往京都的方向前行，司马继业着战甲，遥遥望着部队前行，蓦然掉转马头，“吁~~”一声，马声“踢踏”，再未回头。
　　
　　军队的车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只远远离开了战场便缓下了速度，一众太医随行，每每轮流于云靖的车驾前。
　　在经过三天的行军后，离着战场已有了不短的距离，行军的速度便缓了下来，一天只行上一两个时辰便要安营扎寨。
　　几天的汤药喝下来，云靖病情有了明显的起色，太医全天的守候在他的车架前，俱是战战兢兢，千依分明看到了他们脑门上挂着冷冷的汗珠子。
　　伙房，千依亲自煎药，并不假手于他人。
　　千依端着药来到云靖面前，许是睡的时间有些长了，今天的他，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似在沉思，见千依进来，把目光从帐顶转向了她。
　　
　　千依把药端上去：“阿靖，喝药了。”
　　云靖就着她的手把药喝完，这才发觉千依食指上起着水泡。
　　千依的手一顿已被他抓住：“怎么回事？”他眼神缩了缩，本是苍白的脸色此时也有了些生气。
　　“烫的。”千依看他，有些年没有做过粗活了，精雕细琢的日子连带着把手也养刁了，千依看了眼手指，略带无奈。
　　云靖的目光一掠，便看到了搁置一旁的药罐。
　　微微叹了口气，他轻叹：“怎么不让侍卫去煎？”
　　千依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去煎我放心。”
　　盖被角的手被他握住，无声的沉静中，千依垂下了头，沉默过后，轻道：“阿靖，我曾说过……”千依抬眸，看着他平静道，“最好是没有那个如果，要不然……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千依……”
　　千依注视他：“阿靖，你知道，我不喜欢说谎。”
　　云靖微微闭目，半晌低叹一声，睁开双目，微微一点头。
　　千依浅笑，嫣然一笑，胜似芙蓉。
　　




44

44、没有如果 ... 
 
 
　　“敌军来袭！敌军来袭！”警报声在漆黑的夜色中，传响在扎下营的军队中，顿起喧哗，满是慌乱。
　　夜色暗黑中，连绵的阴晦天，巨大的苍穹犹如一座大山沉沉压下，无星无月下，是一片惊慌的喊叫。
　　兵器碰撞声，夹杂着凄声历喊，人影交错，雾色浓重中，已分不清敌方己方。
　　帅帐前，兵甲林立，把个帅帐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怎么样了？”兵马厮杀声中，匆匆奔过个人来，正是率领三军的曹勉，分不清敌我的状况，分不清敌军的动向，再加上雾气浓重，曹勉只能将一应虎喷之士紧紧围着帅帐。
　　“回将军，太医开了安神药，陛下仍在里头安睡。”军士绷紧着面庞，盯着远处，虽然喊杀声大起，但也只是围着帅帐不动，显然军令十分严明。
　　曹勉点点头，脸涨得通红：“他奶奶的王八羔子，不要让老子抓到，要不然一个个活刮了。”
　　曹勉在帅帐前跺着脚，不时有士官过来报告情况，曹勉唾弃一声，又匆匆往远处跑去。
　　帅帐前，依旧兵甲肃然，只闻远处的喊杀声越演越烈，不时传来凄厉的冲杀，如此浓重的雾天，也不知是谁杀了谁……
　　
　　雾气一夜未散，在折腾了半夜后，喊杀声终于低了下来，逐渐趋于平静，除了不时有士兵的尖叫声外，唯余一片苍茫。
　　清点伤亡人数，安抚军心，整顿队伍，见到满地的伤员，曹勉不停地叫嚣着。
　　有士兵苍白着面色匆匆奔来：“曹将军，曹将军！”
　　曹勉正发泄着怒火，闻言大吼回头：“叫什么叫！叫丧啊！”
　　那士兵怯了怯，匆匆跑到他身边：“曹将军，陛下宣召曹将军。”
　　曹勉愣了愣：“陛下醒过来了？”
　　士兵点点头。
　　帅帐前，兵甲依旧挺立，见到曹勉过来，仍目不斜视。
　　侍卫匆匆进去，云靖已经醒过来了。
　　“曹勉，朕问你，倒底是怎么回事？”云靖喘息着，冷汗从身子一路滑下，想要大喝却喝不出声，临到头也只是轻轻的喝问。
　　“回陛下，臣已经查明，是蛮奴的余孽偷袭，粮草起火，好在火势不大且发现得及时，粮草并未烧毁多少，但今夜雾气极大，士兵作战仓促，敌我难分，好在伤亡不大。”曹勉愤愤出口，报完半晌也未听到云靖的回音，不由抬头，只见云靖沉着脸，面色苍白中有着青黑色。
　　
　　曹勉一慌，急道：“来人，宣太医！”
　　“不用了。”云靖挥挥手，闭了闭眼，声音似从齿缝中蹦出，隐隐的胸膛起伏，半刻后，咳嗽顿起。
　　“陛下！”曹勉一惊，猛地朝外喊，“快传太医！”
　　“不用！”云靖大吼一声，接着是猛咳。
　　侍卫不敢稍待，太医匆匆而至。
　　云靖挥了挥手，太医只敢侯在一旁，云靖的咳嗽却始终停不下来，猛地一阵咳，面色已苍白，良久才停了下来，白色手帕上，是一片触目的红。
　　“陛下！”众人大惊，一声跪了下来。
　　太医匆忙上前，被云靖怒色一瞪，惊恐地跪了下去。
　　“曹勉，”云靖闭上了眼，声音已变得粗哑。
　　曹勉忙上前：“陛下。”曹勉从未见云靖这么大怒过，云靖苍白的面色上带了一抹不正常的红色。
　　“士兵已经安顿下来了么？”云靖闭着眼问话，声音微弱，时断时续。
　　“回陛下，各营已经安置下来，正在处理伤亡人员，若是让末将再遇着他们，定要斩下他们的人头挂在我军的大旗下。”
　　云靖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无力的挥挥手，扫视了一圈帅帐，半晌仅吐出几个字：“曹勉听令，部队在此安营扎寨，待安置士兵，清点伤亡再说。”
　　曹勉得令下去，帅帐中便仅留下了几个人，太医欲要上前，云靖只睁了睁眼，冷冷看他一眼，太医便跪在地上再不敢言。
　　
　　“来人。”
　　忙有侍卫近前，云靖看他一眼，见不是李诺，挺着从床上堪堪坐起，侍卫一惊，慌要去扶他，云靖一瞪眼，侍卫立马退了下去。
　　“李侍卫还没回来吗？”云靖死沉的话音似隆冬天色般的压抑。
　　“回陛下，没有。”
　　……
　　
　　原地停留了半个月，部队再次开拨上路，肃然沉重的军纪得让路遇的百姓慌得从侧路逃遁。
　　帅帐中，云靖闭着眼：“还没有消息吗？”
　　李诺惴惴垂着头禀报：“回陛下，臣……”顿了顿，一时的沉默，换来云靖注视的目光，李诺摆放在衣甲两侧的手青筋泛起，艰难开口道，“臣已经派人四处搜寻，仅在泗水的旁边发现了娘娘的鞋……”
　　蛮奴余寇来袭时，部队正驻扎在泗水边，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及时扑灭粮草的大火，当时，千依正在伙房给云靖煎药……而伙房，临靠着粮草，离着帅帐却是极远……
　　待到云靖醒来去找时，侍卫只在伙房见到了一罐摔碎的药罐，满地的苦味漫延……
　　“曹将军他……”李诺欲言又止。
　　曹勉自从知道皇后娘娘失踪后，铁汉凛凛的汉子也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在队伍的时间长了，曹勉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从容指挥军队，安排云靖帐前的守卫。临末了才发现皇后娘娘竟不在陛下的帐中，曹勉惊了，蓦地想起云靖曾冲他发的莫名怒火，曹勉背后也是起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等待了三天，却不见云靖的口谕下来，曹勉的心却是一天比一天的提着。
　　云靖看他一眼，止住了李诺欲要往下说的话，此时正好太医送药进来。
　　太医诺诺上前，云靖接过药碗。
　　……
　　“最好是没有那个如果……要不然，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汤药漆黑，却仿佛有双幽幽的眼，耳畔依稀，记得千依说过那样的话……
　　云靖拿着药碗的手一晃，液面波动，顿觉失神的脸再次苍白，片刻的沉默，举碗饮尽。再看药碗，唯余碗底一片白，连着药渣俱不见了底。
　　




45

45、从头再来 ... 
 
 
　　大乾十二月十四，御驾回宫。
　　满朝震惊，曹统领领军不力，导致蛮奴余众偷袭，为此，曹勉曾一度跪在天行宫外，陛下也未曾见他一面，直到曹勉在三日后昏倒，陛下才着人把他带回了府。
　　后宫传闻，皇后娘娘因为重病需要静修，一直修养在甘宁宫，后宫众人从此再未见皇后一面，后宫沸腾，私底下小动作不断。朝堂纷说，却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陛下只一句：任何人不得踏入甘宁宫半部，违者斩。
　　淡淡一句话，包含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
　　
　　大乾建元六年春三月初六，春风。
　　泗水起源于琼关，于缅南三河汇聚，同淮河、承江汇聚一处，因此每每也是河水泛滥最为严重地带。
　　因着地处偏僻，此地倒是也人烟稀少，大片大片的坍塌土坯瓦房，难民能逃的逃，能搬的搬，只有几许迟暮老人无儿无女唯能听天由命。
　　临近河水边，独独存在着那么几户人家，破落不堪一提。
　　随头朝日的升起，其中一户屋门轻启，一角白衣，布衣荆钗。
　　说是屋门，也就是栅栏木围成，只堪堪挡了个风雪，雨水一大便要往里渗漏。
　　朝阳升起，远际的天空落下一片红霞，朝霞漫天，覆盖着茫茫汪洋，抬眼看去，天地交际间，一片红绸遮遍，晕晕染染。
　　腿一顿，女子开启屋门的身子一矮便要委顿下去。
　　身边蓦地伸出一双手，牢牢地把她搀住，千依身子一缩，猝然僵住，再是动不得，手指的温度透着衣衫往里渗入，半僵的姿势却维持了良久。
　　眼底下，是一双黑色的靴子，黑色的袍子……
　　
　　一声压抑的低低轻唤：“千依……”身子一紧，千依僵硬的身子再是动不了，眼角微闭，泪水晶莹，滑过眼眶，从眼角偷偷滑落。
　　他坚实的手臂从未这般，如此紧的抱着她，仿佛一眨眼又是咫尺天涯。
　　轻轻闭上眼，不能再熟悉的触感，不能再熟悉的温润，阿靖……是你吗……
　　千依闭上的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缓缓抬头、抬眸，手指在目中不受自控的轻触他的脸，坚毅深刻的轮廓，不是她的云靖是谁！还好，她的阿靖是完整的。千依笑了，十分灿烂，仿如一介孩童。
　　
　　“千依。”云靖拉起她的手，“我们回家。”
　　千依轻轻点头，晨风一吹，瞬间吹透单薄的衣衫，腿一疼，却在他怀中趔了趔，朝他蓦地沉下来的脸色望去，千依抽了抽鼻子，眨了眨酸涩的眼：“风湿入侵，膝盖犯疼，天一冷便这样了，老毛病不碍事。”
　　云靖眼一缩，眼底洒着淡淡墨色：“老毛病？”
　　千依凝目望他，轻点头。
　　朗朗面容下，是他默然更沉下来的脸，目中漆黑深邃，平静注意着千依：“你瞒着我。”
　　千依摇摇头：“原先没有这般严重，只微微泛酸疼。”抬眼示意苍茫的河水，无奈笑笑。
　　身子一轻，已被他抱了起来。
　　任他抱着，千依伸手揽住他脖子，抬眸望他：“阿靖，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一如以往……
　　
　　深刻的脚印踏在湿气泛滥的泥泞地上，身后一众侍卫跟随，只凛然地跟着，并不插手。
　　“累吗？”千依问他。
　　云靖低头看她一眼，凝眸中，不置可否。
　　……
　　依稀间，千依曾问：我若是不回去呢？
　　那我便等着。
　　等多久？
　　千依，若是你，就算是一辈子，我都愿意，若是几辈子，那是对我太好了，只怕是上苍会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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