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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 
 
 
　　如果人生可以回头，宋逐笙一定看见月老庙就绕弯走。
　　
　　人生可以回头吗？当然不可以，于是，故事发生了。
　　
　　那是二零一一年二月十四日，一个雨过天晴的情人节……
　　
　　

　　
　　某写字楼第十二层。
　　
　　出了电梯右拐，直行五米可以看到两扇光可鉴人的玻璃双开大门。门内站着一位笑容甜美的前台小姐，她身后有一排打着射灯的粉红色PVC大字——金闪闪佳缘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公司门口搁放着一溜X展架，画面主题是俊男美女+玫瑰钻戒+草坪别墅+蓝天白鸽……一切一切所有能想像到的偶像剧唯美画面。
　　
　　而此时的办公室内部，也正在上演着一幕偶像剧里的狗血情节。
　　
　　“笙笙，你看！”同事苏珊耀武扬威地捧着一束红玫瑰在宋逐笙眼前一晃，“漂亮吧，我Honey送的。”她将脸埋到花束中深深一吸，陶醉地眯起眼，“他就是爱弄这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讨厌死了。”
　　
　　电脑前的人，沉默……
　　
　　“你是不是很羡慕？羡慕就要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羡慕，你真的羡慕吧，情人节连束花都没有，还真是可怜呢……”苏珊版唐僧拿着玫瑰花在她鼻子下晃来晃去。
　　
　　低气压地，继续沉默……
　　
　　“我好像记得，你今年就二十六岁了吧。我们公司网站上有个女性俏销行情分析表，迈入二十六岁的未恋未婚女性……”苏珊故意拖长了嗲嗲的娃娃音，风骚地甩甩她篷松的大波浪，用最温柔的语气给她盖上一个耻辱的戳，“就、是、剩、女！”
　　
　　啪！
　　
　　一只纤长的中指在回车键上敲出一个阴森森的按键音，苏珊亚麻色的大波浪无风自动。
　　
　　方圆十五步以内，八个格子小间，十六只蠢蠢欲动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被再三挑畔的某人终于抬起头，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束红玫瑰。
　　
　　“其实……他是在说……”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十分诚恳地提醒同事，“……他想上你！”
　　
　　“噗！”格子间对面的妮妮一口水喷到显示屏上。
　　
　　苏珊一怔，敏锐地发觉周围同事露出了“哇，原来你是靠这个挖墙角的啊，还有脸到受害者面前炫耀，真不要脸。”的表情。
　　
　　“你，你这是嫉妒！”苏珊涂了一层面霜，一层隔离霜，一层粉底，一层粉饼还有一层腮红的脸变色了。她气愤地指着她，“宋逐笙！你这个小心眼的女人，他只不过选择了我，你别一副输不起的样子。”
　　
　　宋逐笙无辜地眨眨眼，“我说的是真的。”
　　
　　“你！”苏珊恨不得一棒花砸到她脸上，举了举，又舍不得。而且，这里是办公室。
　　
　　忍住，一定要忍住，她对自己说……
　　
　　绝对不能破坏辛苦建立的淑女形象。
　　
　　“懒得跟你计较。”苏珊冷哼一声，又甩了甩大波浪，拿着那束玫瑰扭着屁股回了财务室。
　　
　　“哎呀，苏珊，好漂亮的玫瑰花啊！听说今天的玫瑰涨到二十块一支了，你这一大捧得有多少朵啊？”财务室大妈的声音。
　　
　　“九十九朵，我Honey说，是代表长长久久的意思。”
　　
　　“啊，好浪漫，苏珊，你真幸福，他会不会今天向你求婚呀？”财务室小妹的声音。
　　
　　“嗯，那个，人家怎么会知道。不过我Honey说过要给我个惊喜啦……”
　　
　　………………
　　
　　财务室的对话声清晰地传到格子间，宋逐笙委屈地低下头，轻声嘟囔，“他以前明明讲过，花是植物的生 殖 器，那送花不就是等于邀请女伴上床吗？”
　　
　　“噗！”对面妮妮的显示器又惨遭水喷，她忍无可忍地探出半个脑袋，“你们上过床？”
　　
　　潜伏在格板后的同事们，一边佯装工作，一边高度戒备地竖起猥琐的小耳朵。
　　
　　不动声色的女同事甲的心声：快点八快点八，今天的工作无聊死了，好想听两女争一男的八卦啊！
　　
　　双眼放光的女同事乙的心声：come on baby，不要害羞，说吧说吧，越香艳越好…………（嘶——吸口水声 = =）
　　
　　心术不正的男同事丙的心声：太好了，这真是今晚和女朋友约会的最佳话题。聊着聊着，也许……她可以顺便考虑下我上周提出的上床要求。你看，大家都上过了，我们不上不就凹凸了嘛……
　　
　　可是我们的女主角十分不识实务。
　　
　　“当然没有。”宋逐笙双手交叉紧捂胸口，斩钉截铁地表清白，“我妈妈说，一定要把全须全尾的自己留给新婚之夜。”
　　
　　……啥？Q_Q 
　　
　　切！有没有搞错？！扫兴！
　　
　　本来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气愤难平的，狂燥暴力的，怨念十足的敲击键盘声。
　　
　　妮妮上下打量她一遍，点点头，“难怪没男人要你。”
　　
　　宋逐笙一脑袋磕到桌上，不带这么打击人的啊！
　　
　　妮妮却还不肯放过她，干脆趴到隔板上，戳她脑袋，“你说你个不开窍的，亏你还在金闪闪佳缘网干了三年，每天对着一电脑的发春男人，竟然一个都没搞定，由此证明你妈对你的家庭教育完全失败！”
　　
　　“我相信爱情宁缺勿滥。”宋逐笙努力辨解。
　　
　　妮妮瞪圆了眼睛摇摇头，“我看你是从古代穿越来的吧？宝贝儿，现在满大街一夜情泛滥，你还坚守什么全须全尾留到新婚之夜？”
　　
　　宋逐笙想起自己满目荒凉的恋爱经历，觉得妮妮说得也很有道理，忍不住仰天长叹。
　　
　　“别说姐姐不照应你。”妮妮说，“我表姐本来一直没有男朋友，去年情人节去月老庙求了个上上签，今年就摆喜酒了，还买一送一奉子成婚，连送子观音都省得拜了，多灵验啊。你不如去试试运气。”
　　
　　“不要。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从来不信这些。”宋逐笙点开新文档撇撇嘴，“我要干活了。”
　　
　　“好心没好报，有种你就别去，去了是乌龟！”
　　
　　“嗯，谁去谁乌龟！”
　　
　　*** ***
　　
　　晚上七点半，宋乌龟站在月老庙里，捏着手里求来的姻缘签，无奈地排在人龙的最后面。
　　
　　今天下午的事，说不受刺激那是骗人的。
　　
　　虽然她一点不后悔跟那个男人分手，不过每年的情人节都是一个人过，就实在太惨了。
　　
　　苏珊说，二十六岁未恋未婚的女人就是剩女。她不信。结果打开公司网站那张“女性俏销行情表”一看，真的哎，因为是由广大网友投票自动生成的，所以很有权威性。
　　
　　在女人眼中，可能三十岁没嫁才是剩女，可在男人眼中，过了二十五岁的女人就是超市里八月十六的月饼——毫无疑问的剩了。
　　
　　宋逐笙不甘心当过期月饼，于是再三权衡下，当了乌龟。
　　
　　供奉着月老的殿宇内灯火通明，薄烟袅绕中，满室飘荡着浓郁的香火味。庭院里挂满了一盏盏红盈盈的纸灯笼，映得满院的一张张人脸喜气洋洋。
　　
　　如今市场经济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就连古老的月老庙也未能免俗，趁着情人节来求姻缘签的人多，居然加起了班。
　　
　　宋逐笙焦急地看看手表，她实在等不了啦，还有半个小时，开往市区的最后一班车就要开动，可她前面还排着……大概五六十个人。
　　
　　眼角无意间一瞥，她看到大殿的另一角，摆着张桌子，桌后坐了位白须飘飘甚有仙风的老人，正要笑不笑地看着这边口若悬河的解签人。
　　
　　他和解签的那位，坐的是差不多规格的桌子，再看形貌，那派头只有胜没有差。人道是，机遇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只看你是否善于发现生活中的闪光点。
　　
　　宋逐笙看看前面的人龙，咬了咬牙，决定去试把运气。
　　
　　“咳咳咳……”请教高人，先得端正气场，她认真回忆了下公司领导发言前的派头，先挺了挺腰，再清了清嗓子。
　　
　　白须老人慌忙侧了个身，皱着眉说：“年轻人，这天气夜凉风寒的，你大概是感冒了吧？听说最近市里流行猪流禽流和甲流，我年老体弱的，你可别过给我。”
　　
　　原来高人也是闻流感如猛虎也！
　　
　　宋逐笙脸上一僵，抽了抽嘴角，挣扎着递上那张签文，“老大爷，一看就知道您是位世外高人，能不能麻烦帮我看看这支签？”
　　
　　高人眼睛一亮，矜持地摸了把稀拉拉的山羊胡子，很是受用地微笑，“小姑娘蛮有眼光嘛！也罢，你我既然能遇到，也是一个缘法，我就帮你解解这签吧。”
　　
　　所以说，眼光这东西，真不是一般人都有的啊！宋逐笙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将签文塞过去。
　　
　　“云破月来花弄影，槐木向南待司情。”高人半闭了眼，唇须微抖，掐指一算，“唉呀，小姑娘，你这签大有玄机，不过天机不可泄露，恕我不能明言啊。”
　　
　　宋逐笙急了，老天保佑，好不容易碰上位高人，他却不肯帮她解签，那乌龟岂不是白当了？唔，高人肯定是在考验自己的诚意。
　　
　　“大师啊，请您指点一下。”脑子一热，她立马掏出钱包，冲动地抽出两张大粉红，指头捏着纸币，又觉得有点心疼。慎了慎，她不动声色地夹回去一张，一脸真诚地说，“这点钱，算是小小酬劳。”
　　
　　高人脸色一沉，“先看你颇有眼力劲儿，原来也是个俗气人。天机，天机是什么？能用钱来换吗？”
　　
　　莫非嫌少？宋逐笙咬咬牙，忍痛将塞回钱包的另一张大粉红默默加回去，“大师……”
　　
　　高人冷哼一声，还顺手拍了把桌子。
　　
　　宋逐笙暗想，这下惨了，自己一向节约成性，高人肯定是生气了。她越想越后悔，头越垂越低。
　　
　　“不过……”高人又捋了下胡子。
　　
　　咦，有戏？她赶紧抬头，一双眼睛在满堂熠熠的烛火中闪闪发光。
　　
　　“相遇总是有缘，我是世外高人，不能收你的钱，可总要尽些心意。这样吧，你出了月老庙大门拐左直走，不出五百米，能不能遇到你的缘法，全凭运气，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竟有这样的好事？会不会是骗人啊？
　　
　　宋逐笙眨眨眼。
　　
　　高人笑得分外慈祥，愈发显得仙风道骨，“平生解签卜卦从未失手，你且去试，不中再来找我。”
　　
　　有句诗怎么念来着，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完全就是此刻的真实写照啊。虽然不知出了门拐左能碰见啥，可总归有了个方向。宋逐笙向高人千恩万谢后，拿着签文，屁颠颠地跑了。
　　
　　就在她出了月老庙的门拐左后，门前开来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停，下来四五个穿白大褂的人。
　　
　　“刚才接到电话，逃走的王老头又跑到月老庙来装半仙了。”其中一个瘦高个埋怨着说。
　　
　　“唉，幸好王老头的精神病只是爱装半仙，并不伤人，要不然这次我们就不止是扣奖金了。”
　　
　　几个人一边叹气一边进了月老庙，不一会儿，便连拖带拉地挟着宋逐笙刚刚见过的那位高人走了出来。
　　
　　高人面色扭曲，一边挣扎，一边直着脖子在那里高喊，“尔等孤魂野鬼也敢来犯上，吾乃玉皇大帝座下第八弟子，是解救人间的世外高人！！！”
　　
　　他身边的瘦高个叹着气安慰他，“是，是，我知道，您是大名鼎鼎的王半仙嘛，整间医院都知道啊，我们不是犯上，是院里出了狐妖，专门来请您去抓呢。”
　　
　　“哦，这样啊，你不早说，害我差点祭出收妖宝剑。既然是有狐妖出没，好，待我去帮你们收了它！我是高人嘛，高人就要替天行道。”高人，呃……其实是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王老头，这才安定下来，乖乖跟着那几位医生上了面包车。
　　
　　宋逐笙拐左直走了一段，人迹渐渐稀少，她拽紧了包，心里开始有点担心。刚才那人不会是个骗子吧，可是，他都没要她的钱……
　　
　　又走了一段，灯光渐渐远去，四下里已经无人。宋逐笙越来越害怕，只觉得耳边灌入的风声听起来都像恐怖片的背景乐，抢劫、凶杀、碎尸、OOXX……平时报纸上看到的一系列社会版报导，外加美剧、日剧、谍报剧一起涌上心头，她的双腿开始微微哆嗦。
　　
　　算了，还是快回家吧，最后一班车也等不了她多久。
　　
　　拿定主意，宋逐笙掉了头就准备往回走，一晃眼却看到右边的空旷处，有一棵特别粗大的树，目测的话，那主干大概要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围住。
　　
　　宋逐笙情不自禁地停了脚步，小时候和爸爸回过老家，爷爷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树，一棵槐树。
　　
　　“莫道烟云无多路，槐木向南待后生。”脑海浮出签上那句话，那签文中的槐木会不会指的就是这棵槐树？
　　
　　就像有什么在吸引她一样，宋逐笙慢慢走了过去，围着槐树绕了一整圈，竟然在树下发现一座小小神龛。
　　
　　神龛的高度约莫到她膝盖，小半截掩在草丛里，呈檀紫色，雕工精良，花鸟枝蔓栩栩如生，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
　　
　　宋逐笙手足无措地盯着那座神龛，不知道这会不会就是刚才那位高人说的缘法。她摸摸鼻子，她求的是一个好姻缘，可不是这个不会说话的神龛啊。
　　
　　莫非，这位才是真神？
　　
　　算了，礼多神不怪，既然遇到了，就好好拜拜吧。
　　
　　宋逐笙对着神龛双手合什，闭上眼睛虔诚地祷告，“不知名的神仙啊，我宋逐笙只是个小女人，妈妈常说我的智商和年龄成反比，所以，我也不敢奢求大富大贵，只希望能遇到一个对我一心一意的好男人。不管是经济危机下的失业 
 1、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 
 
 
　　，还是春风得意下的升职，不管我以后是不是会变老变胖变得不再健康，都能相扶相依，不离不弃。嗯，当然，如果他能有个房子，又不小心有部车子，又好死不死帅得像大明星，哦，我喜欢成熟型的，比如金城武那种……神仙啊，我会非常感谢您给我发了年终奖金。”
　　
　　夜风中，那座神龛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不过闭着眼睛的宋逐笙却完全没有看见。
　　
　　她絮絮叨叨对着神龛祷告了半天，又深深拜了三拜，“啊嚏——”空气中忽然大盛的香气刺激了她的鼻子，宋逐笙疑惑地揉了揉，“这什么香味啊，越来越浓了。”
　　
　　看看手表，唔，还有一刻钟呢，赶到车站绰绰有余。宋逐笙吁了口长气，轻松的往回路走。前方灯火璀璨，天上明月高悬，明天总是美好的。
　　
　　宋逐笙激动了。这种时候，只有高歌两句才能表达她满怀希望的欣喜。于是，张嘴就唱起来，“浮云散啦，明月照人……来——啊——”
　　
　　最后一个“来”字，拐着弯变成一声跑了调的惊呼，脚下一空，她一头栽进了又深又臭的下水道里。
　　
　　今天上午还刚刚下过一场暴雨，下水道里积水深深，一脚踩不到底。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
　　
　　宋逐笙不会游泳，只能可怜地扑腾着，心里又怕又气，是哪个天杀的偷了下水道盖子啊？下水道盖子很值钱吗？她怎么那么倒霉，难道要淹死在臭哄哄的下水道里？
　　
　　“救命……咕咚咕咚咕咚……”
　　
　　热闹的情人节，人人都在追逐欢笑和温暖，灯光与玫瑰，没有人发现，阴暗的下水道里有个垂死挣扎的女子。
　　
　　渐渐的，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厚重的棉衣吸饱了水，重得像块石头，冰冷的身体一直一直往下坠。
　　
　　在黑暗终于来临的前一刹那，绝望的宋逐笙发出了人生最后一声愤怒地嘶吼，“老娘……咕咚……还是个……处女！”
　　 

作者有话要说：赶在劳动节假日最后一天开坑，以证明俺是个地地道道滴劳动人民！(*^__^*) 嘿嘿……
PS：今天有三更哦！扭动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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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叹重生，挥泪别前尘（上） ... 
 
 
　　“剩女，剩女，醒醒，快醒醒啊……”迷迷糊糊中，耳边有群不依不饶的蚊子，嗡嗡嗡嗡吵个不停。
　　
　　宋逐笙悲愤莫名，阴间的鬼差捧的都是垄断体制下的铁饭碗，一点服务竞争意识都没有，对待客户如此刻薄！
　　
　　“老娘是剩女又怎样？实话告诉你，老娘不仅是个剩女，还是个处女牌剩女，剩就要剩得彻底，怎么，我怕你啊？！”
　　
　　当那个沙哑的声音发出时，她并没意识到是自己在讲话，只觉得耳边的嗡嗡声刹时消失，世界终于清静了。
　　
　　可是喉头撕裂一般的刺痛那样清晰，她开始疑惑，做鬼也是有痛觉的吗？
　　
　　“姐姐，姐姐，你醒了？”是谁在叫姐姐，莫非地府里还能遇见熟人？可是，她好像只有一个哥哥。
　　
　　宋逐笙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眼前的正上方铺陈着一片枯黄色的茅草屋顶。不知哪里“噌”地蹿出一只老鼠，生生将茅草屋顶钻出一个洞，伴着刺眼的天光，一条细细长长的黑色小尾巴分外嚣张地摇了两下，抖落一片扑扑的草屑。
　　
　　宋逐笙愣了两三秒，像只高强度弹簧一样直挺挺弹起来，尖叫：“啊啊啊！！！有老鼠——！！！”
　　
　　“姐姐，呜呜呜呜……你总算醒了！！！”说时迟那时快，宋逐笙还没嚎两句，一个软软的小身体立刻扑将过来，砰地一下，飞快将她镇压回床上。
　　
　　宋逐笙下意识地转头，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她朝左转一下眼珠子，那对眼睛也跟着向左，她右转一下，那对眼睛也跟着向右滴溜溜转一下。
　　
　　这么瞧人，眼睛实在涨得难受，可她还是勉强看出来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此时，那对乌溜溜的眼睛正定定瞧着她，定得相当聚精会神，成了斗鸡眼。
　　
　　宋逐笙眨了眨眼，慢慢回想起自己是掉进了一个深深的下水道，先头还以为自己会死掉，阿弥陀佛，看来是被人救了。
　　
　　“小弟弟，是你家大人救了我吗？真是谢谢你们，好人会有好报的。”她努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小男孩，隔远点看，还好还好，这是个视力正常的孩子，嘿嘿，长得蛮可爱的……嘛……
　　
　　一个念头没转完，刚刚还偷笑过别人的宋逐笙，自己变成了斗鸡眼。
　　
　　眼前这个男孩黑发中分，左右各绑了个小髻，余下长发及肩，分明是电视里的古装打扮。再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斜襟灰布短衣，腰束窄带，下面……呃，被床遮住了，看不到。不过，他这半身打扮已明明白白说明了，古装，古装，千真万确的古装啊！！！
　　
　　宋逐笙石化了一秒，石化了两秒，石化了三秒。
　　
　　然后……嘿嘿嘿地乐起来。
　　
　　自己真是因祸得福，不用说，肯定是被某剧组救了，不晓得会遇上哪个大明星呢？
　　
　　“小弟弟，你们在拍戏？谁是导演谁是主角？”她悄声问。
　　
　　回头可得记着跟他们合照签名，有明星签名在手，周末回家收拾调皮的小侄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逐笙兴奋地四下张望，这才发现自己呆的这间屋子异常简陋，除了她坐着的那张床，只有一柜一桌，都是用竹子拼做而成，桌上摆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几只粗陶杯子。
　　
　　然后……屋子门口乌压压站了一堆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清一色的古装打扮，大家脸上的表情比国庆节里的军演走正步还整齐，统统瞪眼、张嘴，呈石化状。
　　
　　“姐姐……”身边的小男孩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忽然嘴一扁，嗖地转身，掉头扑向门边一个高个青年，嘴里大声喊着，“齐师兄……呜呜呜呜呜……不好了，姐姐疯了……”
　　
　　宋逐笙，“……”
　　
　　*** ***
　　
　　后山，竹林，风在林间穿梭，层层叠叠的竹叶随风轻摆，动静之间，此起彼伏，如同浩渺烟波。竹海中，叶与叶，枝和枝相互轻挲，带起一片如歌的簌簌竹涛。
　　
　　换了身青衣布裙的宋逐笙，站在一口井边，竹林清风吹得她青色的衣袂翩翩翻飞，乌黑如丝的长发散了满肩。此刻，她正扶着井沿，努力伸了头往里探。
　　
　　井水幽深，摇摇晃晃照出一张营养不良的脸。
　　
　　那张脸若论五官，那绝对是与国色天香艳光四射鹤立鸡群花容月貌……完全不搭边，属于是要盯着看个五分钟才能看出味道的耐看型。
　　
　　长得最好的要数那双眼睛，杏核似的眼型，略有些偏圆，眼尾却微微上挑，即使生气也仿若带着半分笑意，瞳仁更是像颗莹莹的水葡萄般晶莹清澈，此时配着一副受惊的表情，就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
　　
　　可惜因为营养不良，那张脸显得面黄肌瘦，更为遗憾的是，那张脸上还生了个小指盖儿大小的朱红色胎记，刚刚落在眉间，宛如一滴朱砂泪，
　　
　　“穿、越！！！”宋逐笙咬牙切齿，“我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明明是烧香拜神求姻缘，怎么给整了个穿越？啊啊啊啊，严重货不对板！！我要退货，我要穿回去！！！”
　　
　　“穿回去……穿回去……穿回去去去去……”井底漾出嗡嗡回声，井水一晃，人影就碎掉了。
　　
　　宋逐笙呆了一呆，鼻子一酸，没用地痛哭起来。
　　
　　“其实也不是不能穿，穿也得穿的有点质量啊……人家好歹也看过穿越小说若干本，女主角不是穿成公主，就是穿成皇妃，再不济也是高官家的大小姐，一选秀还是成了邪佞的妖孽的霸道的深情的皇帝陛下的至爱……呜呜呜呜呜，为啥我的命就这么苦，喝了一肚子臭水，莫名其妙穿成了个穷门派的掌门人，还要想法子养一派的闲人，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他们？我，我，我……肚子好饿……”
　　
　　她越哭越伤心，为了省力，干脆半趴在了井沿上。
　　
　　三天前，她糊里糊涂地醒来，对着床边的小男孩说了一通傻话后，立刻就被门口的十几个古装人包围起来。一瞬间，窄小的陋室里，立刻塞满了哀声叹气的老老少少，口口声声全在喊剩女，差点没把她吓死。
　　
　　大家忧心忡忡地按住她，翻眼皮地的翻眼皮，看舌头的看舌头，把脉的把脉，最后跳出来一个彪悍的老头，拿着几根银光闪闪的长针，嗖嗖嗖，狠狠扎了她几针，疼得她呲牙咧嘴，哭爹喊娘。
　　
　　她顶着人中上那根颤巍巍的银针，死命挣扎，从床的东头爬到西头，又从西头滚到东头，一直哭喊着，“大侠饶命，饶命啊……”
　　
　　众人集体沉痛地看着她，异口同声地叹气，“剩女疯了，真的疯了……”
　　
　　当她在摸爬滚打之余，目光犀利地扫到彪悍老头又从怀中摸出了老大一把银针，活像一只团成一团的成年刺猬。宋逐笙只觉全身一僵，立刻福至心灵，高喊一声，“我晕了！！！”便砰地倒回到床上，一动不动了。
　　
　　“小羽晕过去了。”屋里响起一个男声，听起来很年青。
　　
　　“齐师兄，姐姐为什么要投井，她不想要我了吗？”委屈的抽泣声，一听就知道是头先守着她的小男孩，宋逐笙完全可以想像到他扁嘴的样子。
　　
　　那个男声听来心情很沉重，问：“陆师叔，小羽……真的疯了么？”
　　
　　你们才疯了！你们全家都疯了！宋逐笙哀怨地腹诽，可是，小羽是谁？
　　
　　“老夫刚才把过她的脉，脉向平和，身体并无大碍。我估计小羽是在打水时不小心跌落到井里，受了惊吓，一时神智不清。刚刚我扎了她几个大穴，就是为了帮她凝神静气，疏导气血，她现在晕过去，说明正是老夫那几针起了作用。先让她好好睡会儿，其它的，只有等她醒来再算。”
　　
　　骗人，明明就是我自己装晕……不过，难道他们口中的小羽……莫非说的是……自己？
　　
　　宋逐笙忍不住微微哆嗦，心里感觉甚是不妙。
　　
　　“小观，你守着小羽，我去采点药回来。有什么事，你就找陆师叔。”那个男声不知对谁叮嘱，听起来倒是个有良心的好人。
　　
　　小男孩哽咽着低低应了一声，哦，看来小观就是他了。
　　
　　于是，那位师兄便安排议论纷纷的众人散去，只留下叫小观的男孩继续守在床边。
　　
　　此时的宋逐笙已经不是装晕，而是快真晕了。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管她叫小羽，还把脉？采药？天啊，难道，她遇到了江湖中无限飘渺的传说——“穿越”？
　　
　　可为什么会是她？难道就因为她是个现代剩女，所以就穿到了古代剩女身上？不对不对，如果真这样，那二十一世纪得有多少女人穿过来啊，光她们办公室就得有五个，那时空隧道还不得交通瘫痪？
　　
　　她正胡思乱想，脸上一热，一只软软的小手贴到她的额上。宋逐笙缓缓睁开眼睛，用最温柔的声音饱含深情地喊了声，“小观。”
　　
　　“姐姐，你认得我了？！”叫小观的男孩惊喜地跳起来，接着嘴巴一扁，圆溜溜的眼睛里含了一包泪，好像立马又准备嚎啕大哭一场。
　　
　　宋逐笙连忙摸摸他的头，安抚道：“别哭别哭，姐姐怎么会不认得小观呢？”
　　
　　认得才怪，虽然有点感动他的一片挚纯，可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小羽啊。
　　
　　宋逐笙坐起身，拔掉人中上那枚碍事的银针，真疼。
　　
　　“小观，你是我弟弟？”
　　
　　小观欣喜地点头。
　　
　　“那咱们就是最亲的人？”
　　
　　小观很严肃很郑重地点头。
　　
　　“我有什么事，你一定会帮我，对吧？”
　　
　　小观很肯定、很认真地继续点。
　　
　　“太好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开文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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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叹重生，挥泪别前尘（下） ... 
 
 
　　小观点得十分之顺溜的脑袋终于定住，乌溜溜的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直盯得宋逐笙心里发虚。
　　
　　呃呃，可能问得太直接了，他不会又以为她疯了吧？干笑两声，正待开口，只觉眼前一花，怀里多出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小观已将她拦腰抱住。
　　
　　“姐姐不怕，小观会帮你，你一定会好的。”他未脱稚气的声音至她胸前闷闷传出，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宋逐笙忽然就觉得心尖那么一酸，这小屁孩，可真会煽情啊。
　　
　　宋逐笙没猜错，她果然是穿了，魂穿，穿到一个她从没听过的时代，新身体名叫盛羽，年方十七，是个破落门派“未云门”第十二代圣女兼掌门人。
　　
　　她这才明白，原来初初醒来时听到的声声呼唤是“圣女”而不是“剩女”。
　　
　　这职务不好，十分不好，听着就晦气。
　　
　　至于为什么会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当掌门？宋逐笙猜，大概是因为这个盛羽是只傻鸟，好骗。
　　
　　因为这个位置没有任何享头，它唯一代表的意义就是——必须想办法挣钱，解决一门老小十六口人的吃饭问题，包括身强力壮的男人。这是她从小观七零八落的话中领悟到的中心思想。
　　
　　小观是新身体的嫡亲弟弟，大名叫盛观，他俩的亲爹妈原本是上一代掌门，多年操劳贫病交加，已经死翘翘，丢下这么一个烂摊子给俩孩子，还无良地遗命由盛羽继任掌门之位，妄图让他们的女儿继续他们未完的革命事业。
　　
　　宋逐笙越听越心凉，忍不住打断盛观，“哪朝哪代也没有让一个女人养活这么一大家子的。咱们未……未什么门？”
　　
　　“未云门。”盛观提醒她。
　　
　　“哦，未云门，好歹也是一个门派，就没啥田产，商铺什么的？”
　　
　　盛观摇摇头。
　　
　　宋逐笙抹了把冷汗，不死心地再问：“那总有点武功啥的吧，我们可以收弟子，每人都收学费，或者开个镖局，再不济，也能劫富济贫，顺便抽点手续费！”
　　
　　以前看小说和电视剧时，没见大侠们为吃饭发愁啊。
　　
　　盛观忧愁地看她，“姐姐你果然都忘了……未云门，是没有武功的。”
　　
　　宋逐笙呕得只想吐血，肚子里把某个不知名拐她到古代来的神仙，骂了个狗血淋头。她现在坚信，那个盛羽绝对不是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的，她完全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自杀嘛，谁摊上这么一个大包袱都活不下去啊。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盛观见她脸色苍白，双目呆滞，兼带咬牙切齿面孔扭曲，不由吓到。
　　
　　宋逐笙再也听不下去，噌地站起来，握紧拳头恼怒地大吼：“我才不要做这个狗屁圣女掌门，我要回家，回家！！！”
　　
　　话声刚落，便觉得后颈针扎似的一疼，眼前顿时一黑，倒下前，迷迷糊糊听到陆师叔的声音，“又发疯了，唉，血脉不通，不通啊，看来这针还得下狠点。”
　　
　　后来的三天，宋逐笙便在半昏半睡中渡过，只要她醒来吵着要回家，就必会挨上一针，醒来时，总觉得肚子饿，于是她开始怀疑，莫非是粮食不够，所以陆师叔扎她扎上了瘾，这样就不用给她饭吃。
　　
　　三天后，宋逐笙终于聪明地决定兵不厌诈，不再说傻话。喝了两碗清得可以当镜子照的稀粥后，她从盛观口中套出“自己”投井的地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穿回去。
　　
　　宋逐笙趴在井边，越想越伤心，可肚子空空，连哭也没多大力气，便干脆拿袖子胡乱抹了泪。
　　
　　“盛羽”，什么破名字啊，她一听就头大，怎么就和“剩女”干上了呢？不是“圣女”就是“盛羽”，呜呜呜，可不可以不要剩？
　　
　　话说回来，这个“盛羽”十七岁了还没许人家，大概在古代也快剩了，而且她家里这么穷，还有这么重的养家负担，估计如果不内销，真的只有剩这一条路。
　　
　　可怜她宋逐笙在现代剩也就罢了，怎么穿越了，还得接着剩，这老天爷，未免太厚爱她了。
　　
　　这地方不是人呆的，一定要穿回去。
　　
　　可是，该怎么穿？
　　
　　宋逐笙瞧着那口井，心里来来回回地寻思：她掉进下水道，结果穿到这口井里，如果她再掉进井里，是不是就等于可以穿回下水道呢？
　　
　　鼻腔似乎又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她连忙捂住唇鼻，强行压制住心头那股难言的恶心感。
　　
　　下水道是很臭，可是，还有一线机会回家……
　　
　　宋逐笙拉高长长的裙子，踮起左脚，右腿努力跨坐到井沿上。居高临下看了眼幽深不见底的井水，呃，头好像有点晕。
　　
　　万一穿不回去，就得淹死在这口井里，她淹死过一次，就算井水比下水道的臭水味道好点，可淹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那现在，她是跳，还是不跳？
　　
　　宋逐笙皱着眉，十分十分地挣扎。
　　
　　“要不，我再想想？”她自言自语，“嗯，这种人生大事，还是要想清楚。”临场脱逃的某人，屁股一扭一扭地想爬下来。
　　
　　“姐姐，不要……”身后忽然传来盛观凄厉的哭喊，宋逐笙心一慌，回头正要开口，却眼睁睁看着盛观朝她扑过来。
　　
　　不
　　
　　要
　　
　　啊————
　　
　　来不及哀嚎出声，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她已经被盛观充满亲情的一扑，给扑到井里。
　　
　　无比怨念的宋逐笙立刻呛了几口水，她下意识地努力乱蹬着，冰冷的水流包围住她，一颗心呼呼往下沉，全是熟悉的，无法抵制的恐惧感。
　　
　　“救命……咕咚咕咚……救我……”她竭力求救，要知道，求生是生命的本能，穿越却只是时空网不小心抽了。
　　
　　噗通，又是一声水响，井里窄小，宋逐笙被不明物体砸中半边肩膀，身子一沉，又猛灌了几大口，可随即就被一股力量半托起，勉强露出了脑袋。
　　
　　哗啦一声，一颗小脑袋也随之冒出水面，细小的胳膊却坚定地围在她的腰上。
　　
　　宋逐笙猛咳数声，强捺住喉头的痛痒，忍不住怒道：“你不想活了，跳下来干嘛？！”
　　
　　那人将混漉漉的小脑袋靠在她胸前，声音带上了微微颤抖，“姐姐，不要离开小观，求你……”
　　
　　不明物体正是傻呼呼的小盛观，此时他正努力踩着水，借着浮力，吃力地托住宋逐笙，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牢牢盯着她，似乎眨一眨就要落下泪来。
　　
　　宋逐笙叹气，“那你还把我扑进井里？”
　　
　　盛观一呆，脸上顿时腾起两团红晕，“你，你，你不是要投井么？”
　　
　　宋逐笙很无语，只有又叹了一口气，可想想还是很怒，忍不住又骂他：“那也不能跟着跳啊，现在怎么办，我们姐弟俩要抱着一起死么？”
　　
　　盛观眨了眨眼，含着一包泪嗫嚅道：“我……我，没想那么多。”
　　
　　苍天啊……
　　
　　宋逐笙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伸手摸了摸身边井壁，还好，虽然生了湿苔触手滑腻，但还能摸到砖缝。她靠过去，顾不得指甲受伤，用力攀住，这样至少可以减轻点盛观的压力。
　　
　　“姐姐放心，我天生力大，我们绝不会死在井里的。”井水澈寒，盛观已冻得脸色青白，越发衬得眼珠子黑亮夺人。
　　
　　这孩子，大概以为宋逐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宋逐笙心有不忍，柔声安慰他：“是，我们都不会死，姐姐还要看小观长大娶媳妇呢。”
　　
　　“那，姐姐是不是不再投井，不再离开我？”
　　
　　宋逐笙垂下眼皮子，勉强瞧了眼淹到脖子根的水，苦笑，“姐姐保证，如果能出去，绝不会再投井。”
　　
　　盛观得到她的承诺，终于安下心来。
　　
　　又过了一会儿，大力水手盛观渐渐支撑不住，宋逐笙慢慢往下滑。
　　
　　“小观，放开我，你会游泳，攀着井壁，还能多撑会儿，我们不能都死这里。”水已经淹到她的下巴，讲话时，水流波动，都会流进嘴里。
　　
　　盛观不答话，手又用力托了托，嘴角紧抿，神情满是执拗。
　　
　　不能再拖下去了，这个孩子没理由陪她这个倒霉鬼一起送死。
　　
　　宋逐笙咬咬牙，大声道：“小屁孩儿，快放手！我根本不是你姐姐，我叫宋逐笙，是个借尸还魂的鬼，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那些师叔师兄师婶，你姐姐早死了，可是我想，她必然不愿看见你也这样死掉！！”
　　
　　“姐姐……”他不见得全信，却到底一时愣住。很好，只要这样几秒就好。
　　
　　宋逐笙空出一只手，用力掰开腰上那条胳膊。身体失去依靠，顿时下沉。
　　
　　她怕扑腾起来盛观不肯放弃，竟狠狠心屏住呼吸不挣不动，由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沉。
　　
　　“姐姐……”水面传来盛观惊慌的哭声，隔着幽暗的水波，宋逐笙却奇异地看得到盛观焦急哀伤的脸。
　　
　　小观，虽然只来了这个世界短短三天，可是，有你，其实感觉也不算太坏……
　　
　　宋逐笙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在如此危急的关头，还有如此崇高的思想觉悟，死得如此悲壮，岂不胜过淹死在臭哄哄的下水道里千倍万倍？
　　
　　值了，值了。
　　
　　耳边仿佛响起悲凉的背景音乐，脑海中也慢慢浮现出电影大片里白衣胜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飘飘背影。
　　
　　远山，残阳如血，按剑，不如归去……
　　
　　这，就是英雄！
　　
　　可是腰上忽然一紧，脑中的背景音乐顿时嘎然而止——那只手，不肯成全她华丽丽的孤胆英雄梦，再次不依不饶揽上她的腰际，带着她努力往水面上游。
　　
　　宋逐笙半迷糊半清醒地掀开半只眼皮子，唉，小观，你这又是何必呢？就凭你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救得了我，这样坚持，无非大家一起死。
　　
　　她皱皱眉毛，很想教育教育这不懂事的小孩，可一张嘴却只能咕咚咕咚地喝水，而且三天只喝了几碗清粥的她，也实在是没力气了。
　　
　　再次钻出水面，宝贵甘甜的空气立时灌入喉咙，宋逐笙忍不住剧烈地咳嗽，咳得一颗肺就快要炸成盘夫妻肺片。
　　
　　缓了口气，她正要好好教育下盛观，却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小羽，抓住木桶，我拉你们上来。”
　　
　　宋逐笙闻声抬头，看到井口有个壮实的青年正在推动绞绳，往井里一点点放入打水的木桶。桶把上绑的那根麻绳，粗如孩儿臂。
　　
　　宋逐笙默然半响，低下头，语重心长的对盛观说：“小观哪，这口井的水往后可喝不得了，这可是咱俩的洗脚水。”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_^@)~

请大家多多支持哟！俺需要激情激情，很多很多滴激情……




4

4、谋生策，盛羽闹改革 ... 
 
 
　　宋逐笙，现在应该叫她盛羽了，至从那天和小观一起被人从井里救上来后，终于决定留在这个世界，以盛羽的身份开始新生活。
　　
　　可新生活好像并不为此欢欣雀跃，反而打算用悲摧的现实给她这个非法入侵者来个迎头痛击，譬如眼前这本赤字连连的破帐本。
　　
　　“姐姐，待会儿收了月钱后，给我买肉吃吧。”小观挨在她身边，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啊眨的，盛羽怀疑如果他有尾巴的话，此刻一定摇到天上了。
　　
　　那天在井里，她情急之下说了大实话，本以为一定会吓着小观，没想到这孩子完全无视了。相反，因为差点一起溺死，小观对她的依恋程度升华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粘人粘得越发厉害。
　　
　　盛羽忧愁地揉揉额角，这两天在小观颠三倒四的解释下，又看了帐本，她终于连猜带蒙地弄明白了未云门奇怪的管理模式。
　　
　　未云门门下人丁稀少，上一辈的，独剩一个陆成泽陆师叔。陆师叔性格古板，精通医术，爱好和特长就是拿针扎人，这一点盛羽早有领教。
　　
　　第二辈有五人，除去盛羽姐弟，尚有师兄三位。
　　
　　大师兄孟悟是个消息贩子，有一手绝活——口技。凡是被他听到的事，只要肯给钱，他立马能给你学得惟妙惟肖就跟实景重现一样不差分毫。
　　
　　二师兄陶晋是个赌场老千，不过学艺不精，十千九抓，大师兄挣到的钱大部分拿来赎他了。
　　
　　三师兄齐柯，也就是从井里救了盛羽姐弟的那位，他比较正常，个性老实憨厚，主业是打猎和采药。
　　
　　剩余其他人，就全是老少妇孺了。其实认真算起来，他们也不是门人，听说全是上代掌门人在历年灾荒中陆续救回来的灾民，有的已在一起生活了十来年。多年下来，大家早已习惯享受未云门的照顾，当初的感激之情也逐渐演变为理所应当。
　　
　　未云门没有恒产，用于保障门人生活的经费，全由门下几位师兄上缴的月钱苦苦支撑。可未云门的师兄们都是比较有想法的人，他们热爱自由，崇尚“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于是月钱还是缴的，只是缴的数量和频率就像赌桌上开大小——非常飘渺。
　　
　　扔开帐本，盛羽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这算哪门子掌门？明明就是个管家婆！呜呜呜，我不想当管家婆，如果命运一定要让我成为婆，我宁愿是包租婆。”
　　
　　经过某人自称是鬼魂一事后，小观的心理承受能力被锻炼得极为强大，对她这种间歇式发狂，一般会自动无视。可能这一次盛羽同学发狂发得久了点，小观有点忍无可忍，于是一脸无辜地丢出一句狠话，“一会儿的月会，陆师叔也会到。他最近都没遇上可以扎针的对象，心情很暴燥哦！”
　　
　　嚎得正起劲的某倒霉蛋抖了一下，哀怨地瞅他一眼。
　　
　　这一瞅，却瞅到小观脸色甚差。
　　
　　倒霉蛋揪揪那张没几量肉的小脸，有点心疼，“你正在长身体，每天吃这么少，难怪脸色差。”
　　
　　小观想起刚才提过的要求，十分醒目地抓紧机会再次进行重申：“唔，姐姐，我想吃肉，红烧肉。”
　　
　　也对，大锅饭确实没油水，不仅小观想吃肉，就连盛羽自己嘴里都快要淡出鸟来了。于是拿定主意，这种日子，说什么也不能再继续。
　　
　　“小观，既然我是你姐姐，肯定什么都听我的，对不？”
　　
　　小观转转眼珠，“那可不一定，得看是什么事。”
　　
　　他还挺多条件。
　　
　　盛羽在他额上敲了个暴栗，威胁道：“你不想吃肉了？”
　　
　　“嗯，那个……看在有肉吃的份上，我可以认真考虑。”
　　
　　果然识时务。
　　
　　“那今晚收拾收拾，跟我跑路。”
　　
　　“跑路？！”
　　
　　不跑路难道一起等死咩？
　　
　　小观一双溜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两粒盈盈的黑葡萄，像镜子一样映出盛羽的脸。
　　
　　盛羽被那双眼睛盯得脸上一红，心虚地摊手，“未云门那本破帐，哪养得起这么一大帮老爷？我是圣女可不是圣母，又没三头六臂，咱惹不起还躲得起。不过你放心，姐姐绝不会丢下小观，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搂住小观，真心觉得上天也不算太无情，总算给了她这么个安慰。
　　
　　小观却推开她，小小的面孔露出成年人般的郑重，“我不走。”
　　
　　这孩子，又闹别扭。
　　
　　盛羽皱紧眉头，正要开口，却被小观大声打断，“如果你一定要走，就自己走吧，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我姐姐，我姐姐绝不会丢下未云门自己跑掉。”
　　
　　窗外吹过一阵风，撩得门前空地上的干草垛尘絮满天，屋子里却蓦然静了下来。
　　
　　盛羽哑口无言。
　　
　　她当然不是盛羽，这是他俩心知肚明的秘密。只是，为着某种原因，或某种感情，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视而不见。她再也回不去，表面再嘻笑无事，心里也是惶恐不安的，她需要一个亲人，一个寄托，这样才能让她感觉自己不是虚无的，她的脚踏在实地上，她的人生是真实存在的，她不是一个怪物。
　　
　　而小观，他应该和她一样，他爱自己的姐姐，即使面前这个姐姐可能换了灵魂，可她毕竟是热的，活的，能给他甜甜的微笑，温柔的关怀，比起一无所有，他选择了默认。
　　
　　他们一直平衡得很好，盛羽以为他们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直到这个生命的终结。可如今，为着那些门人，小观拆穿了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虚伪的泡泡——她不是盛羽，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有许多话，本不该说出来。
　　
　　“未云门的人虽然看起来没用，可都是很好的人。爹娘死后，我和姐姐年纪小，是大家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裳穿。你掉到井里，昏迷不醒时，是陆师叔为你治病，三婶给你煎药，隔壁的陈伯母天天过来帮你擦身，王三叔拿家里的鸡蛋给你补身子……如果我们这样走掉，大家都会很难过，未云门会散掉，也许……”他眼眶微红，“大家就再也见不到面。如果你真是我姐姐，绝不会这样做，因为我姐姐明白，这对不起照顾过我们的这些人，更无法向九泉下的爹娘交代。”
　　
　　可惜正如小观所说，她不是那个姐姐。
　　
　　盛羽笑一笑，默默转身。
　　
　　“你走，你走好了，我绝不会拦你！”
　　
　　某人从善如流继续走。
　　
　　“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继续走，到门口。
　　
　　“姐姐……”小观扑上来抱住她，“你真走啊？你不要我了？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骗人……”
　　
　　“小观，”盛羽头痛地抚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极为诚恳地语气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演穷摇苦情戏了，我有点晕。”
　　
　　小观眨巴眨巴眼，哽咽着问：“……什么叫穷摇苦情戏？”
　　
　　也对哦，他哪里明白看穷摇苦情戏的痛不欲生。
　　
　　盛羽仰天无语，算她倒霉，竟然穿到古代当圣女。反正圣女和圣母也不过一字之差，咬咬牙，权当从1.0版升级到2.0版好了。
　　
　　盛羽揪揪小观头上的小髻，不情不愿地说，“这样好了，一人退一步。要我留在未云门，得看大家肯不肯配合改变。一会儿报帐时我有大事宣布，你全力配合，若他们不听，不仅我会走，还会绑你一起走。”
　　
　　小观咬着唇，小声道：“你想干嘛？”
　　
　　盛羽瞪他一眼，握拳，“还能干嘛？要大家一起活下去，只、有、改、革！”
　　
　　“……哦。”小观吸吸鼻子，默默拿衣袖抹去尚未干透的泪痕，心里却在讷闷：改革？！那是啥东东？
　　
　　*** ***
　　
　　小观说的那个月会，就设在他们茅草屋前的那块空地上。盛羽是做了充足准备才来的。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痛斥未云门落后的管理模式阻碍了历史前进的步伐，再以深入浅出的语言，推出改革大计，最后再描绘一个人人向往的富裕和谐的未来，高高挂在天上以供幻想。相信大家一定会很鼓舞，很激动。
　　
　　那绝对会是一场时代与时代，文明与文明的激烈碰撞，一场慷慨激昂，闪动着智慧之光的演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这会儿，她端着只缺了口的粗陶大瓷碗，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身后背景是个歪七扭八的干草垛，脚边还蹲了条隔壁七姨家的大黄狗，气势与预想相比，未免相差太远。
　　
　　“小羽，喏，这个月的钱。”大师兄孟悟交上最后一笔。
　　
　　盛羽接下那可怜的几十个铜钱，叹了口气，“三位师兄和陆师叔交来钱加一块总共是二两六钱银子。我研究了一下帐本，时下一石最差的下白米便要九钱，刨去掺在里面的碎土沙石只余半石，再加灯油烛蜡，针线布料，咱们未云门这个家，难当啊。”
　　
　　话说出去，盛羽瞧瞧四周众人，却都是打嗑睡的打嗑睡，聊天的聊天，貌似大家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虽然出师不利放了个哑炮，但来自文明社会的现代人，自然不会和古代的乡野村民一般见识。
　　
　　想了想，她拿铜钱“铛铛”敲了敲碗边，高声道：“哎，来来来，大家听我说，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了个改革方案。我们不能再每天浑浑噩噩了，要合理利用资源……”（以下省略动员大会村长发言稿若千字。）
　　
　　盛羽噼里啪啦，手舞足蹈，只讲得口沫横飞，嘴角冒泡。
　　
　　脚边的大黄狗低低呜了一声，两耳朵一耷拉，趴低身子把脑袋枕到自己前肢上，睡了。
　　
　　此时，加上她自己，未云门门下十六人济济一堂，或站或蹲，东倒西歪，虽然形象不好，人丁倒也算兴旺。
　　
　　可惜没有一个门人从她话中领悟到划时代改革的历史意义，依旧发呆的发呆，绣花的绣花，甚至还有一个盛羽搞不清名字的阿婶，正一边摘菜一边拿剩余的烂叶子喂鸡。
　　
　　盛羽摸了摸脑门，一手都是汗。
　　
　　齐师兄站得离她近，人也老实厚道，见她样子窘迫便低声问：“小羽可是有什么好法子？”
　　
　　做饭的三婶听到了，鼻子根里发出极轻的一哧，似笑非笑道：“圣女落了次井，想法也变古怪了。咱们未云门多年来都是这样，过得好好的，搞什么改，改啥来着？”
　　
　　三婶，改革！改革你明白么？算了，再说十遍你也不会明白。
　　
　　盛羽沉默地站起身，将手里那串铜钱塞回到大师兄手里。退了几步，找了块没垫干草的硬地，用脚跺跺试了试，嗯，挺硬的，合格。
　　
　　接着，她举高了那只破瓷碗……猛地一摔。
　　
　　“啪”，瓷碗摔到地上，瓷片四溅。
　　
　　空地上立刻安静了，连那位喂鸡的阿婶，好菜叶子被鸡啃了都没发现。
　　
　　盛羽抹了抹手，开始入戏，“小羽无能，虽日日为门中事务殚精竭虑，却不能保一门温饱，不仅师叔师婶师兄们常常清粥裹腹，日益憔悴，就连大黄，”她指指那只狗，目光沉痛，“也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我，我，唉……思来想去，实在无颜再当如此重任，所以……决定，退-位-让-贤！”
　　
　　众人面面相觑，静了好一会儿，还是齐师兄慢吞吞地开了口，“小羽啊，莫非……那井水真的浸坏了你脑子？”
　　
　　盛羽眨了眨眼，“你要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她这句极不负责任的话终于激怒了某位领导。
　　
　　陆师叔捋了把胡子，凉凉看她一眼，气定山河地说：“掌门之位岂能容你如此儿戏！”
　　
　　说起来这陆师叔也算是未云门里长老级的人物了，他说一句，顶过盛羽讲一百句，盛羽就不明白，为啥掌门不是他？由此可见，这掌门之位的确不是个好差事。
　　
　　“陆师叔，”她诚恳地说：“其实我瞧您当掌门就挺合适的。”
　　
　　陆师叔断然拒绝，“大家都知道，老夫向来淡泊名利。”
　　
　　盛羽喷了，这名利，给谁谁都想淡泊。
　　
　　不过戏没唱完，她还得强忍着继续沉痛，“连德高望重的陆师叔都不愿做掌门，唉，天下果然无不散之筵席么？既然这样，那不如……分家散伙算了。”
　　
　　这才是她的撒手锏，无目标，无追求，无武功的三无门派，没有存在价值。她可以帮他们，但必须他们懂得自救，否则，不如真散伙算了。
　　
　　空地上再次安静，可接着就是惊涛骇浪。
　　
　　“那怎么行，当初老掌门接我们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忘祖吗？小羽你可不能这么冲动啊！”
　　
　　“圣女不要抛弃我们……”
　　
　　“什么圣女，至从落了井，圣女就变成妖女了。”
　　
　　……
　　
　　陆师叔虎目怒睁，冷笑一声，山羊胡子抖三抖，“我看你不是落水浸坏了脑子，是被恶鬼附了身，竟敢说分家？你，你根本就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分家？未云门传到你这一代，足有两百多年，是你有资格说分就分，说散就散的么？”
　　
　　呃，姜是老的辣，陆师叔果然好眼力，竟然看出她是被鬼附了身，看来他老人家要是不当郎中，还可以摇个幡子去捉鬼。 
　　
　　盛羽干笑两声道：“不散也不是不可以。三条路，要么您当掌门，我带小观退出单过。要还认我当掌门，从今往后就得按着我的新规矩行事。未云门可以同舟共济，但绝不是偷懒揩油混日子的地方。要两条都不同意，那咱们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绝不挽留。”
　　
　　活人都变成了木桩子，只有那几只鸡来回扑腾得挺欢快。
　　
　　盛羽欣赏了会儿它们的活泼友爱，又一溜扫了各桩子一遍，微笑道：“若是大家都没话说，我就当是默许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4、谋生策，盛羽闹改革 ... 
 
 
　　从此天高海阔，愿诸君御风高翔。”
　　
　　说罢，便向众人拱拱手，拽着小观一起回屋。
　　
　　“且慢。”人影一闪，却是齐师兄堵住她的去路。
　　
　　盛羽感激他救过自己和小观，态度格外温和，和颜道：“齐师兄还有何高见？”
　　
　　齐师兄顿了顿，话还没说脸先红了，呐呐半天方才道：“小羽，我答应过师父，一定会照顾你和小观，你有何新规矩就说，我全听你的。”
　　
　　“当真？”
　　
　　齐柯点头。
　　
　　“那好，以后我们三个一起闯江湖。”盛羽笑道，“叫个什么名号呢，不如叫浮云帮如何？”
　　
　　“圣女……我也相信你，一切都听你的。”
　　
　　有人开了头，附议便不再是件难事。未云门即使再破败，多年来也是大家的靠山，没有人愿意看见它解散。于是盛羽的身后陆续传来或犹疑或坚定的各种声音，“我和齐师兄一样。”
　　
　　“我也是。”
　　
　　“还有我。”
　　
　　………
　　
　　果然， 人都是重感情的，也是畏惧改变的，改变意味着未知，而当大改变和小改变冲突时，自然会取小避大。
　　
　　盛羽笑眯眯地回头，“来来来，我来给大家讲讲什么叫改革……你们要认真听哦，我只讲一次的，真的只讲一次的……”
　　 

作者有话要说：俺个人不太接受穿过去就暧昧，人物心理上的变化还是很有必要滴，但素JQ肯定素会有滴，筒子们表着急哈。




5

5、盒饭笋，你吃了没有 ... 
 
 
　　盛羽制定的新规矩其实说来也简单，概括之，十二字真言——“发动群众，因材设岗，因地制宜。”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后山既然有那么一大片竹林，盛羽便打算靠竹子吃竹子——批量生产香腌笋丝。
　　
　　说起这个，还得感谢她前世的坎坷情路。
　　
　　当年为了把自己顺利嫁出去，她积极充实自我，不断向更高更强的贤妻标准发出挑战。
　　
　　从外表到内涵，从厨房到厅堂，从厅堂到睡房……各派秘笈宝典，她看过无数，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可惜，一样都还没用上，就掉进了下水道一命呜呼，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剩女泪满襟。”
　　
　　当日所学五花八门，其中有一样，便是香腌笋丝。
　　
　　盛羽一边寂寞地怀旧，一边指挥大家分岗分责，一个也不能少地建成了一条初具规模的食品加工流水线。
　　
　　男的：负责伐竹，并将竹子截成一只只一尺来长的竹筒。
　　
　　女的：负责挖笋，再按照盛羽的方法对笋加以处理、制作和包装。
　　
　　香腌笋丝制作起来并不难。先将笋泡洗剥皮并切成丝状用盐糖米酒腌制，再以竹叶包好上笼熏蒸两个时辰，使竹叶的清香和调料的味道完全融入笋中。完成后的笋丝被装到竹筒里，最后再以新鲜竹叶在竹筒两侧装饰封口。
　　
　　大家试吃后，一致认为这种腌笋清香宜人，味鲜可口，无论是佐酒送饭，还是点心零食，都是一样方便卫生，营养实惠，不由都对圣女竖起了大拇指。
　　
　　盛羽给这笋取了个奇怪的名字，叫作“盒饭笋”，还让三位师兄加班加点在每只竹筒上刻了一句更奇怪的话——“未云门盒饭笋，今天您吃了没有？”
　　
　　曾有门人质疑这句非诗非歌，非偈非禅的话很没水平，可圣女掌门人的权威不容挑战，质疑它的人被其他门人掐成了猪头。
　　
　　闪闪亮，扑扑爽的未云门盒饭笋横空出世了！
　　
　　搞定了产品后，盛羽又开始琢磨起推广。她在茅草屋里捣鼓了一整夜，拿出一份《盒饭笋推广计划书》。
　　
　　【目标市场】：梓国京城夙沙。
　　
　　【目标客户】：高档酒楼食肆、注重健康养生的客户、家庭型客户。
　　
　　【推广手段一】：由神针陆师叔以严谨、专业、权威的大夫形象出任未云门形象大使（没有代言费）。
　　
　　主要任务是向广大的病人，及病人的亲朋好友大力推荐盒饭笋，并免费赠送样品。
　　
　　神针陆师叔不乐意了，他是个大夫，又不是卖货郎，这根本是侮辱他的职业。
　　
　　盛羽为他扫盲：“这个叫专家广告，一般人吧，都爱听大夫糊弄。陆师叔你是大夫没错，可你首先是硕果仅存的，未云门长老级别的高层人士，不能不为本门脱贫致富的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陆师叔在大家谴责的目光中妥协了，他默默挟了一筷盒饭笋到嘴里，以无声的行动表示同意。
　　
　　【推广手段二】：由消息贩子大师兄和赌场老千二师兄组成天地线销售网。
　　
　　大师兄以前是卖消息的，整体气质神秘，低调，适宜走高档路线。盛羽给他的任务是拿着样品跑夙沙城的酒楼食肆，越高档的越好，用先销后结，送二结一的供货政策秒杀酒楼掌柜。
　　
　　二师兄性格彪悍直爽，这是他无法成为一个合格老千的根本原因。可这种风格非常适合集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盛羽给他的任务是负责集市批发，坚持薄利多销，以口碑占领市场。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个计划执行得颇为顺利，未云门的收入有了稳定增长，大家都对美好的未来充满希望。
　　
　　盛羽在未云门门人的眼中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圣女，她的声势甚至超过了已故的老掌门——也就是她爹。
　　
　　甚至有人评说，她爹当了未云门掌门一辈子，最大的功绩就是和他老婆一起生下了盛羽这个圣女掌门人。
　　
　　对此，盛羽不予置评。
　　
　　如此情景过了小半年。
　　
　　这天，盛羽坐在房中算账，她拿着师兄们报回来的帐单算来算去，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可眉头却越皱越紧。
　　
　　帐目又吃紧了。
　　
　　笋是个有时节性的东西，为了长挖长有，总不好一狠心挖得它断子绝孙。
　　
　　何况因为盒饭笋销路大好，听二师兄说，市集里已惊现山寨版，极其严重地影响了未云门靠竹吃竹的发家大计。
　　
　　“唉，看来光靠一条腿走路不行啊，可我们又没存下多少钱，有什么生意既不需要本钱，又能赚到大把银子呢？”盛羽很忧愁。
　　
　　“小羽兰心慧质，如今我未云门形势一片大好，你还有什么可烦恼的？”陆师叔人未到声先到，背着他的破药盒走进来。
　　
　　半年前那场改革大会，盛羽以十四票对两票的压倒性票数取得了最后胜利。陆师叔恨她轻言解散未云门，本来态度很冷淡。可至从被她赶鸭子上架当了个从没听过的“代言人”，一来二往接触多了，就发现这孩子变是变了，却变得甚合他心意。
　　
　　从前的盛羽是个整日里愁眉苦脸的小姑娘，天天为了钱粮哀声叹气，虽然本性实诚纯良，可惜毫无灵气。
　　
　　而现在的盛羽，别出心裁的怪点子一个接一个，表面看着像是随时准备撂担子，可真做起事情来却认真到苛刻。
　　
　　例如采笋的时辰，泡制的时长，下料的份量，先后，手势，储存的日期，装笋竹筒的粗细长短……用她自己常说的一句话，每一盒笋面对客人时，都必须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份量，同样的包装。
　　
　　她会眨着眼睛认真地告诉他，“师叔，我要未云门真正有自己的东西，未云门不是个空壳子。”
　　
　　陆师叔知道，盛羽一直觉得未云门名为一门，实际上却一无所有。
　　
　　没有可以传承的武功，没有值得延续的文化，也没有恒产薄业。这样的未云门毫无凝聚力，名承实亡。
　　
　　而盛羽，她既然答应了不放弃，就正在履行她的承诺——改变未云门。
　　
　　陆师叔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甚至渐渐成了盛羽的忘年交。他不仅每日乐呵呵地四处推销盒饭笋，还经常上这里来窜门子。
　　
　　可此刻的盛羽很惆怅，“陆师叔，人长大的烦恼就是不得不追在银子屁股后面跑。”
　　
　　陆师叔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女孩子家，这么贪财，说话又粗鲁，当心以后找不到婆家。”
　　
　　“嘿，有本事挣钱就是老大，何须看婆家脸色？”
　　
　　盛羽虽然上辈子纠结于婚姻大事，这辈子却走了另一个极端，根本不打算嫁人找婆家了。
　　
　　开玩笑，古代男人怎么能嫁呢？古代男人太可怕了，随便数一数，缺点就好几条。
　　
　　比如大男子主义。古代男人无论贫穷富贵，读书与非读书，有文化和没文化，全都不帮妻子干家务。因为君子远庖厨。
　　
　　再比如花心。谁都知道，古代男人一般是三妻四妾，盛羽虽然要求不高，却也不愿给人当二奶，当然啦，比起二奶，她更不想升官当大奶。
　　
　　还比如不够尊重女性。古代男人动不动就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都跟小人一样划等号了，那男人们干嘛还要争先恐后地娶一堆小人在家呢？他们还真是很奇怪呢。
　　
　　退一万步说，即使盛羽人品爆棚，遇到一个没有以上三种缺点，只爱原配一个的绝世好男人，可，可是……古代没有计划生育，也没有其它娱乐项目，每天天一黑两人熄了烛火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娱乐，就是OOXX。苍天呀，那搞不好会三年抱俩，六年抱四……可是盛羽一点也不想变成母猪。
　　
　　综上所述，盛羽认定自己哪一样都受不了，于是大彻大悟，再也不想嫁人了。
　　
　　不过这种离经叛道的话可不能说给陆师叔听，他会吓坏的。
　　
　　盛羽嘟着嘴道：“我都十七了，带着这么一大帮人，哪个男人敢娶我……”
　　
　　话音刚落，她拨拉算盘的手指突然停下来。
　　
　　“师叔，你，你刚才说什么？婆家？”
　　
　　就像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长空，盛羽的脑子里也有一道白光闪过。虽然那只是极为短暂的一刹那，却丝毫不影响那种夺目的光辉照亮她原本纠结泥泞的坎坷人生路。
　　
　　那是暴雨倾盆的痛快，那是醍醐灌顶的酣畅，那是武林高手打通任督二脉时的高high，那种奇异的感觉叫作——灵感。
　　
　　前世的盛羽是什么职业？金闪闪佳缘网的金牌编辑！
　　
　　换到这个时代，就是媒婆。
　　
　　这可是空手套白狼，一嘴吃四方的黄金职业呀！
　　
　　想到这里，盛羽兴奋了，盛羽激动了，盛羽喜极而泣了。
　　
　　见她脸上神情风云巨变，陆师叔先是担心地皱起眉头，可渐渐的，竟也露出几分欢喜。
　　
　　“小羽你脸色异常，可是身体不适？不必担心，待老夫为你扎上几针，什么病都保管它去得来不得。”
　　
　　陆师叔一边说一边开开心心去拿针。好久没扎人了，他心里那个激动啊。
　　
　　可是……臂上一紧，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他抬起头，看到一对亮得像点蜡灯笼似的眼睛，“陆师叔，我想到挣钱的法子了！”
　　
　　“咦？”
　　
　　“我要下山！”
　　
　　“下山？”
　　
　　“对。”盛羽深情地眺望窗外远方，“下山当媒婆！”
　　
　　“砰——”
　　
　　大受惊吓的陆师叔栽倒在地。
　　
　　…………
　　 

作者有话要说：俺家这篇小剩文，本周素开文甜蜜日更期，据说下周有榜单，从这个周五到下个周五，于是也不会更得少，看文的姑娘们不要羞涩了，该按爪滴按爪，该TX滴TX，如果木有感受到大家滴爱，俺会枯萎滴。




6

6、楼外楼，惊魂杀手秀 ... 
 
 
　　未云门的大本营，其实就是碧竹山上一个小村落，顺着青青翠竹一路下山，坐辆驴车，不出半日便可到岑国的京城——夙沙。
　　
　　这天，一辆驴车从荒山野路走上宽敞官道，走进了繁华似锦的夙沙城。
　　
　　“姐姐，你看那座楼，真漂亮！”驴车的帘子被撩起，一个俊秀少年指着路边一座三层楼的食肆兴奋莫名。
　　
　　他身边的少女一身布衫，打扮朴素，清丽的脸上，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四下乱转，眉间一点红色胎记像颗小小泪滴，映得双瞳灵动异常。
　　
　　少女十分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啧啧称奇，说着些奇奇怪怪的话。
　　
　　比如……
　　
　　“哇噻，那楼真的和电影里一样呢，好想拍照留念啊！”
　　
　　再比如……
　　
　　“为什么没有美女看，为什么没有帅哥看，为什么满街都是烧饼……”（汗，童鞋，关烧饼虾米事啊？）
　　
　　呃，大家应该都认出来了，这对不靠谱的姐弟正是盛羽和小观。
　　
　　他俩一个从小长在碧竹山上，另一个更是古代的壳，现代的芯，此番逛京城的心态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没啥两样。
　　
　　“姐姐，我饿了。”小观闻到食肆里飘来的酒肉香气，忍不住拉住盛羽的袖子。
　　
　　“这样啊……”盛羽瞧瞧那间飞檐斗角的豪华食肆，一字一字念道，“楼外楼，嗯，也好。”她点点头，拍拍赶车的齐柯说：“齐师兄，小观，我今天就请你们去楼外楼开个荤！”
　　
　　“哦哦哦，有肉吃了，姐姐美貌绝伦英明神武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寿与天齐……”
　　
　　盛羽囧，早知他这么好学就不跟他讲鹿鼎记的故事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呜呜呜呜……
　　
　　…………
　　……………………
　　
　　一张长桌，两碗面。
　　
　　面碗冒着热气，热气飘到空中。
　　
　　“姐姐是个骗子！”小观嘟着嘴道。
　　
　　“我哪里有骗你。”盛羽不服气地指指旁边。
　　
　　他们三人正坐在路边一家面摊上，摊子旁插了支白底镶红边的三角旗，迎风猎猎招展着几个斗大的字“楼外楼面摊”。
　　
　　小观：“……”
　　
　　盛羽拿筷子搅搅他碗里的面，“你看，这可是炸酱面，这还有小肉末呢。”
　　
　　= =……小观无语泪流。
　　
　　齐柯看看小观又看看盛羽，连忙打圆场，“嗯……大家吃面，吃面。咦，为什么只有两碗？”
　　
　　“哦，我吃这个就好了。”盛羽掏出一个冷馒头，笑眯眯地说：“天天吃粗粮，身体更棒棒。”
　　
　　小观和齐柯一下愣住了。
　　
　　“姐姐……”小观的眼睛渐渐蓄满泪水，“是我不懂事。”他羞愧难当地低下头。
　　
　　盛羽笑笑，温柔地摸摸他的大脑袋。
　　
　　齐柯深深叹了口气，“小羽，你真不愧是我派圣女，小小年纪如此品性，师父当初的选择果然没有错。”
　　
　　呃，虽然那个师父当初选择的盛羽并不是她，不过这话听起来还是蛮舒服的。盛羽于是继续微笑，笑得快要头冒光圈。
　　
　　小观和齐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我们一定不能辜负你的心意，一定要把这碗面全部吃光。”
　　
　　两人低下头再不理其它，全心全意攻击那两碗炸酱面，不出片刻便风卷残云般吃了底朝天。
　　
　　卟，盛羽手中的馒头掉到桌上，她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悄悄嘟囔道：“吃得还真快……”
　　
　　三人饭饱，结了面钱准备继续赶路。
　　
　　盛羽扶了小观上车，自己随后跟上，刚撩起帘子进车厢，却忽然定住。
　　
　　一把冰凉的长剑比在她的脖颈上，车厢里不知何时藏了个满面虬髯的男子，他一手扣住小观的喉咙一手持剑挟住盛羽，低声道：“想活命就不要声张。”
　　
　　不是吧，一下山就碰到这么狗血的事？这剑可是真的咧，开了刃的刀锋寒气迫人，盛羽的脖子上已起了一排鸡皮疙瘩。
　　
　　她赶紧点头，也压低声音道：“大侠，刀剑无眼，你可千万不要冲动，我，我不声张，慢慢坐下来总可以吧？”
　　
　　那人瞪她一眼，乱发下的一双眼睛犹如利箭般闪着寒光，“坐。”
　　
　　盛羽倚着车壁缓缓坐下，小观缩在壁角被那人捏住喉咙做声不得，只拿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哀哀盯着她。
　　
　　这时车身一震，接着慢慢晃动，想是齐柯已开始赶车。
　　
　　车厢内的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半响，盛羽轻轻挪动一□体，那人目光一闪，一剑刺过来……
　　
　　“啊——”盛羽一声尖叫，抱头扑倒在地，“大，大，大侠，我，我只是，想问问，问问你吃了午饭没有……”
　　
　　一个粗面馒头滚到那人脚下。
　　
　　虬髯男子看看脚边的馒头，又看看抱头哆嗦的少女，手起剑落，尖叫声中寒光一闪，那个馒头已削成两半。
　　
　　那人用剑挑起半个馒头送到盛羽唇边。
　　
　　盛羽一愣，“呃，不客气，我吃过了。”
　　
　　虬髯男子：“……”
　　
　　嗯，气氛好像有点冷。
　　
　　那半个馒头还是抵在她的唇边寸步未让，盛羽终于醒悟过来人家是让她试吃，看来是怕她下毒。
　　
　　她顿时气了，虽然这人既没礼貌又凶残，但是不能因为狗咬了人人就去咬狗吧，她只是想跟他套套近乎，可一点没有下毒害他的意思。
　　
　　……最主要是手边上没毒，就是有毒也不知该怎么下。
　　
　　为了表达她的愤怒，她把半个馒头全塞进嘴里，哼，怕毒，怕毒就别怕饿，只剩半个馒头就他那么大个子连垫底都不够。
　　
　　那人看她良久，眼神闪烁，好像有点后悔。
　　
　　盛羽狼吞虎咽地吃完后，拍拍手道：“你看，没毒。”
　　
　　剩下的半个馒头寂寞地躺在车角里散发着柔白的光，仿佛在默默说，你冤枉我了，我是清白的，我不是毒大米，我不是毒面粉，我更不是三鹿牌三聚氰胺……
　　
　　虬髯男子把清白的馒头挑过来默默吃了，“谢谢。”他忽然低声说。
　　
　　“真要谢谢，就放开我弟弟。他年纪小，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威胁，你要不放心，扼住我好了。”
　　
　　刚吃过人家馒头的虬髯男子瞥她一眼，似乎感觉她说得颇有道理，加上吃人家的嘴软，于是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看来这人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也许有希望说服他放掉他们。
　　
　　盛羽吸了口气，摇摇晃晃地朝他挪过去。
　　
　　可是这时车子却忽然加速，然后猛地急拐，盛羽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下去。
　　
　　那家伙的剑！
　　
　　这下全完了。盛羽闭上眼睛，认命地等着被人刺个透心凉。
　　
　　剑尖已触到她柔软的腹部，她甚至隔衣感受到那股刺心的冰凉。
　　
　　说时迟那时快，盛羽身子一软头一晕，只觉双手被人猛地一拽，接着便天翻地覆，身上一重，一道轻浅的呼吸拂上她的脸。
　　
　　惊魂未定的盛羽睁开眼，发现那人已扣着她的咽喉将她压在身下。
　　
　　隔得这么近，他浓密的睫毛几乎扫到她脸上，可她却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觉得那一双眼睛镇定得像没有生命的雕像一样，不透出半点情绪。
　　
　　他一定是个久经训练的杀手，某人质想。
　　
　　然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杀手大人的胡子那么乱，该怎么吃东西呢？刚才好像没看清楚。
　　
　　“放开我姐姐！”被甩到一边的小观作势要扑上来。
　　
　　这个声音早有预料。
　　
　　“贼人，快放开小羽！”车子不知何时已然停下，帘子掀开，齐柯拿着皮鞭正义凛然地立在门口。
　　
　　嗯，这个声音也可以预料，只是齐师兄，一条赶驴的鞭子可以当武器吗？
　　
　　果然，虬髯男子手上一紧，盛羽立刻听到自己的骨头咯咯作响，“想她死，你们就过来。”他轻描淡写地说，“而且我保证，你们都会去陪她。”
　　
　　老实的齐师兄和单纯的观小弟立刻就傻了，扑也不是，不扑也不是，样子很是滑稽。
　　
　　= =……毛主席教导我们，世上没有救世主，人人只能靠自己。
　　
　　盛羽艰难地拍拍那人的肩膀，又冲他摇摇手，意思是她不想死。
　　
　　那人看她一眼，蹙眉（如果还看得出眉毛的话）道：“你说你不怕死？哼，没想到你一个姑娘家倒也有几分硬气。”
　　
　　啊，杀手大人，她不是这个意思啊，你误会了，真误会了。盛羽急得连连摇手。
　　
　　那人点点头，“你说你要杀就别废话？那好，多谢你半个馒头，我成全你，给你个痛快。”
　　
　　天啊，为什么她会遇上一个如此爱编故事的杀手，他哪里是个杀手，他根本就该改行去当写手。
　　
　　那人作势欲捏……
　　
　　“阁下有什么条件就提，不要伤人性命。”齐柯沉声道。
　　
　　盛羽忽然惊奇地发现，一向老实巴交的齐师兄居然气场很强大。
　　
　　“只要你们依原来方向行走即可，我避多一阵，自然会走。”
　　
　　原来是个逃犯，那他会不会杀人灭口呢？按犯罪心理学来说，这是很有可能的。
　　
　　盛羽被人制得动弹不得，姿势暧昧地压在陌生男子身下，生死一线间，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齐柯爽快道：“好。不过我们只是无辜小民，与阁下并无怨仇，还望你能信守承诺。”
　　
　　承诺值个毛啊？齐柯还真是个老实孩子。盛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车帘被盖上，驴车再次前行，那人翻身坐起，将盛羽拎起来抵在车壁。
　　
　　“姑娘好象对在下的承诺不以为然？”他语气森冷，扣在她咽喉的手松动了些，却完全没有拿开的意思。
　　
　　盛羽冷哼道：“就凭你现在这架势，我又如何能信你的承诺？”
　　
　　那人略略侧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之后却点头道：“也对，不信就不信吧，其实我自己也是不信的。”
　　
　　盛羽：“……”
　　
　　她好想掐死这个胡子头发都分不清的丑八怪，刚才那个馒头为什么没毒啊，毒死他多美好。（某人质开始陷入咬牙切齿，将杀手大人大卸八块的幻想中……）
　　
　　“呵呵呵……”那人忽然低低笑起来，“你生气的样子还真有趣。”
　　
　　盛羽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有趣你个头，换你被人这么拿刀比着，拿手掐着，随时准备灭口，我也觉得有趣！你大爷的。
　　
　　“你个混蛋，放开我姐姐！”小观听明白那人不会放过他们，举着拳头就冲过来，盛羽大急，这孩子怎么就教不开窍呢？上次落井是这样，这次被挟又是这样，敢情《鹿鼎记》都白跟他讲了。
　　
　　就在这时，车厢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停车！”
　　
　　 

作者有话要说：唔，因为某种原因，俺被强制性断了网，于是现在是存稿箱MM在吐文，请大家爱抚她。




7

7、痞杀手，刀前戏盛羽 ... 
 
 
　　驴车停住，一张帘子挡不住声音，他们都清晰地听到一片齐刷刷的脚步由远及近，马嘶声不绝于耳。
　　
　　逛街的某儿童：“啊啊啊，好多将军，好多兵，好多马，好好玩。”
　　
　　某大婶：“小柱子你不要命了，快跟娘回来！”
　　
　　某摊贩：“收税的来了，兄弟们，风紧扯乎……”
　　
　　呼啦啦一片哭爹喊娘的奇怪声音后，安静了。
　　
　　盛羽听到齐柯的声音在说：“官爷，这车里坐的是女眷，我们都是良民哪。”
　　
　　“良民？有人看到你们车里藏了个贼。”
　　
　　“根本没有的事，真是天大的冤枉！”
　　
　　“少啰嗦，搜车！”
　　
　　“官爷不要，里面坐的真是女眷……”
　　
　　…………
　　
　　车厢里的气氛紧张得像快要绷裂的弓弦。
　　
　　杀手大人冰冷的目光扫过盛羽姐弟，络腮胡子扭曲颤抖，盛羽冷汗涔涔地猜想，他大概是在冷笑。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那人放开盛羽，转而拔出那柄寒若秋水的长剑。
　　
　　盛羽紧紧抱住小观，微微颤抖道：“你，你抓我当人质好了，看在我请你吃馒头的份上，放过我弟弟吧。”
　　
　　“你不是不信我的承诺么？”
　　
　　盛羽哭道：“现在不信也不成了啊。”
　　
　　“哈哈哈哈……”杀手大人忍俊不禁地大笑，反正追兵已围在车厢门口，他似乎也懒得再藏头藏尾了。
　　
　　死到临头的杀手大人斜倚着壁角，很有种地冲她勾勾手指，“我看这样好了，咱们做笔买卖，我虚岁二十有一，未曾婚配，就这么死了不免窝囊。你虽然相貌平平，不过眼下我也没得选，要是你肯过来主动亲我一下，再喊我一声好相公，我就放过你们。反正是死，就当死前做回好人吧。”
　　
　　“什么？亲，亲你一下？”盛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这位杀手大人是不是临死抽疯啊？
　　
　　“怎么，你不愿意？”他将手中长剑亮了亮，乱发下的眸子微微一眯。
　　
　　盛羽看看他一脸纠葛的大胡子，一头好像十天没洗的乱发，再加一身灰扑扑的破衣烂衫，还真是一百个不愿意。
　　
　　可是一来没得选，二来……
　　
　　她想起自己前生掉进下水道时的绝望，死前她不是也同样不甘心，同样觉得窝囊吗？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亲就亲吧，只当是啃了头猪。
　　
　　盛羽把心一横，凑过去搂住那人脖子就要啃。
　　
　　那人却一指点在她唇上，低笑道：“嘘！别急，亲之前先说，好相公，我舍不得你。”
　　
　　可怜的盛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不说？……算了，还是杀人比较符合我一向的性格。”
　　
　　“啊，相，相公……好相公，我……舍不得你。”毫无原则的某人立刻放弃了原则。
　　
　　杀手大人水当当的眼睛轻轻一弯，明明是张满是胡须的脸偏偏笑出了四月春风般的明艳，看得盛羽不由一呆。
　　
　　“亲我。”他命令道。
　　
　　内心极度挣扎的某人在心里不停给自己催眠：这没什么没什么，只要有命在，回去还是可以刷牙的。
　　
　　深深吸口气，盛羽拨拉开他乱糟糟的大胡子勉强找出那张嘴，瞄了瞄准，然后把心一横把眼一闭，我啃……
　　
　　电光火石间，车里忽然一亮，车帘带着风被人掀开，杀手大人的乱发拂到她的脸上。
　　
　　“嘶——”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盛羽偷偷睁开半只眼睛，看到一个满脸震惊的中年大叔站在车厢门口，他身后的背景是一圈黑压压的士兵，无数道诡异的目光。
　　
　　呃，被这么多人围观，她实在啃不下去了。
　　
　　“孽子，你又搞什么？给我滚下来！”大叔愤怒地斥道。
　　
　　盛羽被他刀光剑影的目光杀得全身一僵，完了，她会不会被当同党抓起来……等一下，“孽子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杀手大人狐疑地问。
　　
　　杀手大人笑笑道：“孽子的意思，就是我是他不成器的儿子。”
　　
　　“儿子？”
　　
　　“儿子。”
　　
　　“你不是杀手？逃犯？”
　　
　　“嗯，随你怎么说，准确来讲，在下其实是打算离家出走闯江湖，也许日后会成为一个杀手也不一定。”
　　
　　盛羽懵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只是为了逃避家人找你？”
　　
　　“孺子可教。”易容成杀手的跷家公子很欣慰，“虽然没能偷跑成功，不过遇到你这个大笨蛋还是很有趣的，谢谢你的馒头。”
　　
　　他挣开盛羽石化的手，轻轻一指点在她眉间那颗殷红的泪滴形印记上，侧头在她耳边低低吹了口气：“不过……没有亲到呢。哈哈哈哈哈……”
　　
　　篷头乱发的跷家公子跳下车，大言不惭地对他爹说：“我下次一定不会让你捉到。”随手拽了匹马，头也不回地骑上走了。
　　
　　中年大叔冷冷看她一眼，冷冷哼了一声，冷冷丢下一句，“狐媚子。”然后便在众士兵的簇拥下，同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狐媚子=被挟持人质=剩女=圣女=她？
　　
　　这是什么世道啊……T-T
　　
　　盛羽坐在车上呆了半天，终于回过神，奶奶的，她被人耍了！
　　
　　破旧的驴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狠狠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悲吼：“啊啊啊啊——神啊，给张桌子老娘掀吧！！！”
　　
　　……………
　　…………………………
　　
　　过了很久，遭遇一波三折的倒霉驴车终于再次踏上征途。
　　
　　垂头丧气的盛羽缩在车厢里一句话也不说，她到京城创业的好心情被那个鸟人破坏得一干二净，刚下山就遇着这么件破事儿，实在太晦气了。
　　
　　小观知她心情恶劣，也闭紧了嘴巴不敢轻易招惹，车轱辘声滚滚，他实在百无聊赖，只有四下乱翻。
　　
　　忽然车里有样东西吸引他的目光，“咦，姐姐，你瞧。”小观拾起来递给盛羽。
　　
　　那是一枚云纹青玉佩，雕工细腻，玉色白中透点碧青，碧青上刻着一个“焰”字。
　　
　　“焰”，这必是刚才那个鸟人遗下的。
　　
　　小观道：“这个应该值不少钱吧？”
　　
　　通润腻滑的玉佩握在掌心触手生温，一看即知是上等货。
　　
　　想想那个鸟人发现随身玉佩丢了的表情……虽然很不厚道，可这峰回路转的结果真的让她很……爽！
　　
　　死大胡子，叫你得意！
　　
　　“哈哈哈哈……”某人抓着玉佩大失圣女风范地一阵狂笑，“敢作弄本姑娘，连老天爷都不帮你！这小小玉佩就当作赔偿吧。”接着毫不犹豫地将玉佩揣进了兜里。
　　
　　车厢里密布的阴云顿时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偶素可爱纯良英俊无双滴杀手哥哥，来，看文的宝贝儿们，排排好，都出来给哥哥亲一下。╭(╯3╰)╮




8

8、柳梢头，月在浮云后 ... 
 
 
　　驴车又转了两条街，拐了三四拐，入了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户白墙灰瓦的小院前。
　　
　　齐柯停了车撩开车帘，“小羽，到了。这就是陆师叔托人借的小院，你们先进去瞧瞧，我栓好驴就来。”。
　　
　　终于到了，这一路波折的，可真是不容易。
　　
　　姐弟俩都很激动，雀跃地一前一后下了车。
　　
　　盛羽牵着弟弟走到漆墨木门前素手轻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青砖铺地的小院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俩在纵横二十步以内的小院子里游览了下，又兴致盎然地参观了满是灰尘的三个房间，最后盛羽笑容满面地挥手宣布：“小观，这里就是未来十年夙沙城排行第一的金牌婚姻介绍所！”
　　
　　这一挥手却不小心碰到了门框。那扇四面透风的双开木门顿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并且剧烈地抽搐。
　　
　　……不要啊！！！
　　
　　盛羽心头一紧，正想伸手去扶，只听“咣当”一声——门倒了。
　　
　　倒得那样壮烈，倒得那样决绝，倒得那样义无反顾。
　　
　　T-T…………
　　
　　空气中腾起一大片一大片的灰尘，屋顶角落的蜘蛛网轻盈地落下，温柔地盖在她的头顶。
　　
　　目瞪口呆的小观盯着地上那半扇门沉默了半响，郑重道：“姐姐，我们家的茅草屋最多闹个老鼠，不至于有生命危险，我看，咱们还是回碧竹山吧。”
　　
　　说实话盛羽也悚到了，可想想未云门十来口嗷嗷待哺的嘴，她这个圣女掌门人又何尝还有退路，再害怕也只得咬碎银牙和血吞。
　　
　　她拿出条帕子抹了抹头上的蜘蛛网，坚定地说：“没事，富贵险中求，姐姐我挺得住。”
　　
　　“可是……”小观犹豫地问，“姐姐说的那个婚姻介绍所究竟是干嘛的？真能挣到银子么？”
　　
　　“唔，这个啊……”盛羽遥想当年，自己也曾趴在金闪闪佳缘网的网站上苦苦寻觅上下求索，那些伤心往事皆历历在目，想来不由心生感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但凡这世间还有对情爱执着的痴男旷女，又怎能逃得出我挣银子的如来神掌？”
　　
　　…………
　　……………………
　　
　　三日后，盛羽在小院大门口挂上块扎了红绸子的大匾额，“柳梢头红线姻缘行”便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正式诞生了。
　　
　　盛羽拉着到夙沙城来卖盒饭笋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一起上街发传单，传单上列明了她独创的几大服务项目：
　　
　　一、猎头，即客户提供指定目标，或详细的目标寻找要求，她负责寻觅兼设法为客户猎取，促成良缘。
　　
　　二、包装，即了解待猎对象后，针对他（她）的爱好品味，为客户设计投其所好的形象包装，提高成功机率。
　　
　　三、培训，此服务只针对女子。无论是待字闺中的小姐，还是已为人妻的夫人，姻缘不仅需要缘份，更需要经营，“柳梢头”能助客户在曲折求爱路漫漫婚姻途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四、促销，开张期间，前十名客户免费赠送第三项服务。
　　
　　盛羽满脸陶醉地盯着那叠传单，仿佛看到无数个胖呼呼的金元宝欢快地向她奔来，“我们一定能一鸣惊人，挣到很多很多很多的银子。”
　　
　　盛观挟了一筷子盒饭笋，歪着脑袋道：“嗯，那是不是就可以吃很多很多很多的肉？”
　　
　　盛羽打了个响指：“正解！”
　　
　　但是……
　　
　　第一周过去了，没有人上门。盛羽宽慰盛观道：“我们一定会火的，只是要等等，黎明的前夕总是黑暗。”
　　
　　第二周过去了，仍然没有人上门。盛羽挟了一筷子盒饭笋到盛观碗里，强笑着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需要勇气的，为了鼓励勇者，我一定会给他（她）打个八折。”
　　
　　第三周过去了，还是没有人上门。盛羽瞧着齐柯在那里打扫空空的院子，脸色有点发绿，“虽然有困难，但我相信生意是守出来的。”
　　
　　一个月过去了，盛羽到厨房里瞅了瞅空空的米缸，惆怅地叹息：“我守的不是生意，是寂寞。”
　　
　　“小羽，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别守了，陆师叔让我接你们回碧竹山。”齐柯是未云门和柳梢头姻缘行的小白鸽，经常往来于碧竹山和夙沙城之间传递消息。
　　
　　看来是自己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了，思想太超前果然不是好事。
　　
　　盛羽捂住脸，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
　　
　　因为成功运作了盒饭笋这一新兴商品，未云门的老老少少都对她的进京创业抱有极大信心，纷纷解囊拿了些鸡蛋，被子，绸子，锤子什么的入股，她尝过成功的甜头以为穿越女创业都是很好混的，不免也飘飘然信心爆棚。
　　
　　以前看过的穿越小说，哪个穿越女不是历商海，覆皇宫，搞发明，造火药？穿得狠一点的，还可以混个女帝当当，再置上一圈子美男后宫，跺一跺脚，天上人间都要抖三抖。她不过只是稍稍创新了点，稍稍想着空手套白狼了点，也没干啥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可是却输得这样惨，实在是……太伤自尊了。（继续捂脸）
　　
　　“陆师叔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回山上种竹子吧，媒婆不比管家婆有前途。”
　　
　　啊！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坏老头！
　　
　　盛羽忍不住面孔扭曲，“臭老头，我诅咒你，咒你……咒你吃盒饭笋只有盒饭没有笋！”
　　
　　可是，这个诅咒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啊，因为无论怎么看，眼下这门生意都的确是黄了。
　　
　　盛羽只得垂头丧气地答应道，“我去收拾东西。”
　　
　　因为手头拮据，他们来夙沙城后一直没有添置什么东西，简单收拾一下，一千个希望打成了包，也不过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包袱。
　　
　　盛羽背一个，小观背一个，全部搞定，证明没钱至少有一个好处——轻便。
　　
　　恋恋不舍地最后逛了一次破旧的小院，盛羽牵着小观的手打开院子大门，没想到……
　　
　　门口站了个穿朱红衣裳的小姑娘，正手执一张传单仰首瞧他们的招牌。见两人背着一大一小俩包袱走出来，忙上前一步，满脸疑惑地问：“这里便是柳梢头红线姻缘行么？请问哪位是老板？”
　　
　　姐弟俩一怔，相互交换一个眼神后，都在对方深沉的目光中发现了蠢蠢欲动的狂喜。
　　
　　两人甚有默契的将包袱往后一扔，齐声道：“这里便是，姑娘，你的春天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春心荡漾否？




9

9、第一单，粽子金玉婵 ... 
 
 
　　盛羽翘着二郎腿，坐在夙沙城第一织造大户——金府的锦绣厅里喝茶。
　　
　　茶，是好茶。
　　
　　如何好？好到连她这个对茶一窍不通的门外汉都觉得好，当然是好茶。
　　
　　陶醉在茶香中的盛羽吹了吹茶水上的叶片，轻啜一口，唉，这个才能叫人生嘛。
　　
　　不过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喝茶，要谈生意就得先了解对手的实力，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她当然要好好研究下对手的……家底。
　　
　　盛羽开始认真打量这间花厅的陈设。
　　
　　唔，不愧是京城大富之家，一个庶出小姐竟能享受这样的排场。
　　
　　瞧瞧那古董架子上搁的玉麒麟，两点碧青之色正好点在虎虎生风的两睛之上，何等传神；再瞧瞧墙角里不经意搁的那只青花瓷瓶，宝光流转，轻薄如蝉，何等珍稀；再看看厅里搁的家具，紫檀木的案几，描金刺绣的屏风，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啧啧啧，如此肥羊，真真才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回她定能挥斥方遒做票大的。
　　
　　此时，厅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咚，料想是金家二小姐——她的肥羊客户要进来了。
　　
　　盛羽连忙放下茶盏，以手抚脸，再次检视了下自己的脸面妆扮。
　　
　　为了树立诚实可信的职业形象，她出来前专门下苦功夫给自己化了一个媒婆妆，现在的她，梳了个婆婆髻，脸上浓妆艳抹，看上去起码比原来大了二十岁。
　　
　　专业人做专业事——这是盛羽的座右铭。
　　
　　厅门角的边边上飘过一抹紫色，盛羽抖擞精神，摆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垂首欠身一礼，“柳梢头红线姻缘行盛羽见过金小姐。”
　　
　　那袭紫色在一红一碧的陪伴下缓步停到她身前。
　　
　　盛羽偷眼瞧了瞧她的衣服料子，看上去挺滑溜的，裙摆上绣着一圈金丝福纹，唔，虽说有点俗气，不过俗气得挺福气，万里挑一寻着她这个好媒婆就更福气。
　　
　　“你就是柳梢头的老板？”金小姐的声音高亢，听起来中气很足。
　　
　　盛羽保持住笑容，抬头道：“正是。”
　　
　　这一抬头，心里却是咯噔一响，暗道：我的乖乖，这只肥羊可真地道啊……
　　
　　眼前的金小姐面如满月，身若团云，真是又白又嫩又松软。偏偏还穿了身窄小的闪光紫福纹袍服，腰上紧紧绑条织锦彩带，把件光亮亮的绸缎衫子逼得紧绷绷的，骤一眼看上去，就是只饱饱满满的肉粽子。
　　
　　肉粽子嫣然一笑，缓步走到厅中上首坐下，“半个月前去乌云寺敬香，无意中接到盛老板的传单，看后觉得很是新奇。至于我的情况，请盛老板来的丫头，料想已向你说明了。”
　　
　　盛羽连忙应道：“明白明白，小芝姑娘讲得很明白。”
　　
　　昨天找上门来的红衣姑娘，便是金小姐的贴身丫头小芝。
　　
　　听她介绍，金小姐闺名玉婵，是京城大商户金福旺二夫人的独生爱女。虽是个庶出，却因二夫人备受爱宠，在金家的地位甚高。
　　
　　可再受宠爱也是个庶女，多年娇生惯养的金小姐，眼界比她在金家的地位还要高，商贾大户看不上她，她也看不上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大户，两年里请了十位媒婆，愣是一桩婚事没说成。
　　
　　金老爷和二夫人为此愁得每顿都少吃了两碗饭，金小姐却愁得每顿都多吃了两碗饭，眼瞅着身姿日益富态，婚事杳无音讯，金府上下都为此很忧愁。
　　
　　肉粽子神色凝重地问：“传单上所列的‘猎头’一项，可是指由我指定具体对象，盛老板保证帮我说成此媒？”
　　
　　听她这么一问，盛羽琢磨着这金小姐八成是心里有人了。
　　
　　有了具体对象，有利也有弊。利在不用她满天满地地瞎找，弊在万一金小姐要是眼高于顶看上了什么皇亲国戚，叫她怎么保证说得成此媒？
　　
　　“这个……保证倒是不敢，但本行接下的生意必是尽力而为。”盛羽斟酌了下，觉得还是不能把话说太满。
　　
　　肉粽子默然片刻，冷笑道：“据我所知，贵行开张以来，似乎一桩媒也没做成。若只是尽力而为，我又何必找你？”
　　
　　看来这肉粽子不愧是商户家的女儿，脑袋并不象外表那么肉，道理说得挺明白的。
　　
　　“金小姐既然选我们，自然是看中了我们提供的服务别具一格。夙沙城官媒私媒并举，各处能言善道者甚多，可我盛羽敢说一句话——若是柳梢头都做不成金小姐的大媒，别家就更不可能。”
　　
　　肉粽子挑了挑糯米脸上的柳叶细眉，“大话人人会讲，可要我相信，总得拿出个真本事来。”
　　
　　盛羽道：“那是自然。我柳梢头与别家不同，经营的主旨是以女子幸福为目标。我们的口号是——”
　　
　　她嗖地一下从袖口抖出一幅红色春联，右手一端，器宇轩昂地念道：“姻缘没有遗憾，幸福在你手中！”
　　
　　肉粽子抬抬下巴，翘翘足尖，态度不置可否。
　　
　　盛羽挺拔的腰杆立时耷拉下来，默默卷起那幅春联，塞吧塞吧揣回了袖子。
　　
　　她掩着唇鼻轻咳几声，转转眼珠又补充道：“关于这一点，请看传单所列第三条。”
　　
　　肉粽子勾勾胖手指，丫鬟小芝赶紧送上传单。
　　
　　盛羽介绍说：“金小姐请看，我们柳梢头提出这第三条服务是因为我们认为好姻缘不仅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更是情投意合，郎情妾意。一般媒婆只管说媒，可我们有强大的后续跟踪服务，除了管说媒，还管成亲后的生活相处技巧。”
　　
　　“哦，这倒有点意思。”
　　
　　听到表扬，盛羽精神为之一振，腰杆立刻又直起来，“那是当然，所谓相见好，同住难，两口子住一块儿，哪能没矛盾。我们的后续跟踪服务可以帮您提升自我，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比如婚后相公花心该咋办；比如生产后如何恢复苗条身材；比如怎样讨好婆婆和小姑；还比如如何兵不血刃叫小三滚蛋……”
　　
　　“我们将免费赠送《爱情三十六计》、《脱胎换骨小妖精》、《爱你就是抓住你》等精装御夫秘笈给客户，只要您能学会一招半式，必能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反正只要您把媒交给我们做，您一生的幸福都将得到保障。”
　　
　　肉粽子沉吟片刻，缓缓道：“那些暂且不提，若我心中有相宜之人却苦于无缘，你有何办法？”
　　
　　盛羽两手相负侃侃而谈：“这个就是我们的金牌项目‘猎头’服务了。以金小姐为例，若您将此媒交予我行来说，我们首先会调查金小姐相宜之人的品性好恶，然后投其所好地为你们牵红线搭鹊桥。那位公子若是性格温柔敦和，就推荐书信为媒；若是洒脱豪迈，便安排花前相会。总之，我们不赞成盲婚哑嫁，感情需要细火慢慢炖，只有熬啊熬，炖啊炖，才能炖出真情实意，相互了解，成亲后的日子才能彼此体谅忍让。毕竟挣钱以外，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才是我们柳梢头的终级追求。”
　　
　　这么多话一口气说下来还真有点累，这位粽子小姐能不能体会这种异时空的婚恋观呢？还是，会抓她浸猪笼？盛羽有点忐忑不安。
　　
　　肉粽子听完她这番说词，半天没有表态，只拿那对闪闪亮的绿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盯得盛羽后脊背上直冒冷汗。虽说刚才那番话十分大胆，可毕竟句句维护女子利益，她就不信，有几个怀有春心的女人能听了不动心的。
　　
　　锦绣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盛羽渐渐觉得窒闷，开始胆怯。
　　
　　这时……
　　
　　“情投意合……书信为媒……月下相会……”肉粽子忽然出声，绿豆大的明眸扑闪出梦幻般的光芒。
　　
　　“我要月下相会！”她斩钉截铁道。
　　
　　啊？这个这个……⊙﹏⊙
　　
　　盛羽的后脊背不冒汗了，换脑门开始冒汗。
　　
　　这位粽子小姐不是想歪了吧，她刚才明明说的是花前相会，不是月下啊！月下貌似很容易不纯洁。（= =！其实是你自己8CJ吧？）
　　
　　她赶紧补充道：“当然了，礼法我们也是要守的。刚才说的那些，其实就一个意思——希望我们的客人都能找到真心爱慕的伴侣。我们女子嫁人是为了心中有情才嫁，而非为嫁而嫁。长久的一生，千头万绪的家庭关系，辛苦的生儿育女，若是毫无情致的二人朝夕相对，岂不甚苦？”
　　
　　这前一句解释是担心肉粽子想歪，连累自己被官府以妨碍风化罪关进大牢，后一句却着实是她前世心结所在了。
　　
　　肉粽子霍地站起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满月般的脸上激动得肉波荡漾，紧绷绷的绸袍扭得哧哧作响，“盛老板，我可算找着你了，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盛老板，这桩媒就交给你了！”
　　
　　啊啊啊，这，这就搞定了？真的搞定肥羊了？！！
　　
　　盛羽愣在那里，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好一会儿才怔怔道，“金小姐太夸奖了，不过，请问金小姐看中的是哪家公子？”
　　
　　肉粽子脸上腾起两团红云，害羞地扭头，“就是当朝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傅遥山。”
　　
　　盛羽摸了摸下巴，尚书公子啊，那可是高干子弟，金小姐果然眼光够高。
　　
　　“这个……确实挺有难度。”
　　
　　肉粽子哀伤道：“至从乌云寺中偶遇，我便对傅公子一见倾心，每日里心心念念只有他。可我与他门第相差甚远，又是庶出，原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可至从接到柳梢头那张传单，我就觉得人生又有了盼头……这事，难道连盛老板都没有办法么？”
　　
　　盛羽暗自嗟叹，自古多情空遗恨，看来这金小姐就算真是只粽子，也是只痴情的粽子。若能帮她促成这桩姻缘，那也是件积德积福积银子的好事。
　　
　　“难度是有的，”盛羽晃晃脑袋，鬓边的粉红杜鹃花跟着颤颤悠悠，“不过小姐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尽力一试。只是操作起来，颇得费些行头，车马费用……”
　　
　　肉粽子连连点头，“那个自然。不知盛老板需要多少？”
　　
　　这个问题盛羽来金府之前很慎重地考虑过，在调查了夙沙城几个知名的冰人馆价格后，她决定采取高收费高品质策略，所以打算要二两银子。
　　
　　可眼下这情况……她默默盘算了下，试探着伸出五根手指，“五……”
　　
　　“五十两？”肉粽子微微一笑，豪迈地一拍桌子，“小芝，去取五十两银子给盛老板。”
　　
　　盛羽流泪了。
　　
　　果然是大款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肉粽子见她一脸肃然，心中一凛，“莫非盛老板嫌少？”
　　
　　她蹙眉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绝决，又闪过一缕粉丝追逐偶像巨星的狂热，咬牙道：“若真能成事，五百两答谢其实也不多。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这样吧，我先付两百两，事成之后，再送上余款三百两，这样对你我都公平。”
　　
　　其实……天上掉馅饼之所以罕见，是因为神仙担心会砸晕人，比如已经变成雕像的某圣女。
　　
　　未云门圣女——盛羽童鞋只觉得脑袋里一时风云变色电闪雷鸣，心头有一个声音在欢呼着卡拉OK：
　　
　　俺发财了发财了俺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俺左手买个楼外楼右手买块地养花，
　　俺盖排别墅给门人住买药灭老鼠，
　　俺不只建个游乐场还要办私塾，
　　太阳暖暖照啊照花儿对我笑，
　　小观吃着红烧肉集体去旅游
　　…………
　　
　　“盛老板！盛老板！你怎么了？”一只白乎乎的胖手在她眼前来回晃悠，盛羽一个激灵回了魂，发现肉粽子近在眼前的一张满月脸。
　　
　　“吓，金小姐，您何时凑得这么近了？”盛羽退后一步。
　　
　　肉粽子讪讪收回手，秀秀气气地说：“不知盛老板可同意我的提议？”
　　
　　同意！当然同意！一百个一千个同意！！有病才会不同意！！！
　　
　　她豪迈地大袖一挥，感叹道：“金小姐不愧商贾大户出身，心思细密。老身吃点亏，就照金小姐的意思吧。”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大家都出去玩了么，都没人搭理俺，蹲墙角挠墙，默默滴忧伤中……




10

10、杯盏间，冤家初聚首(上） ... 
 
 
　　傅遥山，男，二十二岁，礼部尚书傅愈的第三子。晓诗词，通音律，喜好品茶美食，衣饰讲究，是个颇为追求生活品味的高干子弟。
　　
　　其实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盛羽听着大师兄报来的消息，心里下了定论。
　　
　　以她前世纵横金闪闪佳缘网，且相亲无数的丰富经验判断，这种贵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文站不了朝堂，武上不了战场，只会吟风弄月悲秋伤春，见个还算周正的女人就扔首情诗，典型不事生产的啃老一族。
　　
　　金家肉粽子的口味着实不咋地。
　　
　　齐柯问她，“小羽打算几时上傅家说亲？”
　　
　　“上门说亲？”盛羽严肃道：“齐师兄，我像这么寻常的媒婆么？”
　　
　　齐柯认真打量她几眼，讷讷道：“不，不太像，你比较年轻。”
　　
　　盛羽囧，无语地看看他，“算你狠。”转身进了屋。
　　
　　*** ***
　　
　　三月初七，宜嫁娶，破土，修照，开市，反正是个好日子。
　　
　　盛羽前一晚收到消息贩子大师兄的报讯，知道傅遥山每逢初七都会去天烟楼喝茶。
　　
　　她早早梳洗好，取了点锅底灰和妆粉匀在一起，将脸手都涂得黑黄些，接着又用黛石描粗了眉毛，再束起长发换上青衫，扮成一个土兮兮的小书生。
　　
　　对着朦胧的铜镜朦胧地照了半响，盛羽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妥，可是铜境太朦胧了，搞得她的感觉也像隔靴搔痒似的相当朦胧。
　　
　　盛羽凝眉想了半天，终于瞧到眉间那点朱砂胎记，猛一拍额，方才恍然大悟——这个记号太明显了，为防日后有不必要的麻烦，一定得遮去才是。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条锦穗织成的额带，将它系在额上。
　　
　　额带中间的吉纹盘钮正好扣在那点红印上，刚刚遮得一干二净。
　　
　　盛羽再上下检视一次，终于觉得满意了，这才悠哉哉地去了天烟楼。
　　
　　天烟楼座落在夙沙城的渺湖边，因楼阁高远，北眺渺湖，南望皇城，风雨来时，满湖雾霭如云如烟而得名，端的是讲究生活品味的文人雅士爱泡常泡的一处胜地
　　
　　盛羽进了楼里四下一望，呵，果然名不虚传，满座尽是头巾气，生意看来很兴旺。
　　
　　店大就欺客，尤其欺生客。
　　
　　小二殷勤地走上前，一边斜眼打量她，一边搭手笑道：“不好意思，公子您今日来晚了，楼里现下客满，没有空座。”
　　
　　她当然知道没有空座，要的就是没有空座。
　　
　　大师兄说，傅遥山喜欢独坐，而且非二楼向北的靠窗位不坐，常年穿白衫，吟诗赋词以飞雪公子为名。
　　
　　这爱好，还真是让人酸得倒牙。
　　
　　盛羽对小二道：“无妨，我有朋友先到了，不用你招呼，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也不理小二反应径直上了二楼。
　　
　　上得二楼，她往窗子靠湖那面一瞧，果然有个白衫男子坐在那里。
　　
　　他正拿着一盏茶扭头看向窗外，盛羽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只见到一头墨玉般的乌发用支白玉簪松松绾住，慵懒未束的发丝便洒了满肩。湖面清风拂来，他白色的衣袂随墨玉黑发轻扬飘动，别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风范。
　　
　　心跳情不自禁漏跳几拍，盛羽有些失神。
　　
　　呃，这个傅遥山远看确实唬人，看来金家肉粽子也不是太笨嘛。
　　
　　她定定神，轻咳一声缓步上前。
　　
　　“这位公子，小弟初来乍到不知天烟楼生意竟如此好，眼下已座无虚席，公子独自一人，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拼个桌？”
　　
　　遗世独立的白衣公子在满窗温润的清风中转过头，盛羽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心如擂鼓。
　　
　　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
　　
　　不是因为他眉目俊秀气质清逸，呃，当然了，他的确是位浊世佳公子，可真正让盛羽心跳加速的是他身上独有一种奇异的气场，混合着温柔和杀机，内敛和张扬，就像一把用上好玉石琢成的锋刃。
　　
　　金粽子不愧是京城第一商贾的掌上明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奸商出于大奸商更赛过老奸商，这么个极品美人，才给五百两……盛羽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白衣公子沉默不语，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拿一对点漆般的眸子定定看着她，弄得盛羽很害羞。
　　
　　“咳咳，公子？”
　　
　　那人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这样不太礼貌吧。
　　
　　盛羽心中对此人的好感顿减，心想：尚书公子了不起啊，不是为了五百两银子，我才懒得理你。
　　
　　“阁下有何贵干？”白衣公子忽然开口，冷不丁吓了盛羽一跳。
　　
　　这个……贵干当然是有，只是暂时不能告诉你。
　　
　　“我，我没别的意思，公子人品俊秀，在下忍不住心存仰慕，想结交一番罢了。”她结结巴巴道。
　　
　　白衣公子好整以暇地轻扣桌面，“还有呢？”
　　
　　“还有，嗯，还有就是……啊，公子你喝的什么茶，可以介绍给在下么？”
　　
　　盛羽一边干笑一边偷偷鄙视自己，这位尚书公子实在气场太强大了，她真的是被他吓到，刚才还在腹诽人家，可他真一开口她却不由自主地有问必答。
　　
　　白衣公子继续拿深不可测的目光定住她，正当盛羽被他盯得脸孔发热心里打鼓时，他却忽然露齿一笑。刹时如阵春风扑面而来，寒冰消融成水样温柔。
　　
　　“是么？我喝的是碧渊，确实好茶，你若初来夙沙不妨一试。小兄弟请坐。”
　　
　　盛羽呆了呆，不由暗生感慨，以她前世相亲无数的阅历尚且为此人一呆再呆，难怪金粽子会为他犯花痴。
　　
　　可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如何跟肉粽子似的金玉婵配得上去？
　　
　　盛羽觉得很忧愁。
　　
　　她手足无措地坐下，郁闷地想，难道就连卖亏了的五百两银子也只能擦肩而过？
　　
　　不行，柳梢头姻缘行成败在此一举，未云门里那么多人相信她，她又怎么能让大家失望？再说她是圣女哎，还是穿越版圣女，一定要发挥穿越女打不死的小强精神，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得上。
　　
　　创造条件的第一步，就是和目标人物拉近距离。拉近距离的第一步就是寻找共同语言，说白点就是和目标人物说同样的话吃同样的东西喝同样的茶。
　　
　　对，没错，就这么干。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乖，我更新……




11

11、杯盏间，冤家初聚首(下） ... 
 
 
　　“小二，来壶和这位公子一样的……”盛羽摸摸鼻子，这茶叫什么来着？
　　
　　“碧渊。”白衣公子好心提醒道。
　　
　　“哦，谢谢，小二来壶碧渊。”
　　
　　小二见盛羽和白衣公子坐一桌，立时颠颠地跑过来，送上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茶壶茶盏，又配上四样花色小吃，“多谢公子。”他弯着腰一脸谄笑地递上一只红漆木盘。
　　
　　这是……要付茶资？
　　
　　盛羽摸摸口袋，掏出一块足有三两重的银子随手扔到盘上，很暴发户地挥挥手，“余下的不用找了，爷打赏给你的。”
　　
　　不是她败家，实在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据她前世的经验，一般大款都是这样砸晕小蜜的。
　　
　　果然，她的豪爽不出所料地震住了小二和白衣公子，二人都沉默地看着她。
　　
　　呜呜，不要再看我啦……小二哥，我知道你很震憾，可是能不能把银子收好了躲一边去震憾？因为再迟一点……我，我可能就会控制不住地想抢回来。
　　
　　这可是未云门一个月的米粮钱，真的好心疼。T-T 
　　
　　她强颜欢笑道：“下去吧，不用跟爷客气。”
　　
　　小二慢吞吞地直起腰，将那块碎银搁回到桌上。
　　
　　“公子是第一次来吧，我家最好的三种茶全是稀罕物，碧渊更是极品中的极品，一年总共也出不了三十斤。这茶本是送到宫中的贡品，流到民间的是有价无市，整个梓国只有咱们一家店有售。不二价都是十两银子一壶。”
　　
　　十，十两银子一壶茶？盛羽噌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抢劫咩？
　　
　　白衣公子一对墨潭般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周围茶客也有不少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窘窘的盛羽僵在那里，背影单薄，耳根通红。
　　
　　小二阴阳怪气地说：“公子，承惠十两银子。”
　　
　　盛羽咬咬嘴唇，求助地看一眼白衣公子。
　　
　　他面无表情地换了个坐姿，更加优雅迷人，却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盛羽默默在心里为他贴上一个红XX标签，标注：“木有助人为乐的精神，负二分！”
　　
　　她囧囧地摸了下口袋，荷包里只剩几枚铜钱了。
　　
　　今早出门时她只带了三两银子，还以为绰绰有余呢。穷人不了解富人的世界正如白天不懂夜的黑，她哪里会猜到未云门一个月的米粮钱够不上贵族公子的一壶茶。
　　
　　“这茶你撤下去好了，反正我也没碰过。”事已至此，盛羽也懒得再装了，干脆一屁股坐下，揣回了银子顺手拍出一枚锃锃亮的铜板，“给我换份大碗茶。”
　　
　　“……”
　　
　　小二的脸瞬间黑了。
　　
　　“喂，乡巴佬，这壶碧渊已经泡了，你要不给钱，我拉你去见官！”
　　
　　盛羽慢吞吞道：“见官？成啊。我倒想让知府大人听一听，为何一年只产三十斤的宫中贡品竟会流入到民间茶楼，料想小二哥很乐意去做个堂证。”
　　
　　小二一愣。
　　
　　盛羽支着下巴看一眼四周，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还有这茶楼里的众位茶客，人人在此喝茶人人知情不报，大家玩得很开心嘛，只怕祸从天降谁也逃不了欺君罔上的罪名。”
　　
　　这几句话说得温吞吞的，可声音响亮字字清晰，二楼的人声喧哗立刻息止。
　　
　　欺君罔上，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小二顿时面色如土。
　　
　　他说那番话本是为了炫耀自家资本，证明碧渊确实奇货可居。不想说溜了嘴，叫盛羽抓到把柄。此刻他若辨解碧渊并非贡品，无疑自打耳光；若不辨解，杀头的大罪更是等在那里，一时张嘴结舌竟不知如何是好。
　　
　　茶客们也傻了眼，本来兴致勃勃等着看别人笑话，谁知乐子瞧不到一转眼自己就成了期君罔上的罪人，弯转得实在太急，于是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像被人逼着吃了个屁。
　　
　　百无一用是书生，更何况这些只知附庸风雅的假书生。
　　
　　茶客们立刻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刚才还人头济济的天烟楼刹时竟成了个门可罗雀的空楼。
　　
　　天烟楼的掌柜闻声而来，怒道：“把这臭小子绑了给我往死里打！”
　　
　　随他而来的几个壮汉，立刻扑上来就要扭住盛羽。
　　
　　糟糕，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果然冲动是魔鬼。
　　
　　盛羽一边暗骂自己多事，一边仗着身体灵活，飞快往白衣公子身后一躲，“傅公子救我！”此刻再管不了其他，保命要紧，只有死皮赖脸抱傅公子的大腿了。
　　
　　她心里盘算好了，不管他答不答应，自己就死死贴住他不放，好歹他也是尚书公子，那些人应该不敢伤他。
　　
　　阿弥陀佛，但愿这条大腿好用。
　　
　　一直隔岸观火的白衣公子瞥她一眼，深如幽潭的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异光，“可以，不过先记帐。”他淡淡道。
　　
　　记帐？呃，生死一线间谁还管他什么帐，“行行行，你先记着，回头再算。”
　　
　　“好。”他微微颌首，忽然转身将盛羽的后脖领子一揪，一把拽到身边坐下，“这位小兄弟是我叶朝扉的客人，人在这里，谁想拿？”
　　
　　掌柜的和众壮汉大惊：“叶朝扉？！”
　　
　　盛羽也大惊：“叶朝扉？？！！！”
　　
　　扮作青衣小公子的盛羽同学，立时从最抢镜的惹祸主角沦为无人关心的路人甲。
　　
　　掌柜的和众壮汉交换眼神后继续惊：“您是城北叶府的朝扉公子？”
　　
　　盛羽盯着他的脸也继续惊：“你不是傅遥山么？”
　　
　　白衣公子轻勾唇角，飞扬的剑眉微微一挑，“这壶碧渊由我请，你们看可好？”
　　
　　他不是傅遥山，那，那这整得乱七八糟的局面算怎么回事啊。
　　
　　倒霉的盛羽无比哀怨，“……唉唷喂，我说你不是傅遥山，你穿什么白衣服嘛！”
　　
　　白衣公子：“……”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势成僵局时……
　　
　　楼梯上忽然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兴味盎然的男声从楼梯口传来。
　　
　　“咦，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摸下巴，男银们啊男银们，乃们终于一个一个粉墨登场鸟。




12

12、结仇怨，两看皆相厌（上） ... 
 
 
　　盛羽看到一个“艳光四射”的男人笑吟吟地出现在她面前。
　　
　　是的，艳光四射。
　　
　　如果说白衣公子叶朝扉是高不可攀的天边皎月，那这人就是只扎眼，晃眼，耀眼的花孔雀。
　　
　　他既不戴冠也不束髻，一头乌缎般的发丝随手绑了个辫子垂在脑侧，眉飞色舞的桃花眼流光溢彩满场飞，一身宝蓝织锦衫子更是衬得他面如冠玉色若春花。
　　
　　难得的是，这人漂亮归漂亮，身上气质却毫不阴柔，加上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愈发显得阳刚倨傲。
　　
　　盛羽呆住，今日这是怎么了，极品美男大促销？
　　
　　花孔雀摇摇手中扇子，笑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抱怨叶兄你不该穿白衫，真是讲出了我的心底话。”他的目光转向盛羽，含笑道：“就是这位小兄弟么？”
　　
　　这个……什么状况？
　　
　　一头雾水的盛羽眨眨眼，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干脆闭紧嘴巴。
　　
　　可天烟楼的掌柜见到这只花哨哨的孔雀后却面色大变，还弯下腰不停地给他赔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是您和怀楠公子的朋友，都是小二待客不周。”
　　
　　他扯一把小二，“还愣着做什么，这壶碧渊凉了，还不赶紧重新去泡！”
　　
　　小二应了声，哆哆嗦嗦去取桌上的茶盏，花孔雀却冷不丁一扇子敲到他腕上。
　　
　　他笑嘻嘻地说：“谁让你收啦？我又没说要护着这小子，本公子一来你们就休场岂不无趣？来来来，大家摆开阵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本公子也好看戏。”
　　
　　盛羽瞪大眼睛，充分表达出“兄台，我没得罪你吧？”的意思。
　　
　　花孔雀歪歪脑袋，冲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我觉得有趣就行了。”
　　
　　盛羽握紧拳头……果然……最毒美男心！
　　
　　叶朝扉不动声色地喝口茶，闲闲道：“倾城兄想看戏应该去暖玉阁，天烟楼只是个喝茶的地方。”
　　
　　“暖玉阁的戏哪有这里唱得好，只穿白衣的神仙屠夫竟然被个乡下小子挑三捡四，更有趣的是，你这冷血怪物还肯护着他。这种稀罕事可比戏好看多了。”
　　
　　叶朝扉凉凉地瞟盛羽一眼，面无表情道：“他得罪了我自然由我处罚，轮不到不相干的外人插手。”
　　
　　神仙屠夫？好惊悚的名字。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盛羽觉得欲哭无泪，天知道她只是想做个媒而已。>﹏<
　　
　　同样欲哭无泪的还有天烟楼的掌柜和小二，他们瞧瞧花孔雀又瞧瞧叶朝扉，哪边都不敢得罪，哪边也不能得罪，这可真是一壶茶引发的血案。T-T
　　
　　花孔雀笑嘻嘻地看看盛羽，也没见他怎么移步，忽然身形一晃，就欺近盛羽身边，将她小鸡似地一拎，“小子，给你个机会，你若是选我当主子我就保你平安无事。”
　　
　　认主子？盛羽匪夷所思地上下打量他，忍不住暗暗摇头，唉，可惜，太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人，却是个疯子。他到底哪只眼睛看见她要认主子了？
　　
　　盛羽叹口气，用充满遗憾的口吻道：“虽然公子你很美貌，不过好男儿志在美娇娥，在下乃三代单传，绝不能被你男色所迷。”
　　
　　哧啦哧啦……空气中好像有电流闪过，周围的气氛忽然变得十分诡异。
　　
　　花孔雀紧了紧手中盛羽的衣领，嘴角的笑容像一朵罂粟花般缓缓绽放，“你觉得我美貌？”他瞥一眼叶怀楠，邪邪笑问：“可是你只肯求叶朝扉，却不愿意服我，莫非，你是觉得叶兄的美貌更胜一筹？”
　　
　　他和盛羽隔得极近，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乍一看波光流转风流无限，细看却是冷冰冰的不透一点情绪。
　　
　　呃，这情景，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盛羽的身体僵硬了，后脖子上的寒毛刷刷刷地立起来。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她刚一侧头，就看见一只茶杯气势汹汹地迎面飞来。
　　
　　花孔雀手中扇子一转，“砰”地一声，上好的雨过天青茶盏凌空击碎，那茶水却好像长了眼睛般，劈头盖脸淋了盛羽一身。
　　
　　“哈哈哈哈，叶兄不要这么激动嘛，开个玩笑而已。”
　　
　　花孔雀拖着盛羽疾退两步避到一角，依然不知死活地用扇子挑她下巴。
　　
　　“粗看这小呆瓜黑不拉唧土兮兮的，可仔细一看，生得倒也有几分清秀。我别的不爱，却最喜欢将清俊少年的脸皮制成人皮面具。既然你不肯认我当主子，我只有将你这张脸皮留下了。”
　　
　　啊啊啊啊，人皮面具？！
　　
　　盛羽早就听闻穿越小说有三宝：面具、坠崖和春药。
　　
　　尤其是人皮面具，它可是穿越和武侠小说里出镜率最高的金牌道具，实乃行走江湖，居家旅行的必备圣品。
　　
　　盛羽一时百感交集……虽然她很仰慕面具君，可拿自己的脸皮做面具……还是免了吧。
　　
　　“这位公子，你生得虽然漂亮，眼光却着实太差。我哪里算清俊少年，我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又黑又黄又瘦。再看公子你，风流倜傥人中龙凤皮光肉滑，我怎么忍心让自己这张平凡的脸掩盖你绝世的容颜？”她摇摇头，惋惜道：“所以，公子你还是另寻材料吧。”
　　
　　花孔雀勾人的桃花眼眨了两眨，笑道：“千金难买心头好，我就喜欢你这张脸。再说了，公子我偶尔也想玩玩低调，这张脸最合适不过。”
　　
　　羞辱，这简直是□裸的羞辱！盛羽愤恨地瞪着他。
　　
　　花孔雀笑嘻嘻地摇摇扇子，忽然一旋，不知怎地，那扇柄中竟刷地弹出一把匕首，雪亮的刀光映得盛羽的瞳孔急剧收缩。
　　
　　啊，这只死孔雀，他竟然来真的？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快放开我！”她惊恐万分地挣扎。
　　
　　花孔雀哈哈大笑，顺手一巴掌拍到她屁股上，“知道怕了？可惜晚了。”
　　
　　盛羽身子一挺，忽然石化。
　　
　　他，他竟敢打她屁股？这个，这个该死的……骚包鸟！！！
　　
　　她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那怒意甚至逼退了恐惧。
　　
　　盛羽死死瞪着花孔雀一字一句道：“我说，你这只骚包鸟，放开我！”
　　
　　花孔雀见她发怒，越发觉得有趣，拎着她虚空甩两下，痞痞道：“不放，你能怎的？”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盛羽眯着眼一呲牙，“那你就别--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俺不太满意原来的文名，《剩女司情记》太板正了，四平八稳的，像个老太太，是不是不太让人有点击滴欲望呢？摸下巴，俺翻滚了几天，终于改了现在这个假文艺的文名，亲们要是突然发现文名变了，文案也改了，请不要惊吓，那还是俺家小剩，她只是比较爱换马甲，大家还是要爱她哦。

还有，为什么周五还没到，日更好辛苦，掩面……




13

13、结仇怨，两看皆相厌（下） ... 
 
 
　　盛羽眯着眼一呲牙，“那你就别--后--悔！”
　　
　　接着狠狠一口朝他脖子咬去。
　　
　　“你是属狗的么？”花孔雀忍不住骇笑，手指微转，很是潇洒地拎住她衣领信手一拂……
　　
　　那轻轻的一拂，动作流畅，姿态优美，衬着花孔雀本就绝美的五官，还有眉梢眼角带上的那么点痞，又那么点坏的微笑，实在赏心悦目。
　　
　　可如果这样极具视觉美感的画面，配上了一声凄厉、凄凉、凄然泪下的惨叫声，那会是个怎样诡异的情景呢？
　　
　　我们天烟楼的众位员工得到了这个极为难得的体验。
　　
　　那声饱含着痛苦与撕裂的嚎叫震慑了他们的灵魂，震碎了一溜青瓷茶杯，又一直飘到街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和余威，吓哭了一位路过妇人怀中的婴儿，吓歪了隔壁织锦斋伙计正在剪布的剪刀，吓摔了挑担卖油郎手中的陶罐。
　　
　　可怜的掌柜、小二、护卫和打手们颤栗了，恍惚了，发抖了……
　　
　　他们只有眯起眼睛死死捂住耳朵，调动全身所有潜能才能勉强抵御这记魔音穿脑。
　　
　　余光里，似乎一个人影倒下了，似乎一个人影又站了起来。
　　
　　他们痛并暗爽着：混小子，叫你说咱倒贡品，叫你出门不带银子，叫你上天烟楼捣乱……活该！
　　
　　可是，又不免心生忧虑：小魔头下手也太狠了，那小子身板那么弱，听听那叫声，忒惨，碜得慌，这光天化日的，可别给闹出人命来。
　　
　　……
　　
　　那声凄厉，凄凉，又凄然泪下的惨叫终于停下来，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瞳孔重新对焦。
　　
　　咦，小魔头呢？
　　
　　眼前站立的竟然不是预想中那人。
　　
　　大家目光一扫，才发现花孔雀面无人色地扭作一团躺倒在地，嘴里还嘶嘶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从没吃过亏的小魔头竟然阴沟里翻船着了混小子的道？
　　
　　哦，不，这，这，这太不可置信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个逆光而立的单薄身影，忽然发现，其实……他单薄得很高大。
　　
　　浑然不知自己突然变得高大的盛羽喘着粗气，踢腿收腰蹲马步，亮出一个漂亮的黄飞鸿无影脚经典造型，“叫你尝尝我的防狼十八招！” 
　　
　　一直淡定得让人怀疑面瘫的叶朝扉狠狠抽了抽嘴角。
　　
　　事实的真相是如何呢？让我们回放一下这个珍贵画面。
　　
　　原来适才盛羽咬花孔雀那下不过是虚晃一枪，趁他凝神去挡时，她便阴险地使出了后招，用膝盖狠狠地、重重地撞向花孔雀作为男人的某个最重要，最娇气，最暧昧，也最不可言说的要害部位。
　　
　　如果一定要对她的动作给出一个评语，那就是——角度刁钻，用力到位。
　　
　　呃，请大家不要随意模仿，因为这个其实是高危动作，需要胆大、心细、勤练习。
　　
　　穿越之前盛羽为什么会变成剩女，而且还是个处女版剩女？要知道在那个时代，剩女不稀奇，可处女就很稀奇，能将剩女和处女双重身份集为一体的，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这个伟大的成果来自妈妈的全须全尾教育和防狼十八招。
　　
　　防狼十八招里有四招都是针对男人命根子设计的，如膝盖撞、鞋跟踹、足尖踢、手机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可以推演出无数形式，
　　
　　她被同事苏姗抢走的那个男朋友，就是被足尖踢给踢走的。
　　
　　你问原因？原因就是……送她花后想拐她上床挣扎之下摸了她的屁屁。
　　
　　所以说……盛羽其实是只母老虎，因为老虎的屁屁摸不得，一摸就发飙。
　　
　　唔，花孔雀刚才挨的两下好像很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以后传宗接代呢？
　　
　　天烟楼众员工被这风云突变的结果彻底震憾了，是冲上去抓住盛羽，还是袖手旁观？大家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
　　
　　斗争片刻后，他们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既不得罪叶朝扉又能讨好花孔雀。
　　
　　于是一群人呼啦啦拥上去围住身受重创的花孔雀，纷纷表示慰问。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
　　
　　“公子公子，让我来扶你！！”
　　
　　“公子公子，快脱裤子！！！”
　　
　　= =！……（老拳齐飞）
　　
　　“……我，我只是想帮公子验下伤啦。”（抱头）
　　
　　于是，盛羽和叶朝扉被大家非常“不小心”地遗忘了。
　　
　　咦，这么好的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勇斗恶霸的小英雄盛羽转身向叶朝扉拱拱手，“叶公子的援手之恩在下铭记在心，有缘定当相报。”
　　
　　……绝对不会有缘的。
　　
　　“嗯，还有……江湖儿女后会有期。”
　　
　　……一万年以后吧。
　　
　　她丢下两句完全没有诚意的场面话，吱溜一下就蹿到了楼梯口。下楼时，耳朵里飘进一个冰凉凉的声音，“记得欠我的帐就好。”
　　
　　他怎么这么认真？刚才花孔雀欺负她时，明明没见他认真过。
　　
　　这个账记得有点亏。盛羽一边跑路一边郁闷地想。
　　
　　转念又想，他认真我不认真就行啦，反正我是女扮男装出来的，以后也不会再遇到，不用还的帐，爱记让他记个够好了。
　　
　　想通此节，盛羽顿时心理压力大减，一溜小跑出了天烟楼大门，转眼就消失在京城大街熙攘的人群中。
　　
　　天烟楼上，叶朝扉走到花孔雀身边，突突点了他腿上两下，“刚才对不住了。”
　　
　　花孔雀弯得怪异的长腿这才伸直。
　　
　　“叶朝扉！”他捂着裆部大骂道：“你少他奶奶的装好人，不是你使诈，我能中那小子阴招么？”
　　
　　叶朝扉微微勾起嘴角，“我也不知……他会如此阴损。”
　　
　　他瞄瞄花孔雀那里，轻咳一声摸了下鼻子，“那个……找个大夫看看吧，别留病根。”
　　
　　也飘然去了。
　　
　　花孔雀目送着他离开，原来一脸恼怒的表情渐渐转为若有所思，“女扮男装么？”
　　
　　方才挑起那小子的脸蛋时，发现“他”竟没有喉结。
　　
　　……泼辣的丫头，小爷就是翻遍整个夙沙城也一定要找到你！
　　
　　花孔雀咬了咬牙，挺身欲起，刚一动弹那里就钻心一样的疼。
　　
　　娘的！他忍不住在肚子里大声问候人家母亲。
　　
　　再抬头时，却发现天烟楼众伙计的目光全都死死盯着他那里，不由大怒，“看什么看，再看小爷就把你们眼珠子全挖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声明：防狼十八招是高危技能，各位姐妹切勿模仿！！！如因随意尝试引发死伤、致残以及终身性福问题，本人概不负责。




14

14、赠面具，白衣藏笑语 ... 
 
 
　　话分两头。这厢盛羽气喘吁吁地跑出老远一段，确定身后并无追兵便渐渐放慢了步子。
　　
　　她边走边想，天烟楼以后肯定是不能去了，那她这个升斗小民究竟要怎样才能勾搭上高干子弟傅公子呢？
　　
　　亏大师兄孟悟还夸口自己的消息灵通无比，放眼整个夙沙城就没他打听不到的事儿……切，整个就一虚假广告。
　　
　　……回去再找他算账！
　　
　　走着走着，忽然有水滴到额上，盛羽抬头一看，却见天边一朵又一朵硕大的乌云乘风而来，飘啊飘啊正好飘到她头顶聚成一大团。
　　
　　= =……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拎起袍角往家飞奔——不是想装秀气，实在是还没适应这种长袍，不拎着跑肯定会摔跤。
　　
　　可惜还没跑出五步，头顶上方响起一个炸雷，轰得她小心肝一颤。紧接着，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以锐不可挡之势横扫整条街道。青石板铺就的街面有些坑凹不平，在滂沱大雨的侵蚀下很快便积起了一洼洼莹亮的积水。
　　
　　已经沦落成落汤鸡的盛羽以袖遮头慌不择路，忽然不知踢到什么，她还来不及反应，一个趔趄就扑到在地。
　　
　　…………
　　
　　这就是传说中的扑街吗？
　　
　　身体躺在冰冷的雨水里，身边偶尔会有各色各异的鞋子经过，匆匆的脚步踩起噗噗的水花，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手。
　　
　　膝盖大概磕破了，好疼。
　　
　　沉默的盛羽以一个大字的形状趴倒在街头，任雨水肆无忌惮地敲打在她的背脊。
　　
　　她死死咬紧嘴唇努力想要弯起嘴角，心底却涌上压也压不住的无助和委屈。
　　
　　人善人欺天不欺，可老天爷怎么就跟她杠上了呢？
　　
　　先是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再是成为破落门派莫名其妙的圣女，然后是艰难的，不知何处才是方向的谋生之路……
　　
　　老天爷到底想要玩什么？
　　
　　“你玩够了没有啊？”至穿越以来压抑已久的积怨在胸膛里冲突着，叫嚣着要寻找一个突破口。
　　
　　懒得理会身边路人诧异的目光，她挣扎着一瘸一拐站起身，撩开湿漉漉粘得满脸都是的碎发，大步插腰地直指低云滚滚的天空，怒斥苍穹。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玩儿我？难道就因为你是神，就可以随意欺侮践踏凡人？不论我是宋逐笙还是盛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认输，我一定好好活给你看！你个死老天，你给我等着，好--好--看--清--楚！！！”
　　
　　爹娘常常教育小孩子，不要随便指着老天爷赌咒发誓。虽然它一般不灵，可真要灵起来……会很灵的。
　　
　　比如今天。
　　
　　“轰——”话声刚落，盛羽只觉头顶一记钝痛，眼前凌乱斑斓，一兜橘子皮、鸡骨头、鸡蛋壳从头砸到肩，再顺着单薄的肩膀撒落一地。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非常，非常镇定——已经麻木了。
　　
　　一阵嚣张的狂风刮过，卷起一片飞灰疾雨，只听“啪！”地一声，一张包过烧鸡的黄油纸猛地拍上她的脸。
　　
　　“吵什么吵，害老娘输钱！快给我滚！再不滚，老娘就用夜香泼你！”
　　
　　盛羽木然地揭开脸上的黄油纸，循声望去，看到街边酱油铺子二楼的一扇格子窗正没好气地收起来。
　　
　　靠！原来老天爷是个喜欢赌钱的泼妇，还爱吃烧鸡。
　　
　　扔掉那张黄油纸，她叹了口气，缓缓迈出脚边的垃圾包围圈，瘸着腿在大雨里蹒跚而行。
　　
　　如果抱怨有用，还要坚持做什么？
　　
　　抱歉，她就是个还有坚持的人，她坚持——好女不跟泼妇斗。
　　
　　盛羽忍住疼，一步一步向前走，雨滴悬在她发抖的唇边，映出一丝浅浅的笑。
　　
　　其实，她还有一个坚持——如果不能哭，那就努力笑。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一阵急似一阵，交织成一片密麻麻，灰蒙蒙的蛛网。沿街叫卖的小贩早已收了摊子，被雨水冲刷得放光的街道显得比平时更为空旷。
　　
　　这时，朦胧的雨雾里忽然显出一个人影，起先是浅浅的一片，渐渐走近，渐渐清晰，一位撑着青竹油纸伞的白衣公子从滂沱大雨中缓步走来。
　　
　　满街的泥泞丝毫不损他优雅的气度，仿佛那些人声，喧嚣，街市全都化作背景，隐入那片灰色的蛛网，只留下他雪白的袍角翻飞在伞檐滴落的大珠小珠般的雨滴中。
　　
　　歪着发髻满脸污泥的盛羽，强睁着被雨水冲得朦胧的眼睛，怔怔看着他，直到白衣公子走到她的面前，用纸伞为她挡去风雨。
　　
　　“叶朝扉？”她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警惕地看看身后，又眺眺远方。刚才明明没有追兵的呀。
　　
　　叶朝扉淡定地取下粘在她头发上的半只蛋壳，“你说江湖儿女后会有期，我们又见面了。”
　　
　　咳咳，盛羽被自己口水狠狠呛到，难道他不明白这只是句客套话？完全不用这么认真的啦。
　　
　　不对不对，他们这些思想复杂的人，说话都爱绕弯子，莫非……他是想追债？
　　
　　盛羽结结巴巴道：“我，我身上只有三两银子。”
　　
　　她想去摸身上的荷包，手里却忽然多了个东西，原来是叶朝扉将油纸伞塞到她手中。
　　
　　“这个给你。”
　　
　　“呃？”盛羽惊愕地抬起头，用一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防备眼神上下打量他，“……这个，也是要记帐的吧？”
　　
　　面前那对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波光微微荡漾，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像涟漪般轻轻散开来，“那是自然。”
　　
　　切，真是小气，这么小气的男人，以后肯定讨不上老婆。
　　
　　“那还是还给你吧。”
　　
　　叶朝扉抿住嘴角：“债多不压身，欠一样和欠两样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虽然听起来颇有道理，可是……
　　
　　“况且……”叶朝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擦去她满脸泥浆，顺手扯掉她歪到一边的束额锦带。
　　
　　“喂！”盛羽呆了一呆，还来不及阻拦，早已糊成一团的妆粉便被帕子擦了个一干二净，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眉间一点殷红艳若朱砂。
　　
　　“况且……我总得弄明白，欠我债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叶朝扉施施然收了帕子，仔细端详她一番，吁了口气，“也还看得过眼。”
　　
　　盛羽一头黑线，什么叫作“也还看得过眼”？这到底是夸人还是损人啊？
　　
　　最头疼的是，刚才那只花孔雀好像管他叫神仙屠夫来着，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好人，自己又被他看到真面目，想赖帐恐怕就……难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觉鼻尖一凉，却是叶朝扉微湿的袖口轻轻拂过，“这个先借给你。对了，以后不准再使那些阴损招式，我不喜欢。若有再犯，利钱加倍。”
　　
　　“嗯？”盛羽懵懵地眨眨眼，没太弄明白他喜不喜欢关她虾米事，可手里又被塞多一样东西。她低头一看，除了那柄伞，还加了个小布包。
　　
　　这算是……强放高利贷？
　　
　　叶朝扉却没再多说，从她伞下走出，径直迈入雨中。
　　
　　如注的大雨遮天盖地，他黑缎似的长发合着雪白的袍衫立刻尽湿，那背影却愈发显得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在银色的雨雾中格外分明。
　　
　　盛羽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拎着小布包，站在滂沱大雨中目送他修长清雅的背影，心却不受控制地漏掉几拍。
　　
　　美男就是美男，连淋雨都这么好看。
　　
　　那种清逸出尘的味道，当真担得上传说中的“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如果转过头，更不晓得是怎样的勾魂夺魄。
　　
　　就像心灵感应一样，叶朝扉忽然停了停，半转过身子，向她微微一笑。
　　
　　细长流畅的眼睑线条弯成飞扬的弧线，和适才天烟楼里的冰冷截然相反，此时的他，眼波温柔得像一泓春水。
　　
　　无数雨滴打落在他玉琢般的侧脸上，化作细细水流汩汩而过，他唇边意味不明的微笑就像一朵雨中优昙，剔透、神秘、傲然。
　　
　　第一次在男子身上体会到什么叫作色授魂与。
　　
　　盛羽羞涩了，盛羽紧张了，盛羽不淡定了。
　　
　　她忍不住扶了扶自己就快歪到耳朵边的发髻，一松手，吧唧，又歪掉。
　　
　　生活，就是一只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杯具，我们无可奈何。
　　
　　盛羽深深叹了口气。
　　
　　直到那点黑白慢慢隐入无边无际的雨帘，终于再也看不见，她才猛然记起那人居然没问她的名字，好像……好像也没发现她是个女子。
　　
　　啊啊啊啊，这，这……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是盛羽打着小雨伞忽然悟了，不合时宜的耍帅，只会带来不可预计的损失。
　　
　　多么充满哲理的领悟。嗯，回家后让小观把这句话抄一百遍。
　　
　　不过，叶朝扉给的小布包是干嘛用的？
　　
　　咦……
　　
　　这是什么？一坨玉米面似的东西，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男人不好扮，人皮面具借给你，记帐上。”
　　
　　盛羽默默无语……她还是被识破了。
　　
　　…………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周五鸟，俺超额完成鸟榜单任务！⊙﹏⊙b汗

周末了，大家休息休息，我也休息休息，出去逛逛街啊，看看电影啊，吃吃好吃的啊，勾搭勾搭帅锅啊，表在电脑跟前孵蛋鸟，下周一至周五继续日更，咱们周一再见，么么大家。




15

15、朱砂记，少年最无忧 ...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遇到了叶朝扉？！”大师兄孟悟手中的茶洒到桌上。
　　
　　盛羽点点头，手拿一只白水鸡蛋揉着下巴上的淤青，对大师兄抱怨道：“你不是告诉我说，你的消息万无一失吗？怎么我按你的话找到天烟楼，坐在窗边的白衣人却变成了叶朝扉？”
　　
　　孟悟是个二十六七上下的青年男子，五官平平，身量中等，一身黑衣短打。因为长期以打探消息为生，总是不自觉地敛形屏气藏在阴影里，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呃……这个……”神秘的大师兄有点尴尬，他不知所措地抓抓头发，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对着桌上的油灯狂翻，“没错啊，这条消息是我用两只白馍跟天烟楼门口那个老乞丐换来的，怎么可能弄错呢？”
　　
　　什么？
　　
　　光溜溜的白水鸡蛋忽然就停止了滚动，盛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你是说，你这个十分准确的消息，就是用两个馒头从一个叫花子那里问来的？”
　　
　　孟悟啪的一下合上册子，严肃地纠正她，“那不是普通叫花子，人家是丐帮弟子，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丐帮？盛羽噎了一下，用极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孟悟，两个馒头就能搞定丐帮弟子？大师兄，你确定自己不是被骗了？
　　
　　“干！什么狗屁丐帮！丐帮消息要真那么灵，师妹能找错人？还被人欺负得像个猪头一样跑回来？”二师兄陶晋愤怒地捶一把桌子。
　　
　　咳咳，虽然盛羽对“猪头”这个名字比较不赞同，可是一脸短须魁梧豪放的二师兄话糙理不糙，说的还就是这么个理。
　　
　　盛羽冲陶晋大力点头，心想：二师兄人虽然粗鲁，而且爱出老千，可关键时刻还是不掉链子的，不像孟悟。
　　
　　“就说上次吧，”陶晋一只脚踩到椅子上，喋喋不休地同孟悟清算旧帐，“师兄你也是说丐帮给的消息，放利钱的赵二虎绝对不在赌场。结果呢？老子一去，被捉个正着，差点把小命都交待了。奶奶个熊，老子最恨丐帮！”
　　
　　“二师兄！”原来二师兄也吃过同样的亏呀……
　　
　　因为同病相怜，盛羽觉得他更加亲切了。
　　
　　话说今日午后，她瘸着腿一身湿淋淋地回到小院，本来不想声张，无奈下巴磕得青紫，额角肿起高高一块，全伤在脸上，根本避不过小观和齐柯的目光。
　　
　　正被他们问得不胜其烦时，忽然听说大师兄二师兄都来了夙沙，盛羽如闻天籁，正中下怀。
　　
　　她赶紧让齐柯叫他们回来一起商量做媒大计，人到齐后，便把今日的遭遇讲了个大概，因为心中怪异，便略过叶朝扉赠面具一节不提。
　　
　　“师妹莫怕！”陶晋虎虎生风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向她保证，“有二师兄在，一定帮你出气。管他什么叶朝扉，骚孔雀，二师兄都一并帮你挑了他！”
　　
　　孟悟翻个白眼，低骂：“混人。”
　　
　　陶晋见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很不疼快，牛眼一瞪，怒道：“你骂谁混人？师兄帮师妹出气，那叫天经地意。”
　　
　　“所以才说你是个混人！”孟悟弹一弹身上的灰，转头对盛羽道：“师妹可知那叶朝扉是何人？”
　　
　　“我听有人叫他神仙屠夫，正想请教大师兄。”
　　
　　陶晋一脚踹翻那张椅子，“干！老子管他是神仙屠夫还是杀猪屠夫，敢把老子师妹弄伤，传出去老子那点江湖面子都丢光了，俺以后还混不混？不行，明日老子一定要去找那小子晦气！”
　　
　　“啊？其实不是他啦。”盛羽急得连连摇手，欲要解释，孟悟却不紧不慢道：“你待如何找他晦气？”
　　
　　陶晋道：“老子捉住他，是爷们就在赌桌上见真章，欺负小姑娘算怎么回事儿？老子今日刚学一个新招——盅底潜龙，你们瞧，就是这样，老子就这么嗖嗖嗖……”
　　
　　他高举右手在虚空中左穿右挽，五指猛扣，狂摇数下，哈哈大笑道：“嘿！那还不是想摇几点就摇几点，定能干得这混蛋倾家荡产连裤衩都没得穿。可惜师妹不知那骚孔雀的名号，不然也一并叫他输成一只拔毛秃雀。”话到此处忽然拐弯，“对了，师妹，那姓叶的小子看起来有钱不？”
　　
　　“呃……”盛羽抽抽嘴角，“还可以吧，就是有点小气。”
　　
　　陶晋猛拍一记大腿，“干！小气好啊，小气一般都有钱，越有钱越小气。成，老子明天就去打听他。”
　　
　　小观缩在盛羽身旁听热闹，他本就心疼姐姐受伤，此刻听闻二师兄要代姐姐出头找人晦气，少年心性顿时热血沸腾，揪着陶晋的袖子直嚷嚷：“我也要去，二师兄，我也要去拔毛！”
　　
　　桌上油灯吡剥一声爆了个灯花，火光摇动，映得孟悟脸上一沉，“说你是个混人你还真混，除了赌钱，你还知道什么？这叶朝扉是城北叶府的公子，叶府的当家人便是当今首辅——丞相叶近晚叶公大人。”
　　
　　陶晋一双牛眼立刻瞪得滚圆，“那小子是丞相儿子？”
　　
　　坏了，牛吹太大，吹得满天飞，这下牵不回来了。
　　
　　小观忽闪着大眼睛问：“二师兄，我们明天还去找晦气么？”
　　
　　陶晋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响，忽然灵机一动，将小观拎到桌上坐下，顺势搭梯下台，“那啥……小师弟啊，要想成为一个有前途的老千，一定要学会观察形势。嗯，说书先生是怎么讲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啊，你莫心急，晦气当然要找，可这过程我们却要……从长计议。”
　　
　　他心中羞愧，一边说一边从眼角偷瞟盛羽脸色，却发现师妹根本没在意他的话，而是托着腮，皱着眉，静静坐在那里，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师妹至从落了次井，真的很不一样了。
　　
　　以前的师妹少年老成，保守持重。因为早早顶着圣女兼掌门的名头，可能压力太大，所以总是拉着一副苦大愁深的苦瓜脸，看着叫人发悚。
　　
　　可至从她前几个月落井被救，又莫名其妙发了场疯，再清醒过来，人倒越变越机灵了。
　　
　　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睛里总像藏着秘密，以前愁眉苦脸的小脸现在总挂着笑意，就连过往瞧着怪异的红色泪滴形胎记也是熠熠生光，艳如丹朱，衬得那张原本只算清秀的脸面平添一抹艳色。
　　
　　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师妹……其实长得很不错呢，难怪穿了男装也会被色狼调戏。（= =……二师兄，乃脑补鸟啦）
　　
　　……不知道，圣女师妹被调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忽然好期待哦！
　　
　　陶晋沉浸在脑补的幻想中，忽然觉得鼻子一热，有暖暖湿湿的不明物体从鼻子里流出来。
　　
　　“啊，二，二师兄！”小观惊恐地指着他，“你，你流鼻血了！”
　　
　　“啊？”陶晋懵懂地捂住鼻子，这是怎么回事？
　　
　　盛羽闻声抬头向他望来。
　　
　　烛光晕得她小小的脸孔柔和迷离，像打了一层最最奢贵不过的香粉，眉间的红记艳如滴血，像一把尖刀划在心上。她轻轻眨动眼睫，一排鸦翅般的浓睫无声翕动，盈盈秋水般的眸子乌幽幽的，向他投来温暖关切的目光，那扭头之间，更有一缕乌黑的青丝轻轻落在白皙颀长的脖颈上。
　　
　　啊，不行，鼻血流得更急了。
　　
　　陶晋嗷了一声，不敢再看师妹，红着一张黑脸一脚踹开木门，捂着鼻子飞也似地冲出了房间。
　　
　　目送着二师兄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浑然不知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的盛羽一头雾水。
　　
　　“二师兄他怎么了？”
　　
　　孟悟若有所思地看看敞开的大门，歪了歪嘴，“可能春天燥热，二师弟去冲凉了。”
　　
　　“燥热？”盛心不解，“可今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挺凉快的呀。”她问小观，“你觉得热么？”
　　
　　小观摇头。
　　
　　三师兄齐柯担忧地叹气：“难怪二师兄刚才说找那人晦气需要从长计议，原来是他身子不适。唉，二师兄怎好如此隐忍？不行，等回到碧竹山我一定得叫陆师叔给他扎上几针。”
　　
　　孟悟正好一口茶含在嘴中，闻言尽数呛了出来，边咳边笑骂，“老三，你这榆木脑袋老实疙瘩，总这么实诚，几时才能开窍啊？”
　　
　　齐柯向来是个软泥巴的性子，说他他也不恼，只是茫然地抓抓脑袋，嘿嘿一笑，并不与孟悟计较。
　　
　　这小小一间陋室，虽然烛火黯淡，家徒四壁，可有众位师兄同门聚集一堂，笑语晏晏，不知胜过孤清寂寞的华室多少倍。
　　
　　盛羽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雨中赠她面具的白衣叶朝扉。
　　
　　那人美则美矣，可惜眉宇之间，总有一股锋镝般泯灭不去的煞气，周身的气质更是冷洌清寒，就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再炫目，也少了股鲜活的人味。
　　
　　可越是这样，盛羽心中对他的好奇就越重。
　　
　　更重要的是，那小气得要命的家伙还是她的债主……
　　
　　帮着解个围，记帐；借把雨伞，记帐；硬塞她一个破面具，还是记帐！
　　
　　盛羽默默发愁，等到三帐并发时，她该咋还？
　　
　　到底“神仙屠夫”那个名号是怎么来的呢？这个帐……能不能赖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师兄们虽然是龙套，可也是很有专业素质滴龙套，群众演员很辛苦哇，大家给朵小花吧~~(*^__^*)




16

16、意难辨，灯下诉传奇 ... 
 
 
　　盛羽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将寻求真理的目光投向孟悟。
　　
　　虽然她现在很怀疑孟悟这个消息贩子的专业程度，不过……比起大大咧咧的二师兄，老实巴交的三师兄，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观，也只有这位一身黑衣，爱扮神秘的大师兄可以稍稍指望了。
　　
　　“师妹可是想问叶朝扉为何得了‘神仙屠夫’这个吓人的名号？”
　　
　　大师兄果然不负她的期望，很醒目啊！盛羽十分欣慰，连连点头。
　　
　　孟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门口左右探了探，确信无人，方才慎重地关上门。
　　
　　他回到桌边用剪刀压了压油灯的灯芯，火光立刻暗了下来，孟悟瘦瘦的身影映到墙壁上，影影绰绰，游离不定，于是更神秘了。
　　
　　孟悟招呼他们三人过来，团团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一句叫盛羽立刻吐血三升的话：“这是一个秘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看来咱大师兄是拿这话当广告词了。
　　
　　好在这句话大概是孟悟贩卖消息时的必备台词，不让他说，他就不知该如何往下讲，说了以后，总算是入了正题。
　　
　　以下是三流广告创意人兼消息贩子神秘大师兄孟悟的正题：
　　
　　大梓国的京城夙沙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如果你爱你的孩子，请给他讲叶朝扉的故事；如果你恨你的孩子，也请给他讲叶朝扉的故事。
　　
　　叶朝扉，他是夙沙城众少年儿郎的奋斗目标，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也是众多闺阁少女切切相思托付春心的一个传奇。
　　
　　和盛羽猜测的相反，叶朝扉并不是丞相叶近晚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义子。
　　
　　准确的说，这个“子”叫得十分之勉强，他的身份仅介于半子半仆。
　　
　　叶近晚妻妾甚多，可惜命里无子，人到中年才勉强得了个女儿，宝贝得如珠如玉。
　　
　　可为了传家立业，也为了有子送终，十五年前，他千挑万选，还是收了同宗一个六岁男孩做养子，取名朝扉。
　　
　　养子入门的同年，叶府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几个下人，其中有个男童格外漂亮伶俐，还略识几个字，于是管家将他指给叶少爷做了小厮。
　　
　　这小厮每日陪着少爷读书习字旁听夫子授课，初时并不见异常，可后来细心的夫子发现，每当要少爷背书又背不出来时，小厮总站在一角蹙眉凝思，口唇无声微动。那少爷懵懂不知，夫子却已看出小厮背诵的正是他让少爷背的文章。
　　
　　夫子留了心眼，故意刁难少爷，书籍越读越深，《论语》、《大学》、《左传》《周易》……后来更是刚讲的章节便让少爷即席背诵，可怜少爷资质平平，早就听得晕头转向，哪里背得出来。夫子再看小厮，竟依然能够背诵如流。
　　
　　这孩子竟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
　　
　　夫子悄悄报到叶近晚那里，叶近晚不信，于是叫了他和少爷一起当场考试。
　　
　　当时同在堂中观考的，还有叶近晚的母亲叶老夫人及三房妻妾。叶近晚拿本《春秋》随意抽了一章让小厮看过后即时背出，他果然如夫子所言背诵得一字不差。
　　
　　相反叶家少爷则浑浑噩噩，别说当场读的书背不出来，紧张之下就是以前背过的也忘了个精光。
　　
　　叶近晚与老夫人对小厮大加褒奖，尤其叶老夫人，看到这么个玉雪漂亮，聪敏非常的孩子，更是喜欢到了心里。那以后小厮便升做了少爷伴读，再也不用做那些洒扫端奉的下人活计。
　　
　　叶少爷为此事大失面子，于是便对小厮嫉恨在心，不仅时时找茬，好几次更是寻了由头把他往死里打。要不是老夫人真心疼那个小厮，几次都在危急关头救下他，这位过目不忘的天才怕是早就去阎王殿报道了。
　　
　　有一日，少爷又因读书不如小厮被养父痛斥一顿。他心中恼怒，越发看小厮不顺眼，明知他不识水性，竟把他推到府中的池溏里。
　　
　　也是少爷天生命薄，害人不成终害己，一个使力不当，他自己也跟着落了水。
　　
　　等到府中下人闻声赶来救起两个孩子时，小厮已经晕死过去，少爷却早已没了呼吸。
　　
　　那少爷的亲生父母知道消息后立刻赶到叶府，哭得死去活来，大吵大闹非要叶近晚活埋了小厮给他们儿子偿命。叶近晚跟这帮无知同宗解释无力弄得不胜其烦，最后还是老夫人做主，拿出当初正式签订的生死无关各安天命的过继文书和十两黄金，软硬兼施，才算了断了此事。
　　
　　叶近晚经遇此事，再不愿往同宗里寻男丁做养子，于是老夫人干脆拍板，令小厮顶了短命少爷的名字——朝扉，拜叶近晚做了爹爹。
　　
　　可叶近晚对他却不甚亲近，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有市井传言，叶近晚认为他太过聪敏，而且至从进了叶府的门，府中就无一日安宁，甚为妖孽不祥。
　　
　　种种原因已非外人可以考据，最终的结果就是这孩子虽然顶着叶家的姓，顶着朝扉那个名，却一直未能入得祠堂名列叶氏族谱，其实并不算真正的叶家人。
　　
　　他在叶府地位尴尬，名份上是主子，却没一个下人真的尊重他，唯一爱护他的，只有那位叶老夫人。
　　
　　叶老夫人虽然读书不多，却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叶近晚这个位极人臣的丞相大人也是她一手教导成材。既然儿子不待见她亲自挑的孙儿，老夫人一怒，干脆请了文武夫子，将孙儿的教育大事大包大揽了下来。
　　
　　十年后，叶朝扉修得文武全材，可叶老夫人却已离世，这世上再无庇护他的人。
　　
　　叶近晚对这个义子的态度很微妙。一方面他很依赖他，将叶府的田租商铺杂务一并交给他全权处理；另一方面，却又待他甚是苛刻。他以叶朝扉未列族谱未入祠堂为名，不许他以叶氏子孙的名义参加科考，不准为仕，更不许利用叶氏的名义结交官府中人。
　　
　　叶朝扉再惊才绝艳也只是他府里的一条狗。
　　
　　盛羽听到这里，想起今日大雨中叶朝扉踏雨而来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动。那人白衣飘飘，清雅冷淡，看上去更是眉间带煞，高傲非常，没想到竟会有这样一个身世。
　　
　　从低人一等的小厮到饱受虐待的少爷伴读，再到尴尬可笑的“丞相公子”，那人眉宇间掩不掉的肃杀之气，冰凉，尖锐，是因为他心中有恨意吗？
　　
　　盛羽低低叹了声气。
　　
　　不过，好像有个问题……
　　
　　盛羽疑惑地看一眼孟悟，“大师兄，你刚才说这是个秘密，既然是个秘密又怎么会……成了广为流传的故事？”这明显是个漏洞嘛。
　　
　　孟悟用“你真笨”的眼神看她，“笨死了，这是我的独门秘招啊，不这么开头，我的消息能卖上好价钱么？”
　　
　　盛羽：“……”
　　
　　原来，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原来……他的不伦不类，世人皆知。
　　
　　盛羽忽然有些不忍心再听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叶的背景故事有点儿长，今天是他童年的一部分，大家别忙着同情他，是天外飞仙还是天外飞妖，下两章会接着讲滴，只悄悄说一句，俺家儿子个个都很变态，表砸我，遁……




17

17、谁人识，冰心在玉壶（上） ... 
 
 
　　盛羽不忍再听，孟悟却没有这个觉悟。他喝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在幽暗的烛火中用低沉的嗓音讲述这个传奇故事——
　　
　　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到三年前。
　　
　　彼时，夙沙城忽然出了伙武艺高强胆大包天的恶盗，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劫财劫色，杀人如麻。
　　
　　官府贴出大幅告示辑拿了许久，抓到无数小偷流民，闹得城中鸡飞狗跳，却愣是连大盗一根毛都没逮着。皇帝大怒，两个月内换了三任京师提辖，城中一时人心惶惶。
　　
　　后来那伙大盗的首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相国千金国色天香，于是一日趁夜掳了叶小姐回强盗窝，没想到这叶小姐却是叶朝扉假扮的。
　　
　　和所有传奇话本中讲的一样，少年叶朝扉智勇双全，武艺超群，他以一人之力勇斗群盗，又留下记号引来大批官兵，最终里应外合将这伙盗匪悉数拿下。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里，叶朝扉就是一个英雄，还是个道道地地才貌双全的英雄。
　　
　　英雄莫问出处，即使他只是打杂小厮出身，即使他身在叶府永世为奴，也丝毫不能掩盖其风华绝代万丈光芒……如果，一切没有下文。
　　
　　故事的下文是：正当官兵清点那群被俘的强盗人数时，叶朝扉忽然发现匪首不见了。
　　
　　那伙胆大包天的强盗原是藏身在京城最热闹最红火的青楼妩馨院中。那里有前后大小三个门，已经成功拿下盗匪的官兵因为放松警惕大都集中在前门，等他们四处搜查时，才发现留守在后院侧门的两个士卒被人打晕剥了衣服扔在墙角。
　　
　　匪首跑掉了。
　　
　　每个人都这么想。
　　
　　领兵的赵提辖本想立时兵分三路全面搜城，叶朝扉却拦住他。
　　
　　他细细检视了晕倒小卒的衣物，又四下观望片刻，断定匪首就藏身在妩馨院中。
　　
　　“看守侧门的两名士卒原来应该身着护革，而后院这边看守松懈是因为外墙临湖。匪首没有理由穿上沉重的护革泅水而逃，他这是疑兵之计，那人此刻定然还藏身在妩馨院中，侍机而动。”
　　
　　赵提辖跑了匪首，正头疼如何向上面交代，对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丞相公子也不敢太拂面子，想想反正真出了事就推他头上，便干脆依了他。
　　
　　被烛火照得如同白昼的妩馨院中人头济济，瑟瑟发抖的姑娘们，面无人色的老鸨，衣衫不整的嫖客，被强按在地上双眼血红气喘咻咻的一帮盗匪，还有站得黑压压一片的官兵。
　　
　　那个人藏在哪里？
　　
　　不能只盘查嫖客，他极有可能扮作军中一员。也不能在此时逐个盘查士兵，那帮蠢蠢欲动的盗匪凶性难改，随时可能发难。
　　
　　叶朝扉走到赵提辖身边，低低耳语几句，赵提辖猛地抬头，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骇然。
　　
　　白衣胜雪的叶朝扉微微一笑，笑容皎洁如月。
　　
　　赵提辖犹豫再三，到底舍不得抓获匪首的诱惑，终于还是答应了他。
　　
　　这后来的一幕，是在场许多人的恶梦，流传到民间后又衍生出数个版本，越传越诡异血腥，以至于叶朝扉一度被当成邪灵恶鬼，传说他噬爱生吃脑汁，甚至有乡民吓唬不听话的孩子，说，“再哭闹，便叫白衣恶鬼捉你来吃！”再顽劣的小孩也会吓得立刻噤声，甚是灵验好用。
　　
　　孟悟的版本据说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因为当时他正好去妩馨院见一个客户——一位花楼小娘子托他打探老相好的家底情况，于是有幸成为了现场目击证人之一。
　　
　　孟悟死命搓了搓脸，眉头深锁，眼神惊悸，像是又回到那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夜晚。
　　
　　当时，赵提辖命三名士兵强压着盗匪的二当家在庭院当中跪下，叶朝扉很悠然地缓步上前，掏出把小银刀比在二当家头上。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他对着满院子莫名的目光，忽然开始帮二当家剃发，银刀不紧不慢地擦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响声，黑发落了一地，。
　　
　　“今日与君短聚时，曾闻阁下笑言大丈夫行走江湖义字为先。你手上染血无数，必不可逃，若自行出来，就算是死，到底也是一条汉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专注地盯着手下头颅，就像是在对那块青白的头皮说话。
　　
　　围观的众人看着火光下清俊难言的白衣少年，明明那般高洁如云，可看在眼里却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四下寂静一片，只有夜风吹动火把，火焰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叶朝扉气定神闲地放下银刀，转眼间，二当家的大好头颅已变作一颗新鲜出炉的去皮冬瓜。
　　
　　众人心中惴惴，这位貌若谪仙的名门少年，他想做什么？
　　
　　叶朝扉温柔地看了眼那颗青皮冬瓜，和声道：“你若爱惜性命不肯出来那也没什么。”他挑眉一笑，端正清雅的脸上笑容就像神佛般悲悯，眉梢眼角却隐隐渗出煞气，“我便以你兄弟的脑髓为香油，点一盏天灯。你且慢慢考虑，反正这么多人，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慢慢点！”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叶朝扉已持着银刀稳稳削去了二当家的头盖骨。
　　
　　他手势极好，头皮和盖骨刚刚削掉，却不损颅内一点神经，二当家痛得几欲颠狂，偏偏被叶朝扉拿住脖下重穴，一时半会儿竟晕死不了。
　　
　　“上酒！”他悠然吩咐。
　　
　　那漫不经心的面容，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坐于花间案前，让如花美人为他添一壶醇酒。
　　
　　一名差役立刻捧了一坛酒给他。
　　
　　叶朝扉一拳拍掉泥封，就着坛口饮了一口，微眯着眼笑道：“十年女儿红。好酒！”
　　
　　手中酒坛忽然微倾，细细的水流注入开盖的颅内。
　　
　　火光掩映下，冰凉的酒水刺激着纤细敏感的颅内脑髓，不断有剩余水流顺着二当家已彻底扭曲的面容缓缓淌下。那人声嘶力竭地嚎叫着，挣扎着，双眼翻白，浑身哆嗦，夜风中，一阵恶臭袭来，他土褐色的裤子上已湿了大片。
　　
　　叶朝扉丝毫不为所动，一直倒了小半坛子才罢手，随即接过差役递上来的火把，轻轻一点。
　　
　　一声声完全不似人类的惨叫让在场所有人周身发抖，明媚妖异的橘色火焰在二当家头顶翩然起舞。
　　 

作者有话要说：大晚上写得自己心里发毛，算了，去睡觉，明天再继续……

哦，对鸟，推荐一下周董滴新歌《雨下一整晚》，晚上临睡前无意中听到，很喜欢。

这首歌有种穿越时空与千年之前某人对话的感觉，前半段是用吉它清弹，歌词也是幽暗的路灯雨夜的现代感觉，可中间过渡旋律忽然添入二胡，然后由弱渐强，由舒缓到激情，听得我热血沸腾。还配上了传统京剧里的锣钹（好像是叫这个吧，懒得查鸟，哈哈），歌词和唱腔也随之改变，现代的雨中小巷，古代的雨中舢板，以一个“雨”穿插前世今生，配着周董仿京剧的两句唱法，还有一声叹气，甚有新意。

非常佩服他的创造力和大胆尝试，很喜欢，特推荐之。




18

18、谁人识，冰心在玉壶（下） ... 
 
 
　　夜风猎猎，二当家惨烈得不似人声的哭嚎在风中撕扯，如一道道鞭子抽在人心，像要抽破这黑沉的夜，抽碎这面目如玉的白衣少年，将这黑与白打碎了，再和上血，揉成一团辨不清黑白的灰，然后一口一口吃掉。
　　
　　满院寂寂，无人私语，妩馨院的姑娘和客人们已大半吓得晕过去，见惯了酷刑残暴的差役们有点哆嗦，就连领兵的赵提辖也脸色泛青，可叶朝扉却倚在旁边的阑干上悠然地喝酒——那坛用来点人天灯的酒。
　　
　　已经瘫成一滩稀泥的悍匪们死死瞪着笑饮“天灯酒”的白衣少年，惊恐的目光充分表明了一个意思——这家伙，他不是人吧？操 他娘的，这混蛋绝对不是人！
　　
　　烈火蘸着头油烧得滋滋作响，慢慢的，二当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弱下去，渐渐只余“呼哧、呼哧”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诡异难闻的焦臭。
　　
　　脂艳香浓春满楼的妩馨院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地狱里有个白衣翩翩的少年，他的脸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样俊美，他的微笑带着佛陀的慈悲，可他却是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绝不缺斤少量的“屠夫”。
　　
　　终于……再无声息。
　　
　　二当家痉挛着惨烈地死去。
　　
　　叶朝扉温柔的目光扫向那群软作一团的盗匪，他轻轻皱眉，像是在说，下一个选谁呢？
　　
　　平时杀人不眨眼的恶盗在他温软的目光中彻底崩溃了。他们不怕死，杀人劫财根本是刀口舔血，出来混的，迟早有这一天。因为心中存了这个想法，所以他们杀人时绝不手软，包括迟暮的老人，花朵般的少女，无知的稚童。
　　
　　可这样的死法，这样的心理恐惧，非人力可以承受。
　　
　　“他，烧他，他可是大当家的亲弟弟！”众盗匪不约而同指向一个瑟瑟发抖的人影。
　　
　　那个人影看来又瘦又小，正蜷在一角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般抖个不停——好像还是个孩子。
　　
　　差役们连拉带扯地拖他出来，那人双腿僵硬地直着，吓得哭都哭不出，全身筛糠般发抖，牙齿相击，咯咯有声。
　　
　　叶朝扉蹲下来瞧他，不知是火光还是月光映到他线条颀长的眼中，隐约是莫测的寒光。
　　
　　十一二岁的模样，果然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咬着唇死死瞪他，像是这样才能与他相抗。可惜灰败的脸上涕泪长流，实在不具任何威胁力。
　　
　　他唇上微微翕动着，发出细细的声音，因为太弱，没人听得清。
　　
　　“你说什么？”叶朝扉含笑问他。
　　
　　孩子闭了闭眼，又睁开，绝望愤恨的目光在叶朝扉脸上打了个转，又缓缓移向那些推他出来的“兄长们”。
　　
　　他并不掩示自己的情绪，冰凉的目光中充满恐惧、绝望、迷惑、不可置信，还有愤恨。
　　
　　每个被他目光扫过的盗匪都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与他目光相触。
　　
　　终于，他像决定了什么似的扭过头，瞪着叶朝扉磕磕巴巴地骂道：“呸！你，你这个妖怪！恶人！我哥哥是有一身好本事的大英雄，大豪杰，你一辈子也别想，别想抓到他！”
　　
　　拽他出来的差役反手一巴掌掴上去，嘴角立刻流下细细的血。
　　
　　叶朝扉拿刀柄饶有兴致地敲敲那双腿，淡淡道：“先天残疾？”不待那孩子答话，他又自顾自道：“反正这腿要了也没用，不如我做回好人帮你砍了。”
　　
　　那把刚刚削过二当家头盖骨的小银刀比在孩子腿上，刀尖还带着暗红的血。
　　
　　“这把刀虽然锋利可惜太过短小，怕是不能像刚才削头骨那般麻利。我会一点一点慢慢来。先割破你的裤子，再用小刀剥开你的皮肤，然后一片一片削下肌肉，剔除筋脉，一直处理干净了，才能一寸一寸切断骨头。我会很慢，很轻，不过越慢就会越疼，你可要，忍住了。”
　　
　　他温柔清亮的声音像淙淙泉水般清澈好听，可他缓慢细致的描叙实在令人发指，不仅是盗匪，就连在场的官兵们都忍不住汗如雨下，神情 欲呕。
　　
　　哧的一声，叶朝扉挑开孩子的裤管，露出一条萎缩变形的细腿。
　　
　　他望着孩子的眼睛，像是要看进他的心底，“如果我是恶人，那你哥哥也是。我杀了你们二当家，可他杀了更多手无寸铁的夙沙城百姓。睁大眼睛看清楚，是你这些兄长推你出来，是你口中的大英雄哥哥藏在人群里看我怎么折磨你。他们对你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亲人尚且如此，对待其他百姓更是毫无人性，那些人里面，有些是像你一样大的孩子，有些是孩子的母亲，有些是漂亮的小姐姐……告诉我，你真觉得他是英雄吗？”
　　
　　孩子大概是吓傻了，怔怔的不知道挣扎。
　　
　　叶朝扉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火光中，银刀提起，用最优雅的姿势切下去。
　　
　　“住手！”
　　
　　一个身材魁梧差役打扮的人踉踉跄跄走出来，叮地一声丢了手中佩刀，摘掉头上护甲。
　　
　　立时有一拥而上的侍卫将他牢牢拿住。
　　
　　叶朝扉不再理那吓傻的孩子，收刀起身，冲赵提辖拱手作揖。
　　
　　那身雪白的长袍染上数滴二当家的血，像点点妖魔的鬼眼，众人看得清楚，少年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似笑非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天下竟有人冷血至此，那年，他不过十七岁。
　　
　　那晚的事情成就了叶朝扉“神仙屠夫”的大名，外表像嫡仙一般清俊，心思如屠夫一样狠毒。
　　
　　后来，这个名号迅速在夙沙城中传开，更是有人爆出叶小姐国色天香的传言最早就是他放出的，这个传言立时激得他的养父叶近晚悖然大怒。
　　
　　叶近晚痛骂他心思歹毒，叶家对他多年养育栽培，他竟然以叶氏唯一的血脉做诱饵，其折辱盗匪的恶毒手段更是残酷冷血毫无人性，根本不配做叶家人。
　　
　　杖责五十后，他便要撵叶朝扉出府，其时却传来圣旨，宣叶相携子叶朝扉入宫面圣。
　　
　　皇上问过些什么，叶朝扉答了些什么，皇上肚子里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位狠绝少年的，世人不得而知。但从结果我们可以猜测到，大梓国的皇帝陛下对叶朝扉必然是欣赏并满意的，因为这件事的结果，便是他这样一个既无功名，又无举荐，身份尴尬的无名小卒立刻平步青云，被钦点为大理寺少卿。
　　
　　逐叶朝扉出叶府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三年来，叶朝扉断案用重刑，各种匪夷所思的酷刑层出不穷，手上沾染血腥无数。他本来就是草根出身，软硬不吃，手段狠绝，犯到他手里的，无论是流寇盗匪还是士族名门，通通没有商量回旋的余地，刑不上大夫在他那儿就是个狗屁，以至大梓国人人都有了个共识——犯到叶屠夫手里，还是立马自尽最舒坦。
　　
　　大梓国的犯罪率直线下降，衙门里的捕快差役几乎快要失业，京城夙沙更是做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皇上龙心大悦，百官闲得无聊每天上朝只好八卦，百姓安居乐业，全国上下其乐融融。
　　
　　皇上笑称叶朝扉就是大梓国的一把刀，一把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空门弱点的利刀。
　　
　　至于谁是持刀的人，天下人都心中有数，于是朝里又是一片歌功颂德，盛赞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赛过尧舜禹汤。
　　
　　可叶朝扉，像他这样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注定贬多褒少，注定深陷各种流言的旋窝，注定成为众矢之的……
　　
　　即使是为民断冤案，为国清积恶，依旧是喜欢他认同他的人少，恨他憎他的人多。
　　
　　人们对他好奇，窥探，惊惧，厌恶……只是无论是谁，都不得不为叶朝扉断案之利落清明，风采之尔雅翩然道上一个服字。
　　
　　亦正亦邪的叶朝扉已成为夙沙城不靠祖荫，不守礼教，跳出规则，仅凭自己能力由草根变为天之骄子的传奇，他是夙沙城无数男子的奋斗目标，也是夙沙城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不知从何时起，有那么一句话渐渐在夙沙城中传扬开来——
　　
　　“如果你爱你的孩子，请给他讲叶朝扉的故事；如果你恨你的孩子，请给他，讲叶朝扉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抹汗，小叶的背景总算讲完鸟，俺家滴变态美人儿子很妖孽，大家表BS他，555555，掩面泪奔……




19

19、乌云寺，论剑论风流 ... 
 
 
　　孟悟摸了摸下巴，挑眉问：“师妹觉得怎样？”
　　
　　“很传奇，很煽情，很跌宕，我觉是师兄可以考虑兼职说书。”盛羽笑嘻嘻地鼓掌。
　　
　　孟悟转了转眼珠，“是么？这个行业我还真没想过，当然了，我的长处确实很多。”他开始闭目沉思，大概是在考虑这一提议的可行性。
　　
　　“这种传说中的人物一般很少出门的。”三师兄齐柯叹了口气，同情地摸摸盛羽的头，“师妹你真不走运，一出门就撞上了。”
　　
　　盛羽也叹了口气，从本质上来说，她就不是个走运的人。不过……右手情不自禁地探向怀中，摸到那个软软的像玉米面似的东西……
　　
　　他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吗？为什么，会送她面具呢？
　　
　　神仙屠夫叶朝扉，叶朝扉……
　　
　　在一种说不出的忐忑中，时间过去了两天。
　　
　　债主叶公子一直没有找上门要帐，盛羽绷得紧紧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将这事扔在了脑后。
　　
　　事实上，她也不得不把叶朝扉暂时放到一边，因为她的心思已经全被另一件事占满——金粽子催媒了。
　　
　　好在孟悟又帮她打听到一个新路子，一年一次的乌云寺论剑即将召开。
　　
　　当盛羽在大师兄二师兄的陪同下，站在夙沙城西郊最著名的乌云寺门口时，有点黑线盖脑。
　　
　　你说这好好一个寺庙，为啥非要整得这么高调呢？
　　
　　孟悟告诉她，这里每年分两季举行四场大型集会，分别是乌云寺论剑、乌云寺斋菜大赏、乌云寺桃花节、乌云寺猜谜会。届时会有大梓国各地精英前来参加，是每年夙沙城的大事。
　　
　　金粽子就是在猜谜会上对傅遥山一见钟情的。
　　
　　世上竟会有这样爱热闹的寺庙，盛羽默然， 
　　
　　她这次还是穿了男装，盘算许久后，戴了叶朝扉给的人皮面具。没办法，她虽然不太想遇到叶朝扉，可更怕遇上那只不讲理的花孔雀。
　　
　　说起那张面具可真是个好多西，就连见多识广的孟悟都连声赞叹——实在做得太精巧了。
　　
　　那张面具色泽淡黄，柔软韧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用人皮做成，竟连小小的毛孔和微细的汗毛都栩栩如生，那眉毛更是一根根的，丝丝分明，盛羽拿在手里，直觉得鸡皮疙瘩顺着手指头一路爬爬爬，一直爬进了心里。
　　
　　戴上面具的盛羽已变成一副剑眉朗目的少年模样，而且非常神奇地多出个喉结——那张面具一直延长到脖子以下，贴合于锁骨附近，只要不剥开衣裳，那就绝对发现不了。
　　
　　孟悟陶晋带她一起进了乌云寺山门。进山门时门口站了两个小沙弥，双手合什念道阿弥陀佛，孟悟递上三张红贴，又给了一小块银锭子。
　　
　　“我们不是有贴子吗，为什么还要给钱？”盛羽低声问孟悟。
　　
　　孟悟拉她进佛堂上了三柱香叩了三个头，领到一套笔墨纸砚，一直穿到寺后小庭院，才解释道：“这是笔墨钱。”
　　
　　盛羽上回吃了亏，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单身前来。上次目标那么明确都认错了，这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论剑，论剑还是论刀她不管，反正不能再认错人。
　　
　　这不，刚进门孟师兄就派上用处了，要不她又得出丑。
　　
　　盛羽觉得这次的决定很英明，无限感慨那三吊铜钱没白花。（一张红贴一吊钱，泪…… = =）
　　
　　不过……乌云寺论剑为啥还要发笔墨，难道他们是纸上谈兵？
　　
　　“王公子这首春心诗真是妙哉，妙哉。来，贴上。”一个声音远远传来，盛羽举目远望，顿时呆掉。
　　
　　穿过小庭院出了月亮门就是乌云寺的后山。这里有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四周植满桃粉氤氲的桃树。
　　
　　此时，那片空地上搭了个高高的坐台，上面坐了几个人，左右两侧各有一块木板，上面仿佛贴了些白纸。一个书童打扮的人接过一幅字正往板上贴。
　　
　　台下挤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大多是书生打扮的男子，前排却不伦不类站了些莺莺燕燕穿红着绿的女子，那书童往板上贴字时，其中一个女子拨了几下琵琶，就合着音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叹浮生若水，步玉阶清寒，一泓春溪映芳菲，莲足瓣瓣。”
　　“抚瑶琴音转，弄青笔画难，双瞳烟波寄相思，眉目弯弯。”
　　
　　音逝弦静，一人拍手笑道：“唱得好，唱得好。这诗写得妙，娆娆的曲也谱得妙。看来王兄这首诗是要拿诗魁了。”
　　
　　这是在做啥？
　　
　　盛羽一头雾水地看向孟悟。
　　
　　孟悟正待开口，陶晋却挤过来，殷勤道：“师妹，这个我知道。他们是在比诗。”
　　
　　比诗？盛羽更糊涂了，不是论剑吗，怎么成了比诗？
　　
　　陶晋古怪地大笑，“小师妹，比诗就是论剑呀，选出的诗花双魁可要在一起呆上三天呢，那还不是日日洞房，夜夜比剑？干！也只有这帮假道学真孙子才想得出这种刁钻把戏。”
　　
　　孟悟脸一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师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你这臭嘴也不把上一上锁。”
　　
　　他冲盛羽招招手，“师妹，不要理那个混人，师兄跟你细说，这可是个秘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大师兄的职业病又犯了，盛羽好囧。
　　
　　不过在孟悟的介绍下，盛羽总算是明白了“乌云寺论剑”的规则。
　　
　　原来大梓国每年的论剑大会，就是聚集一帮自命风流的酸书生一起写酸诗，夙沙城最著名的十二青楼会分别派出本楼最为才貌双全的花魁娘子，由她们在现场自行择诗而唱。
　　
　　台上坐的那帮人是评审，诗曲出来后，由评审根据诗曲的精妙度，契合度，演唱者的表演水平等各项标准挑选出上佳作品贴于板上公示，台下的民众再依自己的喜好投上花票，得到花票最多的作品，男子为诗魁，女子为花魁。
　　
　　诗花双魁可共乘花辇游街，接受整个夙沙城的追逐赞美，最后在青楼里红烛高烧，度上三夜春宵。这三夜，男子固然是既有面子又不用给银子，女子却更是在三夜春宵后身价百倍，至此荣登大梓国年度最吸金的名女人榜首。
　　
　　盛羽觉得眼前有些飘忽，搞了半天，这啥啥乌云寺论剑原来就是免费嫖 妓呀！
　　
　　此“剑”非彼剑，苍天佛祖，这这，这可真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她算是彻底拜倒了。
　　
　　孟悟捂嘴笑道：“师妹吓着了吧。其实这乌云寺并非真的寺庙，这里的和尚全是兼差，由戏子、小二、龟客之类人士假扮，售卖红贴和门口收银子的知客僧更是由官府差役所扮。说白了这乌云寺其实就是夙沙城别具特色的一个游园项目，老百姓们喜欢，他国人士也多有慕名而来，每年带来各项收入高达白银千余万两，是大梓国国库的一块大肥肉呢”
　　
　　盛羽抽了抽嘴角，总算是明白了——不是她太痴呆，是这世界太变态，乌云寺不是寺，丫就是一个桃色迪斯尼。
　　
　　由官方组织这种国际性桃色选秀，拉动内需，增加外资，带动旅游，她不得不说，大梓国的皇帝，你丫，够狠！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孟悟敢保证傅遥山一定会参加这个论剑了，这种活动根本就是为那种纨绔子弟量身订造的嘛。
　　
　　盛羽一边腹诽，一边在孟悟陶晋的开道下，跌跌撞撞挤进人群。他们买的是三等贴子，没有座位，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陶晋一路当先走在最前面，他身长八尺二寸，肩宽胸阔，虽然假模假样也穿了件灰色长袍，还束了个书生髻，可那副魁梧健壮的大身板往那儿一立，就是一标准打手风范，跟书生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见他虎目一翻，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就将几个摇头晃脑诗兴正浓的书生推到一旁，笑眯眯地帮盛羽占下假山上一块有平整山石的好地儿。
　　
　　盛羽向来是个接受新生事物能力颇强的人，被雷得外焦里嫩后，她迅速调整了心态，既然不能改变现实，那就干脆享受这个异时空的变态娱乐项目吧。
　　
　　何况二师兄照应得也很周到，值得表扬。
　　
　　她欣慰地冲陶晋点点头，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感谢，可踮了半天脚……嗯，差一寸没够着。
　　
　　算了，其实拍拍二师兄的大胳膊意思也是一样的。
　　
　　陶晋被她温柔小手一拍，一下给拍激动了，他想着让小师妹看得更开心点，于是拿袖子擦了擦山石上的浮尘，单手拎脖，双手托举，“嘿——”的一声低吼，一把将盛羽托起来，就跟玩举重似的一下弄到了山石上。
　　
　　这番动静跟以诗论“剑”的和谐高雅氛围实在格格不入，立刻引来四周一片低声咒骂。
　　
　　盛羽赶紧东南西北的四下作揖赔礼，陶晋一瞪虎眼，抖着一脸短须恶声道：“干！谁他娘的有意见？！” 
　　
　　“……”
　　
　　……和一个粗人计较啥呢，那不是有辱斯文么？书生们很有修养地想。
　　
　　于是原来有意见的人士淡定地转头，装作看不见似的继续商量起诗稿来。
　　
　　所以说，带两位师兄一起来果然是个英明的决定啊。盛羽一边擦汗一边庆幸。
　　
　　身旁一紧，孟悟和陶晋也爬上山石。这里地势高，盛羽视野顿时一片开阔。她急着四下找穿白衣裳的人，第一目标当然是看向高高的坐台。
　　
　　穿蓝衫的，穿灰袍的，穿青衫的……还有一个穿黑色绣金蟒的。
　　
　　“咦……”孟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困惑，“这混世魔王怎么也来凑热闹？”
　　
　　坐在他身边的盛羽已情不自禁拿袖子掩住半边脸——台上正中那位身穿黑色蟒袍，头束镂花金冠，艳如桃花却一脸痞赖的英俊男子正是被她赏了一记膝盖撞的花孔雀。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会有读者觉得俺太扯了，古时封建礼教森严，怎么可能有国家机器开办“乌云寺论剑”这种出格活动的事呢？其实不然。春秋时期的著名贤相管仲，就曾向齐恒公提出：以妓养税，以佐军兴。古代的大妓院一般都是政府开办的，相当于公立妓院，私营者估计也得递递红包找找关系，税交得大大滴，肉割得狠狠滴，才能分杯羹。可见古时人并不像我们想得那么一板一眼。所以，天知道在浩瀚的历史长卷中，俺们这“乌云寺论剑”会不会披一层别的皮出现呢？俺就是夸张点YY一下，小白文一篇，有文化滴姐妹千万表跟俺一般计较。

下周更新时间预告：
周六休息，周日至周四连续日更五天，手头稿子有点吃紧，下周五码得出来还是更，实在来不及的话，还请大家见谅，群抱大家，爱乃们。




20

20、巧相遇，遥山雾几许 ... 
 
 
　　陶晋奇怪地问：“师妹，你怎么了？”
　　
　　盛羽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就怕遇到花孔雀，现在坐这么高，想不被发现都难。二师兄啊二师兄，你说你没事把我举这么高做啥呢？
　　
　　孟悟看看台上，又看看盛羽，皱眉道：“师妹认识那魔头？”
　　
　　盛羽隔着袖子飞快瞥一眼台上，苦脸道：“台上那个穿黑袍的，就是要剥我脸皮做面具的骚包孔雀。”
　　
　　孟悟恍然大悟，脸上表情立刻由疑惑转为无限同情。原来是这个魔头呀，难怪师妹吃了大亏，师妹还真不是普通的倒霉呢。
　　
　　“师兄，他坐在台上，不会是个名门公子吧？”
　　
　　“……还好啦，他是北峥王府的小王爷。”孟悟一字一顿地陈述，语气充满同情，“也是大梓国最荒唐，最让人头痛的混世魔王——聂倾城。”
　　
　　“什么？！”盛羽吓得差点从山石上摔下来，“小，小，小王爷？”
　　
　　“师妹当心。”幸亏陶晋眼明手快抓住她。
　　
　　盛羽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她怎么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麻烦呢？毕竟穿越前她已工作三年，早就过了天真热血的年纪，权贵和官僚是怎么回事，她心中有数。
　　
　　所谓权贵，就是让你站你就得站，让你跪你就得跪，他们不用讲理，一个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盛羽可不敢指望这位小王爷抓到她后还能高抬贵手放过她。
　　
　　瞧瞧他这破名字，一个大男人，叫什么聂倾城，真是名如其人，人胜其名，名字和人都一样是个大骚包。
　　
　　这种家伙，能指望他宽以待人，大度能容吗？
　　
　　何况她明白，自己那天，那个那个，真的是下死力顶的。
　　
　　听说那东西娇贵无比是男人的命根子，小王爷若是因此废掉了，北峥王府如果因此绝了后……那，那，那恐怕不只是她，就连未云门十六口人外加那条大黄狗，统统都得拉到菜市口去砍头，狗头也一样。
　　
　　虽然害怕得混身发抖，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聚焦到某人某个暧昧的地方。
　　
　　台上几人就像几口青铜钟，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一个比一个面容肃穆，偏就那骚包小王爷坐没坐相，斜斜倚着椅背，一只脚不耐烦的在地上点来点去。
　　
　　他那个曾经遭受重创的地方正好绣着一堆金色的云朵，因了他的动作，那金色云纹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盛羽凝目屏气盯着看了老半天，眼睛都被那刺眼的金色晃花了也没看出啥异常。
　　
　　真是愁死人了，她该怎么办呢？
　　
　　……
　　
　　场上又有人在吟诗，那人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
　　
　　唔，应该还没发现她。
　　
　　盛羽壮着胆偷偷打量。
　　
　　小王爷今日穿着一身黑色蟒袍，金冠束发，右手懒懒支在脑侧，左脚的如意云纹靴不紧不慢点着地，比起天烟楼那日的打扮更加华贵雍容，俊美无双。他斜斜坐在那里唇角微勾的样子简直可以骗尽天下女子，可盛羽知道，这人是玉雕的面孔黑烂的心，一肚子装的全是坏水。
　　
　　不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盛羽不立骚孔雀眼前，为了美好的明天，今日行动必须取消！
　　
　　孟悟见她坐立难安的样子也是心有戚戚焉，可是……“师妹。”
　　
　　“你不要说话，趁那家伙还没注意到我们，赶紧撤。”
　　
　　“师妹……”
　　
　　“都跟你说不要讲话啦，会引起他注意的。我们，我们要镇定，镇定。”盛羽没敢跟孟悟讲自己可能一膝盖撞废了小王爷的宝贝。
　　
　　那啥，毕竟是个女孩子，她总得要点面子不是。
　　
　　这时恰好有人上台递给小王爷一纸白笺，看样子是想让他评评诗。
　　
　　小王爷无所谓地两指夹起白笺，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忽然“噗哧”一下就笑了。
　　
　　身旁的一个白胡子老头立刻谄笑着贴过去，对着那纸白笺指指点点，神情激昂，口沫横飞，似在抨击什么。
　　
　　小王爷侧过身子，面上笑眯眯地点头，脚上的如意云纹靴却跟着老头的激昂神态不住打拍子，桃花眼斜斜飞起，眼波流转，尽是戏谑，那表情就跟看戏似的。
　　
　　盛羽当机立断，“都趴下，一个个滑下去。大师兄打前锋，二师兄个头大给我当掩护，事不宜迟，咱们赶紧溜。”
　　
　　她为自己此刻还能冷静地行军布阵而感动。
　　
　　不过……“哎，大师兄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一动不动的孟悟，怨念的样子很像是要吐血。
　　
　　“师妹呀，”陶晋抓抓头发，不太确定地说，“你是怕被人认出来吗？可是，你不是戴着人皮面具吗？”
　　
　　人皮面具？对哦，怎么忘了叶朝扉给的人皮面具。
　　
　　那么精巧的面具，就连自己照铜镜时都吓了一跳。
　　
　　无论是挤眉、歪嘴、斜眼、哭，或者笑，每个表情都真实细腻。因为下颌两侧加了自然的硬角塑形，就连脸型都改变了。
　　
　　没人能发现“他”就是“她”。
　　
　　盛羽摸摸自己的脸，指头明明直接触着肌肤，感觉却像打了麻药一样木然。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发现那老头已经被小王爷打发走了，那人现在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姿势换成了左手支下颌，右手把玩扇子，他弯弯的桃花眼不经意滑过山石，可随即又毫无表情地移开了。
　　
　　啊啊，人皮面具可真是个好东西，果然是行走江湖，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器。
　　
　　这一刻，盛羽忍不住泪流满面……天咧，她是安全的。
　　
　　举目遥望远方一树繁花，她深深吁了口气：叶朝扉啊叶朝扉，无论夙沙城的流言如何传扬，无论你还追不追讨那三笔债，我始终会记得——你，是个好人。
　　
　　“那位坐在假山上的公子，哎，不用东张西望了，就是你，穿月白袍子的。公子气宇不凡，神采奕奕，坐那么高，想必意境眼光皆不同凡响。还请下来赋诗一首。”
　　
　　坐假山上的？谁呀？
　　
　　盛羽左边看看孟悟，右边看看陶晋，他俩眨眨眼，不约而同地指指她身上的衣裳。
　　
　　低头认真确定了下自己的衣着颜色，盛羽的嘴巴张成O形。
　　
　　敢，敢情她就是“穿月白袍子的公子”？！
　　
　　密如人墙的人群忽而自发散开，一个头束白色飘巾，身穿白色长衫，手执白玉扇柄，从头到脚白得一塌糊涂的男子微笑着从人群深处缓步踱来。
　　
　　这位是……
　　
　　“飞雪公子傅遥山。”孟悟在她耳边飞快地说。
　　
　　叮！盛羽眼睛一亮。
　　
　　原来是你！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傅遥山啊傅遥山，五百两啊五百两，我可算是找着你了！
　　
　　盛羽睁大眼睛，飞快地上下打量眼前这人。
　　
　　这傅遥山论外表就是一标准文艺小青年。
　　
　　长条身板，白净面皮，不浓不淡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头发用发油抹得齐齐整整，发髻用时下最流行的白色飘巾束得端端正正，正中还镶了块花哨的蓝石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分外惹眼。两缕黑油油的发丝顺着绣满白梅花的白缎袍子蜿蜒而下，一把白玉折扇轻敲掌心，未曾开口先含笑，典型的鸳鸯蝴蝶派公子哥。
　　
　　他代表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盛羽很喜欢银子，可第一眼就不喜欢他。
　　
　　因为那双眼睛。
　　
　　傅遥山的一双眼睛生得十分不好，微微下垂的眼角，眼底略露浅白，最重要的是，他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那双眼睛就像生了两只钩子，目光扫来如有实质，像要牢牢锁住人不放一般。
　　
　　盛羽被他盯得心头一阵烦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在下方才吟诗时，见公子你眉头微皱面色凝重，想是拙作粗鄙污了尊耳，阁下相貌堂堂风华内敛，定是胸有丘壑才华卓绝，所以……还望不吝赐教一二。”
　　
　　傅遥山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口唇翻飞间，书袋子一个接一个抛出来，砸得盛羽头晕眼花。
　　
　　她想起高中语文老师幽幽的眼神，怨念的语气诅咒全班同学“书到用时方恨少”，如今盛羽总算是理解了。
　　
　　她抽了抽嘴角有些哭笑不得，刚才她满脑子里都是逃命，根本没在意场上谁念了些什么，就算真听到了，凭她一个普通现代人的国学水平，哪有能力指教人家“一二”。
　　
　　可傅遥山在这群酸书生中似乎甚有人气，他是主动出列点到她身上的，盛羽又是个生面孔，在场众人不由议论纷纷，各色各异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假山这角。
　　
　　在这纷杂的目光中，其中有一道尤为热切兴奋，它，来自高高的坐台中央。
　　
　　那道目光仿佛一个巨大的阴影笼上盛羽心头，她顿时觉得全身的汗毛都一根一根立了起来，一滴冷汗悄悄滑下额际……
　　 

作者有话要说：小倾城升官记：

事情是这样的，准确来说，小倾城现在的身份应该是“世子”而不是“王爷”，因为他爹还没死，就像皇帝没死，皇子不能称是“小皇帝”一样。可是呢，这是篇胡编乱造的架空小白文，俺个人觉得“世子”这个称呼没有“小王爷”听上去有气场，“世子”比较像白白净净的小受，“小王爷”多强攻啊，啧啧，听着就有气场。反正是架空，那就俺的文文俺作主，于是倾城的娘大笔一挥，骚包小倾城就“升官”了。




21

21、抑先扬，沧浪逐笙箫（上） ... 
 
 
　　吟诗，是一件很风雅的事。
　　
　　吟古诗，更是一件风雅得不能再风雅的事。
　　
　　可问题是，盛羽她就不是一个风雅的人。
　　
　　更何况此时她极为害怕自己太受瞩目，而被那只骚包孔雀认出来。做人，还是低调点好。
　　
　　盛羽眨眨眼，悄悄瞟了坐台上的花孔雀一眼。
　　
　　那只骚包鸟，呃，也就是北峥王府的小王爷，似乎终于在这场昏昏欲睡的“论剑”中寻着一点乐趣，正歪着脑袋，一脸兴致盎然地朝她这边看。
　　
　　盛羽不敢与他目光相接，忙低了头，小声冲着傅遥山谄媚一笑：“做诗我可不会，不过我会看人。公子你一派儒雅，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大的大才子，就是不用听也知道你做的诗，肯定是好诗。”
　　
　　她一边大拍马屁，一边偷偷抹了抹手腕，揉平被自己这番言词惊出来的鸡皮疙瘩。
　　
　　虽说这马屁拍得实在没啥技术含量，不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料想傅遥山听得开心也不会太介意，她还指望勾搭上他，拐他去换银子呢。
　　
　　傅遥山瞥了眼孟悟、陶晋，转了一圈后又再回到盛羽身上，“莫非公子喜欢这样与人论诗？”
　　
　　“啊？”盛羽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一直坐在离地八尺高的假山上与人对话，周围众人的脸上都露出“这是哪里来的文盲，真是没有礼貌”的表情。
　　
　　盛羽脸红了。
　　
　　她这人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其中有一条，就是特爱面子——被这么多古人笑话她是个不懂礼仪的文盲，我们来自现代文明的盛羽同学郁闷了。
　　
　　她立刻起身，并坚决拒绝了师兄们的帮助，用一种极为谨慎的姿势，像一只四平八稳的乌龟般从山石上慢慢蹭了下来。
　　
　　还好还好，这个时代的女子不兴裹小脚，盛羽虽然狼狈，到底还是平安落地了。
　　
　　她转过身子拍拍手上的灰，冲傅遥山咧嘴一笑，“不好意思，我刚才失礼了。”
　　
　　得益于那张面具的制作精良，她的笑容很自然，因为松了口气，滴溜圆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欢畅，长睫闪动间，透过花枝泄下的阳光如点点金斑舞动在眉睫，看上去就是个最明朗不过的清俊少年。
　　
　　傅遥山唇边的笑意似乎滞了滞，随即笑得更加亲和。
　　
　　“在下傅遥山，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盛羽心念微转，笑道：“我姓宋，宋逐笙。”
　　
　　宋逐笙是她前世的名字，取名人是她老爸。
　　
　　盛羽记得，老爸吃晚饭时爱喝上那么两杯小酒，每当喝到脸红红眼放亮时总会得意地告诉她：“明月映海潮，沧浪逐笙箫。闺女啊，这名字亦男亦女，取得很有气势吧？”
　　
　　老妈就会说：“嗯啊，老公你真有文采，年轻那会儿我就是被你这么骗到手的。”
　　
　　不由自主的，这三个字便自然地吐出唇间。盛羽有些微黯然，今生今世她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了。
　　
　　傅遥山揖手笑道：“原来是宋公子，久仰久仰。”
　　
　　他还真是……能装。这前世的名字他从哪里久仰起？
　　
　　盛羽暗暗嘀咕，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些古怪。
　　
　　傅遥山却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钩子眼眨了眨，袍袖一挥，极其自然地携了她的手就往坐台上引，“这一贴的新题是‘出游’，遥山拜聆宋公子文采。”
　　
　　这可怎么办？盛羽眉头拧成了小河川。
　　
　　有心推拒吧，却怕丢了面子叫傅遥山瞧不起，再想与他搭话就难了。可真让她做诗……就算是抄袭，紧张之下她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一首既完整又对题的古诗。
　　
　　陶晋孟悟见盛羽神色不对，对视一眼，立刻围了上来。
　　
　　孟悟扯出个笑脸正想向傅遥山告个不是，却听到坐台上居高临下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傅公子，恐怕你是看错人了。我看这位宋小哥八成跟我这糊涂王爷一样，错把‘论剑’当比武，特登买了贴子来看猴把戏，你却非逼着看戏的草包上台耍大旗，啧啧啧，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盛羽猛地抬起头，匪夷所思地瞪向那人。
　　
　　台上的骚包花孔雀一手慵懒地支着额际，一手悠然地把玩着折扇，半侧俊颜，微含下颌，一双妖孽的桃花眼便那么飞扬地瞥过来，似笑非笑，风华无双。
　　
　　据说自然界里最好看最有诱惑力的东西全不是好东西，比如长得最漂亮的蘑菇是毒蘑菇，花纹最艳丽的蛇是眼镜蛇，气质最骚包的青蛙是箭毒蛙……
　　
　　越危险越诱惑，越毒辣越美丽。
　　
　　这个真理在花孔雀身上得到了最佳验证。
　　
　　盛羽暗暗磨牙，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花孔雀却咄咄逼人，如此缺德，真恨不得，真恨不得再叫他尝尝防狼十八招！
　　
　　刚才他说的那番话，里里外外骂遍了在场所有人，盛羽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傅遥山成了识人不明的睁眼瞎子，她是看戏的文盲草包，前来比诗的大梓国精英才子们在他口中更是变成了耍猴戏的。
　　
　　盛羽恨恨地想：花孔雀，你还能更毒点么？
　　
　　花孔雀当然可以更毒。
　　
　　他扬起浓长得几欲入鬓的眉毛，笑吟吟地弯着眉眼再插一刀，“宋小哥，一看你这表情就知道，我这话定是说到你心坎上了。”
　　
　　“当然不是！”盛羽才不傻，她才不要站到广大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哦？”花孔雀刷地甩开折扇骚包无比地摇了两摇，一对水当当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只慵懒的猫。
　　
　　“既然你说你不是来看耍猴戏的……”刷的一声，他又抽疯似地收起扇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做首诗听听看吧。”
　　
　　“我……”
　　
　　“不做便证明你在说瞎话。”
　　
　　四周投来的目光犹如万箭穿心，盛羽明白，此时她若敢答个“不”字，今天就别想囫囵着走出乌云寺。
　　
　　这里在场的都是什么人？文人！
　　
　　文人是能轻易得罪的吗？
　　
　　越是学问大的文人，肚子里七弯八拐的小九九就越多，万一惹恼他们，诗词骈文口诛笔伐，只怕不出半日，她的名声就臭大街了。
　　
　　盛羽悲愤地抬头仰望青天白云，为何她穿越的人生如此多舛？
　　
　　青天白云也沉默不语。
　　
　　算了，青天白云不可靠，万事只能靠自己。
　　
　　盛羽摸摸鼻子，低咳了一声，道：“刚才见大家作了诗都是请姑娘们唱出来的，那，那啥，在下不才，我也厚着脸皮给大家唱一个吧。”
　　
　　“宋公子果然爽快。好！”傅遥山大笑几声，率先鼓掌以示欢迎，又向花孔雀道：“小王爷，您可是今日这场论剑的评审，戏耍得好不好，可得如实表态。”
　　
　　台上的聂倾城伸了个懒腰，淡淡道：“行啊，那就请宋公子上台来唱吧。对了，你得先问小娘子们借个称手的乐器，这样耍起来才别有情趣嘛。”
　　
　　盛羽囧，她从小到大除了小学上素质培优课时弹过几天电子琴，对乐器根本一窍不通，更遑论这些古代乐器了。
　　
　　转了转眼珠，她笑道：“咱们比诗既是安上了论剑这个名目，自然是要学学江湖侠客的豪爽之风。这些丝竹琵琶好是好，却嫌太女气，还请傅公子帮我准备七个酒碗好了。”
　　
　　傅遥山颌首称是，立时有下人往台上摆了一张矮几，又放上一溜白瓷碗。
　　
　　盛羽要了一坛酒，一双牙筷，将酒水依逐级递升之量倒至碗中。
　　
　　准备妥当后，她盘膝坐于几前，望着台下无数双炯炯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低念：“阿弥陀佛，古往今来，横贯东西的中国神仙和外国神仙，大家一起保佑我蒙混过关吧，阿门！”
　　
　　傅遥山就站在台下，一身从头白到脚的打扮在人群中分外显眼。盛羽眨了眨眼，告诉自己他就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为了银子献个丑，不丢脸。
　　
　　于是盛羽扮作的“宋公子”闭了闭眼，又吸了吸气，表情渐渐柔和，唇角更是带上一丝轻浅的笑意，温柔得就像四月里满天的飞絮。
　　
　　纤长晶莹犹如玉雕一般的手指捻起一根玉白色的牙筷，微风拂过，粉色的桃花瓣在碎金的阳光下旋转，轻盈地飘落于她织着鸢尾草的袖口，又随即滑落在雪白的瓷碗中。
　　
　　叮叮叮，叮咚咚，叮咚，咚咚咚……
　　
　　牙筷在白色瓷碗间敲动，粉色的花瓣在清凌的酒水中旋着小转，稚拙的乐声响起，虽然略嫌单调，却意外地清脆玲珑。
　　
　　有着温暖笑容的清俊少年展了展眉，轻启檀口悠悠唱道：“当里个当，当里个当，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上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
　　
　　…………
　　
　　从她开口的那一刹，直到最后一个音收尾，整个乌云寺后山鸦雀无声，一片寂静，静得就像绣女手中的绣花绷子，已经撑到最紧要处，却愣是没破。
　　
　　盛羽默默转动眼珠，看到台下一排排合不拢的嘴巴，而她的两位师兄正十分默契地捂脸，妄图装作根本不认识她。
　　
　　终于，一阵张狂得肆无忌惮的笑声率先打破沉寂，像一阵桀骜的狂风回旋在满山遍野浅粉色的桃花雨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聂倾城第一个反应过来，又是捶桌又是跺脚笑得完全破坏形象，“这就是你做的诗？哈哈哈……好诗，果然是好诗，绝妙好诗，今日小王总算没白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BW美人儿们，出来冒个泡吧，在深水区泡久了，皮肤会不好滴……憔悴滴某人忧伤爬过……




22

22、抑先扬，沧浪逐笙箫（下） ... 
 
 
　　在小王爷的率先带领下，乌云寺后山上顿时爆发出一片轰然笑声，各种各样的讥讽嘲笑之语如潮涌来。
　　
　　它们基本可划分为两派。
　　
　　甲派，冷嘲热讽把刻薄当幽默的邪恶派：
　　
　　“宋公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年的诗魁不消说，定是宋公子担当了。
　　
　　“哎，可惜了如花似玉的花魁娘子，跟谁也比跟这个草包强，这以后沦为笑柄，身价可就跌了。”
　　
　　“此言差矣。这宋草包是自吟自唱，俗称自摸，哪家花魁娘子会跟他走？”
　　
　　“呵呵，你这嘴可真毒，何为自摸？你倒是解释解释。”
　　
　　“这个嘛…………嘿嘿，你若拿下诗魁榜首，找个花魁小娘子绮罗软帐软玉温香摸一摸不就清楚啦。”
　　
　　“唔，我猜定是香浓丝滑味道好……”
　　
　　“赵公子果然是我辈中人。”
　　
　　……
　　
　　一阵猥琐大笑。
　　
　　乙派，热爱传统论剑文化，充满怀疑精神的热血派：
　　
　　“这是挑衅，绝对的挑衅。此等胸无点墨的粗人竟然也敢到台上作诗，形同儿戏，简直是踩到我大梓国学子的脸上来了！”
　　
　　“斯文扫地啊斯文扫地，丢人啊太丢人……”
　　
　　“这是在向我大梓国悠久的论剑文化宣战，是一种赤 裸 裸的轻视、污辱，严重伤害了在下作为大梓国儒林学子的骄傲和感情，对此学生深表遗憾，并决定绝食示威以作抗议！”
　　
　　“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我有理由怀疑此人背后定有他人指使，这其中定是蕴藏了一个极大的阴谋，具体目的……不详！但我等可以做到的，便是对此等恶行绝不姑息，请小王爷立刻下令拿下此人，严刑烤问，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小王爷啊，您要替天下读书人做主呀，我等必将以死捍卫大梓国诗词血统的纯正，您要不答应把这妖人赶出大梓国，我，我就以头撞柱！即便血溅三尺，也在所不惜！谁都别拦着我！柱子，柱子，有没人告诉我哪里有柱子……”
　　
　　……
　　
　　一曲热血悲歌。
　　
　　乌云寺后山不是朝堂，没有以示忠贞的白玉石柱。那名想撞柱子的秀才大叔转了一圈愣没找着半片柱影，心中愈发悲愤，万般无奈下，唯有退而求其次改去撞假山，结果被二师兄陶晋一个手刀劈晕了。
　　
　　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台下，盛羽忍不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中暗生感叹：诗银介个职业，果然素灰常灰常需要激情和想像力滴哇……
　　
　　本次论剑文化交流活动的最高行政长官，拥有皇族血统的权威评审——聂倾城小王爷，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都这么久了，还是在那里捶胸顿足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点没有出来主持大局的意思。
　　
　　盛羽本打算提醒他一句“小王爷，要注意形象呀！”
　　
　　想想还是算了——这只骚孔雀，他有形象么？
　　
　　蔫儿坏的盛羽悄悄撇了撇嘴。
　　
　　多年以后，当人们谈论起传奇的未云门圣女时，总会不经意为她的神来之笔哑然失笑。那个奇特的女子浑身充满矛盾，有时好像聪明绝顶，有时又囧得让人哆嗦，她总有办法把自己陷入到最尴尬的境地，可最终又能天外飞仙般峰回路转化险为夷。
　　
　　有人评价她阴险装傻，有人说她是大智若愚，还有人推断她只是运气好……谁也说不清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毋庸置疑的是，她是个传奇。关于她的故事长久在江湖民间口耳相传，而说起这个传奇初露峥嵘的开端，所有人不约而同认定了那一日——大梓国乌云寺论剑。
　　
　　叮叮叮，叮咚咚，叮咚，咚咚咚……
　　
　　牙筷在白瓷碗沿起舞，轻脆的乐声又起。
　　
　　矮几前的“宋公子”一点没被因他而起的混乱搅到自己混乱，反而十分悠然自得地继续敲起牙筷，浓长的羽睫如同自有生命般微微扇动，波光流转的眼睛里透出小小狡黠。
　　
　　唇角微勾，“他”清亮的嗓音尤似带着童子般的清脆，在瓷碗击节声中几乎雌雄莫辨，吟哦抑扬如天籁般蛊惑人心。
　　
　　“当兮，当兮，
　　振振幼驴，我心则惜。
　　心之潮矣，驱之于集，
　　肃肃乐征，我心则说。
　　乐之忘矣，思之嘒嘒。
　　及耳颠覆，零落成泥。”
　　
　　会场上再一次因她而安静，随着那调子旖旎的声声吟哦，台下众人的表情又变了。不管先前是讥笑还是不屑，是猥琐还是愤怒，此时都有些愣神，然后从诧异变为惊艳再到不可置信。
　　
　　望着台下纷杂各异的表情，盛羽笑了，吊在嗓子眼的心稳当当咽回到肚子里，她知道自己这招先抑后扬已经蒙混过关。
　　
　　这还得感谢前世发达的互联网，当初她在网上看到一张贴子，楼主号令群雄以诗经、离骚、乐府等文体翻唱俗得掉渣的《老鼠爱大米》、《猪之歌》，一时间群雄赋诗来和，油菜花大片大片地开，盛况空前。
　　
　　强大的楼主大人是这么翻译《老鼠爱大米》的：
　　
　　吾闻君声，乃有异觉
　　辗转思之，毋敢相忘
　　君在我心，永难忘之
　　若当其日，诸愿皆偿
　　吾爱静女，上可鉴之
　　途远且艰，吾可誓之
　　吾爱静女，如鼠嗜米
　　风来雨打，永世同心
　　君在我心，纵苦纵难
　　惟愿君喜，九死无悔 （注：引自天涯名贴）
　　
　　盛羽当时看得捶桌大笑，一激动差点就把键盘给捶废了。从极俗到极雅，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如此奇思妙想实在让人赞叹，那张贴子那么火，证明了反差就是力量。
　　
　　盛羽玩心大起，绞尽脑汁拿小侄子最喜欢的《我有一只小毛驴》也编了一首，虽然词句拙劣，却逗得小祖宗哈哈大笑，这首嬉戏之作就给牢牢记住了。
　　
　　现在拿来献丑，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纯属赌运气。
　　
　　好在……应该是赌对了。
　　
　　傅遥山看她的目光越发明亮，如果说先前他的眼睛是一对铁钩，那现在……还是一对铁钩，一对锋利无匹的铁钩。
　　
　　钩尖雪亮，肆意张扬。
　　
　　“宋公子果然没让我失望，你吟的可是上古的咏风体？”他摇着扇子，眼中的异光亮得能晃花人眼，“这瓷碗击节清新谐趣，咏风体早已失传只留下残章，今日却能得此一闻，宋公子才学渊博，佩服佩服。”
　　
　　“呃，咏风体啊……哈哈，傅公子不嫌弃就好。”虽然不知道咏风体是啥体，盛羽还是装作很深沉地冲傅遥山淡然一笑。其实淡然一笑很简单啊，皮笑肉不笑就好了。
　　
　　“小王爷，你看……”傅遥山看向场上的最高阶层。
　　
　　黑袍金冠的俊美男子却忽然起身走到盛羽面前，略略低了头，上下打量她半响，忽然用一种疑惑的神情道：“咦，我怎么看你……很眼熟？”
　　
　　聂倾城这句话给盛羽的打击不亚于一记九天惊雷。
　　
　　难道，他认出她了？
　　
　　她僵着脸，惊恐的眼睛瞪得老大，全身情不自禁地发抖。
　　
　　“哦——想起来了，你长得很像一个故人。对吧，傅公子？”聂倾城回过头对傅遥山扬扬眉，神情难得地认真，“好像是姓郑？”
　　
　　傅遥山目光一闪，很快笑起来，“小王爷可不要顾左言他，宋公子这诗挺有意思，您可得给人家一个赏赐。”
　　
　　不用赏赐了，下次王爷大人说话不要这样说一半带一转地吓人就谢天谢地了。盛羽望望天，默默把眼泪吞回肚里。
　　
　　那日的“论剑”大会总算顺利过关。盛羽那首歪诗只是胜在形式体裁上出其不意，当然经不起细细推敲。
　　
　　好在她压根不想论这个“剑”，而且限于先天条件，确实也没能力论。
　　
　　在大梓国众多风流才子们的虎视眈眈下，盛羽再三表示自己才疏学浅，只是个出来活跃气氛的路人甲，请大家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这份自知之明令在场的才子们颜面稍霁，也就大度地放过了她，盛羽这才得以从聂倾城神色诡异的骚包微笑中逃生。
　　
　　好在从那天以后，她便时来运转再没像以前那么倒霉了。
　　
　　傅遥山好像特别钟意她的“才学”，上赶着要和她结成知交好友，三不五时便约着一起赏花游湖，溜鸟逗狗，
　　
　　盛羽原先担心他动不动就吟诗作对，自己肚子里没几两古代墨水，心里甚是忧愁。
　　
　　万幸傅遥山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酸，平日里交流也和正常人无异，无非聊个天气好晴朗，花儿好清香，这些话题当然难不倒盛羽，日子倒也好混。
　　
　　与他往来走动了一段时日，盛羽自觉时机成熟，便找了一日请傅遥山去楼外楼吃饭，打算正式介绍金粽子隆重登场。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俺家小剩唱了一支“小毛驴”，结果被大家纷纷BS，你们嫌弃她，俺看出来鸟！！！
小剩扯着我打滚，严重要求一雪前耻，于是今天咱也露一手，好叫你们看看，其实她也素个有文化滴人，哼！




23

23、八色菜，红线牵起来 ... 
 
 
　　为了确保良好的私密性和浪漫的约会氛围，盛羽在楼外楼要了一间包厢。
　　
　　原本她是打算约在画舫上的。
　　
　　试想，包下一只不大不小的船，困舟湖上，傅金二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着我，我瞅着你，凉风习习，水波滟滟，小船一晃，金粽子一个不小心栽进傅遥山怀里……啧啧啧，多好一个机会啊。
　　
　　可是，盛羽忽然想起来她不会游泳，困住那两人固然好，可要是她无法脱身，岂不是多了个大灯泡？那可太煞风景了。
　　
　　后来又想约在乌云寺后山的桃花林，毕竟那里是金粽子对傅遥山一见钟情的地方，有特殊纪念意义。上次论剑她也亲自去过，风景确实不错，令人思春。
　　
　　可金粽子身为一个闺中小姐，爬山肯定爬不动，到时候得轿子、马车轮着上，大小姐出门带的东西多，丫鬟婆子也跟得多，盛羽不想跟着她们活受罪。
　　
　　想来想去，还是在夙沙城找间好点的酒楼吧，庸俗是庸俗点，胜在靠谱。
　　
　　楼外楼就是传说中最为靠谱的夙沙城第一楼。
　　
　　*** ***
　　
　　盛羽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包厢。
　　
　　东墙上挂了两幅梅兰图，笔法清雅，自有傲骨，让人瞧着就不自觉地眉展心舒。厢房中仅放一张矮几，数只锦绣蒲团，她与傅遥山隔几而坐，她坐里面，傅遥山坐门口方位。
　　
　　靠西墙角的地方摆着扇木艺雕花屏风，是用整块木料雕成，花鸟图案虽不张扬，却隐隐泛着润泽之光，乌沉沉的透着股异香，想来也是颇有年月价值的东西。
　　
　　盛羽很满意，这个地方应该配得上傅遥山和金粽子的首次正式会面。她早已做好安排，只要金粽子能依计行事，此事应有七成把握。
　　
　　想着辛苦了这么久，距离收网拿钱的日子指日可待，她不由愉快地扬起嘴角。
　　
　　“逐笙，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傅遥山早已自动将“宋公子”改为“逐笙”，以示亲切。
　　
　　盛羽笑眯眯地说：“承蒙傅兄多日来的照顾，小弟早就想回请以表谢意了。今日的菜肴点心全是一个特别之人所做，我想傅兄一定会满意的。”
　　
　　“哦？”傅遥山莞尔一笑，钩子眼中射出灼灼的精光，“只要是逐笙花了心思的，我当然会满意。”
　　
　　盛羽眯眯眼，笑得格外腹黑，“我当然花了心思，这个心思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是么？愚兄翘首引领相待。”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兵相接，似乎迸发出无形的耀眼火花，一种带着心照不宣意味的爽朗大笑萦绕在室内清雅的栀荷香中。
　　
　　“吱呀”一声轻响，一阵奇香飘来，是小二将盛羽订好的菜肴一一呈上来。
　　
　　黑、白、绿、黄、橙、红、紫，粽八色精致非常的菜色，满满当当搁得像朵大梅花般摆了一桌。
　　
　　“逐笙安排的这些菜式可真是色泽艳丽。”傅遥山看着那一桌子调色盘似的五彩缤纷，不由失笑出声。
　　
　　盛羽轻扣桌面而笑，“别瞧不起人呀，这每道菜可都含着一句诗，费了大功夫的。”
　　
　　“哦？愿闻其详。”
　　
　　盛羽欣然起身，捋起宽大的袖口指着桌上的菜式一道道给傅遥山解释起来。
　　
　　“这碟黑色的菜式是黑米炖乌鸡，做菜人取名为‘寂寂初长夜’，最是顺气补血，滋肾健脾。”
　　
　　“这碟白色的是羊奶炒芙蓉，香滑滋补，是养颜暖身的圣品，叫作‘独钓寒江雪’。”
　　
　　“这碟绿色的是莼菜汤鱼片，汤色碧绿深幽，汤底却悄悄埋着削薄如绢的雪白鱼片，入口即化，叫作‘朝起千层浪’。”
　　
　　“这碟橙色的是甘橘炒海贝，取淮南之橘佐以东海之贝，果味与肉味完美融合，口感格外鲜甜甘美，叫作‘暖日破云时’。”
　　
　　“这碟红色的是辣子爆软骨，辣子来自西域，非我国所产，刺激独特，别有风味，最适合用来下酒，叫作‘红颜袖底香’。”
　　
　　“这碟紫色的笼蒸茄肉夹，用新鲜茄子切片包住虾仁、猪肉做的肉糜，过油后换笼蒸，名字也取得形象俏皮，叫作‘为君缝紫裳’。”
　　
　　“这碟黄色的竹篾烤鲜河鱼，虽是乡野味道，却反朴归真，傅兄锦衣玉食想必从没尝过，叫作‘携伴相枯荣’。”
　　
　　“最后这碟粽色的香栗焖鸭子，口味醇厚，大巧若拙，暗含平顺之意，叫作‘岁月无声长’。”
　　
　　盛羽为他布了几道菜，笑眯眯地说：“这桌菜虽比不上山珍海味，却是心意拳拳，傅兄可得好好尝尝。”
　　
　　傅遥山看着对面笑得一脸灿烂的盛羽，目光微闪，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这些全是你特地找人为我做的？”
　　
　　“你先说还满意不？”
　　
　　“……满意，很满意，我从未吃过这么合心意的菜肴。”傅遥山微微皱眉犹豫了刹那，终于认真望住盛羽的眼睛，缓缓道：“逐笙，你能有这番心意……我很欢喜。”
　　
　　他渐渐前倾了身体。
　　
　　眼前这个人笑得这般心无芥蒂，好似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永远不想忆起的事。
　　
　　这样，真好。
　　
　　这样，就足矣。
　　
　　……
　　
　　“啪！”一记清脆的击掌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小世界中的傅遥山，接着，厢房内那扇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女声，“奴家多谢傅公子赞赏。”
　　
　　傅遥山已经坐了回去，瞪着盛羽，满面惊疑，“这是？”
　　
　　盛羽敛袖端坐，坦然道：“傅兄多日关照，我无以为报。在下有位干妹妹，虽然出自商贾之家，却一心仰慕傅兄的才华。今日这桌菜，无论菜式、诗句，还是烹饪，全部由我这位干妹妹一手包办，也算是个心思灵巧的女子。她别无所求，只求傅兄能将刚才那八句诗亲笔题在她的扇子上，望傅兄成全。”
　　
　　屏风后的女声也娇滴滴地附和，“请傅公子成全。”
　　
　　原来这八道菜都是屏风后另一个人的心意……
　　
　　傅遥山望着自己面前这个双眼发亮一脸挚诚的少年，忽然很想一把掐死他。
　　
　　钩子眼蓦地沉下来，面上却更加平静。他把玩着掌中的酒杯微微一笑，“既是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盛羽的眼睛越发亮了，简直像两只点了蜡的灯笼般熠熠生辉。她赶紧冲屏风那头招呼，“金妹妹快出来吧。”
　　
　　屏风后一点鹅黄一闪，一位肤白面团的丰腴美人半垂螓首，羞羞答答地走了出来。
　　
　　这位丰腴美人正是经过盛羽大力改造的改良版金粽子。
　　
　　一头乌云青丝挽成了高髻，拔掉那些累赘的金簪子，只用几粒浑圆的珍珠点缀在发间，清雅之余显长了她的圆脸，还多出几分飘逸之气。
　　
　　眼眉都重新帮她描过了。盛羽特意根据她的脸型调整了金粽子的妆容，银盘似的圆脸被勾出了重点，眼眉不会再淹没在白乎乎的大脸蛋中，多出了立体感。
　　
　　那身鹅黄衫子选用极富悬垂性的轻纱料子制成，很衬金粽子细腻白嫩的皮肤。而大领口高束腰的款式，则完美掩盖了腰粗臀肥的缺陷，使整个身体重心上移，身型也显得纤长了。
　　
　　臃肿俗气的金粽子完美变身。
　　
　　盛羽望着焕发出崭新光彩的金粽子，心中小小得意——就冲她这手艺，五百两说媒费也不算太贵嘛。有哪家冰人馆说媒还包形象设计的？
　　
　　傅遥山问她，“这些菜名全是小姐一个人想的？”
　　
　　金粽子羞涩地点点头。
　　
　　盛羽很有专业精神地在一边唠叨：“我这位妹妹姓金，是京城第一织造大户金福旺的爱女。要人品有人品，要嫁妆有嫁妆，要才艺有才艺，说媒的人踏破了门，可她偏偏不爱商贾之流，独喜欢吟诗弄词，还说嫁人当嫁读书人。你说她傻不傻？”
　　
　　傅遥山脸色更冷了几分，话都懒得讲，只伸手要扇子。
　　
　　盛羽递了扇面给他，让金粽子坐到傅遥山身边，一句一句给他念那八句菜名诗。
　　
　　寂寂初长夜，独钓寒江雪。朝起千层浪，暖日破云时。
　　红颜袖底香，为君缝紫裳。携伴相枯荣，岁月无声长。
　　
　　傅遥山唇角微扬，心中不住冷笑，果然好心思，以菜附诗，以诗传意，原来是想给他做媒。
　　
　　起先以为这人品性纯良，又生得……便一直捺着性子以礼相待。不料自己走了眼，他竟也是个识得攀附之人，白生了这副好相貌，是自己将他看高了。
　　
　　盛羽见傅遥山嘴角含笑，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那首表白诗，心里又笃定了几分。她冲金粽子悄悄打了个眼色，也不顾傅遥山满脸异色，以出恭为由闪人。
　　
　　切，明明开心得脸上都快挂不住了，还装什么装？
　　
　　与傅遥山相交一段时日，盛羽敢说自己对他的喜好早已了如指掌。
　　
　　今日各项环节全是按傅公子喜好设计，他爱附庸风雅，金粽子便陪他风雅。他要新奇，金粽子便给他新奇。
　　
　　温柔、贤惠、心巧、浪漫、装十三，再加一往情深……盛羽就不信了，这么一个完全按傅遥山需求度身定做的金粽子，还能拿不下他？ 
　　
　　自古都是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现在放他们单独一室，聊聊天，谈谈人生，火花很快就会萌发，爱情的小树很快就会发芽，当然，她也能早日揣着银子回家。
　　
　　盛羽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这事十拿九稳，便开始寻思这银子到手后该怎么花。是先买房子还是先买地？还是房子和地一块儿买？
　　
　　正盘算到紧要处，忽然手臂一紧，她吓得心一抽，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便已身不由己被人拉入另一间厢房。
　　
　　那人关上门后便放开了她，可盛羽并未惊呼。
　　
　　因为她在发出惊呼前，听到了一个清若鸣泉的声音，“盛姑娘，我来收帐了。”
　　
　　七宝红纱绢灯照得满室堂堂，灯下含笑而立的那人，不是爱记小帐的神仙屠夫叶朝扉，却又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请假条：各位亲，俺今晚有点事情要出门，不能在家码字，而且下面的章节俺有点小卡，所以明天的一章可能赶不及写了，下次更新时间排到本周五，估计要到晚上才能码出来，请各位大人见谅。可以透露一点的就是……下章小叶同学要出来撒狗血了，大家周五看的时候自带避雷针哦。群摸大家~~~




24

24、暗优昙，情如袖底风（上） ... 
 
 
　　盛羽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她一直带着叶朝扉给的面具，他认出她，也不足为奇。
　　
　　只是……
　　
　　盛羽鼓着脸，“你说清楚，谁是剩姑娘，你才剩姑娘呢！不对，你是剩男，剩男人！”
　　
　　叶朝扉还是一身雪白长衣，如美玉雕琢的面容半隐在灯火中，半明半暗，似笑非笑，与这间装饰华丽的厢房有种异样的违和。
　　
　　他应该是站在荒凉的山头，面朝大海，狂吹冷风的那种世外高人。
　　
　　而不是天天敲着小算盘，总想着放债收债利滚利的小人。
　　
　　盛羽话方出口忽然反应过来，咦，这人怎么知道她姓盛？
　　
　　叶朝扉眨眨眼，就像她肚里的蛔虫般应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所以，被我查到任何东西都不用奇怪。”
　　
　　包括她的身份，来历，目的。
　　
　　盛羽撇撇嘴，她的目的不过是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任你怎么查，她也是个一等一的良民。
　　
　　……如果不逃债的话。
　　
　　“叶公子，您看，我家是个什么境况想必您也一清二楚了。救命之恩小女子时刻铭记在心，可我实在能力有限，不晓得叶公子想我怎么还？”
　　
　　叶朝扉微微一笑，忽然向她端端正正揖了一揖，“盛小姐……”
　　
　　“不敢不敢，您可是我的债主大人。”盛羽赶紧侧身避开这一礼，眉尖微蹙有些烦恼地说：“商量一下……能叫我阿羽不？别老把个剩字挂嘴边。”这个字听起来着实晦气，令她十分不爽，尤其是在叶朝扉这样一个美男子面前。
　　
　　“也好。阿羽，”叶朝扉莞尔一笑，从善如流，“这一揖并非以债主的身份，而是为大梓国的百姓向你一揖。”
　　
　　“不行！”盛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地跳回到门边。
　　
　　虽然还不明白她一个普通女子能和大梓国的百姓牵上什么关系，可她又不傻，电影里演得多了，每当出现这句台词时，伏笔就是主角要当烈士。
　　
　　NND，穿过来变成未云门的圣女已经够倒霉了，叶朝扉这厮难道还想拐她当大梓国的圣女？上帝佛祖，她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贪财，怕死，爱面子，有私心，根本不是佛光普照当烈士的料。
　　
　　叶朝扉蹙眉道：“阿羽连听都不听就一口拒绝，这样很不给我面子啊。”
　　
　　给了你面子，可就伤了我里子。两者相较，当然是自己的里子比较重要。
　　
　　盛羽干笑，“呃，不是不给面子，只是我笨得很，稍稍绕弯子的事都做不来。以叶公子的权势品味，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呢？用我只会坏了您的大事，不恰当，不恰当的。”
　　
　　“哦？”叶朝扉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微动的衣襟间带起兰草的清香，像山谷间流动的夜风，“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已反应过来了，可见不仅不愚笨，反而机灵得紧，实在最合适不过。”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盛羽算是明白了。
　　
　　她苦着脸冲叶朝扉又摇又拜，“叶公子，叶大人，叶哥哥，叶祖宗，我只是个穷人家的女儿，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十六口人都指望着我做点生意吃个安生饭。你不要弄这么大个帽子给我戴，我很怕，我也受不起。”
　　
　　叶朝扉叹了口气，明明是种遗憾的口吻，清雅如玉的面容却隐隐浮上一丝煞气，就像……玉剑出鞘。
　　
　　“我救你一命，你还我一命，本是最合理不过。你若硬要赖帐，那，我只有找你的家人清算了。”
　　
　　小、小小小人！
　　
　　“为什么一定是我？”
　　
　　“顺手。”那人答得淡定非常，“谁叫你欠我债呢？我都说过要记帐了。”
　　
　　就为帮她说了句好话？盛羽悲从中来，“老娘不干！”
　　
　　“盛羽，年十七，胞弟盛观，年十岁，乃未云门第十二代传人。未云门尚有其他门人共十四人，师叔陆成泽擅医术，三位师兄皆混迹市井，入无定粮，最近靠贩售一种奇怪小吃为生。未云门多老弱妇孺，困居城郊翠竹山，无自保能力……还需要我说下去吗？”
　　
　　盛羽指着他，连指尖都在发抖，“你，你，你堂堂一个大理寺少卿，难道想循私枉法，公报私仇？”
　　
　　叶朝扉悠悠道：“《大梓律》第二百五十条，恶意欠债不还者，鞭挞六十，等值强制偿还。确实无力偿还者，着亲友偿还，拒令者，刑同首犯，以刑抵债。”似笑非笑的目光像利薄的刀锋贴面而过，“你觉得那些妇孺能挨几鞭？”
　　
　　他瞳孔的颜色本就偏深，此时伴着冰凉如地下河般的阴暗语气，那对狭长的凤眸更像黑夜一般带上隐约的邪恶。
　　
　　一种强大的，无法与之对抗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盛羽忽然深深体会到“神仙屠夫”这个名号的贴切，即使他只穿一尘不染的白衣，即使他俊美犹如谪仙，他也不会是皎洁的白月光，而是月亮背后的阴鸷。
　　
　　只是，任他再神机妙算也猜不到她是穿越来的吧。那些未云门门人并不是她的家人，那些师兄师叔也不是真的师兄师叔。实在不行，她大可以一个人悄悄跑路，不理他们死活。
　　
　　可是，可是……
　　
　　靠！盛羽就是知道，自己TMD做不到！
　　
　　……
　　
　　她不是伟大的圣人，她有很多缺点，可她做人做事向来堂堂正正，不赊不欠。人家对她好，她必也要对人家好。
　　
　　小观，陆师叔，三位师兄，那些纯朴的大妈大婶……他们都是好人，都对她好过。
　　
　　如果没有他们，如果没有那些看似平常的温暖，那身在异世的自己又算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既然已经认定了这辈子自己就是盛羽，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个倒霉圣女，那她的责任就是自己的责任，她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家人。
　　
　　不就是烈士嘛，烈士光荣！
　　
　　“会死吗？”
　　
　　沉默了半响后，盛羽认命了，她露出一副牙疼的苦脸样子试图和他商量，“如果一定会死，能不能让我先做完这单生意？你知道……人死之前，总想给家里人留点什么。”
　　
　　跳动的烛火中，这张戴着面具的脸做着夸张的愁苦样，滑稽的表情掩藏住真心，可那双眼睛是清亮的，乌沉沉的，带着点傻气的毅然决然。
　　
　　望着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叶朝扉忽然就心中一动。
　　
　　石榴红的纱罩笼住烛光，叫这温软的光亮溶溶撒落下来，像层层流动的烟霞，静谧的房间里只听到一声又一声轻浅的呼吸。
　　
　　片刻后，他微微俯低了身子……
　　
　　叶朝扉比盛羽高出一个头，这样低下来，两人身高齐平，目光便避无可避地胶着在一起，你凝我望，仿若缠绵。
　　
　　盛羽忐忑不安地看他，看见他深幽得墨潭一般的眼睛，被红纱灯笼透出的光晕染上一层妖异的暗红。他就那样静静望住她，像是打算从她的眼睛爬进她的心里。
　　
　　慢慢的，叶朝扉眉宇间那种出鞘玉剑般的煞气渐渐散去，就像盘旋萦绕的黑烟被暖洋洋的春风一点一点化开。
　　
　　他的眸中似有什么闪过，太快，盛羽抓不到，也理解不了。
　　
　　就像那日雨中的回头一笑，凌水而开的优昙，有种该死的吸引力，让人明知伸手靠近就会没顶，却也不得不沉迷，控制不住地晕眩。
　　
　　“不会，我保证。”
　　
　　恍惚间，叶朝扉轻柔温和的声音仿佛还回旋在耳边，可醒过神时，那人已退开好几步，并且背转了身体。
　　
　　盛羽也冷冷扭过头，“我以前看错他了，他真的不是个好人。”她默默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爬回来，赶紧滚上来更新。咳咳，这一章狗血还只撒了个开头，后面俺会继续努力撒的，争取撒得均均匀匀，厚薄适中，口感适当……

下周更新时间预告：

周日，周二，周三，周四晚上七到八点之间
（最近俺实在日更得太销魂了，基本每天都是两三点才睡，眼睛充血，眼皮上长了个大疙瘩，一直消不下去，长此以往身体实在吃不消。俺知道，大家追文也不容易，我所能做到的，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把这个故事写得好看些，有趣些，速度慢一点的话，请各位大人多包涵。）




25

25、暗优昙，情如袖底风（下） ... 
 
 
　　盛羽回到傅遥山那间包厢时，厢房内已经人去楼空。
　　
　　“小二，我请的客人上哪儿了？”她招来小二问道。
　　
　　“傅公子说带那位姑娘出去走走，叫您不用等他们。”
　　
　　………………
　　
　　盛羽抽抽嘴角，这傅遥山，玩的叫哪出？
　　
　　她转头看看光溜溜的矮几，忍不住皱眉，“那么多菜，他们全吃光了？！”
　　
　　“哦，傅公子他们急着走，菜都打赏给了下人。”
　　
　　盛羽摸着肚子暗自郁闷，为啥就没人想想她还粒米未入呢？
　　
　　那些菜都是她绞尽脑汁设计的，昨夜在金府的小厨房忙了半宿，因为怕穿帮，还向金粽子一一交代了做法，胡诌的打油诗也让她背熟。可如今，这两人自己不吃也就罢了，竟然连道汤也没给她剩下，着实不懂做人。
　　
　　“宋公子，那个……傅公子说是你请客，所以，还没结帐。”小二巴巴地瞅着她，笑得一脸乖觉。
　　
　　靠！为啥这样看我，大爷我像赖帐的人么？咱连叶朝扉那厮的霸王帐都没赖，还会赖你这俩小钱？
　　
　　盛羽恼怒地瞪了那小二一眼，甩出一锭银子，“菜是我们自备的，这是场地费。”
　　
　　“谢宋公子。”小二喜滋滋地收下，点头哈腰地笑道：“那小的这就送宋公子出去，宋公子以后记得常来关照。”
　　
　　“嗯。”
　　
　　“宋公子这边请。”
　　
　　“哎，等一下，那个啥，这银子要是有多的，给我弄俩包子，带走。”
　　
　　“啊？”
　　
　　………………
　　
　　盛羽从楼外楼出来后，一路啃着包子径直去了金府。她在金府一连喝了三壶铁观音，两壶毛尖，跑了十趟茅厕，直等到嘴里发苦脸色发绿，丫鬟们都捂着嘴偷乐了，那位眼角泛红，神情复杂的金大小姐才终于在掌灯时分回了府。
　　
　　盛羽仔细打量她，旁敲侧击地问：“金小姐可曾用过晚膳？”
　　
　　金粽子似乎有些神情恍惚，目光虚虚投到花厅外那株石榴树上，久久凝望。那执着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要把那棵连花苞都没一朵的石榴树，立刻盯出个开花结果来。
　　
　　盛羽摸摸下巴，心头一片清明。
　　
　　她想起下午遇见的叶朝扉，那笔倒霉万分的债，只觉得这世上就没件顺心事儿，胸中一股难言的气闷，一时竟也陪着沉默起来。
　　
　　过了一盏茶的样子，金粽子低低叹了声气，轻声道：“无论如何，今日都多谢了。这剩下的三百两谢媒银，就请宋公子代贵行的盛老板收下。这桩媒事到此为止。”
　　
　　盛羽这回扮成男子见她，只说自己是柳梢头的伙计，老板已定下计策特意安排他前来襄助撮合，是以金粽子并未发现眼前这位俊秀的“宋公子”就是当日那位头插绢花，浓妆艳抹的盛羽盛老板。
　　
　　金粽子此话一出，盛羽大感意外。看金粽子回来的神情她就已猜到结果，说实话，到了这一步，黄了……倒真是件好事。可没想到的是，到了这一步，金粽子竟还打算把媒银尾款全数给她。
　　
　　她连忙拒绝，“金小姐，事情没成，不叫我们退你银子都是你为人厚道了，哪里还能再收尾款。就是盛老板，盛老板也不会答应的。”
　　
　　金粽子摇了摇头，“你一个当差的，怎么敢帮老板做主往外推银子？”
　　
　　“今日我得偿所愿，终于和傅公子面对面说了几句话，后来他还带了我去游湖，为我弹了一曲《喜相逢》，十分温柔。”
　　
　　“虽然……虽然到最后他还是拒绝了我，可我不恨他。在我心里，他是最好的。”
　　
　　她银盘似的一张满月脸惆怅地皱起来，就像一只白面馒头渐渐进化成一只白面包子。
　　
　　“盛老板曾对我说，女儿家心里都存着一个梦，她也是女儿身，知道女儿苦，所以愿为天下女子实现美梦。而我心中的美梦，就是能叫他陪我坐一坐，和我说说话，知道世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人。”
　　
　　“而今，这些都实现了，甚至比我想到的还要好。有了今日这场相聚，有了这把他亲自题诗的扇子，我此生足矣……”
　　
　　盛羽望着对月伤情的粽子很汗颜……虚假广告害人不浅，好好一只粽子，就这么穷摇了。
　　
　　金粽子疲惫地挥挥手，丫鬟小芝塞给她一张银票，敛眉垂首，“宋公子请。”却是直接送客了。
　　
　　……也许，金粽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独自凄凉吧。
　　
　　凄凉地回味，凄凉地伤怀，凄凉地告别她藏在内心深处七百多个日夜的少女春心。
　　
　　凄凉凄凉着，约莫也就凄凉惯了。这个盛羽前世深有体会，死不了人，也就是心上破了个洞，有些空。
　　
　　她跟着小芝绕出回廊，穿过花园，一直来到金府大门。小芝好心将灯笼送给她，直将她送出门外，这才调头回府。
　　
　　三月的晚风吹动手上的灯笼，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尾回响。
　　
　　盛羽转头看了看那扇朱红大门，门楣上黑底描金的“金府”扁额闪闪发亮，依旧如她当日初来时一般富贵逼人。
　　
　　盛羽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默默拿出那张银票在灯笼中点燃，然后苦着脸，心疼万分地看着那三百两银子化作灰烬。
　　
　　有些东西，不该拿的就不能拿，即使她再心疼。
　　
　　回家陪小观说说话，然后睡上一大觉，明天起来再想办法头疼还债的事吧。
　　
　　盛羽迈开步子，往自家方向走去。
　　
　　走到巷子口时，忽然一错眼瞧到墙角阴影里停了架马车，黑马黑厢黑车夫，整个儿一黑社会大哥标配。
　　
　　盛羽脚下缓了缓，那黑漆漆的车帘已被撩开，施施然走下来一个白衣白扇白面皮的钩子眼男人。
　　
　　那男人摇着扇子眯眼轻笑，钩子眼在迷离的夜色下闪着异光，“逐笙，为兄等你多时，专程来谢你今日的大媒。”
　　
　　盛羽沉默片刻，很诚恳地道：“傅兄，这黑天瞎地的，你这副黑白无常的行头委实太惊悚。吓到人还好，万一引得飘浮不定的孤魂野鬼以为傅兄是自己人，上赶着贴上来要与你亲近亲近，那可相当不妙。”
　　
　　一阵夜风适时吹来，马车靠近的墙角有个狗洞，风一灌，那狗洞便呜呜作响，如婴孩的啼哭。傅遥山嘴巴虽然还咧着，脸上却已变色。
　　
　　盛羽望了望天，又道：“而且，傅兄啊，这才三月天，晚上还凉得很，未免染上风寒，你这随时随地摇扇子的习惯可得好好改改。”
　　
　　傅遥山僵了一僵，终于再笑不出来。他狠狠瞪盛羽一眼，刷地一声合上扇子，“上车！”
　　
　　啧，这就生气了？真开不起玩笑。
　　
　　盛羽道：“你想带我去哪儿？”
　　
　　傅遥山不耐烦，“去了你就知道。”
　　
　　“可我肚子饿了。”
　　
　　“我请你吃饭！”
　　
　　“我更想回家睡觉。”盛羽捂嘴打了个呵欠。
　　
　　“……”
　　
　　“砰！”
　　
　　一个呵欠尚未完结，盛羽只觉被人狠戳两下，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人般一动不能动了。
　　
　　傅遥山的黑衣车夫，黑着一张脸将她一把拎起，扔垃圾一样扔进了黑漆漆的车厢里。
　　
　　贴身侍卫什么的，真是最讨厌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剩被傅钩子抓走了，小叶会咋办呢？………………按爪按爪，想知道滴通通按爪！(*^__^*) 

这一章更新后有些读者不理解为毛小剩会烧银票，这不是在烧钱吗？吃饱了撑得，太不河蟹鸟。其实这里有个误会，俺百度了一下，把以下资料贴上：
古时候的银票跟现在的钞票完全不一样,它相当于现在的存折或者汇票，而且每张银票都有票根。
早期的银票不但会有在某地钱庄（A）存的，还会标明在某地某钱庄(B)取银子，相当与汇票。银票客户自己带着，票根由钱庄从A送到B，客户到了B就可以取银子了（钱庄送银票一般比客人快）。
假如你人在北京，要到杭州收购茶叶，但是钱带身上不安全，于是在富安钱庄北京分号存钱（注：古时候存钱要交保管费的，呵呵）10000两银子，获得银票一张，注明这10000两银子是在富安钱庄北京分号存的，要到富安钱庄杭州分号取，等到了杭州凭借这张银票，富安钱庄杭州分号就会对照从北京发来的票根鉴定真伪，然后给你10000两银子。
银票的鉴定是要到钱庄去的，在电影上往往看见用银票付帐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除非是双方很信任对方。 
以上，引自百度。

所以说，小剩烧了银票只是烧了提款凭证，银子还是在金粽子家的帐户上，并没有浪费，也木有不河蟹。她因为没有办成事，已经收过人家两百两定金，用于车马和劳务费，那两百两她并没退，所以这三百两就实在不好意思收了，这一是她做人的准则，二也是因为作为一个有远大理想的媒婆，眼光要放长远，商业市场上，口碑和诚信为她带来的潜在利益会更多。




26

26、异变生，眸转窥乾坤 ... 
 
 
　　盛羽被粗暴地扔上马车，砰地一下，摔得全身骨头都快断了。
　　
　　被迫定格成张嘴抬手打呵欠状的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也只有眼珠子还能听使唤。
　　
　　傅遥山也上了车，就坐在她身边。
　　
　　盛羽保持着被点穴前的张嘴抬手姿势侧躺在车里，虽然身体僵硬得就像一具奇怪的尸体，可“尸体”的脑子还是清醒灵活的。
　　
　　“尸体”飞快打量了下车内环境，唔，这车厢内部倒不似马车的外表一样纯黑。内壁包裹了厚厚的绿底银丝的缎面软垫，车厢顶还悬着一颗神奇的，能发出莹莹宝光的鸽子蛋。（没见过世面的小剩不知道那其实是颗夜明珠）
　　
　　“你看够了没有？”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盛羽艰难地错了错眼珠，看到傅遥山面色很难看地坐在那里，钩子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傅兄，你说你冲一个连嘴都合上的木偶人发脾气，那不是媚眼做给瞎子看嘛。
　　
　　可傅遥山不在乎。他恨恨捏住盛羽的下巴，死死盯了一阵，又不屑地甩开手，“我错过一次，所以一直待你小心翼翼，深怕重蹈覆辙，原来你却一点不值。是我傻了，待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呢？白白为难自己。”
　　
　　盛羽转了转眼珠，心里直犯怵：大哥，我怎么就听不懂你在说啥呢？
　　
　　可她开不了口，自然无法询问，而傅遥山也不主动，于是两人只能大眼瞪小眼。
　　
　　车厢内气氛僵滞，车厢外马蹄哒哒车轮滚滚。盛羽听到有人问车夫官凭路引，看样子这傅遥山竟是要带她出城。
　　
　　也不知那车夫同守城门的士兵说了些什么，那士兵竟然毫不迟疑地把天黑已闭的城门又专程打开，放他们出城。
　　
　　出城后的马车一路加快了速度。静谧的夜色中，啪啪的马鞭声响得密密匝匝犹如急风骤雨，那黑马悲嘶一声跑得四蹄如飞，生生把驾马车拉成了个过山车。
　　
　　盛羽张嘴抬手的姿势做久了，气血淤塞，本就麻痛难忍，此时还要忍受马车的剧烈颠簸，辛苦可想而知。
　　
　　她蹙着眉头竭力忍受，可忍受得了麻痛，却忍受不了傅遥山怪异的目光。
　　
　　傅遥山自从出了城后便放下心思全心全意盯住她，一对钩子眼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雪亮，简直像是恨不得要把她的魂都给钩出来。
　　
　　盛羽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她张嘴久了，连口水都渗出来，自己想想都怪恶心的，不知这傅遥山怎么还能看得如此津津有味，此人的欣赏水平果然异于常人。
　　
　　无奈之下，盛羽干脆闭了眼听天由命，尸体一般直挺挺躺在那里，让他看个够。
　　
　　可面上忽然一暖，似是他在抚摸自己那张戴了面具的脸。她心中一突，耳朵里却听到一声诡异的轻笑，一股温热的气息触到耳廓敏感的肌肤上，“雪卿，我接你回家了，你先好好睡一觉，睡醒咱们就到了，乖。”
　　
　　谁是雪卿？脑中有道模糊的灵光一闪，像是触动件很重要的事，可她没有机会再思考下去。
　　
　　项上被人戳指一点，盛羽只觉脑子一懵，浓重的睡意便铺天盖地的袭来。
　　
　　陷入黑甜梦乡的那一刹，她欲哭无泪地想：叶朝扉，我可全都指望你了！
　　
　　*** ***
　　
　　盛羽再醒来时，已置身在一张硕大的云床上。她手脚都被绳索牢牢绑住，嘴里也塞了一团白布，身边空无一人，四下里一片静谧。
　　
　　这里是哪里？傅遥山呢，那家伙上哪儿去了？
　　
　　手脚被困动弹不得，盛羽试试扭头，万幸头还是自由的，看来傅遥山已经解了她的穴道。
　　
　　盛羽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是间很大的厢房。从云床这头望过去，房间里层层叠叠挂了几重青色帐幔，将厢房隔成里外两间。
　　
　　里间靠床脚的墙上挂有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巾褐裙帔，手执拂尘的中年道士。
　　
　　盛羽瞅了半天，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画像下面则摆了张矮几，几上搁了只青铜雀嘴香炉，尖尖的雀嘴中不时飘出来袅袅白烟，是常在寺庙里能闻到的檀香味道。
　　
　　帐幔相隔的外间是个小会客厅，简单朴素的很，可墙上却有一副阴阳八卦图。
　　
　　道士像、八卦图、檀香……
　　
　　盛羽眨眨眼，难道，这里竟然是……道观？
　　
　　……叶朝扉让她以身做饵找的地方就是这座道观？
　　
　　她不由想起楼外楼厢房中那人说的话。
　　
　　“大梓国近两年发生多桩人口报失案，无故失踪者都是面貌姣好的少年男女，最小的，不过九岁。”
　　
　　“他们有个共同特点，失踪前最后接触之人都与礼部尚书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许隔了几层，又拐了几拐，但最终都会附到同一个点上。”
　　
　　“大部分失踪少年都如泥牛入河，生死不知，万幸天网恢恢，三个月前被人发现了其中几个，可他们全都已经神智尽失，面目被人划烂，栖身于最下等的青楼，沦为烂泥一般的玩物。”
　　
　　“本来大理寺的职责是审案而非查案，可案子涉及到当朝正二品官员，兜兜转转两年间竟毫无进展。”
　　
　　“那些孩子，本都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无辜落到那般境地，连狗都不如。”
　　
　　“我，深恨那些猪狗不如的人贩！”
　　
　　叶朝扉说到那里时，声音顿了顿，并没有慷慨激昂以示正义，也未咬牙切齿表示憎恨，而是淡淡地徐徐道出。
　　
　　那清若鸣泉的声音毫无一点起伏，一丝感情，平静得就像一座湮灭所有声息的坟墓，
　　
　　盛羽知道他的出身和儿时经历，此时听他说起这个“恨”字，再看灯下一身雪衣，纤尘不染的清俊男子，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执意只穿白衣。
　　
　　用白色隔绝黑暗的过往，用白色掩盖鲜血淋漓的童年，用白色阻断想要生，却永远不该生的希望。
　　
　　究竟要痛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个人绝望，断然抛却所有的色彩，让自己永远心如素缟。
　　
　　再看灯下那张清冷如玉，眉宇间却隐约透出煞气的脸，盛羽心中不禁恻然。
　　
　　甩了甩头，她惴惴道：“那你找上我，是因为我和傅遥山比较熟？莫非，你是想让我……玩无间道？”
　　
　　叶朝扉奇怪地看她一眼，顿了顿，才道：“听闻阿羽在乌云寺论剑上一鸣惊人，没想到竟还深谙佛学，‘无间道’这个说法倒也贴切。”
　　
　　盛羽囧，这个嘛，只要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恐怕都知道。
　　
　　叶朝扉眉头微蹙在房间来回踱了几步，看一眼盛羽，有些含糊地说：“风传傅遥山此人偏爱结交俊美的少年郎，他跟你一个毫无出身背景的外乡人走这么近……定是有所图。我不能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查案，只有拜托你。”
　　
　　盛羽眨眨眼，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叶朝扉目光闪了闪，神情颇为古怪，“依我看……他恐怕已快按捺不住，近日必会向你表白。你自己小心些，表面仍当他寻常朋友一般就好，切莫露了痕迹。”
　　
　　这回盛羽倒是听明白了，可是……囧，囧，囧上加囧!!!
　　
　　怎么会这样……
　　
　　她扮成男子接近他，本是为了帮他牵红线。搞了半天，这人是个断袖，还瞧上了她这个假男人？！
　　
　　盛羽不敢相信，可仔细回想起来又不得不信。
　　
　　至初初结识，傅遥山就对她有种异乎寻常的热情，他看她的眼神从不掩饰，就在刚才，他还情意绵绵地说，“逐笙，你有这番心意我很欢喜……”
　　
　　因为自己与他相交一直扮成男子，所以虽然感觉怪异却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现在被叶朝扉一语道破，那人的态度却真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盛羽捂住脸打了个寒战，只觉欲哭无泪。
　　
　　“你是说……”她苦着脸道：“他看上了我，所以你想让我假扮成男人，去勾引另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怎样狗血的世界啊!
　　
　　叶朝扉不理她，扭过头去认真欣赏墙上那幅画。
　　
　　切，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啊？好意思做还不好意思认？
　　
　　盛羽翻个白眼，无力地叹口气，“说吧，我能做些什么？”
　　
　　叶朝扉很果断地从画上收回目光，“这些失踪少年至今已达数千人。如此庞大数量的倒卖，必有一个隐秘的藏匿中转处所。你帮我找到这个地方，只要找到此处，我就能一纸奏折上达天听，彻底除了这颗恶瘤。”
　　
　　听他讲明前因后果，盛羽对他威胁自己的愤怒倒是少了几分。此人虽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好歹目的本身总算根红苗正。
　　
　　默然片刻，她抬头郑重道：“我能提个条件吗？”
　　
　　“你说。”
　　
　　“如果我真的翘掉，你能不能请皇上给点安家费？”
　　
　　“……不能。”红纱绢灯下，叶朝扉长眉一挑，凝目傲睨，那种玉剑出鞘的感觉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定会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虎摸大家，今天六一，俺除了这章更新外，另外贴了个可爱小短篇，算是送给大家的节日礼物，大家要是看得开心，看完后就收藏下俺的专栏吧，算是对俺滴鼓励，谢谢大家，啵！(*^__^*) 

六一礼物，点击穿越：




27

27、身作饵，谁是掌局人 ... 
 
 
　　销魂的回忆到此结束。盛羽含着白布团不断腹诽：骗子，什么护你周全，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都被掳到这儿了，也没见半个人影出现，可见你们这大梓国的侦破跟踪能力极其落后。
　　
　　此时外间吱呀一声轻响，又砰地关上，接着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她身体一僵，立刻闭目装睡。
　　
　　那脚步声一直来到床边，盛羽屏息等了片刻却无半点动静。
　　
　　她心中慌乱到极点，虽竭力保持平静，额上还是渗出点点冷汗。
　　
　　“雪卿，你要装睡到几时，莫非还在生我的气？”傅遥山的声音柔如细风，盛羽只觉腰上一紧，她竟被他半抱起来搂在怀中。
　　
　　这下她再没办法装睡下去，只得装作懵懵懂懂刚睡醒的样子睁开眼，一眼见到傅遥山正唇角带笑地望住她，眼神痴迷。
　　
　　盛羽眨眨眼，挣了挣手脚，口中唔唔几声。
　　
　　傅遥山歉然一笑，为她取出嘴里的布团。
　　
　　“傅兄，这里是哪儿？你为何要绑住我？”她开始装傻。
　　
　　傅遥山摸摸她的脸，“还装，雪卿，你又顽皮了。”
　　
　　又是雪卿，这个名字已听他念了好几回，雪卿究竟是什么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盛羽皱着眉头默默无语，总觉得有一件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在脑海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隐隐翻腾，让人牵肠挂肚又无限烦恼。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傅遥山一眼，笑道：“我说傅兄，你这是玩的哪一出？我姓宋，双字逐笙，是与你相交甚笃的友人，可不是什么雪卿。”
　　
　　傅遥山霎了霎钩子眼，脸色阴沉下来，“我当然知道你是宋逐笙，可你的脸，长得和雪卿一模一样。”
　　
　　他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摸，语声低缓，姿态狎昵，“那日乌云寺论剑，你穿着一身月白袍子高高坐于山石之上，人群之中，我一眼便瞧到了你……”
　　
　　“天下间，竟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人。”
　　
　　“本来我也想过，如果你是个可心的人，我便在心里把你当作他，你我就这样长伴一世也是一桩美事。可你配么？我把你当君子一般敬着端着，谁知你也如一般无耻小人，找我不过是为了攀附。干妹妹，哼，金福旺的女儿几时认了个干哥哥？”
　　
　　他挑眉凝视盛羽的眼睛，眼底有灼灼的暗火，“我一次次暗示于你，你也言笑晏晏默认了。当你说特意为我准备了八色菜，你知道我有多欢喜？可你都做了什么？你一边笑着问我可满意，一边将我的好意弃如敝屣，最后还塞给我一个胖女人……宋逐笙，你知不知道，若不是你有这张脸，我早已杀了你。”
　　
　　盛羽郁闷地想：我几时有默认了，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欣赏我的才气呢，搞半天是我自作多情……再说了，不是叶朝扉那厮点明，鬼知道你是个断袖。
　　
　　傅遥山噙着一缕笑，手指细细描上她的眉眼，鼻梁，唇角，“幸好你有这张脸，你也只有这张脸堪堪一用。宋逐笙，从此你不必再记得前尘，今日以后，你就是郑雪卿，郑雪卿就是你，世上再无宋逐笙。”
　　
　　靠你大爷！这人肯定脑子有病，心理学上叫妄想症，社会学叫人格缺失，大白话就叫作脑子被驴踢了，根本是个狂妄自大只以自我为中心的神经病！
　　
　　一想到自己是在跟个有暴力倾向的神经病周旋，盛羽又气又怕，恨不能撞墙。
　　
　　只是她手脚被绑，人也被困在神经病怀中，那墙却也不是想撞就能撞的。
　　
　　她只得强作镇定，干干一笑，“那个啥，金玉婵真是我干妹妹，我也是真心把傅兄当成兄长朋友，想和你亲上加亲，才介绍干妹妹给你。你，你，你要真不喜欢就算了嘛，犯不着生这么大气，肝火太旺，对身体不好。”
　　
　　傅遥山冷笑，蛇信一般的眼神，像舔噬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般在她脸上寸寸描过。
　　
　　盛羽被他盯得整张脸都发起痒来，“还，还有啊……长得像雪卿也不是我的错嘛，再像也不是本人，傅兄既然这么喜欢雪卿，就应该找他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不用拉我这种路人瞎掺合。”
　　
　　昏睡前的那点灵光再次闪过，盛羽忽然抓到了什么，前后接上一细想，顿时凉了心。
　　
　　对面的那双钩子眼却忽然瞳孔剧缩，那张油光水滑的白净长条脸也阴了下去，就像麻将牌里的白板章子掉了个面。
　　
　　“雪卿……他走了。”掉了个面的白板章子很怅然，看上去竟有几分痛悔之意。
　　
　　“他性子倔，闹死闹活非要娶一个下贱的臭女人，让我放过他。为了叫他死心，我故意为难他，让他去侍候一个……”
　　
　　话到这里，语声忽低，他双目空洞，声音就如抽丝一般飘浮，像陷入一个无形的黑洞。
　　
　　“他明明知道我不会舍得，可他就真去了，为了那个低贱不堪的女人。我拦阻不了，心中一口恶气难除，干脆杀光了那女人一家。雪卿一身是伤地回来，受此刺激竟一病不起，他，他，他再也没有看我一眼，直到死，他也再没看我一眼。”
　　
　　盛羽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原来那个雪卿早就死了，敢情傅遥山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死人的替身，就因为这张“脸”。
　　
　　她有心想说这张脸是假的，就连她的男儿身也是假的，傅遥山根本找错了替身。
　　
　　可是这人对自己心爱的情人尚能如此无情，如果发现她一直在骗他，连这张唯一有价值的“脸”都是假的……盛羽不敢想像，他会怎样对她。
　　
　　钩子眼慢慢转回到盛羽脸上，他贪婪地看她，逐寸逐寸，逐厘逐厘，目光疯狂而恍惚，仿佛想穿透这张脸找回记忆中那个永远不再回来的人，“雪卿，只要吃了这粒药，你就永远是雪卿，我这次一定会好好待你，这世上，再没有人事能将我们分开。”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卧着一粒乌沉沉的药丸，傅遥山将那粒药递到盛羽唇边，“乖，张嘴。”
　　
　　傻瓜才会张嘴，天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盛羽把牙咬得死死的，头甩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松口。
　　
　　叶朝扉你这个大骗子，你，你再不来，姑娘我就要变傻子了！
　　
　　傅遥山强行喂药反被盛羽一口咬到手指，她怒急之下银牙如刀死咬不放，只咬得傅遥山那根食指皮肉翻开鲜血淋漓。
　　
　　傅遥山疼得心头火起，扬手一个耳光打过去，“别给脸不要脸，给我吃！”
　　
　　这一耳光劲道甚大，直打得盛羽匐翻在床上。
　　
　　傅遥山看看手指伤口，那牙印深入肉里，一股一股血水不停往外渗，心里越发气急。
　　
　　他吮了吮手指，呸地吐出一口血沫，“死奴才，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条贱命怎么留下来的？多少男男女女被老家伙玩腻后做了饵人，他们的肚子被破开，塞进珠宝贡品，死无全尸。而你，要不是被我看中，焉能有今天！”
　　
　　傅遥山越说越气，揪住她领口从床头一直拖到床尾，“偏生你就不知进退，勾搭上那个下贱女人。为了她，竟然愿意去服侍那变态的老家伙。你就这么贱？这么想让人 操？”
　　
　　哧地一声撕开她的外袍，傅遥山已完全颠狂。
　　
　　这个人，眼前这个满脸愤怒，拼手抵足不停挣扎的人，不就是他吗？他的雪卿。
　　
　　“公子我就好好疼疼你，让你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有没有脸再去想女人！”
　　
　　盛羽惊叫一声，中衣也被傅遥山撕破，白色的绑胸布条和锁骨处的人皮面具贴合处都露了出来。
　　
　　时间似乎陡然停滞，傅遥山牢牢按住她，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面具贴合处，两人僵持着，一个是无法动，一个是动不了。
　　
　　白色的绑胸布条随着主人的急促呼吸不停颤动，那露出的一抹肌肤明明是细白中透着绯红，而锁骨以上那层肤色却明显深上三分。
　　
　　傅遥山息喘如牛，缓缓伸出手。
　　
　　嘶——
　　
　　那层薄如蝉翼的淡黄色面具应声而起，剑眉星目的男儿脸立时变成一张眉如烟笼，瞳似剪水，一枚朱砂点眉间的芙蓉春面。
　　
　　“你，你……是个女人？！”傅遥山张着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盛羽抽一抽嘴角，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是啊，而且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庆幸自己是个女的。”要不就被强行爆菊了。
　　
　　傅遥山的钩子眼危险地眯起来，眼底一片凛冽寒光，“说，谁派你来的？”
　　
　　盛羽肿着半边脸嘻嘻笑，“就是那位金大小姐呀，她不是我干妹妹，而是我的雇主。其实我的职业是媒婆，兴趣是给人说媒，爱好是把兴趣变成生意，既能牵红线又能收红包。”
　　
　　傅遥山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满口胡言！再不说实话，我立刻杀了你！”
　　
　　盛羽无所谓地翻个白眼，“切，被你杀掉也比被你当成男人□好。”
　　
　　傅遥山又是一愣，随即目露凶光，狠狠掐上她的脖子。
　　
　　呼吸透不过来时，原来脸会发烫，脑袋会变沉，记忆会变得恍惚。
　　
　　叶朝扉这个大骗子！
　　
　　什么为大梓国的百姓向她一揖。
　　
　　她果然没有猜错，听过这句话的人百分百都成了烈士，她也没能例外。
　　
　　小观他们应该永远不会知道她死了，大概会以为她不想当那个圣女掌门偷偷跑掉了吧，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不用伤心。
　　
　　只是还是有些怨恨，她都做好当烈士的准备了，那个人为什么还要哄她，给她希望。
　　
　　他说，“我定会护你周全。”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幽深的眸子就像温热的水波般将她一层层淹没，然后一点一点凝固，变成千载不变的琥珀。
　　
　　那一刻，她甚至想过，比起情路荒凉的前世，这一生到死亡那刻，她再不会那么遗憾。
　　
　　那时的他，眉间刚毅，双目明亮，豪气穿云。
　　
　　所以……比起慨然赴死，更难过的还是那个人骗了她吧。
　　
　　倒底有多少句是谎言，她不知道，只知道，这个骗局从头至尾。
　　
　　那个只穿白衣的人，他用白色隔绝黑暗，隔绝洗不净的血腥污秽，可他不明白，当他选择隔绝时，却也断送了回来的路。
　　
　　在他向她递出那张小小面具时。
　　 

作者有话要说：乖乖更新，发愁明天滴粮食去鸟……




28

28、双白决，百计总有疏 ... 
 
 
　　盛羽渐渐陷入晕迷，一缕魂魄飘飘悠悠，像快要抽离殆尽的丝线，立刻就要断开。
　　
　　正在那欲断未断，最为销魂的紧要关头，身上忽然一轻，被扼到肿痛窒息的脖颈象是陡然打通堵塞的管道，大口大口的新鲜空气瞬间汹涌而入。
　　
　　她趴在床上呼哧呼哧地急喘，嗓子眼就跟火烧一样疼，呛得挠心挠肝，咳得涕泪长流。
　　
　　声音、画面、温度、气味……一切一切活着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
　　
　　顺过气后的盛羽很感慨，不比不知道，这一比，还是活着的感觉……爽埃
　　
　　“叶大人，你不在大理寺里好好坐堂，怎么有雅兴跑到这荒郊小观来管闲事？”
　　
　　傅遥山阴恻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叶大人？？？
　　
　　她一僵，随即苦笑，自己怕是被傅遥山折腾得出现幻听了，居然会听到那个大骗子的名字。
　　
　　可还是忍不住扭头去看，即使明知道是在犯傻。
　　
　　目光到处，烛影横摇，两白相决……只有更白！
　　
　　房中不知何时已悄然多出一人，正是大骗子叶朝扉。
　　
　　他还是一身雪白儒袍，丝带束发长眉凤目，手持玉笛侧目而立。作为绿叶背景陪衬他的，是脚边躺得歪七扭八的几个黑衣侍卫。
　　
　　盛羽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些短路，耳朵里好像钻进去许多不安份的小虫子，嗡嗡叽叽吵个不停，眼前一阵一阵发虚，几乎看不清那人。
　　
　　他来了，他真的没有骗她……
　　
　　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股脑涌上心头，像坛酿坏了的酒。
　　
　　傅遥山一脸撞到了鬼的表情，钩子眼前所未有地瞪得滚圆，那身镶银缀珠的华贵白衣在灯火的映照下森森然就像地府来的勾魂白无常。
　　
　　而他对面的叶朝扉，却硬是把那身素白长袍穿出了煦色韶光般的风采。
　　
　　唇边不由自主噙了点笑意，盛羽叹口气，裹尸布对决白月光，这世上果然没有公平二字。
　　
　　叶朝扉目不斜视伸手一扯，挂在房里的一幅青色帐幔被他随手撕下，再一扬手，嗖地一声，半块帐幔就跟长了眼睛似地飞到床上，将衣衫不整的盛羽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这才回道：“素闻傅公子风流而不下流，尤好美色，美食，奇珍异宝，手里有人又有货，是大梓国出了名的珍品大客商。本官不才，听说我这位朋友跟公子相熟，便也想跟来见识见识，未曾想却见识到这奸杀良民的一幕。”
　　
　　盛羽冷汗，什么叫奸杀？明明……明明是……奸杀未遂嘛。
　　
　　傅遥山面沉如水，目光凝住，“你知道了什么？”
　　
　　叶朝扉含笑，“不太多，不过是饵人、贡品，大批倒卖的国库奇珍，无数少年男女的冤魂。或者傅公子还愿意告诉我些其他的，不说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在大理寺好好亲近亲近。”
　　
　　傅遥山轻嗤，“就凭你？”
　　
　　钩子眼中射出点点凌人寒光，“几时轮到你这个被人卖的贱奴对本公子指手划脚？你以为自己姓了叶，就真是丞相公子了？贱奴就是贱奴，使出的招数也一样下三滥。这女人是你派来的吧，让她扮成郑雪卿的样子，可惜，我什么也没告诉她。”
　　
　　叶朝扉淡然道：“而今本官是官，你是贼，待皇上一旨令下，你只怕连贱奴都不如。”
　　
　　他微微侧过脸，盛羽看到他眉宇间聚起隐隐煞气，幽深如暗夜的狭长凤目微眯着，烛光渲染下，那双眼睛异光潺潺正邪难分。
　　
　　“况且，本官根本不用你告诉她什么，因为该说的，郑雪卿都已说了。我要的，不过是让她带我找到这里，用证据说服皇上下旨。”
　　
　　他利用人还真够坦白。盛羽磨了磨牙，强按住想要踹他两脚的冲动。
　　
　　“郑雪卿？”钩子眼中的冷光缩了缩，旋即更冷，“堂堂神仙屠夫，竟也拿个死人当幌子，真是笑话。”
　　
　　“是不是笑话，须看事实，若非如此，你且告诉本官，为何你扮作道士的一干爪牙还未赶来？”
　　
　　傅遥山僵了僵，盛羽瞧那脸色，瓦绿瓦绿的。
　　
　　“对了，郑雪卿遗言让我转告你，他恨你入骨，那张面具就是他亲手所做，此生所求唯愿你阖府被灭，满盘皆输，尝尝他当日所受的苦。”叶朝扉淡淡一笑，“多行不义必自毙。傅公子，你做过那么多害人的事，有今天亦属因果循环。”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当日施在别人身上的，今日自己也要承受。
　　
　　傅遥山踏前一步，“叶朝扉，我可是当朝礼部尚书的公子，皇上最宠爱的沅妃的亲弟弟，你我素无怨仇，何必苦苦相逼。”
　　
　　“何况你手上既无圣旨又无证据，追击查案更不是你大理寺所辖范围，你若擅自动我，就不怕落个擅权不敬之罪？”
　　
　　叶朝扉颌首赞同，“是啊，擅权不敬可是十恶之罪，理当斩首。朝扉多谢傅公子关心。”
　　
　　傅遥山刚松口气，窗外忽然啪啦啦一叠声爆响，几朵蓝色的火花在墨青的天空绽放。
　　
　　“只是……”叶朝扉看着窗外轻笑，“珍品库都已搜到了，有了物证，圣旨不就有了么。”
　　
　　他在这边与傅遥山周旋，那边却已派人搜到了证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合理，安排得天衣无缝，可是……
　　
　　盛羽想起叶朝扉曾告诉她，自己并不方便明里查案……
　　
　　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竟这么恨我……好，好，好……”傅遥山声音低沉，神情怆然，“不在人世却能设局人世，雪卿，我果然没看错你……”他踉跄着倒退几步，叹了口气，十分受伤害地抬袖抚额。
　　
　　盛羽觉得这个姿势很眼熟，有点像……黯然销魂掌……
　　
　　忽觉眼角一花，三点银星突然从十分受伤害的袖中暴射而出，带着呼哨的风声直取叶朝扉面门。
　　
　　叶朝扉眸色微沉，玉笛轻挥，只听“咄咄咄”三声，三把一尺来长的飞刀擦着他的头皮射到墙上。
　　
　　与此同时，傅遥山又是三把飞刀射出，这次的去势却是冲着趴在床上的盛羽。
　　
　　盛羽手脚被绑，因为走光还被叶朝扉裹了层青色帐子，跑不能跑，滚也滚不开，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啊啊啊，小傅飞刀！
　　
　　忽然，一股柔软的力道将她卷入一个怀抱，将将避过那几把飞刀，盛羽还没来得及吁口气，身下却蓦地一空，耳边只听到轰然一响，那张云床竟整个塌了下去。
　　
　　傅遥山这个王八蛋，一张破床还设机关！
　　
　　盛羽只觉脚下虚空，身体直直坠下去，那个将她揽在怀里的力道似乎松了松，却又蓦地收紧，脸上肌肤触到他柔软的衣料，一股幽微的兰草清香萦绕不去……
　　
　　电光火石间，顶上拍地一声，机关已重新合上，叶盛二人搂在一起摔落到地面，四周漆黑一片，一股冰冷潮湿的寒气劈面而来，
　　
　　叶朝扉落地时将她裹在怀中就地一滚，卸去了下坠力道，旋即将她扶起，问道：“你还好吧？”
　　
　　盛羽刚才像只小猫般缩在他的怀里，从高处跌下时就像垫了个软垫子，没受一点伤。
　　
　　可这个叶朝扉，既害过她，又救了她，盛羽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应对才好，噎了半天只噎出一句：“托福，还活着。”要不是因为你，只会活得更好。
　　
　　叶朝扉不知是否听出什么，没有答话。
　　
　　黑暗中，谁也瞧不见谁，盛羽拉了半天脸听不到一点反应，人却还被他牢牢搂在怀中，脸上一时涨得通红。
　　
　　她咬牙道：“喂，你还要抱到几时？”
　　
　　身边那人“哦”了一声，手却掀开裹在她身上的薄薄帐幔，径直探了进来。
　　
　　呃……他，他要干嘛？难道是想耍流氓？
　　
　　盛羽大惊，防狼十八招已深深刻入她的灵魂，当下条件反射地曲腿就踹。可叶朝扉耳力甚佳，反应敏捷，即使黑暗之中也迅速压住了她，叫她丝毫动弹不得。
　　
　　“叶朝扉，我还债可没打算肉偿。”盛羽大怒。
　　
　　那人默然片刻，五指用力，啵地一声拉断了绑在她手上的绳索，又如法泡制断开了脚上的绳索，这才平静道：“我也没打算要你肉偿。”
　　
　　…………
　　
　　……其实，这一切都是幻境吧。
　　
　　盛羽披着块破帐子，囧囧地缩成一团，默默埋头念咒，“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我真的不存在……”
　　
　　耳边却听到窸窣之声，身边忽然一空，好像是叶朝扉站起身来。
　　
　　“喂，你要去哪里？”她一急，声音有点抖，手还情不自禁揪住了人家衣袖。
　　
　　黑暗之中，叶朝扉似乎叹了口气，安慰般地摸摸她的头，“我只是探探这里的情况。”
　　
　　也对哦，大家都关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不知道几时才有援兵，还是弄清身处环境才好想法子自救。
　　
　　盛羽连忙点头，点到一半忽然记起他看不见，又连忙补充，“哦，好啊，那我们一起。”
　　
　　叶朝扉道：“傅遥山狡诈奸猾，这暗室里怕是还有机关，你没有武功，等在这里比较妥当。”
　　
　　他不说还好，一说盛羽把他袖子揪得更紧。
　　
　　这里温度极低，只坐了不过片刻便觉得全身血液凝滞，连骨头都快要冻脆了似的。叫她独自一人呆在这又黑又冷的地方，还要担心叶朝扉可能不小心中了机关然后一去不回……她怕自己会崩溃。
　　
　　“这里好冷，我再不起来活动活动，只怕就要冻死了。你也说这里可能有机关，我一个人乱动，肯定立马死翘翘。”
　　
　　叶朝扉的声音有点无奈，“你怎地说话如此不忌讳，死来死去，一个死字不离口。”
　　
　　盛羽心想：这有什么呀，我以前那年代，歌手能把死了当歌唱，比如那首《死了都要爱》。
　　
　　嘴上却还是耍横，硬梆梆地说：“我不管，我可是因为你才落到这个下场，你说过要护我平安的，你，你得负责１
　　
　　叶朝扉不再作声，黑暗将沉默拉得漫长，盛羽只心悸地听到他一声声清浅的呼吸，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叶朝扉忽然道句，“那就得罪了。”便牵起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__^*) 嘿嘿……
这一周的预告更新工作圆满完成鸟，给俺自己撒花花，哦也！下一周滴更新预告就是……木有预告，（啊，表打脸嘛）咳咳，大概，可能，一般是两日一更吧，如果没有意外滴话，有意外会提前请假，就是这样，手脚并用滴飞速爬走。




29

29、暗冰室，相顾意悄然 ... 
 
 
　　叶朝扉牵着盛羽在黑暗中摸索，盛羽紧跟其后，连步子都不敢踏错。走了约莫十来步的样子，便触到一堵墙，叶朝扉触手一摸，不觉“咦”了一声。
　　
　　盛羽有些不安，“怎么了？”
　　
　　叶朝扉道：“这是一堵冰墙。”他顺着墙体摸索了整圈，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又试着向上攀爬，可惜冰墙冰寒刺骨，又滑不溜手全无着力之处，试了半响终是无功。
　　
　　他叹了口气，“这冰体从上至下铺满整间暗室，怕是一间冰室。”
　　
　　冰室……也就是说，大型冷冻库？！
　　
　　盛羽忽然想起超市里一盒一盒的冻猪肉，每块上面都凝着白霜，拿出冰柜时硬梆梆的，还会冒着丝丝白汽……她想像自己和叶朝扉的脸PS到那些猪肉上，顿时觉得浑身哆嗦，连讲话都结巴起来。
　　
　　“他，他，他在自己床下建，建间冰室干嘛？”
　　
　　叶朝扉沉吟片刻，认真地说：“……或许，是惧热。”
　　
　　“……”
　　
　　“……又或许，是为了方便。譬如想吃冰镇瓜果时，开动机关就可以在床上提溜上来，边躺边吃，岂不快哉。”
　　
　　“……”
　　
　　盛羽在黑暗中磨牙，“叶大人，你真的一点也不适合讲笑话。”即使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想要调节一下气氛，可她还是觉得害怕。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盛羽又问：“布置在外面的人，几时能找到我们？”
　　
　　叶朝扉叹口气：“大理寺是审案的，拘捕追查却是府衙的事，傅遥山虽无功名却是皇亲国戚，我一个小小少卿没有圣旨，哪里调得了人马动他。”
　　
　　盛羽顿时愣住，少瞬，结结巴巴道：“那，那刚才那些烟花？”
　　
　　“适才你瞧见的那几朵烟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放的，他向来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钻，是夙沙城有名的混世魔王。我虽用话激得他相助，可他只带了十来个家仆，此人狂妄自大跳脱张扬，兼且向来看我不顺眼，能不能扳倒傅遥山救出我们，只有老天知道。”
　　
　　果然是这样，原来的一切看上去太顺利，顺利得她都开始怀疑，若是一切尽在他掌握，他又何必用她。
　　
　　“那傅遥山的侍卫怎么都没出现？”
　　
　　叶朝扉顿了顿，似乎也在琢磨，“这个，我却不知，我也是看他援兵毫无动静，顺水推舟使的空城计。”
　　
　　盛羽默然，现在怎么办，他们只能乖乖等着么？
　　
　　暗室伸手不见五指，两人相对无言，更觉寒冷难熬。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温度越来越低……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牙齿相击的咯吱声混和着艰难的呼吸，听起来简直惊心动魄。
　　
　　“给，给我那个面具的时候，就打算用我，用我当诱饵了吧。”盛羽一边哆嗦一边笑道，“叶大人，能告诉，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一定是我？
　　
　　叶朝扉沉默地牵住她的手，手指搭在腕上，一股涓涓热流汇入盛羽的身体，流遍四肢百骸，“朝扉那日得知姑娘要找的人是傅遥山，却又见面不识……于是临时起意，将面具赠给姑娘……”
　　
　　也就是说……当路人甲不是她的错，可当了路人甲还把点踩那么准，就是大错特错。
　　
　　在他缓缓不断地真气输入下，身体稍微缓了口气，盛羽揉揉眉心，长叹一声道：“那真是多谢大人垂青了。”
　　
　　叶朝扉的手动了动，没有作声。
　　
　　盛羽低低一笑，忽然甩开他的手一脚踹过去，“可姑娘我只想踹你！”
　　
　　以叶朝扉的功力，即使黑暗之中也可凭借耳力轻松避开那一下，可不知为什么，最终那一脚还是结结实实踢到他身上。
　　
　　盛羽冻得全身僵硬，腿脚早已虚软无力，还没碰到人，已兀自先软了，可她心里难受，明明恨，又恨不彻底，心尖困燎，像滚动着一团焦灼的火。
　　
　　她哑声斥道：“你的埋伏呢？你的计谋呢？你的援兵呢？你那么厉害，把一个无辜路人生生逼成诱铒，你还有脸说你是清官，说你是为了大梓国的百姓，敢情我就不是百姓啊？姑娘我一样是你们大梓国的纳税人，一样受律令保护，一样是人生父母养的，一样上有老下有协…你个骗子，大混蛋！”
　　
　　嘶声力竭的斥吼却解不去心上的枷锁，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
　　
　　都是这个人，都是这个人害她这样，是他送给她面具骗她戴上，是他害她莫名其妙成了钓鱼的鱼饵，是他害她差点被当成男人给另一个男人□……他根本就是个祸害，是她的煞星，他还救她干嘛，还不如让傅遥山一把掐死她呢，好过活活冻死……和他一起冻死。
　　
　　盛羽艰难地吸口气，缓缓坐倒，“你，你都这么混蛋了，何不混蛋到底？干嘛，干嘛还要来救我……”
　　
　　黑暗中，一双手默默地伸过来，以绝决的姿态将瑟瑟发抖的她带入怀中，“是我不好，迫你作饵，没能及时救你……”顿了顿，声音轻却格外郑重，“对不起。”
　　
　　盛羽想挣却挣不开，刚才踹人把最后那点力气都耗光了，身体越发冷得厉害，而他的怀抱如此温暖，叫人贪婪。
　　
　　心中有一千种滋味，每一种都说不清又道不明，似苦又似辛，似辛还又甜，只绕得百转千回，眼眶酸热，几欲胀裂。
　　
　　她俯在他怀中低声唤道：“叶朝扉……”
　　
　　“嗯？”
　　
　　“叶朝扉……”
　　
　　“你说。”
　　
　　“叶朝扉……”
　　
　　喃喃的声音又轻又软，幽幽响在黑暗寒冷的冰室，恍若点点冬夜飘雪。
　　
　　那人轻轻叹口气，温暖的手掌抚过她柔顺的长发，将她往怀中带得更紧了些。
　　
　　盛羽像只小兽般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时不时便低低唤他一声，叶朝扉也不再多问，无论何时，只要她唤一声，他便温柔地应一声。
　　
　　这冰冷的黑寂，总需要些什么来打破。
　　
　　“叶朝扉……”
　　
　　“我在。”
　　
　　“叶朝扉，”她的声音略微犹疑，“我，我不想变成冻猪肉……”
　　
　　“……冻猪肉？”
　　
　　盛羽觉得脑子发虚，似乎有点转不太动了，她努力睁大眼睛，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她委曲道：“是啊，就是杀了猪后怕肉坏掉，便用，用冰块冻起来，冻得硬梆梆的，像石头一样……还冒白气，青青紫紫的……”
　　
　　她的双手以拒绝的姿势抵住叶朝扉的肩膀，可他身上的温度却象罂粟花般诱惑，叫她只想靠近，再靠近，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上一觉。
　　
　　盛羽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只是想说话，不断地说话，以证明她还活着。
　　
　　叶朝扉默默将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上，肌肤熨贴，一样冰凉，“不会。”
　　
　　彻骨冰寒的静谧中，没有时间和空间的交集，没有礼教、世俗、心防铸就的桎梏，只有身边那人的体温和呼吸，是黑暗中唯一能触到的依靠。
　　
　　他的身上，有好闻的兰草清香，那个味道，幽远，清雅，温暖，贴心……让人想起这世上一切还带着美好意味的东西，像清晨竹叶上的露珠，午间后山潺潺的溪流，黄昏时染红半边天的火烧云。
　　
　　只是，火烧云的颜色越来越淡了，身体不太感觉到冷，眼皮却越来越沉。
　　
　　这次，怕是真的要变冻猪肉了……
　　
　　“阿羽，别睡。”是谁用温暖的薄单裹住她，贴在后心的手掌持续送出一股接一股的绵绵热力。
　　
　　那股热力就像条小小溪流，顺着经脉往心脏部位游走，一点一点缓和她冻到仿佛凝住的血液，像只小太阳似地团团护住心脉。
　　
　　迟迟长夜不觉晓，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热流慢慢变弱，渐渐只如一指小蛇，一寸一寸艰难地在血脉中蠕动。
　　
　　那人紧紧抱住她，柔软如缎的发丝已结成根根霜针，硬硬直直地垂下来，盖住她的脸。
　　
　　机关算尽，到最后，他竟和她死在一处……
　　
　　这，又算不算得上因果循环。
　　
　　…………
　　
　　忽然，咔啦一声，头顶的盖板被打开，一束亮光从上面照下来，一个声音问道：“下面有人吗？”
　　
　　叶朝扉动了动，却答不出话来。
　　
　　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道：“给我闪开，让本王自己看。”
　　
　　听到那个声音，叶朝扉心底深深吁了口气。
　　
　　这回终于没骗她……不会叫她变成……冻猪肉。
　　
　　他想笑，最后却是放心地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抹汗！
饿死俺了，终于可以滚去吃饭鸟，俺娘做了香喷喷滴大虾，俺为了码好字赶紧更新，硬是顶住了诱惑啊，我容易么我~ T-T 看文滴同志们要厚道，冒头啊冒头，否则，对不起俺滴大虾！
大虾，等等我，我来了…………




30

30、花孔雀，榻前定三诺 ... 
 
 
　　盛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乌梨木大床上，檀紫色的纱帐密密垂在床沿，冉冉透过一圈柔和暖黄的烛光。
　　
　　这里是哪儿？
　　
　　她记得自己被傅遥山绑到一个道观，然后，叶朝扉来救她，床塌了，他抱着她一起掉进一个冻死人的地下冰室。
　　
　　再后来，他抱着她，一直紧紧抱着她，直到她晕迷之前，鼻端一直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远寂寥的冷香……
　　
　　叶朝扉，一定是叶朝扉救了她！
　　
　　盛羽挣扎着想坐起身，可刚支起半身就觉手一软，整个人又跌躺回床上。
　　
　　“你醒了？！”纱帐外忽然出现一个惊喜的声音，脚步声急，一只手伸进来，纱帐蓦地撩开……
　　
　　“叶朝扉。”盛羽抬眸，沙哑的声音难掩惊喜。
　　
　　一张标致得几近完美的帅哥脸陡然放大在眼前，本来一脸喜色，听到她的呼声后，目光一闪，往后退了些，却笑得越发妖孽。
　　
　　“对不住，叫你失望了，是小王呢。”聂倾城勾着半边嘴角，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间一松，笑得越发开怀，“冰冻大活人，丫头，冰室里好玩不？”
　　
　　“小，小王爷？！”怎么会是他？
　　
　　盛羽惊讶地瞪大眼睛，忽然想起什么，慌忙伸手摸脸。
　　
　　“别摸了，你脸上没戴面具。”聂倾城施施然地抱臂，“是小王亲自把你从冰室里抱出来的，啧啧，原来你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的臭丫头，叫我找得好苦，这下可跑不了了吧？”
　　
　　什么叫倒霉，倒霉就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坑，她盛羽就是最生动的写照。
　　
　　她吸口气，哑声问：“叶朝扉呢？”
　　
　　聂倾城嗤地一声冷笑，“好像你应该先顾顾自己吧，盛，老，板。上次踹小王那下，踹得可还爽快？”
　　
　　他这一问，顿时把盛羽问成了个没嘴葫芦，紧抿着双唇死不开口，目光却情不自禁飘向他那个部位，神情间似乎颇为回味。
　　
　　聂倾城轻轻眯起眼，不动声色地转身，撩高帐子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还想再试一次不成？”他往她身边凑了凑，扬眉坏笑。
　　
　　盛羽脸上一白，瞬间破功，“小王爷，我上次，我上次真不是有意的……”她咬着唇小声道。
　　
　　聂倾城敲敲床边，笑得暧昧不明，“哦？不是有意，那就是故意的啰？”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盛羽勉强扯出一个干笑，“我那是被你吓坏了，一时防卫过当。”
　　
　　聂倾城斜睨着看她，唇边虽挂着半丝微笑，波光洌滟的桃花眼底却冰凉得不带一丝情绪。
　　
　　“小小一介平民，竟敢对天潢贵胄下毒手，不，是毒脚，可知该当何罪？”
　　
　　能有什么罪？她才不觉得自己有踢错，不过眼下这个光景，好女不吃眼前亏。
　　
　　盛羽苦脸道：“我那时又不知道你是天潢贵胄，是小王爷你步步紧逼，还说要剥我面皮做面具，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能怪我么？”
　　
　　聂倾城点点头，气定神闲道：“那又怎样？难道你没听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权贵权贵，有权就贵。我逼你属于合情又合法，你撞我那里，就罪该斩首，不然何以显得你我有差距？还是说在你眼中，小王比个小小知州都不如？”
　　
　　盛羽一下傻了眼，她活了两世，还真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无赖，偏偏这无赖还是个小王爷。
　　
　　她无语地望着聂倾城，有心想辨却无从辨起，只急得一张小脸涨得绯红，气急攻心之下，一股冰寒夹杂着一股火烫热力突然袭来，像一记闷棍砸在心口。
　　
　　盛羽不愿在聂倾城面前示弱，只捂着胸口死死忍耐，可体内的寒热二气就像两个扯皮的小男孩，谁也不肯让着谁，拚了命似地纠缠撕扯着，疼得她全身的经脉似要寸寸断开。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剧咳，喉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聂倾城眉毛一拧，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他倏地伸手过来，在她背上疾点数下，又拿住她虎口不放，一股平和冲淡的纯阳之气顺着腕上探入血脉，在她体内游转一遍后竟然压下了那股妖异的寒热之气。
　　
　　盛羽慢慢缓过劲，觉得身上疼痛消退了些，刚一醒神却见到聂倾城神情怪异地抓着自己手腕，立刻吓得浑身一哆嗦，像避瘟疫一样甩开他的手，连原本剧烈地咳嗽都吓停了。
　　
　　聂倾城伸在空中的手顿了顿，接着，一个响亮的爆栗干净利落地弹在盛羽光洁的额头上，“行了，你也别装了。两条路给你选，一是以以下犯上之罪打入天牢，过了立秋就拉到菜市口，一刀砍了你这颗好玩儿的头；至于二嘛……”
　　
　　咦？还有得谈条件？有得谈就好办。
　　
　　“一就不用考虑了。”盛羽捂着胸口忍痛道，“你说说二是怎样？”。
　　
　　聂倾城收回手歪头看她半响，眼珠一转，忽然咧嘴一笑，“二就是答应小王三件事，只要是小王要求，无论何种境地你都得应允，不得推辞。只要这三件事做完，你我便恩怨一笔勾销，从此小王再也不找你麻烦。”
　　
　　骚包孔雀会有这么好说话？后面不会给她挖了坑吧……
　　
　　盛羽眨眨眼，警惕地问：“哪三件？”
　　
　　聂倾城往床榻的雕花围阑上一靠，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弄着围阑上细细雕刻的花鸟，“唔，这个嘛，我还没想好，姑且先记下。反正小王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想那么多做甚？”
　　
　　叫干什么便干什么……那怎么成。万一他叫她给他暖床，或者叫她去杀人放火，岂不是完蛋？
　　
　　可可，可是不答应就要砍头……
　　
　　盛羽很挣扎，她纠结地看着聂倾城，干巴巴地说：“小王爷是贵人，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跟我这种小女子一般计较的。”
　　
　　聂倾城笑嘻嘻地摇摇手指，“错！小王我又小气又阴险，最爱跟人计较了。”说着，桃花眼一弯，忽然就弓身欺近盛羽身前，高挺的鼻尖差一点就要撞上她小巧的鼻子，“而且……”他坏笑着拉长了调子，“我最爱跟挑衅我的人计较，比如，你。”
　　
　　盛羽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完全无语，她简直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这骚包孔雀的死敌，所以今生他要这么跟她过不去。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盛羽叹口气，侧过脸忍耐道：“总得有个范围吧，你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那，那万一是我做不到的呢？”
　　
　　聂倾城冷哼一声坐直身体，睨目道：“放心，管不叫你杀人放火便是。”
　　
　　这样的话，还是可以考虑考虑。
　　
　　盛羽犹疑片刻，小小声地说：“……嗯，咳咳，那个，我得补充一下，肢体接触也是不可以的。”
　　
　　“嗯？”聂倾城明显愣了下，就连向来骚包的桃花眼也呆了呆，过了片刻，他不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我，和你？”
　　
　　他忽然就低头闷笑起来，直笑得盛羽一张俏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由紫转青，又由青转回白。
　　
　　她恼羞成怒道：“笑什么笑，我不是女人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我小心点，也没错嘛。”
　　
　　聂倾城边笑边连连点头，“确实如此，不过……”他别有深意地打量她一眼，“小王的眼界还是很高的，像你这样的……啧啧。”他摇着头，其意思不言而喻。
　　
　　盛羽觉得很丢脸，可这也真不能怪她啊。
　　
　　她眼睛一睁开这花孔雀就出现在眼前，房中燃着烛火，想必此时正是晚上，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家伙还毫不避嫌地一直坐在床边。刚才抓了她的小手，吃她豆腐，后来更是一下子贴她贴得那么近，连鼻子都差点撞到……
　　
　　你说，她能不想歪么？
　　
　　不过花孔雀对她没兴趣也好，他要有兴趣才真叫人害怕。
　　
　　盛羽吸了口气，心里想：我是一个有智慧的成年人，小不忍则乱大谋，先跟这骚包孔雀虚与委蛇一番也好。
　　
　　于是她眨眨眼，强作淡定道：“那好吧，我就答应你三件事，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坏事我不干，事后你也不得再找我麻烦，伺机报复。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聂倾城桃花眼微微一霎，笑意点点散开，像是开了一树骚包繁花，“成啊，那咱们就说定了。”
　　
　　刚说完这句话，他便忽然长臂一伸，将盛羽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好了，既然你我已结成同盟，要想保住尊头就老老实实听我的。现在嘛，先乖乖的——喝药！”
　　
　　盛羽措手不及，糊里糊涂便像只大粽子一样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一时又羞又恼，心中惊恐立刻飞升两个级别。
　　
　　“你说了不碰我的，快放开！”
　　
　　聂倾城端起床边小几上放的一碗药，黑不黑绿不绿的颜色，满满一大碗递到盛羽唇边。
　　
　　“丫头，喂药而已，张嘴。”
　　
　　喂药还得抱着喂？
　　
　　盛羽俏脸涨得通红，愤恨地怒斥：“放开！”
　　
　　“喝了就放开。”聂倾城无赖地眨了眨眼，坚实的手臂越发扼紧了几分。
　　
　　盛羽瞪他，狠狠瞪他，不眨眼地瞪他，用眼睛发射小飞刀，咄咄咄咄……
　　
　　对面那双桃花眼却溢出点点戏谑浅笑，就像一只坏坏的猫盘弄着爪下猎物，削薄的嘴唇抿成一个柔软的半弧，整个人无论是姿态还是表情都显示出一个意思——我看你怎么办！
　　
　　盛羽无奈，只得从被子卷里伸长脖子嗅了嗅，一股腥味儿，她眉头一皱，缩着脖子猛摇头：“太难闻了，我不喝。”
　　
　　聂倾城勾唇一笑，桃花眼中荡出几分春色，低沉的声音里全是叫人毛骨悚然的柔情蜜意：“这样呀……那我明白了，你是想叫我喂你。”
　　
　　呃？
　　
　　盛羽噎了一下，眼睁睁看到聂倾城眉开眼笑就跟捡了一大包似地将唇凑到碗边……
　　
　　不是吧，他，他该不会是打算……
　　
　　盛羽一哆嗦，忙抢道：“打住打住，我喝，我这就喝。”
　　
　　她挣扎着从聂倾城的钳制中伸出一臂，接过那碗腥苦无比的黑绿药汁，皱着眉头大口大口地猛灌。
　　
　　真TM难喝呀！
　　
　　“这才乖嘛。”聂倾城满意地摸摸她的头，“不过……你怎么不问问喝的是什么药？”
　　
　　“嗯？”盛羽愣了下，含着满嘴的药汁转回头去看聂倾城，心想，难道会是毒药？他想她死也不用搞得这么复杂吧？
　　
　　聂倾城笑眯眯地将她脑袋转回去朝向床外，对着她的后脑勺轻轻道：“是泻药。”
　　
　　“噗——”盛羽含着嘴里的一口药汁全都喷了出去。
　　
　　“啧啧啧……”坐在身后的聂倾城深深感叹，“实在是太没有淑女风范了。”
　　 

作者有话要说：俺滴伟大志向——人生何处不狗血，天雷频频慰卿心。




31

31、创声名，无心柳成荫 ... 
 
 
　　聂倾城没骗她。
　　
　　那碗药果然是泻药，盛羽也不记得跑了茅房几次，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拉死了。
　　
　　这会儿，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隔不一会儿便翻个白眼以示愤怒：“小王爷，你这招可玩得太狠了。”
　　
　　烛光下，聂倾城正凝神给她按脉，半响方才收回手，明明一副秾艳倨傲的绝好相貌，偏要笑得一脸痞赖，“过奖过奖，牛刀小试也。”顿了顿，又道：“不知比起那位神仙屠夫叶朝扉，你觉得哪个更狠点？”
　　
　　盛羽有气无力地叹口气，“一个比一个黑，都不是好东西。”
　　
　　聂倾城口中啧啧几声，也跟着叹了口气，“唉，难为叶大人不要命地救你，你就这么报答他。你是不知道，我下去冰室时，他把你抱得那个紧哦……自己都快没命了，还一个劲往你体内输真气，原先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冷血，如今才算觉着有点人味儿。”
　　
　　盛羽的心忽然就漏跳一拍，“叶朝扉他怎么样了？”
　　
　　聂倾城懒洋洋地挑眉，“什么怎么样？死不了。”
　　
　　死不了是什么意思？盛羽一直以为连自己都获救了，叶朝扉肯定没问题。可等到现在也没见他露面，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坐起身，揪住聂倾城的袖子疾声问：“他到底怎么了？”
　　
　　那个人是骗了她，可他确也信守承诺，豁出性命救了她。
　　
　　盛羽明白，在落入冰室的那一刹那，他其实是可以放弃她逃生的。
　　
　　叶朝扉曾说：“我定会护你周全。”她怀疑过，而今事实却叫她不得不信。
　　
　　如果他因为救她……
　　
　　盛羽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聂倾城脸色一凝，低头看看自己被她揪住的袖子，慢慢抬头，桃花眼似笑非笑地一弯，黑得幽深的瞳孔便淬上一抹冷洌的暗蓝。
　　
　　“丫头，我不眠不休亲自照顾你三日有余，你这样厚此薄彼，我可是会很难过的哟。”他脸上带着笑，却将袖子不动声色地至盛羽手中抽开，将她推回枕衾，顺道还假惺惺地替她捻了捻被角，“唉，我一难过就特别想害人，或许会再灌你一碗泻药叫你拉上半日，又或者点了你的痒穴让你全身奇痒难忍，不止气地笑上两个时辰，再不然更简单，直接送你去天牢。”
　　
　　盛羽抖了抖，沉默片刻，还是坚持道：“他怎么样了？我想见他。”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脸色也十分不好，可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
　　
　　聂倾城蹙着长眉，桃花眼霎也不霎地盯着她，他出身皇家，气势天成，卸掉那层招牌式的嘻皮笑脸，居然颇有几分威严。
　　
　　盛羽虽然胆小，却是个有点钻牛角尖的性子，爱激动，认死理。不绊着她那条愣筋还好，绊到了她就变成一头犟驴。
　　
　　此时便是如此——明明畏怯，却愣是不怕死地硬着脖子跟聂倾城大眼瞪小眼，丝毫不肯退缩。
　　
　　两人眉来眼去斗了半响，聂倾城终于不耐烦地摆摆手，撇嘴道：“放心啦，那个妖人，也不知习的什么邪门功夫，竟然不过休整两日便好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正忙着跟傅家清算旧账，哪有空搭理你。”
　　
　　桃花眼眸光一转，带出几分得色，“告诉你也无妨，那日救下你之后，叶朝扉便将你扔给我了。你受了冰寒，毫无武功底子却被姓叶的那个笨蛋强行灌入内力。就你这小身板，哪经得起这个，体内寒热气息往返交替，郁结一团，伤了内腑，刚才你吐血便是因为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从眼角缝里偷偷瞧她脸色，等了半天也没见盛羽吱声。聂倾城皱了皱眉，眼珠子一转，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也算你走运，刚好我的武功路数能解这寒热症。小王我心地纯良，胸怀磊落，人品高洁犹如光风霁月，见你可怜，不忍将你送回柳梢头，便以德报怨把你接到我的别院里悉心照料。”
　　
　　盛羽依然沉默不语。
　　
　　聂倾城坐不住了，“喂，丫头，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说，‘大恩无以为报，妾当以身相许。’才对吗？”
　　
　　盛羽看他一眼，疑惑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天，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聂倾城一掌击在床沿的雕花围阑上，爽得每根眉毛丝都透着意气风发，“唉哟，真不容易，你总算是明白了。”
　　
　　他眉开眼笑地看着她，等着盛羽对他大谢特谢，可盛羽又不吱声了，她只是费解地看他一眼，垂睫。接着抬眸又看他一眼，最后终于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瞅窗户外面。
　　
　　此时正值午夜，瞧不见太阳是否打西边出来，可天边那颗北极星倒是好端端挂在北位，并未南移。
　　
　　那现在这情况……是骚包孔雀脑子抽了？
　　
　　她歪头又看看聂倾城，觉得很困惑。
　　
　　聂倾城冲她深情地点头，又深情地为她整理了下被角，然后深情地对月吟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窗子半开，有风穿窗而过，盛羽忽然觉得很冷。
　　
　　这一整晚受得刺激着实太多，脑容量便有点跟不上趟，既然叶朝扉没事，她也就放心了，与其欣赏这只骚包花孔雀乱开屏，不如大睡一觉养精神。
　　
　　盛羽遂拉拉被子，看也不看深情的聂倾城，倒头就睡。
　　
　　聂倾城一怔：“呃，你这就睡了？”
　　
　　“睡觉也不打声招呼，人家吟诗你也不赞上几句，这样很无礼哎。”
　　
　　“哎，你搞清楚没，这里是我家，主人还在，你个客人怎么就自己睡了？”
　　
　　“臭丫头！”
　　
　　“……算了算了，你睡吧，小王先回房了。”
　　
　　“可是……身为一个老板，你怎么能睡觉还蹬被子？！”
　　
　　盛羽懒得理他聒噪，她拉得快要虚脱，可胸口那股郁结冲撞之气居然舒缓许多，倦意如同一张漆黑大网迎面袭来，她无力抗拒，便在聂倾城的喋喋不休中寻周公下棋去也。
　　
　　………………
　　
　　物转星移，转瞬已是一月以后。
　　
　　夙沙城柳梢头红线姻缘行的盛老板近来很烦恼，烦恼的原因有很多，比如首单生意就搞砸。
　　
　　这本是柳梢头栽的一个大跟头，爱面子的她一点也不想声张。谁料男方因为犯案，举家被抄且株连九族，没有说亲成功的女方家因此逃过一劫。家主金福旺死里逃生大为感激，深觉盛老板的福气好，脚头旺，特意派管家敲锣打鼓抬了一方扁额送上，上书“神州第一媒”，还额外馈赠了谢银一千两，直把盛老板夸成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断命神媒。
　　
　　柳梢头一时声名大噪，客似云来，可来的都不是求说媒，全是来算命的。
　　
　　什么算姻缘的，求子的，问风水的，求长寿的，问正妻如何克小妾的，小妾怎样掀翻正妻的……各种奇怪的要求不一而足，弄得她哭笑不得。
　　
　　盛羽很无奈，心底很受伤。
　　
　　她对着院子里那棵芭蕉树迎风落泪，无比痛苦，当初练十八般武艺时，为何偏偏忘了练算命这一项？实在太缺乏战略眼光了……
　　
　　这么多白白送上门的银子不能挣，这简直就是……犯罪啊啊啊啊啊啊……
　　
　　叫她烦恼的第二件事，便是那只骚包花孔雀，夙沙城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小王爷聂倾城。
　　
　　自从小王爷认出她，并强逼着结下什么三件事契约后，他就摇身一变，从一只骚包花孔雀，变成了一帖毒舌烂膏药，每日里有事没事就往柳梢头跑，俨然已成了盛羽这里的常客。
　　
　　夙沙城的人都知道，小王爷是个好乐子的人，而他最近寻到的新乐子，便是瞧盛羽和前来算命的客人周旋。
　　
　　每每瞧见某人推了生意，又心疼得抓心挠肝的样子，小王爷是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吱，若遇到态度恶劣，言行无礼的客人，他更是不待主人吩咐，径直叫侍卫扛了咻地扔出围墙。
　　
　　时间一久，夙沙城里人人都知道了，柳梢头的盛老板不仅能未卜先知，趋吉避凶，还收服了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当看家护院。
　　
　　男人征服天下，女人征服男人。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不简单！
　　
　　可事实的真相，往往与主观推测相勃逆。
　　
　　悲摧的真相就是……
　　
　　盛羽：“小王爷，你为啥天天往我这儿跑？”
　　
　　小王爷：“你有意见？”
　　
　　盛羽：“没有没有。只是……不过……可是……但是……”
　　
　　小王爷：“咦，你舌头好似不太利索，可需换上一条？”
　　
　　盛羽：“谢谢小王爷关心我舌头很利索不用换，刚才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大梓国民风纯朴你我男女有别即使小王爷对我无意可大家并不这么想所以你老往我这儿跑影响不好。”
　　
　　小王爷：“别人的想法干小王屁事。”
　　
　　盛羽：“……”⊙﹏⊙
　　
　　小王爷：“小王只是看你挺像个骗子，为免无知百姓上当受骗，特来就近监视。”
　　
　　盛羽：“……”>﹏<
　　
　　小王爷（忽然凑近）：“而且，你应了我三件事，如今一件都还没办，你这丫头天生赖皮狡诈，不盯紧了，叫你跑了怎么办？”
　　
　　…………
　　
　　小王爷社会地位高，兼且人美声甜脾气坏，盛羽尚欠着他救命之恩，于是只得屈服其淫威，每日提心吊胆，小心做人。
　　
　　至于最为憋屈的第三件事，却是那个杳无音信的叶朝扉，至冰室那日分别之后，他竟再未露面。
　　
　　一个月前，聂倾城帮盛羽压下那股寒热之气后，将她送回了柳梢头。
　　
　　那时她身体尚虚，只能卧床静养。每当大师兄报有客来访时，她都心砰砰乱跳，然后死活坚持着揶到前厅端正坐好，再摆出一副“我很记仇”的嘴脸。
　　
　　可偏偏每次被师兄引进来的，都是那只完全看不懂人脸色的骚包孔雀，小王爷聂倾城。
　　
　　小王爷此人甚是狗血，热爱搅混水，最擅哪壶不开提哪壶，越是看到盛羽满脸忍耐，越是八卦得无比欢乐。
　　
　　聂倾城告诉她，救他们上来时，叶朝扉真气已近耗尽，可还是把她紧紧护在怀里，身上只着中衣，而盛羽身上却裹着他的外袍。
　　
　　聂倾城还告诉她，本来以叶朝扉的功力断不会如此禁不得寒气，甚至差点冻死，他主要是身上有伤，偏又强挺着以真气为她驱寒，致使内力消耗太甚。
　　
　　盛羽这才知道，原来叶朝扉在闯入傅遥山的一德观时，独自会过了护院的五大高手，早已受了内伤。
　　
　　那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心狠手辣毫无规矩道理可言，可到底言出必行——他就像他承诺的，竭尽所能，护她平安。
　　
　　这样的人，算是好人，还是坏人？
　　
　　盛羽心里没有答案，聂倾城呷了一口茶，摇着他那把破折扇笑得无比欠抽，“至少，他是个好官。好官须有好手段，要不顶多算个笨官。”
　　
　　真是个俗人。
　　
　　盛羽不屑与这等没文化的废柴王爷争辨，默默倚着墙壁思索叶朝扉不来的原委，思索半天，思索不出来，于是叫师兄们陪小王爷胡扯，自己回房睡觉了。
　　
　　她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她病愈，叶朝扉都再没出现，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忘记了自己曾经博命相护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俺说话算话滴，要么不承诺，承诺了就会做到，更新奉上。
嗯，下章滴更新时间，周日晚上。
还有就是，小王爷为啥刚好就能治寒热症咧，答案：因为他练滴童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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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32、思难解，见面不识君 ... 
 
 
　　
　　盛羽百思不得其解，莫非这事，就这么完了？
　　
　　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事都完了，她为啥心里还这么不痛快？
　　
　　虽说一直没接到正经媒事，可现在柳梢头毕竟一天比一天人气旺，又狠狠挣了金粽子老爸一票银子，身体也逐渐好转，除了有只聒噪的花孔雀时不时来骚扰外，一切都是安平喜乐的，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她还有什么可不痛快的。
　　
　　盛羽思考良久，觉得问题出在叶朝扉身上。她欠他一个多谢，这声多谢就像一个句号，如果不能当面说出来，一直埋在心里，它就会生根发芽，长啊长，一直长成一串省略号。
　　
　　所以，他不来找她，她就去找他！
　　
　　隔日，盛羽避开小王爷一般上门的时间，偷偷摸到了城南大理寺门外。
　　
　　大理寺主责核审天下刑名，那里飞檐若戟，气度森严，远远便觉得一股杀气迫人而来。盛羽目光掠过高大的围墙，看到墙上狰狞的独角兽灰塑，听说这种动物有个奇特的名，叫作“獬”，是象征正义的古兽。（注：关于大理寺墙上的“獬”，引自《三坊七巷闽都文化游》）
　　
　　叶朝扉便是日夜埋首在这面墙后，处理那些累积如山的案牍……
　　
　　盛羽怀着敬畏之心走近，可走近之后却有些诧异。
　　
　　大理寺的正门，停着三五辆精致马车，七八顶锦绣小轿，时不时有环肥燕瘦的各色美女出来透个气，两个气场很拽的小将抱着两把很拽的大刀，挺胸凸肚地守在门口。
　　
　　真真有趣，怎么这里的小姐们不爱逛胭脂铺，绸缎庄，却爱逛大理寺？真是英雌不让须眉过，不爱红妆爱武装。甚好甚好。
　　
　　盛羽抬腿正欲上前询问，却忽然停住了脚。
　　
　　她看到有位挺秀气的少女在她之前走到守门的哼哈二将跟前，清风隐隐送来她羞怯的声音，竟然也是来找叶朝扉的。
　　
　　很拽的守门小兵忒没风度，破锣似的嗓子说话象喊话。
　　
　　一个道：“帮你通传？每日跑来想见我们叶大人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今日更是有二十余个。张家小姐想送荷包，李家小姐想约吃饭，王家小姐最离谱，上次硬是赖在门口，说要跳新学的舞给他看。你说，我们要是都通传了，这腿跑断了不说，只怕还惹得叶大人生气。万一他恼了，一令下来调我去涮恭桶，那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另一个则道：“你还是找个小摊坐等吧，你瞧对面的过桥米线摊子，出售瓜子花生菊花清火茶，太阳大了还有梅花梨花栀子花油纸伞，五文钱帮打扇一个时辰，十文钱帮补一个妆，瞧，坐那儿的小姐们多淡定啊，她们全是来找叶大人的。”
　　
　　那秀气少女被打击得垂头耷脑，无比空虚地过去寻个位子坐下了。
　　
　　叶朝扉竟然如此大腕，粉丝如此众多？盛羽顿时感觉很有压力。
　　
　　如果被她们知道，叶朝扉曾为自己抛头颅撒热血，拚死相护，生死不离……不行，那样太高调了，多不好。
　　
　　盛羽心里一犹豫，就在那门前多晃了两下，那守门的小兵看见了，张嘴就道：“哎，你，我说你呢，甭摇晃了，再摇晃叶大人也不会出来。”
　　
　　盛羽张了张嘴，“我……”
　　
　　“我知道，你是来找叶大人的嘛，去那边坐着等吧。”
　　
　　盛羽想想也是，反正他办完公务，总要出来的，不如我也在外面等等吧，这样比较低调。
　　
　　她转头看看，过桥米线摊子上人太多，盛羽犹豫一下，蹲到大理寺斜对面的馒头摊子旁。
　　
　　馒头大叔睨她一眼，“姑娘，买馒头呀？”
　　
　　盛羽想，占人家位置不帮衬生意，多不懂事，于是点头称是。
　　
　　大叔递给她一个馒头，盛羽抱着一边啃一边问道，“大叔，这大理寺门口怎么会有这么多姑娘呀？”
　　
　　馒头大叔呵呵一笑，“小姑娘你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呢？”
　　
　　“我？”盛羽叼着半边馒头怔了怔，“听闻大理寺有位叶朝扉叶大人，年轻有为，办案如神，我有点事想找他。”
　　
　　馒头大叔把手中的面团拍得啪啪作响，“这不结了，这些姑娘都和你一样，也是来找叶大人的。”
　　
　　盛羽四下扫了眼：“这么多人找他呀。”
　　
　　“唉……”镘头大叔寂寞地叹口气，“那你是没见识过三年前。三年前叶大人一举成名，这大理寺门前，每日装路过的，装鸣冤的，装迷路的，装写诗作画的姑娘小姐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惜叶大人不懂珍惜，三年都不假辞色，每日进进出出连个笑模样都不给，弄到如今只剩下这十来个痴心不改的，害得我这里生意都比以前冷清多了。”
　　
　　竟有这样的事？
　　
　　盛羽眨眨眼四下环顾，发出由衷的感慨：“京城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奔放啊。”
　　
　　“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馒头大叔用充满嫉妒地口气说：“现在的小姑娘都懂什么呀，就觉得这种别扭小白脸好，说他有个性，够冷峻，其实找人过日子，就应该找像大叔我这样实诚厚道的嘛，还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不是？”
　　
　　盛羽抱着馒头的手颤了颤，馒头大叔你好有自信。
　　
　　馒头大叔道：“小姑娘，你可不要学她们。最主要的是，凭你的条件就是争也争不过她们。” 
　　
　　一口馒头堵在喉咙眼，差点没把盛羽噎死。
　　
　　馒头大叔，有这么说话的吗？好歹我也买了你一个馒头哎。
　　
　　忽然，隔壁的过桥米线摊子传来阵阵喧哗，等在那里的几位姑娘全都站起身，一个个面色绯红，眼波似水，笑得比花儿还好看，原先藏身在马车轿子里的美女们也忽地冒出来，一人手执一卷书，在丫鬟们的陪伴下装模作样地大声讨论起孔孟之道，大梓律法。
　　
　　其军事化效律和入戏投入之程度叫盛羽完全看直了眼。
　　
　　幸好馒头大叔推了推她，“喏，你等的叶大人出来了。”
　　
　　盛羽扭头一看，果然看见叶朝扉在四五个官员的陪同下步出大理寺正门。
　　
　　“谢谢大叔。”盛羽冲馒头大叔施个礼，再一回头，叶朝扉的身边已经包围了数名女子。
　　
　　穿粉绿衫子的姑娘道：“叶大人，你又为大梓国百姓破了桩奇案，百姓感激你。嗯，这个荷包是我亲手绣的，里面有我从光明寺求来的护身符，请你……请你一定要收下！”
　　
　　穿藕色衫子的姑娘说：“叶大人，听说你前段日子病了，你如此操劳，是百姓之福，你若病倒，是百姓之忧，这是我特意为你煲的百合鹿茸汤，为了叫百姓们放心，你一定要喝！”
　　
　　………………
　　
　　盛羽在人群中踮了踮脚，“叶大人！”
　　
　　叶朝扉微微侧脸，一个身高体壮的粉衣姑娘挤过来，一个后肘把盛羽挤到了外围。
　　
　　“叶大人！”
　　
　　叶朝扉被众人簇拥着往前走。
　　
　　“叶朝扉！！”盛羽小跑两步想追上去，单薄的小身板夹在人堆里只如汪洋中的一只舢板，没几下便被众人挤得摔倒在地。
　　
　　离开了那间冰室，他和她就只能是这样的距离么？
　　
　　盛羽颓然抬头，却忽然发现周围都静了下来，朝思暮想的雪白身影竟然就立面前。
　　
　　顺着那片白色往上看，素白袍角、织着云纹的腰带、镶着浅蓝边的领口，再往上看去便是坚毅的下颌、削薄的嘴唇、高挺的鼻子，最后是那双熟悉的，妖孽的双眼，幽深如暗夜，时而冰寒彻骨，时而春风化雨。
　　
　　叶朝扉蹲□看她片刻，低声问她：“受伤了么？”
　　
　　盛羽傻呼呼地摇头。
　　
　　叶朝扉微微一笑，“那就好，姑娘以后多小心。”他虚虚托住盛羽的胳膊将她搀起身，等她刚一站稳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便欲离开。
　　
　　这，这是什么意思？盛羽瞠目结舌。
　　
　　她追上两步大声道：“叶朝扉，我是盛羽啊，你不记得我了？”
　　
　　那抹颀长的身影顿了顿，轻飘飘送来一句话，“对不住，在下并不认识姑娘。”
　　
　　竟然就这么掉头走了。
　　
　　这这这……这个混蛋！！！
　　
　　身边一个蓝衣姑娘嫉妒地看她一眼，酸溜溜道：“你运气真好。我怎么就没想到扮摔跤呢？”
　　
　　你姑奶奶才扮摔跤呢！盛羽恨恨地瞪那蓝衣姑娘一眼，那人见她面色不善，嘀咕两句赶紧溜了。
　　
　　叶朝扉！
　　
　　盛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紧双拳。
　　
　　你好，你可真好！
　　
　　明明曾经为了救她而受内伤，为了保她性命，不惜不顾男女大防解衣相护，以体温为她御寒，最后就连真气都友好共享了，差点就要同生共死，现在竟然说跟她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认识，反正他们也算两清，从此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发她的媒婆财，再也不要见面好了！一辈子都见不到最最好！！
　　
　　盛羽忿忿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回走，刚走几步便看到一风姿绝美气质骚包的锦衣男子抱臂靠在街角，见她望过来便咧着嘴呲牙一笑，“丫头，大理寺好玩吗？”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更新时间，下周三。
向大家汇报：
因为俺滴小窝交楼了，马上准备装修，所以最近工作之余都在跑装修公司，装修材料市场，接着是家俱家电搬家什么的，所以最近真滴很忙很累，脑子也比较乱，更新慢了点，对不起。为了减少大家白跑，我尽量在每一章的作者有话说里报告一下下章更新时间，这样大家比较心里有数，俺也有个时限时刻提醒自己，不耐烦等滴读者也可以养一养肥再看，只要看滴时候表忘记给俺留个爪打个分就好，当是对六七月天还要在大太阳下面跑装修的俺的一点支持安慰吧。装修房子，真不是人干滴活，泪流满面T-T




33

33、廊前雨，点滴到天明 ... 
 
 
　　盛羽一步一步缓缓向聂倾城走过去。
　　
　　烟荷色的裙裾像一朵盛开在晚风中的花，羸弱纤丽。
　　
　　聂倾城抱臂斜倚在街角一堵青砖墙边，嘴角挂着他的招牌坏笑，姿意风流的桃花眼略带探究地看着她。
　　
　　他得老天厚爱，本就生得一副一等一的好相貌，又身份贵重，衣饰华美无一不精，这么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便是衣如霞，人如玉，整个人风流无限就似一幅浓墨重彩的泼墨牡丹画，见盛羽乖乖走过来，滟滟的眼底更是流露出几分洋洋得意。
　　
　　盛羽慢慢踱到他身边，聂倾城歪歪头，刚要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盛羽却淡淡瞥他一眼，视若不见地走过去了。
　　
　　聂倾城从小被人娇宠到大，耳濡目染全是阿谀奉承，几时受过这种冷脸，眼瞧着她从自己面前擦身而过，惊愕过后是大怒，“臭丫头，连人都不理了，你反了你！”
　　
　　盛羽懒得理他，她心里憋闷，像窝着一团火，脑中一片空白，只恨恨想着叶朝扉那个混蛋，这个大骗子，臭屠夫，刚把他当好人，他就来这么一手，真是真是……
　　
　　真是怎么样，她却也说不上来。
　　
　　“喂，我叫你呢！”
　　
　　聂倾城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伸手一抓便攥住她的手，“你……”本是怒火偾张声音却蓦地停住，刹时变作手忙脚乱，“喂喂，你，你别哭啊，你哭什么，小王，小王又不会真的打你……”
　　
　　盛羽抬眸看他，清澈的目光如两汪清潭，长长的下睫叫泪水沾得濡湿，绵绵贴在细白得犹如骨瓷一般的脸上，叫人生怜，尤其那道乌幽幽冰凉凉的目光，沉甸甸地似要压在心上，叫聂倾城的心蓦地一沉。
　　
　　盛羽挣开他的手，淡淡道：“我知道我这种小平民在小王爷眼中，不外一只有点趣味的小狗小猫，你天天往我这里涮人找乐子，我没法抗拒，可今天，就今天，你让我一个人静静，行吗？”
　　
　　聂倾城望着她那张并不算惊艳夺人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她一对乌沉沉的眸子映着眉间那滴朱砂泪，就像一把细柄蛾眉刀，轻轻巧巧便扎进了心里。
　　
　　明明可以一伸手就拉住她，一根手指就可以戳倒她，一句命令就能叫她跪伏在脚下，却偏偏像被高手拿住大穴一般，不能动，动不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这种心情，只觉心烦意乱，这个女人，怎么就能生这么一枚朱砂胎记？像血一般红，真是碍眼。
　　
　　聂倾城负起双手满脸不屑，“行了，看你哭得可怜，小王我就大人大量，准你一日假吧，明日我再来寻你。”
　　
　　盛羽向他躬身行了一礼，轻声道：“那就多谢小王爷了，小女子告退。”便扭头走了。
　　
　　聂倾城目送她单薄的背影在夕阳下远去，抬头望望天边，日头像只熟透的橘子，沉沉地挂也挂不住，一寸一寸败走西天，退让出红霞万里，他心里便有些迷糊，自己这是怎么了？
　　
　　******
　　
　　盛羽一路行来，走到柳梢头的大门时，心里的委屈已渐渐淡了下去。她活了两世，早就不是个小孩子了，什么事该看穿，什么事该放下，她心中有数。或许这叶朝扉真的就是个嫉恶如仇，秉公执法的刑者，他设计她，是出于公，他救下她，依然是出于公。
　　
　　她就当是……做了回配合政府办案的良好市民吧，既然案情已了，她也该回到她原本平凡的生活中来，兢兢业业做个称职的好媒婆，负责任的好掌门。
　　
　　正当盛羽痛下决心再也不胡思乱想，打算重新把意外歪楼的人生路再纠正回来时，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将她刚要扳正的人生路再次推歪。
　　
　　这个人，就是金府大小姐，金粽子金玉婵。
　　
　　盛羽再次见到金粽子时，大大吃了一惊。
　　
　　眼前这个干枯得像根脱水黄花菜似的女人，就是两个月前那位白白嫩嫩珠圆玉润的粽子小姐吗？
　　
　　这可缩水了不止一圈啊。
　　
　　金粽子也是首次见到没有化媒婆妆的盛羽，要不是眉间那枚惹眼的朱砂胎记，她断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清秀少女就是记忆中那个浓妆艳抹，俗气非常的“盛老板”。
　　
　　两人怔怔互望一会儿，一时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末了，还是盛羽打破尴尬，微笑道：“金小姐唤我过来，不知有什么可以让我效劳的？”
　　
　　金粽子沉默了一会儿，倒也爽快，一句话直截了当地抛出来，“我想再见他一面。”
　　
　　不用说，这个“他”便是傅遥山了。
　　
　　“金小姐，”盛羽斟酌着用词，想着怎样才能委婉些，“傅遥山与你并无缘份，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何必单恋这棵生了虫的草。”
　　
　　金粽子眨眨眼，她如今瘦下来，眼睛显得比原来有神些，这么直直地望过来，颇有些哀怨悱恻的味道。
　　
　　“盛老板，我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盛羽哆嗦了一下，她觉得头痛，该怎么对一个痴心女子讲她心上人的不是呢？
　　
　　告诉她，她喜欢上的根本不是想像中的端方君子，而是一条裹着君子皮的毒蛇？还是条断袖蛇？
　　
　　盛羽只好推诿，“虽然我也很想帮你，可作为一个普通媒婆，实在有心无力。”
　　
　　金粽子踏前一步，双眼炯炯生光，“这个我早已打听清楚。夙沙城人人都知道，你与大理寺的叶大人，还有北峥王府的小王爷都私交甚好，这事别人可能没办法，但你只要肯出面，就绝无问题。盛老板……”她再踏前一步，塞了厚厚一叠银票到盛羽手中，一字一句，声声如泣，“请盛老板，成全。”
　　
　　盛羽死死捏着那叠厚厚实实的银票，心中无比绝望——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们总是用她的弱点来挑战她的底线？这样做，真的很不厚道！
　　
　　还有……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传她和那两个大变态关系好了？
　　
　　那两个人，一个天天找上门，以折腾调戏，看她怒火中烧，抓狂无比为乐，另一个更是躲得无影无踪，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她怎么会和那两个怪物关系好？好个屁呀。
　　
　　“银票很丰厚，很可爱，很诱人……可是，很遗憾，我不能收。”她将银票交还给金粽子，“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盛羽叹了口气，无比眷恋的目光在金粽子手上转了好几圈，又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正想走，却被金粽子卟通一声吓到。
　　
　　金粽子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拉住她的袖子哭道：“我只不过想见见他，听说已裁定月末斩首，盛老板，求求你，再不见，我可……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有没有搞错？
　　
　　盛羽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是个什么人，你真的知道吗？”
　　
　　她蹙眉看住金粽子，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爱一个人，就要爱得这么糊涂？
　　
　　她忍不住问金粽子，“况且皇上震怒，下旨彻查此案，相关人等一律极刑处死，九族连坐。这样的风口浪尖，人人避之不及，你就算不怕连累到自己，也不怕连累到金府么？”
　　
　　金粽子脸上一呆，垂首泫然，“即使人人都说他坏，说他杀人如麻，可他待我总是好的……”
　　
　　“好？如何好？”盛羽瞥她一眼，不动声色道：“是带你游了次湖，还是为你抚了次琴?还是……干脆告诉你，他根本不喜欢你？”
　　
　　虽然狠了点，可她得骂醒她，女子可以痴情，却不可以盲目疯狂，不辨黑白是非，更须顾到家人实际。
　　
　　“我不妨告诉你，他有过喜欢的人，却用恶毒手段害死那人全家，强取豪夺，迫得别人含恨而终，至死都要设局拖他同入地狱。他有今天，完全是自己种下的恶果，更何况，还有那一千一百条人命。”
　　
　　盛羽想起聂倾城告诉她的，心头一阵愤慨恶心。
　　
　　“傅遥山及其父，截宫中岁贡，赚不干净的银子也就罢了，他竟还养了一帮人牙子，私拐人口，把些好好的孩子折腾够了，还要剖胸藏金，称之为饵人，以行葬的名义倒运贡品。可怜那些孩子，连全尸都不得保存。就连我，也差一点……”变成一块冻猪肉。
　　
　　“残杀毫无还手之力的稚童弱质，这种人，比猪狗都还不如！”
　　
　　聂倾城说，那晚她摸到的冰墙是由一块块巨大的冰砖砌成，冰砖里冻着那些少年被掏空的尸体，尸体内藏着价值连城的玉器珠宝。
　　
　　那晚，她和叶朝扉，便是坐在尸山金海中，只差一点，就和那些童子们一样，成为那些死物的祭品。
　　
　　手臂上生出一片一片的鸡皮疙瘩，盛羽厌恶地皱紧眉头，再也说不下去。
　　
　　这样一个变态兼十恶不赦之徒，还值得金粽子如此痴迷沉沦么？
　　
　　窗外传来沙啦沙啦的轻响，如春蚕噬桑，绵密不绝。清风拨动竹帘，星点的水滴随风潜入，打湿了案上的纸笺。
　　
　　不知几时起，竟下起雨来。
　　
　　金粽子低低垂着头，原来肉乎乎的手背上显出条条青筋，浅绯色的袖口已被手指搓揉成深红色的一团，耀眼的银丝绣纹纠成错综复杂的蛛网。
　　
　　富贵本是水中月，痴情亦属镜中花。
　　
　　盛羽摇摇头，转身。
　　
　　本不想说那么多，她明白打破一个人的幻想，是件多不讨人喜欢的事。
　　
　　只是……他的一生已到此为止，她却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金粽子，愿你早日明白，世上并不只有爱慕这一种情。
　　
　　“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可我喜欢他一场，现在只是，只是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我想告诉他，他的身后事毋需担心，我会帮他收殓，每日为他念经积福，只盼他来世再莫要违非做歹。”
　　
　　“我，还想告诉他……”
　　
　　盛羽慢慢转身，深深看向低低垂头的金粽子。
　　
　　“我还想告诉他，我永远记得在去乌云寺的那条山路上，是他在我轿杆滑落时扶了一把，免我摔落泥泞之苦。”
　　
　　晚来风寒，金粽子缓缓的话语，合着窗外满天潇潇幕雨，婉转凄凉。
　　
　　“我爹，给我定下门亲事，下个月十五，便要嫁人了。我会忘掉他，可我不会忘记，有人在我最美好的时节，带我游过渺湖，为我奏过一曲《喜相逢》……”
　　
　　廊外，雨打石榴风不止，叶叶垂泣皆是泪。
　　
　　盛羽无奈地揉揉眉心，唉，这雨，怎么下得愈发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俺来更新鸟，祝各位大人端午节快乐，个个吃粽子，个个变成胖粽子，可是个个都不要学金粽子哦！爱乃们。(*^__^*) 

下次更新时间预告：本周日




34

34、故人面，曲断天涯远 ... 
 
 
　　一盏油灯如豆，照得囚室黯淡凄清。
　　
　　傅遥山篷头散发，穿着一身葛布囚衣席地而坐，长长的锁镣拖到地上，脚边的干草散发出陈腐的霉味，不时还有蟑螂鼠蚁在草丛中肆无忌惮地爬行。
　　
　　手边有只脱了漆的黑色木盘，盘里有两个破瓷碗，一个里面搁了两只干黄的窝头，一个里面盛着半碗清水。
　　
　　傅遥山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个窝头，才咬一口，就呸地一口吐掉。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他猛地扔掉窝头，立刻便有不知哪里蹿出来的两只灰毛大老鼠，为争抢那只窝头互相拚死撕咬。
　　
　　傅遥山怔怔看了会儿，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直笑得咳嗽不止，涕泪长流，哪里还看得出往日里半分飞雪公子的风流形貌。
　　
　　“郑雪卿，你在天有灵，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快活吧……”
　　
　　他一脚踹翻托盘仰天怒吼，嘶裂的嗓音在静悄悄的囚室里生出隐隐回音，愈发显出种大势已去的衰败
　　
　　傅遥山垂下头，看着手上的锁镣，黑生生的锁链冰凉冷漠，渐渐在视线中虚化，变作那人的一双眼睛。
　　
　　“雪卿……”他靠在墙上，疲惫不堪，心心念念如同魔障的名字滚落于舌尖，宛如呻吟。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温柔地捻去粘在眼睛上的乱发。
　　
　　傅遥山猛地睁开眼……这，这是在做梦吗？
　　
　　面前的青衣少年浅浅一笑，直直望向他的眼睛里，有让人不敢相信的哀痛。
　　
　　“雪卿！”他先是惊慌，后来却慢慢镇定下来，“我死期到了，你是来接我的，对么？”
　　
　　雪卿目光闪动，乌黑的瞳仁像包在一汪水中，“那你怕么？”
　　
　　“……不怕。”他的眼神暗了暗，又渐渐生光，慢慢又有了钩子般咄咄逼人的光彩，“你来了，就是不再恨我了，能再在一起，我只觉得欢喜。”
　　
　　雪卿呆了下，忽然转过头，“人死如灯灭，你做的事自有你的报应，可既然命都没了，自然什么仇怨也都清了。”
　　
　　傅遥山坐直身子，拢了拢篷乱如枯草的头发，神情有些尴尬，“我好久没洗澡了……身上，又臭又脏。”
　　
　　他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污秽会沾染到雪卿一般，努力将身体蜷缩至最小，擦着墙角缩了又缩，可钩子眼中透出的目光却像一缕蛛丝般牢牢粘在雪卿脸上，又是贪婪又是心酸，“……见我这副落魄样，你心里，很是解恨吧？”
　　
　　雪卿侧着脸斜斜瞧他，脸上的神情晦暗难辨。
　　
　　他幽幽道：“……待你上路后，自会有人帮你收殓打理，绝不会……叫你这样难堪。”
　　
　　傅遥山微笑，“是么？我这样十恶不赦的恶徒，臭名昭著，身首分离，谁还会冒着大不韪，好心帮我收殓？叫人随便用草席卷了扔到乱葬岗，就是我最好的下场了。”
　　
　　“不会！”雪卿的声音忽然拔高，听着有些尖细，“一定会有人帮你收殓的，你府里亲人，也会一一顾到。你，你就……放心吧。”
　　
　　油灯火光跳跃，傅遥山微微垂头，一张脸尽数藏到乱发的阴影中。
　　
　　他缓缓道：“这一生，我也算锦衣玉食，风流恣意，享尽人间富贵。伤天害理的事我没少干，干也就干了，事到如今，说害怕是真的，说后悔却是矫情了。就算对你，我不也一样……”他叹口气，“所以，让我烂透吧，莫再连累无辜，为我这种人，做什么，都不值得。”
　　
　　雪卿沉默。
　　
　　片刻后，他低低道：“你在阳间也不是净干坏事啊。还记得两年前那次乌云寺灯谜会么？那日往乌云寺的人特别多，午后还下起了雨，山路上满是泥泞。你骑着一匹乌鬃马路过一顶轿子。”
　　
　　傅遥山蹙眉想了想，神情茫然，“……不记得了。”
　　
　　雪卿不死心，继续循循善诱：“你再好好想想，那条山路极为陡滑，轿子里的人特别沉，轿夫承不住力，挑杆突然滑落，轿中的人差点就变成滚地葫芦，若是从山路上摔下去，更是后果不堪设想。是你，紧急关头扶住轿子，救了那人一次。”他抬眸，眼神凄然，“或许你罪孽深重，欠下世人无数，可世上总有一个人，是欠你的。”
　　
　　傅遥山又蹙了蹙眉，半响忽而恍然道：“啊哟，我想起来了。那时我刚换了匹新马，那马性子极劣，轿杆滑落时，正要撞过来。那马一跳，我慌乱下就手一捞，扶住一样东西稳住身体。”他睁大眼，“莫非就是那顶轿子？”
　　
　　雪卿抿嘴瞪着他，好像傻了。
　　
　　傅遥山叹了口气，强笑道：“你看，我唯一干的好事，还是桩乌龙。可见我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雪卿神色惆怅地发了半响呆，低低叹息一声，递上一个食盒——红烧大排搭韭菜炒鸡蛋，“你吃不惯那些粗食，吃这个吧。”
　　
　　傅遥山看他一眼，也不多问，拿起食盒便埋头吃起来。
　　
　　那穿青衣的雪卿坐在那里，呆呆看他吃饭，寂寞如雪的目光只牢牢锁在他身上，好像只要这样盯着，这顿饭便能一直吃下去，吃到地老天荒。
　　
　　只是再香的米饭，再美味的排骨，再滑嫩的鸡蛋也总有一天会吃完。
　　
　　饭毕，雪卿沉默着收拾食盒，忽然觉得手下有个东西猛地一拱，他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灰毛大老鼠。
　　
　　原来那老鼠被菜香所引，早已缩在一角垂涎好半天了，可食盒一直捧在傅遥山手中，直到他吃完放到一边，老鼠才急不可待地冲上来。
　　
　　雪卿吓得手一抖，尖叫一声抛了食盒，一头扎进傅遥山怀中。
　　
　　傅遥山一怔，那个柔软的身体已伏在怀里，像只小兽般兀自瑟瑟发抖。
　　
　　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人白皙的脖颈上，微曲的鬓角下，一枚莹玉般的耳垂上有个小小的耳洞。
　　
　　傅遥山手腕微僵，明明是想推开“他”的肩膀，不知怎地，却忽然不能动。
　　
　　过了好久，“……老鼠，被你吓跑了。”他叹口气，拖着锁铐的手，很是吃力地拍拍“他”的肩，带起一阵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雪卿”明明听到了，却还是垂头倚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雪卿。”傅遥山缓缓道：“你比以前丰腴多了。”
　　
　　“看来我烧给你的纸钱总算派上用场，想来你在地下的日子应该比阳间时开心。”
　　
　　“你别不说话啊，你在地府也混了这么久，银子屋子我都烧给你了，再过几天我便来投靠你，还望你不记前嫌，多多照顾。”
　　
　　“……或许，也麻烦不到你吧，我这种罪人，定是去了地府就直接打到十八层地狱，兜兜转转，我还是不能在你身边。”
　　
　　肩头慢慢潮湿，“雪卿”起身，低低道：“我会请人日夜帮你颂经，但愿能减你少许罪孽，早日脱离苦海。”
　　
　　傅遥山看着“他”，“多谢你来看我。”
　　
　　“雪卿”再也忍受不了，拎起食篮迅速转身，“我，我可要走了。”
　　
　　“雪卿，”傅遥山叫住“他”，说：“我托你最后一件事，还请务必帮我。”
　　
　　“……你说。”
　　
　　“请帮我带个话给城东金府的金玉婵小姐，就说……她是个好姑娘，遥山辜负了她一片真心，只望来生结草衔环，再报恩德。”
　　
　　“……”
　　
　　“还有就是……遥山不值得，请她忘了我。”
　　
　　“雪卿”的手扶在牢门的木栅栏上，指甲用力，指节泛白。
　　
　　半响，“他”才轻声道：“……放心，下个月十五，她便要嫁作商人妇，以后身在重楼，相夫教子。她会过得很好，很快……便会忘记你，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青色的背影微微颤抖，声音已带上哽咽，这句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跨出牢门。
　　
　　狱卒哐当一下锁上门，只留下满目萧瑟。
　　
　　灯影迷离，映得石墙上一片光怪陆离，傅遥山独自坐了会儿，深深吁口气，忽然突兀地一笑，道：“叶大人，果然好手段，我服了。”
　　
　　牢门的一角传来靴底踏地的声音，从傅遥山这边看过去，那里是个死角，并没有人答话，只露出一片雪白衣袂。
　　
　　傅遥山盯着那片雪白，道：“那个人是河襄王，你要的东西就藏在一德观那幅八卦图下。”
　　
　　那片雪白衣袂动了动，然后一闪，便彻底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金粽子和傅钩子，我觉得有一首诗蛮适合他们，虽然有点美化了傅变态，但在金粽子心里，最贴切不过。特奉上。

错误 作者: 郑愁予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PS：下次更新时间，周三晚七至八点，同时，我很沉痛滴通知大家，在俺家美丽小编温柔滴抽打下，俺脑子一冲动，就，就，就鸡血滴跟了榜，于是，有百分之九十滴可能，下周会上榜，如上榜，本周五到下周五就得吐血更新，俺想撞墙，打滚求安慰，555555555……
 
 泪流满面滴可怜装修工某凌留 T-T




35

35、翻木车，耍赖斗无赖（上） ... 
 
 
　　得了小王爷手令，金粽子得以进天牢探监。
　　
　　盛羽独自守在天牢门口，一直候到金粽子出来，安慰几句便分了手，随后独自回自己的柳梢头姻缘行。
　　
　　她想起金粽子揭下面具时那个表情，心里一阵难受。
　　
　　为了不给金府惹上麻烦，金粽子不能以真实面目去见傅遥山。盛羽原本想帮她稍稍拾弄一下，金粽子却叫她帮她扮成郑雪卿的样子。
　　
　　盛羽很吃惊，金粽子却道，这也没什么，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把他的事情放在心里，打听之下，知道得多了些，亦属情理之中。
　　
　　傅遥山的案子，闹到至今，所作所为真算得上是人尽皆知，人神共愤，关于他的个人作风问题，官方给出的信息是句异常含糊晦涩的评语，说此人，“性淫邪，违人伦，乱阴阳，颠鸾凤。”
　　
　　盛羽很佩服官方说词的隐晦艺术，总结得隔靴搔痒，似是而非，相当的河蟹，也亏得金粽子能从这么莫名其妙的评语中找出事情的真相，甚至找到了那个准确的人名。
　　
　　只是，明明知道心上人喜欢的是别人，却还要顶着那个人的一张脸去见他最后一面，叫人情何以堪。
　　
　　盛羽扪心自问，自己就算死了又活，活了再死，反反复复穿越他个十遍八遍，一直把时空隧道给穿塌了，也永远做不到这一步，这也许就是现代灵魂和古代女子真真正正永不可调和的矛盾吧。
　　
　　她以前那个世界，选择太多，相爱太快，离别太轻，回忆太短。
　　
　　也曾经有过不同的想法，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傻瓜，心心念念保留完整的自己，只想以最美好的面貌遇到那个对的人。
　　
　　可最终，手上青春渐少，她变成八月十六的月饼，别人口中的剩女。
　　
　　而这一世，她更是早早提醒自己，不要动心，至少不能轻易动心，因为前世失望太多，所以今生，她要更爱自己。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金粽子的爱情在她眼里，原本是场自欺欺人的单恋，它植根于小女子虚无的闺中幻想，犹如沙上筑塔，纵然筑出个万里长城，也依旧一戳就倒。
　　
　　那么笨，那么傻，又白痴又可怜。
　　
　　可不知为什么，偏偏能打动她，叫她不计较傅遥山的恶行，只为金粽子的一片痴心，去求那只骚包到极点的花孔雀。
　　
　　盛羽叹口气，其实最傻的人是她自己吧。
　　
　　夜风吹乱她的头发，也撩乱她的心。
　　
　　“糖炒栗子咧，香甜糯软的栗子咧！”一个推车小贩在街边叫卖，懒洋洋的声音悠得高高的，带着股痞赖味道偏又奇异地引人，“姑娘，买包栗子吧，刚出锅的，不甜不要钱。”
　　
　　盛羽心里正在为人生与爱情这一伟大命题大发感慨，哪有心情理他呀，挥挥手道：“谢谢，不要。”
　　
　　那小贩做起生意却十分缠人，“姑娘，真的又香又甜咧，不信你先尝一个？”
　　
　　盛羽好不容易深沉这么一回，被他一搅，心中那点忧愁伤情全给搅没了，顿时有些不耐烦，“不要！”
　　
　　她准备绕过那个小贩，没想到那人却是个浑角，干脆把车一横，堵住她的去路，大声道：“你这姑娘怎么这样小气，咱大夜晚的守着这点生意吹冷风，我容易么？你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
　　
　　盛羽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碰到有人这么做生意，不由大奇，瞪圆了一双眼睛向那人定睛看去。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短打，头戴斗笠，手中挥着一只大铁铲，气势汹汹地堵在她面前。
　　
　　他个子颀长矫健，足足高出盛羽一个半头，这样抬头去看，苍蓝的天空下只见一团模糊不清的暗影，站在这空落落的街道上，越发显得压迫感十足。
　　
　　盛羽心中咯噔一沉，完蛋，看来是遇到强买强卖的地痞了。
　　
　　她后退一步，打算舍财灭灾，摸出钱袋道：“行了，给我来一包。”说着掏出五六个铜钱。
　　
　　谁想那人却劈手夺过她的钱袋，看都不看就塞进自己怀里，嘴里还嘟嚷道：“丫头就是不爽快，这么点钱还要掏半天。”
　　
　　“喂，你！”盛羽忽然闭了嘴。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念三字经，奶声奶气的童音悠悠飘荡在初夏的晚风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人摘了斗笠冲她嘻嘻一笑，一双妖孽横生的桃花眼弯成了明溪半月，标致到极点的脸上全是痞态，直让人恨得牙痒。
　　
　　“小、王、爷！”盛羽咬牙切齿。
　　
　　聂倾城眨眨眼，委屈道：“我花了十两银子买下这个破推车，站在这里足足候了你两个时辰，这点钱请我喝坛酒不成么？”
　　
　　街道清冷，一辆乌漆抹黑的木头推车横在道路中间，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随风摇曳，一团暖黄的灯光晃晃悠悠，像一池迷离不安的水波，映得铁锅里的糖炒栗子油亮生光。
　　
　　车的两头各站着一个人，一头是个身着黑色布衣短打，嘻皮笑脸，却俊美得挑不出丝毫缺点的年青男子，一头是个青衣布裙，气恼得头发都快要竖起来的清秀女子。
　　
　　一种诡异的暗流在光影斑驳的寂静中悄然流动。
　　
　　盛羽磨着牙忍耐道：“你好歹是个小王爷，打扮成这样逗人玩很有意思么？”
　　
　　“人活一世，什么都要尝试一下嘛，其实当小贩也有小贩的开心啊。”聂倾城叹了口气，很随意地剥个栗子扔到嘴里，“唔，真甜，你也试试？”
　　
　　他剥出一个胖乎乎的栗子，右手在车头一撑，轻松一跃，悠然落在盛羽面前。
　　
　　……一颗栗子递到她唇边。
　　
　　这骚包孔雀，又想玩什么？
　　
　　盛羽戒备地瞪着他，聂倾城却笑得像朵花似的，还真诚无比地挑了挑他那两条飞扬的剑眉。
　　
　　以花孔雀恶劣的臭脾气，她要是不吃，这人决不会轻易罢休。
　　
　　况且……她不敢吃，岂不证明自己怕了他，那以后这人只会愈发肆无忌惮。哼，吃就吃，她就不信，这家伙还能下毒不成？
　　
　　盛羽冷冷瞥他一眼，脖子一梗，满脸大义凛然地去接那颗栗子，手刚触到，聂倾城却拇指一弹，咻地一声，栗子高高飞起，又飞快落下，他笑着一仰脖子张嘴接住，飞扬凉滑的发丝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弧的圈，轻轻擦过盛羽的脸颊，引得她微微一颤。
　　
　　聂倾城却仿若不觉，一口吃掉后还满足地连连点头，“唔，这颗好像比方才的更甜呢。”
　　
　　+﹏+ ……这这这，这种骗小孩的无聊把戏，亏他也玩得出来！
　　
　　盛羽呆呆瞪着他，聂倾城却倏地转手，将自己的斗笠一把盖到她头上，挑眉笑道：“求了小王帮你办事，又劳小王傻等这么久，还想吃小王亲手剥的栗子，天下间哪有这样美的事？”他两指微扣，弹了下斗笠边，命令道：“推上车，陪小王喝酒去！”
　　
　　说罢竟转身径直走了。
　　
　　那斗笠又大又沉，猛地盖下来就笼住了盛羽大半个脑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盛羽晃了晃戴着大斗笠的脑袋，只觉得头重脚轻，她慌忙扶住宽大的斗笠边，使劲一撩，露出一双气得通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挠头，各位读者大人，昨天接到俺家小编滴通知，本文在周五（6月25日）正式入V，一千字三分钱，入V当天会有双更。每月会有300积分可以赠送，需要积分滴大人请留评25字以上，并标明送分字样，长评和言之有物的优评优先，先到先得，送完即止。

矫情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俺自己是作者也是读者，心情都能体会。
大家陪伴俺走了这么久，许多个写文的夜晚因为想到有你们在等待，我这个独自对着电脑的人也觉得不是那么寂寞，更新了会强迫症似地一遍遍刷评，看到有趣的评论会偷着傻笑，没有人理我，就会失落滴挠墙角。

我当然很期待大家能继续支持我，但如果你转身离开，我也一样理解。
总之，谢谢大家，无论是曾经给我留过言的，鼓励过我的人，还是在默默无语的霸王，我都一样心存感谢。鞠躬。




36

36、翻木车，耍赖斗无赖（下） ... 
 
 
　　聂倾城仰首挺胸，负着双手悠哉游哉地走在前面，盛羽弯腰驼背，推着推车咬牙切齿地跟在后面。
　　
　　再不服气，人家也是个王爷，何况刚刚还帮了她一个大忙，即使心不甘情不愿，她也不得不从。
　　
　　据说花了某孔雀十两银子的推车是辆双轮推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满满当当的粗砂和栗子，锅下是只黑沉沉的陶泥火炉，车的后侧还搁着一堆备用的柴薪和大半筐生板栗。
　　
　　盛羽咬着牙，歪歪扭扭地掌着车柄。
　　
　　这种双轮推车看来好推，可加了这么沉的负重，就不是一般没经验的人可以掌控的了。
　　
　　就拿现在来说，盛羽明明想让这车走直线，可它偏偏要拧着走个之字线，气得她心中不住大骂：这车真跟它家主人一个德性，又别扭又讨厌。
　　
　　她心头火起，一股蛮劲上来，更是攒足吃奶的力气一路狠命死推。
　　
　　推的时候，双眼死死盯准一个目标——青石砖路上聂倾城那瘦瘦长长的影子。
　　
　　只见那车轮压着影子左冲右突，前抄后包，一会儿压到头，一会儿压到脖子，一会儿压到胳膊，一会儿压到腿，盛羽聚精会神地嘟着嘴，一边推车，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辗死你，辗死你，叫你还这么骚包……”
　　
　　“快点！”骚包孔雀轻喝。
　　
　　盛羽抬眸，乖乖应道：“哦——”
　　
　　车轮子退后一点，改压黑影的大腿根部，一边压还一边腹诽，“我辗你小JJ，死孔雀木有小JJ……” 
　　
　　可叹前面那人懵然不知，兀自负着双手走得神气活现。
　　
　　不过盛羽毕竟不是干这行当的人，赌气之下全凭一股蛮力，根本不可能持久，坚持不到一会儿，人就已经脚步蹒跚汗如雨下了。
　　
　　又走了约两百米，车轮压到个不大不小的石子，盛羽只觉左边的车轮忽然猛地一跳，她慌忙用力去压，左手却被车子巨大的惯性带得狠狠一拐，腕上一麻，整辆木头推车已无法抑制地朝左边翻去。
　　
　　那口铁锅“哐”的一声掉到地上，圆嘟嘟的栗子伴着粗砂滚了一地，盛羽本来就受惊，一个不小心踩上去，更是人仰车翻。
　　
　　锅摔了，炉子倒了，车翻了，满地的生栗子熟栗子在打滚……盛羽坐在地上，屁股生疼生疼。
　　
　　那一瞬间，她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如果不是一再地深呼吸，一再地提醒自己，她是个良民，大大的良民，盛羽简直就想冲上去一刀宰了那只骚包孔雀。
　　
　　人杀鸟，应该不犯法吧？
　　
　　“你还真是没用！”骚包孔雀不知何时折了回来，居高临下站在她身边，抱着两手俯睨她。
　　
　　盛羽抬眸，盯着那张漂亮到可恨的脸，磨牙，再磨牙，深呼吸，又深呼吸，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功亏一篑。
　　
　　她干脆赖在地上，拍拍石板路道：“小王爷，来来来，今天我们就把话摊开说明白了。我，我到底怎么地你了？从一开始你就跟我过不去，我从没主动招惹过你，可你一见面就说要剥我脸皮做面具，甚是不仁。”
　　
　　“在乌云寺，你也是一直挤兑我，逼得我非得上台念什么歪诗，要不是我运气好，懂做人，聪明伶俐又不爱抢风头，还不被那帮文人损得渣都没得剩？”
　　
　　聂倾城一手抱臂一手托着下巴，挑眉道：“你不知道么，你那首驴头不对马嘴的歪诗被评为本年度论剑的骑鹤剑了。”
　　
　　盛羽一不小心给带跑了神，“骑鹤剑是什么剑？”
　　
　　“就是烂到不行，让人一听就晕倒，恨不能驾鹤西去，魂飞魄散的神作。”
　　
　　盛羽沉默了会儿，恼羞成怒，“那个不是重点，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她抚胸深吸一口气，道：“你看，现在你又逼我推板车……”
　　
　　聂倾城插嘴，“是枫木精修手推双轮四格多用贩货推车。”
　　
　　盛羽怒到快要爆血管，“管它叫什么，总之是个破车！唉，那个也不是重点啦，重点是虽然你爱好飘乎，要求变态，可是术业有专攻，你总不能要求一只毛笔变成一根擀面棍吧？”
　　
　　聂倾城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擀面棍？这个我倒真没想过。”
　　
　　盛羽吁口气，“毛笔当不了擀面棍，我也推不了那个啥啥啥车。你若因此说我没用，我无话可说，但我不偷不抢自力更生，凭什么你觉着没用就能随便欺负我？”
　　
　　“若说我没用，花十两银子买辆破车，只为自己一时兴起觉得好玩的人，又能多有用呢？”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王爷你，可能觉得十两银子不算什么，你们这种贵族公子永远不会明白十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意味着什么。”
　　
　　“十两银子在我们未云门，是半年的生活费，得卖出五千份盒饭笋。”
　　
　　“十两银子也可能是农户人家风来雨往耕种三年才能存到的一点钱，更或许是一个想让孩子读上私塾，吃上饱饭的母亲，洗衣洗到手断，绣花绣到眼盲的一点洗补费……”
　　
　　“你可以不理解，因为你是皇族，锦衣玉食，华贵无双。但是至少，请你尊重这些用血汗供养皇族的百姓，当然，他们里面也包括了我。”
　　
　　“我知道你根本听不进去，你们这种天之骄子，向来只把别人当做面团，想怎样捏便怎样捏，当成棋子，想取就取，想弃便弃。所作所为全当一场玩笑，觉得无趣了，就一脚踢得远远的，好像泾渭分明，从无相干……”
　　
　　盛羽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情绪激动如此，聂倾城向来爱玩闹，但也并无太过之处，真要论起来，他也算救过她，这段时日柳梢头声名雀起，树大招风，惹来许多同行嫉妒，若不是有他常日驻守，只怕会惹上许多麻烦。即使刚刚金粽子的事，不也一样是他帮的忙？
　　
　　况且，她谈论的那些错处……好像，也不全是聂倾城犯下的。
　　
　　她发泄般地说了老长一通，可说到最后，却连自己都觉得逻辑混乱了。
　　
　　气死风灯在黑夜的街头晕下一圈圈橘色的光环，聂倾城抱着两手默默站在那里，垂眸冷冷看着她，整个人就像融化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满地乱滚的栗子散在脚下，他站着，她坐在地上，两人之间只有令人尴尬的沉默冷场。
　　
　　冷静下来的盛羽忽然有点后怕，她望着聂倾城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却头脑一片混沌，什么也讲不出来。
　　
　　隔了一会儿，聂倾城蹲下来，皱着眉头看她良久，忽然伸出手……
　　
　　他果然生气了，这是想打她么？
　　
　　盛羽吓得一抖，条件反射地在地上胡乱抓了几个栗子，劈头盖脸就砸过去，一边砸一边颤着嗓子嚷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聂倾城随手一抄，尽数接在手里。
　　
　　他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幽幽看她，半响，无奈地叹口气：“丫头，是你在动手好不好。”
　　
　　盛羽噎了下，犹自强辨，“我，我又不是君子……”
　　
　　聂倾城低头闷笑，“没错，你就是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小人。”
　　
　　盛羽鼓着脸恨恨瞪他，那表情像是恨不得咬他一口：“我就小人了，要你管。”
　　
　　聂倾城歪头看她，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下，轻轻叹口气：“……你怎么这么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我只是逗你玩儿，并非有意欺负你。”
　　
　　“啊？”盛羽茫然，谁哭了？她？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触到一手湿滑，这才知道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又在花孔雀面前很没种地掉眼泪了。
　　
　　盛羽向来不主张眼泪是女人的武器，因为对着力量悬殊的对手，完全没有哭的必要，泪水只会进一步增加对方凌虐欺侮的乐趣，她才不要成全他呢。
　　
　　不过，上次的经验证明了，眼泪对这只骚包孔雀很有效，既然如此，当然得有风驶尽帆，不用白不用。
　　
　　盛羽含着包泪，继续用沉默又哀婉，悲恸又正直的眼神凝望他。
　　
　　聂倾城在她执着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他尴尬地摸摸鼻子，“咳咳，顶多，我以后不说你没用了，快起来吧。”
　　
　　“我不！”盛羽坚决地摇头，你说起来就起来，想得美！
　　
　　聂倾城看着眼前明白着是在耍赖的某人有些啼笑皆非，“起来啦，车不要你赔。”
　　
　　“……”
　　
　　“栗子也不要你赔。”
　　
　　“……”
　　
　　“钱袋也还给你，我请你喝酒，这总行了吧。”
　　
　　盛羽反唇相讥，“谁要喝你的酒，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起不起来？”他板脸。
　　
　　盛羽咬着唇眼泪汪汪地看他，“……你，你又在威胁我！”
　　
　　“……”
　　
　　聂倾城抽了抽嘴角，抚额，干脆一手拎起她的衣领，将人往胳膊下一挟，“陪小王喝酒去！”足尖轻点，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滴双更，竟然也会出现在俺身上，奇迹啊！！大家快点出来看凌小顶变成外星人。




37

37、愕然吻，倾城醉意狂 ... 
 
 
　　耳边风声呼哨，盛羽像只小猫般被人挟在胁下，余光中只瞄到一排排的屋子长了脚般刷刷刷地倒退而过，一时忘了害怕，忖道：“呃……这个就是传说中的轻功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果然坐在一起喝酒了——聂倾城喝酒，盛羽看他喝酒。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在这么个地方喝。
　　
　　盛羽已收了泪，只是鼻尖还留着一点残红，样子有些滑稽。她瞪着聂倾城完美无缺的侧影，心中颇为震憾，看不出来，这位只会使坏的小王爷，居然还挺懂浪漫。
　　
　　她摸摸屁股边的瓦片，皱眉道：“你觉得坐在房顶很舒服么？我觉得实在咯得慌，而且毫无安全感。”
　　
　　此时，他们正坐在已经被封掉的天烟楼屋顶。
　　
　　天烟楼毗邻渺湖，楼高三层，算得上夙沙城里首屈一指的高楼。
　　
　　坐在屋顶，目光到处，除了脚下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茫茫水面，便是头顶苍蓝浩瀚，群星璀璨的苍穹。
　　
　　湖面的晚风带着水汽拂到脸上，衣襟猎猎，长发纷飞，空气中全是潮湿馥郁的酒香。
　　
　　聂倾城半躺在胭脂色的鱼鳞片般的屋顶上，对着天边的一轮又大又白的月亮仰首喝了口酒，“你不觉得，只有躺在这里饮酒，方得豪爽洒脱之真味么？”
　　
　　“不觉得。”盛羽托着腮看向远处，“我就觉得你堂堂一个小王爷，怎么净干些无聊事？”虽然这样看月亮的确蛮特别，但休想她会承认。
　　
　　聂倾城坐起身，懒洋洋地笑，“当王爷有什么意思？我是嫡出独子，生来就是小王爷，可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做。”
　　
　　盛羽侧目看他，“那你愿不愿做呢？”
　　
　　“当然不愿。”聂倾城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桃花眼斜斜地睨过来，银白如秋霜的月光下，他眼似星辉，鼻似悬胆，薄而微勾的嘴唇似笑非笑，润着一丝星星点点的水光，那模样又骚包又欠揍，“其实我从小立下的志向，是做个浪子。”
　　
　　盛羽一时看得有些失神，不得不承认，这只一肚子坏水的骚包孔雀，长得还真是蛮孔雀的。
　　
　　和他接触久了，她多少对他也有了点了解。
　　
　　这位爷，不是个坏人，却是个十足恶劣的大顽童，一个没吃过亏，没挨过揍，甚至没有完全长大的死小孩，他享受权势身份带给他的方便，却绝不愿意为这种方便牺牲人生自由。
　　
　　所以他讨厌官场，讨厌营营逐逐，讨厌世俗追捧的男儿当建大功立大业……
　　
　　在他眼中，绞尽脑汁积极钻营，还不如整一次人看一场戏来得有趣。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和叶朝扉，就是一块磁铁的两极，完全相反的人生观，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老看叶朝扉不顺眼的原因。
　　
　　正因为渐渐了解他，盛羽原来心中对他的惧意也渐渐消褪，甚至一时心血来潮，竟起了调侃他两句的兴致。
　　
　　她眼珠一转，纤手支着脑袋，一脸兴致勃勃地问：“那小王爷你……能有多浪？！”
　　
　　她的声音故意拖得长长的，轻且柔，明明是讥嘲，却带着一种天真无邪，就像八月桂花糖一般甜腻蚀骨，一双睁得大大的杏眼更像吸入了满天星光，明明灭灭清澈动人。
　　
　　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湖风，聂倾城的脸，忽然就可疑地红了。
　　
　　盛羽叹口气，看吧，就说他就是个披着京城恶少皮的死小孩了，平时总装得很深沉很妖妖孽很不可一世的样子，其实根本不堪一击。他的恶行恶状，都是空虚惹的祸，难怪书上都说，人越是有钱，越是空虚。
　　
　　什么时候，她也能这样空虚一把就好了。
　　
　　盛羽正在大发感慨，忽然，噗的一声，一道酒水如激流般喷出，浓烈甘醇的酒香扑面而来，酣畅淋漓地喷了她一脸。
　　
　　聂倾城捂着嘴不住地猛咳，脸色越发地红，眉梢眼底却满是兴灾乐祸的笑意。
　　
　　“聂倾城！”盛羽无措地大张着两手，低头看看自己喷湿的衣裙，又恨恨地看向那个坏笑的人，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太恶心了，这人……他，他怎么能吐她一脸酒水？这只死没形象的臭孔雀！
　　
　　盛羽又难受又气愤，拿袖子拚命在脸上擦，绵绵酒香却已渗入皮肤衣襟，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结结巴巴地骂道：“聂倾城，我，我，讨厌你！”
　　
　　一个黑影却倏地欺近，两指挑起她的下巴，淬了点点幽蓝暗光的桃花眼摄人心魄，如湖底水妖般蛊惑人心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道：“丫头，想知道我有多浪，便要这样……”
　　
　　话音落，不待她反应，一张温软柔腻的薄唇已附在她唇上。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味道有点像竹叶的清香，可温度又带着烈酒的烧灼火烫，更确切地说，是像一个长了无形手掌的螺旋黑洞，引得她魂魄尽数吸汲坠入，疾风骤雨一样掠尽她所有的思想。
　　
　　盛羽抵着他的肩，脑中瞬间空白。
　　
　　聂倾城一手搂着她，一手似温柔又霸道地捧着她的头，动作虽猛却难掩生涩，他用牙齿轻轻咬她的唇瓣，几次想攻城掠地却不得其门而入，只能一味急切地在她唇上辗转反复，像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含进嘴里。
　　
　　盛羽眼睛瞪着滚圆，只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像孩子一样卷翘的长睫毛在视野里一闪一闪，就像只黑色的蝴蝶在她脸上扑闪着翅膀。
　　
　　渐渐的，她空白的思维里慢慢显出一个人影，他白衣胜雪，墨发如云，眉间带着隐隐煞气，一双如暗夜流波般的眼睛，狭长，微挑，凝时如寒冰，笑时若春风。
　　
　　那人撑着一把竹柄纸伞，于遮天盖地的斜风细雨中向她一步一步走来……
　　
　　聂倾城揽实她的腰，口唇相接还待再进一步，盛羽已果断地一巴掌挥出去。
　　
　　这一巴掌挥得虎虎生风，甚有气势，却还是难逃被聂倾城迅速扣住手腕的宿命。
　　
　　盛羽炸了毛，再也管不了他是什么王爷，一边推他，一边抬膝就顶，聂倾城却哧地一笑，翻身闪到一边，喝了口酒，笑谑道，“又来这一招，我才不会上当呢。上次若不是叶朝扉那家伙暗地使绊，你绝无可能伤到我。”
　　
　　月色清若银纱涤荡，星光下，那双晶亮的桃花眼中满满都是得色，边笑边冲盛羽坏坏地舔唇，问她，“如今，可知道小王有多浪了？”
　　
　　盛羽呆呆看他，她不知道，原来那次聂倾城中招，竟是叶朝扉在背后出手相助。
　　
　　心头百转千回，纷纷扰扰万般思绪犹如乱丝，抽也抽不尽，理也理不清，生生交杂成一团乱麻。
　　
　　她扭过头，抱膝看向脚底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暗蓝水面，一时默然。
　　
　　为什么叶朝扉不来见她，不再找她麻烦，说不认识她，她会那般气恼烦躁，心中郁郁不得其欢？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因为不服气，因为不甘心被人当作棋子，说用就用，说弃就弃……
　　
　　原来却是自己骗自己，一切早已另有答案。
　　
　　盛羽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她已身不由己坠入一个网，一个叫作叶朝扉的网。
　　
　　从初初相识到现在，那个人，她害怕过他诡异难测的煞气，可怜过他孤苦险难的童年，钦佩过他于困境中依旧百折不挠的志向，也相信过他对自己全力相护的承诺。当初认定他是利用欺骗自己时，那种滋味真是比死还叫她心凉绝望，可在冰室里的不离不弃，生死相护，又叫她不得不动容感激。
　　
　　那些复杂的情绪，就像一点一滴的春雨，细碎，绵延，看似漫不经心，却终于润物细无声，叫一粒小小种子悄然在心间生根发芽。
　　
　　爱情这个狡猾的东西，还真TMD叫人措手不及。
　　
　　盛羽望着暗蓝的湖面，夜色中，看不清边际，只觉星空的尽头，是浅浅的丘陵，像明月下一波又一波柔软的曲线，叫人觉得圆满。
　　
　　聂倾城见她久久不言，心里不安，可他身为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小王爷，向来霸道轻狂惯了，尤其是在亲了她的这桩事上，他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在他的意识里，亲你代表钟意你，就凭他的条件，要身份有身份，要长相有长相，要房子有房子，要银子有银子，绝对是夙沙城里首屈一指的黄金单身汉，是多少姑娘早烧香晚拜佛，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可恨这个盛羽，既不羞涩也不惊喜，除了刚刚那一巴掌，便是不言不语摆个木头脸，搅得他心里那是相当不痛快。
　　
　　可是……此事攸关男儿颜面，就算再不痛快，为了气度风范，他也得撑住了。
　　
　　聂倾城紧皱眉头闷了半响，从怀中摸出一个栗子，砰地一下扔到盛羽头上，“喂，你发什么呆啊？小王亲你是觉着你……还行。”他皱皱眉，用小指头第一节比划了下长短，“别得意，也就这么一丁点儿行。丫头，我又不是坏人，你别一副被我亲得心若死灰的样子好不好，顶多我明日求父王遣媒人上门提亲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凌小顶转眼珠：小王爷这个大骚包，又不成熟又小坏，为啥大家这么喜欢他呢？最要命的是，连俺自己也很中意他，唉，还真是奇怪。摸下巴。




38

38、琉璃瓦，双影映月华 ... 
 
 
　　聂倾城用十分自然的语气说：“丫头，你别一副被我亲得心若死灰的样子好不好，顶多我明日求父王遣媒人上门提亲便是。”
　　
　　“啊？”盛羽茫然地看他，她的脑子还沉浸在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喜欢上叶朝扉的震憾中，迟迟没能回魂。
　　
　　聂倾城横眉怒目，一副恨恨的表情，“啊是什么意思？听了我的求亲，只有一个啊字吗？”
　　
　　因为向来讨厌束髻戴冠那些繁文缛节，聂倾城一头黑缎般的长发总是随意绑个辨子半垂在脑侧，动作大一些的时候，耳边往往还会垂下一丝半缕，此时满脸不快的他就是这副样子。
　　
　　剑眉飞扬犹如青锋，桃花眼中波光微闪，似怒非怒，似醉非醉，薄薄的唇紧紧抿着，半缕青丝从额际垂落，沾了酒水，乌刺刺地粘在唇边，红黑相抵，火烫灼眼。
　　
　　这在一般人眼中本是极不修边幅和失礼的，可偏偏由他做出来就独有一种诱人魂魄的不羁，像极一只毛色秾艳神情倨傲的孔雀王。
　　
　　盛羽终于听清楚他的话，她最初的反应是一脸惊悚地瞪视，接着是一张张成O形的嘴巴无声翕动，最后噎半天，总算挤出一个字：“……哦。”
　　
　　并不是在装傻，她是真的没办法搞懂，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王爷，几时对她有了那种……那种想法？
　　
　　虽然答案还是只有一个字，可盛羽那副终于回过神的表情让聂倾城心情好了许多。
　　
　　他眯了眯桃花眼，波光粼粼的双眸弯成一轮上弦月，眉飞色舞道：“我知道你心里很激动，其实我也很激动。”
　　
　　“不知为何，这段时日小王一直心烦气躁，食不香，寝难寐，直到今夜突然就萌生了这一妙想，而且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顿觉神清气爽，天都光了。丫头，人生苦短，花开堪折直须折，有想法我们就要实现它。”
　　
　　“你运气不错，虽然长得清汤挂面，亦非出自名门，不过我喜欢。只要我喜欢，即便做不了北峥王府小王爷的正妃，至少能保证做个侧王妃。更重要的是，我有房有田还有铺子，虽不入仕当官亦有高额俸禄，你跟着我绝不会吃苦，也不用再费尽心力抛头露面当什么媒婆。”
　　
　　“女子韶华如水，转瞬即逝，我会好好照顾你，不叫你在江湖孤苦飘泊。哦，对了，关于聘礼，你有何要求尽管提来，嫁妆嘛，我家什么都有，你人来就好了，我不计较。哎……我都说这么多了，你就不想说上两句？”
　　
　　盛羽越听越恼，本想打断他，可聂倾城噼里啪啦一堆说下来完全不停气，听到最后倒把她气乐了。
　　
　　她抽着嘴角问，“你喜欢我？想叫我做你侧王妃？”
　　
　　聂倾城很骚包地挑眉，“你欢喜么？”
　　
　　盛羽笑吟吟地答：“欢喜你个大头鬼！”
　　
　　聂倾城一听顿时黑了脸，可默了片刻，忽又莞尔，“我知了，你在害羞。”他肯定地点点头，“打是亲骂是爱，这个我是懂的。你既然骂了我，定是也偷偷喜欢我了。”
　　
　　盛羽只觉一头冰水从头淋下，全身上下出现了哆嗦，心律不齐，手脚冰凉等多种心疾猝发现象，她敢肯定，这位小王爷又在玩新把戏了。
　　
　　如果用一句刻薄的话来形容这位小王爷二十一年的人生，那就是玩物丧志，混吃等死。
　　
　　这也是没办法，和平年代的皇室宗亲，本来就没有上战场奋勇杀敌以示忠君爱国的机会，要想活得长久平安，只能拥有一颗糊涂淡定的心。
　　
　　从聂小王爷一惯的做人风格判断，他是个什么好玩玩什么，什么没玩过定要试上一试的地道玩家，盛羽吃他的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比起他刚刚占过的“口头”便宜，现在这番话才更叫她心里发毛。
　　
　　盛羽默然片刻，考虑到此人的脾气是个典型的顺毛驴，粗暴而欠缺技巧的反抗只会激发他的狂性，在冷静平估了双方实力，以及本人身在屋顶且完全不具备独自逃生能力的情况下，她决定先按下一肚子不爽，选择好言劝说。
　　
　　“小王爷误会我了，我真没害羞，在火烧眉毛的大事情跟前害羞从来就不是我的风格。要说小王爷你这样的条件，确实是九九赤金级夫君人选，我向来都是极为仰慕的。”
　　
　　聂倾城“唔”了一声，看样子像是还满意她的评价。
　　
　　“不过呢，姻缘之事，还是得讲个门当户对，因为……我为人散漫，不爱受拘束，有一小点事业心，还有一小点自尊心，追求独立，空间，平等……啥啥啥的，而且也不觉得当媒婆就是抛头露面，落魄江湖，像北峥王府这样的人家，门规森严，规矩众多，我一个平民百姓委实不敢高攀。”
　　
　　聂倾城拧眉瞧她，眼底略有不解，“其实，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独立，空间，平等……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他微微一晒，“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小王从没觉得你高攀，我只知道，生在皇家非我所能选，但喜欢一个人，心却能选。”
　　
　　他冲盛羽一笑，薄如刀削的唇抿得紧紧的，弯成一个柔软又可爱的大弧线，粗手粗脚揉乱她的黑发：“你放心啦，我这人虽然混蛋了点，脾气好像也臭了点，可若娶了一个人，我定会对她好，绝不叫她受一点点委屈，若有人欺负她，哪怕他是天皇老子，我也一定会帮她欺负回来。我的人，谁也不准给她脸色看！”
　　
　　盛羽怔了怔，再看那对笑弯了的桃花眼，一时哑口无言。
　　
　　湖风拂起衣袂，不知是谁和谁的青丝于长风中缠绕，气息悠悠，酒香与衣香揉作一体，熏人欲醉。
　　
　　盛羽的心很坚定，脑子很淡定，舌头却疑似不稳定：“可，可是……可是我，我就是觉得高攀，我若真嫁，嫁给你，世人也都会这么认为。”她咽了口口水，终于找回感觉，“再说，我是绝不可能嫁给一个会娶三妻四妾的男人，更不可能给他做侧妃，做小妾。我的夫君不求富贵显荣，不求名达天下，但求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若非如此，愿终生不嫁。”
　　
　　说出这番话，盛羽的心忽然奇异地笃定下来，她不着痕迹地坐远了些，眉间那点浅浅红印在月下闪闪烁烁，像滴朱砂泪，“况且，小王爷是真的喜欢我么？还是……觉得好玩？”
　　
　　聂倾城紧皱眉头直直看着她，向来张扬肆意的桃花眼中，竟然隐隐浮现出……一丝委屈，“你不相信我？”
　　
　　确实不信。
　　
　　盛羽叹口气：“刚才那个吻，我当你喝醉好了，到明天，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和叶朝扉，都不会是她的良人，无论是冰室里的肌肤熨贴，还是天烟楼顶的一吻，酒醒过后，都如落花飞絮，水东流，满江天。
　　
　　“唉……”聂倾城幽幽长叹，伤感地垂下头，漂亮的长发一倾而泄，仿佛诉说着无言的不爽……
　　
　　盛羽瞧他垂头落寞的样子，那样一个平日里张扬不羁，霸道横行的美貌小王爷，竟然这么脆弱，脆弱得就像她对他做了什么十恶赦的大坏事一般，不知为什么就忽然有点不忍心。
　　
　　“嗯，那个，你条件这么好，不怕娶不到老婆，我是真的不适合你，我其实，其实是配不上你啦。”
　　
　　明明是自己被吃了豆腐，竟然还要去安慰吃豆腐的人，这是什么世道……
　　
　　夜风微凉，聂倾城低低垂着头，长长的发丝披下来盖住了他的脸，一身黑衣的他孤清寂寥，仿佛整个人都要溶进了无边的夜色里，被夜风淡去。
　　
　　“……小王爷？”
　　
　　“……”
　　
　　“……聂倾城？”
　　
　　“哈哈哈哈哈……”璀璨星空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张扬的大笑，“你还真信啊？又骗到你了！哈哈哈哈哈……”
　　
　　聂倾城双肩耸动，抱着酒坛笑不可抑，一对桃花眼眯成了小月牙，“真好玩真好玩，瞧瞧你，瞧瞧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绝不做侧妃……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怎么办啊，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傻的人？丫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逗你了。”
　　
　　盛羽先是怔了怔，接着就反应过来。
　　
　　这个人又在耍她！
　　
　　“聂——倾——城！！！”
　　
　　她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要把这三个字嚼巴嚼巴碎了狠狠吞进肚里。
　　
　　聂倾城边笑边举起酒坛，“来来来，我请你喝酒，不要生气了，因为你一生气……”黑得暗蓝的桃花眼俏皮地一眨，“就更好玩了。”
　　
　　盛羽狠狠咬住嘴唇，嫌弃地瞪他一眼，扭头，“我才不喝你的臭酒，哼！”
　　
　　“唉呀呀，怎么比我脾气还坏，这样很难嫁出去的哦。不喝就不喝，我自己喝。”聂倾城转头，发辫散开，黑缎般的长发撒在风里，如旗飞扬。
　　
　　他拎起酒坛仰首，一鼓作气灌下最后半坛，饮毕扬手一抛远远扔出去，赤褚色的酒坛在空中划下一道长长的弧线，扑通一声沉入幽蓝的湖水，水花过后踪影全无。
　　
　　不知为什么，他竟破天荒的没再缠着盛羽胡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望向远方一片无尽烟波。
　　
　　一轮明月洒下万丈清辉，渺湖之畔的天烟楼于涛声中安然沉睡，胭脂红的琉璃瓦上两个小小人影抱膝而坐，影落屋檐，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俺来更新鸟，小王爷最近人气爆棚，他让俺代他谢谢大家，并送上一个飞吻。




39

39、柳梢头，时尚新潮流（上） ... 
 
 
　　大梓苍晋十年六月二十八，原礼部尚书傅笠一族一百五十余人于菜市口执行斩立决，傅笠及其两子遥江，遥山皆处以极刑，女遥沅因育有公主，免去一死，从妃位降格为美人，傅家身后事由不知名人士出善款代为收殓。
　　
　　七月十五，夙沙城织造第一大户金福旺的庶女金玉婵远嫁岑国大商户荣府，请柳梢头红线姻缘行主执婚礼。
　　
　　十里锦绣，极尽奢荣，不过最为特别的，是迎亲队伍不鸣礼炮，不奏唢呐，而是别出心裁搭了一路长台，每隔数十米一个，每个都以蔷薇木槿装饰，并请一位白衣琴师端坐于台上，弹奏一曲清雅委婉的《喜相逢》。
　　
　　穿着一色火红衣裳的送亲队伍，在一路琴音中喜笑颜开地走过，一曲完了，队伍正好走到下个高台，于是又一曲奏响，周而复始，直到冗长繁丽的人龙走出夙沙城城门，化作杳杳尘烟消失在围观人群的视野中。
　　
　　这种送亲形式虽说不够热闹，却无端端把两个商户的利益结盟渲染出一份难得的高雅，即使是烧钱，那也烧得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令大梓国无数文艺男青年和文艺女青年为之倾倒。
　　
　　金府的锦绣斋和荣府的云澜轩达成了婚姻结盟，更借这场婚事大大长了脸面，高了人气，至此传为织造行内的一段佳话。金老爷和容老爷完全没有预料到如此出格的婚礼竟然收获了商业奇效，乐得嘴都笑歪了，早忘记自己原来是多么肉疼这笔银子，并一再对柳梢头的婚仪安排表示满意。
　　
　　两个月以后……
　　
　　柳梢头红线姻缘行已成为夙沙城风头最劲的冰人馆。
　　
　　老板盛羽先以“神州第一媒”闯出名号，再得混世魔王北峥小王爷力挺，随后更一举包揽了大商户金府的跨国奢华婚礼，并首次提出了“一站式”红线缘的概念。
　　
　　她开创了“猎头”、“美容瘦身”、“色彩顾问”、“形象顾问”、“河蟹闺房”、“完美婚典”等多项闻所未闻的服务项目，撰写发行了《攻击胜于防守——掌握嫁人的命运》、《关于夫君的三十六个密码》、《看我七十二变》、《心灵鸡汤——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等匪夷所思的小册子，这些新奇的观念如一颗巨石投入深潭，在夙沙城的贵妇界引起巨大反响。
　　
　　由于她身后有超级大商户的财力支持，又有俊美绝伦的北峥小王爷坐阵撑腰，其声名先是在贵妇及官家小姐中小范围传扬，逐渐扩大影响面，渐渐成为带领整个夙沙城时尚走向的尖端人物。
　　
　　同时，世人还赫然发现，大名鼎鼎的柳梢头盛老板，竟然不过二九年华，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慧根，大胆进取又勇于创新，直叫年长许多的艺能界人士望月悲叹，真乃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谈论盛羽的观念，效仿盛羽的打扮，参加盛羽办的健身课堂成为闲得发慌的深闺女子们追逐的热潮。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盛羽今天带了一朵牡丹花在鬓边，明天整个大梓国的牡丹就会被洗劫一空，全部只剩光秃秃的枝子；如果盛羽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衫子，明天夙沙城的街头就会出现一条街的浅蓝衫子；如果盛羽今天素颜朝天，那明天夙沙城所有的脂粉铺子就别想卖出去一盒胭脂。
　　
　　她的巨大影响力不仅在夙沙城官媒私媒圈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更引发一场仕林学子对此现象的口诛笔伐，后世学者管这一事件叫作——“圣女变法”。
　　
　　…………
　　……………………
　　
　　这一日午后，蝉鸣风静，院子里的巴蕉叶晒得蔫蔫的，阳光打在水磨石白的地面上，巴蕉树的影子又短又小。
　　
　　盛羽正坐在柳梢头的后厢房看陆师叔捎来的信，信上说她寄去的银子都收到了，陆师叔拿那笔钱在翠竹山建了几个宅子，如今大家都有砖房住了，也养了几头肥猪几笼鸡鸭，门中众人天天念着掌门人的大恩，可也没忘了劳作，日子都过得安好。
　　
　　盛羽望着那纸薄薄家书，心里一阵温暖踏实。
　　
　　穿越初来那会儿，她把破落门派未云门当作包袱，只想甩了快跑，因为小观的坚持，她才无可奈何地留下。
　　
　　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心里真的很勉强，可经过这么多事，回头再看，才忽然发现有那么一群人牵挂自己，需要自己，真的是件蛮不错的事，至少，她不再是时空乱流中的一个孤魂野鬼，而是一个真正有家的人。
　　
　　她给他们以帮助，他们赠她以温暖。
　　
　　“姐姐，”门被忽然推开，一个小小的影子扑进来，脸蛋涨得通红，黑葡萄般的眼睛忽闪忽闪，“姐姐快到前厅来，有个，有个好漂亮的美人姐姐找你。”
　　
　　“美人姐姐？”盛羽一愣，看着小观一脸兴奋的样子不由好笑，“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叫漂亮？”
　　
　　小观翻个白眼，摇头晃脑道：“怎么不知道，圣人云：食色性也。”
　　
　　盛羽噎了一下，蹙眉道：“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小王爷说的。”小观噘嘴，“他说不爱美人的男人不叫真男人，我说我就不爱，我只爱我姐姐。小王爷就说我脑子有问题，我当然不相信他啦，他说不信就看看师兄们。”
　　
　　“师兄们怎么了？”盛羽不解。
　　
　　小观道：“师兄们都爱偷看美女姐姐。”他数着手指头，娓娓道：“姐姐在园子里领着那些小姐们跳舞时，三位师兄都会趴在围墙上偷看。二师兄经常看得狂流口水，恶心死了，大师兄就面不改色，可眼珠子从来都不带挪的，就连老实的三师兄……”小观哼了一下，“他最假了，表面上总装着不爱看，可我好几次发现他一个人躲在南墙的大树丫上独自偷看，树叶子挡住了他的身子，要不是我爱去那边捉蟋蟀，还真发现不了。”
　　
　　盛羽听得脸都黑了，怒道：“不成体统，师兄们太不像话了！”忽然想起聂倾城，心中一惊，不由皱眉，“那小王爷呢，他也偷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抱大家，现在是27日早晨3点，昨天是到早晨5点，俺实在挺不住了，先爬去睡觉，到七点钟还要起来去参加什么什么家俱团购，只能睡四个小时。T-T 

这章更新就放到存稿箱里，怕俺赶不及回来更新。接下来滴戏份，会有新滴做媒故事，小叶也会随之上场，大家表急，美男是很重要滴，但素故事也素很重要滴。




40

40、柳梢头，时尚新潮流（下） ... 
 
 
　　“切！”小观翻个白眼，“他最厚脸皮，每次都凶巴巴占最好的位置偷看，我们都得挤到边上去。不过……”小观抓抓脑袋，“他只看你一个的，总是跟我说，谁也没你扭得好看。”
　　
　　盛羽脸上由黑转红，由红转青，这个骚包孔雀，简直，欠揍死了！
　　
　　想起自己开设的形体课，那许多闺中小姐乘着轿子莺莺燕燕而来，在花园里跟着她一起练瑜珈，摇竹制呼拉圈，跳肚皮舞，而这帮大大小小的臭男人竟然齐齐趴了一排在围墙上偷窥？！
　　
　　嘴角不由抽搐，实在，实在太没有专业精神了，这要是让那些小姐们知道了，还不砸了她柳梢头的招牌？！
　　
　　盛羽觉得这是一个制度上的巨大漏洞，也怪她事先没想到，这种活动在现代很正常，可在古代男子的眼中就很不正常，从雄性荷尔蒙的劣根性分析，良家女子偶尔为之的香艳行动确实对他们具有无可抵御的诱惑力。
　　
　　呃，这真是一个潜在的危机！
　　
　　可潜伏得更加深不可测的危机，来自骚包孔雀那颗不死不灭的贼心。
　　
　　盛羽很郁闷，这只骚包孔雀，究竟要到何时才会玩腻？T-T
　　
　　小观心急地拉她袖子：“快点走，那个美人姐姐应该是上门来请你说媒的，那么好看的姐姐，别让人家等久了。”
　　
　　盛羽被他拽着袖子往外走，也不知怎地脑子打了铁，脱口竟道：“能有多好看，难不成比小王爷还长得好？”
　　
　　小观死劲一扯，差点没叫那件价值二十文铜钱的全棉手工袍子变成件断臂袍：“不准再提那个人，他前日抢了我的糖葫芦，我们已经绝交了！”
　　
　　盛羽大奇，“哎，你们是几时勾搭上的，我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
　　
　　小观冷哼一声，粉嘟嘟的嘴巴翘得老高，拉着她腾腾腾地往前冲，头上两只小髻跟两只小牛角似的，一抖一抖，显得特别有劲儿。
　　
　　盛羽对反叛期的少年有点束手无策，当然了，她对反叛期的小王爷更加束手无策，应付束手无策的最佳手段，莫过于视而不见，盛羽于是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柳梢头阴差阳错混到至今，也算是颇有声名了，在大师兄的建议下，盛羽已将这所小院连同相邻那间一并从原来房主手中购下，打通后重新装缮一新，墙上按四时节气挂了梅兰荷菊四幅图，屋里也依不同的时节熏不同的香。
　　
　　此时正值盛夏，厅内萦绕着清荷晨露般清新的香味，孟悟笑眯眯地陪着三位姑娘说话，高大魁梧的陶晋穿着盛羽特制的墨蓝色柳梢头工作服乖乖立在他身后。
　　
　　盛羽进门时，正好听到中间那位姑娘斯斯文文地说：“是，我确非为说媒而来，其实我找盛老板，是想让她帮我……拒婚。”
　　
　　盛羽悬在门槛处的脚不轻不重扭了下。
　　
　　陶晋一眼看到她，眼睛一亮，呼地冲过来，“师妹，你来了！”他扶住盛羽的手肘关心地问，“刚才你是扭到了么？真的扭到了么？扭到了你要告诉我，我帮你揉揉，你真的没扭到么？其实你是扭到了吧…………”
　　
　　那位要拒婚的姑娘回过头来，一张雪白的瓜子脸，绿鬓如云，柳眉凤目，身如弱柳扶风，神若柔絮泊水，端的是个温婉娴丽的佳人。
　　
　　盛羽有些尴尬地拍拍大狗般的陶晋，转而对佳人说： “我刚才没听错的话，这位姑娘你是想拒婚？”
　　
　　佳人羞怯地拿半边袖子掩住樱桃小口，临水瞰花般优美地侧过头。
　　
　　盛羽有点摸不着头脑，她问她话，佳人不答转头干嘛？
　　
　　佳人身边有两个丫头，一个黑一个白，一个胖一个瘦。
　　
　　又白又瘦的丫头就道：“是的。”
　　
　　又黑又胖的丫头立刻补充：“一点没错。”
　　
　　又白又瘦的丫头瞪着盛羽问：“你就是那个说媒说砸了还砸出名气的盛老板？”
　　
　　又黑又胖的丫头撇撇嘴，“样子很普通嘛，一个鼻子两个眼。”
　　
　　盛羽开始觉得头痛，就冲这两个丫头，已能断定这绝不是桩好买卖。
　　
　　佳人这才美目横波，蹙眉微嗔道：“泰山，北斗，不得无礼。”
　　
　　盛羽狂汗了一把，这位佳人看着娇怯怯的，看来也是个暗地彪悍的主，两个贴身丫鬟居然取名叫泰山北斗，这年月，果然人人都是有个性啊有个性。
　　
　　两个丫头吐了吐舌，乖乖应了声，不敢再抢白，佳人却又轻垂螓首不说话了。
　　
　　盛羽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困惑非常，不由看了眼孟悟，挑眉眨眼，并冲那三名女子微不可见地努努嘴，意思是：大师兄，这是个什么情况？
　　
　　孟悟轻咳一声，揖手道：“姑娘若不介意，由在下帮姑娘解说可好？”
　　
　　佳人长睫轻闪，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孟悟请盛羽坐下，凝了凝神，再开口却变了个声音，柔媚斯文，半是斟酌半是羞怯，赫然正是方才这位佳人的声调。
　　
　　盛羽素来知道他口技了得，贩卖消息时有一绝，就是能将场景和当事人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进一步增强了消息的仿真度和可信度，是以才能在人才辈出的消息贩子界叱咤风云，多年立于长青不老之位……
　　
　　呃，当然了，这都是听孟悟自己吹的，她可从没亲耳证实过。
　　
　　今天见识到孟悟这招绝活，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她立刻就被震住了。
　　
　　因为，大师兄，实在太牛了……
　　
　　孟悟学着佳人的声调捏着嗓子细细道：“小女乃书香之府出身，双亲独有我一女，自小如珠如宝爱重非常，小女感念亲恩，也自小立下誓言，一定不会外嫁，只愿招赘一位德才兼备的郎君，陪我承欢父母膝下，以伴他们终老。”
　　
　　他说得投入，神态也自然而然仿着佳人的样子，抿唇垂首，拿半边袖子在眼角轻轻沾了沾，眼波宛转，露出一个欲语还休，蹙眉忧伤的表情。
　　
　　这番样子若是佳人做出来，定是羞怯娇弱，惹人怜爱，可由孟悟这个向来不苟言笑的大男人做出来，那效果就相当惊悚。
　　
　　盛羽忽然发觉，原来大师兄才是最有专业精神的人，为了柳梢头，他可真是牺牲良多啊！ 
　　
　　盛羽尚在感慨，极富专业精神的孟悟却还在继续入戏。
　　
　　他挥一挥衣袖，叹一口气，又翘着兰花指把一缕头发翻来覆去蹂躏半响，然后又叹一口气，直把一个少艾女子的踌躇不定，犹豫为难，哀伤无奈，缠绵悱恻……表现得淋漓尽致，吊得盛羽心肝痒痒，只差冲上去拍直他那条扭得不成样子的腰，大吼一声：“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谁想意外横生，父亲前日回府告诉我，已帮我订下一门亲事，对方家大业大，候门深似海，非我家所能匹配。我若嫁去，怕是难以再见亲人的面，更遑论承欢膝下了。念及父母年老无依，小女实不忍心，可父亲说对方是高门大户，不可得罪。小女思来想去，想到众人都盛传柳梢头的盛老板说砸了一桩婚事，倒救了人家全宅，被喻为神媒活菩萨，定是个有福之人。我看过那本《攻击胜于防守——掌握嫁人的命运》后，更是对盛老板心悦诚服，如今只有柳梢头可以帮我。”
　　
　　孟悟学着女子的样子扭腰垫足，弱柳扶风般地走近两步，敛襟盈盈一拜，“还请成全小女子一片孝心，若能顺利退掉此门婚事，定有重金酬谢。”
　　
　　话到这里，孟悟站直身体捏了捏喉头，清咳几声后总算是恢复成自己原来的声音，“我方才可有错漏？若有不当之处，姑娘请再行补充。”
　　
　　佳人与佳人的泰山北斗看得目瞪口呆，盛羽看得热血澎湃，忍不住起身大力鼓掌，大声赞道：“演得好！再来一个！”
　　
　　陶晋和小观星星眼地看着孟悟，“大师兄，你好棒哦！”
　　
　　孟悟谦虚地拱手，“承让承让，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半响，还是佳人身边那个又白又瘦的丫头低咳几声，疑惑道：“哎，你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又黑又胖的丫头就横她一眼，“毫无疑问，他是个公的。”
　　
　　又白又瘦的丫头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你验过？”
　　
　　又黑又胖的丫头怒了，恼道：“泰山，在小姐面前你也敢如此放肆！”
　　
　　原来这又白又瘦的小丫头叫作泰山，不消说，又黑又胖的那个必是叫北斗了。
　　
　　盛羽见那泰山小嘴一噘，双眼一瞪，像是打算争个输赢的样子，赶忙截住话头打圆场：“两位妹妹别吵了，我以柳梢头的招牌郑重保证，这位孟师兄绝对是个公的。”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滴大师兄，为他默一把汗……




41

41、第二单，佳人叶书眉 ... 
 
 
　　数双目光亮如闪电，顿时齐齐胶着在她身上，像是在说，难道你验过？
　　
　　盛羽被盯得缩了缩，结结巴巴道：“我猜的，我猜……应，应该，是公的吧……”
　　
　　厅中一时鸦默鹊静。
　　
　　少瞬，孟悟怒道：“师妹！”
　　
　　佳人忽然噗哧一笑，一时忘形不记得掩口，樱红小唇编贝细齿，衬得娇艳容颜好不晃眼。
　　
　　盛羽嘿嘿干笑几声，端起茶盏道：“喝茶喝茶……”
　　
　　她不是太想接这桩生意。
　　
　　这位佳人虽然柔弱斯文，可举止行进有度，眉梢眼角透着股清雅的书卷气，衣饰虽简洁，料子和做工却都是上上乘，绝非出自一般人家。
　　
　　如果她是大家出身的女子，那比她们家还要高过一头的，势力可想而知。
　　
　　经过傅遥山一事，盛羽比以前谨慎许多，这种不明来路的人，她着实不敢惹。
　　
　　盛羽喝了口茶，微笑道：“柳梢头是以成全女子的好姻缘为行商目的，一行有一行的行规，坏人姻缘可是我们这行的大忌。”
　　
　　佳人咬着唇蹙眉看她，眼神说不出的哀怨动人，叫人心生不忍。
　　
　　“姐姐……”小观牵牵盛羽的袖子，盛羽却不动声色把袖子抽出来，笑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帮姑娘想想其他法子，只要夫妻情深，相处融洽，即使嫁出去也不是没机会常往娘家探望的。毕竟咱们是嫁人，又不是卖身，对不？哈哈哈哈哈”
　　
　　佳人脸上一白，小嘴咬得越发用力了，盛羽瞧她细细的牙狠狠咬在粉嫩嫩的唇瓣上，都有点替她肉疼。
　　
　　白而瘦的泰山见自家小姐一脸快要落泪的表情，大是不忿，蹙眉娇声道：“你这媒婆，亏得听人说你见识卓而不凡，敢为人所不敢为，我们才来找你……”
　　
　　那位又黑又胖的北斗果然和她天生一对冤家，立刻配合默契地说：“谁料却是个银样蜡枪头！小姐，我们走，这人不值得信。”
　　
　　佳人果然是大家出身，脾气修养不是盖的，她站起身，依然很有教养地向盛羽福了福，在泰山北斗的陪伴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止步，回头柔声细细道：“我原以为，能得哥哥另眼相看，舍命相救的人必不一般，现在看来，他也有看错的时候。”
　　
　　盛羽手一抖，半盏茶水泼到手上，“你哥哥是谁？”
　　
　　佳人美目流转，轻启贝齿道：“小女姓叶，闺名书眉，家兄名讳……上朝下扉。”
　　
　　盛羽定定瞪着手中那半盏茶，隔了好久，忽然微笑起来，“原来是叶大人……”她慢条斯理放下茶盏，起身抬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叶小姐上座吧，这桩生意……”顿了顿，道：“我接了。”
　　
　　******
　　
　　小观今天很生气。
　　
　　原本他是向着佳人的，那样一个比画上还好看的姐姐，他一个山里来的穷小子长这大还是第一次看到。
　　
　　可再好看她也是个外人，怎么会比亲姐姐亲呢？
　　
　　听到那个美人姐姐说她是姓叶的妹妹，小观不仅觉得她不好看了，还觉得她很丑。
　　
　　开玩笑，那个叫叶朝扉的男人是大师兄口中害得姐姐差点死掉的坏人，小观想起三个月前姐姐刚被送回来的样子，心里就难过。
　　
　　他已经失去过姐姐一次，不能再承受第二次。这个重生的姐姐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是他小小心底最隐密的秘密。
　　
　　姐姐本来是不想接这桩生意的，他看得出来，可为什么，一听到那个女人是叶朝扉的妹妹，姐姐就同意了呢？难道她就不怕，那个坏人再来害她？
　　
　　小观想不通，他很生气，平时只能吃半碗红烧肉，今天气得吃了一整碗，可更让他生气的是，吃完了竟然还闹肚子。
　　
　　在跑了第七次茅房后，终于全身乏力地消停了，他喝过一碗热姜汤，倚在盛羽肩上迷迷糊糊有些犯困。
　　
　　“姐，”小观拉着盛羽的袖子，低声道：“我不想你接这桩生意。”
　　
　　盛羽抚着他圆圆的脑袋问：“为什么？”
　　
　　“因为……叶朝扉是个坏人，你和他沾在一起，会有危险。”
　　
　　盛羽蹙眉思索良久，轻声道：“其实……他也并不算是坏人。”
　　
　　白衣无尘，目藏玄机，忽远忽近，莫测高深……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小观的大脑袋，一点一点从杂乱的思绪中整理出那人的样子。
　　
　　“叶朝扉只是个可怜人，他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所以惩恶的执念很深，可对普通百姓来说，他不失为一个好官。不惧强权，伸张正义，别人不敢管的案子他管，别人不敢查的案子他查，虽然手段正邪难分，可目的毕竟是好的。就像一把剑，咱们不能因为剑能杀人就说剑不好，剑能杀人，也能救人，端看怎么去用。”
　　
　　“可他上次害得你……”小观有些激动，“你又没做坏事，为什么会被他连累成那样？”
　　
　　抚着圆脑袋的手停在半空，又轻轻落下。
　　
　　沉吟片刻后，盛羽淡淡道：“这也没什么，反正，他对自己更狠。”
　　
　　小观睁着一对清澈的眼睛望她半响，忽然道：“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喜欢他？喜欢……叶朝扉。
　　
　　盛羽的心跳，忽然有些乱。 
　　
　　小观咬着唇，眼底渐渐沁出一股水意，“是，你喜欢他。”他肯定地说，“二师兄带我看过戏，也听过茶楼里的说书，戏里都是这么演的，戏里那些小姐，只要喜欢上一个人，就一个个跟失心疯似的，提起那些个公子就会发呆，一时喜一时忧，一时笑一时恼，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你肯定是喜欢上他了，可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盛羽呆了一呆，忍不住抚额……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样早熟？唉，都是那些不入流的戏本说书害的，难道大梓国礼部尚书下了台，就没人干活了么？也不河蟹河蟹，真是不尽责。
　　
　　“……小观。”她揉揉眉心，头疼该如何用简明扼要的语言，表达自己复杂纠结的内心世界。
　　
　　搜肠刮肚半响，她犹疑道：“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比方，如果别人欠了你的债，你要讨回来吗？”
　　
　　“……要！”
　　
　　“那如果别人欺负了你，你会不会还手？”
　　
　　“当然会。”
　　
　　“嗯，那如果你在别人那里丢了十分重要的东西呢，你会去要回来吗？”
　　
　　小观凝神思索片刻，肯定道：“自然是要的。”
　　
　　盛羽笑起来，一点殷红在眉间闪闪烁烁，“那不就是啰，其实我是去把债讨回来，讨回来的东西就是咱们自家的东西，你没有损失的。”
　　
　　“啊？”
　　
　　小观眨巴眨巴眼愣愣地看着她，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像鱼儿吐泡般飘出一串串问号——他已经完全被她绕晕了。
　　
　　盛羽拍拍他的肩膀道：“现在放心啦？那么，快睡吧。”
　　
　　小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躺到席枕上，肥短短的小猪蹄犹自扯住盛羽袖子不放，“姐姐，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呃……好的。”
　　
　　小观终于心满意足地打起小呼，盛羽为他摇了会扇子，看着灯下他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浓密低垂的长睫毛像两只乖顺的黑蝴蝶栖在颊上，似乎轻轻一触便会扑扑翅膀飞走。
　　
　　心中徒然生出一种柔软的感觉。
　　
　　有一天，这个孩子会长大，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会组成自己的家。彼时，如果手中只有一朵花，他是会把它簪在姐姐的鬓边，还是送给喜欢的姑娘？
　　
　　咳咳，这个比方好像太文艺了，那我们换个比较常见的说法。
　　
　　等他长大了，自己喜欢的妞和老姐一道掉进河里，他又死活只能救一个的情况下，是救妞还是救老姐？即使都救，那是先救妞，还是先救老姐？
　　
　　这例来是个千古难题，难倒无数英雄汉，盛羽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却也毫无意外地难住了。
　　
　　到那时，小观还会说今晚这样的傻话吗？说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年少时，总是这么轻易地许下永远，却不知最后过不了那关的，会是许下承诺的自己。
　　
　　盛羽起身，轻轻帮小观放下纱帐，吹熄了桌上的烛火。
　　
　　推开房门，院子里一片空寂，夏虫藏在草叶深处唧啾不绝，一轮下弦月斜斜浮在苍蓝的天海，勾破了云彩。
　　
　　盛羽望了半响月亮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拢着两手忧愁地想：跟这帮古人混久了，没准以后我真能憋成个诗人，喇叭花诗人。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那个啥，叶粉表再抡小鞭子鸟，这章他算出场了么？算吧，算吧？
话说家里有两个儿子，各有各的支持者，还真是很头疼。握拳，俺下个文一定只写一对一，这文快把我折磨死了，趴地歪嘴。

PS：累到不行，下一章后天更，不过小叶子就会正式露面登场，可怜俺现在只想睡觉，555555555




42

42、夜影尽，白衣凭窗望 ... 
 
 
　　
　　月色如水，云絮如绵，喇叭花诗人盛羽寂寞地走在回去自己屋子的小路上。
　　
　　此情此景，她不由想起前世那句著名的小资名言——如果我不在家我就在咖啡馆，如果我不在咖啡馆，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当她眼角余光瞥到一抹飘忽的白色伴着一缕凉风从眼前一晃而过时，这句名言立刻就变成——如果我不在家我就在撞鬼，如果我没有撞鬼，就在撞到鬼的路上。
　　
　　柳梢头红线姻缘行是一个为女子圆梦的场所，集说媒，美容，提升自我，婚姻保值于一体，这样的市场定位必然得体现浪漫。
　　
　　为给客户营造出浪漫的授课氛围，盛羽在原来清洁溜溜的小院里整了个花圃，种上些蔷薇茉莉，贪其香气袭人。
　　
　　可是，不知道是二师兄陶晋买来的花种有问题，还是三师兄齐柯的种植技术不过关，这些花枝迟迟不见绽放苞蕾，叶子倒是一个劲疯长，配上原先就有的一棵芭蕉，这院子里到处都是枝叶，一到夜里，风拂叶动，影影幢幢，迷离幽寂的气氛十分适合闹鬼。
　　
　　在这月色撩人，阴气森森的时分，忽然，晚风送来一缕悠悠笛音，高亢清亮，像一根坚韧游丝划破沉静，穿云破月直上九宵。
　　
　　盛羽一愣，停下步子侧耳细听，那笛音渐渐由高亢转为婉转缠绵，声声清越犹如碎金落地，仿似在召唤着什么。
　　
　　莫非，那个骚包聂倾城又换新花样整她？
　　
　　不对不对，前两日他刚刚愁眉苦脸上她这儿来辞行，说是被他老爹揪住要去江南一趟，还说有时间便会给她写信，回来也会带礼物，叫她千万别忘了他。
　　
　　这个时代全凭车马代步，就算是骑的是千里马，也没可能夙沙到江南两天一个来回。
　　
　　那那，那就是……真闹鬼？
　　
　　“哧”地一阵妖风，苍绿如墨的枝叶深处，又有一抹白色悄然闪过。
　　
　　盛羽打了个哆嗦，腿肚子有些发软，一股凉气如湿腻的小蛇般从后背悠悠往上爬。
　　
　　不，不……不是吧？难怪前任屋主把房子卖这么便宜，敢情这，这，这是间鬼屋？
　　
　　“嘀——”笛音忽然划下一个尖利的高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绕住了心尖。
　　
　　盛羽心中蓦地一紧，拔腿就跑，浅荷色的裙裾擦过草丛发出沙沙声响，就像有什么东西追在身后。
　　
　　那笛音忽尔长忽尔短，忽尔急忽尔慢，直是不依不饶追着她的脚步，犹如附骨之疽。
　　
　　盛羽跟踩了风火轮般一路狂奔回自己厢房，转身将门猛地关上，“砰”地一下把笛音隔在门外。
　　
　　此时，却听到二师兄陶晋一把粗钹似的嗓子吼道：“干！谁他娘的半夜叫春，再来扰老子好梦，我剁了你！”
　　
　　只听“噗”地闷响，三师兄齐柯惊道：“小心！”嗷嗷叫的二师兄忽然哑了炮，接着院子里便再无一点声息。
　　
　　盛羽大惊，二师兄不会出事吧？！她啃着手指头纠结片刻，银牙一咬正准备伸手拉门，却听到嘎吱一响，窗扇翻开，月光洒了满屋，一张久未谋面的清隽面容隔着窗棂向她微微一笑，狭长的凤眸幽然生光，“阿羽，好久不见。”
　　
　　神仙屠夫叶朝扉。
　　
　　盛羽浑身僵硬地立在那里，望着那人，心头一阵暗潮纷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做梦都没想到，叶朝扉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么说来，刚才吹笛子不是鬼，而是他。
　　
　　可是，心里却越发慌乱了。
　　
　　以前是怕他，至从想明白自己不知搭错哪根筋瞧上他以后，便更加怕他，可越是怕，越是不能自拔。
　　
　　月光下的树影婆娑起舞，还是那张如玉一般温润隽雅的俊颜，颜色虽不似小王爷那样浓得张扬不羁，可眉目间那股锋镝般的凛冽却无论是工笔还是泼墨都一样难以绘成。
　　
　　这个人，就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暗夜优昙，善中包恶，恶中藏善，天生一种正邪难分的诱惑，引得人一步一步走近，浑然忘记下一步便可能一脚踏空，跌入万丈深渊。
　　
　　而盛羽就是那个中了优昙之毒的倒霉鬼。
　　
　　叶朝扉站在窗子那头，端着一派斯文风范假惺惺地朝她揖手，“阿羽，我可以进来么？”
　　
　　那日在楼外楼，她曾告诉他不要叫自己盛姑娘，叫阿羽就好，难为他还记得。
　　
　　盛羽感慨一番，幽幽叹口气，“难道我不答应，叶大人就不进来了么？” 
　　
　　叶朝扉笑道：“翻窗而入非君子。阿羽若请我，我便大大方方从门进来，阿羽若不愿请我，我便……”
　　
　　“你便怎地？”
　　
　　“我便帮阿羽除去心头顾虑，叫你放下心请我进来。”
　　
　　“哦？”盛羽挑眉，“不知道叶大人如何去除我心头顾虑？”
　　
　　仙魔难分的叶朝扉就在月亮下头勾唇一笑，“此刻更深夜重，阿羽定是顾虑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易叫人非议，我把此间宅院的一干人等全都杀光，阿羽便没有顾虑了。”
　　
　　“你！”盛羽气得乐了，“你可是大理寺少卿，大梓国的执法者，我才不信你会做出这种事。”
　　
　　叶朝扉摇头，悠悠道：“非也非也，法无定法，只要结果还是那个结果，我向来不在意中途做错些什么。”
　　
　　盛羽被他一句话生生噎住，不愧是神仙屠夫，心够毒，手够黑。
　　
　　虽然盛羽相信他绝对不会真这么做，到底还是有些担心……“你把我师兄们怎么了？”
　　
　　叶朝扉长眉微扬，“想知道？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记帐。”
　　
　　又记帐？
　　
　　盛羽忍不住啐他：“你为什么不去抢？”
　　
　　叶朝扉垂眸，幽深如夜的目光黯了黯，长睫在莹润如玉的颊下印下两道青影，“原来阿羽真是不欢迎我来，也罢，那我还是走吧。”话毕真的转身，白影一晃，竟从窗前消失了。
　　
　　盛羽愣住，这人就这么走，走了？
　　
　　她心中忐忑不安，想问不敢问，想追不敢追，等了半响，一直没听到动静，终于忍不住跑到窗边探头探脑去瞧……
　　
　　院子里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哎，怎么，怎么这就跑了？”盛羽确定叶朝扉真的走了，心中不由万分后悔，“再坚持多一下我就请你进来了嘛。”她无意识地啃着手指头，蹙眉嘟囔，“真是没有诚意……”
　　
　　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她转头去看，却见那人手执一支碧玉长笛，噙着一缕浅笑施施然推门进来，“没跑，我不就等着阿羽这句话么？”
　　
　　轰地一下，好像忽然有把火烧到了脸颊，又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到耳根，烫得胸膛里的一颗心砰然狂跳……
　　
　　盛羽死死咬着唇猛抠窗台，有种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
　　
　　叶朝扉斜斜倚在门边含笑看她，月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一身白衣融在夏夜的柔柔清辉中，像一团迷离的梦，说不出的清逸俊秀。
　　
　　可这人口中说出的话既不清逸也不俊秀，只觉得欠揍。
　　
　　“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这次我就不记帐了。至于令师兄么……半夜造访，为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适才便顺手将几个不顺眼的闲人打晕了。”
　　
　　叶朝扉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幽暗如夜的双瞳瞥向盛羽，“一杯茶都没有，怕不是待客之道吧？”
　　
　　盛羽有些无语，把她家师兄尽数打晕了还敢管她伸手要茶，真不晓得是夸他脸皮厚，还是赞他从容淡定。
　　
　　她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冷冷道：“我这里的茶不待生人，叶大人上次不是说了不认识我吗？”
　　
　　叶朝扉莞尔一笑，“原来是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明明他神态安详，笑得一派平和，盛羽却偏偏从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中读出一丝促狭。
　　
　　这个臭屠夫！
　　
　　盛羽暗暗磨了磨牙，“我才没为那事生气。我那天去找你，不过是为了向你道声谢，顺便把那倒霉事做个了断，没想到叶大人转个身竟然已经不认得我了。哈哈哈，你我恩怨就此两清，真真是最好不过。”双目微睨，带着点兴灾乐祸道：“所以，要茶没有，你就渴着吧。”
　　
　　她言语无礼，叶朝扉却也不见怪，只拿一双墨染般幽深的凤目含笑看她，顺手将玉笛搁在桌上，修长匀停的手指搭在剔透莹润的玉笛上，碧白相印，泾渭分明。
　　
　　他慢条斯理道：“那时傅遥山的案子尚未了结，有许多暗线也未理清，你与我一同落入冰室，若消息泄露只怕不知会被什么人盯上。我将你交给小王爷，而后一直避而不见，就是怕将火引到你身上。”他侧目看她，叹口气，“谁知你竟然还孟浪到跑去大理寺找我。”
　　
　　“我……”盛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搞了半天，原来还是她的错？
　　
　　“幸好此事已快了了，我这时才来见你。阿羽连杯茶都不给喝，是在怪我么？”叶朝扉直直望向她的眼睛，一道幽幽目光如丝如帛，绵绵不断，脆弱中透着妖孽，妖孽中藏着隐忍，那叫一个电光四射，直盯得盛羽心里一阵兵慌马乱。
　　
　　她赶紧侧过头不敢瞧他，我的乖乖，不就一杯茶么，这也犯得着使上美男计？
　　
　　遂闷不作声地起来，闷不作声地冲上两杯茶，端到桌前重重一搁，粗声粗气道：“我这儿可没什么好茶叶，不嫌弃，便将就着喝吧。”
　　
　　叶朝扉望着她微微一笑，端起来吹了吹，轻轻抿了口，“听说，阿羽今日又接了一桩好生意？”
　　
　　盛羽心如电转，刹时通明。忖道：切，绕了半天圈子，原来是为你妹妹才来的。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她侧首嫣然一笑，“叶大人可真是关心妹妹，我猜，如果我没接这桩生意，你也不会星夜赶来装神扮鬼吧？也好，我这人最讨厌绕圈子，说吧，你这次又想玩什么把戏？”
　　
　　叶朝扉听她酸得厉害，不由莞尔，“不错不错，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阿羽越发伶俐了。”
　　
　　盛羽谦虚道：“不敢不敢，和叶大人这样的七巧玲珑心比，我不小心点，只怕会尸骨无存。”
　　
　　月光下，叶朝扉瞧着那张盈盈笑靥犹如春花绽放，一点殷红在眉间闪闪烁烁，微挑的杏眸黑白流转，似喜似嗔，灵动得如尾小鱼，比起初初见她，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可要细说却又说不上来，一时不察竟呆了一呆。
　　
　　盛羽见他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也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像是有点开心，又像有点不开心。明明心还是自己胸膛里那颗心，可开心不开心却全不由着自己，这也不知是啥病，真叫愁人。
　　
　　叶朝扉轻咳几声，正色道：“你可知道，这桩生意弄不好就是个掉脑袋的买卖？”
　　
　　盛羽的眼皮跳了跳。
　　
　　叶朝扉的唇角便往上勾了一勾，“也不怕，顶多我到时给你通融通融，找个手艺好点的刽子手，一刀下去，就跟切菜瓜似的，其实也不会很痛。”
　　
　　盛羽有点脚软。
　　
　　不是没想过帮叶书眉退婚可能会惹上麻烦，可是，怎么会这么严重？
　　
　　除非……是军婚？
　　
　　盛羽囧，只听说在现代破坏军婚要坐牢，倒没听过古代破坏军婚也要杀头。
　　
　　这这，这也太野蛮了。
　　
　　“叶大人你也太夸张了吧，你爹给你妹子说的哪家亲事？就算是无法无天的聂倾城，也不至于退个婚就要人家命吧。”
　　
　　叶朝扉清泠泠的一记斜睨递过来，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你……和小王爷倒是要好。”
　　
　　盛羽听得心一跳，不知为什么，手心忽然有点冒汗。
　　
　　好在叶朝扉似乎也不需要她的答案，只扭过头淡淡道：“丞相大人人到中年才得了书眉这一女，从小视若珍宝，娇宠非常。她天生性子软弱，优柔乖巧，人也过于天真，确实不适合嫁到……那里面。”
　　
　　“丞相大人担心，以书眉的品性，根本不是那般虎狼之辈的对手。若真嫁进那里，即使贵为丞相之女，一朝不慎被人陷害，只怕也难逃厄运。因此，无论是为叶家还是为书眉，丞相大人都不愿见女儿嫁进那里，毁掉一生。”
　　
　　盛羽越听越疑惑，越疑惑越不安，这个状况怎么越听越像是……
　　
　　“那里面是哪里面？你不要告诉我，你妹妹要嫁的人，就是，就是大梓国的皇上吧？”
　　
　　狭长的凤眸眨了眨，叶朝扉脸上的笑容又真挚了几分，“我早就说过，阿羽是个聪明人。”
　　
　　屋里一片沉默。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分，终于响起盛羽干巴巴的声音：“我说，那，那个啥……咱们能不能当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鸟~~~

咳咳，今天这章，其实俺本来是打算当两章贴滴，一章两千余字，后来看了看留言，估摸如果这样干滴话，可能会被抽打。迫于压力，遂只有流着眼泪一口气都贴了，杯具！ T-T 

俺今晚到明天会再码一章出来，但介于周六周日两天要去忙装修，实在没有时间码字，所以俺提供下一章的更新方案，请各位大人拨冗告诉俺一声。

A方案：周五休，周六更，周日休……以此循环下去，特殊情况临时通知。（这是比较规律的更新办法）
B方案：周五更，周六休，周日休……码了就更，少废话。（这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塌不塌的更新办法）

请各位大人传个小话，让俺知道。

还有一个事就是，为了某些众所周知的无奈原因，从下次更新开始，俺会更一章正文，更一章乱码，（即43章是正文，44章是乱码）这是为了防止盗文，俺也很无奈。

等到再下次更新时呢，俺就会把那章乱码文改贴成正常的正文，同时贴出下一章乱码。以此往复。

大家买的时候，只记着买当天更新的第一章就好，当然，无意中买错了也不要紧，因为我还是会在那章里面贴上正文的，只是迟一点。同时保证字数上只会比乱码字数多，绝不会短斤少量，叫大家蒙受经济上的损失。

作者写文的激情需要我们双方维系，现在的情况，指望法务和盗文者的个人良知，显然是痴人说梦话，俺这样的小作者只有尽量自己保护自己了，给大家带来些麻烦，深表歉意。

凌小顶 2010-7-1 留




43

43、眷眷心，付与清风送 ... 
 
 
　　叶朝扉叹口气：“恐怕……不能。”
　　
　　他摇摇头，眉梢眼角惯有的那种锋镝般的凛洌之气却柔软下来，透出隐约暖意。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啊啊啊啊啊啊！！！
　　
　　虽说她已签了委托文书，可这明明是叶书眉有意隐瞒在先，是她首先违反了公平公正公开的合作原则，这个委托完全可以视为无效。
　　
　　叶朝扉完全明白她的想法。
　　
　　“因为她是丞相千金，你只是个普通平民，而这世间并无真正的公平。”
　　
　　“这件事情如果办砸了，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你固然是个死。”
　　
　　“可你若现在毁约，待她嫁入宫中就有可能成为皇上的宠妃。你得罪了皇上的宠妃即是得罪了皇上，再加一位身为丞相的国丈大人，你还是个死。”
　　
　　“到时候你柳梢头姻缘行的名气只会更大，因为你把大梓国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一口气得罪光了，我估摸着到时候皇上办你，只会办得比傅家更热闹。”
　　
　　叶朝扉瞥了眼已经面无人色的盛羽，顿了顿，又凉凉补上一句：“别指望小王爷能保得了你，这事不成，他还没有这个份儿。”
　　
　　盛羽郁闷，她才没想过叫聂倾城保她呢。
　　
　　可眼下怎么办？
　　
　　叶朝扉悠然道：“好办。把银子全花光，别舍不得，趁着还能吃，就多吃点好的，还能穿，就多买几件好看的，省得砍头前记挂。”
　　
　　盛羽被他气得心窝子一抽一抽地发疼：“喂，你够了啊，亏我醒后一直想去谢谢你，把你当成大好人，你不理不睬也就罢了，现在还深更半夜跑来奚落我。这生意我本来不想接的，要不是看在，看在……”
　　
　　她嘴唇轻抖，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都再也说不出来。
　　
　　看在什么呢？
　　
　　明明知道没有机会，她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无非就是为着多看他一眼，多知道点他的事。纵然是傻，可这一生漫长，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能让自己傻上一回，犹如飞蛾。
　　
　　叶朝扉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微闪，忽然伸手像要碰她的脸，顿了顿，却又撤手，可修长的手指仍然仿似无意地拂过她的鼻尖，“怕了你了。”他轻轻叹口气，“放心吧，我会帮你。”
　　
　　他如玉的长指微凉，可触在肌肤上却像点着一团火，一簇一簇，沿着骨肉一直往内渗,顺着血脉缓缓漫延到心底。
　　
　　盛羽傻乎乎地捂着鼻子,乌黑的长睫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叶朝扉含笑道：“横坚接或不接都是个死，不如赌一把。接下生意，尽力办得圆满，书眉并非奸邪之人，她既然不说她未婚夫婿的真正身份，你便陪着她装傻，一起唱这出戏，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盛羽只觉得自己全身像过了电似的一阵酥麻，明明没饮酒，脑子里却偏偏云蒸霞绕一团子浆糊。
　　
　　她怔怔看他半响，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叶朝扉抬眸，半透明的月光映在他脸上，如同涓涓水光，除了那双蛊惑人心的黑眸，仿佛整张脸也变成了透明的。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细细长长的凤眸微微一霎，星星点点的笑意便如烟花一般在幽深如墨的眸中燃放，“那你……又为何要接下这桩生意？”
　　
　　自然，是为了，你……
　　
　　盛羽默默无语与他相对，四目相接，衣袖上的暗香在空气中流动，将黑夜染得蜜糖般甜稠，唇角便禁不住上扬一分，再上扬一分。
　　
　　“阿羽，喜欢听笛子么？”
　　
　　“……喜，喜欢的。”
　　
　　“那我吹支给你听？”
　　
　　“……好。”
　　
　　叶朝扉起身走到窗前，镂花窗棂半开，下弦月悠悠挂在天空，这一片脉脉静谧中，一袭白衣的他清雅脱尘如姑射仙人，浅淡柔软的薄唇轻轻附在盈盈若汪碧水在长笛上，一曲轻歌便轻飘飘地，飞扬在夏夜满园的流萤中。
　　
　　笛声婉转空灵，宛如从遥远的天边飘来。
　　
　　盛羽托腮聆听，银色的月光像在叶朝扉身上镀了层迷离的霜影，他一边吹笛一边静静瞧着她，狭长的双眸如夜色一般深沉，溶溶地罩落下来，叫人沉沦得丝毫不想挣扎。
　　
　　笛音袅绕旖旎，声声如无形之手扣拨心弦。
　　
　　这个人，离她这样近，衣衫上的兰草清香这般清晰，叫她想起这一世最最害怕又最最欢愉的那一夜——那日黑暗的冰室中，他紧紧抱着她，十指相缠，气息相共，直到昏迷过去，她的鼻端一直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悠远寂寥的冷香。
　　
　　忽然之间，她好像明白了金粽子对傅遥山的执念。
　　
　　胸膛里有个东西自顾自地狂跳，砰砰砰砰……叫她害怕。她按住那里，疑心对面这人会听见，嫌弃这颗心如此不淑女，可她管不住它，于是……那就不淑女吧。
　　
　　后来……
　　
　　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她竟然糊里糊涂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清风扑面，阳光满室，窗棂被煦暖的旭阳笼罩着，染出一片温暖的淡金色光晕。
　　
　　“唉呀，我怎么睡着了？”
　　
　　盛羽一个翻身坐起来，可能起身太猛，脑袋便有些隐隐地疼。
　　
　　她顾不得那些，抚着额头四下一看，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叶朝扉已经走了。
　　
　　心就猛地一沉……
　　
　　昨天，昨天晚上……她应该没有打呼噜吧，没有磨牙吧，没有说什么傻话吧？
　　
　　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一幕尴尬的画面——一身雪衣无尘，有仙人之姿的叶朝扉坐在床边，皱着眉嫌弃地看自己，而她却仰面八叉地躺在床上，一边流口水一边打呼噜，睡得人事不知。
　　
　　额滴神！打住打住，如果真那样，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盛羽连忙在枕席被褥上翻来捣去，寻找蛛丝马迹。
　　
　　唔，枕头上没有口水印子，被子上也没有，床也不是太乱，说明睡相挺老实。
　　
　　那就是说……应该没事？
　　
　　盛羽深深吁了口气，望着窗纸上透过的眩目阳光，对昨夜的事又有些不敢置信起来。
　　
　　叶朝扉真的来过吗？他真的来过这间小屋，坐过那张椅子，和她说过话？
　　
　　盛羽扭头看向桌面，如果不是桌上搁着两只茶杯，她几乎要怀疑昨夜是自己的一个梦。
　　
　　她起身走到桌前，轻轻捧起那杯残茶，茶水早已冰凉，杯沿触手却像发烫。
　　
　　纤细的手指抚上杯沿，沿着茶杯细腻圆润的边际，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轻轻滑过。
　　
　　昨夜，叶朝扉浅淡的薄唇曾经轻轻触在上面，他的手端过茶托，他的唇饮过这盏茶水，他来过……
　　
　　盛羽望向窗外，清风正好，云卷云舒，一颗抽叶开花的剩女心就这么变成了一只纸鸢，轻飘飘被风送上了九重天。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小羽在感情上是个菜鸟，大家，嗯，要原谅她。

今天只有一更的，同时更新的下一章，是上次说的乱码，大家先不要购买哦！




44

44、入叶府，假莲花述怀 ... 
 
 
　　如此风平浪静过了两日，叶府叫人传了话来，接盛羽去府中“小住”几日，盛羽早得了叶朝扉的指点，没和几位师兄说实话，只说叶书眉乃丞相千金，退婚不是什么好事，不值得宣扬，于是接她入府，也好便宜行事。
　　
　　隔日清早，天刚透亮，对街那户人家的锦毛大公鸡还没来得及打鸣，盛羽便被一顶青呢小轿从丞相府的后角门偷偷摸摸抬入了府。
　　
　　她被安排住进了丞相府的长思院，长思长思，不知又想叫人思些什么？
　　
　　长思院和叶书眉的闺阁青梅轩挨得很近，不过抬脚拐个弯的功夫就能到，可长思院和青梅轩竟然还有一处地道暗门。
　　
　　叶书眉的两大贴身丫鬟泰山北斗再三叮嘱盛羽，每次见小姐必须得到她们首肯，只能从暗门出入，这样才够低调够安全。
　　
　　盛羽私心觉得她们这种行为无疑戴着斗笠撑雨伞——多此一举，人都抬进府了，就住在隔壁，还非要从地道暗门里出出入入，也不知演给谁看。
　　
　　可正如一个优秀的足球队员懂得赢球要打配合，一个优秀的媒婆同样懂得，要想成功拆散一门婚事，更需要团队精神。
　　
　　盛羽很有团队精神，于是她妥协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青梅轩的暗门出口竟然设在小厨房的灶台底下。
　　
　　这日当她从灶台下头顶开一口大铁锅，满脸黑灰地钻出来时，大梓国的准皇妃——叶大美人，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丫鬟工作服，在泰山北斗的陪伴下站在灶前等她。
　　
　　“盛老板辛苦了。”叶书眉虽然穿着普蓝色的丫鬟工衣，梳着一对双丫髻，依然布衣不掩清艳，标致得很呀标致得很。
　　
　　反观盛羽，样子就很狼狈了，不过没关系，她内心够强大，因为不强大就会出错，出了错就会砍头，为了不被砍头，于是不得不强大。
　　
　　盛羽抹抹脸上黑灰，干干一笑，“没有没有，叶小姐也辛苦了，叫你这么一个大美人扮成丫鬟，真是又辛苦又委屈，又委屈又辛苦。”
　　
　　又白又瘦的泰山立刻翻了个白眼，娇嗔道：“盛老板，你这是瞧不起当丫鬟的啰，当丫鬟也是正当活计，受大梓国律令保护的，我每年都得交好多税。”
　　
　　黑黑胖胖的北斗就叉腰道：“忒你个姓盛的，丫鬟怎么了？丫鬟就不能美了么？我和泰山并称绝代双丫，艳名远近闻名，你也太孤陋寡闻了。”
　　
　　泰山瞪她：“呸，不要脸，谁和你并称绝代双丫了，这么没水平的外号我才不要。”
　　
　　北斗淡定道：“第一，外号是别人取的，不是由你决定的，所以承不承认你都是绝代双丫。第二，这个外号既高度概括了你我的容貌，又点出咱们从事的行当，还从侧面证明了我们的性别，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相当有水平，甚好甚妙。”
　　
　　泰山怒道：“昨晚是谁半夜爬起来偷吃了我一盒绿豆糕，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个死胖妞，偷吃了我的东西还这么嚣张，给我吐出来！”
　　
　　说罢抓起一只锅铲就要打，北斗人长得胖身手却甚灵活，围着小厨房左躲右闪好生伶俐，就像一只黑色皮球上蹿下跳，嘴里还时不时顶上两句，气得泰山哇哇直叫。
　　
　　泰山北斗这对一胖一瘦，一黑一白的两个彪悍丫鬟真乃活宝，兀自在那里吵得天翻地覆，倒把盛羽和自家小姐扔在一边不理不睬，盛羽瞧着她俩，怎么也不能把影视剧里那种谨小慎微，做小伏低的丫鬟形象和这两人重叠起来，顿时有些傻眼。
　　
　　叶书眉掩唇噗哧一笑，牵着她的手坐到小厨房的门槛上，柔声细细道：“别理她们，这两人就是这么个怪脾气，讲话不出三句就得吵，我也管不了，其实她俩感情很好的。”
　　
　　盛羽心想，连自己两个贴身丫鬟都管成这样，这位大小姐要真嫁到宫里去了，不被人陷害才是有鬼，难怪叶丞相和叶朝扉都不乐意她嫁给皇帝老儿。
　　
　　叶书眉托腮瞧着泰山北斗打闹，梳着双丫髻的美人头轻歪着，唇边含着笑意，水光潋滟的美目中却闪过一丝失落。
　　
　　“其实我很羡慕她们，我从小没有姐妹兄弟，一个人孤伶伶地长大，有心里话也不知道可以和谁说。虽然父母疼爱，可他们对我的要求也高。而且到底是长辈，总爱端着架子，问起话来不是说身体康健就是问功课好否，哪比她们小姐妹，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想说就说，想闹便闹。”
　　
　　盛羽看她一眼，“上次听你说起叶大人，你和这位兄长……”她蹙了蹙眉，斟酌着用词，“关系还好吧？”
　　
　　叶书眉叹口气，“我这个哥哥……是个怪人，身份来历也比较特殊，虽名为叶府的公子，却从小到大都住在后院小厢房里。而我从小因被爹爹束着，其实和他并不亲近。是从三年前，他代我被坏人绑走，后来又被爹爹打得受伤，我为了谢谢他，给他送了几回药，这才慢慢相熟。”
　　
　　盛羽心中微微一抽，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年幼的叶朝扉孤独地坐在空落落的小厢房里，不知那时的他，手执着书卷，推开窗扇时，又会想些什么？
　　
　　叶书眉眸眼一转盯在盛羽脸上，忽然诡异一笑，“不过，我这位冷冰冰的哥哥，对你倒是很好，一再和我说，拆婚有违你们行规，为免得砸了你家招牌，定要秘密行事不得透半点风声。他从小就不爱多话，跟我这个做妹妹的，更是一年到头说不上两句，却只有这番为了你，竟变成了个话篓子。”
　　
　　盛羽听到叶朝扉在背后为她周旋，想到那人面上冷淡，暗地里却一直偷偷相护，心里不由一甜，脸上也露出微微笑意，“别说他了。我问你，你真的是为父母才不愿嫁人的吗？上次在柳梢头问你，你也不答，我一直讷闷为何你能对我师兄说，却偏偏不对我说。”
　　
　　这叶书眉完全不像她初次见到的样子，那时的她，矜持谦逊，柔弱文静，虽然很有名门闺秀的风范，却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叫人不敢亲近。
　　
　　而眼下的她……
　　
　　叶书眉眨眨眼，狡黠一笑，“那是因为我想逗逗你。”
　　
　　“外面都传言盛老板如何异于常人，如何了不起，连哥哥也对你另眼相看，我心里好生不服气，就想摆摆架子故意折腾你一下。”
　　
　　“后来见你明明是不想接这桩生意的，可看在哥哥的面子却硬是接了，足可见是个讲义气的人。”
　　
　　“我至小就爱看《蜀山奇侠录》、《红线传》这样的闲书，最仰慕有气节讲情义的江湖奇人，可惜身在深闺，与这等奇人总是无缘，没料竟然遇到了你，心里一欢喜，自然不会再为难了。”
　　
　　原来是这样啊。
　　
　　盛羽支着脑袋暗忖：难怪这小姑娘给两个贴身丫鬟取名叫泰山北斗，看来是小时候看武侠小说把脑子看傻了，由此可见，儿童启蒙教育果然不容轻忽。
　　
　　“至于不愿嫁人嘛，为父母是真，看了你的书，有了许多新想法也是真的。”
　　
　　叶书眉举目遥望远处红墙碧瓦外的那线蓝天，轻叹一声，“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光阴，有那么多好看好玩的，何苦委屈自己陷在一段看不见前景的婚事中。走出这方小小院子，天下可宽广得紧。”
　　
　　盛羽听得暗暗点头，这叶书眉原来在她心目中，是那种端着架子，如同神坛上白莲花一般的世家女子。
　　
　　没想到，这朵白莲花竟然是朵假花。
　　
　　会使坏，爱看歪书，养两个没上没下的丫鬟，还一门心思惦记着外面的世界，不愿乖乖嫁给皇帝老儿当妃子……还真是有趣得紧。
　　
　　盛羽随着她的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天空净蓝，云淡风清，一树虬枝接叶迎风直指云宵，似要撩破万里层云。
　　
　　她的心底，顿时生出万丈豪情。
　　
　　没错！我们女人也能顶起半边天，为嘛要嫁个皇帝老儿过一世提心吊胆的日子？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金丝鸟笼不如畅怀天下。
　　
　　这朵假莲花有志气，值得一帮！
　　
　　盛羽只觉心底翻滚起一股慨然热血，全身十万个毛孔个个都在飙热汽。
　　
　　她立时拍着叶书眉纤薄的肩膀夸下海口，“你放心啦，盖个房子难，拆个房子还不简单么？只要有我在，包你这桩婚事成不了！”
　　
　　叶书眉听得眼睛一亮，眼波婉转，展颜细声道：“你真有好法子？”
　　
　　盛羽邪魅地一笑，眯着眼睛摸摸下巴，摇头晃脑道：“相信我，一定没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贴回正常内容，上次发乱码时字数是2705，现在实际贴正文2965，先错买了滴同学大概可以节约下一个点，么么选择了自动订购滴大人们，非常感谢乃们滴信任和支持，鞠躬。




45

45、灵犀通，情缠意缱绻 ... 
 
 
　　叶美人的未婚夫婿是当朝天子，大梓国的皇帝陛下。可皇帝也是人做的，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其次才是皇帝。
　　
　　既然是男人，就有男人的共性。
　　
　　盛羽记得当年她看过一份心理调查报告——男人最讨厌什么样的女人。
　　
　　心理学家告诉我们，男人最讨厌两类女人，一类是悍妇，一类是怨妇。
　　
　　而身为一国之君，娶妻纳妾除了政治因素和一个色字外，更讲究品性和德行，试想一个名声坏到举国皆闻的女子，一般男子都不敢娶，何况面子重于天的皇家。
　　
　　“只要叫你那位未婚夫婿讨厌你，他自然会主动提出退婚，到时候责任不在你身上，贵府当然就不会有麻烦啦。”盛羽告诉叶美人。
　　
　　叶美人好奇：“那怎样才能叫他讨厌我？”
　　
　　“这个嘛，就需要本人给你包装包装了。不过……”盛羽迟疑一下，“咱先说清楚啊，这个计策有个负作用，就是吓跑你未婚夫的同时，可能也会吓跑其他男子，那以后说不定就没人敢娶你了，你怕吗？”
　　
　　叶书眉咬唇蹙眉，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握拳坚定道：“不怕！你书里都写了——喜欢，就是两个魂魄的相吸相引。我觉得这句话大好，读来久久不能掩卷。我相信盛姑娘的真知灼见，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不会被虚无的色相所迷，更不会被虚名欺骗，否则，他便当不起喜欢二字！”
　　
　　盛羽眨巴眨巴眼，“嗯，是么？我……有这么说过吗？”
　　
　　“当然，就在那本《掌握嫁人的命运》第三百一十五页，右数第七行。”
　　
　　“哦……”盛羽干笑了下，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你记性可真好！”
　　
　　她定定看向叶书眉，九月的阳光明媚清澈，映得叶美人那张清艳秀美的脸蛋散发出一层莹润似玉的光芒——那是圣洁无比的信仰之光。
　　
　　盛羽双手托着下巴默默垂低了头，心里有些发虚……
　　
　　她是不是，教坏了小孩子啊？
　　
　　就像小时候，每个人都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不是黑就是白，告诉我们人定胜天，更叫我们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总有某个人，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温柔地等着我们，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包容我们的一切缺点。
　　
　　直到长大，直到生命的棱角被现实一点一点磨平，才赫然发现这只是个好吃的谎言，像块香喷喷的桂花糖，偶尔吃吃很甜蜜，吃多了却会蛀牙。
　　
　　盛羽十分纠结地看了叶书眉一眼……
　　
　　以后吧，以后将功补过，一定帮叶美人找个最好最好的相公。
　　
　　至于这次嘛，盛羽暗暗握拳，不论是为叶书眉还是为自己，她都绝对不能再出篓子，这次一定要——尽职尽责，圆满完成拆婚任务！！！
　　
　　傍晚，盛羽在叶书眉那里蹭了顿小锅灶煮的晚饭，接着便被泰山北斗粗鲁地塞回炉灶口，循着煤灰四溢的窄小通道一路爬回了自己暂住的长思院。
　　
　　刚推开床板从底下钻出来，便看到屋子里坐着一人，白衣无尘，墨发如云。
　　
　　盛羽一愣，迅速把头往下缩了缩。
　　
　　她此时这个姿势，不上不下的委实难看，叶朝扉这种神仙一般的人物，千山慕雪，渺若层云，她要是在他面前像只小狗一样爬来爬去的，那实在是太丢脸了。
　　
　　可叶朝扉的耳力哪里是她那点小门小道骗得了，刹时一对幽深的眸子已转过来，漂亮的眼睛里总带着那么点意味深长，只是淡淡瞟她一眼，就已经将傻乎乎的盛羽牢牢钉在那里。
　　
　　盛羽趴着床头入口处眨了眨眼，眼珠骨碌碌一转，咧嘴一笑，一个黑黑的小鼻头若隐若现，“哎，叶大人，您来了呀，吃了没？”
　　
　　叶朝扉走到床边，定定端详她半响，无奈地叹口气，“怎么每次看见你，都是这么一副狼狈样？”
　　
　　他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欲拉她出来。
　　
　　至前日晚间一别，虽不过短短两日，盛羽再见他却多了种异样的感觉。似亲密眷慕，又似敬重羞怯，总之怪怪的，反倒比以前见他更放不开了些。
　　
　　她别别扭扭拉住他的手，很想痛快地爬，又碍着面子就着形象，于是爬得缩手缩脚忒不爽快，一个不小心，足尖勾住了脚踏，顿觉重心前倾，身体飞了出去，就像棵被伐倒的树般直扑扑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她眼睁睁瞧着叶朝扉一张清冷俊颜在面前飞速放大，脑子里刹时蹦出两个声音。
　　
　　一个说：“让开、让开、让开！”
　　
　　另一个则说：“推倒他、推倒他、推倒他！”
　　
　　这邪恶的思想斗争说来话长，于脑海中闪过却只短短一瞬，只听“砰”地一声，盛羽已压着叶朝扉，结结实实摔倒在地上。
　　
　　这一跤摔得十分货真价实，盛羽觉得全身都疼，尤其是鼻子。她的脸深深埋在叶朝扉的颈窝里，半天不能动弹。
　　
　　刚才那下，身体的自然反应最终占据了主导，她还是闪开了，没有狗血地跟叶朝扉来个嘴啃嘴，却因为扭得太急，把鼻子撞到他肩膀上。
　　
　　盛羽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倒霉，一个女孩子，而且是一个内秀的女孩子，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出这种洋相，实在太受打击。
　　
　　环在她腰上的手动了动，身下那人低声道：“你还能起身么？”
　　
　　“嗯。”盛羽含糊地应了声，满脸通红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耷着脑袋一下闪得老远，一对灵动的黑眸四处转来转去，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余光中，那个白色的身影至地上坐起身，却久久没有站起来，屋里很静，叫她心慌。
　　
　　他这是怎么了？
　　
　　盛羽偷偷瞥他一眼，闪开，又瞥一眼，最后视线粘在他衣衫的一角，小声道：“哎，你怎么还不起来，我……没压坏你吧？”
　　
　　隔了片刻，听到叶朝扉隐忍的声音，“好像，腰扭到了……”
　　
　　后脊背刹时惊出一身冷汗，湿透重衣，盛羽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他跟前蹲下，扯住他的衣袖急急道：“要不要紧？我扶你。不行，万一伤到脊椎什么的，可不能随便移动，要不，我去喊人，找大夫？”
　　
　　焦急慌乱的视线却对上一张笑若春风的脸。
　　
　　原来，这人是在骗她。
　　
　　盛羽差点气得吐血，脸色一沉，霍地就要起身，可腕上一紧，却被叶朝扉拉住了。
　　
　　他拉着她的手幽幽道：“这就气了？谁叫你……躲那么远。”
　　
　　他的声音是一种如珠如玉的清越之声，清亮却圆润，低低诉来，如筝弦之音一般动听。
　　
　　弦音扣击心门，心尖便象遇着阳光的初雪，一点一点融开，一点一点沁甜。
　　
　　盛羽慢慢抬头，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记得初初见面，这个人清逸俊秀，眉目如画，端的是好风采。可最叫人过目难忘的，还是他身上那股奇异的气场——似锋镝般尖锐，又如美玉般温润，很矛盾，却很吸引人。
　　
　　可盛羽困惑，还是这个人，还是这张笑脸，这个看她的眼神，怎么就变了，变得……如此柔软，柔软得像朵绵花糖，又甜又勾人。
　　
　　叶朝扉，你没事长这么好看干嘛……
　　
　　盛羽眨眨眼，不知怎么就联想起那天守在大理寺门口的叶朝扉胭脂队，那些大姑娘大小姐们就是被这张脸迷晕的吧，他也这么对她们笑么？
　　
　　心里，忽然就很恼怒。
　　
　　她猛一下使力甩开叶朝扉的手，狠狠剜他一眼，嗔道：“明明没事，吓我干嘛？以为我是你那些粉丝么？”
　　
　　叶朝扉蹙眉，“粉丝？”微微一笑，带上些慵懒，“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粉丝？”
　　
　　“咳咳咳……”盛羽一口气差点没转过来，她说溜了嘴，竟把现代词汇带出来了，习惯啊习惯，还真是难改。
　　
　　不过，为什么听到他要吃掉“粉丝”，心里就更不爽了？
　　
　　盛羽瞪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可哼完以后不晓得接什么话好，便又哼了一声。
　　
　　叶朝扉神情自若，安坐地面如端坐莲花台，优雅得便似个活神仙，只拿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打量她。
　　
　　盛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上一红，就要站起来，叶朝扉却手腕一翻，再次拽住她。
　　
　　“不想说便不要说。”他微微一笑，揉了揉眉尖，有些疲倦地道：“我累了一天，记挂着你刚过来，不太放心，便来瞧瞧你。”
　　
　　盛羽心里那个甜啊，便像一口气灌下十碗糖水，里里外外都甜透了。
　　
　　偏偏嘴里还要矫情，“办了一天的公务，还有那许多张家小姐李家小姐堵在门口须应付，不累才叫怪。”
　　
　　叶朝扉轻笑，“那么点事你还要记到几时？说来说去不就是那天没认你么？”他略作沉吟，忽道：“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就陪我出府吃点东西。”
　　
　　盛羽瞠目，“出府？现在？”
　　
　　叶朝扉回眸望她，微笑道：“可好？”
　　
　　好，当然好，非常好。
　　
　　可是……这好像是约会吧，叶朝扉和盛羽的，第一次约会。
　　
　　盛羽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只傻傻望着他，像只梦游的小呆瓜。
　　
　　叶朝扉笑着摇头，自自然然牵着她的手走到房中的妆台镜前，“不过，去之前呢……先得擦擦你这张花猫脸。”
　　
　　“嗯？”盛羽懵然看向铜镜，昏黄的镜子映出一张斑斓的小脸，黑呼呼的煤灰印子，鼻子上一条，额头上一条，又难看又可笑。
　　
　　天啦，刚才她就是顶着这张脸和叶朝扉“深情相望”？
　　
　　盛羽拂袖，厚颜无耻地板起脸，冷哼道：“你真是土，这是我帮你妹子新研究的烟熏妆，特意画的。不懂不要乱说！”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鸟，抱抱大家！（本章贴乱码时字数3259，现改贴回正文后字数3352）
小剩说，烟熏妆很时髦！谁都不准笑我！！




46

46、梳红妆，夜访口口香 ... 
 
 
　　叶朝扉亲自打了盆洗脸水，绞了帕子帮她擦脸。
　　
　　盛羽脸上一红，揪住帕子道：“你坐一边等我，我自己弄就好了。”
　　
　　温热的帕子轻轻一旋便旋出了她的掌心，叶朝扉淡淡道：“你坐好等就行了，我小时候常帮叶老夫人梳头，多年没弄手都生了，你也让我练练手。”
　　
　　叶老夫人？就是那个栽培他保护他，在叶府里待他最好的人吧……
　　
　　盛羽默默看他一眼，忽然灿烂一笑，“好啊，求之不得。有大名鼎鼎的神仙屠夫帮我梳头，全夙沙城的姑娘都要羡慕死了，哈哈哈哈。”
　　
　　她再不忸怩，一屁股坐到妆台边的椅子上，扬着一张花猫脸笑吟吟地对住叶朝扉。
　　
　　这所谓的“烟熏妆”黑一道白一道委实可笑，可不知为什么，衬着那阳光般的笑容，一双澄清的黑眸，灿烂得叫叶朝扉呼吸一滞。
　　
　　幽深狭长的凤眸微眯，像是被灼伤了眼，手中顿了顿，又伸过去，一点一点温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煤灰。
　　
　　污渍渐去，如破开原石的美玉，盛羽眼波流转，微微一笑。
　　
　　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微凉，叶朝扉敛一敛眸中的异光，深吸一口气，“我帮你梳梳头？”
　　
　　乌翅般的羽睫低低垂落，唇角微扬，“……好。”
　　
　　叶朝扉将她蹭得毛乱的发辫解开来，一缕一缕打散。翩翩袍袖雪白无尘，衬得少女墨黑顺滑的长发似匹乌缎，浅杏色的木梳轻巧地从头顶梳落，青丝至齿缝中如水流泄，一梳到尾。
　　
　　叶朝扉果然手势灵巧，十只修长的手指便似玉蝶在她发间翩飞，只一梳，一拧，捋出两缕沾上梳头香油堆高，再拿只镂丝花簪轻轻固定，一个漂亮的发髻就成型了。
　　
　　他拿着梳子细细端详她一番，忽然笑道：“原本还想再加些什么，看来不能再添了，不然带出去会生麻烦。”
　　
　　盛羽正左右揽镜照得入神，觉得这发髻简单清爽却十分好看，顺口便道：“能有什么麻烦？”
　　
　　叶朝扉放下木梳，淡淡道：“一个小王爷已经够难缠了，你还想惹上什么麻烦？”
　　
　　呃？
　　
　　铜镜中的盛羽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
　　
　　叶朝扉这话，这语气，这神态，如果她没弄错的话，是……醋了？
　　
　　神仙屠夫叶朝扉吃醋了？？
　　
　　盛羽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喘上一口气，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啥意思？”
　　
　　她着实不敢相信，这大梓国的一把无情之刀，令作奸犯科之徒闻风丧胆的神仙屠夫叶朝扉，竟然也会吃醋！
　　
　　叶朝扉握拳凑到嘴边，低低咳了一声，眼风轻扫，“走吧。”扭头牵起她的手径直步出房外。
　　
　　盛羽高一脚低一脚如踏在云端，直到走进园子里，夜风微凉，她震惊不已的脑袋才清醒了些。
　　
　　眼前是堵两人多高的院墙，细碎的月光浸透了夜色，一园桂花清香。
　　
　　盛羽皱眉道：“爬墙？我今日爬地道已经够辛苦了，若要爬墙还不如就呆在府里，我悄悄去煮碗面给你吃。”
　　
　　叶朝扉微微一笑，“虽然很想吃你煮的面，不过今日你初来叶府，我怎么能叫你辛苦。”垂首对她道：“搂紧了。”
　　
　　他温暖的气息带着熟悉的兰草幽香扑面而来，未待盛羽缓过神，叶朝扉袍袖轻舒已揽上她的纤腰，足尖在墙上不过一点，身躯悬转纵若轻云，轻轻巧巧便抱着她跃过那道围墙。
　　
　　直到落地，盛羽仍像只八爪鱼般吊在他身上，脸埋在他怀里。
　　
　　叶朝扉低头瞧瞧自己身上挂的八爪鱼，悠然道：“莫非阿羽打算这样陪我去街市？”
　　
　　嗯？盛羽至他怀里探出头，四下望了望，确定确是安全着陆了，一松手潇洒落地。
　　
　　她拍拍裙角嫣然一笑，道：“你这手功夫倒是挺俊的，用来爬墙真是最好不过，有空教教我吧。”
　　
　　叶朝扉蹙了蹙眉尖，摇头：“不合适。”
　　
　　盛羽一愣，“怎么不合适？”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要爬墙，找我帮你就好。”
　　
　　叫他帮？每次都这么抱着飞出来？盛羽狂汗，这世上还有比他更阴险的家伙吗？
　　
　　阴险的家伙十分坦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
　　
　　夙沙城的夜晚，晚灯如织，热闹非凡，街道两边俱是两层高的小楼，一色的白墙青瓦，有的是上下皆铺，有的是下铺上宅，沿街不时还有些小摊档，身着布衣短打的小贩们摇着面鼓招徕生意。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笑闹声，喧哗声汇织成温暖安心的气息，活泼泼地扑面而来，晚风里的各色灯笼犹如一颗颗明珠，将夙沙城的十里长街穿成一条光彩照人的灯带。
　　
　　叶朝扉人生得清俊，又穿着一身招牌式的白衣，于人群中格外扎眼。错身而过的路人，只要是雌性，无论是大妈还是小姑娘，大多都会不由自主瞥他一眼，有几个胆大的，更是窃窃低语，对着他指指点点。
　　
　　盛羽与他并肩而行，袍袖逶逶，袖下藏着被他紧紧牵住的手，人流熙攘至身边擦肩而过，他一直没有放开，手指与手指交缠在一起，像是要守住一个共同的秘密。
　　
　　可那些温柔多情的目光转到盛羽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惊愕、审视、挑剔、嫉恨，就像秃鹫盯住了腐肉，恨不得立时扑过来啄她几口，只盯得盛羽周身都冷嗖嗖的，寒毛一根根立起。
　　
　　她挣了挣手，想从叶朝扉的掌心里挣脱出来，手却被握得更紧了。
　　
　　“怎么了？”叶朝扉侧目问。
　　
　　盛羽脸上一红，“那个，叶大人，咱们有必要这么高调么？”
　　
　　叶朝扉睨她一眼，道：“错了。”
　　
　　“什么错了？”盛羽不解。
　　
　　“叫错了。”叶朝扉面色淡然地又把她牵紧了些，“叫我朝扉就好。”
　　
　　“……”
　　
　　心跳啵地一突，像开水滚了个泡。
　　
　　盛羽皱着眉沉吟片刻，面色郑重地说：“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或者我该叫你叶大哥？”
　　
　　“是了，叶大哥不错。”她自言自语地点头，“又亲切又稳重，我觉得这个称呼比较好……嗳，你拽我干嘛？”
　　
　　叶朝扉瞥她一眼，手上轻轻一拉，“到了，就是这间店。”
　　
　　盛羽顿时忘了再废话，抬头一瞧，却是间不起眼的小店，门脸不大，一眼望进店里却拾掇得十分齐整，门楣上悬着两只红纸灯笼，影影绰绰照出招牌上几个大字——口口香粉丝庄。
　　
　　娘哎，他竟然真的是来吃粉丝的！
　　
　　叶朝扉扬一扬眉，“怎么，阿羽不爱吃粉丝？”
　　
　　盛羽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很虚弱，“吃粉丝啊，行，你怎么说怎么好，我奉陪就是。”
　　
　　灯笼映出的暗影里，叶朝扉约莫笑了笑，带她入店。
　　
　　店里的掌柜样子生得很得趣，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样子，黑发白须铜铃眼，一只鼻子大得像个筛子。见叶朝扉和盛羽进来，欢欢喜喜迎上来，“公子，您来了。”
　　
　　叶朝扉颌首，道：“都照旧。”
　　
　　掌柜一迭声地应着，赶紧让小二引他们去二楼的隔间。
　　
　　引路的小二是个瘦小的瘸子，不过十来岁，看身量还像是个孩子，他就像全天下都欠他万二八千两银子似的板着张死鱼脸，毫无礼节地径直走在前头。盛羽跟在叶朝扉后面，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家店透着股诡异。
　　
　　小二板着死鱼脸沏了壶茶摔上桌子，又板着死鱼脸记下几样菜单，最后总算是端着那张死鱼脸出去了，隔间里便只剩盛羽和叶朝扉二人。
　　
　　盛羽心有余悸地目送小二离去，忍不住摸摸桌子边，掂掂桌子底，又上下打量这隔间里的天花四壁，顺手还敲了敲紧邻的墙壁，心里十分不踏实。
　　
　　叶朝扉道：“别敲了，那墙里没藏机关。”
　　
　　盛羽被他一语道破心事，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自从出了傅遥山的事，走到陌生地方我总会比较小心。习惯，习惯动作。”
　　
　　叶朝扉的眼神黯了黯，缓缓道：“对不起。”
　　
　　盛羽猛然想起上次的事全是拜叶朝扉所赐，虽然事过境迁，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和当日完全不同，可这毕竟是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一个心结。此刻烛火盈盈，俪影双双，再提这个，却是十分煞风景。
　　
　　盛羽默了默，抬头豪迈一笑：“都过去的事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反正我也拖得你大伤元气，差点把小命都交代了，这样算来，一报还一报，我也不算亏。”
　　
　　叶朝扉凝目看她，小小烛火映入他的双瞳，闪烁明灭不定。
　　
　　气氛忽然有些沉滞，盛羽暗生悔意，不该口无遮拦乱说一通，把好端端一桩挺风雅的事整得像秋后算帐。
　　
　　她敲敲碗碟边，展颜笑道：“这家东西很好吃么，脸色这么难看的小二我还是头一回见识。”
　　
　　叶朝扉面上浮起一丝笑，“确是不错。这口口香粉丝筋斗香滑，搭配的汤汁尤其好，你一会儿尝了就知道。”
　　
　　盛羽了然地点头，“那就难怪了，一般有两手绝活的店子，都是比较有傲骨的，生意越好脸越臭，这也是鉴别东西好吃与否的一个要决。虽然我已在你妹子那里用过晚饭了，可见这小二脸臭成这样，倒是起了几分好奇，这粉丝一定要尝一尝。”
　　
　　叶朝扉抬袖到唇边咳了一咳，给她斟了杯茶，含笑道：“阿羽很有见地，先喝口茶吧。”
　　
　　盛羽捧起茶杯正待喝，那死鱼脸的瘸子小二却又回来了，托盘里端着几样时令小菜，两碗鲜鱼粉丝汤。
　　
　　他走到桌前摆了菜肴，布下筷子，最后端粉丝汤。
　　
　　盛羽闻那香气浓而不腻，伸着脖子瞅见那碗里雪白雪白一片，还浮着几星嫩绿叶，色香俱佳，不由食指大动。
　　
　　正等得心焦，说时迟那时快，瘸子小二却忽然托盘一翻，两碗滚烫的浓汤泼将出来，直直往叶朝扉身上倒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本章原贴乱码3306个字节，现改贴正文3431。




47

47、惘然梦，朝扉表情衷 ... 
 
 
　　那两碗热腾腾的鲜鱼汤粉丝直直往叶朝扉身上倒下来，盛羽尚来不及惊呼，叶朝扉已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掌劈向桌面，只听噼里啪啦不绝，错落有声中，满桌菜碟四处飞散，桌子跳起来，就如只乖顺的陀螺般在叶朝扉掌上团团一转，恰好将滚烫的汤汁尽数挡出去。
　　
　　瘸子小二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姓叶的，今日我定要杀了你！”手往腰后一拔，竟然拔出把一掌来宽的厚背大菜刀来，瘸着腿冲过去，一刀便往叶朝扉胸前砍下。
　　
　　叶朝扉冷哼一声，飞起一脚直直踢中他的虎口，菜刀飞出去，叭地一下砍在梁柱上，嗡嗡晃了两晃。瘸子惊惧之际抽身想跑，叶朝扉却手如龙爪，一探之间便拿住瘸子手腕，一拖一推，“咔嚓”一声响，那小二的一条胳膊已耷拉下来。
　　
　　叶朝扉眉间戾气隐现，掌力轻吐，抽前一送，砰地一声，瘸子小二像只断了线的破纸鸢般飞出去，摔得仰面八叉，一条脱臼的胳膊拧成奇怪的角度。
　　
　　“叶朝扉！”盛羽忍不住惊呼。
　　
　　白色的身影顿了顿，慢慢转过头，那对幽深的凤眸微凝，只到看见盛羽，眉间的戾气才渐渐淡下去，“你没伤到吧？”
　　
　　盛羽震惊地看看地上的瘸子，又看看叶朝扉，咽了口口水，“还好。”
　　
　　她没受伤，却有些受惊吓，上次在一德观中，叶朝扉与傅遥山过招并不多，床塌之时他便奋不顾身扑过去，揽着她一起坠入地下冰室，这一回盛羽才真正看到他还击的样子，他制住瘸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凶狠劲，只如孤狼一般，叫人遍体生寒。
　　
　　叶朝扉目光一转，看到她衣襟下摆被汤汁溅上数点油印，不由眉头一紧，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盛羽局促不安道：“这是家黑店么？我们要不要报官？”
　　
　　叶朝扉微微摇头，转眸看向地上的瘸子，森然道：“你还剩最后一次机会。我教过你，报仇不能急，不能冲动，你连伺候我吃点东西都忍不了，只图匹夫之勇，还妄想报什么仇？”
　　
　　瘸子小二恨恨瞪住他，十五六岁的面容尤带稚气，此时却被恨意侵蚀得满面狰狞，“我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杀了我哥哥，灭了我们长风寨，还逼我忍辱偷生给你做奴仆，我每时每刻都想杀你，你要怕，就赶紧杀了我！不然迟早有一天，我会剁了你喂狗！！”
　　
　　叶朝扉眯起眼，“好啊，我留你一条命，就是等着你报仇。接你来时我就告诉过你，杀了我，你便出师，从此自由，可我只会给你三次机会。现在你已经浪费了两次，下次出手是你最后的生路，若再不能成功……”他冷冷一晒：“我立刻杀了你。”
　　
　　盛羽悚然一惊，他竟然早就知道这瘸子小二要杀他，还给他三次机会，这是为什么？这个十来岁的瘸子是谁？
　　
　　叶朝扉双手击掌数下，头先那位大鼻子掌柜便如幽灵一般带着另外两个小二打扮的人出现在面前，仍是笑得一脸周详，白色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让人恨不得上去拔一把，“公子。”
　　
　　“带峰少爷下去。”叶朝扉道，“都这么久了，他好像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也没弄明白自己的生路。”
　　
　　大鼻子掌柜笑微微地说：“是，今夜就先吊他一晚叫他想想清楚，公子留他性命，就是等着他报仇的，好比一块肉搁在砧板上，又不会长脚跑了，有什么好急的。他天性愚笨，浪费了两次机会，我会再多教他些对付您的招数。”
　　
　　盛羽听得瞠目结舌，手心都渗出汗来，这位大鼻子掌柜到底是帮哪边的啊？
　　
　　叶朝扉看盛羽一眼，沉吟片刻，摇摇头，“他手臂脱臼，不能吊的。把伤治治，饿上两顿也就罢了。”
　　
　　转头又看向地上的瘸子，冷声道：“若我是你，绝不会再轻易出手。在最有利的时机到来前，先学会臣服。从敌人身上学到的东西，足够你受用一生。”
　　
　　讲完这句话，叶朝扉便再没看他。
　　
　　大鼻子掌柜仍是堆着一脸的笑，如慈眉善目的弥勒佛：“若是峰少爷实在不开窍，就只好去死了。出了城便有一片野树林子，把尸体往那儿一扔，谁也找不到。”
　　
　　叶朝扉目中闪了闪，脸上却一派漠然，似是默认。 
　　
　　盛羽听得后脊升起一股凉气，忍不住多看掌柜两眼，这一看才发现，掌柜脸上诡异的笑容就像凝住一样，眉毛眼睛的弯度，嘴角的开合度，脸上的鼻沟纹都丝毫不动，就好像……就好像那些肌肉已经死了，虽然这个人还是活着的，能说话会思想，可他的脸已经死掉了。
　　
　　大鼻子掌柜忽然扭头盯向盛羽，仍是那个一成不变的笑容，殷勤道：“姑娘莫要担心，小店的鲜汤米粉还是货真价实的，一会儿再给补送上。”
　　
　　刚才还觉得和气殷勤的笑容，此时再看却觉得无比诡异，盛羽心口一紧，情不自禁后退半步，后脊背上阵阵生寒。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她小小的手掌包在掌心，暖意融融，教人安心。
　　
　　叶朝扉冷冷瞧大鼻子掌柜一眼，道：“下去吧。”
　　
　　三人挟在软倒在地的瘸子小二，迅速离去。
　　
　　不过片刻，来了两个伶俐丫头，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地面，重新布好小菜鲜汤，便悄悄退下。隔间里静谧舒适，一切恢复原状，就好像刚才那桩意外只是出自盛羽的一个幻想。
　　
　　叶朝扉安顿她坐下，拿只小碗将鲜汤盛出些许，放到眼前过了一过，递过去轻道：“无毒，你小心烫。”
　　
　　盛羽匪夷所思地瞪着他，有没有搞错，这种时候，谁还吃得下什么破粉丝？
　　
　　如墨线细描而成的狭长凤眸霎了霎，叹口气，将碗放下，“好吧，我承认，带你来这里，就是想叫你看到不一样的我。”
　　
　　盛羽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相聚会变成这样，起初的欢欣，转眼就变作满腹惊疑。
　　
　　叶朝扉，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刚才那个孩子，叫作冷峰。”叶朝扉缓缓道：“三年前，我还是一介布衣，因为一桩案子一举成名。”
　　
　　一举成名？盛羽凝神思索，脑中忽然一亮，“这个瘸子小二，就是青楼天灯案里那个匪首的弟弟？”
　　
　　叶朝扉苦笑颌首，“看来那桩案子果然是妇孺皆知。没错，冷峰就是当初差点被我砍掉一条腿的那个孩子，长风寨的少寨主。那年，他不过才十二岁。”
　　
　　盛羽在脑子里把大师兄讲的故事快速过了一遍，恍然道：“你没伤他，也没将他交给官府，而是偷偷留在这里，当了个店小二？”她皱皱眉，狐疑地看他，“那这间店呢，谁开的？刚才那个大鼻子掌柜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那掌柜生得如此诡异，说起杀人埋尸更是顺溜无比，简直就像家常便饭一般，着实叫人寒战。
　　
　　叶朝扉怎么会跟这种人扯到一起？
　　
　　对面那人只是浅浅一笑，“他不过作戏吓那孩子而已。”
　　
　　这话却是替那人开解了。
　　
　　盛羽张了张嘴，满面错愕，“莫非这店是你开的？”
　　
　　叶朝扉微笑起来，“阿羽果然举一反三。”
　　
　　那长风寨杀人如麻，作孽无数，偏偏倒霉遇见了叶朝扉，从匪首到喽啰通通砍了个干净，只有这叫冷峰的孩子，因为天生残疾是个瘸子，又年纪小，便没沾到血腥。
　　
　　本来按照律法，这样的情况即使不杀也是个刺配充军的命，却不知怎地，神不知鬼不觉叫叶朝扉救了下来，一收养便是三年。
　　
　　“我看到他，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叶朝扉捧了杯茶，茶雾萦绕，模糊了面容，那双眼睛也静静的，像沉在了水中。
　　
　　“你有没瞧过他的眼睛？”他忽然问。
　　
　　盛羽沉默。
　　
　　叶朝扉笑一笑，自答道，“呵，全是恨意，满满的恨。”他侧过脸望向盛羽，微微扬起唇角，“真想看看，若有机会，他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我。”
　　
　　盛羽不知道他的童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是猜测这样出色的人，他的父母也必然不会平庸吧。
　　
　　那小小年纪便被人拐卖的叶朝扉，他的家呢？他的爹娘为什么不找他？他长大了又为何不寻回去？
　　
　　莫非……
　　
　　盛羽立刻脑补了一番戏本里常常上演的豪门恩怨。
　　
　　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或许，他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吧，一朝败落，零落成泥。
　　
　　唉……
　　
　　“过去的就过去了，人的眼睛生在脸上而非生在后脑勺，便是叫我们都往前看。”盛羽目光恻然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你现在做了官，虽说有些人目光短浅不理解你，但毕竟百姓的目光是雪亮的，那么多姑娘瞧上你，必是你有可瞧之处，要不然，为何不是瞧上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所以叶大人你且不可妄自菲薄，你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叶朝扉抽抽嘴角，默默无语地望着她。
　　
　　盛羽自觉勉励得很到位，又叹口气，“当然了，不管出于何种原委，救人总是桩好事，值得嘉奖，只是，你养只老虎在身边，还让人教他本事祸害自己，时不时还要逗逗他，这未免玩得太大了。”
　　
　　叶朝扉忽然一笑，“说得远了。其实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盛羽“哦”了一声，乖乖闭嘴，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叶朝扉望住盛羽，幽暗如夜的墨瞳便似两粒清冷的冰晶，览得一波云影，“这句话我从未对任何女子讲过，以后，也不会再对旁人讲。”唇边绽开一丝轻浅的笑，如悠悠四月春风，“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贴乱码时3289，现为3354。
表嫌俺唠叨，这是防患于未然。

小叶子，咳咳，表白鸟，乃们表总说他FH嘛，虽然……抚额，俺不说鸟。

对了，这周有榜单任务，周更两万字，有好心滴姑娘给点安慰吧。




48

48、两心换，把盏笑嫣然 ... 
 
 
　　盛羽张了张嘴。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至从那晚叶朝扉去过柳梢头，她就不止一次幻想过这个情景，如同每个恋爱中的女子。
　　
　　她想过花前，想过月下，想过在高山顶吹大风，也想过大海边钓鱼虾，就是没想过会在刚被人刺杀后听到这句话。
　　
　　更何况，她一直以为，以叶朝扉的冷性子，宁可流血不可肉麻，这么直白的表白，怕是一辈子都听不到。
　　
　　看来这却是个误会。
　　
　　盛羽微怔地睁大眼睛。
　　
　　“喜欢你，便不想骗你。”叶朝扉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向来幽深莫测的眸子，此时只能以温柔来形容，“只是，朝扉当真是个屠夫，手染鲜血无数，不知几时就会像今天一样，忽然天降横祸，冲出个人来要我的命，也不知哪一天鸟尽弓藏，皇上便会拿我的人头向天下人交代……”
　　
　　“白衣无尘，少年得志，不过浮世虚名。”眸光一转，他如玉的面容又隐隐生出三分煞气，“若我孑然一身当无惧无忧，可若是心生牵挂，却怕前途诡谲凶险……会害了你。”
　　
　　呵，原来今夜是想叫她见习见习，人民公仆的贤妻不好做，先打上预防针叫她思量清楚。
　　
　　盛羽凝目看他，这狡猾的大骗子，明明知道她的心意，却非要如此逼她，如此再三确定，拆烂一切所谓旖旎、甜蜜的面纱，将所有没发生，却可能发生的痛苦，磨难都提前呈现在她面前，叫她自行选择，这般机关算尽，算不算是职业病？
　　
　　“所以你避着我，扮不认识我，既是不愿给我引来祸端，也是为了断掉你自己的念想？”盛羽摇头一笑，托腮瞧他，“那现在呢？怎么想通了？”
　　
　　叶朝扉垂下眼睫，抬袖指指心口，“想不想得通，你总归是在这里。”
　　
　　烛火下，盛羽似乎见他耳际淡淡染上一层薄绯……
　　
　　这人，估计长这么大，头一次讲这么肉麻的话，竟然会害羞。
　　
　　盛羽瞧得有趣，正待细看，冷不防对面那人突然抬头，恰恰与她目光相对。
　　
　　春山般的眉，溺人心魂的双眼，似笑非笑的唇。
　　
　　脸上忽然有些发烧……
　　
　　盛羽拧过头，暗骂自己定力太浅。
　　
　　叶朝扉眉间微拢，细细川纹如水痕掠过，“阿羽，这样一个人，你愿意，和他在一起么？”
　　
　　盛羽暗暗咬牙，这个人，看来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到底了。
　　
　　她转回头，一对灵动的乌瞳滴溜溜一转，扬眉，“这么危险，又没保障，我不太愿意。”
　　
　　叶朝扉没说话，脸上白了白，低头又往小碗里盛汤，汤匙碰着碗沿，叮当轻响。
　　
　　“尝尝。”他笑了笑，把碗放到她跟前，目光又闪开，“这个没骗你，真的味道不错。”
　　
　　盛羽看他一眼，也不作声，只慢慢勺着汤，细细地吃。
　　
　　果然味道不错，若是这个大骗子没算得那么精明，今日气氛好，估计吃起来会更香。
　　
　　叶朝扉沉默了会儿，叹口气，“是我太糊涂了。皇上赞我是大梓国的一把刀，一把刀原只能用来杀人，又何配拥有感情。”
　　
　　“叮”的一声，盛羽将勺子扔到碗里，扭过头狠狠瞪他。
　　
　　案上的烛火噗噗跳动，烛芯烧得长了。
　　
　　盛羽忽然莞尔一笑，眉间的红印盈盈闪烁，“你赢了。”她展眉悠悠道：“反正人都是要死的，端看死得值不值，如果你答应一辈子永不骗我，欺我，本姑娘陪你一道，又有何妨?”
　　
　　叶朝扉抬眸，神情似有震动，慢慢地，他扬起嘴角，绽出一个轻笑。
　　
　　盛羽心中得意，自己适才那番话说得无比大气，这回还不把这臭屠夫感动得一塌糊涂。
　　
　　“嘴角。”对面那人忽然道。
　　
　　“嗯？什么？”这家伙怎么一点不感动？嘴什么角？盛羽莫名其妙地看他。
　　
　　叶朝扉拿帕子在她唇边轻轻一擦，悠然道：“没什么，你喝汤的时候，粘了半片香菜。”
　　
　　“……”
　　
　　叶朝扉又盛了一碗汤，含笑道：“喜欢就多吃一碗吧。”
　　
　　盛羽无语地瞧瞧那碗汤粉丝，浓浓白汤上浮着几片香菜叶，打着旋儿，荡漾得无比欢快。
　　
　　叫她前功尽弃的香菜叶！！！
　　
　　盛羽像泄愤似地接过汤，默默发誓今天定要把它们吃光光。
　　
　　“我不会辜负你的。”耳畔忽然飘过来一句话，她怔了怔，抬头，叶朝扉却已慢条斯理地帮她挑了鱼刺，蘸上一点香醋，挟到她碟中。
　　
　　盛羽咬着唇瞪他一眼，垂首却微微笑了。
　　
　　******
　　
　　流行这个东西，就如一阵龙卷风，刮过的时候，号令群众，莫敢不从，可过去了就过去了，譬如大江东去不可留。
　　
　　若说夙沙城一个月前的流行话题，还是开创了新流派冰人馆的盛羽，这个月的新话题就已转变成丞相府的宝贝千金。
　　
　　据说叶家二小姐忽然性情大变，从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名门淑女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骄横跋扈的街头女霸王，其风头直追夙沙城的混世魔王——小王爷聂倾城。
　　
　　她的光荣事迹有以下几桩：
　　
　　九月初十，乔装打扮成男子去戏园子看戏，心生奇想，非逼着人家唱旦角的演武生，演武生的扮老生，扮老生的唱青衣。戏班老板不从，遂砸了人家场子，还放话下来，她是丞相家的二小姐，神仙屠夫的妹子，谁敢不服气，就抓了去大理寺松松筋骨。
　　
　　九月十五，在楼外楼吃饭，等菜等得不耐烦，用过膳后说要在墙壁上题画，以答谢厨师的绝妙手艺。老板见是丞相千金要作画，立马屁颠颠拿来笔砚，结果她在人家厅堂里最惹眼的一面墙上画了只老大的王八，旁边一架炉灶，灶上一口冒着热气的锅。旁书：色味逊泔水，烹速赛王八。签名：叶阿二到此一游。
　　
　　九月二十三，带丫鬟随从数人横行于闹市，偶遇一悍夫追打发妻，细问之下得知是因为发妻无妇德，捻醋，不许他纳妾，叶二小姐一气之下指使随从将那悍夫围起来暴打成猪头，最后还要逼着他当众向发妻下跪认错。惹得围观众男子无限唏嘘，时代不同了，做一个享齐人之福的男人真是越来越难。
　　
　　叶二小姐的光辉事迹传开后，不知从哪个墙角旮旯里又传来一个小道流言，据说这位女霸王竟然有可能入宫，一旦成为皇妃，那就表示她是大梓国数得上手指头的女中精英，普遍代表了大梓国女性群体的平均素质。
　　
　　没有运气成为皇妃的普通女子不满了，这种不成调调的女人，不守女诫、不尊女训，她们才不乐意被她代表。
　　
　　每日闲得无聊，最擅打笔墨官司放马后炮的儒林学子们又激动了，大家开始分流派地新一轮激烈争论，论题是这样的女人一旦入主宫中，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社会风气。
　　
　　所谓皇家无小事，帝王的家事可从来由不得帝王自己，一时朝野间沸沸扬扬，只如一锅烧开的水，而撩起这场风波的焦点人物，却在自己的青梅轩里偷偷窃笑。
　　
　　叶府的青梅轩中，盛羽审时度势半响，叭地下了一枚白子，吁口气微笑道：“二小姐，请。”
　　
　　坐在她对面的叶书眉拿把团扇掩嘴一笑，“阿羽这回想好了？”
　　
　　“好了。”盛羽又看了一眼棋盘，肯定地回答。
　　
　　叶书眉摇着扇子道：“这盘再输，你就得再想个新法子带我去招摇。” 
　　
　　盛羽挑眉，“肯定不会输，少说废话，快下。”
　　
　　叶书眉笑而不语，春葱似的尖尖玉指捻起一枚黑子，按到盘上一处，“阿羽，”她笑吟吟地拉长调子，“你又输了。”
　　
　　盛羽定睛一看，果然，五枚黑子已斜着排成一线，她果真输了，这已是今天的第十八盘。
　　
　　盛羽颓然一倒，这个结局太叫人伤感，身为一个穿越女，下围棋下不过古人情有可原，可是连五子棋都下不过就太叫人无语了。
　　
　　“天王盖地虎。”盛羽忽然坐直身体，蹦出这么一句话。
　　
　　叶书眉眨眨眼，疑惑道：“你这是出对子么？”
　　
　　盛羽又靠了回去，最后一丝希望也残酷地破灭，叶美人不是穿越女，看来，是自己这个穿越女太不合格了。
　　
　　这时，花厅的竹帘子一撩，那生得白白瘦瘦的丫鬟泰山兴冲冲地跑进来，敛身福了一福，便急不可待地起身道：“小姐，奴婢刚从厨房小顺儿那里听到，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您的事呢，都说以小姐这样的品性，哪家公子都不敢娶，更别提什么进宫当娘娘了。”
　　
　　叶书眉掩唇猛咳几声，一双妙目快速瞪了眼泰山，蹙眉道：“真是越传越离谱，谁说我会进宫当娘娘了，这些市井传言真是不可信。”
　　
　　盛羽心里明镜似的，她只传信叫大师兄宣扬叶二小姐的光荣事迹，其他事项可与她毫不相干。
　　
　　叶书眉可能入宫当皇妃的消息甫一传出时，吓了她老大一跳，后来仔细一琢磨，猜到八成是她瞧着自己办法好，依样画葫芦也学着偷偷叫人传，誓要逼得皇帝老儿骑虎难下，退了这门亲事。
　　
　　盛羽不得不感叹，这叶二小姐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好胆识！当然了，丞相大人和叶朝扉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她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只当没看到，同样好胆识！
　　
　　不过叶书眉这一招险是险了点，却歪打正着，因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的秘密，那叫危险，而天下人都知道的秘密，那叫八卦。
　　
　　这样看来，她盛羽被杀掉灭口的机率应该下降许多。
　　
　　当然，这种涉及皇家秘辛的事，心里知道是一回事，面子上一定要装不知道，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面子上都不知就是这个道理了。
　　
　　盛羽遂摇了摇头，笑叹道：“谣言止于智者，可天下多是人云亦云之人，真正清醒的智者又有几个呢？大家爱把这些逸闻趣事和皇家秘辛串在一起，无非图个嘴巴热闹，二小姐又何必太记较。”
　　
　　叶书眉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微微一笑，“阿羽的见识果然不同一般女子，所以，我找你帮忙，是没错的。”
　　
　　盛羽脸上笑呵呵地摆手，“二小姐太夸奖了，我可不敢当。”心里却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就装吧，姑娘我不嫌命长，才不想知道你那点小秘密，大家一起装，谁也不吃亏，切！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新鸟，榜单果然很销魂，码得俺吐血，寻找止血剂中…………

小叶子非常人，俺早就说过，俺家儿子个个都是小变态，所以这个囧囧滴告白法，换了别人不可能，在他来说就正常无比了。

啊啊啊啊，求神奇打字机，求俺睡一觉文文就自动码出来了，那该多么美好…………热泪狂飚！！~~o(>_<)o ~~




49

49、退婚策，大闹破金阁 ... 
 
 
　　叶书眉微笑道：“那今日这盘棋……”
　　
　　盛羽想了想，近几日躲在叶府里静候消息，确实老实了一段日子，既然外面的反应与她预想中不差，正该趁热打铁，把这事再搅大些。
　　
　　于是颌首道：“也好，挑衅要捡有名的挑，我们先干的那几桩事不过是些小买卖，要想闹得声浪惊人，叫你未来夫家忍无可忍，还得找棵招风的大树。”
　　
　　叶书眉蹙眉，“大树？那哪棵好呢？”
　　
　　是呀，找哪棵大树好呢？
　　
　　盛羽心中搜肠刮肚，眼波一转，忽然瞧到叶书眉头上那只点翠驳金丝的蝴蝶型头饰，眼中顿时一亮。
　　
　　她一指叶书眉堆云般的乌髻，哈哈大笑道：“找着那棵倒霉的大树了！”
　　
　　那棵倒霉的大树便是夙沙城中最有名望的首饰铺子——破金阁。
　　
　　这破金阁来路颇大，听闻是某皇亲国戚的私产，出品的首饰手工精湛，设计典雅，据说后宫中许多嫔妃的首饰都是来自此间。另外，破金阁在民间也拥有巨大的品牌号召力，其宣传语“一钗恒久远，真爱永流传”传遍大江南北，引无数待嫁少女，闺中少妇以拥有一只破金阁的发簪为荣，绝对是银楼中的超级老大。
　　
　　盛羽抱着双臂，透过一层黑幽幽的面纱打量眼前这座名闻遐迩的高档银楼，脸上浮起一丝同情地微笑，“对不住，就是你了！”
　　
　　为搭配盛羽所设计的刁蛮女霸王形象，叶书眉苦练多日骑术，现已弃轿择马，今日她穿了一身胭脂红的锦缎劲装，端得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虽然下马的姿势有点不标准——需要泰山北斗两个丫头左右扶着才能下来，可下来后一挥马鞭的小模样还是很能唬人的。
　　
　　叶书眉站定身子，在泰山北斗的扶持下微微回过头，盛羽穿着一身男式灰袍，戴着只宽檐斗笠，斗笠下附了层黑色面纱，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跟在两个随从后面，见叶书眉望过来，便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叶书眉见状，摸了摸左边鬓角，这是她们的暗号，意思是：收到，开动！接着便一挺胸膛，脖子扬得直直的，冷艳高贵地走进了破金阁。
　　
　　盛羽扮作路人甲在外面晃了两圈，也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破金阁大堂中，叶书眉已在半人多高的红木柜台前站定，店里一个小厮瘦瘦小小，生得尖鼻子尖嘴，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正拿了门板欲关店门，见她呼啦啦带着几个随从丫鬟走进来，人多势众，气势惊人，不由僵了僵，赔笑道：“这位小姐，不好意思，小店今日有事，要提前闭门，你们明日再来吧。”
　　
　　泰山挥手将他一推，不耐烦道：“这个时辰关什么门啊，快叫你家掌柜出来招待。”
　　
　　那尖嘴小厮一脸的为难，搓手道：“客人明日再来吧，小店真的有事要闭门。”
　　
　　泰山瞪他一眼，嗔道：“你这小厮，呆头呆脑的，没长眼睛么？我们姑娘是叶丞相的女公子，叶二小姐，来光顾你们店是瞧得起你们。”
　　
　　“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北斗不咸不淡插了句嘴，“这小厮不是没长眼睛，而是眼睛长了却长得太小，跟两颗小绿豆似的，估计是看得不太清。”
　　
　　“我那叫打比方！”泰山翻了个白眼，反唇讥道：“打比方你懂么，不懂一边凉快去。”
　　
　　北斗说：“怎能这样打比方，小姐教你认字时可没教你乱打诳语，明明这小厮生了一对绿豆眼，你非说人家没长眼睛，那不叫比方，那叫张嘴说瞎话。”
　　
　　叶书眉捏着马鞭上前一步，二话不说叭地一声一鞭子抽在柜台上，那不知摩挲过多少年的枣红木漆台面顿时多了条浅浅白印，店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一手执着鞭子，一手叉着腰，婷婷立在那里，便似一朵艳红牡丹，“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每次都吵吵吵，吵得我头晕，下回再这样，小心这鞭子抽到你们身上！”
　　
　　泰山北斗对视一眼，泰山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都怪你，又惹小姐生气，回去不定怎么罚我们。”
　　
　　北斗叹口气，“你要说得准了，我能说你么。害我跟你一起受罚，归根结底还是你不对。”
　　
　　泰山听了大怒，嗓门又渐渐大起来，“分明是你先惹事，我有什么不对？”
　　
　　眼看这两人又要不分轻重地吵起来，叶书眉黛眉微挑，抡起鞭子啪地一抽，一鞭抽翻了个红木花架，那花架轰然倒地，上搁的一只白底青花盆哐啷一声摔得四分五裂，花苗萎顿，泥沙满地，一盆好好的君子兰就这么毁了。
　　
　　趁着众人目瞪口呆时，盛羽不经意地闪身，有意无意躲到叶书眉身后。
　　
　　叶书眉一个侧身，低低问：“会不会太狠了？”
　　
　　“老规矩，别伤人，一会儿我善后，赔偿的银票都准备好了。”
　　
　　“那现在呢，还抽不抽？”
　　
　　“抽，当然得抽，嗯，你抽左手边那排九曲格架，瓷器多，看起来挺好抽的样子，抽起来动静大，气势足。”
　　
　　“可是我手好累哦。”
　　
　　“你想嫁人不？”
　　
　　“……不想。”
　　
　　“那还废话个啥?”
　　
　　叶书眉默默点头，转过身再次无比骄横地冷笑一声，抡起鞭子便要抽向那排九曲格架。
　　
　　破金阁的小厮见势不妙，连忙赶过去拦在她身前，赔着笑脸连连作揖，“叶二小姐息怒，我们破金阁是做生意的地方，您要教训丫鬟，还是回府里教训吧。”
　　
　　叶书眉抿嘴瞪他一眼，粉腮透红，也不知是气还是羞。
　　
　　她提高声音道：“本小姐教训自家丫鬟还要你管？我是来买首饰的，若不是你没好好招待，我这两个丫鬟又怎会自己吵起来？说来说去，还是你们破金阁做事不周到！”
　　
　　盛羽躲在后面听得暗暗好笑，这叶书眉好好一个官家小姐，原本温柔娇怯，没想到真使泼耍横起来一点不逊色她那两个活宝丫鬟，莫非真是物随其人，仆似其主？
　　
　　奇怪的是，这前堂里已闹得鸡飞狗跳了，那破金阁的掌柜却一直不露面，这是何道理？
　　
　　叶书眉毕竟不是真的骄横如此，本来给人捣乱就是件挺心虚的事，见尖嘴小厮态度和气，面子便有点拉不下来，只偷偷拿眼瞟着盛羽。
　　
　　盛羽也发愁啊，这破金阁的小厮跟个软柿子一样，挑也挑不出火气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蛮也得有个度，她盛羽又不是真的女霸王，该怎么做才能寻个由头，把事情闹大点呢？
　　
　　正在此时，忽闻门口传来一声冷笑，盛羽一听之下，顿时精神一振，只觉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那叫一个神清气爽——真是我佛慈悲，找茬的冤大头终于出现了。
　　
　　她转头去看，却见一个面貌精致的清秀小公子负手站在门口，白玉似的一张瓜子脸上镶着对点漆般的明眸，正蹙着两道细蛾眉，满脸不屑地瞧着叶书眉。
　　
　　呃……这是男的吗？应该是个没经验的小姑娘吧。
　　
　　盛羽目光在“他”身上一溜，因为自己曾女扮男装穿过帮，更是着意在“他”脖颈处瞄了瞄，果然，平整白皙，没有喉结。
　　
　　切，没经验也就罢了，好歹认真点吧，盛羽躲在面纱下挑了挑眉。
　　
　　想当初，她穿男装还晓得抹黑了手脸，描粗了眉呢，这位姑娘竟然敢穿套男装便大咧咧跑出来，这是把别人当瞎子呢，还是当傻子？
　　
　　叶书眉转了转眼珠，执着鞭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笑道：“怎么，这位小公子好似对本姑娘很不屑？”
　　
　　“哼！”那女扮男装的小公子冷着脸踱进来，一抬下巴很干脆地说：“没错，我就是瞧不起你这种仗势欺人的主！”
　　
　　叶书眉捏捏鞭梢，“那你是来打抱不平的？”
　　
　　小公子冷笑一声，“没那闲功夫。我只是来取首饰的，没想到竟瞧见这么一幕蛮女撒泼。以前听闻叶丞相之女温良娴雅，容色端艳，小生还曾颇有仰慕之心，现在看来不过是世人吹牛皮，真真好笑。”
　　
　　她理也不理叶书眉，径直走到柜台前冷冷拍下一张单子，对那尖嘴小厮道：“你把掌柜叫出来，我上月订的一套首饰，今日来取。”
　　
　　叶书眉拉直鞭子绷了绷，面上还是装得很冷艳，眸光却有些犹疑地扫向盛羽。
　　
　　盛羽也不知这小公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瞧她衣裳料子不过中品，小小年纪，口气却很大，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可转念一想，她们找上破金阁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若这小公子出身世家名门，那是正中下怀。
　　
　　因为这样的话，叶书眉的“恶名”就能更快传到皇帝老儿的耳朵里了。 
　　
　　盛羽拿定主意，垂手悄悄比了个三的手势，叶书眉会意，一拍桌子，对那尖嘴小厮道：“我可是先来的，要招待也是先招待我。哎，你家有什么别致好看的新样子，快快拿出来！”
　　
　　小公子蹙眉睨她一眼，“若说先来后到，我可是一个月前就订了的，怎么也比你早吧。”
　　
　　叶书眉笑着踏前两步，抚弄着鞭梢漫声道：“那又怎样？今天我就是要卡在你前面，你能奈我何？”
　　
　　两人四目相对，一般高矮，又皆是妙龄如花，却势成水火，眼看即刻便要烧起来。
　　
　　那尖嘴小厮赔笑道：“两位还是不要争了，我家掌柜今日身体不适，已早早回去歇息。我只是新来的短工，负责看个门而已，两位无论是取件还是挑货，都明日再来吧。”
　　
　　听到小厮所言，叶书眉不由抿唇一笑，她不过是临时来的，小公子却是特登约好了被放鸽子，相较之下当然是小公子更没面子。
　　
　　叶书眉一脸的兴灾乐祸，歪头晃了晃鞭子，妩媚的丹凤眼里眸光微转，便似横波春水，像是在说：这下你输了吧。
　　
　　那小公子似乎面皮甚薄，而且还有点书呆子脾气，被叶书眉这么不语一笑，顿时笑得下不来台，一张雪白的瓜子脸涨得通红，只一味指着那张花押单子冲小尖嘴小厮疾声道：“明明说好是今天取，为何要等明日？即使掌柜抱恙，也该提前交代你一声吧。”
　　
　　尖嘴小厮拿起那张单子仔细瞧了瞧，还是说：“抱歉，实在抱歉。” 
　　
　　咦，这张单子……
　　
　　戴着斗笠的盛羽身形微微一动，黑色面纱如水波般轻轻漾起。
　　
　　叶书眉却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对小公子道：“瞧吧，我就说了会卡住你，提前一个月落订又能如何？”
　　
　　小公子被她激得大怒，“大胆刁，刁女！竟敢对我无礼，小心我……”
　　
　　她话还未说完，盛羽已抢上一步，一手一个拉住两人，道：“别争了，要吵出去再吵。”
　　
　　叶书眉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小公子更是大惊，任哪个小姑娘突然看到一个戴斗笠附面纱的陌生“男子”冒出来拉住自己，都会吓一跳的，当然，她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女扮男装。
　　
　　“你干嘛！”小公子猛地甩手，叶书眉也道：“你这是做什么？”
　　
　　盛羽有苦难言，为了自己安全，也不能掀了面纱，可是……
　　
　　可不待她多说，小公子已劈手一掌掴过来，盛羽另一只手还拉着叶书眉，无力阻挡，无奈下只得后退一步避让。
　　
　　她们三人拉拉扯扯挟成一团，泰山北斗见状慌忙挤过来想帮忙，却更加是忙中添乱。
　　
　　慌乱中也不知是谁踩了谁的袍角，只听轰隆一声，这五个拉拉扯扯的女人就跟串糖葫芦似的，你牵着我，我绊着你，稀里哗啦摔倒一地。
　　
　　很不幸，盛羽的斗笠也在这场拉扯中摔飞了，她被压在最下面，而那个小公子正好被叶书眉压住，匐倒在她胸前。
　　
　　小公子与她四目相对，脸上便是一愣，接着又转转眼珠瞧了瞧自己压住的部分，这软绵绵的触感……
　　
　　小公子眼中闪过一抹明了，“原来你也是个女的啊。”
　　
　　盛羽叹了口气，“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逃命。”
　　
　　小公子又是一愣，盛羽无奈地翻个白眼，冲她努了努嘴，示意抬头看上面。
　　
　　小公子顺着她的指引扭头一瞧，目光一滞，顿时傻了眼。
　　
　　破金阁的前厅已一片狼籍，算盘、帐本、笔砚散落于地，原来适才她们五人拉扯之下，竟不慎将那张大大的红木柜台撞翻了。
　　
　　本来嘛，撞翻个柜台也不打紧，可要命的是，那张大柜台里面，竟然藏着捆得粽子似的四个人，嘴里塞着布团，蓬头乱发，眼神哀哀。
　　
　　小公子认得，中间那个年长者正是破金阁的老掌柜。
　　
　　叶书眉挣扎着坐起身，还未出声，一把雪亮的钢刀已比在她线条柔美的小脖子上，顺着寒气森森的刀锋望过去，尖嘴小厮身边不知几时冒出了四条粗衣大汉，个个都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那尖嘴小厮叹口气，遗憾地说：“既然几位小娘子送都送不走，那就永远都别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俺更新了。大家知道小剩跟叶MM的暗号为什么定成一个三的手势么？嘎嘎嘎，其实那是咱们常用的OK啦。




50

50、遇劫匪，五女共患难 ... 
 
 
　　小公子立时转头瞪向盛羽，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戒备，“这是怎么回事？”
　　
　　盛羽耸耸肩，“很明显，打劫。”
　　
　　小公子听得柳眉一竖，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望住她，狐疑道：“你怎么知道？莫非，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盛羽噎了一下，这小姑娘到底啥逻辑？总不能因为她盛羽看出对方是打劫的，就也成了打劫一份子吧。
　　
　　这个打击面未免也太广泛了。
　　
　　她无奈地叹口气，“我要跟他们是一伙，现在还能被你压着么？”
　　
　　那尖嘴小厮听得大笑起来，他身后两个大汉走上前，三抓两抓便将她们五人分开，叶书眉带的两个随从倒也识点粗使拳脚，可惜技不如人，与另两个大汉斗了不到两个回合，一个被一拳打晕，另一个更惨，生生折断一条腿，胸口又中了一掌，吐了满地的血。
　　
　　尖嘴小厮赶紧竖了门板关起店门，那四个满脸凶相的恶汉便将他们几人绑好，并推到墙角一字排开。
　　
　　其中最矮的一个汉子忍不住在叶书眉脸上摸了把，咕咕邪笑，“这妞不错，生得真是俊俏。”
　　
　　另一个脸上长了颗黑痣的大汉则是一把拉下小公子的青玉发簪，一头如云般的秀发披泄下来，细长蛾眉，圆眼圆唇，相貌虽还稚嫩，却甚为玉雪可爱。
　　
　　黑痣大汉一呲牙，笑得好不奸邪，“老大，我喜欢这个，还女扮男装呢，真是别有情趣，不如赏给我吧。”
　　
　　小公子也不知是什么来头，人虽然形容狼狈，气势却依然很足。
　　
　　一张稚气未脱的清秀小脸板得僵僵的，一甩长发冲那几人大声喝斥道：“大胆，无知狂徒，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敢动我一下，叫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盛羽忍不住暗暗叹气，这小姑娘，也不知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宝贝疙瘩，实在实在是……太嫩了。
　　
　　那黑痣大汉听得一怔，与他几个伙伴对视几眼，顿时轰然大笑，“唉哟，我们真的好怕呀！”他狠狠捏了把小公子粉嫩嫩的小脸蛋，邪笑道：“来，快告诉你情哥哥，你到底是谁，若是什么大人物家的小姐，说不定我们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一命，不过嘛，得你爹拿钱来换！”
　　
　　小公子一张雪白的瓜子脸顿时被他捏得多出两个红红的指印，她死命地扭头挣开，原来傲气十足的眼睛到底还是闪过一丝惶恐，可不知为什么，却只惊怒交加地瞪着他们，竟不说话了。
　　
　　黑痣大汉笑道：“咦，怎地不说了，刚才不是还很厉害吗？”
　　
　　小公子满头的秀发披泄下来，如丝垂肩，双眼通红，无比可怜，却倔强地咬着唇死死不肯开口。
　　
　　那尖嘴小厮冷笑着上前几步，一把揪住小公子乌黑柔软的一头长发，使劲一扯，只听一声惨呼，小公子被他扯得头都歪过去，脸色发白，两行晶莹的泪珠子夺眶而出。
　　
　　尖嘴小厮嘿嘿道：“老子管你是谁，就算你是天皇老子，现在小命还不是捏在咱几个兄弟的手心里？”
　　
　　他狞笑一声松了手，踹了小公子的腿一脚，又把她身边的叶书眉拖过来，将她下巴一抬，“原来你就是那个神仙屠夫的妹子呀，果然生得标致，还是个泼辣货，不晓得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泼辣。哈哈哈哈哈……”
　　
　　叶书眉虽然有理想有抱负做一个创新型的独立女性，但本质毕竟就是个娇弱的深闺少女，这段时日扮演张牙舞爪的女霸王，不过是角色所需，说白了，是有家人兄长撑腰，几时真正见过这等粗野狂徒？
　　
　　再加上出身书香门第，虽也看了些奇侠演义的歪书，向往豪放不羁的江湖世界，但骨子里仍然是个千金大小姐。此时见这几个又凶又丑的男人盯着自己上下打量，□裸的眼神就像要活生生把她身上的衣裳剥下来一样。一张如花似玉的美人脸不由花容失色，失声尖叫道：“别碰我！要不然，我哥哥，叶朝扉不会放过你们的！”
　　
　　尖嘴小厮嗒了嗒嘴，涎笑道：“老子们要是怕那姓叶的屠夫，就不会来这夙沙城了。”他小小的绿豆眼滴溜一转，在叶书眉那张清艳芙蓉面上打量几眼，笑得歪牙咧嘴，下作无比，“本来只想发笔横财，偏撞上你们这几只不长眼的死耗子，既然是送上门的，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转头对四个大汉道：“兄弟们自己挑，这五个妞，能享用的就享用，享用完了就杀掉，他叶屠夫自己的妹子都被人宰了，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再混下去！”
　　
　　四个大汉哈哈笑，都道：“是啊，咱们五个兄弟要是办了叶屠夫的妹子，在江湖上可是大大长了脸面，这下咱们洞庭五蛟可就威风了。”
　　
　　那矮子已急不可耐，嘶啦一声扯开自己袍子，露出一个毛生生的胸脯，耷眉斜眼，咭咭怪笑：“那敢情好，就让老子先来办了这小辣货！”大步迈前，伸爪就要抓向叶书眉。
　　
　　泰山北斗吓得尖叫一声，拚了命地往叶书眉身前挤，用自己的身体一左一右把叶书眉紧紧挟住，似乎这点单薄的小小屏障，就能保住她家小姐的一时平安。
　　
　　盛羽心中咯噔一下，她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几个下作男人手中，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四个姑娘在她面前被人糟蹋，如今的她们，不管谁是谁，不论高贵贫贱，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这一刻，求天求地都不管用，求这几个恶人大发善心更是荒谬，她只能靠自己。
　　
　　噗哧一声笑，突兀地响起，并不大声，却像一块清泠泠的冰块，投入滚烫的油锅。
　　
　　尖嘴小厮等人怔了怔，立时扭头，疑惑的目光在对面几个女人身上兜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右角一脸闲适微笑的盛羽身上。
　　
　　尖嘴小厮狐疑地打量她一番，这个灰衣人作男子打扮，可面廓柔美，肤色白皙，眉间还有一枚惹眼的红印，明显也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相貌虽然算不上顶美，一双眼睛却熠熠生光，神韵内敛，显得与旁边几个很是不同。
　　
　　尖嘴小厮顿时想起适才就是这个丫头最先发现端倪，此刻别人都惊惧非常，她却能淡定而笑，莫非……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他心下惊疑不定，一双绿豆眼转来转去，越发似只老鼠。
　　
　　盛羽闲闲道：“我慕洞庭五蛟之名已久，本想有桩绝好的生意跟尔等合作，谁料竟受如此对待。”她目光惋惜地摇摇头，长叹一声，“可惜了我那得来不易的绝世宝藏。”
　　
　　尖嘴小厮怔了怔，阴恻恻道：“你个疯女人，在说什么呢？”
　　
　　盛羽眼珠一转，噙着一缕微笑上下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再如此这般挨着个把另外四个汉子瞅了一遍，面上神情一时惊喜，一时遗憾，口中啧啧几声，却只是摇头并不答话。
　　
　　那洞庭五蛟被她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得心里毛毛的，也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五人惊疑不定地交换了下眼神，还是那矮子最先不耐，丢下手中的泰山大声道：“你个疯女人，装神弄鬼以为就能吓到老子么？呵呵，看你长得倒也不赖，既然小妞这么急，老子就先拿你开刀好了。”
　　
　　盛羽挑了挑眉，淡淡道：“只要你别后悔，杀了我又算什么呢？”
　　
　　“是么？”矮子猥琐地摸摸自己毛生生的胸口，“放心，玩完了老子立马宰了你。”
　　
　　他脸上挂着淫邪的笑意，一步步走近，黑实实的胸口像卧了两只鸡蛋，鼓鼓的，一走一腾。
　　
　　盛羽瞧他一步步近来，心下畏怯，脸色微微发白，神情却依旧淡然，只拿一双澄澈的眸子轻轻瞥过尖嘴小厮，微勾的嘴角似笑非笑，似别有深意。
　　
　　“慢！”尖嘴小厮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挥手拦下矮子，“老二先等等，刚才就是这女人最先发现不对，又一直以黑纱遮面不动声色，说不定有什么怪异。”
　　
　　他看向盛羽，“你是何人，刚才说找我们合作，又是什么意思？”
　　
　　盛羽心中稍定，面上微微一晒，笑吟吟道：“你就是洞庭五蛟的老大么？这其中关系一个极大的秘密，却不知我这么说了，你几位兄弟……”她别有深意地瞧那四条汉子一眼，笑而不语。
　　
　　尖嘴小厮转头瞧了瞧另外四蛟，对盛羽冷冷道：“我们兄弟五人向来是一条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休想挑拨离间，快快说来。”
　　
　　盛羽微一沉吟，颌首：“如此甚好。我正需要一众值得信任的人。”
　　
　　她转眸看了看叶书眉等人，微微眯了眯眼，“不知大哥可曾听闻过神仙屠夫叶朝扉的成名一战？”
　　
　　叶书眉眨了眨眼，美目盼兮如宝光流转，与盛羽交换了下眼神，便微微侧过头。
　　
　　尖嘴小厮皱眉，“都是江湖中人，当然听过此事。那又怎样？”
　　
　　盛羽抬眸，定定望住他，眼神如火炽热，“既然你听过，当然知道长风寨被叶朝扉所灭。那你又知不知道，长风寨烧杀掳掠多年，积下的那些财宝去了哪里？”
　　
　　洞庭五蛟顿时面面相觑，那矮子老二忍不住道：“那还能去哪里，还不是被朝廷的狗官没收了，说不定那姓叶的就私吞不少。”
　　
　　北斗面无表情道：“你这是放屁！我家公子为大梓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会杀贪官恶盗，岂会自己贪那等污秽之物？”
　　
　　泰山瞥了她一眼，赞道：“死胖妞，你这可是头一回说了次人话。”
　　
　　北斗道：“我什么时候不说人话了，是你自己听不懂人话吧！”
　　
　　泰山嗤笑：“我听不懂人话，你却能听懂我的话，那是说你也不是人么？”
　　
　　这两人从小斗到大，拌嘴吵架就跟吃饭一般，已全然变作本能，即使身在险境 ，一时忘形又变成了两只快嘴小麻雀，尖利清脆的声音你来我往，叽叽喳喳个没完，吵得人脑壳生疼。
　　
　　尖嘴小厮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抚额厉声道：“都给我闭嘴，当老子这里是你们叶府的后花园么？”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要崩溃了，两万我还差多少字？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是最后期限，5555555，看来今晚没得睡了。




51

51、施巧计，暂退悍五蛟 ... 
 
 
　　泰山北斗对视一眼，识趣地垂头，口里还在小声嘀咕，“想得美，我们府里后花园不知多雅致呢。”
　　
　　趁着洞庭五蛟尚未翻脸，盛羽适时咳了几声，微笑道：“何为蛟？蛟即幼龙是也。适才我观五位形貌，四位兄弟都生得方头大耳，眼似铜铃，身如铁塔，昂藏伟岸，甚有英雄气节。而排行老大的尊下，更是尊荣，您瞧您这尖头尖嘴，尖鼻子尖胡须，眼似绿豆，身小灵活，喜怒不形于色，真是不似老鼠更胜老鼠。”
　　
　　那好色矮子忍不住道：“你在骂我家老大像老鼠？”
　　
　　盛羽睁大眼摇头，“非也非也，我是赞你家老大似老鼠。二爷须知，这老鼠可是十二生肖中的老大，从命相学来说，面相如鼠之人，可是大富大贵的命。五位的名号又叫作蛟，正是一遇风云化为龙的暗谕。你说，你们五个不是贵人谁是贵人？这绝世的宝藏是不是合该就是你们五个的？”
　　
　　那四人听得喜不自禁，就连那尖嘴小厮尖得刻薄的嘴脸也带出半分笑意，“算你会说话。”
　　
　　缩在一边的小公子冷冷哼了一声，盛羽侧首去看，与她目光刚好对上，却是目光如电，一脸愠怒。
　　
　　瞧这小公子的脸色，八成把她当成那种软骨头的汉奸了，真是个纯洁的孩子啊！盛羽想着忽然觉得挺乐，便冲她灿烂一笑。
　　
　　小公子看到她突然笑得跟朵花似的，脸上神情更是不耻，扭过头不去看她。
　　
　　叶书眉却不动声色地撞她一撞，小公子困惑地去看，叶书眉便瞄了瞄她身上的绳索，又瞧了瞧自己的。
　　
　　小公子转转眼珠，眼神便若有所思。
　　
　　尖嘴小厮道：“那你说的宝藏就是长风寨留下的东西啰？你和长风寨是什么关系，又怎么知道的呢？”
　　
　　盛羽眉尖一蹙，带上几分痛色，“这份渊源却说来话长了。”她望向尖嘴小厮，“这么绑着我说，不太妥当吧。”
　　
　　尖嘴小厮见她虽然来历成谜，可手骨纤细无力，是个身上没功夫的弱女子，便也不以为意，叫了一个兄弟上前解开她。
　　
　　盛羽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只忙着揉揉这里，搓搓那里，却也不急着跟他说什么。
　　
　　尖嘴小厮催道：“你倒是快说呀。”
　　
　　盛羽叹了口气，抬袖掩面，“长风寨的冷寨主，本来是小女子的相好，我俩情投意合，感情甚笃。他本来跟我说好，只待最后一笔得手，便带着我和他那瘸子弟弟冷峰远走高飞，从此洗手不干，我们要一起游遍五岳三川，晚上看星星，白天晒太阳，吃香的喝辣的，穿绫罗住豪宅，做一对快快活活的有钱人。谁料……”嗓子里哽了哽，“竟然遇到叶朝扉这个魔星。”
　　
　　她咬了咬唇，眼中带上一抹狠色，“我潜到这夙沙城已近一年，专做媒人生意，因善面相，能趋吉避凶，人称神州第一媒，目的就是为了找机会接近叶府，接近叶朝扉。在下不才，正是最近声名甚旺的柳梢头姻缘行老板盛羽，不信你们可去打听打听。”
　　
　　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有那么一句话——最好的谎言便是九分真，一分假。只有真中藏假，假中掩真，方能真假难分。
　　
　　盛羽心里不由暗幸，幸亏那日叶朝扉带她去了口口香，亲眼见过冷峰，也幸亏叶朝扉给她说了说长风寨的事，要不这谎还真是难以说圆了。
　　
　　“可是只凭我一个人，报仇还是件难事，所以我一直想寻几个帮手，只要能帮我报了这血海深仇，就是把那些金银财宝、玉器明珠全都拱手相让，又有什么关系。”盛羽抬袖行了一礼，“终于叫我打听到五位的大名，却一直不知从哪里能寻到。今日有幸相遇，一见之下果然是风采绝然，小女子恳求诸位施以援手，我愿以此宝藏换大仇得报。”
　　
　　洞庭五蛟听得半信半疑，不由低低交头接耳，盛羽仔细观察他们脸色，似乎挺拿不定主意，心中忽然一动，遂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淡然道：“口说无凭，为了诚信，我总得叫你们看看货色。这块玉佩便是那宝藏中的一物，我随便揣来玩儿的，也给你们瞧瞧。”
　　
　　尖嘴小厮等人定睛一看，却见纤纤玉手高高执着一块云纹青玉佩，雕工无比细腻，玉色白中透着丝丝碧青，一缕缕犹若青烟盈绕，碧水入涧，玉的右下方还刻着一个字，形状古朴，状若火焰。
　　
　　尖嘴小厮待伸手去取，盛羽却拿回揣入怀里，不经意地道：“这不过是普通货色，长风寨以前的声名你们都听过，像这样的玩意，宝藏里数不胜数。”
　　
　　洞庭五蛟本来就是贪财之人，不然也不会身冒奇险跑到天子脚下夙沙城里来行劫。这破金阁做的是银楼买卖，自养了一帮护院的人，平日里守卫甚严，却有一个漏洞，每到月初便会送帐目银两去东家，护卫会因此调走大半，这洞庭五蛟也是扮作短工小厮，入破金阁潜伏了两个月才找着今天这么个好机会。
　　
　　此时见了盛羽手中的玉佩，原来只有三分信她的心，现在足足信了个九成，他们都是识货的，那玉佩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想到盛羽说那宝藏里，这类玉佩不过只算寻常物件，心里便像生了十万只虱子，跳上蹿下只痒得挠心挠肝。
　　
　　五蛟交换目光，心中都是一个想法——干脆用点酷刑逼着这个什么神州第一媒把宝藏说出来，谁真会活得不耐烦，去找叶朝扉的晦气？
　　
　　盛羽却眸光一转，黑白分明的杏眼中带上几分狠厉，“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你们休想不帮忙便叫我说出宝藏所在，我虽然是个弱女子，却生来性子倔，不然也不可能蛰伏数年找叶朝扉报仇。既然在这世上我已是孤身一人，死，毫无畏惧。你们若不帮我报仇，我是决不会说出任何东西的，顶多叫这个宝藏给我和长风寨陪葬罢了。”
　　
　　那尖嘴小厮甚是狡猾多疑，虽然心里已信了七八分，一对又小又圆的绿豆眼却仍然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又瞧了瞧叶书眉几人，忽然问道：“既然如此，那刚才你又为何要叫她们两个出去，我看……”声量忽然拔高，尖尖的面目瞬间阴沉，“你八成是认出我们，想救这两个丫头吧？”
　　
　　这个……盛羽张了张嘴，一时却真答不上来，心里不由一慌。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盛羽脸上强撑着微笑，后背沁凉，却是中衣都已汗湿了。
　　
　　“什么道理？”尖嘴小厮冷笑一声，咄咄逼问。
　　
　　怎么办，她说什么才好？
　　
　　盛羽急得脸上的笑意再难维系，见五蛟脸色越来越阴狠，心一横眼一闭，正想：NND，左右是个死，老娘跟他们拚了！
　　
　　却在此时，听到叶书眉哀婉伤心的声音，“盛姑娘，枉我把你当作良师益友，处处以你言行为榜样，却没想到你接近我，竟是为了报复我兄长！”
　　
　　呃？这是……
　　
　　盛羽一愣，抬头看向她，却见叶书眉一张美人脸，已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凉。
　　
　　叶书眉哽咽地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又是伤心，又是忿恨，“难怪你总是跟我打听兄长的喜好起居，前日，还曾自告奋勇向我献了一味药，说是哥哥日夜为国辛劳，却不注意身体。你，你告诉我，”她悲伤地看着她，连声音都抖起来，饱满的胸脯急促地一起一伏，好像下一刻就会厥过去，“你快告诉我，那个药，那个药……是不是，毒药？”
　　
　　这个……盛羽目瞪口呆，叶书眉逼真的演技，清澈的泪水，不仅叫她几乎相信自己真的献过药，害过人，还叫她差点相信，自己根本就是个阴毒得不择手段的蛇蝎女子。
　　
　　小公子看盛羽的眼神更加不耻了。
　　
　　靠！
　　
　　盛羽费劲地咽了口水，一扬脖子，狞笑道：“是啊，那可是我下的慢性毒药，只要吃到七七四十九天，叶朝扉不死也会变成个废人。你给他吃了吗？”
　　
　　叶书眉悲呼一声，白眼一翻，顷刻便往泰山肩上倒过去。
　　
　　泰山连连道：“小姐，小姐，你莫急，公子不一定会吃的，他那么忙，有时候饭都不记得吃，哪里就会吃了那药呢？”
　　
　　北斗也劝道：“就是就是，不是说了是慢性的吗，就算公子吃了，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找个好大夫给医医，没事的。”
　　
　　叶书眉翻了个白眼又悠悠醒过来，一边哭一边说：“爹爹虽然向来不喜欢他，可毕竟就这么一个抬棺送终的儿子，都养到这么大了，要是给我害死了，他老人家可怎么办啊！”
　　
　　洞庭五蛟被这帮女人哭哭啼啼吵得心烦意乱，加上心里面到底还是巴望着那笔宝藏真有其事。一个人，只要主观上愿意相信一件事，纵使眼前有百般错漏，却也只看得到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这便是贪婪。
　　
　　尖嘴小厮心想，这盛羽当时愿救叶书眉她们，八成是害怕一时毒不死叶朝扉，不是说那药得吃上七七四十九天吗，既然还没吃够份量，肯定还需要哄着叶书眉帮她送药。
　　
　　这么一想，他便觉得也算有理，心里便安定下来。
　　
　　“好，那我就信你一次，反正你的小命也捏在我们手里，要是撒谎，我立刻宰了你！”
　　
　　盛羽暗暗抹把汗，面上仍旧笑得气定神闲，“没问题。那你们打算怎么帮我杀掉叶朝扉？”
　　
　　洞庭五蛟交换了下眼神，尖嘴小厮道：“你想怎么杀？”
　　
　　盛羽目光闪了闪，走过去，从叶书眉耳上取下一枚耳环，交给洞庭五蛟，“这里是破金阁的地方，我们不能久呆，你把这个耳环合我书信一封投到叶府，叶书眉是叶丞相唯一的骨肉，叶朝扉却是他们家的养子，于情于理，他都不得不救。到时候，地方由我们约定，他在明，我们在暗，相信以五位的实力，又早有布防，必然不会叫我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一晚上没咋睡，终于补上了这期榜单的两万字，55555，俺再也不能了，累趴下。

实在对不起，我得跟大家请个长假，因为家里装修的杂事实在太多，最近忙于更新没督着工，房子装修出现了很多乱如牛毛的问题，俺是弱势老百姓，有了问题也只能被开发商和装修公司当皮球踢，烦得想杀人。而且白天又还有工作，脑袋里装的事情太多，精力实在顾不过来，感情也就很难投入到故事里。所以……后面一段时间，我可能只能每周五更新一次，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文章质量。跟V的大人们都是在付费看文了，我宁愿慢点被你们骂，甚至弃文，也不愿意为了赶榜赶更新，交出质量不过关的东西，那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女儿。

所以，很对不起，鞠躬，等生活安定下来，俺一定会加班加点码字更新回报大家的。周更的持续时间慢则大概到八月底，快则到八月中，应该就差不多了。

为了表达歉意，同时因为可爱滴读者“丫头”留言说她周日生日，俺会在本周日贴一个以前写的古言短篇，一万两千多字，一次贴完。我本人还是蛮喜欢这篇古言的，希望大家，还有丫头也能够喜欢。祝亲爱的丫头生日快乐哦！




52

52、巧传信，火烧五蛟虫 ... 
 
 
　　洞庭五蛟觉得盛羽说得很有道理，便想杀了掌柜几人灭口，盛羽却执意不肯，说她前年为报仇曾卜过一卦，签文上说，要想报仇，便不能妄动杀念，只能瞅准了祸首，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如果连累了其他人，就一辈子也别想报仇。
　　
　　她能不能报成仇，洞庭五蛟不在乎，可问题是如果她不成功，自然也不会把宝藏的秘密说出来，这个结果，五蛟却不能不在乎。
　　
　　五蛟无奈，只得将破金阁里的金银首饰用两块大布尽数裹了，绑成两个大包袱背在身上，再押着盛羽几人出了前厅柜台转入后院。
　　
　　破金阁的后院是给原来掌柜伙计们寄住的，并不十分大，南墙那面另有一个小小的角门，出了角门，门口早停着两架驴车，前面坐人，后面却是托泔水桶的。
　　
　　五蛟打开桶盖，原来那个硕大的泔水桶竟是个以大套小的双层桶，小桶里盛着臭不可闻的泔水，下面大桶却是中空的，正好藏人。
　　
　　盛羽和叶书眉，小公子等五个女子被分成了两拔，分别塞入两个大泔水桶中。
　　
　　塞人之前，尖嘴小厮想了想，觉得盛羽和叶家有仇，若把她和叶家的人塞进一个桶里，逼仄的空间，仇人相对却不能动手，未免有失厚道。于是很体贴地将她和小公子塞进一个桶，另让叶书眉和泰山北斗蹲了一个桶。为防人质呼救，又指挥兄弟几个用破布堵了她们的嘴。
　　
　　顶盖的小桶一经盖上，桶底便一片漆黑，上面小桶里的泔水虽不致渗漏下来，可酸酸馊馊的气味却挡不住，悠悠然，像条条无形的小蛇蹿过隔板，只熏得盛羽和小公子两眼发黑。
　　
　　桶底一震，接着转来轱辘轱辘的声响，想是已经起程。
　　
　　这桶中空间着实有限，盛羽虽然知道小公子很看她不起，却也不得不和她蜷在一起，肩靠着肩，头碰着头。
　　
　　盛羽捂着鼻子对小公子低声道：“喂，我说小姑娘，我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叶朝扉收到风，一定会有法子救我们，别怕。”
　　
　　黑暗里她也看不大清楚小公子的表情，只觉她脑袋微动，顶了自己一下，接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盛羽道：“你这是有话要对我说么？”
　　
　　小公子又呜呜几声。
　　
　　看来她确实有话要说。
　　
　　盛羽想想，轻声道：“那我先帮你把布团拿出来，可你千万别冲动，这几个恶人有武功，还有武器，你若大声叫，说不定他们一刀一个，砍不死你，砍花了你这张美人脸，那可也够呛的。”
　　
　　小公子沉默了会儿，又呜呜几声。
　　
　　盛羽道：“那你这是答应了？”
　　
　　“呜呜呜……”
　　
　　嗯，看来她还算个明白人。
　　
　　盛羽点点头，伸手去帮她掏布团，将将触到，却又停了下来。
　　
　　“这桶里臭得紧，你万一想咳嗽，可得憋住了，要不他们在外面一准听得到。你要知道……这几个恶人有武功，还有武器，若发现我们有异样，说不定一刀一个，就算砍不死你，万一砍花了你这张美人脸，那可也够呛的。”
　　
　　小公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狠狠一脚蹬到盛羽腿上。
　　
　　盛羽呜了一声，瞬即一手捂住嘴，一手猛揉小腿，按捺着怒火低低道：“小丫头片子，就算我唠叨了点，可也都是为你好，你凶什么凶呀？”
　　
　　小公子冷哼了一声。
　　
　　盛羽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小丫头肯定是从小被人娇惯坏了，求人办事还这么拽。不过……看她小孩子家的，也挺可怜，咱也不跟她计较了吧。
　　
　　黑暗中，她摸索到小公子嘴边，揪住那个布团，一把扯了出来。
　　
　　意料之中的是，小公子果然咳了好几声，万幸她还是听进了盛羽的话，音量压得很低，桶外的人没反应。
　　
　　而意料之外的是，咳嗽完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刚才那个玉佩，你从哪儿弄来的？”
　　
　　盛羽愣了愣，什么玉佩？
　　
　　脑中灵光一转，她恍然大悟，“哦，你说刚才拿来唬五蛟的那块呀，那是我捡来的。”
　　
　　适才她拿来唬弄洞庭五蛟的那块云纹青玉佩，正是她刚来夙沙城的头一天，遇见的翘家假杀手落下的。盛羽见那块玉佩莹润可爱，触手生温，心中喜欢，便一直带在身边，没想到这次居然派上了大用场。
　　
　　“捡来的？”小公子明摆着不相信，“你拿来我摸摸。”
　　
　　切，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小公子还真有意思，她是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吧，竟然还有闲心思操心别人的玉？
　　
　　“我是捡是偷关你屁事。”盛羽冷不丁把她推远点，不许她靠在自己肩上，“反正它现在在我手里，那就是我的玉，我拿它来救了你，你不说声谢谢还在这里叽叽歪歪，太不懂事了吧？”
　　
　　小公子安静了会儿，又道：“成，那我先不问你玉，我就问问你，你说你和这五个贼人不是一伙，那你是怎么发现他们有问题的？”
　　
　　盛羽叹了口气，“观察力呀，大小姐！刚才你给他单子叫他取货时，那个假小厮把单子拿倒了，可他还是装作很认真地看了一遍，由此可见，那个人根本不认识字。你说，有什么理由在破金阁这样的大银楼做柜面生意的小厮会不认识字？即使真不认识，为什么要装作认识？整间店只剩他一个人，早早就要关店，一直赶我们走……这些都说明，这个小厮很有问题，很大很大的问题！”
　　
　　“原来如此。”小公子喃喃低语，静了静，说：“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嘛。”
　　
　　“哈哈，那是当然。”盛羽点头，“所以你放心，我们一定没事的。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神仙屠夫叶朝扉对吧？”
　　
　　“叶朝扉……”小公子的声音渐渐兴奋起来，“早就听闻他是个人物，这次要是真能见到他，也不枉本……咳咳，也不枉我被绑这一场。”
　　
　　两人你来我往正说得带劲，桶身又是一震，接着停下来。
　　
　　“大概是到了，我得先把你堵上，要不那个家伙会看出来的。”盛羽边说边将手里的布团又塞回小公子嘴里，她也配合的很，张嘴一叼，便含住了。
　　
　　刚弄定，头顶便亮了，洞庭五蛟放出她们几个，盛羽四下一看，却是郊外几间荒弃的茅屋。
　　
　　尖嘴小厮他们把叶书眉四人关进其中一间，却叫盛羽跟着他们进了另一间屋子。
　　
　　盛羽顺从地没有作声，反正有“宝藏”护身，谅这几人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尖嘴小厮叫人弄了点烧焦的干枝，扯出一块麻布铺在屋中旧方桌上，冲盛羽招手道：“你，过来！”
　　
　　盛羽远远看了眼，心里明白，这是催着她赶紧给叶朝扉写信呢。
　　
　　果然，尖嘴小厮道：“你快点写信，今晚我就叫兄弟送去，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头，宝藏虽好，却要有性命才能享受。我会叫人立刻去城中打听你的身份，即使你说的全都属实，我也只等三天，三天之内如果叶朝扉不来……”他冷冷一笑，“ 你和那几个丫头就会得到我们兄弟的好好款待，然后风风光光，上路！”
　　
　　他将上路两字说得尤其重，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盛羽转了转眼珠，牵着嘴角微微一笑，“五蛟果然是痛快人，行，生生死死也就这么一回事，本姑娘奉陪就是！”
　　
　　她再不多话，坐下来一把抓了干枝，刷刷地在麻布上写起来，不出片刻，便已完工。
　　
　　尖嘴小厮拿起信来细看，却见那布上画了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大头娃娃，左手上拎只圆圈似的东西，右手拿了只拂尘，旁边书了个大大的“三”字。
　　
　　尖嘴小厮看得一头雾水，疑心盛羽在玩花样，不禁大怒，拍桌骂道：“娘西皮，你这写的什么狗屁信？糊弄老子玩么？”
　　
　　盛羽瞥他一眼，信手一扔，差点将枯枝扔到尖嘴小厮脸上，“想挣到绝世不出的宝藏，就对本姑娘说话客气点！”她眉尖一挑，秀丽的俏脸染上三分怒意，傲若寒霜，“亏你也是混江湖的，说话做事没个诚字，你要弄明白，现在我可不是你的人质，而是财神爷。这笔买卖成不成也就三天，三天之后若成不了，我生死任凭处之，可这三天里，姑娘我可是你的上宾，你再要满口老子来老子去的，咱们就一拍两散！”
　　
　　既然是演戏，就得演大气点。盛羽明白，她现在赌的就是命，对付这种亡命之徒，如若她过于畏手畏脚，只怕局面难以维系，到时就算保得住她，怕也保不住另外四个。只有在气势上绝对性地压倒对方，才能叫他们对宝藏一事深信不疑难，从而对她言听计从，那四个丫头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她一把抓过小厮手里的麻布，指着那幅画道：“我一个女人家，只识些柴米油盐，哪里会写字？画这张图的意思，就是告诉叶朝扉，你妹妹在我们手里，只等你三天。这娃娃手里拎的圆圈不就是叶小姐耳朵上那枚耳环嘛，你把信和耳环一起送过去，叶朝扉那么聪明，一定能明白。”
　　
　　她一边说一边从眼角里斜斜睨着尖嘴小厮，那言外之意便是在说叶朝扉聪明所以能明白，五蛟都是大笨蛋，所以才看不懂。
　　
　　尖嘴小厮噎了一下，皱眉又把那幅画颠来倒去看了半响，终于点点头，“行了，那我先叫人送去。老三，”他转头对五蛟中的一人道，“你把盛姑娘先带下去，安顿一间房子住下。这可是财神爷，”他瞥着她，拉着长长的调子说：“可要看紧啰！”
　　
　　盛羽扬了扬下巴，乌幽幽的瞳子转了转，冷冷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后拂袖而去。
　　
　　晚饭五蛟给了几个馒头，盛羽被单独关在一间房，心里记挂着叶书眉四女的安危，一直坐立难安。
　　
　　她那间草屋只有一门一窗，门扉紧掩，被排行老三的黑脸汉子死死守着，窗口高而狭小，先只看得到渐渐深蓝的天空，慢慢却有一弯银月浮上来，侧耳细听，门外声息逐渐泯灭，一片安谧，想来已入深夜。
　　
　　盛羽独自在屋里转来转去，心里直发愁，叶朝扉呀叶朝扉，到底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呢？
　　
　　桌上的油灯噗地一下忽然灭了。
　　
　　啪，一个白白的东西砸到盛羽脚边，吓了她一跳。
　　
　　盛羽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张白纸包裹的石头，她望了望窗子，并不见人。
　　
　　这是……她蹙了蹙眉，摊开那张纸仔细一看，却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寅时，起火，营救。
　　
　　盛羽握紧双拳，将纸团捏在掌心，叶朝扉，来了。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只守着窗外那弯月亮，心中跃跃激动。
　　
　　又过了一阵，忽然听到有人惊叫，“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盛羽一激灵，仰头一看，窗外的天空已隐隐映出火光，她赶紧奔到门边，大力拍门，“救命啊，救命啊，着火了，快放我出去！”
　　
　　门外只听到那黑脸汉子急急叫嚷着，“大哥，大哥，你那边火烧得怎么样了？这个女的怎么办？”
　　
　　他叫了好几声，起火那边却只听到乒里乓啷，也不知是房子倒了，还是泼水的盆摔了。
　　
　　黑脸汉子急得不行，想着大哥再三交代过，这屋里关的女人可是财神爷，说不得，只有先放出她再说。
　　
　　他打开锁，刚推开大门，就见屋里那女人笑眯眯地站在他正对面，抱着双臂巧笑嫣然道：“快看你后面！”
　　
　　黑脸汉子听得一怔，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头已下意识地扭过去，却见门槛上倒勾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人头，冲他勾起嘴角痞痞一笑，懒洋洋地道声，“对嘛，主动开门，小王就给你一个痛快。”
　　
　　白光一闪，他甚至来不及喊叫，只觉脖子一凉，眼前满是喷薄的血色，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盛羽脸上一白，忍不住捂着嘴倒退几步。虽然知道这些人不过是亡命之徒，杀个人就像砍地瓜一样，实在罪有应得。可对于一个普通现代人来说，这冷兵器时代的杀戮太直观，太血腥，她一个普通人一时真接受不了。
　　
　　勾在门槛上的那人却是多日未见的聂倾城，他一个翻身，便如只狸猫般轻巧落地，几步过来一把抓住盛羽的手腕，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声音里却透出一丝不满：“小丫头，小王出门一趟你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可真够有本事的！”
　　
　　盛羽用力一挣，聂倾城却不让着她，也是用力一拽，盛羽力道不及他，反被他拉得向前一冲，直直扑入他怀里，鼻尖都撞到了对方的胸膛。
　　
　　“你放手！”盛羽抬眸怒道：“叶朝扉呢？他人在哪里？”
　　
　　聂倾城目光一凝，坏坏笑道：“他呀，在前面，现在大概已经得手了，你想知道，我这就带你去瞧瞧。”
　　
　　他拉着盛羽正待要走，余光一瞟，却看见她低头瞧了眼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秀气的眉毛微微一皱。
　　
　　聂倾城眨眨眼，长臂一伸，忽然就像抱娃娃似的把盛羽整个人抱了起来。
　　
　　盛羽猝然身体悬空，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一把搂住聂倾城的脖子，“你这是干嘛？”
　　
　　聂倾城望着盛羽的眼睛，笑嘻嘻道：“你这只小乌龟，爬得太慢，小王哪有耐性等你？还是这样比较快。”
　　
　　几个起落，便已越过那滩血迹，远远将那间屋子抛在身后。
　　
　　盛羽心念一转，明白聂倾城应是看出自己害怕鲜血，所以才特意抱她出来。
　　
　　这坏小子，总是嘴里不饶人，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心地，却真是很好的。
　　
　　想到这里，盛羽不由从他怀里抬眸，看向他的脸。
　　
　　聂倾城如有感应，白忙之中低头一瞧，见盛羽怔怔看他，乌瞳瞳的眼珠子琉璃一般晶莹，那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自己，那般专 
 52、巧传信，火烧五蛟虫 ... 
 
 
　　注无二，一心一意，竟与平常斗嘴格外不同。
　　
　　聂倾城的心，不知不觉就猛地一慌，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觉得又是欢喜又是甜蜜，这种快活的滋味，比干一百桩恶作剧，斗赢一千场蟋蟀，比这世上所有的女子全都倾慕他一个人，还要好，还要满足开心。
　　
　　这种说不出的快活，他堂堂北峥王府的小王爷，长这么大真是从未有过。
　　
　　“看什么看，现在才发现小王生得俊朗不凡么？”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嘴，明明不想这么顶她的，可说出的话，连他自己听了都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盛羽果然被他噎了一下，眸光一转，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行了，放我下来吧，这才多点路，叫你属下们看到了也不成个样子。”
　　
　　聂倾城想想也是，便乖乖放她下地，两人又往火光通明处走了几步，就见到那里黑压压一排，全是黑衣黑甲，手执火把的士兵。
　　
　　聂倾城低头笑道：“瞧瞧你干下的好事，连御林军都惊动了。”
　　
　　盛羽也傻了眼，这个这个，怎么会搞成这样？难道皇帝老儿收到风，知道他快过门的小老婆被人绑票了？竟然出动御林军来救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不就说明，皇帝一点不嫌弃到处惹事的叶书眉，反而青睐有加？
　　
　　盛羽心中十分不安，却身不由己被聂倾城带入人群中央，她惴惴抬头一看，火光下，一身白衣的叶朝扉站在黑衣士兵最前列，黑白相衬，格外惹眼。
　　
　　见到叶朝扉，盛羽心中一喜，只觉得满肚子的话都想对他讲。
　　
　　你看懂我画里的意思了？所以才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叶书眉主仆和小公子怎么样了，都救出来了吗？
　　
　　可是，为什么会惊动御林军呢？难道皇帝知道叶书眉被人绑架了？那想退婚的事是不是更难了？
　　
　　…………
　　
　　好多好多的话想问他，却来不及说。
　　
　　一队士兵穿过人群，护送了几名女子进来，正是一身疲惫的叶书眉四女。
　　
　　火光映得半边天空通明，白衣无尘的叶朝扉忽然一挽袍襟当先跪下，朗声道：“下官叶朝扉救护来迟，请十公主责罚。”
　　
　　盛羽愣了，十公主？
　　
　　她困惑地去瞧，却见小公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朝扉，大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在看一件奇珍异宝：“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神仙屠夫叶朝扉呀。”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的留言都还没来得及回复，不过俺都看了，非常感谢大家的理解，555555，所以这章贴多点，本章上周留乱码3333，这次改成正文贴了5649，我是好孩子，啦啦啦啦~~




53

53、两雄争，此去何所依 ... 
 
 
　　叶朝扉顿了顿，微微抬起下颌看了眼小公子。
　　
　　呼哨的夜风吹得他发丝微有凌乱，火光映在双眼里，瞳孔如井幽深，却有小小火花不停跳动，那雪白得不沾尘埃的袍袖鼓起了风，明明双膝着地行着大礼，笔直挺拔的身躯却给人一种气势夺人的感觉，如一竿覆雪的傲然青竹。
　　
　　他垂下眼，不卑不亢地应道：“下官叶朝扉，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梓国臣子，神仙屠夫不过是大家拿臣开了个玩笑，十公主请勿介意。”
　　
　　小公子咬了咬唇，看看他，又扭头看看叶书眉，忽然莞尔一笑，“本宫也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叶大人别太紧张了。”她抬抬手，笑道：“你快起来吧，今日之事，多谢叶大人应对及时才能获救，我和叶小姐关在一处，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也可以多多走动，常常一起玩，叶大人，不会反对吧？” 
　　
　　叶朝扉站起身，瞧了眼叶书眉，不动声色道：“臣救护公主是应份的事，此次事情都是舍妹不懂事才惹出来的，难得公主宽厚仁爱，并不怪责她，也不嫌弃她鲁莽娇蛮，这是她的福份。”
　　
　　叶书眉皱了皱眉，眸光一转，掩着樱桃小嘴轻咳几声。
　　
　　“只是……”叶朝扉不紧不慢欠了欠身：“公主乃金枝玉叶，又是皇上最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下官只担心我这妹子太顽劣，恐怕侍候不了公主。”
　　
　　小公子咯咯一笑，行了两步，主动牵住叶书眉的手，对叶朝扉道：“金枝玉叶又怎么了？金枝玉叶也是人，也会死，今天要不是有她帮着那个盛，盛什么的媒婆演戏，只怕骗不过那五个大坏蛋，等不及你来救，我们就全都死了，大家一起尘归尘，土归土，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站在小公子左边的一人佝着腰，低声道：“殿下，不可妄言生死。”
　　
　　那声音尖细，似男又似女，原来竟是个太监。
　　
　　小公子嘟嘟嘴，一脸不以为然，张嘴又待乱说，却听到一声哈哈长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小阿十，半年没见，你这张嘴可出落得越发刁钻了。”
　　
　　小公子扭头一看，只见黑压压的御林军中走出来两个人，一个黑衣锦袍，乌发未束，只松松绑了个辫子垂在脑侧，并不经意的打扮却意外合衬那张毫无暇疵的俊脸，剑眉斜斜入鬓，飞扬的桃花眼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调笑，薄薄的唇角微微勾着，隐隐牵出左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
　　
　　而他身边的另一人，娇小的身子套着一身灰袍男装，五官倒也说不出哪里最出色，组合起来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看着就是叫人顺眼。尤其那对灵动生光的大眼睛，衬着眉间小指盖大小的一点殷红，叫人一见难忘，竟是那个诡计多端的“盛媒婆”。
　　
　　小公子怔了怔，欢呼一声丢了叶书眉的手便向黑袍人冲去，“焰哥哥！”
　　
　　盛羽还没缓过神，一个玉色的身影已飞也似地扑过来，一拳击向身边的聂倾城。
　　
　　“小心！”盛羽脱口惊呼，下意识手腕一翻，扯住聂倾城的袖子，聂倾城哈哈一笑，左手揽住她的纤腰往自己身后一带，右手曲起轻轻一格，一绕，便将袭来那人拳势制住，还顺手拎小猫一样拎住了她的后脖子。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小公子被聂倾城拎住后脖衣领子，两脚沾不得地，急得一双玲珑小脚乱蹬一气。
　　
　　原来守在她身边的两个太监颠颠跑到聂倾城身边，只吓得连连作揖，“小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快把十公主放下来！”
　　
　　聂倾城又是哈哈一笑，右手一托，将小公子一个巧劲抛开，正好落在那两个太监的臂弯里。他对小公子笑道：“这一招我教了你足有半年了，怎么还是使得这么烂？你说，你这么刁蛮，又这么没用，以后嫁个凶汉，或者碰到个恶婆婆，你可怎么办？”
　　
　　小公子被两个太临扶起来，也不生气，反倒负着双手歪头冲他笑，“哪个胆大包天的娶了本宫，还敢给本宫脸色看？除非他不想活了。焰哥哥，你身边这位姑娘是谁呀？这么护着她，定是不一般，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盛羽眨了眨眼，一脸困惑地瞧瞧她，又瞧瞧聂倾城，“焰……哥哥？”
　　
　　小公子笑道：“你还不知道呀，我这位焰哥哥小的时候，那是生得粉妆玉琢，人见人爱。太后喜欢得不得了，找高人给他算了八字，却说是什么都挺好，就是五行缺火，有碍姻缘，所以太后特意赐了个小名，单字一个‘焰’，我小时候都是管他叫焰哥哥的。”
　　
　　这个骚包小王爷，竟然会姻缘有碍？盛羽觉得不可置信，她斜着眼瞟他一眼，心中冷哼，小王爷若要真的姻缘有碍，别的原因没有，肯定是见一个爱一个，烂桃花太多了。
　　
　　聂倾城对盛羽笑道：“我给你介绍，这个小丫头是皇上的十公主，我最小的堂妹，却也是最不成样子的公主，你跟着我叫她小阿十就好，不用讲那些虚礼。”
　　
　　盛羽好歹也是活了两世，职场里打过两年滚的人，当然不会把这话当真，连忙向小公子曲身行礼，“民女盛羽见过十公主。”
　　
　　十公主赶紧扶住她，“哎，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免礼免礼。”借着扶她，忽然附耳悄悄道：“再说，你既是焰哥哥的人，就是我嫂子了，阿十怎么能受嫂子的礼？嘻嘻。”
　　
　　嫂，嫂子？
　　
　　盛羽一时被十公主雷得手足无措，满面霞晕，就像只被煮了的大虾。
　　
　　她慌张地摇手，结结巴巴地向十公主解释：“没，没有，不是，不是的，公主你弄错了……”还未说清楚，身前却忽然掠过一阵风，白影一晃，生生将她逼退两步，正好挡在她身前。
　　
　　盛羽定睛一看，却是白衣叶朝扉。
　　
　　他微微垂着眼皮，眼观鼻，鼻观心，一张端正清俊的容颜没有半点表情，便如不沾半点俗世浮尘的美玉，整个人就像是个玉雕的塑像，俊美却遥遥不可期，“公主殿下，犯上作乱的五名匪首尽已伏法，此地风野露重，殿下还是尽早起程回宫的好。”
　　
　　十公主睁大眼睛，“都已经伏法？”她眨眨眼，“你是说……死了？”
　　
　　叶朝扉淡然道：“是。”
　　
　　十公主渐渐鼓起嘴，一张犹带稚气的清丽小脸便像只吹了气的圆球，一边恨恨跺脚，一边嚷嚷道：“你们，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把他们杀了？”
　　
　　聂倾城好笑地点点她的头，“这种人渣不杀干嘛？留着喂猪么？”
　　
　　十公主挥开他的手，一对清澈的眼睛含了包泪，委委屈屈道：“你知道什么呀，那几个恶人欺负我，有一个尖嘴猴腮的还打了我一巴掌，扯着我的头发在地上拖。本宫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打过我，就连父皇，也从来一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这个大坏蛋，他本来，本来还想……”说到这里，脸上却羞得通红，不再往下讲，“反正，关着我时，我只想捉到他，定要将此人正反二十个巴掌翻倍打回去，叫他还敢这么欺负人。”
　　
　　盛羽原来觉得这小姑娘不谙世事，着实嫩得很，现在知道她的身份，顿时明白，为什么这个扮成男装的小公子就跟只小白兔似的，懵头懵脑，漏洞百出，实在是社会经验太少了。
　　
　　想到这么一个粉嫩嫩的金枝玉叶，竟被自己和叶书眉连累得吃了这么大的苦，不觉心生愧疚。
　　
　　叶朝扉扬了扬眉，“十公主请勿再放在心上，这等恶人纵然死了，也是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顿了顿，仍是那般面无表情地接着说：“不过，公主若实在觉得不解恨，下官可以叫人把这些恶人的手脚全砍断了，再吊到城门示众，以儆效尤，公主觉得这样可好？”
　　
　　十公主吓得一哆嗦，这黑夜的山头，纵有无数火把照耀，却四处站满了黑衣黑甲的士兵，森森然，一股子杀气，再配着叶朝扉白衣飘飘，谈笑论生死，真是太叫人害怕了。
　　
　　十公主咽了口口水，绕过他拉住盛羽，连连挥手道：“算了算了，大半夜的，听得吓死人了，反正不死也都死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就，就这么算了吧。”
　　
　　盛羽感觉十公主的手十分冰凉，挨着自己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那原来闪亮亮的目光再看向叶朝扉时，从敬仰好奇变作几分恐惧退缩。想着叶朝扉一个大男人把人家小公主吓成这样，实在不厚道，不由悄悄白了他一眼。
　　
　　明明算计着叶朝扉不会抬头，可这一眼白过去，他却偏偏抬起了头，四目相对，对面那双狭长的凤眼眨了眨，隐约溢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盛羽面上一红，装作漫不经心挽头发的样子，用大袖子遮住他人目光，飞快冲他扮了个鬼脸。
　　
　　叶朝扉被她弄得一怔，差点就要笑出来，慌忙一手握拳抵到唇边咳了几声，赶紧游开目光。
　　
　　嘿嘿，叫你总是不动声色装高端，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丈夫斗小女子，小女子完胜！
　　
　　盛羽一边暗爽，一边一脸平静地拿开袖子，脸上表情十分谦恭有礼，其实肚子里都快笑破了。
　　
　　叶朝扉放下手，面上又恢复成一派淡然，“公主今日出事，皇上甚是担心，更指派最精锐的御林军随臣救援，务必将公主毫发无损地带回宫内。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殿下还是不要再叫皇上担心为好。”
　　
　　十公主觉得他说得也很有道理，只是……
　　
　　她看看盛羽，又看看聂倾城，再望望叶书眉几人，最后又将目光转回到叶朝扉脸上。
　　
　　这样刺激的一天，遇到这么多有趣的人，还有眼前这个，早就听过无数遍名字的男子，就这么回去了，结束了，又回归宫中平淡无趣的生活，真是不甘心。
　　
　　“叶大人说得有理，不过，这件案子说明，我们夙沙城的治安，还有待进一步提高。我觉得盛姑娘和叶小姐都和我挺投缘，不如今晚就接她们一同和我入宫，也在宫中小住两日。一来，我好向父皇阐明今天事情的始末，二来，也好谢谢两位姑娘的救命之恩。”她对叶朝扉笑道：“我们三个集中在一处，叶大人关于这案子有什么要问的，要理的，只跑宫里一处便可，这样岂不都方便？”
　　
　　入宫？盛羽飞快地转头，看向叶书眉，叶书眉蹙着眉，脸色都变了，直冲她连连摇头。
　　
　　不成不成，如果入了宫，叫皇帝老儿看到叶书眉千娇百媚的样子，还怎么可能退婚？如今盛羽虽然对叶书眉犹抱两分小心，，可相处越长，就越有感情，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看到皇上最小的女儿都和叶书眉一般大了，这样算来，叶书眉这未来夫君岂不是都可以做她爹的年纪？
　　
　　盛羽急得心都揪起来了，可十公主说得入情入理，她一介小小平民该如何反驳？
　　
　　“小阿十，你这样就不好了。”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却解了她的围，“明知道我刚刚才从江南赶回来，你就想把盛丫头弄进宫，这是什么意思？不成，盛丫头是小王亲手救下的，要走也是跟我走。”
　　
　　盛羽知道，这是聂倾城，他，又在帮她，可这忙帮得未免太……
　　
　　“小王爷此话怎讲？”叶朝扉却踏前一步，只这不经意地一步，却巧妙地将盛羽与聂倾城隔开来，再无先前那般比肩而立的亲密，“舍妹走失一日，家严已忧心卧床，茶饭难进。盛姑娘的家人料想亦是如此。下官身为为民请命的朝庭命官，无论公主殿下，还是普通百姓，在下官心目中都是一样重要。所以，盛姑娘还是交由我亲自送回盛府才最为妥当。”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大家先都猜第三男主角是皇帝，现在知道了吧，皇帝老儿只是个龙套，没他的份。还有玉佩的主人，大家也该看出是谁了吧。




54

54、情失意，倾城黯神伤 ... 
 
 
　　聂倾城笑了。
　　
　　“你来送？”他抱着双臂挑高眉毛悠然看向叶朝扉，“叶大人尽忠职守，现在最该做的，是及时送阿十回宫，好向皇上复命吧？至于盛姑娘，她是大梓国的百姓，当然也是小王应份守护的臣民。我父王常常耳提面命叫我向叶大人学习为官做人，说实话，小王素来是不爱听的，可今天见叶大人如此爱惜百姓，忽然一下觉得很感动，说不得，这爱民如子的事情，大人就给点机会，也让小王做一回吧！”
　　
　　站在聂倾城下首的叶朝扉欠了欠身，眼神闪了闪，淡然道：“小王爷才一回京就风尘仆仆，身先士卒，已经做得很好了。下官既为人臣，怎能叫小王爷如此辛苦？我看小王爷还是赶紧先回府，向王爷告个平安的好。”
　　
　　他面上一派平和，脚下步子却又跟进一步，直将盛羽牢牢挡在了身后，话中之意更是透出寸土不让之势。
　　
　　聂倾城收了笑垂下手，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叶盛二人脸上来回游离而过。
　　
　　片刻后，他拉长了调子缓缓道：“那若是，小王今天一定要送呢？”
　　
　　一阵夜风吹来，火把在风中噗噗作响，火光被吹得明灭不定，映得人面目模糊，光影斑驳。
　　
　　两人你望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说话，却似有一种暗藏的刀光剑影。
　　
　　盛羽眨眨眼，这二人一方是自己芳心暗许的心上人，一方是数次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朋友”，他们两人争起来……盛羽一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了想，悄悄至叶朝扉身后探出半个头，“嗯，其实我……唉哟……”话未说完，已被叶朝扉不动声色地抓住腕子，一把拖回到身后。
　　
　　他那一抓之下用力极大，几欲扼进肉里，疼得盛羽后背一阵冷汗，倒愣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叶朝扉却微微一笑，“多谢小王爷相助，不过下官还要赶紧送十公主回宫，好向皇上复命，盛姑娘和我家妹子都是女子，几人也算共过患难正好作伴，相较之下，小王爷倒是不甚方便。”他看看天色抬袖作个揖，“时候不早，下官这就告退了，来日再到府上叨扰。”
　　
　　回身径直吩咐十公主身边的两个太监，“两位公公请侍候公主殿下上轿。”又安排两个蓝衣打扮的家将，“带盛姑娘和小姐一起坐车，其余人等随行。”
　　
　　“大胆！”聂倾城面色一沉，剑眉扬起，一双向来笑嘻嘻的桃花目瞪过来，淬了暗火般幽蓝。
　　
　　他追上一步，不由分说便一掌按向叶朝扉的后背……
　　
　　却看见盛羽默默注视着他。
　　
　　她没说话，可不知怎的，那双眼睛里的意思他忽然一瞬间就都读懂了，那样清晰明白，无处躲藏。
　　
　　心脏，如坠深渊。
　　
　　臂上的真力渐渐散去，象血液倒灌回五脏六腑，胸膛里闷闷地麻痛。那本要击出去的一掌，不知怎么就慢慢握成拳头，黯然收了回来。
　　
　　聂倾城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只是久久看着她，脸上表情竟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盛羽自认识他以来，聂倾城一直就是个飞扬跋扈，想怎样就怎样的骚包小王爷，他不会伤心，更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难过，痛。
　　
　　小王爷，莫非他是真的……
　　
　　盛羽一时有些恍惚。
　　
　　“还不走？”叶朝扉回头瞧她，温和清润的声音却像一根银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盛羽“哦”了一声，醒过神。
　　
　　她再看了眼聂倾城，顿了顿，冲他微微颌首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便决然转身跟着叶朝扉一起东行几步，走到马车前。
　　
　　叶书眉和泰山北斗已经上了车，见她过来都冲她招手。
　　
　　“上去吧。”叶朝扉轻轻托住她的手肘，示意她上脚踏。
　　
　　盛羽点头，一只脚踏上去，却忍不住回头。
　　
　　聂倾城就这么站在风里，还是那么挑着眉，嘴角习惯性勾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清亮亮的眼神却有点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叫人看了心疼。
　　
　　盛羽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头发早就乱掉了，袖子上有一处被火烧破，露出里面渗了血的白衣，一身织锦的黑袍被夜风不小心撩起，华丽袍角下面竟然藏着两只完全不同颜色的靴子。
　　
　　小王爷……
　　
　　叶朝扉松了手，“阿羽！”他沉声唤她，温和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若是你想叫小王爷送你，我不反对。”
　　
　　盛羽怔了怔，幡然醒悟，是了，聂倾城再好，或者再痛，又与她相什么干呢？既然她选择了叶朝扉，选择相信他，和他一起走下去，外面的风景再灿烂也与她不相干。聂倾城的好，值得一个女子专心对待，而不是游离不定，朝秦暮楚，她这个傻呼呼的穿越小妞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人生要过，左右流连只会伤害别人更多。
　　
　　盛羽定定神，回头冲叶朝扉歉然一笑，揪着他的袖子踩脚踏上了车。
　　
　　叶朝扉愣了下，终于脸色缓和下来，对车里两个丫鬟叮嘱道：“泰山北斗，好好照顾小姐和盛姑娘。”
　　
　　那一胖一瘦两个刁钻丫头甚是听他的话，连声称是，一左一右将盛羽和叶书眉夹在中间。
　　
　　叶朝扉向她们点点头，放下帐帘。
　　
　　黑衣的御林军果然训练有素，如一片磅礴的乌云追逐着那点雪白，一忽间就撤得干干净净。聂倾城没有随他们一起走，抱着双臂站在那里，远远目送那驾马车离开。
　　
　　身后候着的几个王府侍卫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凑近了问：“小王爷……”
　　
　　聂倾城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只手雕小木马，隔了良久方道：“备马，回府。”
　　
　　“是！”
　　
　　只到侍卫走开，聂倾城才叹了口气，“丫头，是因为我回来太晚了么？”
　　
　　…………
　　
　　马车摇摇晃晃，叶书眉侧过身上下打量盛羽，忽尔掩嘴嫣然一笑，“盛老板，盛姐姐，你快告诉我，你和我哥还有那个北峥小王爷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能有怎么回事？朋友而已。”盛羽托着腮道。
　　
　　“朋友？”叶书眉坐近些拉住她的手，一双美目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吃吃笑道：“原来朋友就是这样做的？亏我刚才还一直想着以后要管你叫你什么，是继续叫盛姑娘呢，还是该改口叫……嫂子？”
　　
　　盛羽大囧，这一夜之间竟有两个女人叫她嫂子，她的嫂子运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别乱喊，你还有心思逗我，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那个未婚夫婿肯定会收到风，你倒是想想，经此一事，他会同意退婚么？”
　　
　　“这个……”叶书眉一下犯了了愁，“按理说，应该会退了吧，这回我可是把公主都得罪了。”
　　
　　盛羽白她一眼，“你看那个十公主的样子，像是被得罪了吗？我看她是觉得很好玩更多吧。”
　　
　　叶书眉秀眉微蹙，“那可怎么办？那个公主刚才还叫我们都陪她进宫去，她不会真的玩上瘾，让我们天天陪她演官兵抓贼吧？”
　　
　　“也不是没可能哦。”盛羽伸了个懒腰，眼珠一转，忽然一笑，“这样也好嘛，哄得公主高兴，正好叫她帮你求道圣旨，下令你那位未婚夫婿必须退婚，不退就杀头，岂不干脆？”
　　
　　她和叶书眉一直没揭穿那层窗户纸，面上和和气气不代表心里没点不痛快，说到底，其实她这条小命还是攥在叶大美人的手心里，虽不能反抗，揶揄两句也是好的。
　　
　　叶书眉忧愁，“你不懂的，唉……”
　　
　　盛羽心道：我都懂。被人利用和牵着鼻子掌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人生至大的侮辱和无奈，一山还有一山高，你和我，其实大家都一样。
　　
　　两人一路再无话语，盛羽累了一天，既担惊受怕又殚精竭虑如何逃生，早已困乏不堪，这马车一腾一移，颠簸不定，她竟靠着车壁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像是变回到小孩子，独自置身于一个满是荆棘的密林里，四处都是浓雾，前不见去处，后不见来路，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密林中间。
　　
　　“妈妈……”盛羽觉得很害怕，这里是哪里？她又是谁？
　　
　　“你是阿羽啊，盛羽。”一个声音告诉她。
　　
　　“不，我不是盛羽，我叫宋逐笙。”盛羽忽然执拗起来，“我不是盛羽，我要回家！我想我妈妈！”
　　
　　那个声音停了停，又温柔地说：“回家？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忘了吗？你是未云门的圣女。”
　　
　　“不，我才不做什么圣女，我要走，我要回家！”盛羽不理那个声音，径直转身往回走，并且越走越快，渐渐跑起来。
　　
　　“那叶朝扉呢？你不要他了吗？”那个声音幽幽道。
　　
　　盛羽的步子停下来，“叶……朝扉？”她茫然地转转眼珠。
　　
　　有个人拉住她的手，“阿羽，回头，回过头来。”
　　
　　盛羽记起来这个声音，这是叶朝扉，她喜欢的人。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救她的。
　　
　　盛羽欣喜地转身，看到叶朝扉温文浅笑着，满是黑色荆棘的密林里，他的笑容像一道破开浓雾的白月光。
　　
　　“叶朝扉！”
　　
　　他笑，“我在。”
　　
　　盛羽也笑了，回握住他的手，可叶朝扉瞧她一眼，忽然诡异地笑起来，渐渐面孔变形，扯扭，盛羽惊恐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脸渐渐变成另一张脸。
　　
　　“丫头，你把我忘了吗？”那张脸英俊无比，眉目张扬，咄咄逼人，他斜勾着唇角睨目看她，可眼角鼻孔却慢慢渗出细细的血丝，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阴森又有几分诡魅的凄艳，“你答应过要等我的……”
　　
　　他伸手过来抓她，盛羽失声尖叫：“聂倾城——”
　　
　　她全身一震，蓦地睁开眼睛。
　　
　　还是在车厢里，叶书眉她们却已不在了，身边只有一个瞧不出来表情的叶朝扉。
　　
　　“叶朝扉……”盛羽赶紧坐起身，心里暗骂自己糊涂，她怎么就跟瞌睡虫上身似的，这样也能睡着了。
　　
　　“睡醒了？”叶朝扉面上淡淡的，瞧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睡醒了就下来走走吧。”
　　
　　他撩开帘子，先跳下马车。
　　
　　盛羽无奈，只得跟着下来，四下张目一望，竟然到了渺湖边。
　　
　　叶朝扉当先走在前面，一直走到一棵柳树下才停了下来。
　　
　　“叶朝扉，”盛羽有点茫然，只好跟过去，“你怎么了？”
　　
　　叶朝扉背对着她，默默不语。
　　
　　盛羽想了想，约莫明白了点。
　　
　　“你在生气？”
　　
　　叶朝扉的肩头动了动，冷笑起来，“朝扉不敢。我不过一个小厮出身的养子身份，至今也未入谱入籍，算起来仍是无根布衣一个，当然不能与天之骄子的小王爷相提并论。”
　　
　　“你在说什么啊！”盛羽生气了，冲过去拉他，“关小王爷什么事？他只是，只是一个朋友。”
　　
　　“朋友？”叶朝扉冷哼一声忽然转身，蓦然将盛羽按靠在那棵树上，“是什么朋友，能叫你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是什么朋友能叫你做梦都叫出他的名字？！”
　　
　　他的手抚住她的脖子，深深看她，“阿羽，我问过你的，愿不愿跟我在一起。你若是不答应，我绝不会勉强，可你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再背叛我，离开我。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我要你也只有我一个！”
　　
　　他望住她的眼睛，又摸摸她的头发，忽然叹了口气，“好吧，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他慢慢松开手，站开些，与她保持半步的距离，“阿羽，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么？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当以前的事并没发生。你我可就此别过，男婚女嫁，再无相干。”
　　
　　盛羽张了张嘴，期期艾艾道：“我，我刚才是在做梦，我梦见，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一团看不到出路的浓雾里，你忽然出现，我很开心，可不知怎地，你又突然变成了小王爷，还七窍流血，我一吓，就吓醒了。”
　　
　　叶朝扉直直看她，微笑起来，“那你想好了么？我可不会再给机会你选择。”
　　
　　盛羽眨眨眼，道：“若是我答应了你，又离开，你会怎么样？”
　　
　　叶朝扉沉吟片刻，郑重道：“天涯海角我也会追你回来。”
　　
　　“若是人追回来了，心却不在了呢？”盛羽又问。
　　
　　“杀掉你，我们一起死。”叶朝扉很干脆。
　　
　　盛羽眼珠一窒，呆住了。
　　
　　“其实卖掉我之前的事，我还是大致记得的。”叶朝扉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讲起久远的过往：“至我懂事以来，唯一的亲人是我娘。她十分疼爱我，却因为身份低贱屡屡遭人虐待毒打。”
　　
　　“终于有一日，她熬不住了，说要带我一起离开，其实却是将我推进河里，想把我淹死。她说，活着就是受苦，她已经活够活烦了，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所以只好带我一起死。”
　　
　　“那后来呢？”盛羽忘了自己的问题，只记得追问。
　　
　　“后来，后来她心软，到底舍不得我，又把我捞起来，可自己却……再后来，我就被卖了。”
　　
　　盛羽低下头。
　　
　　叶朝扉面上淡淡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当初对娘的怨恨渐渐变成理解，原本一个人独自活在这世上，真的很苦很难。于是我发过誓，若有幸再得亲人爱侣，就一生一世也不和她分开，若不得不分，情愿一起死。我，再也不愿一个人。”
　　
　　盛羽听得心中恻然，低头半响，低低道：“我知道了，放心，我们不会分开。”
　　
　　叶朝扉侧首看她，他总是那样淡然儒雅，克制谦逊，看不太出来喜怒哀乐，可此时的他却微微蹙着眉，嘴巴有点委屈地半抿着，眼神稚拙怀疑，像个不信任大人的孩子。
　　
　　这世间又有什么是能让他放心相信的呢？
　　
　　盛羽 
 54、情失意，倾城黯神伤 ... 
 
 
　　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你信我。”
　　
　　叶朝扉看了又看她，伸手一拽将她拖进怀中，“我信你，因为，我……”双唇忽然凑上，叫最后微不可闻的两个字，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淹没在彼此唇齿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倒霉透了，因为电脑死机吃了我码的字，这章整整码了两遍，码到我今天清晨五点多才码完，眼睛胀得疼死了。不过第二遍码好像比第一遍码时感觉丰满了许多，算是因祸得福吧。5555555，电脑死机什么的最讨厌了。




55

55、明月夜，赠笛表诚心 ... 
 
 
　　盛羽只觉唇上一暖，记忆里最温暖熟悉的那股兰草清香盈绕四周——那是叶朝扉的味道。
　　
　　“叶朝扉……”
　　
　　他轻啄她的唇角，在她耳畔轻声哄着：“嘘！乖，不要说话。”
　　
　　盛羽被他亲得头晕目眩，背脊紧紧贴着树干，就像溺水一般紧紧抓住他的光滑冰凉的袖子，“……叶，朝扉。”
　　
　　“我在，我是你的朝扉……”
　　
　　她再无言语，因为刚要开口，叶朝扉便惩罚性地轻咬她的唇瓣，啜吸掠夺，不容她丝毫反抗，只将她所有的思想心神悉数占领。
　　
　　星光渐渐低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叶朝扉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将她单薄的身体圈在自己怀中。
　　
　　“阿羽。”叶朝扉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
　　
　　“是什么？”
　　
　　叶朝扉微微一笑，从腰上解下他一刻不离身的碧玉长笛，郑重放到她手中，包紧。
　　
　　“这只长笛，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一件物事，也是属于我的，唯一一件比较贵重的物事，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希望你能好好保管。”
　　
　　盛羽吃惊地望着他，又低头细细看那只玉笛。
　　
　　那只笛子玉质通透润泽，管口圆润光滑，乍眼看过去就如一汪绿意盈盈的碧水，一看便知是用双手抚摸过无数遍的东西。值不值钱倒是另一说，可想而知必是叶朝扉无数个思念母亲的不眠之夜里，来回摩挲，寄托心中思念的东西。
　　
　　他怎么能，将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她？
　　
　　“我不能收。”盛羽将笛子推回给他，“太贵重了，再说我也不会吹笛子，笛子在你手里能当兵器，能吹奏出好听的音乐，可放在我这里却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这又是何必？”
　　
　　叶朝扉垂首看那只笛子，眼神温柔沉静，唇边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怎么没有意义？我的傻姑娘，这叫作定情之物。你这么叫我不放心，我巴不得早早定了你的名份，好叫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可如今你帮书眉处理着这么大的事情，我暂时不便将你我的事告诉丞相大人，若不将我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不能显示我的诚意，更不能安心。”他将她揽在怀里，头抵着她的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作势威胁道：“你收了，便正式是我的人，再也不能反悔，生生世世我们都在一起，永不分开。”
　　
　　盛羽抬眸看他良久，这个表面成熟镇定，心里却像个孩子般没有安全感的男人……
　　
　　他孤单了这么久，冷清了这么久，而她一个穿越时空的灵魂，又何尝不是孤单如浮萍，遥遥不可依。幸好，他们能遇见彼此，并且彼此钟情，一个孤单遇上另一个孤单，这世间便多了一点温暖。
　　
　　心中忽酸忽痛的牵动，眼眶里渐渐蓄了两圈泪。终于，她从他手中接过笛子，倚着他的肩膀柔声道：“好，我收下，那你也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我们俩永远不欺骗彼此，互扶互倚，祸福与共，今生今世，永不分开。”
　　
　　叶朝扉温柔地瞧她，点点头。
　　
　　盛羽嫣然一笑，调皮地将那只笛子放到唇边轻吹，她不通音律，只吹出一些单调的单音节，毫无章法。
　　
　　叶朝扉笑着摇头，“真难听，我来教你。”
　　
　　“偏不！”盛羽拧头，嘟着嘴白他一眼，“我就要这么吹，你听是不听？”
　　
　　叶朝扉叹口气，无奈地笑，“听，你吹什么我都爱听。”
　　
　　“油嘴滑舌。”盛羽嘟嚷一句，眉心红影一闪，笑颜灿若春花，手中长笛一转，斜睨他道：“你说，你是怎么看出那幅图的端倪，找到我和书眉还有公主被关押的地方的？”
　　
　　叶朝扉无言一笑，捡了身旁一截树枝，在地上写下三个字——“一德观”。
　　
　　盛羽眼波流转，含笑接过他手上的树枝，也在地上写了三个字——“三里地”。
　　
　　两人相视一笑。
　　
　　昨日那封叫五蛟送往叶朝扉手上的信中，画了一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娃娃，左手执拂尘，右手执圆环，旁边书了一个“三”字。
　　
　　那个娃娃便代表盛羽，因为她曾骗叶朝扉说，她钻出炉灶暗道时脸上粘的灰是特意画的烟熏妆，拂尘是道家的东西，她和叶朝扉同时接触过的道家之物唯有傅遥山绑架她到一德观那一次，那云床边的画像上正是一个道士手执拂尘。而画成左手执便代表她处在一德观的左面，右手的圆圈代表中轴，“三”字代表以一德观为中轴，向左三里地以内。
　　
　　当时盛羽下车观察后，认出她们所处之地正是一德观附近，这才灵机一动给叶朝扉写了这么一封信。为避开五蛟找人查证，不能写字，只能画图。
　　
　　叶朝扉将盛羽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秋虫叽啾，星星在云朵里忽隐急现，夜风吹得湖畔的长草摇摆不定，一白一灰两个身影坐在湖边相依相偎，只有忽尔一声长，忽尔一声短，完全不成调子的笛音缱绻在甜蜜的风中。
　　
　　******
　　
　　三日后，一切平静如常，叶书眉和盛羽从忐忑不安，渐渐变成茫然不解。
　　
　　青梅轩中，叶书眉心烦意乱地拨着琴弦，一时失手过重，“铮”的一声，一根琴弦断成两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叶书眉霍地起身，对坐在一旁的盛羽道：“都三天了，盛姐姐，不管是退婚还是不退婚，我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对方总该有个反应。可是，可是为什么都这么久了，对方还是如泥牛入河一般，一点声响动静都听不到？”
　　
　　盛羽也困惑不解，既然上次无辜被她们拉下水的是皇帝老儿最疼爱的十公主，没有道理他对叶书眉的所作所为毫无所知呀，这个皇帝，一直不闻不问，他肚子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都三天了，连叶朝扉也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她该怎么办？
　　
　　盛羽起身踱了几步，望向廊外那棵接叶临风欲冲九宵的大树，柳眉一拧，道：“叶小姐稍安勿躁，现在你不便出门，还是让我亲自出去打探一下。”
　　
　　叶书眉叹口气，“既然哥哥在朝中都探听不到一点风声，你又能上哪儿去打探消息？”
　　
　　盛羽瞥她一眼，浅笑道：“你女儿家的事，叶大人再有本事又怎么可能从朝堂上打探得到？”
　　
　　叶书眉美目一定，呼吸窒了窒，这个盛羽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知道叶小姐结下的亲事非富则贵，是以不便向我明言，以免我知道太多惹祸上身。这是叶小姐对我的体恤，小女感激不已。”盛羽欠了欠身，垂首道：“但是我柳梢头既然接下这门生意，就要尽己所能把它做好了。虽然我不知道叶小姐的未婚夫婿到底是哪家高门大户，但总归是夙沙城的贵族子弟，小姐你的名声他们不可能不看重，所以我只要想法打听一下上次那件事在民间的传闻影响，便能料个一二，我们也好做下步行动的打算。”
　　
　　叶书眉蹙眉想了想，点点头，“也好，那你小心点，我在青梅轩等你回来。”
　　
　　“是。”盛羽欠身行了礼，告退而出。
　　
　　已近十月，长街的风已微凉，街上许多铺面门口摆了菊花，人潮熙攘间清风送爽，秋华郁郁。
　　
　　盛羽站在南城大街的北峥王府大门口叹了口气。
　　
　　去，还是不去呢？
　　
　　她并没有别的办法，要想探听到皇上的心里想法，唯有借助皇帝身边的人。她认识的皇族中人，不过只有那一个——聂倾城。
　　
　　可是……
　　
　　盛羽想起那夜聂倾城站在风中看她的眼神。
　　
　　他明明是喜欢她的，即使嘴上不承认，他的眼神也透露得一清二楚。而她的一颗心却早已给了别人，再去找他帮忙，她欠他的就更多了。
　　
　　盛羽踌躇半响，默默摇了摇头。
　　
　　她转身往回走。
　　
　　“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腕上一紧，却被一个人蓦然抓住。
　　
　　盛羽的背僵了僵，慢慢转过身。
　　
　　“小王爷。”她抬起头，尴尬地笑一笑。
　　
　　聂倾城松开手，侧首凝视她，梧桐的树影揉碎了一天的阳光，如细细的金粉撒在他眉梢眼角，勾勒出他俊挺深邃的轮廓。
　　
　　他露齿一笑，露出左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映着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光彩照人如耀眼的宝玉，叫人不敢直视。
　　
　　“没想到你竟然会来找我。”他抱起双臂，笑嘻嘻地说，“刚看到时我差点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后来看看，日头好端端的，我想，那就应该是盛大老板有事求我？”
　　
　　盛羽咽了口唾沫，干笑道：“小王爷果然聪明绝顶，未卜先知，盛羽佩服佩服。”
　　
　　聂倾城收了笑，板着脸冷冷道：“你说来听听。”
　　
　　盛羽抓了抓头，又咳了数声，回顾四周后怯怯道：“在，这里吗？”
　　
　　聂倾城白了她一眼，食指拇指捏成圈在口中唿哨一吹，只闻叭嗒叭嗒的马蹄声如疾风暴雨般由远及近，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从巷角深处疾奔而至，停在聂倾城身边亲呢地舔他的手。
　　
　　聂倾城露出一点笑容，摸摸白马的鼻子和声道：“小兔子，辛苦你了，今天多带一个人，你乖乖的，回头我给你买松子糖吃。”
　　
　　“你叫它小兔子？！”盛羽看着这么匹英姿飒爽大马竟然取了个这么没文化的名字，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聂倾城红了脸，怒道：“怎么，不行吗？小王说它是小兔子，它就是小兔子！”
　　
　　盛羽低头闷笑。
　　
　　白马歪头看了看盛羽，马眼睛一眨一眨，忽然踏前两步，冲盛羽打了个响鼻。
　　
　　“啊！”盛羽被它喷了一脸口水，狼狈地拿袖子狂擦，“喂，你这什么破马呀，跟你一样爱使坏的！”
　　
　　这回换聂倾城乐不可吱地狂笑，他翻身上马长臂一伸拎起盛羽的腰带将她带上马背圈入怀中，“小丫头，坐稳了。驾！”他一拎缰绳，白马长嘶一声提步在长街上飞奔起来。
　　
　　盛羽从没骑过马，这回被聂倾城闹了个措手不及，吓得脸色发白，紧闭着双眼，揪住他的衣襟一动也不敢动。
　　
　　只觉风在脸上呼呼刮过，市集的惊呼喧闹渐渐远去，白马终于停了下来。
　　
　　聂倾城抱她下马，盛羽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一把推开他，怒声道：“你刚才搞什么？怎么能骑着马在大街上跑那么快，要是踩到人，撞到人可怎么办？”
　　
　　聂倾城看她一眼径直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随手拔了棵小草叼在嘴里，“小兔子不是一般的马，不会踩到人。再说了，比起你陪着叶家小姐干的那些缺德事，我这不算什么吧？”
　　
　　盛羽愣了愣，结结巴巴道：“我，我陪叶小姐干什么了？”
　　
　　聂倾城丢了那棵草一动不动地望住她，慢慢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的笑，“你真以为，你那点小伎俩就能瞒天过海？就算是我这么个浪荡王爷，稍稍打听，前后联系都能猜出一二，你觉得手控天下的皇上能被你骗住？”
　　
　　盛羽眨眨眼，后退两步，“我，我也是想帮她，她好好一个女孩子，正值青春韶华，却要关进深宫里过那种暗不见天日的日子。皇上既然有十公主那么大的女儿，年纪也都快能做她爹了，一座偌大的皇宫，三千粉黛共伺一个夫君，你就忍心，把这么一个女孩子的一生都毁在那座深宫里？”
　　
　　聂倾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你不忍心？你究竟是对叶小姐不忍心，还是对叶朝扉不忍心？！”
　　
　　“小王爷……”盛羽喃喃着又退两步。
　　
　　聂倾城一把抓住她的肩，“丫头，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拿自己的命去成全他的野心？他不想叶书眉嫁进宫里，是因为不想叶家更上一层楼，只要叶家还在，他的奴仆身份就一日不能改变，终要压在叶老丞相的手中。而叶丞相不愿叶小姐嫁进宫里，却是真的疼爱女儿。你这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你趟这滩混水又是为了什么？你究竟明不明白，这是杀头的大罪！”
　　
　　盛羽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拉开他的手，“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我答应过，要相信他，陪伴他，祸福与共，生死不离。人和人之间谈不上平等，但至少应该争取更大的自由，我不觉得叶朝扉这么做叫野心。没有人，生来就该做别人的奴仆，他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又能挽救妹妹看不到希望的一生，这有什么不对？我为什么不能帮他？”
　　
　　聂倾城直起身，“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若死了……”他深深吸口气，涩声道：“你若死了，你答应我的三件事，谁去做？”
　　
　　盛羽低下头，“对不起，小王爷。”
　　
　　“对不起？哈哈哈哈……”聂倾城大笑起来，“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实现承诺！丫头，现在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帮叶书眉拒婚！”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嘿嘿 ^_^

那个，有个小事说一下哈，俺这篇文参加了悦读纪征文第二期的海选，现在进入投票期，大家要是愿意支持，就帮忙抬抬手投个票，投票不用留言，不用注册，不用登陆，简单快捷，方便直观，闪电完成……（俺叫卖还蛮纯熟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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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56、为君故，青衿心上意 ... 
 
 
　　盛羽抱歉地看他，摇了摇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聂倾城眯起眼定定望住她，一颗心凉凉的，仿佛牙缝中都呲着凉气，“对不起对不起，难道你回答我的只有这么一句对不起？！”他负手冷笑，“我看你大概是忘记了，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我做三件事。盛姑娘，小王可以提醒你，你当初对我的犯上不敬之罪足可抄家灭门，你若做不到你承诺的，我只好让你们满门陪葬！”
　　
　　他语气狠厉，心中却只觉得隐隐绝望：丫头，我不想这么对你……
　　
　　盛羽却只望着他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不会的。小王爷，你其实是个好人，你对我……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明白，盛羽一直很感激。可是……”她叹了口气，转身看向远方，“你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小王爷，从来就没什么得不到，做不到的事。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小丫头，我能帮你做什么呢？没有我帮你做所谓的三件事，还有无数个人可以帮你，可是他除了我，还有什么？”
　　
　　她回眸，微扬的面孔上是小小的希冀，“你，你能再帮我最后一次么？”
　　
　　“丫头……”聂倾城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眼睛里只有别人，却偏偏叫他舍不下，忘不掉，自私得心地凉薄的女人，慢慢露出一个苦笑。
　　
　　她究竟有什么好？父王为他准备的姬妾，一众狐朋狗友献上的美女，个个都比她标致温柔，比她善解人意，她们各有各的好，可他偏偏不喜欢，从来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只有她，这个眉心一点红印的笨丫头，独有她令他神伤。
　　
　　最初的遇见，本以为是一场玩闹惯了的恶作剧，一个玩笑，转身即忘。可直到冰室里再相遇，她卸了易容，拿掉面具，他一眼认出了她，可她却认不得他了。
　　
　　他觉得有趣，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整她，可不知怎么搞的，这个小丫头竟然不知不觉间就扎根在心里，成了一根拔不去的刺，碰一下都会心痛。
　　
　　这个女人这样对他，如果他狠狠心拔掉她，拔掉这根刺，心是不是就不会再痛了？那些不见了的肆意不羁，那些潇洒快活的日子是不是就能重新回来？
　　
　　聂倾城转过身，背对盛羽闭了闭眼睛，狠心道：“我帮不了你。小王言尽于此，你要自寻死路，我也无可奈何。”
　　
　　草叶在裙裾边沙沙作响，盛羽默然立了片刻，对着聂倾城的背影欠身福了福，“今天是我唐突了，小王爷上次为救我受了伤，盛羽一直没能好好道谢，这里有瓶我师叔给的伤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效果却还不错，是我一片心意。以后民女不敢再来劳烦小王爷，你……多保重。”
　　
　　她将药瓶放在石上，再看他一眼，转身默默离去。
　　
　　小王爷，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可我也没有法子。其实我想告诉你，现在这个大苦瓜脸真的一点也不适合你，希望以后你能遇到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好女子，懂你，了解你，把你重新变回成以前我认识的样子——爱使点小坏，偶尔耍个帅，又骚包又自恋，会摇头晃脑地冷眼看戏，过自己特立独行的一生。
　　
　　远方的城门在日光的照耀下像隔了层淡金色的薄雾，盛羽在心中默默向他告别：小王爷……骚包鸟，再见。
　　
　　她走了很远，身后的风里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晃眼一阵疾风掠过，盛羽只觉腰间一紧，身体已像个大布袋般被人拎着腾然离地。她尚来不及惊呼，座下一沉，却是已然又坐回到马上，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中。
　　
　　“小王爷，你这是干嘛？”
　　
　　聂倾城单手揽紧她的纤腰，居高临下睨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命令：“抱紧！”
　　
　　“呃？”盛羽怔了怔。
　　
　　聂倾城懒得再和她啰嗦，挥手猛扬马鞭，鞭子在空中“唰”地一声爆响，白马长嘶一声猛然半立，盛羽顿觉身体突然向后猛倾，视线中连天地都斜了过来，她立刻惊呼一声，情不自禁就像溺水的人抱紧浮木般手脚并用紧紧抱住聂倾城，“小王爷，救，救命！”
　　
　　“笨蛋！”耳边只闻聂倾城懊恼地喝骂，白马已猝然四蹄着地往夙沙城方向飞奔起来。
　　
　　北峥小王爷的座骑，守城门的士兵无有不识，远远见他一骑白马绝尘而来，瞧那肆无忌惮的狂放样子，就知道这位得罪不起的爷今天心里很不爽。这种时候绝不能逆小王爷的意。
　　
　　于是几人立刻搬开木栅，还来不及行礼，白马已至眼前一晃而过。
　　
　　士兵甲挠了挠头，“北峥王府的小魔王又怎么不痛快了？”
　　
　　“该是又被他爹骂了吧。老王爷教训儿子那是有名的厉害，可惜这儿子怎么教都不成气，成天游手好闲，溜鸡走狗，唉，别看是王府，这跟咱们平常人一样，都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呸！那是他爹太宠他，要是我儿子，这么不成气，老子打也打得他服气！”
　　
　　“嘁，你知道什么，老王爷就这么一个独子，王妃生他的时候，老王爷奉旨在外督军，不能归家。王妃生孩子难产，临了都没见上老王爷最后一面，你说，北峥王能真舍得对这棵独苗怎么样么？”
　　
　　“是爷们当然得以国事为重，老婆没了可以再娶，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他还是个王爷。”
　　
　　“可人家小王爷只有一个娘，他可不这么想，所以历来是和老王爷对着干的。”
　　
　　城门校尉喝道：“好了好了，人家再不成气也比你们会投胎，好歹是个小王爷，这辈子穿金戴银衣食不愁，哪比你们这些奴才。都给我好好看门去，再偷懒，今天就扣你们俸银等着滚回家饿肚子！”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连忙恭敬应道：“是！”
　　
　　聂倾城将盛羽放到南城大街，盛羽仰头看他，高高的白马上，穿着织锦蓝袍的小王爷在碧空朗日下愈发显得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风中吹来满城秋菊淡雅清香，也送来聂倾城冷冷的声音，“十公主乃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女儿，明日我会带她去刚才那里放风筝，有什么事你自己跟她说，是生是死，全凭你自己造化。”
　　
　　盛羽闻言上前一步，张嘴欲言，聂倾城却一拔缰绳，白马退后一步转头长嘶，托着他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
　　
　　盛羽目送聂倾城的背影，眼眶酸胀，唇角的微笑却像春天的山花般，一点一点，抑制不住地从心底绽放出来，“谢谢你，小王爷。”
　　
　　翌日，盛羽精心准备了两只风筝候在那里，等了两柱香时分，便听到马蹄阵阵。盛羽站起身眺首以望，只见绿野中一匹白马领头在前，身后跟着数匹黑马向她这边飞驰而来。白马背上托着两个人，当先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正是那日同困于泔水桶中的小公子，当今圣上的十公主。
　　
　　“小嫂嫂！”十公主远远看到盛羽，高兴地冲她猛挥帕子，这一声称呼却把盛羽吓了老大一跳。
　　
　　白马停下，十公主在聂倾城的扶持下翻身下马，笑盈盈地捉住盛羽的袖子道：“焰哥哥跟我说带我出来和你一起放风筝，我还以为他吹牛，没想到竟是真的。小嫂嫂又见到你了，可真好。”
　　
　　“公主，我不是……”盛羽急忙想解释，却被聂倾城一把扣住肩膀。
　　
　　聂倾城嘴角挑着一丝痞笑，懒洋洋地对十公主道：“小阿十，你小嫂嫂脸皮薄，这人前人后你还是先叫她盛姐姐吧，以后成了亲，再叫嫂嫂不迟。”
　　
　　盛羽大惊，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聂倾城却笑眯眯地看也不看她，只将她揽着更近些，不动声色地在她耳边小声道：“我骗她的，要不她怎么可能帮你对付她老爹？”
　　
　　“可是，我……”盛羽张口结舌真不知如何才好了。
　　
　　聂倾城微微冷笑，“你不是想帮叶小姐么？哦，是了，应该说你是想帮叶朝扉才对，为了帮他，扮一下我的相好没问题吧？”
　　
　　十公主歪头乐呵呵地看他俩，拍手道：“我知道了，焰哥哥是怕皇叔知道了，来个棒打鸳鸯吧？你安心啦，到时候有我叫父皇出面说情，皇叔不会拿你们怎样的。再不行，就叫父皇下旨，直接给你俩指婚好了！”
　　
　　“千万不要！公主。”盛羽惊得冷汗涔涔。
　　
　　十公主很不解，“为什么不要？”
　　
　　聂倾城低头看向强揽在怀里的盛羽，漂亮的桃花眼里黯了黯，唇角却是意味深长地笑，“小阿十，你不知道。”他慢慢悠悠地说：“你这个小嫂嫂志向大着呢。她告诉我，她的夫君只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若想娶她，就不能再要任何姬妾，你说这个条件父王和皇上能答应么？”
　　
　　十公主睁大眼睛，一把拉住盛羽的手，“盛姐姐，你真是这么想的？”
　　
　　“呃，我……”盛羽臂上一痛，却是被聂倾城不动声色偷偷掐了一把，她只好忍痛点点头，“是的，叫公主见笑了。”
　　
　　十公主乐了，“没想到焰哥哥这个混世魔王竟能遇到你，真是一物降一物，甚好甚好。”她拉过盛羽，附耳低声道：“盛姐姐，你别看焰哥哥挺爱玩的样子，其实我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孩子青睐过。他要对一个人好，就会真的好，心里不会再有别人的。所以你放心，你们的事，包在本宫身上了。”
　　
　　盛羽听得心里真是又忧又喜，忧的是，这聂倾城开的玩笑未免太大了，虽说公主看上去挺好说话的，可以后她若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很生气？喜的是，十公主口气这么十拿九稳，料想她在皇上面前真是能说上话的，也许，她就是叶书眉最后的机会。
　　
　　盛羽定定神，干笑道：“多谢公主殿下垂怜。不过我和小王爷的事不着急，今天请您出来，却是有一件别的事想拜托。”
　　
　　“哦？”十公主眨眨眼，“何事？”
　　
　　盛羽回头看了眼聂倾城，他斜斜靠在山石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冲她们连连挥手：“你们两个小丫头到一边放风筝吧，我和侍卫们就不跟着了。”
　　
　　盛羽点点头，一挥手中风筝对十公主笑道：“公主若有兴趣，我们去那边放？”
　　
　　十公主瞧瞧她，又瞧瞧聂倾城，眼珠一转也笑了笑：“今天既是你们请我来，当然客随主便。”
　　
　　盛羽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十公主便当先而行。
　　
　　行到一片开阔之处，十公主回头见距聂倾城及随伺侍卫已远，便停下步子，“这里他们便听不到了，盛姐姐有什么事尽管说来。”
　　
　　盛羽双手平伸，奉上两只模样精致的风筝，“殿下明鉴，民女连夜扎了两只风筝，欲诉之言尽在其上。”
　　
　　十公主好奇地接过，仔细一看，却是一大一小两只风筝，扎成乌哨哨的燕子模样，只肚皮那里露出一点雪白。
　　
　　“这是何意？本宫不明白。”她不解地问。
　　
　　盛羽微微一笑，“是何意，放起来公主就知道了。”
　　
　　此处天高地阔，徐徐山风送来，盛羽叫十公主帮她，一个牵线一个捧风筝，好风送云端，不过片刻便将那风筝高高放了起来。
　　
　　那风筝放到天空才看出来，原来两只中间牵着根细细的丝线，小风筝翅膀平伸，展得老大，当头飞在前面，大风筝翅膀收得略窄，随后紧跟。两只风筝遥遥呼应，如影相随。
　　
　　盛羽低声吟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她将手中线柄交到十公主手上，“殿下，小风筝飞在前面，身上的细线却牵绕着大风筝，孩子如若入到深宫，虽有锦绣前程，却再也不能承欢膝下，共享天伦。就像这风筝，如果它们中间那条线断了，便是各自天涯，再难相会。”
　　
　　十公主望着天空相携相随的一大一小两个黑影，穿过层云，比翼蓝天，扬眉道：“你是想替叶书眉出头，帮她求个恩典？”
　　
　　“民女不敢！”盛羽垂头道：“民女只是觉得叶小姐孝心可嘉，皇上的后宫佳丽如云，并不少她一个，可她的父母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所以……”
　　
　　“所以你就大着胆子来求本宫，想叫我帮她逃避入宫为妃？”
　　
　　“殿下，”盛羽抬眸，直直望着她的双眼，“承蒙您不弃，叫我一声盛姐姐，我也就大着胆子把您当妹妹说句心里话，叶小姐您也曾亲自相与过，您觉得她的性子适合在宫里生活吗？”
　　
　　十公主沉默了。
　　
　　盛羽不着痕迹地观察她面色，瞧这位十公主小巧的脸蛋还带着点婴儿肥，圆圆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清澈见底，不过一个尚存稚气的少女，眼底眉间一派单纯，不由心一横，大着胆子拉住她的手，软语求道：“阿十，你叫我姐姐，我也唤你一声小阿十，我们都是女孩子，也一起共历过生死，怎样都是个缘份，求你帮书眉一次吧！”
　　
　　“盛姐姐……”十公主叹口气，蹙眉道：“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她抬头看看天上的风筝，无奈道：“好吧，我就尽力试试，我也不忍心见这两只风筝分开，叫孤燕零落。”
　　
　　盛羽一时喜不自禁，拉着她的手笑逐颜开，“殿下！不不，阿十，阿十妹妹，谢谢你！”
　　
　　十公主佯嗔地瞪她一眼，也笑了，“谁让你不光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我焰哥哥的心上人呢，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弄出宫，要是不答应你，回头不被他欺负死才怪。”
　　
　　聂倾城……
　　
　　盛羽若有所思望向不远处，那只骚包孔雀正倚着山石摊开一掌喂他那匹名叫“小兔子”的白马，山风拂过，撩动他直垂到腰际的黑发，青色的袍角翻飞，如碧波漫开，那白马亲呢地蹭蹭他，仰脖长嘶，那人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才露出一点浅浅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一章的小王爷让我有点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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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错别字，嘿嘿）




57

57、怎难奈，离合总无常 ... 
 
 
　　盛羽回到叶府，叶朝扉已经房中等她。
　　
　　“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在灯下揉了揉眉心。
　　
　　盛羽脚下顿了顿，笑盈盈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是呀，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叶朝扉微微一笑，“去哪里了？”
　　
　　如果叫他知道她为了叶书眉的事情又去找聂倾城，会很不高兴吧？
　　
　　盛羽将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微笑道：“回柳梢头去了一趟，找师兄打探一下有没什么书眉上次被绑后的消息。”
　　
　　“哦？”叶朝扉微微垂首帮她倒了杯茶，“那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没有。”盛羽叹了口气，“也不知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民间一点传闻都听不到，如今我们只能等。”
　　
　　叶朝扉将茶壶放到桌上，咯地轻响，声音淡然，“等不到了。”
　　
　　盛羽一怔，“什么？”
　　
　　叶朝扉侧过头来，墨黑如潭的狭长凤眸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圣旨已下，令书眉三日后进宫，封为眉婕妤。”
　　
　　盛羽震惊地睁大双眼，脑子顿时懵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今天跟十公主说好了，她答应会帮她们求情的，怎么回来就听到书眉马上要入宫的消息？
　　
　　她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猛地一把推开窗子。
　　
　　盛羽住的长思院正在叶书梅的青梅轩隔壁，薄暮初降，她这才发现平时甚为清雅素净的青梅轩里挂满了红色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数十个仆妇端着铺了织锦红缎子的托盘，捧着白底描梅花镶金边的插花花瓶，抬着一口口红木铜钉的大箱子，川流不息地至青梅轩门前进进出出。
　　
　　盛羽眼角一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北斗。
　　
　　她一脸慌乱地跑出来，对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吩咐道：“快去请陈夫子，夫人晕过去了。”
　　
　　盛羽脚下一动，就想往屋外冲，叶朝扉抢过去啪地一下就关上门，“你想去干嘛？”
　　
　　“我得去看看书眉，她那么不愿意进宫，现在肯定急死了。”
　　
　　叶朝扉望住她，“你去了能有什么办法？”
　　
　　“我……”盛羽张了张嘴，哑然。
　　
　　是啊，她一个普通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金口玉言，既然圣旨已下，断无再转圜的余地。
　　
　　她吸口气，轻声道：“至少我可以陪陪她，看看她。”
　　
　　叶朝扉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阿羽，你不要忘了，在这件事里，你我都是见不得光的人。我在叶家，向来不得夫人和丞相的喜爱，你更是绝对不能露面。叶丞相默许你帮书眉，不代表他愿意亲眼见到你，尤其是此时此地，你去了，是自寻死路。”
　　
　　盛羽无措地看着他，“那我现在怎么办？书眉怎么办？你怎么办？”
　　
　　叶朝扉拿起搭在椅上的斗篷，替她披在身上，“我现在送你走，你在柳梢头等我消息。”
　　
　　“可是……”
　　
　　“没有可是。”叶朝扉截住她的话，“书眉必须进宫，否则就是抗旨，叶家将满门抄斩。我是叶家的养子，叶书眉名份上的哥哥，她出嫁，我当然得在，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盛羽还待再说话，叶朝扉已利落地裹住她，替她戴上风帽，“走。”他推开门，牵着她的手趁乱走出去。
　　
　　叶朝扉带着盛羽从后角门出去，门口早停着一顶青昵小轿。叶朝扉将盛羽安顿进轿里，拉着轿帘叮嘱道：“这几天不要出门，不要接生意，更不要见任何外人，等书眉进宫的事情一了，我就来找你。”
　　
　　事已至此，盛羽也无可奈何，只得点了点头。
　　
　　轿帘放下，只闻叶朝扉低低吩咐两句，那轿子便抬了起来。
　　
　　盛羽想到相处这么久，连和叶书眉道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匆匆离开，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她也明白，既然圣旨已下，叶书眉便已不再是叶书眉，她是大梓国皇帝的妃嫔，皇上的眉婕妤，名份尊贵，生死挣扎，这外面的天地从此再也与她无关，外面的人情旧故也与她无关，眉婕妤会不会像叶书眉那样待她盛羽，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存活而灭她的口，一切都是未知数。
　　
　　聂倾城，你明明答应帮我，为什么一转头事情就会变成这样？难道……你是在骗我？
　　
　　她狠狠一拳捶向轿壁。
　　
　　******
　　
　　盛羽回了柳梢头，心里担忧着会不会东窗事发，她也不敢和师兄们多说，只吩咐他们对外称她一直身体抱恙，不宜开门营业，然后叫三位师兄收拾了行李，赶紧送小观回城外的碧竹山。
　　
　　二师兄陶晋好不容易见她回来，欢喜不已，却听她立刻就要赶他们回未云门，心里老大不痛快，死活不肯，幸亏大师兄乖觉，嘴上没有多问，却不动声色地帮着盛羽劝他，磨了有半个时辰，只到盛羽摆出掌门的架势，陶晋才勉强依了。
　　
　　盛羽拉着小观看了又看，一个多月没见，这孩子好像又长高了，比起初来这时空第一次见面，脱了那种营养不良的可怜样，眉目间愈见清秀，实在是个好看的小孩。
　　
　　“小观，”她爱惜地摸摸弟弟的头，“你乖乖听师兄们的话，回到未云门，更要听陆师叔的话，姐姐这边有些事，稍晚就来山上接你，好么？”
　　
　　小观皱皱眉头，“你有什么事？为什么要让我们走？姐姐现在的媒婆生意不是做得挺好吗？”
　　
　　盛羽咳了咳，笑道：“是呀，姐姐生意越做越大，认识的有钱有势人家越来越多，只是，我刚刚接了一宗大户人家的生意，他们比较讲究，因为男女有别，所以你们暂时不方便呆在这里。你也想我们柳梢头越来越好对吧，那就乖乖听话，等姐姐这个生意一做完，就去未云门把你接回来。”
　　
　　“小羽……”身后传来三师兄齐柯的声音，盛羽转头，见他一脸肃然地站在那里，“我留下来，你身边总不能一个人都没有。”
　　
　　盛羽心中一暖，微笑道：“三师兄，我都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都说了是因为接了宗新生意，客人很讲究，有许多避讳，所以才……”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向来老实木讷的齐柯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是一言中的。
　　
　　盛羽心中一凛，嘿嘿干笑，“怎么会，你师妹我聪明又机灵，人缘好得不得了，哪里会得罪人。三师兄，你是大戏看得太多了吧。”
　　
　　齐柯半信半疑地打量她，犹豫不决，“当真？”
　　
　　“当真！”盛羽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将小观推到他身边，“放心吧，我很快就回山上找你们。”
　　
　　连夜逼走了三位师兄和小观，盛羽像热锅上的蚂蚁般一个人度日如年地熬过了三天，三天里这间屋子外面无数风吹草动，鸟飞蝉鸣叫她提心吊胆，既怕等来一张灭门抄家的圣旨，更怕等来传说中的黑衣蒙面杀手。
　　
　　呃，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看过的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可惜，盛羽白担惊受怕了三日，吃不下睡不着，直熬得脸都黄了，终于困极睡去。
　　
　　睡到一半，忽觉鼻子痒痒，似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着自己，她凛然一惊，蓦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眉开眼笑的俏书生坐在自己床边，笑盈盈地说：“盛姐姐，你怎么这么能睡？”
　　
　　盛羽直了直眼，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眼前那人莞尔一笑，“怎么，三天没见就不认得本宫了？”
　　
　　盛羽眨眨眼，喃喃道：“十公主？”
　　
　　眼前此人正是乔装改扮的十公主，她又故伎重演女扮男装了，而且还是一点不长进，叫人一眼认得出是个女的。
　　
　　十公主笑道：“你可算醒了，我摸进你这柳梢头半天了，唤了你几声都唤不醒。”
　　
　　盛羽这才回过神，一骨碌爬起身，“公主，你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了？”
　　
　　十公主道：“柳梢头盛老板名声在外，我一打听就找到了，这有什么难的？”
　　
　　盛羽道：“不是，只是公主你不在深宫呆着，又独自跑出来，万一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呸呸呸，你少乌鸦嘴。”十公主娇嗔地瞪她一眼，转眼又叹口气，“我要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溜出来找你。父皇刚纳了眉婕妤，好像挺中意，这几天根本没空理我，我就溜出来了。”
　　
　　盛羽听到她提眉婕妤，心中一震，问道：“眉婕妤……她还好吗？”
　　
　　十公主瞧她一眼，道：“你那日求我帮她去向父皇说情，可我回到宫里才知道圣旨已下，盛姐姐，这也是命数，她走到这一步，只能勉强自己继续走下去，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盛羽叹口气，“我何尝不知。只是这宫里的门道太深，书眉以后的日子怕是难挨了。”
　　
　　十公主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到她手上，盛羽愣了愣，仔细一看，却是仿着她那日扎的燕子风筝做的一个缩小版，只是手工更加精巧。
　　
　　“这是……”她抬头看向十公主。
　　
　　“这是眉婕妤托我带给你的。她现在在宫里，我去瞧过她两次，我俩年纪相当，倒是很说得来，她知道你为她做的这些事，心中很感激，特意叫我把这个带给你，只说，燕子永远是那只燕子，盼有朝一日，还能再见。”
　　
　　盛羽心中一酸，书眉书眉，十公主说得没错，既然走到这一步，你改变不了际遇，只有改变自己去适应命运。希望你能在宫里，过得好。
　　
　　“盛姐姐，眉婕妤是你的妹妹，我也是你的妹妹，你能这么帮她，那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盛羽手一抖，她好不容易才刚松口气，这位公主殿下又搞什么花样？
　　
　　“你是公主，我能有什么帮得到你的？”
　　
　　“当然有。”十公主委屈地扁扁嘴，“盛姐姐，我父皇要把我嫁出去，嫁到与我们相邻的岑国，听说岑国的二皇子已经进京了，可我不想嫁给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比较忙，更得有点少，大家见谅。俺争取下周多更一章，弥补一下。么么大家！




58

58、第三单，公主小阿十 ... 
 
 
　　“你有喜欢的人了？”盛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是谁？”
　　
　　十公主愣了愣，羞涩地垂首一笑，“姐姐，你就别问了。”她忽然又抬头，瞪圆了眼睛斩钉截铁地握紧小拳头，“反正，我想好了，这辈子非他不嫁，你要是不帮我，就等着看我上吊吧！”
　　
　　“阿十……”怎么这些贵族小姐一个两个都这样，嫌她命长么？
　　
　　盛羽苦着脸十分郁闷，“你看书眉，不是也不愿意进宫么，可到头来还不是争不过皇命。如果皇上真的想把你许配给岑国皇子，那也不是我能……”
　　
　　“我不管我不管！”十公主噘着嘴拚命摇头耍赖，“你偏心，你那么帮眉婕妤却不肯帮我，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我就死给你看！”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四下寻找，一眼看到桌上的筲箕里放着针线剪刀，冲过去就抓。
　　
　　“阿十！”盛羽急出一身冷汗，扑过去眼疾手快拉住十公主的袖子，“公主殿下，你就别闹了！”
　　
　　十公主抓着剪刀，一双盈盈美目泪汪汪地望住她，抽着鼻子道：“盛姐姐，你就帮帮我吧。我们大梓和岑国向来不合，我要是嫁过去，名义上是王妃，骨子里就是个棋子、细作、人质，天天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尔虞我诈，他不信我，我不信他，他不会爱我，我更不会爱他，可我还得为他生儿育女，这种日子，我受不了。”她嘤嘤低泣，抓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岑国的男人，不比我梓国男子，听说都不读书，那里靠北天寒，男人都是茹毛饮血，野蛮得很，我不想嫁过去，盛姐姐，我不愿意。”
　　
　　“殿下……”盛羽看着十公主泪落满腮，哭得直如梨花带雨，又是无奈又是同情。
　　
　　早就听闻皇家的子女不好当，可以往不过听听而已，权当个戏看，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离这种人这么近，近到没法忽视，没法装作无动于衷。
　　
　　十公主，小阿十，她才不过刚刚及笄，怎么看都是个小姑娘，她的父皇不是据说最喜欢她吗？怎么会舍得。
　　
　　十公主拉着她的袖子央求道：“盛姐姐，我要能留在梓国，也一定会帮你和焰哥哥的。你是焰哥哥的心上人，就是我的小嫂嫂，我们是一家人，你帮帮妹妹吧。”
　　
　　盛羽抚额，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聂倾城，什么谎不好撒，偏说她和他有关系，她和他能有什么关系？这下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尽量试试吧。”她无奈地叹口气，“不过你这事情胜算太小，若是搞砸了，可不能怨我。”
　　
　　十公主眨眨眼，顿时展颜一笑，尤自挂在眼角的泪珠滑下雪白香腮，剔透似颗颗水晶，“那你是答应了？”
　　
　　盛羽瞧她一眼，又叹了口气，“不答应你怎么办？公主殿下要真在我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要不要活了？”
　　
　　十公主赧然一笑，“盛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盛羽看着眼前这张含羞带笑的小粉脸，真真如粉雕玉琢般可爱，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心头怜惜。
　　
　　这么一个天真的小姑娘，真要嫁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北寒他国，那也太可怜了吧。
　　
　　盛羽暗暗摇头，替十公主重新绑好适才摇得乱掉的发髻，柔声道：“殿下这般漂亮可爱，定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到时候要请盛姐姐喝酒哦。”
　　
　　十公主拉着她的手摇了摇，笑道：“肯定不能忘记姐姐的恩德，阿十若能得偿所愿，一定请姐姐帮我主持婚事，到时候要让你们柳梢头的名声传遍三川五岳，从此天下媒妁，必以柳梢头马首是瞻。”
　　
　　盛羽苦笑，马首是瞻，瞻个鬼啊，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像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皇权，这名这利，换个人怕是送他都不敢要。她盛羽，也不过是走投无无路而已。
　　
　　十公主道：“父皇明日会在朝堂上接见岑国使者，后日便要大肆宴请那批北地来的野人。”
　　
　　“宴请？”盛羽眼珠一转心中忽然一动，“宴请是为了让你和岑国皇子见面吗？”
　　
　　“应该是吧，你快帮我想想办法，说不准父皇什么时候就会下旨，圣旨一下，说什么都晚了。”
　　
　　盛羽微微蹙眉，心中暗自盘算。
　　
　　十公主道：“盛姐姐，事不宜迟，你尽早准备，今晚我会叫人偷偷接你进宫，明日你便可扮作我的宫女一同参加。”
　　
　　“什么？我，我也要进宫？”盛羽一下傻了眼，结结巴巴道：“是不是太，太快了？我，我都没什么思想准备。”
　　
　　“等你准备好，我孩子都生俩了。”十公主起身走到门前看了看天色，扭头对她道：“我出宫已有一个多时辰，得赶紧溜回去，先不说了，就这么定了啊，晚上进宫。”说罢冲盛羽挥挥手，脚底抹油，像只受惊的兔子似地一溜烟不见了。
　　
　　“喂，公主，公主，阿十！”盛羽再追到院门前，哪里还看得到十公主的踪影。
　　
　　“这个阿十，大大咧咧的，还真是跟那个聂倾城一个德性，”盛羽撇撇嘴，想了想，又皱眉喃喃自语，“阿十说回宫才知道圣旨已下，来不及求皇上退婚，这么说是我误会聂倾城了，小王爷，他没有骗我。”
　　
　　“小王爷没有骗你，那你是不是骗了我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润低沉，那般熟悉，犹似魂牵梦绕。可此时听来，却如惊天之雷。盛羽浑身一僵，刹时双肩就像负上千斤重担般吃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回身。
　　
　　“朝扉……”她心虚地笑笑，“你什么时候来的？”
　　
　　叶朝扉站在院里那棵芭蕉树下，也不知站了多久，一双狭长幽暗的眸子定定望住她，情绪莫辨，“你找过聂倾城？”
　　
　　盛羽沉默地低下头。
　　
　　她明白，叶朝扉的心就如一根崩得紧紧的弦，他从小失去亲人，所以对倾心相付的人极为重视，最顾忌的应该就是亲近之人骗他了吧。
　　
　　叶朝扉缓缓走到她身边，凝视她的脸，低低道：“为什么瞒着我？”
　　
　　盛羽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想你为难，不想你不高兴，不愿看着你永远被困在叶家，也不忍心看着书眉入宫。小王爷其实并非外表所见那么跋扈无礼，他三番四次救我，我，我……”
　　
　　“不要说了。”叶朝扉打断她，“我叶朝扉从来不屑求人，更不会叫一个女人替我求情。”
　　
　　他一张脸犹如罩了寒霜一般冰冷漠然，“书眉的事，目前暂无他信，皇上待她颇亲厚，也没有追查她在宫外闹的那些乱子，你应该是安全的。不过为防万一，你还是先出城，回碧竹山避一避。”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给她，“这里有点银子，你拿着防身，今晚就走。”
　　
　　“走什么走？”盛羽见他一副冷漠样子，生气也是生的闷气，就像只将自己紧紧包在壳里的河蚌，不透半点情绪，心中不禁又气又恼，一把推开他的钱袋，怒声道：“你干嘛总是这样，既然说好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应该不分彼此，互相依靠，互相保护么？我，我这么做，也只是想尽自己的力保护你而已，我有什么错？”
　　
　　叶朝扉定定看她，墨深的瞳孔微微收缩，默然片刻，将钱袋轻轻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哪里都不要去，今晚就走，我会安排人来接你。”
　　
　　说罢转身而去。
　　
　　“叶朝扉！叶朝扉！”盛羽想拉却拉不住他，眼睁睁见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混蛋叶朝扉！！！”她怒极，泄愤似地一把摔了那只钱袋，“叶朝扉，你这个大混蛋！”盛羽望着滚落在地上几锭银子，心头一阵气苦委屈，两行泪水情不自禁滑落。
　　
　　男人的面子，自尊心，就这么重要么？她瞒着他，是怕他误会，可他还是知道了，不听解释，不考虑她的想法，两个人在一起，不可能永远一个人背负着另一个人走，有问题大家一起面对，这不好吗？
　　
　　她是为了他才甘心趟叶家这滩混水，说到底，她只是想帮他而已啊。
　　
　　盛羽胡乱抹了脸上的泪水弯腰拾起地上的银子，赌气道：“今晚今晚，十公主说今晚来接我，你也说今晚来接我。混蛋叶朝扉，我干嘛非要听你的话？哼！”
　　
　　到了掌灯时分，盛羽已收拾好几件随身衣物坐在厅堂里等着。
　　
　　说是不听叶朝扉的，可她心里还是犹豫不定，赌气归赌气，她毕竟明白叶朝扉送她走必是为她好，可她既已答应了十公主，便得言而有信。
　　
　　说不得，只有听天由命，看是哪顶轿子先到了。
　　
　　可若是两顶轿子同时来了，她该上哪一顶呢？
　　
　　烛影跳动，盛羽掏出怀中叶朝扉留下的钱袋，摩挲半响，想起那人可恨可爱之处，不由喃喃嗔道，“你这只闷葫芦，什么时候能改改这臭脾气呢？”
　　
　　“噗、噗、噗。”这时院门上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声，盛羽心中一紧，来了。
　　
　　她走到门边，低声问：“是谁？”
　　
　　院门外的声音有些尖细，黑夜中听来雌雄莫辨，“盛姑娘，奴才奉公主之命接您进宫。”
　　
　　看来先到一步的，是十公主的轿子。
　　
　　盛羽看看手中的钱袋轻轻叹口气，时也命也，既是如此，她只有先随公主入宫了。
　　
　　她将钱袋收到怀中，敛好衣襟，定定神，这才打开大门，含笑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一个蓝衣打扮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快快上轿，盛羽关好门，贴上“店主有事外出，不日即归”的告示，犹疑片刻，还是上了轿。
　　
　　轿子一路行得又快又稳，专走小道，过了一盏茶时分，盛羽在轿中听得有守卫问那蓝衣公公的腰牌，又要掀轿帘检查轿中之人，那公公道：“轿中坐的是公主殿下请来的贵人，不好惊忧吧。”
　　
　　“赵公公，您是宫中的老人了，这点规矩不用我说吧。”
　　
　　“规矩我当然懂，这是点小意思，几位轮了值，辛苦一夜也好喝点酒解解乏。”
　　
　　守卫约是收了银子，口气软了许多，“公公，您这样就是叫我为难了，宫有宫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说罢脚步声已近到轿帘。
　　
　　盛羽心脏砰砰狂跳，如果守卫见了她的长相，知道她是外面来的，万一公主为拒婚闹事，那这脑袋可真要保不住了。
　　
　　一阵夜风侵入轿中，眼看轿帘已被掀起一角，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咦，赵公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轿帘啪地一下又落下了。
　　
　　蓝衣公公的声音如蒙大赦，“是北峥小王爷呀，十公主命奴才接位贵人进宫，再三叮嘱贵人脾气怪异，不可惊扰，可这陈将军定要搜轿，奴才正急得想撞墙呢。”
　　
　　“哦，什么贵人这么稀奇？小王倒要见上一见。料想阿十那丫头也不至与我为难。”
　　
　　盛羽尚来不及反应，轿帘已哗地一下掀开，一张剑眉星目的俊颜已探头进来。
　　
　　盛羽手比脑快，刹时出手，啪地一巴掌拍上他的眼睛。
　　
　　一巴掌拍上去，脑子才反应过来，“小，小王爷！”
　　
　　聂倾城已缩身出轿，放下轿帘，“咳咳，陈将军，那个，给小王个面子，就不要搜轿了。”
　　
　　“小王爷，这如何使得。”
　　
　　“唉，说出来实在叫小王汗颜，这轿里坐的是小王的爱妾，刚刚跟我闹别扭，嚷着要回娘家。十公主体恤我这当哥哥的不容易，所以接了她进宫好生劝解。”
　　
　　陈将军听得一愣，北峥小王爷这个混世魔王，几时能这般谦和地跟他们这帮普通将士说话？更何况是这等闺房私事，一时不由受宠若惊。
　　
　　再定睛一看，小王爷面色尴尬，从眼睛到鼻梁一片红印，显是挨了轿中之人一巴掌，心中不禁又好笑又同情。
　　
　　没想到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星，竟然是个情种。
　　
　　陈将军也咳了几声，忍笑道：“既是小王爷的内眷，小的当然不好惊忧。不过，小王爷啊，女人可不能这么宠的，我爹常说，女人就得管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不压制她，她就会骑到你头上。哦，还有，时辰不早，即刻便要关宫门了，小王爷也不好还留在宫中。”
　　
　　聂倾城道：“这个自然，小王这不是一时急晕了头嘛。哈哈哈，这个，美人羞怒也是一种闺中情趣，小王宠她也宠习惯了，叫兄弟们见笑。那陈将军稍等，容我同她交代几声，便出宫了。”
　　
　　轿帘又掀开，这回聂倾城干脆整个人挤了进来，轿中窄小，直把盛羽挤得靠紧轿壁快变成一幅贴画。
　　
　　聂倾城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抵在壁角，漂亮的桃花眼里淬着愤怒的火星子，低声怒道：“丫头，你不要命了？这个时候跑宫里来？！是不是那个叶屠夫又叫你帮他做什么？”
　　
　　“干嘛！放开我！”盛羽一掌挡开他，“谁是你的爱妾了，牛皮大王。是十公主叫我进来的，不关叶朝扉的事。”
　　
　　“阿十？”聂倾城一愣，“她叫你来做什么？”
　　
　　盛羽叹口气，“我真是命苦，才脱身叶书眉的事，又被阿十盯上了，她叫我进宫帮她想法子，不要嫁到岑国去当和亲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哦也，更新鸟！
汇报一下哈，俺的小窝装修工作快完了，下一周装好灯啊，选好窗帘什么的就OK。所以说………………哦也也，俺快要回来了，同志们再等我一周哦，下下周先整个日更周报答下大家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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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59、入深宫，情急行险棋 ... 
 
 
　　聂倾城愣了愣，慌忙捂住她的嘴。
　　
　　他皱着眉头侧耳听听轿帘之外，帘外只闻几个护卫和赵公公的寒暄之声，并无异样。
　　
　　聂倾城吁了口气，回过头。眼前的女子一对点漆般的眼珠转来转去，神情微有讶异却毫无惊慌，只是带点询问表情地看着他，并不挣扎。
　　
　　她心里是相信他的。
　　
　　聂倾城这么想着，心就忽然一暖，这才发觉手掌下触着的肌肤那般细腻柔软，女子细弱温润的气息在掌心微微流动，像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蒸发。
　　
　　聂倾城默默收了手，顿了顿，又不甘心，他侧首狠狠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叶家小姐的事没出篓子是你命大，这回竟敢闹到宫里来，你……”
　　
　　“我怎么了？”盛羽气不打一处来，不知为何，见了他，心里的委屈便似潮涌江堤，急急便要找个突破口宣泄出来，怎么忍也忍不住。
　　
　　这些人，为什么不管不顾来龙去脉，只知道一味责怪她？好像这些层出不穷的状况都是她自愿似的。
　　
　　叶朝扉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心里只默默想着，他们都欺负她，连聂倾城这个骚包孔雀也欺负她。
　　
　　她却好像忘记了，聂倾城惯来便是欺人的主。而近来，竟偏偏没再欺负过她。
　　
　　盛羽推他一把，压得低低的声音竹桶倒豆般急急撒出来，“我不答应你的阿十妹妹，她就要在我面前抹脖子撞墙，我一个平民老百姓，我担带着起吗？上次不小心踹了您一脚，这项上人头不是还暂时寄存着么？公主有令，我能怎么样？伸头是一刀，缩头不一样也得挨刀？！”
　　
　　“你……”聂倾城被她抢白得一时无语，指指她，着实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聂倾城不由气极而笑，徒然出手，单手便将她一双手腕捉高了抵在轿壁，年轻矫健的身体紧紧压制住她柔软的身子，温热的气息淡淡拂到盛羽脸上。
　　
　　“喂！你，你不要以为你是小王爷，我就不敢踹你哦！”这羞人的姿势叫盛羽尴尬无比，偏偏一帘之隔便是禁宫侍卫，叫她喊也不敢喊，动嘛……也不敢大动。
　　
　　聂倾城望着她勾唇一笑，青蓝色的帘影斜斜打在他颊上，将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映得魅惑无边，他挑起双眉抬高她小巧的下巴，眯着眼睛慢悠悠道：“踹我？原来你还记得你这颗大好头颅是小王我的么？”
　　
　　好汉，不，好女不能吃眼前亏，吃亏的是大笨蛋！
　　
　　盛羽眨了眨眼不服气地扭开头，干脆给他来个默认。
　　
　　两人的距离不过寸余，她雪白的脸颊染着粉红，眼睫低低垂着，面上装得很镇定，可小扇子般的浓睫一闪一闪，透露了她的慌张。
　　
　　此情此景，如斯熟悉，聂倾城不由想起两人初遇那日，在那个破旧的驴车里，她也是这般胆怯中透着倔强的神情，像一个明明脸上写着“我在说谎”，却毫不自知的孩子。
　　
　　“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喉头翻滚着，一直想要告诉却没来得及告诉她的话。
　　
　　“哎，小王爷，时辰不早了，十公主还等着贵人呢。”此时，赵公公尖细小心的声音在轿帘外响起，打破了轿中隐隐的暧昧。
　　
　　聂倾城惊醒过来。他疯了么，在这里他能怎样，他能对她说些什么？
　　
　　他吸了口气，扬声应道：“知道了。”看看盛羽，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此地不宜多谈，你先去阿十寝宫，明日我来找你！”说着便松开她的手。
　　
　　盛羽只觉身上一轻，聂倾城已坐开去。她揉揉被他抓疼的手腕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状况，怎么像是有点……似曾相识？
　　
　　她甩了甩头，弄不明白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聂倾城盯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大声道：“唉哟，我的亲亲乖老婆，你就别生气了，生气多伤身子，一切都是小王的错，小王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说罢还真的向盛羽拱拱手，一脸调笑地欠身行礼。
　　
　　盛羽料不到他大庭广众竟来这么一手，愣了愣，顿时羞得满面红霞，偏他指指轿外又挤挤眼睛，提醒她外面有人在听，一时发作不得，只好狠狠瞪他一眼，恼道：“你快点走吧！”
　　
　　聂倾城无声大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侧身正要出轿子，顿了顿身形，忽然又回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道：“你这回不踹我了？我的小娘子。”
　　
　　他这几番调弄，恼得盛羽顾不了其它，激愤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飞起一脚便踹向他，可聂倾城已利落的一个旋身避出轿外。
　　
　　陈将军只闻啪地一声，就见北峥王府的小王爷已笑嘻嘻地闪身出来，轿帘飞落的瞬间，恍眼见到一只穿着青色素缎绣鞋的玲珑小脚一闪而过，小王爷已站在轿外朗声笑道：“那乖老婆今天就在十公主那里暂住一晚，明日为夫再来接你。”
　　
　　陈将军这才放下心，暗忖：原来真是一对欢喜冤家。不过这轿中的小娘子竟敢对小王爷如此无礼，看来的确是宠得无法无天了。又想聂倾城堂堂一个小王爷，不务正业，不思进取，整日里只知道耍弄玩闹，连府里一个小小姬妾都敢这般对他没上没下，其行为真真是荒诞无状，顿时不由起了轻视之心，面上也带了几分调侃之色。
　　
　　也不知吃了那门子豹子胆，陈将军忽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疯话：“小王爷如此怜惜佳人，果然风雅。想必夫人必定生得国色天香吧。”
　　
　　聂倾城蓦地敛了笑意，陈将军忽然发觉，当这位小王爷身上懒洋洋的痞态一扫而空时，那张连女人都会嫉妒的漂亮面孔竟然这样叫人害怕——那是一种与身俱来的贵气和上位者的威严。
　　
　　聂倾城又笑了，惯有的招牌痞笑，只停留在嘴角，却从来到达不了眼底。
　　
　　他笑嘻嘻地问陈将军：“莫非……你想见识见识？”
　　
　　陈将军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说：“不敢不敢，夫人这就可以进宫了。”
　　
　　聂倾城瞧了赵公公一眼，赵公公会意，立刻指挥轿夫抬轿起行。
　　
　　“慢着。”聂倾城忽然又叫住他们。赵公公不解，却见聂倾城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递给他，“轿子不能抬进内宫，晚上风凉，下轿后有劳公公记得叫她披上，还有，一定要戴好风帽，她身子骨不好。”
　　
　　赵公公心知这是小王爷提醒盛羽莫要露出形迹，连连点头称是：“还是小王爷想得周到。”挽好斗篷去了。
　　
　　聂倾城目送轿子离去，心中默默道：明日，待明日一定要告诉她，他聂倾城就是当日与她驴车中结缘的大胡子杀手。不晓得这傻丫头知道了，会是个什么神情。
　　
　　聂倾城垂首笑了笑，掸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转身向宫外走去。行到陈将军身边时，忽然停住，一双桃花眼扫过来泠泠泛着寒光，笑吟吟的低语便如一根游丝飘入陈将军耳中：“要想活得长久，官做得顺遂，就要明白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小王的内眷也是你有资格评头论足的么？！”
　　
　　陈将军脸上一僵，后背心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就忘了，这位小王爷现在是不成气，可多年以前他可是大梓国皇族中有名的神童，师承已云游四海的梓国国师，不仅习得一身好武功，更是八岁熟读兵法，十岁便能与大梓国的第一猛将镇国将军在马上斗上十来个回合，十二岁曾摆下擂台与人纸上斗兵法，偌大的大梓国中竟无人能胜。
　　
　　若不是他十二岁那年知道了母亲去世的真实原因，一怒之下把兵法诗书全都撕了个稀巴烂，从此混迹市井，放浪形骸，不思进取，这位小王爷怕是早就成了了不得的人物。
　　
　　陈将军垂头诺诺道：“卑职多谢小王爷教诲。”他低着头，只觉小王爷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很是轻浮地吹了声口哨，便悠悠然地出宫了。
　　
　　再说这厢，盛羽已入到十公主住的寝殿重澜宫，方一进到正殿，便看见一身紫色宫装的十公主急不可耐地迎过来。
　　
　　“你可算来了，都急死我了。”
　　
　　盛羽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宫装打扮的十公主，可能是涂了脂粉和发饰的原因，比她着男装的样子稍显成熟，没那么孩子气，竟是出人意料的妩媚动人。
　　
　　“殿下。”盛羽礼还未行下便被十公主扶住，公主嗔道：“作甚么来这些虚的，我又没把你当外人。”
　　
　　盛羽看看四周，笑道：“这里可不是民间，既然入了宫，该守的礼，民女当然得守。”
　　
　　十公主拉着她的手瞧了瞧四周，心中了然，扬声吩咐殿中的众侍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侍女齐声称是，低眉垂首无声而退。
　　
　　十公主一见人都走了，殿门也关上了，立刻拉住盛羽的袖子哭丧着脸说：“盛姐姐，求你快想想法子吧。我探听到确切消息，明日的庆宴上父皇便要下旨，给我和那个北地蛮人赐婚！”
　　
　　“啊，这么快！”盛羽也吃了一惊，“为何要这么急？”
　　
　　“听说岑国最近不太平，岑皇就两个儿子，大皇子河襄王和二皇子骁毅王，两个人为太子之位斗了近十年，最近岑皇身染风寒，年迈难逾，两个皇子更是势成水火。”
　　
　　盛羽不解：“那这个时候岑国皇子竟然还有闲心到梓国来求亲？”
　　
　　十公主撇撇嘴，“他哪里是来求亲，他明明就是求兵！”
　　
　　“求兵？”
　　
　　十公主叹口气：“如将我嫁给他，梓国的兵马就是他最大的靠山。那这场夺位之战，他必胜无疑。”
　　
　　盛羽皱眉道：“可是，若是将你这个时候嫁过去，岂不是让殿□处危险？而且他们兄弟斗得你死我活，只对我们大梓有利，皇上为何要帮他？”
　　
　　“因为……”十公主无奈地坐下，“因为我父皇虽然富有四海，却偏偏无子。”
　　
　　盛羽无声地张了张嘴。
　　
　　十公主道：“你知道的，我排行第十，我上面的九个，全是皇姐，下面还有五个妹妹，这偌大的皇宫，妃嫔无数，偏就没一个肚子争气给父皇生个儿子。”
　　
　　盛羽暗道：生男生女之事，责在男方，关那些妃嫔什么事。
　　
　　“父皇还是春秋鼎盛之年，又纳了几位新妃嫔，其实生皇子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可恨的就是那些朝臣们，天天不依不饶，总拿皇嗣的事情逼迫父皇，叫他在聂氏皇族中择一个立为太子。”
　　
　　“所以，皇上就想把你嫁给未来的岑国皇帝，有朝一日，也可能需要岑国的援手？”盛羽接口道。
　　
　　十公主摊摊手，“可不就是么，他们男人间的买卖，为什么要牺牲我们女人？”
　　
　　盛羽来回踱了几步，扬眉问道：“公主殿下真的不愿嫁到岑国？”
　　
　　十公主瞪圆了眼睛连连摇手，“不愿不愿，一千一万个不愿，我都跟你说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要我嫁给那北方蛮子，还不如一刀砍了我的头。”
　　
　　“可殿□为一国公主，不是应该……为国分忧么？”
　　
　　十公主小嘴一瘪，可爱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那，那也不能叫我嫁个北地蛮人！盛姐姐——”她拉长了调子跟盛羽撒娇，“这不是说书，不是讲故事，是我的终身大事啊。我要错过了我喜欢的人，这一生也不会快活。父皇正当盛年，他这么做不过是未雨绸缪，他想叫我当上岑国的皇后，好叫梓国的皇族血脉和岑国相合，他只想到他的千秋大业，却从来没想过我愿不愿意。”
　　
　　“殿下……”盛羽瞧她眼圈都红了，心里不禁一软，“你别急，让我好好想想。”
　　
　　明日宫宴上便要下旨赐婚么？
　　
　　盛羽皱了皱眉，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在脑中形成。她转身，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目似宝光流转，望着十公主微微笑道：“殿下为了自己的心上人真的不怕死？”
　　
　　她身上如有一种强烈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叫人无法忽视，引得十公主也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瞪圆了眼睛，她猛吸一口气，握紧了双拳，一字一句道：“本宫不怕。”
　　
　　“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上次更新时说了的，要日更一周谢谢大家等了我这么久，那么本周五到下周五，俺拚了吧！




60

60、锦阳宫，初见骁毅王 ... 
 
 
　　梓史记载，大梓国的开国皇帝有一位钟爱的妃子，名作雪萼。雪萼夫人性喜花草，尤其钟爱睡莲，为哄佳人开怀，皇帝便在这大梓国的皇宫里挖建了多个内湖水池，处处种满睡莲。于是这宫里的楼台阁殿无一处不可观湖，处处可见艳紫色、粉白色、嫣粉色的莲花如火如荼开得张扬肆意，像一朵朵小小火焰在水面恣意燃烧。
　　
　　今夜，款待岑国来使的宫宴，就设在正正朝着一大片紫色睡莲的锦阳宫中。
　　
　　盛羽已换好婢女们统一式样的浅蓝宫衣，手里端着一只果盘，夹在一行婢女中间，不动声色地走过湖心长廊。细密的步子行得轻快，那及地的裙裾滑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带起微微的风，廊下的莲花便像呼应似地轻摆浅摇。
　　
　　盛羽抬首，瞥见溶溶月色下，华丽的锦阳殿檐下缀满了一串串金色宫灯，大殿中间高高的位置尚还空着，皇帝还未到。目光又扫过那片夹杂难分的锦缎华衣，人太多，隔得也远，瞧不见那传说中的岑国皇子是何等模样。
　　
　　打首领队的圆脸侍女轻轻推她一把，小声警告：“你东张西望的做什么，小心叫管事公公看见，那我可保不了你。”
　　
　　盛羽装得顺从地应了声，却凑过去低声问：“这位姐姐，听说今晚的宴会是宴请岑国的二皇子，却不知道这二皇子是什么长相？”
　　
　　圆脸侍女瞪了她一眼，道：“这些事情哪里是我们这些奴才能关心的？”
　　
　　盛羽扯出一个笑，“今晚不知要忙多久呢，问下有何妨。”她转转眼珠，压低了嗓子用十分神秘的声音慢慢道：“我听说……这位岑国皇子有可能要做我们十公主的驸马哦！”
　　
　　圆脸侍女端庄冷艳地嗤了一声。
　　
　　盛羽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猜你定是也不知道。听说公主若是远嫁，便要从宫中挑选一百个宫人同去岑国，我们都是重澜殿的人，想是一个都跑不了。”她恰如其份地叹口气，“其实，我也不过是想瞧瞧未来主子是个什么模样，好不好相与。若真要去了，有生之年怕是不能再回家乡了。”
　　
　　圆脸侍女皱了皱眉，神情犹疑片刻，见无人留意便小声道：“我哪能知道岑国皇子长什么样，不过，听锦阳宫的芳菲姐姐说，今日岑国的客人都安排坐在右首，我们梓国的臣子坐在左首。”
　　
　　“姐姐知道的真多。”盛羽拿一付崇拜的眼神望着她，“可是，姐姐呀，这锦阳宫里这么多人，我们隔得这样远，哪能看得到呢？”
　　
　　圆脸侍女被她夸得很是受用，嘴角噙了丝矜持的笑意，道：“呆会儿那边上酒菜时，你过去倒酒吧。”
　　
　　盛羽满脸欣喜，连连称是。
　　
　　正在这时，对面的锦阳宫传来一声又高又长的唱诺，“皇上驾到！”
　　
　　钟鼓齐鸣，人声肃然，原来看来有些杂乱的宾客立时列作左右两排齐齐跪下，“恭迎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势之浩大，呼声之洪亮，隔着小半个湖面依然震耳欲聋，叫从未见过此等世面的盛羽看呆了眼。
　　
　　盛羽还在发愣，却觉裙角一紧，是那个圆脸侍女在拽她，“你找死啊，快跪下啊！”
　　
　　“哦！”盛羽这才手忙脚乱地跟着众人一起跪下。
　　
　　这个标准跪拜姿势，头要伏得极低，整个上半身都快与地面持平，全身的重量都靠那两块膝盖承受，盛羽跪了一会儿，膝盖已被硬硬的地面硌得生痛，好半天才听到皇帝老爷慢慢悠悠地说：“众卿平身。” 
　　
　　她跟着众人爬起身这才抒了口气，心中暗忖：难怪叶书眉不愿嫁到宫里，不说别的，就说这一天到晚没事乱跪的，着实叫人吃不消啊。
　　
　　圆脸侍女领着这群婢女们穿过长廊入到殿中。盛羽目不斜视地跟在众人后头，垂着头不敢随便乱看，瞅见前面的婢女将手中果盘顺着桌子依次摆放，便也依葫芦画瓢胡乱将手中果盘送到眼前一张空几上。
　　
　　此时殿中气氛凝重，她只听到高座上的皇帝说：“今日宴请岑国来使，众卿勿要拘谨。”
　　
　　那声音听来有些嘶哑，盛羽忍不住偷偷去看，刚要抬头，手上果盘却是一沉，她大吃一惊，飞快地抬眼一看……顿时傻了眼。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端坐在矮几后面的人，竟然恰恰是叶朝扉。
　　
　　盛羽嚅了嚅嘴唇，又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勉强扯出一个干笑，“大，大人……”
　　
　　叶朝扉向来冷淡的眸中一瞬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张嘴方要说什么，那圆脸侍女已赶了过来，“大人恕罪，可是这婢女鲁莽，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周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射过来，叶朝扉缓缓放低手，面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一派淡漠。线条优美的下颌转了过去，薄而浅色的唇微吐，“此女粗鄙，送果盘之时心神无属，目光闪烁，几乎连酒水都要撞翻，不知宫中是怎样安排的，如此不知礼数，怎能适宜这等宫宴？”
　　
　　他，他在说什么？
　　
　　盛羽震惊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圆脸侍女看一眼盛羽，皱了皱眉，“是，奴婢这就将她换下。”
　　
　　幽深得看不透心思的目光扫过来，在盛羽脸上转了转，淡淡道：“还是暂且关起来，给她点教训为好。”
　　
　　盛羽咬了咬嘴唇，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人活活气死了。
　　
　　不就是不告而别么？不就是没听他的话跑宫里来了么，用得着这么对她？生气也得有个分寸吧。
　　
　　他怎么能这样……
　　
　　圆脸侍女连忙称是，向边上挥了挥手，立时上来两个身体粗壮的使女一左一右拉住盛羽手臂。
　　
　　盛羽下意识地挣了挣，那两个使女一发劲，疼得她闷哼一声，洁白的额上刹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眼前那双曾拿过玉笛为她星夜吹奏过曲子的修长手指慢慢拿起面前的酒杯，执杯未饮。
　　
　　光亮的青瓷映上他的眉眼，那张冷玉般皎洁的面庞，竟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盛羽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凉了，像烧得火热的烙铁淬入冰冷的泉水，腾出一阵白烟，化作水雾弥漫进了眼眶。
　　
　　“叶大人今日为何对一个小小婢女这般严苛？”一双手不动声色地插进来，适时将盛羽拽到身边。
　　
　　圆脸侍女和那两个使女面面相觑，齐齐跪下，惴惴不安唤道：“小王爷。”
　　
　　叶朝扉轻轻放下酒杯，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星寒芒，“小王爷，今日这场宫宴是为款待岑国使臣而设，你要与我相争，也不差这一时吧。”
　　
　　聂倾城扬眉笑道：“叶大人此话怎讲？小王几时与你有什么相争？”
　　
　　淡漠的双眼从盛羽身上飘过，盛羽吸了吸鼻子，暗暗咬了咬牙。
　　
　　她将自己的衣袖从聂倾城手中挣出，放平了声音缓缓道：“是奴婢行为无状，奴婢甘愿受罚。”
　　
　　聂倾城听得悖然大怒，“你有什么错，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叶朝扉自己把酒水撒出来的。就算是你撒的，一点酒水有什么打紧，值得这么大动干戈，还要将人关起来？”
　　
　　“焰儿，陛下在此，不得无礼！”他们这边本来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堂上宾客众多，殿中正奏着欢快的乐曲，穿着鲜艳罗裙的十三名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本无人留心到这小小一角。
　　
　　偏偏聂倾城急匆匆闯了过去，他生得俊美无双，今日正装，金冠束发，黑袍锦衣在身，更加耀眼夺人，与叶朝扉针锋相对时，一黑一白，一热一冷，谁也盖不过谁的风采，已将整个锦阳宫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一隅。
　　
　　北峥王见高座上的皇帝默默望着那一角，不说不动，神情高深莫测，心中顿时一慌，这个孽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聂倾城见父亲出面阻止，这才发觉适才激动之下自己行为过于莽撞，这等场合，岂容他如此无状？
　　
　　他看看盛羽，又看看高座上辨不清神情的皇帝，心一横，干脆拉了她的手腕就往殿中走。
　　
　　他不想错过她，更害怕即将到来的风雨会伤害这个笨蛋，不如……不如就此将她揽上身，直接请陛下赐婚！
　　
　　“早就听闻梓国的叶朝扉大人少年英雄，执法无情，是陛下的一把好刀。今日虽是桩小事，却观滴水可知沧海，实叫本王开了眼界。不过，既是说这宫宴是为我等而设，陛下，可否容本王为这位姑娘求个情？”
　　
　　坐在大殿右首第一个位置的男人忽然站起身，他穿着一身紫色长袍，腰束银带，身形高大英伟，不似梓国男子那种修长单薄。
　　
　　皇帝微微笑了笑，冕冠下低垂的旒玉折射出淡淡光晕像生了团团的烟，越发看不清神情，“骁毅王果然宅心仁厚，不过梓国之律就是犯错必要责罚，既然骁毅王开了口，那就罚这侍女为骁毅王倒酒吧。”
　　
　　聂倾城的手微微用力，盛羽定了定神，转头用哀恳的目光看看他，他知她心意，咬了咬牙，终于默默放开手。
　　
　　盛羽走到殿中跪下，“奴婢遵旨。”
　　
　　锦阳殿边梁上悬挂的风铃叮叮作响，她抬起头望向右首那位岑国来的二皇子，与十公主定下药翻之计的目标人物，那人也将将转过头，对上她的双眼。
　　
　　一双碧绿的，猫儿眼般剔透的重瞳。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好了，现在三个全上阵了。




61

61、平湖渡，阿十设难关 ... 
 
 
　　绿眼睛的骁毅王有一张令人难忘的脸，不似叶朝扉那样修眉凤目，气质如玉，也不像聂倾城那样五官精致，张扬外露，他拥有麦色的肌肤，粗犷浓密的眉毛，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如果说叶朝扉似冰，聂倾城如火，他就更像恒河高原上的一块山石，沉稳坚毅，令人信服，而那对绿色的重瞳，看似清澈却探不见底，更像有种奇怪的，摄人心魂的力量。
　　
　　盛羽不知为何忽然心中一凛，微微垂下头。
　　
　　宫宴继续，不同的却是她站在了岑国二皇子骁毅王的背后。
　　
　　丝竹阵阵，酒过半酣，一直含笑观赏歌舞的骁毅王忽然低声道：“你在害怕？”
　　
　　盛羽一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骁毅王拿起她刚刚斟满的酒盏放到唇边，顿了顿，淡淡道：“你倒酒时，手一直在抖。”接着不紧不慢饮下半盏。
　　
　　盛羽杏子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看着他喝下那半盏酒，扬起的脖颈上喉头微微滚动。
　　
　　他喝了。
　　
　　盛羽勉强笑一笑，道：“奴婢还在后怕，刚才多谢骁毅王帮奴婢求情。”
　　
　　骁毅王无声地笑笑，目光一直停留在殿中歌舞的舞姬身上，神情漫不经心，“本王不为你解围，那位金冠黑袍的小王爷也会帮你解围，毋需多谢。”
　　
　　“哦。”盛羽喃喃应了一声，吸了口气又为他斟满酒盏，“骁毅王请用。”
　　
　　骁毅王瞥了眼酒盏，绿色的眼睛眨了眨漾过一道古怪的光，“你倒是很识大体。”
　　
　　盛羽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想多说多错，不如不说，便闭紧了嘴巴一心一意当个锯嘴葫芦。
　　
　　堂上一曲歌舞刚止，高座上的皇帝陛下抬了抬袖，四下里窃窃私语的臣子立时安静下来。坐在大殿右首这边的一行人等中忽然站起一个瘦高个子，尖尖的脸上长了两道愁眉苦脸的倒八字眉，三缕山羊须直垂到前胸。
　　
　　瘦高个子向皇帝行了一礼，大声道：“梓皇陛下，我们骁毅王年轻有为，骁勇善战，是岑国一等一的好儿郎。听闻陛下的十公主貌美如花，温恭贤良，正好与我们骁毅王天生一对。司徒修代骁毅王殿下向贵国求亲，恳求梓皇陛下将十公主嫁予骁毅王，梓岑两国永为兄弟之邦。”
　　
　　这人长得跟条竹杆似的又细又长，又生了张愁眉苦脸的倒霉相，好像风一吹就会刮跑似的，没料到说起话来竟是声如洪钟，格外响亮，倒是出其不意吓了人一跳。
　　
　　皇帝“哦”一声，脸侧过来，冕冠下的旒玉轻晃，“骁毅王求亲为何需人代求？”
　　
　　满堂目光集中过来，像一束束暗针。
　　
　　骁毅王抚了抚手中的酒盏，也站起身，笑道：“听闻十公主乃是陛下最钟爱的掌上明珠，北极有心索要明珠，却怕陛下不舍。正在肚里揣摩该如何是好，不想司徒将军已直言不讳了。”
　　
　　“是么？”皇帝哈哈大笑，“你不说，又怎知朕会不允？”
　　
　　座下臣子见皇帝笑了，也随之附和而笑。
　　
　　皇帝身边伴着的一名妃子微微笑着摇了摇扇子，“陛下，女大不中留，听说阿十昨日彻夜准备，要在今日宫宴上为骁毅王献上一舞呢。”
　　
　　皇帝笑道：“是么？这丫头向来大胆，这般孟浪不知会不会吓着骁毅王。”
　　
　　骁毅王也笑道：“陛下的十公主倒真是颇有我岑国女子之风，若能得陛下明珠，北极欢喜不已。”
　　
　　殿中一片融洽欢笑，只有盛羽急得后背心里直冒冷汗。
　　
　　这个骁毅王到底是什么做的？多多少少也喝了两杯酒了，怎么气色还这么好？一点不适的样子都看不出来。她可是偷偷渗了半包巴豆粉下去啊
　　
　　还有对面两个人，一首一尾，叶朝扉面色淡然地独斟独饮，偶尔会飘过来一丝半点的目光，却都只轻飘飘地在她身上扫过便飘走了，好似从不相熟。而聂倾城却一直无遮无拦地盯着她看，桃花眼中的忧急溢于言表。
　　
　　盛羽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这个局势怎么好像有点不受控制？
　　
　　局势不由她，却还在继续发展。
　　
　　皇帝陛下微微点了点头，伫在边侧的司职太监甩了甩拂尘，尖声细气地传宣：“宣——淮安公主觐见！”
　　
　　殿中众人屏声静气等了半响，却只有一个小宫女怯怯地走上殿来伏地跪下，结结巴巴道：“启禀陛下，公主，公主说，公主说……“
　　
　　“公主说什么？”皇帝陛下脸色不太好看，想是气得不轻，不过碍于有他国使臣在，不好就地发飙，只得压沉了嗓子喝问。
　　
　　小宫女打了个哆嗦，哭丧着脸道：“公主说，她不来锦阳宫了，请大家移步到回廊，她，她，她要给岑国骁毅王一个惊喜。”
　　
　　“胡闹！”皇帝沉着脸猛拍一记案几，杯盏齐响，吓得身边的妃子花容失色。
　　
　　小宫女匍匐在地下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只一味地念叨：“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陛下息怒。”骁毅王饶有兴趣地侧了侧头，“公主既是传话说有惊喜给本王看，北极岂能不从？”
　　
　　盛羽垂着头从眼角缝里偷偷瞅他，见他神色如常不卑不亢，不由暗赞：的确是好胸襟啊！也不知阿十的心上人是个什么模样，其实这个骁什么王看起来还蛮不错的嘛。
　　
　　皱了皱眉，又想：不对，越是这种不动声色的男人越是难以掌控，阴险狡诈，杀人于无形，要是阿十跟了他，搞不好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不行不行，找相公还是得找个温柔体贴的才成。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高座上的皇帝已顺势下台，“既是骁毅王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去看看那丫头搞的什么鬼吧。”
　　
　　两边的领导既已达成共识，各自的属下臣子当然无异议，殿中一应人等欣然从之，使女太监们手忙脚乱端着果品美酒浩浩荡荡相随，大家走出正殿，来到锦阳宫望湖的回廊上。
　　
　　宫灯掩映，照得一池莲花愈发娇艳缠绵，莲影倒影在湖面，星灯点缀在其间，叫人分不清哪里是镜中相，哪里是实中景。
　　
　　湖心的观莲亭四个角上悬了艳红的金丝灯笼，亭子中间却停着三面大鼓，一个全身甲胄的红衣女子背对众人站在那里。
　　
　　“淮安？”皇帝的声音略略疑惑。
　　
　　那红衣女子闻声偏过头来，妖娆蛾眉，殷红嘴唇，乌黑的眸子里有星星一般的闪光，那身金色的盔甲竟是意外地适合她，就像盛极而开的牡丹。
　　
　　盛羽听到众臣深深抽了一口气，十公主，真的是个大姑娘了，还是个漂亮的大姑娘。
　　
　　十公主站在亭中向她的父皇招了招手，大声道：“父皇，您以前答应儿臣，儿臣的终身大事由儿臣自己做主，这话还算不算数？”
　　
　　皇帝皱了皱眉，那是哪年哪月的事？玩笑之举岂能当真？
　　
　　十公主尚带稚气的眼波依依望过来，在人群这边寻找什么，忽然顿住，更加明亮了。
　　
　　她笑了笑，手腕一翻，露出两只包着红布的鼓槌，“父皇，您为我选的夫婿须得过我设的一关，若他能过，我便答应嫁给他，若他不能过，我今日便要自己选出驸马，这样可使得？”
　　
　　四下里众臣议论纷纷，从古至今，婚姻嫁娶都遵从父母之命，更惶论一国的公主。十公主在他国使臣面前这么做，实在太有失大梓颜面了。
　　
　　“淮安，你莫要胡闹！”皇帝身边的妃子察觉龙颜不悦，忙出声劝阻。
　　
　　骁毅王微笑道：“陛下，这位就是十公主么？公主要出题考本王，北极愿意一试。”
　　
　　盛羽抓着那壶酒，急得恨不能自己喝下肚去试试，那些巴豆粉怎么还没生效呢？为什么还没生效啊？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生效呀？呜呜呜呜……
　　
　　皇帝见事已至此，唯有点点头，道：“准。”
　　
　　十公主精神一振，举着手里两只鼓槌对骁毅王道：“听闻岑国二皇子武功过人，本宫现在就击鼓为舞，你得踏着鼓点踩莲叶渡湖。这里有三面大鼓，我击左面，你就得用左脚，我击右面，你就得用右脚，我若击中间，你就得采一朵莲花，出错算你输，沾水算你输，一曲舞毕到不了湖心亭，当然还是算你输！”她扬了扬下巴，金色的盔甲在灯光下闪烁，娇俏的脸蛋透出一丝得意，“怎样，你敢不敢赌？对了，你若不敢赌，就——一——定——是——输！”
　　
　　岑国随行来的使臣不由哗然，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
　　
　　那个长了副愁眉苦脸相的司徒将军望向骁毅王，“殿下，这……”
　　
　　骁毅王抬手截住他的话，提气朗声道：“淮安公主之令，战北极愿意遵从。”
　　
　　盛羽再也忍不住了，拿酒壶遮着半边脸，压着嗓子低声问：“那个，骁，骁毅王，你真的可以过去吗？”
　　
　　碧绿的重瞳影影绰绰，像曲径通幽的迷宫，“你说呢？”
　　
　　盛羽无声地张了张嘴，想想不甘心，不怕死地又问：“你，有没有，一点点不舒服？”
　　
　　骁毅王眨眨眼，“没有。”
　　
　　“可是……”盛羽眼珠乱转，瞟瞟四周，“我觉得你脸色很苍白，你要不要还是算了，万一掉到湖里，这么多人看着，很丢人哎。”
　　
　　骁毅王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盛羽心里一慌，连忙辨解道：“奴婢，奴婢只是因为你刚才帮过奴婢，所以，所以才大胆逾越的。请骁毅王毋怪。”
　　
　　湖心亭中的十公主扬声道：“骁毅王可准备好了？本宫要开始了哦。”
　　
　　众人的目光都积聚到骁毅王身上，他微微一笑，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根银色发带，悠悠然系到额上。
　　
　　银色的发带挽起原本覆在额上的留海，盛羽顺势看过去，骁毅王那对碧绿的双眸之上，两眉之中，竟有一枚和她眉间一模一样的朱砂红印。
　　
　　




62

62、击长空，千灯照红襟 ... 
 
 
　　他怎么会和我生了个一模一样的红印？
　　
　　盛羽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再看骁毅王时，他却已在额间绑好发带，将留海拂下来，那枚红印却又看不到了。
　　
　　骁毅王气定神闲地走到回廊边上，向湖心观莲亭的十公主扬声道：“请淮安公主起鼓。”
　　
　　十公主见他这般笃定，心里也如装了几面小鼓般怦怦响个不停，她遥遥望向盛羽，却见人群中盛羽好像手持酒壶站在骁毅王身后，人太多，盛羽个子又小巧，十公主看不太清她脸上的神情，正在犹豫间却听到一个倍儿大的嗓门隔水吼道：“梓国的十公主，我们殿下都准备好了，您可千万别临阵反悔啊！”
　　
　　顿时一阵哄笑，全是岑国随行的臣子。
　　
　　面对隔岸众多目光，十公主骑虎难下，心一横，狠狠一咬牙拧身而上，手执红槌，“砰——”地一声终于敲响第一下。
　　
　　骁毅王看得真切，那第一槌正是敲击在右边那面鼓上。
　　
　　他清啸一声提气而起，便如一只生了翅膀的大隼般越过高高的阑干，纵身往湖面而去。
　　
　　十公主偏头一看，见他果然是右靴落在一片半展的莲叶上，轻轻一点那莲叶微颤，片水不沾，心中不由大怒，抡起鼓槌将那三面大鼓敲得便如疾风劲雨一般。
　　
　　锦阳宫众人只见观莲亭上红衣金盔的丽人身姿曼妙，英气逼人，手如疾风，面似霞粉，绕着那三面大鼓拧腰、错身、回转，穿花，无一不优美，无一不刁钻，简直叫人眼花缭乱。
　　
　　再看湖面的骁毅王，竟也丝毫不乱，指左踏左，指右踏右，紫衣飘飘，脚影若幻。好几次十公主突然敲中中间那面鼓，众人见他明明已是无处着身，正当大家心都提起来时，他却偏偏总能身形不可思议地一转，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般诡异地贴水而下，出手如电摘取一朵莲花。
　　
　　盛羽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这，这个人倒底是个人还是只鸟啊，这下完蛋了！
　　
　　眼见骁毅王一步步逼近，只差最后几步便可踏上观莲亭，十公主大急之下恼羞成怒，忽然皓腕一扬，一只红槌脱手而出，迎面便向已近在咫尺的骁毅王兜头砸下。
　　
　　“淮安，大胆！”
　　
　　就在众人惊呼失声，皇帝一声怒喝中，骁毅王已让开红槌一个纵身飞入亭中，一手把住十公主的镶玉腰带反手一带，十公主惊呼一声已晕头转向落入他的怀中。
　　
　　“公主，北极幸不辱命！”骁毅王将适才采得的五朵莲花轻轻放入十公主手中，居高临下望着她，微微一笑。
　　
　　盛羽只觉双腿一软，差点就快站不住。
　　
　　靠！怎么这么倒霉，竟然遇到个古代超人？
　　
　　“骁毅王战北极号称雪雕，一身轻功无人能敌，他的亲卫队就叫作雪雕军，你不知道么？”不知何时叶朝扉已走到她身边，还是那般清冷无尘的一张脸，双眼并未看她，只是毫无表情地看着观莲亭上那对十分登对的“壁人”。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神仙。”盛羽气他不过，拧过头低低嘟嚷了一句。
　　
　　众人皆在议论纷纷，更有朝臣笑祝皇帝陛下喜得佳婿，叶朝扉忽然低声道：“快走。”
　　
　　“啊？”盛羽一愣，走？现在怎么走？
　　
　　尚未仔细想明白，却听周围众人惊呼失声，齐齐倒抽凉气，岑国来的随臣更是一片斥骂，特别是那个大嗓门的司徒修，已经跟个猴子似的跳到阑干边又叫又嚷，“十公主，十公主，你这是想反悔么？”
　　
　　盛羽闻声一看，大吃一惊。
　　
　　却见观莲亭那边情况直转急下，十公主已挣脱骁毅王的怀抱，并将他刚刚送给她的莲花一怒扔在地上，而且顺手一耳光抽了上去。
　　
　　十公主毫无武功底子，不过贪好玩跟着聂倾城学过几天花架势，以骁毅王刚才展示的身手，根本不可能避不开。可他偏偏没动，偏偏没避开，就好像忽然被人施了法术变成块石头，那一巴掌刮上去，打得他头发都散落下来，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一记耳光清脆玲珑，打得整个锦阳宫的人都看傻了眼，十公主呆呆扬着手，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北地来的绿眼睛蛮人，好像也变成了一块石头。
　　
　　“把淮安公主给朕拿下！”皇帝怒不可遏，这场宫宴已从男女相亲急转直下到两国邦交恶化，势态变化之快如迅雷不及掩耳，叫所有人都无所适从。
　　
　　“父皇你逼死我算了，儿臣宁死不嫁这蛮人，儿臣，儿臣有喜欢的人了，父皇！”十公主估计是整日在宫中闲得没事干，没营养的大戏看多了，竟然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一下抵在自己项上。
　　
　　她后退一步紧紧贴到亭子围阑，声泪俱下地冲这边哭喊道：“您要儿臣嫁给儿臣不喜欢的人，儿臣宁愿去死！儿臣，儿臣不孝，先去见母妃了！母妃……母妃……阿十这就来找你……”
　　
　　“公主！”盛羽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想往观莲亭那边冲，叶朝扉一把拉住她，低喝，“想找死么？！快走！”
　　
　　盛羽像看陌生人一样瞪着他，这个人，他怎么能这么狠？
　　
　　“公主要寻死，她是被我害的，你叫我现在走？”
　　
　　叶朝扉冷哼一声，“每个人都会死，有什么稀罕。”
　　
　　“你！”盛羽狠狠瞪视他，“你简直不是人！”
　　
　　抓着她腕子的手紧了紧，慢慢松开，叶朝扉幽暗如夜的双眸里黯了黯，又慢慢变得明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就像滴水凝成冰雪，泛出满是戾气的寒芒。
　　
　　他竟然还笑了笑，淡淡道：“你终于看清我了。”
　　
　　他还是那个白衣无情的神仙屠夫，一把绝情绝爱的刀。
　　
　　盛羽心中一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叶朝扉却已转身走开，汇入群臣之中。
　　
　　观莲亭那边侍卫还未及赶到，十公主眼一闭，狠心一刀往自己项上狠狠划去，眼看一个花朵般的生命就要香消玉殒，“淮安！”皇帝那声颤颤巍巍的唤声听得所有人集体发碜。
　　
　　骁毅王足尖轻勾，一朵被十公主踩得折断根茎的莲花如道紫色电光般飞了出去，直袭十公主的右手，十公主“啊哟”一声惊呼，只觉腕上一麻，匕首已脱手凌空而去。
　　
　　正当众人都以为骁毅王神勇无匹救下公主时，他却并未停手，而是双拳齐推，一掌夹起距离最近的那面大鼓，大喝一声高高举起，那面红漆羊皮大鼓在他手上滴溜溜转了两转，也势如闪电般朝十公主迎面飞去，盛羽看得真切，只当骁毅王恨极阿十对他这般羞辱，非要亲手制她于死地，吓得一下子捂住眼睛。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片刻，听得十公主恼怒得连音都走了调的破口大骂：“喂！你这个妖怪！蛮夫！土匪！你快放我出来！这算什么呀？本宫绝不嫁给你，你就是困我一辈子也休想本宫答应！”
　　
　　盛羽睁眼一看，原来那面大鼓竟不知何时被骁毅王淘空了皮，适才兜头一框正好把十公主框在了里面，只露出一个气急败坏的脑袋，自然也不能跳湖寻死了。
　　
　　骁毅王悠然走到框在红漆鼓中的十公主面前，温和地笑笑，正色道：“淮安公主殿下，本王不叫妖怪，也不叫蛮人土匪，本王的名字叫作战——北——极！”
　　
　　救人的时候侍卫们一般总是棋差一步，可救完人以后，无数的侍卫都会如雨后春笋般凭空冒出来，这是从古到今的惯有定律，此刻也不例外。
　　
　　奉旨捉拿十公主的侍卫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可这时情况已急转直下，从抓公主变成了必须救公主，否则从禁卫军统领到侍卫队长全得集体下岗。
　　
　　他们帮十公主取下那个可笑的破皮红鼓，假模假样地团团把她围住，“十公主，请。”
　　
　　十公主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湖面的微风拂着她艳丽的袍角翻飞上下，像簌簌飘落的红花。她定定看着战北极，他也就站在那里由着她看。
　　
　　半响，红衣金盔的丽人终于倔强地咬咬牙，猛然扭头转向岸边乱成一片的人群，人群浩浩荡荡，曾说过最爱她的父皇就站在对岸，华盖下的他显得陌生而模糊，周围那些议论纷纭，鄙夷目光她都不在乎，泛着水雾的眼睛只是执着地在人群中默默寻找，终于，停住。
　　
　　多看一眼吧，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那个人曾是她心目中的英雄，虽然今天他并未出手，可他永远是她心中的英雄。
　　
　　她想把他的样子长久记在心里。
　　
　　她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抿出一个轻忽的微笑，这一生，无悠无虑的日子怕是就这么结束了。
　　
　　黑衣黑甲的禁军侍卫挟着十公主踏出观莲亭，走到台阶边，十公主忽然微微偏过头，轻声道：“战北极，你若娶了我，我定叫你一生都后悔。”
　　
　　战北极碧绿剔透的重瞳闪了闪，含了一缕意味深长的笑，“那……若是本王肯成全你呢？你该怎么谢我？”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都没啥留评，真是不给力啊，唉……算了，默默更新。




63

63、欺奈何，识人难识心 ... 
 
 
　　锦阳宫中，动人悦耳的丝竹管弦早已撤除，垂悬至地的金色帐幔在满堂烛火中幽幽生着暗光，皇帝端坐在高高的坐台上俯视着大殿中跪伏的红衣女子，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淮安，朕，真是把你宠坏了。”
　　
　　十公主抬起头，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皇帝，“淮安不孝，闯下这样的大祸，丢尽我大梓国的颜面，请父皇治我死罪吧！”
　　
　　“死罪？！”皇帝冷笑，“一死就可以百了？一死就可以把你干的荒唐之举一笔揭过？一死就能叫我大梓国上上下下的百姓不被他人耻笑？！”他一怒之下抄起手边的酒盏朝她猛地掷过去，十公主下意识地头一偏，还是没能避过，雪白的额角被雕龙刻凤的黄金酒盏砸到，顿时渗出涔涔的血。
　　
　　“陛下！”聂倾城看得心中万般不忍，摔开他父亲北峥王的手，从列位的朝臣中一步踏了出来，“阿十还小，做事不计后果，但毕竟罪不致死，陛下就饶了她这次吧。”
　　
　　皇帝打女儿，无非是做给人看，见十公主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额角高高肿起，血流如注，心已兀自疼了。
　　
　　他冷哼一声沉声道：“淮安，你若肯向骁毅王认错，便还是朕的好女儿，大梓国最受宠爱的淮安公主。你且想清楚，好好地答朕——你，错没有错？后不后悔？”
　　
　　十公主倔强地抿抿嘴角，鲜红的血淌过细瓷般光洁的脸颊滴到唇边，染红了嘴唇，有种妖异的温柔。
　　
　　“我不后悔。”她转眸看向坐在右首面无表情的战北极，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不后悔，惟安对今日之事，永远也不会后悔。”
　　
　　战北极看着她，半响，微微一笑。
　　
　　皇帝抚额，叹了口气，“骁毅王，看来淮安公主与你确实无缘。惟安公主抗旨犯上，刁纵忤逆，玷辱国体，着削去公主封号贬为贱民拘禁至光华庵出家，终身不得踏出庵堂一步。”
　　
　　“父皇……”十公主咬了咬唇，惨然一笑，“阿十遵旨，谢主隆恩。”
　　
　　聂倾城心中大急，正欲再开口求情，骁毅王却忽然站了起来，“且慢。”他向皇帝致了一礼，“请问陛下，适才北极渡湖成功，淮安公主与北极的赌约是否就已生效？若是如此，她现在就应是北极名义上的妻子，妻子犯错，夫君是否有决断其生死的权利？”
　　
　　此话一出，锦阳宫中顿时炸了锅，梓岑两国的人各说各话，议论纷纭。
　　
　　梓国这边的人偷道：“这个岑国二皇子，太自不量力了吧，他现在还站在梓国的殿堂之上，竟想得理不饶人，要致公主于死地？！”
　　
　　岑国这边的随臣则抹了把冷汗，殿下受此奇耻大辱当然令人忿恨，可是大丈夫做事须审时度势，梓皇已将女儿削了封号关到尼姑庵了，这边正该顺势下台方为上策，毕竟本国的政局正在动荡之期，来梓国求亲也是为了借兵，怎能把人家逼入绝境？以后若跟大皇子那边打起来，搞不好会腹背受敌。不对不对，真把梓皇惹恼了，搞不好这回就回不去岑国了……
　　
　　皇帝按了按桌子缓缓坐直身体，原来辨不清神情的眼睛忽然变得鹰般锐利，“莫非骁毅王对朕的处置尚不满意？”
　　
　　战北极微笑着点点头，“的确不太满意。”
　　
　　“大胆！”梓国这边的武将已怒气冲冲地大喝出声，“竟敢对陛下不敬！”
　　
　　皇帝挥手压制住愤怒的朝臣，沉声道：“那，骁毅王要怎样才觉满意？！”
　　
　　战北极看了眼十公主，转首扬声对皇帝道：“陛下，淮安公主虽与我无缘，却对另一人有情。事已至此，若是强拘了公主，岑梓两国的颜面也不会就此挽回，只会叫天下人耻笑。倒不如……改堵为疏，成全这件好事，那也是一段佳话。”
　　
　　锦阳宫中忽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微微的跳动证明时间尚在流动。
　　
　　皇帝眯了眯眼，“成全？”
　　
　　“对，成全。”
　　
　　聂倾城见机不可失，忙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骁毅王此言有理。若陛下饶过阿十，反而肯成全这桩好事，只会叫天下人都觉得陛下仁德圣明，不仅是高堂上睿智的君主，也是一个好父亲。而骁毅王如此成人之美，以德报怨，更叫人钦佩。此乃化解此事的绝好计策。”
　　
　　聂倾城此语如醍醐灌顶，一言惊醒了堂上众人。
　　
　　对啊，淮安公主向来最受宠爱，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皇帝尚舍不得杀她，可见皇帝根本放不下这个女儿。此时他一是气头上，二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给岑国人一个交代，若事过境迁必然后悔。
　　
　　此等良机，此时不表忠心，何时才能表忠心？
　　
　　于是梓国的一干臣等齐声呼道：“请皇上成全。”乌压压跪了一堂。
　　
　　皇帝看了看堂上跪的臣子，又看了看女儿，轻叹一声向战北极颌首，“骁毅王如此豁达，他日必成大器。”
　　
　　战北极微微一笑，“陛下谬赞。北极记得公主适才说过，若北极过不了渡湖那关，公主便要今日亲选驸马。想是公主的心上人必在锦阳宫中。此事既然已得陛下点头，公主还不把他唤出来？”
　　
　　皇帝看向十公主，冷声道：“是哪一个？还不快说。”
　　
　　十公主抬起头，站在她身边的聂倾城见她额上血流如注，伤得可怜，便从袖中取出一副帕子想递给她按住伤口，十公主却推开他的手。
　　
　　苍白的脸上漾起一团红云，她吸了口气，缓缓扫过殿上众人，最后停在最末的那个角落。
　　
　　“阿十喜欢的人，也许很多人觉得他不够好。他没有高贵的出身，性子冷清，官儿也当得不够大。他从不阿谀曲从权贵，也不擅钻营攀附，他救过阿十，是阿十心目中的英雄，可他根本不知道，阿十喜欢他。”
　　
　　十公主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那个人面前，明亮的大眼晴里像藏了一团火，“叶大人，阿十喜欢你，做阿十的驸马吧！”
　　
　　聂倾城手中的帕子飘然落地。
　　
　　怎么会是他？那，那臭丫头怎么办，臭丫头不是喜欢这个小白脸么？
　　
　　聂倾城这才猛然想起，怎么半响没见到盛羽？他慌张转头，锦阳宫里每个宫女都低低垂着头，她们穿着一式一样的浅蓝宫衣，梳着一式一样的发髻，戴着一式一样的宫花，可她们不是她，她们一个都不是她。
　　
　　臭丫头，阿羽，她去了哪里？
　　
　　“且慢！陛下，北极还有一事要禀。”战北极忽然道。
　　
　　“哦？骁毅王请讲。”
　　
　　战北极看了十公主一眼，淡然道：“此事北极虽愿成人之美，但毕竟身受奇耻大辱，梓国总需给我一个交代。”
　　
　　皇帝皱了皱眉，“骁毅王有话不妨直说。”
　　
　　战北极点头，“公主长于宫中，年纪又尚轻，若无他人唆摆绝不会想出适才那等刁钻诡计。北极愿成全公主，却不愿放过那背后唆摆之人，请公主殿下交出此人，北极倒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妖孽。”
　　
　　聂倾城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十公主微微偏过头，乌黑的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战北极轻笑，“若是公主后悔，也还来得及。”
　　
　　十公主咬了咬牙，扬声道：“把柳梢头的盛羽，给本宫带上来。”
　　
　　“阿十！”聂倾城觉得心都像被扯成几瓣，小阿十，他看着长大的小妹妹，数日前还一口一个盛姐姐，小嫂嫂喊得无比亲热的阿十，她怎么会这么狠？她明明知道，盛羽是他喜欢的人，盛羽待她那样好，抛了性命地帮她，她怎么忍心？
　　
　　锦阳宫的门口出现了三个人，两边是押解的侍卫，中间是个身形单薄，宫女打扮的女子。
　　
　　女子生得十分清秀，最叫人一见难忘的是双眉间有个小指盖大小的朱砂红印，一双杏子般微挑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晶莹如琉璃。
　　
　　此时，这对熟悉的眼睛里里全是惊慌。
　　
　　她被两个侍卫拉上堂来押着跪下，不知所措地看看皇帝，看看聂倾城，看看叶朝扉，最后落在十公主身上。
　　
　　十公主避开她的眼睛，闷声道：“就是她。这个女子是夙沙城有名的媒婆，号称天下第一媒。我那日溜出宫取私订的手饰，不幸给贼人绑架，无意中识得此女。见她巧舌如簧，诡计多端，骗得那几个贼人对她深信不疑，便留了印象。后来听说她是夙沙城里人人追捧的神媒，恰逢知道了父皇要给阿十赐婚，阿十无奈下想到此女，便接她进宫。今日之计，全是由她帮我谋划。”
　　
　　战北极道：“她是如何为公主谋划的？”
　　
　　十公主道：“她教我设关让骁毅王渡湖，由她事先扮作宫女设法接近骁毅王，落药入酒中。这药只是叫人腹泻无力，并无大碍，到时候药力发作，骁毅王身体不适必然渡不过湖，事后也只当是酒宴上吃坏了肚子，查无实证，此事便可就此了之。骁毅王失了面子，当然不会再深究，我便可以此为由，自选驸马。”
　　
　　十公主清脆的嗓音一气道来如珠玉落碟，以往听来只觉得娇憨可爱，此时却如一支支利箭，一下又一下，狠狠插入盛羽心中。
　　
　　她死死盯着十公主，翕了翕嘴唇，却无力辨说。
　　
　　还有什么好辨的呢？十公主说的都是事实，她只是忘了说，是她一次两次以死相逼，自己才会铤而走险，拿命帮她。
　　
　　“本王也认得这位宫女，适才正是她在本王身边为我倒酒，后来还曾劝说本王放弃渡湖。”战北极走到盛羽面前直直看着她的双眼微微一笑，悠悠道：“她不知道本王自幼便受毒物训练，寻常毒药都与我无用，更何况这小小的巴豆。”
　　
　　战北极招一招手，两名宫人一个捧着酒壶，一个抱着只花猫，一起走上殿来。
　　
　　宫人甲道：“启禀陛下，这壶酒正是刚才从这位宫人手中所缴。”
　　
　　宫人乙麻利地将那壶残酒灌入花猫嘴中，不到片刻那只花猫便哀哀叫着腹泄不止，腥臭一片。
　　
　　众臣都掩鼻屏息，战北极挥挥手，那两名宫人立即收拾干净离开。
　　
　　战北极转身，碧绿的眼睛似巫灵之珠，他盯着盛羽的眼睛问她，“本王可有一句不实？”
　　
　　盛羽直直与他相对，半响，咧嘴一笑，“有。”
　　
　　战北极一怔：“嗯？”
　　
　　“就是你一定会拉肚子！”
　　
　　“放肆！”皇帝怒声喝道，“证据确凿，将此女押下去，即刻问斩！”
　　
　　“且慢！”
　　
　　“且慢！”
　　
　　“且慢！”
　　
　　却是聂倾城、叶朝扉、战北极三声同出。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赶死我了，饭都没吃，肚子饿扁了。




64

64、生死转，李树代桃树 ... 
 
 
　　皇帝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聂倾城、叶朝扉、战北极三人相视一眼，各自闪开目光。
　　
　　聂倾城当先道：“陛下，十公主与眉婕妤那次同时被绑，全靠这位盛姑娘设计与贼人周旋，又巧传讯息给叶大人，这才保得公主和眉婕妤全身而退。她于十公主……”聂倾城冷冷瞧了阿十一眼，道：“其实也有救命之恩。”
　　
　　十公主微不可见地轻颤一下，不敢看他的眼睛。
　　
　　聂倾城转过头，面向皇帝道：“此次之事，盛姑娘虽为幕后谋划，但却是受公主之托。身为大梓的臣民，听从公主之令便是忠于吾皇。盛姑娘确实有错，却错不在不忠，而在于太忠！这等对吾朝吾皇忠心耿耿的人，对公主和婕妤娘娘有救命之恩的人，陛下若执意斩杀之，岂不叫百姓心寒，世人诟讥？”
　　
　　“焰儿！”北峥王见从来懒散不羁，根本不屑朝堂之事的儿子竟然一反常态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宫女，哦，不对，媒婆，自己的宝贝儿子竟会为一个媒婆跟皇帝面对面叫板，简直，简直就是疯了。
　　
　　他一把拽住聂倾城的手臂猛拉他跪下，向高座上的皇帝道：“陛下恕罪。焰儿向来没正没经，疯癫惯了，求陛下看在臣弟只此一子的份上，且莫与他计较。”
　　
　　“父王！”聂倾城挣扎。
　　
　　北峥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双目圆睁地沉声喝道：“住嘴！孽子，你闯的祸还不够多吗？你想活活气死老父！”
　　
　　聂倾城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北峥王微微摇头。
　　
　　“北峥王府果然父慈子孝，叫人感动。”战北极笑吟吟地插嘴，“那驸马爷叶大人呢？”他看着叶朝扉，“恭喜叶大人得获淮安公主芳心，料想大喜在即。本王身在岑国时就久闻驸马心若坚石，对宵小之徒向来绝不留情，是大梓国的一把无情之刀。不知今日又会有何高见？”
　　
　　叶朝扉淡然抬眸没有看他，而是向皇帝执了一礼，“陛下，小王爷适才所言，虽有些过激却是肺腑之言。那次贼子作乱，的确是这位盛姑娘设计传信给微臣，微臣和小王爷，这才能顺利将公主和婕妤娘娘救出。况且……”他转向盛羽。
　　
　　蓝衣的女子听了战北极的话，虽被粗暴地押跪在地上却猛地抬起头，她眉间的殷红触目惊心，红得叫人心悸，那双杏子般的黑眸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他，无言摇头。
　　
　　不过数日，往日四目相对，情浓缱绻，今日对视，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雾绕千山，海角天涯。
　　
　　叶朝扉默默收回视线，撩袍跪下，“蒙公主抬爱，微臣既有幸与公主缘定三生，此女亦算我们的红娘。大喜在即，为积福报，实不宜妄杀。还望陛下能……收回成命，饶她不死。”
　　
　　驸马？大喜在即？红娘？
　　
　　盛羽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原来十公主喜欢的人竟然是他……她的叶朝扉。
　　
　　她真是个大笨蛋，费尽心机抛了性命帮的人现在要置她于死地，自己喜欢的人竟然被自己生生推入到别人的怀抱。
　　
　　她怎么这么蠢？
　　
　　流动的眸光在叶朝扉身上轻轻一转，千般后悔欲诉不能言，那对明澈的眼睛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打碎了。
　　
　　皇帝看看骁毅王，皱眉道：“骁毅王，你又为何阻拦朕？”
　　
　　战北极走到盛羽身边，拨开挟押她的侍卫将她扶起，两指托高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朝向皇帝，笑道：“陛下，您瞧瞧她，可有几分公主相？”
　　
　　那张脸，绢丝般雪白，毫无一丝表情，低垂着长睫半掩着乌瞳，不动不转，像是对周遭的事情都无动于衷。
　　
　　皇帝沉吟片刻，疑惑道：“莫非……骁毅王的意思，是叫她，代公主而嫁？”
　　
　　战北极微笑，“大梓国许了我们岑国一位公主，只要公主还是梓国的公主，岑国与梓国便永远是兄弟之邦。至于究竟娶的是哪位公主，又有何不同？”
　　
　　“陛下，万万不可！”聂倾城大急，不顾北峥王的阻拦奋力疾呼。
　　
　　“放肆！”皇帝皱眉低喝，“北峥王，此子如此目无王法，在大殿朝臣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来人，将小王爷速速带下！”
　　
　　聂倾城犹要挣扎，却见盛羽乌沉沉地眼睛望过来，她启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聂倾城看着她的唇形，默默读出来，“对不住。”
　　
　　她是在跟他说对不住。
　　
　　她劝他不用再徒劳无功。
　　
　　聂倾城心痛如绞，却被几个侍卫架住硬往宫外带。以他的身手当可以反击，可若动了手，便真是以下反上，彻底造反了。
　　
　　若凭他的狂性子，自然不顾生死，可父王呢？北峥王府上上下下的两百口人呢？他若冲冠一怒为红颜，拿他人性命做祭品，又和十公主有什么不一样？
　　
　　盛羽看着聂倾城被人带走，默默挣开战北极的手，“民女粗鄙，麻雀焉能变凤凰，骁毅王此举太儿戏了吧。”
　　
　　战北极也不与她计较，负了手笑道：“你搅了本王的婚事，害本王失了一个公主，不正该赔我一个公主么？适才你讲我吃了你的巴豆，一定会腹泄，本王倒有点雅兴与你赌上一赌，看是你说的准，还是我说的准。”
　　
　　他转首看向叶朝扉和十公主，笑道：“驸马，公主，你们说，是不是呢？” 
　　
　　叶朝扉默然不语。
　　
　　十公主看了眼盛羽，忽然道：“父皇，儿臣还有件事想请您恩准。”
　　
　　皇帝道：“何事？”
　　
　　“儿臣与叶大人的婚事想请这位盛姑娘做主媒。盛姑娘是京城最有名的冰人馆老板，若能嫁予骁毅王为妻，身份贵重更不一般。儿臣的婚事若有幸交由她来主持，只会愈发锦上添花。这样的话，那儿臣和叶大人，骁毅王和盛姑娘，我们四人的婚事必将成为一桩美谈，叫世人艳羡，梓岑两国亲如一家。”
　　
　　皇帝审视四人，沉吟良久，忽然拍案大笑：“好好好，好一个骁毅王，好一段天付良缘，今日大喜，朕多出一女，两个佳婿，值得庆贺！”凝神仔细瞧瞧盛羽，抚须而笑，“此女眉间一点朱砂记，就封作丹墨公主吧。”
　　
　　两国臣子吁了口气，这团乱红线总算是理顺了，大事化小，小事变好，大家都不用再纠结。
　　
　　众人便齐向皇帝道贺：“恭贺陛上喜得佳儿佳婿！”喜气洋洋的声音震得锦阳宫边梁上的风铃叮叮作响。
　　
　　盛羽望着满堂笑颜，迷离灯火，直觉得自己坠入一个噩梦，她下意识地想寻找叶朝扉的身影，却被战北极不动声色地制住穴道，“公主殿下，我们以后可要好好相处……”
　　
　　******
　　
　　盛羽被关在重澜宫的偏殿已有三日了。
　　
　　这期间十公主每日都来看她好几回，问她可有什么要求，她只要求拿回自己随身带来的包袱，然后再也没有说话。
　　
　　这日午后，十公主又来了。
　　
　　“盛姐姐……”十公主看看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恨我么？”
　　
　　盛羽侧躺在榻上，看都懒得看她。
　　
　　笑话，对她做了那样的事，现在假惺惺来扮好人，阿十啊阿十，她可真是给她上了堂好课。
　　
　　“焰哥哥被皇叔关起来了，我想，他大概也恨死我了。”
　　
　　关起来也好，不然，以聂倾城的臭脾气，不定惹什么乱子。他帮她的已经够多了，这回已不是他能帮得了。
　　
　　“战北极承诺我，绝不会伤及你性命，我才会答应那么做的。”十公主坐到她身边，拉拉她的袖子，“盛姐姐，你每日都不说话，也不吃饭，只一个人吹笛子，阿十很担心。”
　　
　　盛羽闭着双眼摸摸怀中的玉笛，贴着眼角的瓷枕渐渐濡湿。
　　
　　那只笛子，是当日叶朝扉送给她的定情之物，那时她尚不会吹，其实现在也只会那一首，最简单的一段，是叶朝扉吹给她听的。
　　
　　叶朝扉总喜欢吹那一段，每次吹的时候，神情总是怅然若失，可那段曲子很动人，叫人想起茫茫草原上无垠的星海。盛羽听得多了，又得叶朝扉指点，便也会了。
　　
　　叶朝扉，是她对不住他。
　　
　　她对小王爷尚说得出“对不住”三个字，可对叶朝扉，她连说都说不出口，她伤他的时候，他的心是不是在滴血？
　　
　　“盛姐姐，眉婕妤说要来看你，你可愿见她？”
　　
　　盛羽睁开双眼。
　　
　　十公主见她终于有了反应，不由深深吁了口气，欣然道：“盛姐姐，你终于肯睬我了？”
　　
　　盛羽坐起身，胡乱挽了把头发，冷淡地问：“她何时会来？”
　　
　　“嗯？”十公主微怔。
　　
　　盛羽不耐烦地皱皱眉，“眉婕妤何时会来？”
　　
　　“哦，呆会儿，我呆会儿就请她来。”
　　
　　盛羽按住床榻借力，想站起身，刚一立起便觉天昏地转，站也站不住。十公主慌忙扶住她，急道：“你怎么了？”
　　
　　盛羽定了定神，觉得胸膛里一口气提也提不上来，周身无力。
　　
　　三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哪有力气？
　　
　　如果叫书眉见到她这副样子，叶朝扉肯定也会知道，她不能再叫他担心。
　　
　　“我饿了。”盛羽冷冷道，“有饭吃么？”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该虐滴人俺会虐滴，大家表急哈！




65

65、田田叶，渔舟作鹊桥 ... 
 
 
　　十公主傻傻看她半响，一脸欢喜地笑起来，“有的有的，你想吃什么都有的。”
　　
　　盛羽恹恹地闭了闭眼，侧首看向半开的窗格，却又不说话了。
　　
　　十公主自也知道她不可能这么快原谅她，事实上做了那样的事她也不可能求得盛羽的原谅，这般殷勤讨好无非为求一个心安。世间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按照自己的利益做出牺牲别人的选择，当事过境迁后再给当事人一些小恩小惠，或者干脆关在屋子里自己偷偷烧两柱高香，反正只要随便做点什么，都会觉得心底的亏欠感减了许多，可若是时光回头，他们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片刻后，宫人送了些菜肴上来，都是些精致的细点小菜，冷碟、热碟、点心摆了一大桌，盛羽看了看，却只要了一碗粥。
　　
　　熬得细滑的米粥里加了干贝杏仁，明明鲜香扑鼻，吃到盛羽口中却索然无味。
　　
　　随侍的宫人见公主待她这般礼遇，盛羽却不理不睬，便有心活络下气氛，笑道：“丹墨公主真是好福气，岑国那位骁毅王这几日天天差人来问公主情况，各种补品玩器流水似地送来，这粥中的干贝在我们梓国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于北地的岑国却极为少见。偏偏骁毅王连这个也差人送过来，真是叫人羡慕。”
　　
　　盛羽一听，更没味口了，放下匙羹冷冷道：“饱了，都拿走吧。”
　　
　　十公主皱眉，“就吃这么一点？”
　　
　　盛羽看她一眼，冷笑，“拜公主恩赐，民女马上便要去岑国了，下辈子吃岑国食物，穿岑国衣裳的时间有的是，何必急在这一时？”
　　
　　“你！”十公主自小娇生惯养，像待盛羽这般忍让可说是从未有过的事，被她再三拂了“好意”，不由也气得涨红了脸，“盛姐姐，父皇已经封了你丹墨公主的身份，不日便要代表梓国嫁到岑国，以后就要贵为一国王妃了，民女这个自称还是不要用了为好，省得犯了触讳。”
　　
　　这就捱不住了？
　　
　　盛羽轻笑，“王妃？我这个假公主还能当个真王妃么？李树却代桃树僵，只怕我去到岑国立时便成了个阶下囚吧。”
　　
　　“谁说的？”十公主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无辜地瞪着她，盛羽看了却只觉得倒胃。
　　
　　以前怎么就会觉得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呢？
　　
　　十公主抓起梳妆案几上那些光华灿烂的金簪，步摇急急对盛羽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首饰，我现在全部赐给你。还有这些衣料，这都是父皇赐给你的。还有，还有这些香料玩器，是宫里的各位娘娘赐的。”她走到盛羽身边，撒娇般地摇摇她的手臂，“盛姐姐，你做了公主，和阿十便是亲姐妹了。公主身份代表我们梓国的社稷尊严，本宫向你保证，骁毅王绝不敢不好好待你。”
　　
　　盛羽蹙了蹙眉，这个阿十，她真的好吵。
　　
　　“殿下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吧。”盛羽冷漠地抽回手。
　　
　　十公主定定看她良久，唇角下抿，娇憨的目光慢慢变冷，变硬。半响，她缓缓起身冲宫人挥了挥手，那几人赶紧收了食碟默默退下。
　　
　　待众人都退下后，十公主慢慢踱到案台边，一件一件扔回手中的首饰。
　　
　　金丝缧缧的步摇、碧绿通透的玉镯子、镶着南海东珠的簪子，叮叮细碎，错落有声，敲碎了薄冰一般的伪善。
　　
　　“其实以你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嫁入北峥王府，你和焰哥哥注定不能在一起。”十公主蓦然转身，淡粉色的披帛迤逦妖娆，“与其和他这个糊涂王爷没着没落地耗费青春，何不抓住这个改变你命运的机会？只要蜕去贱民的身份，盛姐姐，你就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做个叫人贻笑大方的媒婆了。”
　　
　　“是么？”盛羽抬眸睨视，唇角边勾出一个鄙夷的浅笑，“如果叫小王爷听到你是这般评价他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十公主沉默地看她。
　　
　　盛羽微笑摇头，“阿十，你在每个人面前演戏，就不觉得累么？还是说，你从小就演戏，演着演着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她叹了口气，不再看十公主，“你会后悔的，有一天，你终会后悔。因为你的心是空的，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情，也不会懂，爱一个人究竟应该如何去爱。”
　　
　　十公主粉脸涨得通红，袍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她大声怒道：“谁说我不懂，我喜欢叶大人，我可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喜不喜欢你呢？你问过他，可愿意做你的驸马么？”
　　
　　十公主闷了闷，她从没想过问人家愿不愿意，即使在那日锦阳宫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也只是对他说，她喜欢他，她要他做她的驸马。她是公主，她要不就行了么，为何还要问别人愿不愿意？
　　
　　可叶朝扉到底愿不愿意呢？十公主惊慌起来，她想不起他可曾端端正正看过她一眼，她也不记得叶朝扉当时有回答她说，他愿意。
　　
　　“叶大人当然是愿意的，他马上就是我的驸马了。”十公主喃喃自语，顿了顿，她看向盛羽，挑眉道：“我不会后悔的，盛姐姐，即使你恨我，焰哥哥也恨我，我也永远不会后悔。母妃临终前告诉我，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抓得牢牢的，如果我不抓牢，我不争，什么也不会是我的。”
　　
　　“阿十，那盛姐姐就拭目以待了，希望你真的不会后悔。”
　　
　　阿十狠狠瞪她一眼，像亮出锋利爪子的狸猫，“本宫说过，绝不会后悔！”
　　
　　言罢，摔门而去。
　　
　　空寂的屋子又只剩下她一个，盛羽抬起头遥遥望向窗外。
　　
　　十公主才这般年纪，心机便这样深，这宫廷中的女子，真是可怕。
　　
　　那她呢，她的下辈子也会呆在骁毅王的王府里，当一个无声无息的质子，一个“梓国公主”的符号，只到被这牢狱似的院邸囚锁成一个心理变态的女人么？
　　
　　盛羽顿觉心尖上像烧着一团火般愤怒烦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口气起身冲到案边，抓起那些眼花缭乱的首饰就砸。雕花的首饰盒砰地一下砸到门上，金银玉珠滚落一地，她还不解恨，又抓起那些赏赐的香料绸缎，一捆捆往门上扔。
　　
　　谁要这些破铜烂铁？谁要当那个狗屁公主了？她只想要回家。
　　
　　她想她的小观，她想她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她想陆师叔，她想未云门的每个人……她更想他。
　　
　　叶朝扉……
　　
　　滴泪无声，濡湿了襟袍，盛羽摸出笛子，“我不哭。”她胡乱抹了泪对着笛子绽出一个笑，“哭个什么劲啊？你每次都有办法救我的，我就知道，这次也会。叶朝扉，你一定不会做阿十的驸马，你会来救我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的宫人恭恭敬敬道：“丹墨公主，眉婕妤来看您了。”
　　
　　盛羽抬起头，见到门前款款而立的叶书眉。
　　
　　肌肤胜雪，宫髻堆鸦，花钿杂错，眉目如画。宫装的叶书眉已然蜕去少女的青涩，带出一种叫盛羽倍觉陌生的雍容。
　　
　　“叶小姐。”盛羽缓缓直起身，想想又摇摇头，“不对，眉婕妤……”
　　
　　叶书眉冲她使个眼色，环顾四周道：“你们怎么侍候的？这屋子这么气闷，为何要把丹墨公主锁着？”
　　
　　那宫人喏喏道：“是，是十公主吩咐的。”
　　
　　叶书眉看看凌乱一片的房间，皱了皱眉，“这屋子乱七八糟怎么住人？你们快把这里收拾干净了，本宫陪丹墨公主先到园子里走走。”
　　
　　说罢拉着盛羽便往外走，那宫人慌忙拦阻，“娘娘，十公主有令，丹墨公主不得踏出这房门一步。”
　　
　　叶书眉大怒，“她是公主，丹墨也是公主。丹墨不日便要远嫁岑国，以后贵为王妃，身份贵重，有何道理将人锁住不放？”
　　
　　“可是，可是……”
　　
　　“何况还有本宫陪在身边，莫非你还担心本宫把丹墨公主拐跑了不成？”
　　
　　“奴婢不敢。”
　　
　　“不敢就让开！快些把屋子收拾齐整，别叫公主不开心，这才是你们奴婢应尽的本份。”
　　
　　叶书眉说完，拉着盛羽扬长而去。
　　
　　叶书眉带着盛羽出了十公主的重澜宫，沿着内湖的□小道一路向前。
　　
　　“眉婕妤，他，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叶书眉瞥了瞥后面一路跟随的宫人，低声道：“有什么话，你们就自己说吧。”
　　
　　盛羽的步子突然停下来，“他……”
　　
　　“嘘，不要作声，不要停，一直往前走。”
　　
　　几人行到湖边一处，盛羽看到开满芙蓉的湖面泊着一只乌篷小船。
　　
　　叶书眉停下脚步，笑道：“丹墨公主，这莲花开得这样好，可有兴致与本宫泛舟湖上？”
　　
　　盛羽看看那只小船，心如鼓噪。她吸了口气，强作淡定道：“民女在民间时就酷爱游湖，娘娘若放心，可以交由民女来掌桨。”
　　
　　“丹墨此言甚得我心。这湖面清幽，莲花清雅，原本也不适合人多聒噪，那就本宫与你二人去划划舟吧。”
　　
　　叶书眉遂命那几个侍女候在岸上，自己拉了盛羽踏上小舟。
　　
　　盛羽上了船便举目四望，这船上却真的只有她们二人。
　　
　　“娘娘……”她疑惑地看向叶书眉。
　　
　　叶书眉叹气，“还叫什么娘娘，这里又没外人，你叫我书眉好了。”
　　
　　“书眉，他……”
　　
　　叶书眉噗哧一笑，“这么急做什么，你不是陪我来划舟的么？”
　　
　　盛羽面上讪讪，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拿了桨将船拔离岸边。
　　
　　湖面荷叶田田，密密麻麻，一片连着一片。小船在其中行了一段，忽然见到另一只乌篷船神不知鬼不觉地泊在荷花深处，叶书眉击了三下掌，那乌篷船动了动，走出一个白衣如雪的人。
　　
　　叶书眉扭头笑道：“去吧，我在这船上等你，有什么话，你们面对面说。”
　　
　　盛羽拉拉她的手，感激地一笑，再回头，那只船已驶近过来。
　　
　　碧绿莲叶如盖，清馥芙蓉漫弦，叶朝扉站在船头与她四目相对，他幽深的眼底是看不清的暗潮。盛羽低声唤他，“朝扉……”
　　
　　叶朝扉顿了顿，朝她伸出手，“上来吧。”
　　
　　




66

66、断玉笛，春华一梦醒 ... 
 
 
　　静静的乌篷小船上，如果屏住呼吸能听到潺潺水流在船底脉脉流动，微风把莲花的清香一阵浓一阵淡地送入船舱，盛羽与叶朝扉俩俩相对，一时都未说话。
　　
　　“朝扉，那天，我不该那么说你。”盛羽舔舔略嫌干燥的唇，期期艾艾开口。
　　
　　叶朝扉很浅地笑了笑，像湖水被清风荡了个小小的涟漪，很快便不见。
　　
　　“其实一点都没说错，我确实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他叹了口气，低低道：“那日锦阳宫中，小王爷尚可为你奋力一挣，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怎么会。你不也为了救我对皇上虚与委蛇了吗？”盛羽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不会做十公主的驸马，我也不会嫁给那个什么骁毅王，我们俩个，会永远在一起。对不对？”
　　
　　叶朝扉望着她，沉默不语。
　　
　　心，像断了线的风筝，沉沉往下坠。
　　
　　盛羽无措地笑一笑，紧紧拉住叶朝扉素净的衣袖，像要强留住流逝的风，“你有办法的，对么？朝扉你向来足智多谋，就像今天，你不也想到办法来见我了么？你告诉我，你不会做十公主的驸马，我……”眼眶控制不住地红起来，声音里也带上了软软的哭腔，“我也不会嫁给那个绿眼睛的骁毅王。叶朝扉你说过的，你说过，我们永远会在一起！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话呢？”
　　
　　叶朝扉抿了抿唇角，一手握住她紧紧牵住他衣袖的手，一手帮她拭泪，“阿羽，不要哭，我给你说个故事好么？”
　　
　　他不待她答应，握住她的手自顾自说起来。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家里有三个孩子。长子和次子是大夫人和二夫人所生，这第三个孩子却是这户人家的一个下等奴婢所生。那家老爷要了她，不过是一次酒后乱性，回头早把她忘在脑后，可那个奴婢却有了身子。那奴婢本是穷苦人家出身，自小苦怕了，经此一事，不以为辱反沾沾自喜，以为自此便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她害怕大夫人和二夫人知道以后不准她生下孩子，便设法买通府里的管事，掩掩藏藏，终于怀胎十月，瓜熟蒂落。”
　　
　　“这奴婢以为有儿子在手，这三夫人的位置非她莫属，便抱着儿子去找老爷夫人要名份。谁料那管事早将此事报给大夫人，她抱着孩子去要名份，夫人早有准备，硬是诬她勾引外面的野男人，还生了个野种出来要名份，要将她和孩子活活打死。”
　　
　　“打死？”盛羽看着他，隐隐明白他讲的是什么。
　　
　　叶朝扉冷冷一笑，“不知为何，那老爷却没打死他们，留下这对母子的性命，却只能住在下人的屋里，吃着下人的饭，穿着粗布衣衫，干最下贱的粗活。那个当娘的自叹命苦，日日在儿子面前流泪嗟叹，自那孩子懂事以来，记得的就是娘流不尽的眼泪。可流泪又有何用？大夫人三不五时的训斥，二夫人的冷嘲白眼，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就从天而降的木棍，皮鞭，一样也不会少，他们过的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娘亲受不得这般折磨，一次发起颠来要拉他一起投湖。湖水冰凉，他求他娘，求她放了他，娘却说，死了好，死了就再也不用苦，娘不会把你独个扔在世上。湖水呛进喉咙里，他完全透不过气，可越是苦苦挣扎，他娘亲就越是将他死死摁在水里不肯放，眼看母子俩就要一起解脱了，没想到却被老爷的人救起来。”
　　
　　“老爷带他到书房，他是他的爹，却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说过一句话。只那一天，他死里逃生，老爷跟他说了这辈子的第一句话。”
　　
　　“老爷说什么了？”盛羽问道。
　　
　　“老爷说，你想不想改变命运？想不想有朝一日我能认回你，叫你做这个家堂堂正正的三公子，叫你娘当上真真正正的三夫人？”
　　
　　“孩子当然想。那老爷便笑了。他告诉他，只有权利才能给人以尊严，只有权利才能保护到自己爱惜珍重的人，只有凌驾于他人之上，才能将踩过他，辱过他的人踏在脚下，只有以牙还牙，这个世间才会有公道。有朝一日，当这孩子能悟通这一点，他才有资格当他的儿子。”
　　
　　“后来……”叶朝扉眯起眼，眼神放得遥远，像沉浸在某种记忆中，“后来，他就把那孩子卖了。孩子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找，他答应会在原来的地方一直等他，等到他有资格做回堂堂正正的三公子。”
　　
　　盛羽抬眸看他，良久，轻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朝扉凝视她的双眼，“你明白的。”
　　
　　她当然明白。
　　
　　不过是一件选择，而她，是权衡过后弃掉的废子。
　　
　　眼泪一颗一颗滴下来，又急又狠，像断线的珍珠。
　　
　　叶朝扉道：“落泪是最无用的。阿羽，不要哭，永远别为无谓的事情哭。”
　　
　　盛羽觉得周身发冷。水波微澜，乌篷小船在湖中载浮载沉，蓝绿色的水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晃得人头发晕，连眼前人的形貌也看不真切了。
　　
　　其实，即使看清形貌又有何用？她这般愚笨，始终看不清人心。
　　
　　盛羽扶着船壁晃晃悠悠站起身，小船轻轻一荡，不知是晕船还是饿得太过，她脚一软，又跌坐下来，喉头翻江倒海一股作涌。
　　
　　叶朝扉想去扶她，盛羽却一把摊开跪扶着船弦干呕不止。可她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呕吐良久，也只是些清水。
　　
　　“阿羽。”
　　
　　盛羽拿袖子擦干净嘴，硬生生逼回眼底的泪雾。她坐起身，调头看他，带着最后一丝期冀问：“你真的，已经选好了？”
　　
　　那双如烟墨晕染的细长黑眸轻轻一眨，碾碎了春华一梦。
　　
　　先有十公主，后有叶朝扉。
　　
　　盛羽抿着嘴角逸住一个笑，那笑却比哭更叫人发寒。
　　
　　她从腰上解下那只玉笛，似笑非笑地望住他，“那这个呢？要不要也拿去送给你的夫人？”
　　
　　叶朝扉皱了皱眉，“这个，只是给你。”
　　
　　盛羽挑眉，“给了我，那就是我的啰？”
　　
　　不待叶朝扉反应，盛羽冷冷一笑，忽然抓着那笛子猛地击在船浆之上，只听啪地一响，碎作两段。
　　
　　她转眸，“叶朝扉，愿你与公主，白头到老，举案齐眉！我盛羽定会遵从公主之令，为你们操办一个完美无缺的婚礼。”
　　
　　她面色苍白，那眉眼唇鼻都像画卷褪了色般浅淡，可眉间那颗朱砂泪般的红印却愈发红得滴血。
　　
　　叶朝扉怔怔看看地下的断笛，半响，轻轻一笑，“是我负了你，你原该这么恨我。”
　　
　　盛羽乌沉沉的眼睛看向莲叶接纵，遮天敝地的湖面，低低叹了口气，“不，是我自己负了自己。”
　　
　　她转身走上船头，叶书眉见她出来，便将船靠过来，盛羽没再回头，径直上得小船推桨而去。
　　
　　断成两段的玉笛依旧碧绿盈润，可再也没法子吹奏出一支完整动听的曲子。叶朝扉默默望着盛羽的小船离开，缓缓俯身，拾起那两截玉笛。
　　
　　修长的手指抚弄着断口，一遍又一遍，如斯缠绵。渐渐的，他春山般的眉间释出含煞的怨毒，勾起唇角似哭似笑，“恨我么？连我自己都恨自己。阿羽，既然恨了，就要一直恨下去……只要别忘了我，这样就很好。”
　　
　　******
　　
　　五日之后便是吉日，那一天，淮安公主的下嫁是大梓国近两年来最大的盛事。
　　
　　早前曾有夙沙城织造商户金福旺嫁女风光一时，这次的婚礼据传又是由柳梢头操办，更有传闻说，这场婚礼将是柳梢头的收官之作，那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天下第一媒从此便要金盆洗手了。这个消息一出，真是叫夙沙城的其他冰人馆又嫉又喜，也叫还未到婚嫁之期的女子无限遗憾，再加上婚礼的男女主角是夙沙城人气无双的叶朝扉和皇帝的金枝玉叶，整个夙沙城都为之沸腾了。
　　
　　无数偷偷爱慕叶朝扉的闺阁少女哭哭啼啼前来观礼，叫沿街兜卖帕子的小贩喜不自胜，只恨不得这叶朝扉每日都娶一个进门才好。
　　
　　夙沙城的百姓从城东聚集到城西，呼儿唤女，摩肩接踵，拿凳子的拿凳子，爬树的爬树，分果子的分果子，嗑瓜子的嗑瓜子，欢快得就像自己家嫁女儿。
　　
　　大红的地毯一直从皇城铺到新辟出来的公主府，唢呐愈来愈近，身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叶朝扉偕叶府一应人等候在门口。
　　
　　终于看到二十四位手持琉璃宫灯的宫人在锣鼓喜乐声中引着八人抬的大红花轿出现在面前，轿后另跟着二十四位手挽花篮的宫人，沿路洒下朵朵芙蓉。
　　
　　花轿停在门前，后面跟着的小轿中先弯腰出来一人，轻轻抬起脸。
　　
　　墨玉般的秀发梳了个清雅的挽云髻，一抬头，未束进髻内的青丝从肩头一泄而下，一直垂到了腰际。她身上浅荷色的襟袍缀满了银丝绣成的海棠花，月白色的千褶罗裙迤迤在撒满莲花的红毯上，像一席水墨画。
　　
　　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以往是琉璃般剔透，而今是夜星般清寒。她面上的妆容精致妍丽，尤其眉描得极长，眉间的红印上贴了小小的红宝石，阳光照过来，便在额上明明灭灭，似一滴欲坠未坠的朱砂泪。
　　
　　叶朝扉屏息凝望，他竟从未见过她如此盛妆。
　　
　　盛羽抬眸看他，微微一顿，便走到那顶八人大轿边。她转身，向他露出一个浅而矜持的笑，“恭贺驸马爷大喜，还不过来接公主下轿？”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答应亲们的七天日更胜利完成了，啊啊啊，小顶这个时速五百的乌龟巨有成就感，不过也好累哦。
明后天休息，下周有三更，预计是周一，周四，周五。最近这几章有点小……虐，咳咳（心虚滴左右瞄瞄），不过这一段都是高潮，转折颇大，节奏很快，应该还是蛮好看的，大家要坚强，要友好，要和谐，那些个什么最近常出现的威胁论，虐小顶论，砸小顶臭鸡蛋论等等不温柔的论调都素不好滴，很不好，俺看着心里常常发毛，大家要虐谁，名单都报上来，我会一个个记下，不要急，坏银一个都不会饶过！
大家周末愉快哦，虎摸~~。




67

67、空念远，旧日欢情薄 ... 
 
 
　　吵闹得叫人晕眩的喜乐蓦然静止，就连观礼人潮中那压制不住的恭贺之声也陡然停了下来。
　　
　　盛羽提高点音量，又重复一遍，“驸马，请接公主下轿。”
　　
　　可那位穿着大红喜服的驸马爷，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苍白的面色像冬夜里寂静无声的雪。
　　
　　各色各异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叶朝扉身上，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低语。
　　
　　叶朝扉的养父，梓国的丞相叶近晚捂着嘴重重咳了一声，叶朝扉那对像被冰水冻住一般的眼珠子才慢慢活过来，茫然地转了转，渐渐清明。
　　
　　他沉默着走下高高的台阶，步子迈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盛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双眸一眨未眨。她在想，她一定要把眼睛睁大些，再睁大些，她要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她全心信赖和爱着的这个男人，是如何背负盟约，另娶他人。
　　
　　只有看清，才会死心，叫心中一丝幻想都不再存留。
　　
　　叶朝扉每踏出的一步，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划在她心上，有种酣畅淋漓的痛楚。
　　
　　他终于走到轿前，顿了顿，垂眸抬袖，挑起轿帘。
　　
　　“朝扉，恭迎淮安公主殿下。”
　　
　　随着这声话语，震天的锣鼓鞭炮声应声响起，炮竹的纸屑裹着白烟腾空四散，刹时整个天空像落了一场热闹的红雨。
　　
　　叶朝扉扶着十公主与盛羽擦肩而过，有某个瞬间，他宽大的衣袖不经意拂到她垂落的手上，有种熟悉地冰凉。盛羽恍惚间忆起似乎有那么一个夜晚，他们俩曾手拉着手在夙沙城里缓步而行，四周都是灯火笑语，他们穿行在人声喧哗的街市，两只手藏在袍袖下紧紧相牵。
　　
　　记忆里的画面幻化成现实，而现实里的场景，他牵的却是别人的手。
　　
　　穿着喜服的新人在众人的道贺声中迈上台阶，红毯上满是宫人撒下的莲花，十公主缀满珍珠的大红罗裙拖得长长的，像漫过堤岸的潮水，无声无息淹没最后的土地，开出妖异莲花。
　　
　　“丹墨公主果然心地良善，十公主那样待你，你依旧视她如姐妹。啧啧，这个婚事，丹墨操办得不错啊。”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盛羽抬头一看，打头那个却是那绿眼睛的骁毅王。
　　
　　盛羽瞥他一眼，没答话。对待这种完全话不投机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当空气，视而不见。
　　
　　“看来丹墨公主并不想理睬本王。”战北极笑一笑，“这样可不好，我们日后可是要长久相处的。”
　　
　　盛羽蹙了蹙眉，“骁毅王是今天的贵客，吉时将至，你好像应该入内观礼了。”
　　
　　“本王正有此意。那丹墨公主就请与本王一道入内吧。”
　　
　　话毕，不待盛羽分说，他抬手过来竟毫无征兆地一下拿住她的手腕。
　　
　　寒凉的星眸微一收缩，盛羽侧了脸似笑非笑地看他，声音放得恭顺且温软，“骁毅王，你莫要忘了，我现在是梓国待嫁的公主，而你，脚下踩的这块地，不好意思，正是我们梓国的。”
　　
　　“哦？”战北极环顾四周，的确有许多人发现了这边的不寻常，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低语。战北极碧绿的重瞳悠悠望过去，那些正在低语的人被他目光扫到，不知怎地心里就一碜，慌忙都避了开去。
　　
　　战北极微微一笑，却松开了手，“公主所言甚是有理，虽然你即将是本王的王妃，可一日未行大礼，终究不好不避嫌。”
　　
　　他这么好说话倒真是出乎盛羽的意料，怔了怔，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骁毅王知道便好。”
　　
　　战北极展颜笑道：“公主请！”
　　
　　公主府内张灯结彩，能入得正殿的一应宾客全都非富则贵，唱诺的小厮是个机灵的，眼尖地见到战北极等人进来便拉高了嗓门卯足劲地高声传宣：“岑国骁毅王，合丹墨公主到——”
　　
　　殿中众人有许多是朝中臣子的家眷，还有许多是城中文人骚客一类的所谓名流，岑国二皇子求亲受辱，却以德报怨成全一对有情人的故事早已在夙沙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十公主的贴身宫婢义感动天，甘愿代主子远嫁岑国，特被今上赐封为丹墨公主，与岑国二皇子缔结良缘，这也是一桩美谈。
　　
　　两桩亲事，便是两段佳话，更是夙沙城中最热门的八卦话题。今日竟有幸一次见到四个当事人，这场婚礼果真没有白来。
　　
　　观礼的宾客们全都两眼放光，大大兴奋了起来。
　　
　　只见大殿门口暗了暗，有一男一女在几个武将的簇拥下入得殿来。那男子身长七尺八寸，龙章凤姿，英伟不凡，一头略略暗哑的曲发下，是一双碧绿色的诡谲重瞳，在一众黑眼睛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异类。
　　
　　他身边的女子身量娇小，一张素白的脸上镶着对寒星般的杏眸，映着眉间一颗折射着宝光的红宝石，泠泠地望过来，明明不过清秀的面容却叫人看得不由心中一沉，忽然就明白了，何谓不同桃李混芳尘，散作乾坤万里春。
　　
　　男子携那女子一起走到大殿中央的新人面前，拱手笑道：“战北极备上薄礼一份，祝淮安公主与叶驸马百年偕老，多子千孙。”
　　
　　身后的一名武将奉上一只红盘，叶朝扉与战北极对视一眼，微微颌首，叫下人接下去，平平地道：“多谢骁毅王。”
　　
　　战北极瞥了眼盛羽，低声笑道：“丹墨又送上何礼？”
　　
　　盛羽愣了下，她哪有什么礼物了？
　　
　　想了想，扬起头避无可避对上他的双眼，她微微一笑，从容道：“十公主乃皇上的金枝玉叶，叶大人更是胸中书万卷的才子，丹墨比起两位实在少见寡闻，难登大雅之堂，怕是送礼也叫人见笑。叶大人，你不介意吧？”
　　
　　叶朝扉淡然道：“丹墨公主言重了。你为十公主和在下的这场婚仪已耗费不少心力，这已是最好的礼物。”
　　
　　战北极皱了皱眉，颇带责怪地看了盛羽一眼，“我岑国的骁毅王妃怎能这么孤寒？好在本王早有准备。”
　　
　　他略略示意，自有一随侍武将又奉上一只朱红锦囊。战北极接了过来，打开锦囊取出一物，却是一条皮绳穿着的乌黑木珠，看似不起眼，却有一股奇香袭人而来，中人欲醉。
　　
　　战北极笑道：“可别小瞧了它，这是我岑国独有的特产，叫作凌宵果，只生在最陡峭的悬崖，一甲子方得成熟。相传此物佩在身上可百毒不侵，若是研成粉末和水服下，还有续命的功效，就是在我们岑国皇宫也不多见。”
　　
　　叶朝扉微微皱眉，面上闪过一丝异色，“怎好收骁毅王殿下如此厚礼。”
　　
　　战北极哈哈一笑，不由分说便将那锦囊径直送到他手里，“本王是代我王妃送的，要谢就谢她好了。”
　　
　　叶朝扉脸色变了变，愈发苍白。
　　
　　两个男人你来我往的暗战，叫盛羽心中无比怪异，更叫竖着耳朵默默围观的一应宾客暗地大呼过瘾，有人在下面更偷偷耳语，看来这骁毅王对这位假公主很是满意嘛。也有人道，这骁毅王求亲失了那么大面子，现在这般作派，无非是打肿了脸充胖子，没准心里正窝着一把邪火，就想烧了这公主府呢。
　　
　　不管大家怎么想，吉时已到，随着司礼公公一声尖声唱诺，“一拜天地——”，凤冠霞帔的十公主与叶朝扉终于行了三拜之礼，送入洞房。
　　
　　盛羽坐在女眷席默默看着这满堂荣华，想起自己前世曾经读过的故事，一对鸳鸯遭棒打，每到彼人婚礼之时，总会有人站出来，大喊一声“慢着！”于是情节急转直下，历经艰险，有情人终成为眷属。
　　
　　可故事不是生活，爱情不是全部，叶朝扉与她终究是凡人。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对身家性命，面对理想前途，他们如斯弱小，他没有勇气反抗，她亦同样自暴自弃。
　　
　　都是懦夫！
　　
　　唇边逸出微微苦笑，她仰脖又饮尽一杯酒，再倒酒，手却摸了个空。
　　
　　盛羽疑惑地抬头，迷迷糊糊看到一个怒容满面的俊美男子，怒瞪着一双桃花眼，两条浓密的剑眉直欲飞入鬓中。
　　
　　“你谁呀，干嘛抢我的酒？！”盛羽脾气上来，砰地猛拍一记桌子。
　　
　　她这边是女眷席，为避着嫌疑，男子都是不过来的，单另地用纱帘隔着，自成一派天地。
　　
　　那男子跑到女眷席本来就很打眼，盛羽这一拍桌子，四下的目光顿时都集中过来，无数双眼睛滴溜溜直愣愣瞧着那男子，像把他当了个怪物。
　　
　　那男子面上一呆，桃花眼瞪得老大，面上顿时飞起两抹恼怒的红云，“臭丫头，你行啊，连我都不认识了，给我出来！”他咬牙切齿道。
　　
　　盛羽醉醺醺地冷哼一声，“滚开！别惹我，烦着呢！”劈手要夺他手中的酒壶，却被他一把拧住腕子。
　　
　　那人挑了挑眉，恨恨道：“没用的家伙，出也得出来，不出也得出来！”说罢不由分说将她从位置上狠狠拖下来。
　　
　　“殿下……”战北极身边的司徒修霍地立起身，却被他的主上按住，“放他们去，有些事情终要自己看清楚。此女堪不堪一用，也得试了方知。”战北极碧绿的重瞳闪过一丝莫名的暗光，嘴角勾起一缕诡谲的微笑，“战影昨夜传信，好戏要开锣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听月亮同学说，过两天她要变圆了，小顶祝大家中秋快乐，要记得给爸爸妈妈送点小礼物哦，实在不方便的话，也要记得对他们说声你爱他们。嘿嘿，偷偷说一句，俺一定会跟老妈说的，不过不会跟老爸说，因为……太肉麻了，实在是说不出口，哈哈哈哈。




68

68、劫是缘，半盏春风绻 ... 
 
 
　　盛羽跌跌撞撞被那男子拖出公主府，刚出门便是一阵凉风兜头吹来，她猛地一激灵，酒意立时醒了三分。
　　
　　茫然地转转脑袋，她直愣愣看向那人，呆了老半天忽然咧嘴一笑，“哈，我认得你了，你是小王爷，骚包孔雀聂倾城！”
　　
　　聂倾城面色顿时一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全是恼怒，“你给我站好，再不把舌头伸直了说话，小王就把你扔池溏里去！”
　　
　　盛羽嘻嘻地笑，“你敢么？”她摇摇晃晃走到聂倾城面前，一只纤纤玉指直直指着他的鼻子，“小孔雀，我现在可不再是那个柳梢头的小媒婆了，我是皇帝亲封的公主，什么丹，丹什么墨的公主，在我这个假公主还没完成代嫁使命前，这条小命还是有用的，你别想再欺负我！”
　　
　　说罢，她背转过身子懒洋洋地朝他挥挥手，“我要进去了，我还没喝到驸马爷的敬酒呢，他得敬我一大杯才成……他可得，好好地谢谢我。”
　　
　　“盛羽！”聂倾城忍无可忍地抓住她，盛羽不依，狠狠推开，聂倾城再抓，她抬脚便踹，终于，小王爷被惹毛了，一把拎过这个刺猬似的女人，扛起来就摔到马背上。
　　
　　“混蛋！聂倾城，你放我下来！”盛羽在马背上徒劳地挣扎大喊，他们两个，一个是夙沙城有名的混世魔王，北峥王府小王爷，一个是眼下宫里炙手可热的大红人，陛下新封的丹墨公主，公主府门口的下人实在不想管他们。可眼见这两人闹得着实太过了，恐怕伤了人更加麻烦，只得不情不愿地冲过来。聂倾城却冷哼一声，迅速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掳着她绝尘而去。
　　
　　马背上甚是颠簸，盛羽被颠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叫都叫不出来。跑了约一刻钟，聂倾城停下来，抱她下马。盛羽喘口气，刚攒点力气准备破口大骂，他却忽然一松手，砰地一声，水花四溅，冰冷的寒凉立时将她淹没，这个混蛋，竟然真的把她扔水里了。
　　
　　盛羽猝不及防，被呛得昏天昏地，残余的酒意也消退了个一干二净。
　　
　　她湿淋淋地坐起身，簪子也歪了，妆也糊了，头发湿得贴了一脸，形容十分狼狈。
　　
　　聂倾城虎着脸瞪她，“现在醒了没！”
　　
　　醒了，或者说心里一直是醒着的，正因为醒得痛苦又无力挣扎，才刻意叫自己醉下去，至少醉了，才能放肆一把。
　　
　　盛羽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沉默地从水里爬起来。
　　
　　聂倾城虽没把她扔到湖水最深处，水流却也淹过了膝盖，盛羽周身都湿透了。长长的丝缎罗裙吸饱了水，紧紧贴在身体上，将女子美好的线条勾勒得纤毫毕现。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更麻烦的是，那种长裙吸水后变得极重，缠裹在双腿上又沉又紧，就像拖了块大石头，盛羽才走两步一个不小心绊住，又一头往水里栽下去。
　　
　　聂倾城心一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纤腰，水急石滑，一个用力过猛叫她狠狠撞进他怀里，疼得女子闷哼一声。
　　
　　聂倾城松了松手，脸上滑过一丝无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不过眼，你何苦这样对自己？”
　　
　　盛羽自他怀里抬起头，胭脂残了，香粉褪了，那双眼睛却笑得倔强，“你不是问我醒了么？你放心，早就醒了，我明白的，不就是叶朝扉……不要我了么？”
　　
　　她没心没肺地笑，“你安心啦，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长这么大还不伤几次心？我还会寻死寻活不成？”
　　
　　聂倾城蹙眉看着她不语。
　　
　　“你不信啊？”盛羽夸张地瞪瞪眼，想了想，她转身，两手握成喇叭状合拢到唇边，冲着空旷无人的湖面高声大喊：“天涯何处无芳草，棵棵都比他要好！叶朝扉……”聂倾城见她窄窄的肩头微微一顿，然后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姑娘我忘记你了！永永远远地忘记你！你就，好好当你的驸马爷吧！”
　　
　　聂倾城听不下去了，听不得她那喊到最后已经完全哑掉的嘶声大喊，伸手一把带住她转身。
　　
　　眼前的女子直愣愣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泪，唇上的胭脂原本涂得腥红，此刻残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框，像画了一半却没法再完成的画，那双眼睛睁得极大，大得叫人一眼便能窥透其中的空洞。
　　
　　她勉强笑笑，想推开他，聂倾城却突然手一紧，将她牢牢揽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冷，微微发着抖，头发还滴着水，将他身上的衣服偎得冰凉。聂倾城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心尖泛起一阵疼痛，就像着了魔似的，一只手指抚上她只余残红的唇瓣。指尖温柔地揉过，沾染了胭脂。
　　
　　“丫头……”他低低唤了声。
　　
　　盛羽眼前一暗，脑子里轰了一下，聂倾城已俯首吻住她的唇。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浅噬慢咬，缠绵其上。他渐渐吻得越来越深入，深入得盛羽快要透不过呼吸，深得好似这样便能将她和他一起碾碎，再合铸出一个新的她。
　　
　　“小……小王爷……”她在他霸道的侵夺下艰难残喘，拚命挣扎，“你，你不能这样！”
　　
　　聂倾城喘着气放开她，眼底烧着灼灼的火，“别再为他难过了，我受不了。阿羽，忘了他，把这个人从你心里抹掉。”
　　
　　盛羽被他吻得面色嫣红，唇瓣微微地肿着，像个委屈的孩子。
　　
　　她咬着唇狠狠瞪他，人和人呀，就是一串没头没脑的虾，你咬着我，我追着他，他伤了我，我又欠着你。时至今日，忘不忘得了那个人，她又能为聂倾城做什么，她什么也给不了他，虚妄的承诺也不能。
　　
　　心里凉了凉，她眼角微微一挑，代着点恶意道：“忘掉他你又能怎样？换了是你，不也一样没得选择？难不成你还敢抗旨，为了一个女子置身家性命，锦绣前程于不顾？”
　　
　　聂倾城沉默不语。
　　
　　心又凉了凉，盛羽微笑，“瞧，你们都一样。”
　　
　　她轻轻叹口气，转身，摇摇晃晃往岸上走。
　　
　　“我们私奔吧！”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如九天之上劈下来一个惊雷，叫盛羽整个人都僵掉了。
　　
　　水花轻响，是身后那个人踏水而来，他拉住她的手，暖意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聂倾城从后面抱住她，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微热的气息便这样暖暖送进耳朵里。他说：“和我一起私奔吧。丫头，不是每个男人都是叶朝扉。”
　　
　　盛羽僵硬地被他抱在怀里，良久，才默默挣开。
　　
　　她转身看向聂倾城，眼底全是陌生和怀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北峥小王爷，你若拐着皇帝亲封的代嫁公主私奔，你就再也不是小王爷了，而是梓岑两国追讨的叛逆之徒。你的家要怎么办，你的父王怎么办，你以后又怎么办？”
　　
　　聂倾城的脸本就生得秾丽，听她质问，几欲直飞入鬓的修眉挑了挑，波光滟潋的桃花眼中全是桀骜不羁，张扬得勾魂噬骨，“父王是皇上的亲兄弟，又为梓国立过赫赫战功，陛下气归气，不会拿他怎样。至于我，我为一个女子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皇上气恼之余怕会更加安心才对。至少，逼他往聂氏皇族里挑太子的目标人物又少了一个，公主尽可以再找个人封，陛下虽失之东隅，却收之桑榆，有什么不好？”
　　
　　聂倾城看着一脸呆掉的盛羽，扯扯她湿了的头发，笑起来，“别苦着脸了，我们以后一起行走江湖，看遍山川锦绣。冬天，我就带你去雪山里打猎，夏天，我们在江南钓鱼采莲，春天和秋天……唔，你想去哪里？”
　　
　　他是认真的？盛羽直愣愣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向来明白聂倾城待她好，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私奔，说的是简单，其实她和他何尝不明白，这一走，从此便是亡命天涯，江湖飘泊，餐风路宿，锦衣玉食的小王爷难道以后就和她一起吃苦？而且，他还有家人，这一走，他和他的父王，恐怕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见，身为北峥王府的独子，连替老父送终的机会也不可能再有，这个后果，他又有没有想清楚？
　　
　　“你太冲动了。”盛羽狠了狠心，冷声道：“你甚至没有问我喜不喜欢你。如果我不喜欢你，你做的这些牺牲又算什么？”
　　
　　聂倾城沉默了阵，桃花眼眯了眯，唇边勾起一个盛羽熟悉的，懒洋洋的痞笑，像一团溶化了的金色蜜糖，“切，你以为小王这么孬？凭我这般玉树临风，英俊不凡，你很快就会喜欢上我的……就算是，就算是一时不喜欢，我也不急，我可以一直等你。”
　　
　　那个骚包的笑容那么眩目，晃眼得叫盛羽的心微微一抽。
　　
　　她避开他灼灼的目光，低声道：“等？等待是了了无期的自我折磨，叫你的希望像湖水映出的倒影，终究是镜中月，水中花。我不想你以后后悔，也不想你过了十年后，也许不用十年，一年，两年，你就会被失望和生存折磨得面目全非，你最后，会恨我。”
　　
　　“喂，丫头，你不要总是想这么多好不好？”聂倾城皱着眉头抱臂，“我不想提醒你，你还欠着我三件事。第一桩，我叫你不要帮叶书眉，你不听，这第二桩，我叫你不准糊里糊涂嫁掉，你又不肯。做人可不能这么不讲信用。”
　　
　　这，这跟她讲不讲信用有什么关系，她是为他好啊。
　　
　　盛羽张了张嘴，还待反驳，聂倾城却在她开口之前捂住她的嘴。
　　
　　“不要说。不要再说那些老头子们才会讲的大道理。”他看着她，眼底有暖暖的温柔，“丫头，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我么？”
　　
　　被他捂着嘴的盛羽眨了眨眼。
　　
　　他微微一笑，俯身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像温润的春风吹过秋千：“小娘子，要是你肯过来主动亲我一下，再喊我一声好相公，我就放过你们。”说罢，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上落下轻轻一吻，“想起来了么？我就是那个离家出走的大胡子杀手，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月饼节过得还开心吧，上章有读者说我大过节的不给点甜点，嘿嘿，节日甜点上桌了，这章算甜么？算甜么？唔，亲都亲了，我想，应该是算甜的。




69

69、前尘惘，身世谜中谜 ... 
 
 
　　原来是他！
　　
　　怪不得有许多时候都觉得他似曾相识，可盛羽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倾城绝色的小王爷竟然就是当日虬髯满面，邋里邋遢的假杀手，那个骗她喊他相公的男子。
　　
　　“所以讲大道理对我没用，那些所谓的锦绣前程全是他娘的狗屁，我早就不耐烦当这劳什子王爷了，气闷得紧。”聂倾城拉住她的手，将额轻抵在她额上，“跟我走吧，难道你真甘心做只囚笼里的鸟？”
　　
　　这真是个巨大的诱惑，她当然不愿做笼中的囚鸟，可他和叶朝扉不同，他并未与她两心相换，结下鸳盟，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盛羽想起那个曾经带着兵马四处围堵儿子的北峥老王爷，他曾气咻咻地骂她是狐媚子，那个嗓门可真大。当初问心无愧，可以一笑置之，可今日她要真跟他走了，对于痛失爱子的老王爷来说，她就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狐狸精了，聂倾城也会被她连累得被人冠上不孝忤逆之名，遭人唾骂一生。
　　
　　她有什么资格这样祸害别人？
　　
　　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眼前不禁浮现起战北极那双绿色的重瞳，他沉稳坚毅的脸上总带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盛羽想起锦阳宫中，他谈笑间便将她置于殿上，差点要了她的命。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万不可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何况她盛羽也有她的责任，她还有小观，还有未云门。
　　
　　心头千折百转，竟是无路可退。
　　
　　盛羽抬起眼帘，望着他浅浅一笑，“若是小王爷真有心为盛羽做点什么，不如帮我看顾下我的家人吧。柳梢头靠东角那间，是我的卧房。朝窗户的红木箱子里还有几张银票。我恐怕不能再回去见他们了，只有劳烦小王爷替我跑一趟，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聂倾城默默看她，半响，唇角噙了一个冷笑，“要拿，你就自己拿给他们。”
　　
　　“……”盛羽点点头，笑道：“也是，我总是说些傻话，叫你生气。我凭什么要你为我做这个做那个……唔……”
　　
　　话未说完，已被聂倾城狠狠揽住，一把堵住了嘴。
　　
　　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缱绻，唇与唇像宿世的仇敌般纠缠撕搏，牙齿咬破了舌尖，滚落的腥甜并着苦涩咽下喉头，滚烫得连呼吸都已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聂倾城才放开她，望着眼前女子满是红潮的脸，迷离得水光滟滟的双眼，他轻轻哼了哼鼻子，挑眉道：“婆婆妈妈的真讨厌！再说这些小王不爱听的，小心我亲得你晕过去！”
　　
　　盛羽轰地一下脸更红了，哪有这么霸道的人，这完全不让她有别的主意了。
　　
　　聂倾城解下半干的外袍裹住她，笑道：“你不就担心你那弟弟和师兄们么？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吃了秤坨铁了心了，管你应不应承我都会带你一同走，谁叫你还欠我的呢。咱们有小兔子，它可日行千里，这就去给他们送个信，大家分散出逃，出了梓国地界再行会合。”
　　
　　“可，可是……”
　　
　　“你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
　　
　　“……不想了。”
　　
　　“那就闭嘴，乖乖上马。”
　　
　　“……”
　　
　　“那个，再说一句行吗？”
　　
　　“嗯？说吧。”
　　
　　盛羽呐呐道：“你到底是小王爷呢，还是个土匪？”
　　
　　聂倾城纵声大笑，“土匪好，我是土匪，你就是土匪的压寨夫人了。驾！”他抱着盛羽猛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托着两人飞奔而去。
　　
　　******
　　
　　聂倾城往日老往柳梢头跑时，和盛羽的几位师兄也交往颇多，二师兄那个嘴无遮拦的家伙早和他说过未云门所在之处，当下不用盛羽指路，快马疾鞭一路赶了过去。
　　
　　到了碧竹山，已是将将要入夜的时分。山路崎岖，白马便不能上来，聂倾城放了它在山下林子里候着，自己带着盛羽徒步上山。
　　
　　竹风细细，盛羽早先衣裳湿了，虽有聂倾城解了外袍替她御寒，这一到入夜时分，寒气吹进骨头里，冷不丁还是“啊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你冷么？”聂倾城见她冻得厉害，又解了夹衣给她披上，身上只余单薄的丝缎中衣。
　　
　　天色晕暗，正好掩了盛羽涨得通红的脸色，她推阻道：“既是去见我师叔师兄们，你穿成这个样子，岂不叫人误会？”
　　
　　聂倾城叹口气，“你这脑瓜子真是个木头疙瘩，难道我就让你这么冻着？”
　　
　　两人正在说话，却听林间隐隐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绵绵竹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幽暗的竹影里“咭”的一声惊起一只夜鸟，扑哧扑哧两下翅膀，呱呱叫着飞离。
　　
　　盛羽手一抖，衣裳掉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声音？”她望向聂倾城，压得低低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聂倾城四下探探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小声道：“你莫怕，要是追我们的人，没可能这样快到这里，也不会不由分说就杀人，我们摸过去瞧瞧。”
　　
　　两人便借着竹叶间隐约透过的月光小心前行。
　　
　　盛羽的脚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咔地脆响，两人都是一惊，蓦地停下来，四目相望。
　　
　　“啊——”
　　
　　又是一声惨叫，这次听得更清晰些，是女人的声音。
　　
　　“未云门，一定是未云门出事了。”盛羽觉得全身发冷，瑟瑟地抖起来，“一定是皇上和骁毅王的人，他们知道我们逃了，所以追到这里来。”
　　
　　“不可能。”聂倾城皱皱眉，“今日阿十大婚，宫里和公主府都有庆典，夜间还有皇上为阿十专门办的百灯会，夙沙城全城共欢，陛下亲临城头点灯。断不会这样快就查觉异常甚至追到这里来。”他想了想，揽住她的腰，“你别急，我背你过去更快些。”
　　
　　他将盛羽托在背上，提气连纵，在林间疾奔。矫健的身体像只黑色的猎豹，迅疾无声。
　　
　　两人攀到山顶，竹林已掩不住火光，未云门所在的村落被无数黑衣人围了起来，火把照得黑夜如同白昼，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纤毫毕现。
　　
　　聂倾城带着盛羽藏身在一块山石后头，只见其中一个黑衣人从跪着的人群中拖出一人，喝道：“说，圣女在哪里？”
　　
　　那人抖抖索索地抬起头，盛羽看得真切，那是村落里陈婶，初来这个世间时，她三日昏迷不醒，就是这位陈婶天天帮她擦身。
　　
　　“我，我不知道。”陈婶刚答一声，那黑衣人一刀挥下，一声惨叫，陈婶的头颅飞了出去，失去头颅的身体还直直跪在那里，飞溅得足有三尺高的鲜血喷了那人一身。
　　
　　盛羽骇得差点晕过去，刚要惊呼，已被聂倾城牢牢捂住嘴。
　　
　　草场上已经哭声一片。
　　
　　聂倾城紧紧捂着她，感觉热热的泪水滚落一臂。
　　
　　那黑衣人拖着血淋淋的长刀在那群羔羊般的人群前走过，刀尖滑过粗砺的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响，腥红的鲜血一滴一滴渗入土地。
　　
　　那黑衣人循了两圈，感觉很是不耐，正待再捉一个出来，却有另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走出来道：“慢！”
　　
　　他走到黑衣人身边，附耳低低说了几句，黑衣人咭咭一笑，高声问：“她还有一个弟弟在村里？是哪一个，出来！”
　　
　　聂倾城觉得手下猛地一震，盛羽已在他怀里拚命挣扎起来。
　　
　　他按住她，“你不要动，我去救他。”
　　
　　却听一人粗声骂道：“干！奶奶的一帮畜生，老子的小师弟早就走了，老子的师妹那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你们想抓到她，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是二师兄。”盛羽低声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观，小观去了哪里？
　　
　　黑衣人喝道：“是谁满嘴喷粪，抓出来！”
　　
　　火光下，人群中站起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脖子上架着刀，双手被反缚着，一双铜铃似的牛眼睁得老大，狠狠瞪着那黑衣人。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乃未云门第十六代二弟子，你陶晋大爷！”
　　
　　那黑衣人咭咭怪笑，瞧了眼身边的蒙面人，那人点点头。
　　
　　陶晋一眼看到那人，眉头一皱，断喝一声：“你个龟儿子的，老子认得你的身形，前晚就是你半夜摸进我们村，藏头露尾的鼠辈，你娘的到底是谁？”
　　
　　黑衣人瞧瞧蒙面人，笑道：“都要死的人了，给他个明白吧。”
　　
　　那蒙面人顿了顿，缓缓揭下黑巾。
　　
　　盛羽隔着山石望过去，火光烈烈，除去黑巾下的那张脸，竟然是老实憨厚得出了名的三师兄——齐柯。
　　
　　陶晋不可置信地瞪了他半晌，大喝一声就挣扎着撞过来，“龟儿子的，竟然是你这个畜生！我们井里的毒就是你下的？！”
　　
　　齐柯还是那副木讷的老实相，一板一眼道：“二师兄，下毒只是为了捉住陆师叔和大师兄，至于你们，下不下毒都是手到擒来。”
　　
　　陶晋被人压得跪下，双臂被反缚着，脸一直侧贴到地上。
　　
　　他目眦尽裂地大吼，“齐柯你个龟儿子，师父师娘待你那么好，师妹待你也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诡异地一笑，那看惯了的纯朴忠厚尽显出一种异样的恶毒。
　　
　　“我本来就是陛下的人，潜入未云门，只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转世圣女。”
　　
　　转世圣女？
　　
　　盛羽蓦然想到刚穿来那会儿，大家都管她叫什么圣女，后来是她觉得圣女和剩女字音相近，听着格外晦气，才不准他们叫了。难道，未云门这个破落门派还有什么秘密？
　　
　　“二师兄，你可知道现在的小师妹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小师妹，她是传说中的转世圣女，一个返魂赴生的妖怪。”
　　
　　“你，你他娘的胡说！”
　　
　　“原来的小师妹，就是被我亲手扼死推落井中，我千真万确地确定，那个盛羽，她死了，现在这个，根本不是原来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沉痛滴通知大家，本周上榜，任务两万，十有八九又是日更了。请大家欢呼，小顶默默滴吐血退下。




70

70、刀如虹，人生一豪赌 ... 
 
 
　　原来的盛羽早就死了！而且就是被眼前这位面貌憨厚的三师兄亲手扼死，推落井中，而现在的盛羽正是从井中复生，穿越到这个时空。
　　
　　盛羽从没像今天这般对自己的穿越人生充满恐惧，除了小观，她原以为自己的穿越是个永远的秘密，却不晓得其实这些认认真真，辛辛苦苦的平凡日子其实是时时处于他人监视之下，早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这些表面上关心爱护她的人，到底有几个是真心的？她到底还能不能再相信别人？
　　
　　将她揽在怀里的双臂僵了僵，而后慢慢收紧，好让她的脸贴在他的怀中，盛羽可以听到他胸膛里“砰、砰、砰……”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接着，她慌张的心就听到聂倾城那总带着点慵懒疏散的声音，有种奇异的温暖踏实，“我喜欢的人是你，不管你是人还是鬼，都休想跑！”
　　
　　盛羽听着眼眶一热，赶紧扭过头。
　　
　　“胡说胡说!齐柯你个龟儿子全他娘的放屁，我小师妹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是鬼啦，你娘的才是个鬼！”二师兄陶晋犹自不信，俯在地上拚死挣扎。
　　
　　齐柯笑了笑，因为他以前从来不笑，所以一笑起来就有种叫人毛骨悚然的怪异感，就像完全是个陌生人。
　　
　　“你向来就是个一根筋。这未云门里除了你这个笨蛋，全不是省油的灯。要不，陆师叔和大师兄为何会带着小师弟不见了？”
　　
　　陶晋喘着粗气挣了挣，却不说话了。
　　
　　“还有那个死而复生的小师妹，我就不信，你看不出她的变化。现在的盛羽和以前的小师妹像同一个人吗？”
　　
　　齐柯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和声道：“二师兄，你我同门一场，我也不忍心真的杀了你，无奈身负皇命，不得不听命行事。你好生想想，大师兄他们走之前，可有对你说什么？只要你肯把他们交出来，我就放了你。”
　　
　　陶晋嘿嘿冷笑一声，扬面“呸”地一口唾沫吐在齐柯脸上，“你痴心妄想！”
　　
　　齐柯沉了沉脸，缓缓拭掉面上的唾沫站起来，“那好，我就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心硬！”
　　
　　他转身向那黑衣人道：“卢统领，我给你出个好主意，咱们拉一个人出来就问他一次，他若不说，我们便杀一个，看他能熬到几时。”
　　
　　那黑衣人哈哈笑道：“这法子好，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你瞧是先从老的开始，还是先从小的开始？”
　　
　　齐柯阴测测地看一眼众人，突兀地一笑，“先拎个小的出来练练手。”
　　
　　“畜生！”盛羽双目含火，恨不能一刀杀了那恶贼。
　　
　　任凭陶晋如何喝骂，未云门一班妇孺如何哭叫，那黑衣人仍是拖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出来。那是王大叔家的小孙子，以前和小观玩得甚好，常跑到盛羽屋里问她讨小食，总怯怯地管她叫掌门姐姐。
　　
　　齐柯喝问：“陆师叔他们去了哪里？”
　　
　　“老子不知道！”
　　
　　黑衣人一刀劈了下去，那孩子吓得尖声哭叫，眼看就要身首分离，却是刀背一沉，那刀不知被什么击得歪了过去，差点一刀劈到旁边的齐柯。
　　
　　“什么人！”黑衣人一惊，转头过来喝道。
　　
　　山间只闻簌簌竹涛翻转呜咽，火把上的松香烧得啪啪作响，却无人应声。
　　
　　那黑衣人一直背朝着盛羽两人，此时狐疑地转身过来，火光下他的脸一览无遗，盛羽看了半天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黑衣人眉毛一皱，大大的鼻子似个筛子。
　　
　　那个鼻子，鼻子……盛羽忽然一道灵光划过脑中，她见过这个人，和叶朝扉去小吃店遇袭那次。
　　
　　这个黑衣人就是当日黑发白须的大鼻子掌柜，因为他剃了白须，盛羽竟一时没认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儿？”盛羽心中一沉，隐隐不安。
　　
　　聂倾城低声道：“你认识他？”
　　
　　盛羽窒了窒，低低道：“见过一次，和叶朝扉一起。如果我没记错，他是叶朝扉的人。”
　　
　　遇袭那日，叶朝扉曾亲口向她承认，那间诡异的，卖粉丝的小店是他所开，店中还有一个对叶朝扉充满仇恨的瘸腿小二，而这个人就是店中那位皮笑肉不笑的掌柜。
　　
　　“叶朝扉的人？”聂倾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黑衣人转了转眼珠，冷哼一声，猛地转身又提刀劈下，“当”地一响，那把厚背大砍刀再被一件物事荡开，几个守在一旁的黑衣人已如黑色的鬼魅般迅疾向竹林中一块山石飞去。
　　
　　陶晋循声看去，却见山石后人影一闪，跃出一个衣着奇怪的男子，上着素白丝缎中衣，下着黑色绔裤，足蹬九转云纹提花靴，扬声长笑夺了一人的刀，飞身抢入火光通明的草场上。
　　
　　陶晋一眼看清那人的样貌，心中一震。
　　
　　北峥王府家的小魔王，他怎么会来这里？
　　
　　“你是……”黑衣人皱眉。
　　
　　齐柯凝目：“北峥王府的小王爷。”
　　
　　聂倾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眯着眼道：“齐老三，你这眼睛倒挺利索嘛，那你倒是说说，今天要是小王想跟你们过不去，是你们能胜，还是小王我能胜？”
　　
　　话音刚落，不待齐柯等人出声，聂倾城已身如闪电，猛虎出笼般杀入黑衣人之中。
　　
　　一把银刀使得灿若蛟龙，他身形诡异，招式却是大开大阖不要命的打法，可他不要命，黑衣人却不能不要，再加上他身份贵重，黑衣人吃不准他身后还有没有援兵，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却不敢真地重伤了他，不免打得缚手缚脚。
　　
　　聂倾城边打边退，转瞬削断三根火把，光线顿时暗了许多。
　　
　　那领头的大鼻子黑衣人顿时悟过来，他是要挠得乱了好救人。想他聂倾城一个小王爷，怎么会身先士卒这般不要命地打在前面？可见他必是一人前来，并无援兵。
　　
　　“抓住他，要活的。”
　　
　　说话的功夫，聂倾城又削断两根火把，他打得性起，大喝一声干脆一手大刀一火把，使得飞起来一般。那群黑衣人围追缠绕，被他连连伤了几个，其余等人虽没大伤，却也被他手上的手把烧得毛焦皮烂，狼狈不堪。
　　
　　聂倾城欺近陶晋身边，一手挑断他的绳子，疾声道：“山石后边，带她快走。”说罢一手刀一手火把更是使得似面泼水不进的盾牌一般。
　　
　　陶晋愣了愣，瞬间回过神来，猫腰抱起地上哭叫不断的孩子，就着聂倾城的掩护带了几人往竹林中退。
　　
　　大鼻子黑衣人见势头不妙，心中大怒，猛地吐了口唾沫跺脚大吼：“不要留情，全他们给我杀！”
　　
　　齐柯大惊，急忙拉住他道：“那可是北峥小王爷，没有圣上的旨令，怎能动他？”
　　
　　大鼻子冷哼一声甩开他，“你们梓国的乱摊子关我们河襄王什么事，老子可不是你们梓国的人！”
　　
　　那群黑衣人个个武功不弱，先前是顾忌着聂倾城的身份，又想留下陶晋的活口，再加上聂倾城武功高强，又完全是豁出命似的打法，便一直处于下风。可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听得上面有令，攻势顿时凌厉起来。
　　
　　反而聂倾城这种打法最是耗力，打对方措手不及最好，却不宜久斗，时间长了，他渐感手上无力，银刀和火把汇成的保护圈越来越小。
　　
　　聂倾城不由焦躁起来，手下一乱，腰间顿时中了一刀，雪白的丝衣上便似猝然开出一树红梅。
　　
　　“小王爷！”陶晋见他受了伤，不由大骇，聂倾城回头断喝，“滚后面去，能走几个走几个！”
　　
　　此时已接近山石，陶晋咬了咬牙，狠心由得聂倾城在前面拚死挡着，带着所剩无几的几个门人避到山石后面。
　　
　　他刚一绕到后面，脚下便被一样东西绊住，定睛一看，却是一背靠山石，半卧在地上的人。
　　
　　那人身上半盖着一件男式衣衫，身上胡乱堆了些草屑，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对清澄的杏子眼似要急得落泪，偏偏不能言不能动，竟是他的掌门小师妹盛羽。
　　
　　“小师妹。”陶晋躬腰扶住她，盛羽望着他，两行泪珠子叭哒叭哒往下掉，却不能说话。
　　
　　陶晋顿时明白，原来小王爷是和师妹一起来的，他将她放在这儿，分明是怕她倔起来犯浑，怪不得他一直叫他往山石后面，还让他带她走。
　　
　　“二师兄，呜呜呜，我怕。”他抱在怀里的孩子牵着他的衣襟嘤嘤地哭，身边跟着的门人只余三四个，全都挂了彩。
　　
　　“小师妹……”陶晋伸出手，像要想摸摸她的脸，可他的手上全是污泥，伸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停了下来。
　　
　　陶晋嘿嘿一笑，“老子虽然是个没用的粗人，搞不懂那些叽叽歪歪的破事儿，可老子就知道，你是俺的好师妹，是俺们未云门的好当家。别人那些鬼话，老子通通是不信的。”
　　
　　盛羽望着他，眼泪流得更急了。
　　
　　陶晋将怀里的孩子推到盛羽身边，憨憨一笑，“师妹，你真好看，你是俺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他终于摸了摸她的头，起身走出去。
　　
　　这时聂倾城已杀得红了眼，刀刀直夺人要害，转瞬又有三人毙命，可他的肩头，腿上又各挨了一刀，一身素白的丝衣已变得血衣一般。
　　
　　陶晋冲出山石的掩护，大喝一声：“慢着！”
　　
　　众人一愣，手上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陶晋道：“姓齐的，老子有话要说，你让他们先停下！”
　　
　　齐柯使了个眼色给黑衣大鼻子，那人想了想，做了个手势。
　　
　　攻势一退，聂倾城顿时懈了力，踉踉跄跄后退几步，陶晋立刻挟住他。
　　
　　齐柯上前一步道：“二师兄，你有何话要说？”
　　
　　陶晋笑笑，“你我同门十载，老子的脾性你最清楚，生平没什么好的，就好一个赌。你想叫我说出师叔他们在哪里，行，陪老子赌一局，输赢各有彩头，但无论结果是什么，老子都会告诉你师叔他们在哪里。”
　　
　　齐柯与黑衣大鼻子相视一眼，狐疑道：“当真？”
　　
　　陶晋大笑，“我这个二愣子还会像你这龟儿子玩阴的么？你不也看到了，我们已是穷途末路，还能跑出天去？”
　　
　　聂倾城大急，陶晋却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聂倾城眼珠一定，慢慢面色变得苍白。
　　
　　“好！”齐柯与大鼻子商量后点头，“那二师兄想怎么赌？”
　　
　　陶晋瞥他一眼，仰天长笑，“老子一生好赌，却赌运不佳。今儿到临了，既然要赌，就来场豪赌！赌命！”
　　
　　齐柯面色一变，陶晋笑道：“龟儿子的不敢？”
　　
　　那黑衣大鼻子不耐烦道：“你一次说完，别婆妈。”
　　
　　“成。这场赌局无论输赢，老子都留下来，把师叔的所在地画给你们，他临走让我背过一张地图，只有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不过这个赌局，输赢得各带一个彩头，输了，我们全部人的命都是你们的，赢了，老子要你们放人。还有……”他瞪着老大一双牛眼看向齐柯，恶狠狠道：“老子还要这姓齐的龟儿子给老子掌门师妹填命！”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码完了，抹汗，明天的更新可能也时间比较晚，不过肯定会更的，先给大家打个招呼。

然后推荐一下俺前妻无病同学的新坑，该童鞋前天还是俺的娘子，昨天因为得知小叶被俺谋害了，于是大怒之下与俺离了婚 ==！掩面……不过她这新坑还是蛮好看的，虽然还挺瘦，不过开篇就蛮吸引人，大家喜欢的话就多支持，请欢乐滴跳坑吧。




71

71、多少恨，焰冲凌霄汉 ... 
 
 
　　齐柯脸色一沉，“就凭你？”
　　
　　黑衣大鼻子却道：“一言为定。怎么赌？你划下道来。”
　　
　　“卢统领，我可是梓皇陛下的人。”齐柯面色变了变。
　　
　　“我知道。”黑衣大鼻子斜瞥他一眼，微微一晒，“所以为陛上尽忠不是你的本份么？再说了，既然是赌，便有输赢，你怕什么？”
　　
　　陶晋瞧着齐柯那张木讷的面孔一时绿一时白不由哈哈大笑，“说得好，有输有赢的事，你怕什么？”他是个嗜赌如命的纯赌徒，六粒骰子从不离身，当下取出来，笑道：“男人大丈夫，老子不来虚的。咱们赌大小，老子一个对你们十二个，赢六把以上算老子胜，六把以下算输，劳烦诸位跟咱进屋里，俺吃饭的家伙都在里面。”
　　
　　说罢陶晋将聂倾城扶到山石旁倚着，大步流星走到草场边一间青砖瓦屋门前，回头牛眼一瞪，道：“齐老二，你龟儿子的倒是进来呀，你们人多势众的，还怕老子耍赖直接吃了你？”
　　
　　齐柯皱了皱眉，他与陶晋同门多年，知他赌瘾大到极点，可赌技也滥到极点，往日不知多少回闯下祸，都是由大师兄孟悟和陆师叔帮他擦屁/股还赌债，后来还是盛羽发了恼严令禁止，他才略略收敛。
　　
　　再瞧瞧聂倾城，他面色苍白地靠着山石，一脸有气无力的样子，上身素白丝衣血迹斑斑，已近乎成了半个血人，相反自己这边却还有好手十来个，谅他们伤的伤，弱的弱，也跑不出自己手掌心。
　　
　　齐柯暗忖：一会儿骗得那蠢陶晋说出实话，除了留下小王爷向上面缴功，其余人等通通杀光，眼前不过做个样子暂时退让，怕他作甚？
　　
　　他权衡再三，再无疑虑，留下两个黑衣人守着聂倾城，其余十人都跟着他和那黑衣大鼻子一起进了屋。
　　
　　聂倾城手持钢刀阖着双眼，勉力靠在山石边与剩下两人对峙，他们本想绕到山石后捉出那几个未云门门人，可只要稍一露痕迹聂倾城闭着眼也会一刀杀过来，出招速度虽远不能和刚才相比，但招式角度却更加刁钻狠毒，他们一个不察反差点着了他的道。
　　
　　那两人冒了身冷汗，却听那间青砖屋子里吵吵嚷嚷，全是陶晋在那里不断地大呼小叫：“奶奶的，老子怎么手气这么差？！”
　　
　　“干！再来，就不信老子会背成这样？”
　　
　　“草，这你也能摇出来？”
　　
　　…………
　　
　　那两人听得相视一眼，心中暗暗好笑，都想：这人死到临头赌瘾还这般大，也真是世间少有。
　　
　　“姓齐的，你给老子去死！！！”
　　
　　就只这短短一瞬，聂倾城忽然睁开眼，桃花目中厉光毕现，唰唰两刀疾若飓风，杀得那两人措手不及，聂倾城却不跟进，反而一个敏捷的闪身绕到山石后边。
　　
　　盛羽只听耳边一声断喝，“趴下！”
　　
　　一个人影猛地扑过来，抱着她和那孩子顺着斜坡连滚两滚，接着便将她紧紧压在身下。
　　
　　耳边“轰”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浓烟滚滚，无数青竹应声断裂，破碎的山石与断竹飞到空中，犹如山神震怒，万箭齐发。
　　
　　盛羽惊得魂飞魄散，动不能动，喊不能喊，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灰尘、草屑、碎石、断竹……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七杂八，暴雨一般噼哩啪啦地砸落下来，落满一地，可压在她身上的那人却死死艰守着，一动不动。
　　
　　他用身体为她撑起一方苟延残喘的避风港，纵然她再不甘愿，却也只能无声无息地接受，无声无息地躺在他身体下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着自己全部的世界轰然坍塌。
　　
　　连一点渣都不给她留下。
　　
　　夜晚的空气中，竹叶的清香消散不见，四周全是呛死人的硫磺气味。盛羽十分清醒地明白，碧竹山，未云门，二师兄……
　　
　　她在这个异世唯一的家，没了。
　　
　　竹林里渐渐燃起熊熊大火，炽热的空气中，地上的草叶在渐渐蜷缩，可压在她身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盛羽的心已痛得整个麻掉，可她的命是二师兄和聂倾城用命换来的，她不能就这么死。
　　
　　聂倾城，你醒醒，你给我醒过来！她在心中呐喊。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灼灼火光映得半边天空都泛开一层浓稠而妖异的暗红，就像有人用鲜血涂抹过一般，耳边除了火焰舔噬草叶的声响再无其他声息。
　　
　　盛羽如同置身炼狱，这种眼睁睁等死的感觉，清晰得叫人浑身战栗。
　　
　　她绷紧全身的神经，用力，用力……
　　
　　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人的潜能在生死之际会突然爆发，肩胛处猛地一热，盛羽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轻微地动了。
　　
　　她来不及细想，张嘴一口狠狠咬在聂倾城的肩头，唇舌上立时弥漫开一股温热涩咸的滋味。
　　
　　聂倾城闷哼一声，微微动了下。
　　
　　“小王爷，醒醒，快点醒一醒！！！”盛羽拿头撞他的脸。
　　
　　“咳咳……丫，丫头……”当她终于听到那熟悉暗哑的声音，激动得心都快要跳了出来。
　　
　　“快点给我解穴，林子烧起来了！”
　　
　　聂倾城吸了口气，浓烟灌入喉咙，更是大咳不止，可还是勉力抬指在她腰上，胸口各点了一点，
　　
　　盛羽顿觉身上一松，手脚就像有无形的绳索解了开来，她憋着呼吸推开聂倾城的压制，手脚并用从他身下爬了出来。
　　
　　浓烟熏得她的眼睛泪流不止，盛羽摸摸索索找到刚才一并被聂倾城护住的孩子，勉强瞧了瞧，还好，他只是吓得晕了过去，并无大伤。盛羽顾不得其他，当即在他脸上猛掴两记耳光，把那孩子生生打醒过来。
　　
　　“小仲，快点，帮师姐扶住哥哥。”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余，年纪尚幼，被她掴得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又痛又怕，慌乱茫然，不仅帮不了忙，还拉着盛羽大哭不止。
　　
　　盛羽又气又急，喝骂道：“再哭就只有死在这里！”
　　
　　说罢便不再理他，使出浑身吃奶的劲儿扶起聂倾城，让他靠在她肩上。
　　
　　“你放开我。”聂倾城俯在她肩头低声道，“我……我不成了，在一起一个都逃不了，你快点带这孩子先走。”
　　
　　“不行！”盛羽甫一出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般痛狠决绝，凄厉得让她自己都透体生凉。
　　
　　“聂倾城，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要是敢，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我，我就陪着你一起烧死！”
　　
　　聂倾城震了震，微微抬起头。
　　
　　大火烧得半个竹林滋滋作响，妖娆的火焰顺着竹枝嚣张起舞，像万天的神佛冷冷俯视众生。
　　
　　聂倾城及腰的长发在风中飞散，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清澈的眼睛里，扇子般的长睫眨了眨，满满都是爱惜眷恋。
　　
　　“傻瓜……”
　　
　　他心爱的姑娘，是个笨蛋。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盛羽泪流满面，她捧住他苍白的脸第一次亲吻他的唇，“我们还要私奔呢，倾城，你说了要带我走……”
　　
　　是的，他要带她去过新的日子。冬天，他们去雪山打猎，夏天，去江南赏荷垂钓，春天和秋天可以去塞外，策马夕阳，看长河落日圆……
　　
　　聂倾城轻轻回吻她，“……好。”他微微一笑。
　　
　　可他不是神，即使再想逞强，却也身不由己。
　　
　　聂倾城倒了下去。
　　
　　盛羽眼睁睁看他身体往下滑，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扶他不住，一阵狂风吹来，她又猛呛一口浓烟，头一沉，脑子也晕了起来。
　　
　　最后的意识里，似看到几个人影，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盛羽醒过来时，第一感觉是黑暗，第二感觉是摇晃，再然后是咽喉里火炙般的灼痛。
　　
　　“水……”她艰难地开口。
　　
　　“公主醒了。”一个悦耳的女声欢喜地嚷起来，接着她感觉有人半扶起她，用软软的东西往她唇上涂抹甘甜的清水。
　　
　　那摇晃的感觉徒然停了下来，盛羽感觉似有阵凉风刮过，然后身边多了个低沉的男声，“醒了？可有哪里觉得不妥？”
　　
　　她茫然地转转头，为什么四周一片黑暗？这里是哪里？
　　
　　“我在哪儿？现在是晚上么？为什么不点灯？”
　　
　　身边顿时静了静，半响，她听到那男子沉声道：“传随伺医官。”
　　
　　过了一会儿，有人隔着门板的声音传过来，“老臣陆成泽叩见骁毅王殿下。”
　　
　　盛羽顿时僵住，全身的血液一股脑涌上头顶。
　　
　　“进来。”她身边的男子应道，接着空气微凉，盛羽听到布料轻轻擦过车壁，发出沙沙轻响，并在她身边停下来。
　　
　　骁毅王道：“你瞧瞧她的眼睛，可是伤到了？”
　　
　　“是。”
　　
　　那人低低道声：“丹墨公主，请恕老臣失礼，老臣瞧瞧殿下的眼睛。”说罢伸手过来欲翻看她的眼皮。
　　
　　盛羽“哧”地一声轻笑，皓腕一翻，纤纤玉指一把扣住那只手掌，冷冷道：“陆师叔，真没想到，阿羽会在这里见到您。”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小声滴说一句，小盛原来就是只正常的，阳光的，活泼开朗，助人为乐，还稍微有点傻兮兮的包子姑娘。作为一个心理正常的现代人，神马失恋啦，男银变心啦，虽然会叫人很伤心，但不会打击到心理突变。为了让小剩崛起，俺这个亲妈痛下狠心，辣手摧花，誓要把这只包子，变成个女王。所以……T-T请大家不要因为被虐到而抽打俺，俺真诚的心，俺善良的出发点，其实都是爱她的。（这是神马一种扭曲滴爱……捂脸）




72

72、待从头，细诉百年身 ... 
 
 
　　那只手顿了顿，不轻不重地转出来，稳稳拍了拍她手背，“小羽，不要怪我，原来是时机未到，陆师叔也不能对你说什么。不过我并没有骗你，陆师叔本来就是你的师叔，一天天看着你长大，骁毅王殿下这次来梓国，正是为了正大光明将你迎接回国。”
　　
　　“来，让师叔给你看看眼睛。”
　　
　　师叔？
　　
　　盛羽轻飘飘地推开他，哑着嗓子微笑，“有什么好治的？反正我也从来没看清过你们。现在瞎了，就解脱了，不用再看这个龌龊的世界，也不用再看着你们在我眼前演戏，师叔！”
　　
　　陆成泽没答话，周围静了静，最后还是战北极道：“你都知道了？”
　　
　　盛羽摇头，略带嘲讽地牵了牵嘴角，“可笑的是，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不过事到如今，我想你们也该对我说实话了。”
　　
　　她的眼睛看不到，咽喉也疼得每说一个字就像刀割一样，可身体的其他感官反而更加灵敏，她甚至能感觉到战北极正用那双意味不明的绿色重瞳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
　　
　　半响，她听到陆成泽轻轻叹了口气，衣服窸窣轻响，门板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的凉风带进清晨泥土中湿润的潮气，又迅速合上。
　　
　　然后，有人似拿了个垫子在她身边坐下，茶壶的水流潺潺灌入杯中，茶香在室内袅绕。
　　
　　“你吸入太多浓烟，烧坏了嗓子，现在还不能喝太多水，稍稍抿一点就好。”
　　
　　有只手将一只茶杯塞入她手中。
　　
　　盛羽沉默地接过，指尖轻轻旋着茶杯。
　　
　　“这故事有点长，本王捡紧要的同你说。”
　　
　　“一百余年前的岑国，一直是个信奉摩耶昧坛的国家，摩耶昧坛是道教一个独有的变异分支，在岑国民间信众庞大。”
　　
　　“太祖皇帝打江山时，摩耶昧坛的一代宗师度筠真人，曾率教众助太祖建功立业，开创大好盛世，因此被太祖皇帝尊为圣教，盛极一时。”
　　
　　“摩耶昧坛是个很奇怪的教派，教中收门徒时只论资质，不论男女，且不限制婚配，而女弟子地位普遍高于男弟子，尤其是每一代的摩耶昧坛圣女，必嫁予国君为后。度筠真人曾有言，因为太祖皇帝开国时造下的杀孽太重，只有每一代摩耶昧坛圣女的鲜血才能涤尽战氏血脉中的诅咒，为战氏顺利诞下健康皇嗣，保岑国千秋万代。”
　　
　　盛羽忍不住心中冷笑，这老道，当他家圣女是万灵解毒药还是高效敌杀死？还是基因突变的怪物？无非是想要那什么鬼教派能搭着皇族长享荣华富贵，却连这种瞎话也敢编出来。
　　
　　战北极道：“但花无百日红，月盈则亏。摩耶昧坛教众太多，仗着自己是圣教，教中圣女又必是皇后，便愈来愈放肆张扬，目无王法，甚至挑战我们战氏皇族的权威，终于激得成宗皇帝，亦就是本王高祖父那代对他们痛下杀手。”
　　
　　盛羽听到他轻轻吁了口气，案上嗒地轻响，似是端起了茶盏。片刻后，他轻声道：“摩耶昧坛的教众被大肆围剿斩杀，那一年，死了很多人，直至岑国再也没有摩耶昧坛这个教派，民间也再不许人供奉摩耶圣祖，所谓的圣女至此再无踪影。”
　　
　　盛羽默了默，缓缓道：“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战北极道：“摩耶昧坛，就是未云门的前生，当日宫中的摩耶皇后被绞杀，可新选出的圣女却已在他人保护下逃至梓国，为避人耳目，方取昧坛二字各一单边，叫作未云门。而你，便是百年摩耶昧坛的嫡系传人。”
　　
　　虽然听他说时就已猜到是这个结果，可盛羽还是愣了愣，她穿越过来的这个身体，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么？即使真和那个摩什么坛有点关系，可已落魄到一穷二白的未云门还有什么好值得他们追查的？
　　
　　就像听到她的心里话，战北极道：“历经三代，岑国三代没有摩耶昧坛，可是失去了摩耶圣女的战氏皇族就像真的中了诅咒，每一代的帝王都死于非命，绝对活不过四十五岁，而我父皇，二十余载千般小心，如今还有三个月便满四十五岁。”
　　
　　“宫中曾有度筠真人留下的书笺，以含糊的经文指出，若摩耶圣女穿越时空，转世再生，眉间会有一颗朱砂红印，与她缘定三生之人眉间也生有一颗同样的红痣，这个叫作双星汇聚。双星既汇，岑国胜，可一统天下安享百年太平；反之，则岑国将从此消失在世间，再不复战氏皇朝。”
　　
　　“有了前一预言的实现，我父皇不得不信这张书笺，于是从登基伊始就在四处寻找摩耶昧坛，却一直没有结果。后来他更向我和皇兄许诺，谁先找到摩耶圣女，谁就是岑国的太子，未来的岑皇。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本王发现你们藏身在梓国一处偏僻村落，可那时的你，资质平平，怎么看也不像真正的摩耶转世圣女。”
　　
　　“所以，你们就派陆师叔潜伏于门中，日日观察有一天这个摩耶圣女会不会突然开窍？”
　　
　　“陆成泽是被本王招安的，他精研针灸，精通岐黄之术，是个了不得的人才，可惜在梓国一直怀才不遇，所以他比谁都更想匡扶圣教，恢复你们摩耶昧坛的往日风光。倒是你的大师兄孟悟，他才是本王的人，你弟弟盛观多亏他这次相救，你二师兄屋中的火药也是他预先安排交代。”
　　
　　盛羽想到二师兄为救他们惨死，未云门被人夷为平地，聂倾城血染碧竹山，硬生生用身体帮她挡住飞石乱竹……
　　
　　战北极轻叹，“隔了将近百年，未云门已和当日的摩耶昧坛相去甚远，虽然你眉间的确有一颗朱砂印，本王却不能完全确认。没想到，大梓国的皇帝陛下竟然也听说过这个传说，你那位三师兄便是他派来的人。想是他虽不尽信这个传说，却也不得不防，所以齐柯才会把另一个盛羽勒死，推入井中，万万没料到，原来这就是置死地而后生，所谓穿越时空而来的转世圣女，竟要这般才能降临人间。”
　　
　　于是她这个现代剩女阴差阳错成了倒霉透顶的圣女。
　　
　　盛羽沉吟片刻，沉声道：“既然梓皇知道我的来历，齐柯为什么没再接着下手？当日我和小观不慎落到井里，还是他救我们起来的。而且以我对他的毫无设防，他要想杀我，机会还有很多。最重要的是，梓皇不是还让你以公主之名接我回岑国了吗？”
　　
　　“齐柯没再下手必是奉了皇命。梓皇生性多疑，狡诈多端，他是一个帝皇，帝皇自称天子，顺应天命，最忌讳逆天行事。一个眼皮底下死又复活的摩耶圣女，他不敢再轻易下手，即使要下手也想假借他人之手。于是便有了明许你嫁予本王，暗中却知会本王的皇兄河襄王过来抢人，这样不论是挑拔得我们兄弟反目成仇，还是借他人之手除掉你，都是一笔一石二鸟的好买卖。”
　　
　　盛羽想起那个曾在口口香见过的残暴黑衣人，心中一痛，“那……叶朝扉，”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脖子挺着僵直，手指无声地揪紧被单，“他和你们，和这件事，有关系么？”
　　
　　身边安静了一会儿，战北极淡淡道：“若非本王这位好三弟以笛音催眠之术试出你真假，本王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了。”
　　
　　“……”
　　
　　三弟……他口中所述的故事，贱婢所生之子，被父亲放逐的儿子，残忍凉薄的约定……原来如此。
　　
　　盛羽冷冷地笑起来。
　　
　　“阿羽，喜欢听笛子么？”
　　
　　“……喜，喜欢的。”
　　
　　“那我吹支给你听？”
　　
　　“……好。”
　　
　　婉转空灵的笛声宛如从遥远的天边飘来，银色的月光像在叶朝扉身上镀了层迷离的霜影，他一边吹笛一边静静瞧着她，狭长的双眸如夜色一般深沉，溶溶地罩落下来，叫人沉沦得丝毫不想挣扎。
　　
　　明明她的心是那样欢喜，贪恋着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可后来竟然就糊里糊涂睡着了，醒来，头痛欲裂。
　　
　　叶朝扉啊叶朝扉，你好，你可真好！
　　
　　盛羽抬起头，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没有光亮，她只是将面孔转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微微蹙了眉，用一种柔软而狠毒的调子，悠悠地道：“那可怎么办呢？你想要我嫁给你，费了这样多的心机，可我已经答应和人私奔了，骁毅王殿下。”
　　
　　沉默的厢中，战北极勾起她小巧柔媚的下巴，细细地瞧。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可不能否认，这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如果里面还能看到当日锦阳宫中那些火花，希望、愤怒、恐惧……如果这双眼睛里还有那些情绪，它会更美
　　
　　他微微地笑，手上不自觉地用力，“你就不问问，你那私奔的姘头，现在是死还是活？”
　　
　　盛羽也笑，“有什么好问的，他活，我和他一起活，他死，我陪他一起死。”
　　
　　“好一对同命鸳鸯。”战北极冷漠地放开手，“虽然对勉强女人的事，本王向来不感兴趣，可娶你做我的王妃却绝不能改变，说不得，只好破一次例了。丹墨公主若不愿嫁，本王只好把尚在重伤的聂小王爷送回梓国，料想梓皇会好好处置这拐带公主的宵小。”
　　
　　盛羽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淡淡道：“那若是，我另有一个好建议呢？”
　　
　　“哦？说来听听。”
　　
　　“度筠真人那些书笺全是瞎说胡道，全不可信。殿下若用强权勉强我，不过得个摩耶圣女的虚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可如果殿下答应我的条件，我不仅可以和你做对有名无实的假夫妻，以助殿下击败大皇子，顺利登上太子之位，而后还将用我所长，全力襄助，直至殿下荣登大宝。”
　　
　　“至于条件，只有一个，待来日殿下得偿所愿，便放我和聂倾城走。至于是打入冷宫还是死掉了，都由得你编，宫中佳丽三千，这点事情对殿下没什么难度吧。”
　　
　　战北极怒极而笑，“你这胆子未免太大了，这是明着叫本王戴绿帽子？”
　　
　　“我是不信那些虚无飘渺的传说的，所谓传说，不过是口耳相传，近百年的时间，人云亦云，还有什么不是传得面目全非天花乱坠的，莫非殿下信这个？”
　　
　　静，安静，极静……
　　
　　等待的分分秒秒都像一匹丝绸给人狠狠给绷直，然后撕裂。
　　
　　战北极默了半响，哈哈大笑起来，“本王自然不信，其实……就连本王眉间这颗朱砂痣，都是假的。”他从袖中取出一盒东西，食指挑了点，在额间抹了抹，那颗和盛羽一模一样，传说缘定三生的朱砂痣竟然就这么没了。
　　
　　战北极抬头笑道：“你瞧。”
　　
　　迎面对上一双雾蒙蒙，看不到光彩，也看不到情绪的眼睛。
　　
　　他缓缓收了笑，“爱妃，那本王就先多谢你的相助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没有话说，作者只想睡觉，天亮了，5555555




73

73、入绍康，门前暗交锋 ... 
 
 
　　盛羽“见”到聂倾城时，他还在昏睡中。
　　
　　马车一路向北，小轩窗的青纱帘飘飘扬起，送进厢内的清风已不复南方的温润，而渐渐有了种北地独有的，干涩的寒冷。
　　
　　盛羽在侍女的扶持下坐到榻旁，伸手感觉了下风向，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冷，把窗子关上吧。”
　　
　　侍女轻声称是，接着她便听到“嗒”地一声轻响，厢内的风停下来，那单调而沉闷的马蹄声也被隔在了厢外。
　　
　　“你先下去，我想和他好好说说话。”
　　
　　侍女犹豫，“可殿下您的眼睛……”
　　
　　“我自有分寸。”
　　
　　她微微侧过头，明明一双剪水般的妙目，却毫无一点光彩，像失去了灵魂的布偶。
　　
　　可侍女不敢违命，她是未来的骁毅王王妃，尊贵的摩耶圣女。
　　
　　直到马车的门板被轻轻扣上，盛羽才转了头，纤纤玉指顺着榻边摸索，慢慢找到那个人的手。
　　
　　盛羽握住他，将那只一动不动的手掌贴到面颊上，“倾城，你一定要活下来，我再也看不见了，你以后就做我的眼睛好么？”
　　
　　昨日，战北极再将陆成泽召过来给她看眼睛时，盛羽没有再拒绝。
　　
　　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许多该讨还的债要讨还，她不能失去眼睛，更没必要跟自己的健康过不去。
　　
　　可陆成泽看过后却很久没有出声。
　　
　　“她的眼睛怎么了？”盛羽斜靠在软榻上，听着战北极问陆成泽，车轮声在耳边吱呀吱呀地响，如泣如诉。
　　
　　陆成泽叹口气，“浓烟熏目只是外障诱因，丹墨公主这是多日伤痛又忧愤怨怼，急怒攻心所致……臣多开几副方子，眼下除了悉心调养，只能听天命了。”
　　
　　战北极沉默，半响，低声问：“真的治不好了？”
　　
　　陆成泽默然。
　　
　　“下去吧。”
　　
　　陆成泽默默行礼，正待退下，却听战北极道：“她才十八岁，是你的师侄女。”
　　
　　陆成泽转头看看坐靠在软榻上的盛羽。
　　
　　战北极给她裹了一件白狐狸毛的袍子，素白的面孔单薄如纸，那对琉璃般剔透灵动的眼珠像蒙了一层浅浅薄霜，幽深的眼眶下是一片疲倦的青影，可眉间那颗泪滴似的朱砂印愈发显得殷红，映着乌沉沉的，一动不动的墨瞳，有种叫人心悸的美。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没有憎厌，也没有悲哀，即使听到自己的眼睛从此失明，她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连眉尖也不曾动一下。
　　
　　那原本是个那样灵气活泼的孩子。
　　
　　陆成泽撩袍，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放心，老臣一回到岑国，从此闭门不出，潜心研索，竭尽此生之力，一定要找到治好摩耶圣女的法子。”
　　
　　…………
　　
　　盛羽抽回游离的思绪，对沉睡中的聂倾城微微一笑，“你说他们好不好笑？费尽千般心机找回来的圣女，竟然是个瞎子。倾城，你快点醒过来，我真想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你起来说给我听好不好？”
　　
　　厢内一片沉默，除了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盛羽听不到别的声音。
　　
　　她对着虚空眨了眨眼睛，尝试着摸索他的脸。
　　
　　不知道他究竟受了多少伤，陆成泽把他包得像个粽子，手臂，胸膛，肩膀……顺着一溜厚厚的绷带往上，终于触到他的脸。
　　
　　指尖抚到他扇子般浓密的睫光，直而高挺的鼻梁，抿得紧紧的薄唇，然后是下巴。
　　
　　他的下巴中间，有个小小的窝痕，笑起来时水汪汪的桃花眼会懒洋洋地眯起来，像只慵懒的猫。彼时，他还总爱把下巴痞痞地往上一扬，那个小小的窝痕就会分外明显……
　　
　　只有在黑暗中，盛羽才忽然发现，原来他的面貌在她心中这样清晰，清晰得能一笔一画地临摹出来，不差分毫。
　　
　　她捂着自己再也看不见他的眼睛，其实捂不捂都没用，从一个方面说，她瞎了，捂或不捂都是看不见的，所以纯粹是多此一举。可从另一个方面说，瞎了的眼睛能把他看得更加清楚，那些昔日里的一抬头，一蹙眉，一个玩笑，那里面曾经潜藏得很深很深的情绪，一览无遗。
　　
　　盛羽撤开手，捂住双眼的手掌干爽洁净，没有眼泪，她已经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倾城，你放心，那些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幽暗的车厢中，女子温柔地牵着男子的手，滴漏声声催人老。
　　
　　******
　　
　　车队又行了一月有余，终于抵达岑国的都城——绍康。
　　
　　盛羽坐在车内，老远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清亮的管音，其声高亢响亮却有种掩不掉的苍凉之意，不由问身旁侍女，“这是什么声音？”
　　
　　侍女道：“这是筚篥之音，想是宫中派来迎接骁毅王的军队。”
　　
　　马车已经停下。过了片刻便有侍众打开厢门，盛羽听到战北极低沉的男音，“丹墨公主，都城已到，请下车祭天。”
　　
　　下得马车，迎面便是一阵凛烈的寒风呼啸而来，狂风扬起阵阵尘土拂到脸上，盛羽皱了皱眉。
　　
　　“不习惯吧？”有件东西忽然戴在她的头顶，应该是个帽子，帽沿下垂着一围轻纱拂过脸颊，恰好抵挡住风沙，“岑国地处北地，不比温暖潮湿的梓国，这里不仅天气寒冷，而且多风沙，这顶帽子本王就送你了。”
　　
　　他可真够大方的。盛羽心中冷冷腹诽，摸了摸这竹制的帽沿，轻勾嘴角，“多谢骁毅王。”
　　
　　此时那一片高亢的筚篥之音已停下来，盛羽听到士兵齐声高喝，长矛顿地，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浩然轰声。
　　
　　对面有人长笑而来，声音尖而细，像金属磋磨一般刺耳。
　　
　　“二弟弟，父皇已接到你的千里传书，天佑我朝，竟然叫你找到了摩耶圣女，还和梓国缔上姻亲，父皇欢喜不禁，特命本王前来接你和圣女进宫。”
　　
　　盛羽感觉有人轻浮地触到她面上的轻纱，“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摩耶圣女？”
　　
　　面纱微飘，却未被人揭起，她听到战北极沉声道：“皇兄不可亵渎丹墨公主。”
　　
　　那刺耳的男声哈哈大笑，“是本王鲁莽了，圣女不仅是圣女，还是本王的弟妇，不过弟妇不置一词，莫非瞧不起我这个哥哥？”
　　
　　盛羽知他便是那个恶毒的河襄王，想起未云门近乎满门被灭，二师兄为救她惨死，聂倾城被伤得体无完肤，至今昏迷未醒，心中顿时燃起刻骨的恨意，恨不能冲上去，一刀宰了他。
　　
　　战北极不轻不重扶住她胳膊，“丹墨，这位便是本王跟你说过的大皇子，河襄王战连决。”
　　
　　盛羽顿了顿，生生按下心中恨意，冷声道：“丹墨目盲体弱，不便行礼，望河襄王见谅。”
　　
　　河襄王先是一愣，继而大怒，正欲发作时却听战北极斯斯然道：“丹墨本想与亲人告个别，没想到路上遇劫，险些被人掳了去，更不慎伤了眼睛，幸好臣弟及时赶到救下她。大哥你说奇不奇怪，这南方梓国的匪徒，竟是使得是我们岑国的弯刀。”
　　
　　河襄王面色一变，定定瞪了战北极半响，冷冷一笑，“二弟弟洪福齐天，带公主祭了天便入宫去吧。”
　　
　　说罢拂袖而去。
　　
　　战北极摈退左右，亲自搀了盛羽往前行，身后一众侍从与随行武官相随，他边行边缓缓道：“以后切不可这么意气用事。”
　　
　　盛羽面无表情地前行，生硬地说：“难道还要让我向自己的仇人卑颜行礼？”
　　
　　“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你现在可不是一般平民，你是梓皇亲封的丹墨公主，本王即刻要迎娶的王妃，无数眼睛盯着你，踏错一步都绝无回头之路。本王可不是聂倾城，不会永远救你。”
　　
　　盛羽蓦地停下步子，战北极轻笑，“这点城府都没有，还想助我上位，报仇雪恨？”
　　
　　的确，是她太沉不住气了。为了聂倾城，为了死去的二师兄，还有那些无辜门人，她得忍。
　　
　　盛羽深深吸口气，勾了勾唇，展开一个妩媚的微笑，“盛羽受教了。”
　　
　　所谓祭天，便是城门前搁着一个香案，由战北极和盛羽率随行众人上香，以庆贺功成身退，平安回朝。
　　
　　简单的仪式后，盛羽便被重新送回马车，随着车流浩浩荡荡进入绍康城。
　　
　　盛羽坐在马车中，一路听到夹道围观的百姓大声欢呼，马车被许多东西砸得噼啪作响，道路两边应该是被如临大敌的侍卫们拦住了，要不以百姓那个激动劲，很可能冲上来将马车掀翻。
　　
　　可侍卫们拦住了人，却没能拦住四下乱飞的“暗器”，一个不慎竟叫一件东西飞入窗子，落到盛羽裙边。她拾起来摸了摸，竟是一枝花。
　　
　　“这是……”
　　
　　侍女笑道：“骁毅王向来得百姓爱戴，这次大家听闻他找到了摩耶圣女，都为他高兴。其实不论宫中如何严查，民间私底下还是有许多人深信摩耶昧坛的，他们都相信只要摩耶圣女能回来，岑国便会风调雨顺，安乐富足。这些鲜花，正是大家在向公主表达喜爱之情。”
　　
　　没想到百年前的摩耶昧坛竟会在民间有这么庞大的力量，难怪战北极那位高祖会坐立不安，这种不断坐大的力量，任何一个君王都无法忍受，
　　
　　若有朝一日，她助战北极登上权利的至高峰，他又会不会也像他的高祖那样，对她痛下杀手？
　　
　　侍女推窗瞧了瞧外面，欣喜道：“公主，已经到宫门了，咱们下车吧。”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俺这两天码字码得都很晚，精力严重不足，但每条留言都认真看过了，很感谢各位亲的喜爱和评分，等这期榜单任务完成后小顶再一一回复，抱抱大家，爱乃们！




74

74、惊魂影，素手执金簪 ... 
 
 
　　盛羽以为会在大殿觐见岑国皇帝，没想到却是被宫人带着穿过御花园，行过重重回廊，入到一间花木扶疏，奇石掩映中的偏殿。
　　
　　当然了，这些景观她都看不见，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不小心被奇突的山石绊了一下，差点很没气势地摔倒，战北极这才好心给她解说。
　　
　　盛羽甫一踏入殿中，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寝殿深处有断断续续的低咳声隐约传来。
　　
　　两人候了片刻，就听到宫人拉长了调子宣召：宣丹墨公主觐见！
　　
　　竟然没有传召骁毅王。
　　
　　盛羽微怔，面上却无一丝异样，自有宫人带她入内，留下骁毅王守在外殿。
　　
　　寝殿里好像没有开窗，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四周极静。
　　
　　愈往里面走，那股子药味就愈加浓郁，除了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就像是某种生命陈腐衰败，逐渐走向死亡的气息。
　　
　　宫人将她带到，便像幽灵一般无声地退下了。双目不能视物的盛羽直直站在那里，就像独自一人站在黑暗苍茫的虚空中，四周都是恒久的静默，不辨方向，没有尽头。
　　
　　“你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老迈的男声忽然在这片虚空中响起，盛羽微微一动，缓缓转向那个声音的来处，“岑皇陛下？”
　　
　　那个男声顿了顿，略微有些诧异的样子，“你的眼睛……看不见？”
　　
　　盛羽默默寻思一阵，在究竟是装乖充愣还是扮作冷艳高贵的选择中挣扎了好几回，终于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本来是看得见的，可来岑国前出了点意外，叫只疯狗咬伤了，听陆成泽的口气，怕是将来难以恢复。”
　　
　　那人估计有点发愣，无语了片刻低声道：“把面纱摘了，让朕看看你的脸。”
　　
　　看脸？怕是想看看那颗传说中的朱砂红印吧。其实你儿子的眉毛中间不就有一颗么，只不过是假的，以此类推，想弄个假圣女来很简单啊，你光看看脸有什么用？
　　
　　盛羽心中不断腹诽，却还是依言取下面纱。
　　
　　“走近些。”
　　
　　盛羽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么被人当怪物研究，“陛下的二皇子不是早就验过了么？尤其是深藏不露的三皇子，还特意弄个了笛音催眠，我早被你们看得透透的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她话音刚落，刹时便有一阵冷风迎面袭来，盛羽只觉似有一股极大的力量勒住了咽喉，猛地一拽，她已身不由己一头扑向前方。
　　
　　“啊哟！”额头轰地一下撞上硬硬的床板，一只枯瘦如干枝的手蓦地缠上来，就像腹蛇绕上竹枝，紧紧扼住她的手腕。
　　
　　“朱砂泪印……摩耶圣女，朕等你很久了……”那人咭咭一声怪笑，盛羽便觉一股腐臭之气猛然袭来，手腕上一阵锥心刺骨似的剧痛，那人竟然一口咬上了她的手腕，并且开始大口大口狂吸她的鲜血。
　　
　　盛羽大骇，死命地挣扎却哪里挣扎得过，只觉得周身血气如飓风般向外飞速翻涌，全身冰凉，似乎整个人的精魂都要被他吸走了一般。
　　
　　“你，放，放开我！”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情急之下忽地拔下发髻上的尖嘴簪子，没头没脑向那人刺去。
　　
　　本以为是垂死挣扎，谁料一刺之下却听啵地一声，那人一声闷哼。
　　
　　盛羽两眼不能视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刺到了哪里，只觉得腕上的吸力好像松了松，却又没完全松开。她大惊之下，拔出簪子越发一通乱刺，终于觉得抓住手腕的枯枝松开来，盛羽连滚带爬后退几步，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黑暗再次重归寂静。其实不对，如果仔细听，能听到每隔一会儿，便有极轻微的水滴声，滴哒，滴哒……
　　
　　盛羽捂着手上的伤口，发了半响呆，终于试着轻唤：“皇，皇上？”
　　
　　那个吸人鲜血的岑国皇帝无声无息。
　　
　　看来是闯下了大祸。可是那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是再来一次，她也一样没得选。
　　
　　盛羽默默爬起身，殿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之气愈发重了，浓郁的药香已完全掩盖不住。
　　
　　她强作镇定地整了整鬓角，一步一步缓缓摸到内殿入口处，提声唤道：“传——骁毅王！”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盛羽屏声静气，待战北极一脚踏入寝殿，就飞快地掩上了殿门。
　　
　　战北极一入到殿内便觉不对，他看向重重帏幔遮掩的榻上，一只狰狞的干枯手臂从明黄色的帐幔中探出来，手掌似鹰爪，僵硬地弯曲着，一脉涓涓血流顺着锦榻一滴一滴滴落在床踏上。
　　
　　战北极一回头，盛羽已抓着簪子抵住他的咽喉，距离不过寸余。
　　
　　他眯了眯眼，“你想杀我？”
　　
　　“是你们想杀我！”盛羽十分恼怒：“他到底是人是鬼？为什么要吸我的血？你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她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战北极顿了顿，轻笑，“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摩耶圣女的鲜血有涤尽战氏皇族血中诅咒的功效，可父皇等你已经等得太久，还有三个月，便是四十五岁之期，他只是太心急了。”
　　
　　“荒谬！难道吸尽我的血，他就可以沉疴尽去，返老还童？你当我是人参娃娃么？”
　　
　　战北极微微一晒，“这许多年来，他为了续命，一直听信一些山野道人的诡谲之说，靠吸食童男童女的鲜血过活，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记得梓国那件你亲自参与的人贩大案么？他们就是为父皇不断提供新鲜血源和发泄玩物的人。”
　　
　　梓国的人贩大案？盛羽愣了愣，蓦然醒悟，当日她被人绑架，所关押之处正是一座道观，记得那床头还挂着幅图，图上所绘便是一个巾褐裙帔，手执拂尘的道士。
　　
　　“傅遥山？”
　　
　　“正是。”
　　
　　盛羽想起来，那日傅遥山差点将她当成男子侵犯时，曾咬牙切齿地说过，那些饵人都是给老家伙准备的，连他心爱的郑雪卿也等于死在那人手中。
　　
　　原来那个老家伙竟是岑皇……
　　
　　她猛打了个寒战，只觉这间屋子腥臭得令人恶心。
　　
　　“为何叶朝扉……”
　　
　　“他只是不想叫这世上，再多出一些和他一样的人。”战北极淡淡道：“你不知道吧，他的母亲便是一个玩物，本来是逃不过做饵人被父皇吸食鲜血的命运，却莫名其妙有了身孕，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盛羽拿簪子的手微微一抖，战北极瞧得分明，徒然出手，叮地一声，金簪落地。
　　
　　盛羽倒也不惊慌，人的大脑神经是个奇特的东西，当刺激到一定程度就会钝化，以倒霉孩子盛羽这一连串的遭遇来讲，现在就是再发生啥稀奇古怪的事她都觉得挺正常了，某一瞬间她甚至还想，说不定这战北极挺高兴她杀了他爹的，你瞧，他多么从容淡定啊。
　　
　　战北极拾起地上的金簪，用丝帕细细擦干净上面的血迹，稳稳为她插回到髻上，声音冷静到冷酷，“你不用怕，我不会拿你怎样。予我而言，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父皇，不如让他好好安息。”
　　
　　“那刚才死的如果是我呢？”盛羽面上带着微笑，“原来你千辛万苦找到我，就是用来为你父皇解什么狗屁诅咒的？”
　　
　　战北极瞧了瞧那帐幔深处，碧绿的重瞳在望见那只干枯的鹰爪时闪过一丝厌恶，悠悠道：“怎么会。这一月有余，本王在丹墨的饭食中一直添加了秘炼百香散，此药予你无害，可对常年服食人血金丹的父皇来说，却有致命功效。否则，以丹墨一个目盲的弱女子，如何能刺死他？”
　　
　　盛羽抽了抽嘴角，再也笑不出来。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战北极轻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安抚般地拍拍她的背脊。假若此时有人隔窗看到，定觉这一男一女相拥的样子情深意重，如诗画一般美好，却无人知晓，他在她的耳边低低道：“爱妃，下一个，我们对付河襄王。”
　　
　　怀中的女子眨了眨眼，一对雾蒙蒙的杏眸缓缓闭上，“好。”
　　
　　******
　　
　　后史书记载，岑国仲癸二十三年，梓国丹墨公主摩耶圣女盛氏入岑国，帝甚喜，立二皇子战北极为太子，着盛氏入濯月观清修十日，即办大婚。
　　
　　濯月观是岑国皇族定点定项的官方道观，岑国历史上就有三位公主，一位皇妃在此出家清修，在民间更有岑宫后花园的美誉。
　　
　　近日濯月观中又迎来一位贵客，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摩耶圣女奉旨在此清修十日，这予道观本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观主慧静真人的心里却十分忧愁。
　　
　　原因无它，就是因为这位即将贵为太子妃的摩耶圣女太难伺候了。
　　
　　给她精心准备的寝殿用品一律不用，吃食饮水一律自备，这也就罢了，最头疼的是这位贵人十分任性，据闻临来之前和太子大闹了一场，赌气之下连太子特意从亲卫队雪雕军中调来的侍卫也硬给赶跑了。
　　
　　这濯月观是皇家清修的道观，风景场地是极好的，地方却有些嫌冷清，寻常百姓很少到此处来，一到晚间更是方圆十里没个人影。这么一位身份贵重的贵人，在此一住十日，万一出个什么好歹，叫她可怎么办？
　　
　　这日掌灯时分，慧静真人愁眉苦脸地来到贵人清修的裁云殿，一脚踏入殿门，便见袅绕的青烟徐徐升空，那位来自梓国的摩耶圣女正在闭目清修。
　　
　　“殿下，太子又叫人给您送吃食来了。”
　　
　　盛羽缓缓张开眼睛，一对杏眸似秋雾锁江般空灵无物。慧静看着心里暗暗嘀咕：要说这位贵人吧，一张脸上长得最好看的就属这双眼睛，可惜偏偏却是瞎的。
　　
　　盛羽道：“都给我扔了。他送的东西全拿去喂狗。”
　　
　　“啊？”慧静吓一跳，以往只是不要，今天的态度有点太激烈了吧，这样可很不好。
　　
　　慧静正要相劝，一个小道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真人！”
　　
　　慧静皱皱眉头，斥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不怕惊忧了贵人清修？”
　　
　　小道姑一把抓住慧静的道袍，脸色青白，“不，不，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凶巴巴的官兵，说是捉拿祸国妖人，摩耶余孽，已经把咱们濯月观围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鸟~~

看到好几位亲在议论要给倾城或谁谁安个红痣的问题，咳咳，小顶解释一下哈，这是一个穿越文，不素一个玄幻文，于是那啥红痣嘛嘛的，只是想表达战北极此人的性格。在古代人们普遍还是相信鬼神之说的，但是战北极不信，他不信命，不信预言，更不信虚无飘渺的传说，是个绝对冷静务实的人。他弄个假红痣是为了让愿意相信这个传说的人（他老爹，臣子们以及老百姓）相信他就是和圣女有缘的人，但他自己是很蔑视这些东西的。
所以呢，那个所谓和小盛一样有红痣的男人，也许根本不会出现，小盛跟其他人好，无非是不能如预言中那样“双星汇聚”，那个预言针对的是会对岑国不利，跟小圣女的个人幸福可一点关系都木有，岑国是好是坏，干她啥事。
其实俺唠叨这么多，主要是害怕大家威胁俺给小倾城安个红痣，那个谁谁，竟然留言叫俺安在他的PP上，哎喂，你干脆更狠点，叫俺让他胸口上长个朱砂痣好了，他可以捂着胸口对着月亮吟诗：你素俺心口滴一颗朱砂痣…………只要大家不雷晕，俺可以试下滴沙。

另，小顶国庆要出去玩，国庆节休息，节后恢复更新。亲爱的大人们，祝大家节日快乐，过个轻松又开心滴美美假期，爱乃们！啵！




75

75、灭人伦，看成王败寇 ... 
 
 
　　慧静真人闻言一怔，赶紧冲小道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偷瞄一眼面无表情端坐在那里的盛羽，装做不经意的样子道：“你这孩子，怕是又疯颠了吧，乱说什么？”
　　
　　小道姑还待开口，迎面却接到慧静狠狠一记白眼，抖了抖，便低头不作声了。
　　
　　慧静冲盛羽笑道：“殿下莫怕，待老身去瞧瞧，我们濯月观不是寻常道观，以前也曾遇到过一些讹诈人的，不过是想贪图点银子，对付这种鼠辈，濯月观自有防御之术。”
　　
　　盛羽略略抬了抬下颌，示意明白，慧静真人便慌忙带着小道姑告退而出。
　　
　　待她二人出去，盛羽摸索着从袖中抽出半幅白绢，那半幅白绢很是残破，尤其是边沿，已然失去绸绢的软滑，呈现出一种烟熏火燎过后的黄硬，上面甚至还有一些疑似血渍的墨点，早已干涸得一簇一簇暗黑，手摸上去，微微僵燥。
　　
　　“倾城，你不要急。”她勾起一个轻笑，失去了光亮却愈发黑沉的眸子里隐隐藏着一丝兴奋，“你瞧，我这就要给你报仇了。”
　　
　　且说慧静二人出了静室，才绕过中庭进到前殿，尚未来得及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到濯月观那扇红漆铜钉大门轰地猛震一下，十来个死命顶住大门的道姑再也坚持不住，惊呼阵阵中叠罗汉似地倒了一地。
　　
　　夜风中传来几声急促的声响，是一种闷闷地被撕裂的声音，慧静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了闪，那几个倒在地上的道姑哼都没哼一声，抽搐几下便不动弹了。
　　
　　“真人，是箭！他们，他们放，放箭了，师姐被他们，被他们射死了！”那小道姑瞪着几个师姐身体上犹在微微颤动的箭翎，面色煞白，舌头不利索得几乎要被自己的牙齿咬掉。
　　
　　慧静步子一滞，敢对濯月宫动手，莫非宫中真的生了乱？
　　
　　她沉住气，提声怒道：“我看得到，老身还没瞎！给我开门，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敢到濯月观生事！”
　　
　　一众弟子围了过来，慧静低声吩咐那小道姑：“摩耶圣女所在的静室挂着一幅画，画的边上是一个九格古董架子，你去扭一扭左边第三格上那只青玉鼎，画的后面就会开一个洞，那是咱们濯月观祖师留下的暗道。你快点过去，带摩耶圣女从暗道走！”
　　
　　“真人！”小道姑张大眼，又是吃惊又是骇怕的样子，“你，你，你不说没事的么？”
　　
　　这孩子怕是吓坏了，瞧这小模样，真是挺可怜的。不过……这孩子是哪个徒弟收的弟子？
　　
　　想她慧静身为濯月观观主，平日真的是很忙很忙啊，要管理观务，还要伺候那么多达官贵人，时不时还要被些官夫人们请去吃个茶听个曲，要知道三陪什么的，最辛苦了，这些个位份低微的徒子徒孙认不清楚也是常有的。
　　
　　慧静摸摸她的头，柔声道：“不要担心，你带摩耶圣女先避一避，真人摆平了这边，你们再回来。”
　　
　　“不要！我不走！”小道姑哇地一下哭起来。
　　
　　慧静心里酸酸的，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要是这回能侥幸逃过，以后可以培养她……做下一任观主。
　　
　　她强按下心头痛楚，毅然决然地推开小道姑，跺跺脚道：“快走！”
　　
　　“我不要！”小道姑像块贴身的牛皮糖，手脚并用死死抱住她的大腿，一抽一抽地哽咽着，“真人啊，你不能这样，万一你老不叫我们回来，里面黑不隆冬的，啥都没有，会饿死人的！好歹让带点吃的吧！”
　　
　　慧静瞪着她，差点鼻子都气歪了，还以为这孩子多孝道呢，搞了半天是担心饿肚子呀，难为她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还能想到这一茬，可真不容易。
　　
　　正怒着，大门已被轰地撞开来，门外一片灯火通明，头先冲进来的是十六个手持弓箭的彪形大汉，一进门便拉开了长弓，森然铁箭对准这一派面色煞白的弱质女流。
　　
　　慧静使了半天劲也推不开那小道姑，只得挂着那块牛皮糖很没气势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到濯月观来生事！”
　　
　　“哈哈哈哈哈……”门外传来一阵张扬尖锐的笑声，一众锦衣侍卫簇拥着一个瘦而高的男子入得门来，路过那几具俯地的尸身时，男子皱了皱眉，嫌恶地踢了一脚。
　　
　　“河襄王？！”慧静一眼认出这人，心里凉了半截。
　　
　　早就听闻河襄王跟太子这几年斗得你死我活，只是陛下虽不怎么上朝理事，却极为擅长平衡二字，今天扶一下这个，明天立马就会抬高那个，似乎对哪个儿子都挺看好，又似乎对哪个儿子都不太满意，缠绵病榻多年，竟然愣是没给定下一个太子人选，搅得朝臣也分为两党，各自拥护各自的主子，天天吵嚷不休。
　　
　　直到骁毅王远赴梓国，迎回摩耶圣女，这吵闹了多年的无头官司才终于有了个结果——骁毅王胜出，河襄王落败。
　　
　　可眼下的情景，只能说，大家放心得太早了，河襄王敢亲来濯月观围捕圣女，只怕这京城早已在他掌握。
　　
　　“慧静真人，本王的来意你应该很明白，交出摩耶余孽，本王自不会跟你们这班世外之人计较。否则……”河襄王笑一笑，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尖锐，瘦长的脸盘，阴沉细长的眼睛，尖尖的带着些鹰钩的鼻子，笑起来的牙齿在火光下闪着森然的光，像噬血的狼，“否则你们就全是乱党，通通杀无赦！”
　　
　　慧静吸了口气，“河襄王，陛下已颁布天下，梓国来的丹墨公主是百年前的摩耶传人，是岑国上下都必须尊崇的摩耶圣女，余孽乱党一词从何而来？”
　　
　　河襄王哈哈一笑，“你问本王从何而来？”笑声方止，他忽地抄过身边侍卫手中的弓箭，迅雷不及掩耳地一箭射来，嗖地一声，羽箭擦着慧静的头皮而过，噗地钉入身后的木柱，只留下那白色的箭羽在火光下微颤。
　　
　　“本王的说法就是来路！本王的意思就是天意！不是这妖女，父皇怎么会立老二做太子？她一来岑国，父皇便深居简出再也不召见我，不杀了这妖女，难消我心头之恨！”他仰首，把玩着手中的弓箭，“整个京城已在我掌握，从来成王败寇，老二也救不了她，你还是叫她认命吧。”
　　
　　慧静皱了皱眉，正待再说，却听到一女子道：“敢问河襄王，成王败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河襄王一怔，只见一个女子从人群后缓缓走出来，素净的青衣，面上脂粉不施，满头墨玉般的秀发只随意用只木簪随意挽了挽，虽不如他府中的妾侍那般艳美妖娆，却有种很特别的味道，唔……应该是那种清粥小菜，特别清爽舒适的味道。
　　
　　“你是……”
　　
　　那女子微微一笑，杏子般的眼睛弯得妩媚，“河襄王不是嚷着要杀我吗？怎么竟会不认得？”
　　
　　璨璨火光下，河襄王赫然注意到她眉间那枚泪滴般的朱砂印，不由笑起来，“原来是你。”
　　
　　“丹墨公主……”慧静想拉住她，身上挂着的牛皮糖却紧紧裹住她，盛羽侧了侧脸，蒙蒙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仿佛就是那么无意义地瞥了一眼，又转回去。
　　
　　“河襄王要杀盛羽，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想问问殿下，成王败寇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就是天意又是什么意思？”
　　
　　河襄王见她一袭略显单薄的青衫在夜风中飘飘若举，越发显得干净清雅，不由起了几分轻薄之意。
　　
　　他施施然走过去，轻佻地挑起她小小的下巴，“听说你是个瞎子？”
　　
　　那对雾蒙蒙的杏眸转了转，不置可否。
　　
　　“啧啧啧，可惜了这副好相貌。不过……你肯跟着老二却不愿向本王下跪，果真就是个瞎子！”他猛地将她往地上一按，盛羽吃不住力，屈辱地跪倒在地。
　　
　　“什么摩耶转世圣女，老二以为用你这身份打名号，这岑国的江山就能落在他手上？你不是问我什么叫成王败寇么？今天我擒住你，拉到京城中央一把火烧成灰，叫绍康城的百姓都好好瞧瞧，这个传得神乎其神的圣女是不是个神仙，破了你这个假晃子，他太子之位就名不正言不顺！不仅如此，他这还叫欺君！”
　　
　　他忽然凑过来，热热的鼻息喷到她脸上，邪佞地笑，“没办法，谁叫你跟错了主子呢？从现在起，我是王，他是寇，父皇既然不想见我，他就永远不要见好了，躲在他的寝殿里，做他长生不老的梦。”
　　
　　盛羽微微地笑，“所以说，你的意思就是天意，太子也好，陛下也罢，全都不在你眼里了？”
　　
　　“蠢女人，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太子陛下，今日以后，这岑国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本王我！”
　　
　　“原来……已经没有陛下了。”
　　
　　盛羽扬起头，明明那双眼睛是茫然没有焦点的，却叫河襄王一怵，似乎那双看不见光明的眸子能冲破黑暗冷冷凝视他，轻蔑，诡笑。
　　
　　他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盛羽什么都看不见，河襄王殿下。”
　　
　　“你在笑？”
　　
　　“不，我在为你哀悼。”
　　
　　河襄王尚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盛羽忽然手上一翻，掌中赫然多出一把幽蓝的短剑，快如闪电般刺过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河襄王吓得背心透凉，好在他临阵反应不错，勉强就地一滚，虽然弄得尘土满面，狼狈不堪，却险险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剑，只是仍然被短剑在臂上划了条长长的口子。
　　
　　他低头看看手臂，还好，伤口虽然深却到底不会死人，他忍不住咬牙，“你这个贱人！看我不把你凌迟处死！”劈手便抓向地上的盛羽。
　　
　　“逆贼受死！”
　　
　　慧静只觉身边突然一空，那个一直软软趴在她身上的小道姑忽然像通了灵的豹子，嗖地一下飞扑过去，挡住河襄王抓向盛羽那一下，接着出手如电，慧静瞧不清楚她是如何手如探爪，拧住河襄王的手臂的，只见到那只手掌寸寸拿上去，所到之处便是一阵碜人的卡嚓声，河襄王疼得惨叫连连，眼见那两条胳膊软软地垂下来，手掌已经拧成诡谲的，不可伸展的角度。
　　
　　不知何时，濯月观竟被另一群人团团围住，顺着火光远远望去，一色的银甲熠熠生辉，浩浩荡荡像要直扑过来的涛天巨浪。
　　
　　慧静看直了眼，“雪雕军！”
　　
　　河襄王的随侍亲兵见势不妙，团团向河襄王这边围过来，想要借着外围士兵抵抗的空当护他逃走，谁料那些士兵见雪雕军出马，竟说好了似地只虚晃几枪，便弃甲投降。他们数十人拚死相抗，又岂是对手？不到一柱香功夫，已是溃不成军。
　　
　　骁毅王战北极，不，现在应该是岑国太子战北极，银甲黑氅，面色悲痛。
　　
　　他在众人护卫中缓步入得观中，目光冰冷地瞧着河襄王，“战连决，你可以对我不满，可你怎么能对父皇下杀手？弑父夺位，实在天理难容！”
　　
　　“父皇？”河襄王茫然地看看他，忽然心中一亮，醒悟过来，“战北极，你，你竟然杀了父皇？”
　　
　　战北极目光森然，“今日不是你控制了禁宫，又命细作混入我府中在我酒中下药，与神武将军里应外合，团团围了我的太子府么？这里无数耳朵都听到了，你口口声声这世上再无陛下，不是你杀了父皇，又是谁杀的？”
　　
　　河襄王的臂骨已寸寸断裂，额上汗如雨下，可现在他也不明白，到底是疼的还是吓的。
　　
　　“你诓我，战北极，你特登下了这个套诓我！”他瞪着他，睚眦欲裂，“你，你和这个贱人合演了这场戏，你这个畜生！”
　　
　　战北极淡淡看向小道姑护着的盛羽，那女子婷婷立在那里，双目空濛，唇角却勾着一个说不出诡异的微笑。
　　
　　他皱了皱眉，觉得似有什么不妥，一时却又说不上来，只沉声吩咐：“来人，拿下这个逆贼。”
　　
　　河襄王忽然哈哈大笑，“成王败寇！”他忽然转向盛羽，这个女人，前一刻跪在他膝下，还一脸淡然地问他什么叫作成王败寇，没想到一转眼，她就真的叫他明白了什么叫成王败寇。
　　
　　他瞪着她，想抬手，却抬不起来，腹中开始翻江倒海地剧痛，像是腹中生了一双魔鬼的手，将他体内的血肉一寸一寸撕扯，揉烂。
　　
　　眼睛慢慢凸出来，眼角，鼻孔，嘴角，耳朵开始渗出细细的黑血。
　　
　　战北极一怔，疾步上前，一把捞住他，这才看到河襄王的手臂上有条长长的口子，伤口并不大，却不停渗出黑色的血。
　　
　　他皱紧眉，冷冷看向盛羽，那女子只是一脸冷笑地立在那里，与其说是淡漠，不如说是狠毒。
　　
　　“二弟……”河襄王艰难地喘口气，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尤自不甘心地问：“既然，既然一切都在你掌握中，为什么，还要，还要演这出戏？直接杀了我，岂不是更好？”
　　
　　战北极碧绿的重瞳闪了闪，淡然道：“因为我需要一个掩盖悠悠之口，避免百年之后叫史书口诛笔伐的理由。”他看一眼已断了气息的河襄王，只手覆上，帮他闭上那双不肯瞑目的双眼， “皇兄，多谢你给了朕一个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小羽已经变了，从一个极端变成另一个极端，唉……




76

76、烟云过，人间有痴心 ...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设下这个套，不正是想置他于死地吗？我的做法和你有什么不同？”
　　
　　“他是生是死，决定在我，而不在你手上！”
　　
　　静室的青瓷鱼耳香炉里燃着百合香，盛羽随手拿了只银簪拔了拔隔火玉片，绵厚悠长的香气便愈发浓了。
　　
　　“反正你也是想他死，我也是想他死，我们之所以合作，本来就是因为目的相同，若是你不愿意，那就放我走吧。”
　　
　　她爱穿梓国的服饰，宽大的青色袖口织着繁复的枝蔓，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那只白腻得似要融化在火光中的纤手懒洋洋地挑拔着玉片，似乎它的主人根本没有意识，刚刚曾用它拿起喂了剧毒的短剑，毫不犹豫地斩杀一个人，果决，残忍。
　　
　　战北极看着她，目光冰冷，“走不走得了，却由不得你。”
　　
　　她微笑，“也对，只是，叫我如何去做，同样由不得你。”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战北极面上一派沉静，脑中却想起锦阳宫中初见她的样子。
　　
　　那样一个傻乎乎，却叫人情不自禁暗暗微笑的女子。
　　
　　她端着酒壶，睁圆了眼睛劝他不要渡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嫣红的小脸，灵动的双眸，那种自以为偷偷耍着小计谋，眼神却干净得藏不住半点情绪的样子，叫人发笑。
　　
　　那时的她，即使玩点小伎俩，对周遭的每个人却是诚心善意的，那个盛羽，有灵魂。
　　
　　战北极忽然心中一凛，她变成怎样关他什么事？她予他，不过是件工具。主人对工具，不需要放太多关心，只要懂得如何使用即可。
　　
　　他起身，走到盛羽身边，从她手中拿走那只银簪子，温声道：“你眼睛看不见，小心烫到。”
　　
　　他和她隔得这样近，烛光下，她微微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和青色的衣领间露出半点雪白，珍珠一般莹润，因其少，更显销魂旖旎。
　　
　　也不知是百合香还是她身上的香，一阵一阵，幽幽沁人心脾，战北极心神微微一荡，那只拿簪子的手不知怎地便握住了她的柔荑。
　　
　　手上忽然而来的温暖叫盛羽怔了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时候不早了，太子殿下，啊，不对……”她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应该称皇上才是。皇上明日还有无数军政大事急需处理，早点回去歇息吧。”
　　
　　战北极看看空了的手掌，那种柔若无骨的滑腻温软虽逝犹存，叫人心旌神摇。
　　
　　他微讪地收回手，此时不由暗暗庆幸盛羽的眼睛看不到。
　　
　　“今晚，北极还不是岑国的皇帝。”他轻轻叹息，声音似有些迷惘，“斗了这么久，争了这么久，一朝梦境成真，竟不知道身边还能剩下什么。”
　　
　　“皇上乃当世英杰，心怀鸿鹄之志，这锦绣江山，万民敬仰，不就是皇上所求么？”
　　
　　战北极直直望着案上的烛火，想起明黄绢帐内那只垂落下来的，干枯的手，想起适才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七窍流血的战连决，想起宫门前凌乱的尸骸，唇角慢慢挑起一个讥讽的笑。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忽然起了兴致，展眉道：“丹墨可愿意陪我饮杯酒？”
　　
　　盛羽微微蹙眉，毫不犹豫地拒绝：“你我早已说定，只论合作，不谈风月。皇上若真有兴致，尽可去寻太子府中的姬妾，我想她们会很乐意的。”
　　
　　战北极脸色一沉，“可你是我即将大婚的王妃，不日便是岑国的皇后！”
　　
　　“没错，只不过是假的。”盛羽面不改色。
　　
　　“你！”战北极霍地站起来，碧绿的重瞳暗沉，隐隐如飓风过境。
　　
　　盛羽微微仰首，轻扬秀眉，不卑不亢，心里只冷笑地想：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有什么好怕的，既然来到这个世上，姑娘我就没想要活着回去！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雾蒙蒙的杏眸大睁着，泠泠的笑意一点一点渗出来。
　　
　　战北极揉了揉眉心，大乱初定，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处置，朝中两党，文臣武将，该抓的该杀的，该保的该提的，千头万绪，他却在这里跟一个女人发疯，真他娘的活见鬼。
　　
　　他按一按案角，眼中慢慢恢复清明，“那你就在这里再休息几日，霜晚会留下来照顾你，我会留三百雪雕军守住濯月观，待朝中之事稍定，便迎你入宫。”
　　
　　“等等。”她忽然唤住他，“你答应过我，待河襄王之事了结，便将倾城送过来。”
　　
　　战北极冷笑，“连这一时半会儿都等不了？”
　　
　　那双失去焦点的杏眸遥遥望着虚空，唇角依旧挂着那个可恨的笑，“皇上，君无戏言！”
　　
　　战北极一把扫落案上的青瓷香炉，愤然转身。
　　
　　盛羽却施施然冲着声音的来处欠身，“盛羽恭送陛下。”
　　
　　她听到战北极的脚步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心中拉紧的弦刚要松下，却猛然发现，那步子竟停在门口不动了。
　　
　　他怎么还不走，到底想干嘛？
　　
　　“其实……”战北极淡淡道：“比起你究竟杀了哪个人，本王更关心的是，你还是不是原来的你。”
　　
　　原来的她？真好笑，原来的她不正是被他们一步步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消失不见的么？这个绿眼睛的狐狸又搞什么鬼？
　　
　　盛羽心中隐隐不安，只能仗着目盲，对他不理不睬。
　　
　　她一派漠然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到那只银簪子，握紧。
　　
　　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人遥遥相对，她知道他正看着她，他也知道，她心里明镜一般。只是那层静默，没有人打破。
　　
　　烛影摇曳，残香暖融。末了，她终于听到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又关上，那个人终于还是走了。
　　
　　手中的茶盏忽然重似千钧，盛羽拿不住，嗒地放落下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握着簪子的掌心，一手湿滑的汗。
　　
　　***
　　
　　岑史仲癸二十三年，仲癸帝为其长子战连决所害，后太子战北极拨乱反正，斩杀战连决，诛尽乱党，登基称帝，号景睿。
　　
　　“娘娘，今日大婚，本来应该是一等一的喜事，皇上却下旨一切从简，实在太委屈您了。”霜晚，也就是平定河襄王之乱那日，立下大功的小道姑。不过，而今她是丹墨公主的贴身侍女了，战北极既然把她送给盛羽，她便一门心思站到了她这边。
　　
　　可盛羽已不再是往日的盛羽，霜晚虽然伶俐可人，又曾经救过她的命，可前有十公主之鉴，后又亲“见”她装痴扮傻，抓起人来却错骨分筋毫不手软，盛羽待她一向冷淡。
　　
　　“不过，您也别多想。先皇刚刚去世，按规矩大婚至少应该延后三年，可皇上还是力排众议一定要迎您入宫，这说明您在皇上心目中还是很重要的。”
　　
　　霜晚一边帮她梳头，一边麻雀般地喋喋不休，没人搭理她，她也一样自得其乐。
　　
　　盛羽直直坐在那里，心神有些恍惚。
　　
　　战北极给众臣的理由是，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唯一能救得了战氏血脉的摩耶圣女，而按照那本宫廷秘传的《度筠纪事》所言，新皇登基而无摩耶皇后陪伴祭天，岑国又将陷入新一轮战乱，新皇血脉里深埋的诅咒即会生效。
　　
　　盛羽悄悄撇了下嘴，既是宫廷秘传，除了他这个做皇帝的，还有谁看得到那本破纪事，想想他那颗顶在眉心的假红痣，她严重怀疑这个什么《度筠纪事》压根就是战北极杜撰出来的。
　　
　　紧闭的雕花木门忽然砰地被人踢开，霜晚眼疾手快，整个人便像只箭般射了出去。
　　
　　“丫头！”
　　
　　盛羽霍地站起来，厉喝：“霜晚退下！”
　　
　　她听到哐啷一声响，也不知是人摔了，还是东西摔了，想起霜晚治河襄王的手段，心中不由大急。
　　
　　盛羽疾步奔过去，“倾城！”却忘了自己的眼睛现在根本看不见，华美的裙裾不知绊到哪里，人猛地摔出去。
　　
　　身体却落在一团东西上，那东西竟然还会发出一声闷哼。
　　
　　“臭丫头，你，你这是想谋杀亲夫么？”那个有些虚弱，却依然慵懒痞赖的声音宛如天籁，盛羽怔怔揪着那片衣袖，抖了抖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娘娘，娘娘饶命，奴婢们实在拦不住这位公子，他一醒就吵着要找娘娘……”跟着聂倾城冲进来的侍女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娘娘？”聂倾城眯起眼，他这才看清楚，他的丫头竟然穿着一身华贵非常的喜服，总是随意挽就的秀发用香油梳得齐齐整整，拧出无数股细辫，每股上面镶着米粒大小的红珊瑚珠，额间还坠着块半月型的红玛瑙。
　　
　　“你要嫁给谁？战北极？”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周身的骨头更加疼了。
　　
　　“放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霜晚实在看不过眼了，刚才要不是猛然认出此人就是娘娘常常跑去看望的活死人，她早就把他废了，这人竟敢对娘娘自称亲夫？
　　
　　笑话，他是娘娘的亲夫，那陛下是什么？男宠？
　　
　　呃，打住，她的脑袋好像有点失控了。
　　
　　盛羽才懒得理屋子里跪了些什么人，她本来就看不见，就算看得见，这世上的人也没几个跟她相关，在她的心里眼里，只有聂倾城，只有他才能叫她吊在半空的心找到一点安稳，就像被孤囚在笼中的小兽，忽然寻到了世间唯一的同类。
　　
　　她伸出手，浅浅地笑，“倾城，真的是你么？不会是骗我的吧，我能摸摸你的脸么？”
　　
　　聂倾城心中一沉，像心尖被人猛地一下痛扯，他细细看她的眼睛，那对乌沉沉的杏眸还是那样漂亮，只是失去了波光流转，雾蒙蒙，像丢了魂魄的灵珠。
　　
　　他心中大恸，在她触到他之前，抓住她的手贴到自己面上，哑着嗓子微笑，“想丢下你亲亲好相公去当皇后？来来来，你可要摸清楚了，你相公还没死，可由不得你反悔改嫁！”
　　
　　一滴泪落下来，烫伤了她的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心里有点不舒服，说一下哈，凌小顶码字时速300到500，一向很蜗牛，码一章至少六个小时。虽然水平有限，但我是在尽我最大的努力和诚意在码字，有一路跟来的读者也能感觉到，我说了哪天更新就一定会更新，要是更不了，绝对也会提前请假，如果说了更新到时间却没更出来，那一定是在熬着写，不写完不更出来，我就绝对不会睡觉！卡文又答应更新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三点，五点写得头要爆掉才更完睡觉的，如果让我写流水帐骗钱，日更五千没问题，只要别又来骂我写得烂！为催更负分什么的，请自重！摔！！！




77

77、冷香动，不拟秋寒光 ... 
 
 
　　盛羽心中再无疑惑，这个人果然是聂倾城，除了他这个骚包狂妄得令人发指的家伙，还有谁这么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抱着岑国的未来皇后口称相公？
　　
　　她轻笑，“我是答应了和你私奔，可还没嫁给你呢。”
　　
　　“娘娘！”霜晚恼怒地推开聂倾城，把她搀起来，“皇上正在前殿等着您，列位的朝臣也全都在大殿上恭迎凤驾，您！”她压低声音，“您怎么能这样？”
　　
　　聂倾城这次受伤不轻，尤其是头部，被爆炸击飞的山石重创，是以昏迷月余方醒，手脚后背，无一不伤，现在虽然结了痂，可叫霜晚这么狠狠一推，有几处伤得深的口子又迸裂开来，衣衫上渗出点点殷红。
　　
　　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也唯有她一人。
　　
　　“放开她。”聂倾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眼睛只牢牢看着她一个，唇角勾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小王我可不想打女人。”
　　
　　霜晚忍不住嗤笑出声，她上下打量这个男人，头上厚厚包了两层白色丝带，一张脸虽然生得好，却嫌过于标致，尤其现在大伤未愈，脸色纸一般白，灰色的衣袍也是空荡荡的，似乎雪山上的风一刮，就能把他吹倒，哪里像他们岑国的男子，个个都是山一般的汉子。
　　
　　霜晚捏了捏自己的双手，一双看似婉丽的纤掌咔咔作响，“你们都出去，守住门口，没有我的传唤，谁也不准放进来。”
　　
　　跪在最前头的绿衣侍女是这群宫人的管事，她轻声称是，招一招手，另外几个惊慌失措的侍女便随她鱼贯而出，砰地一声闭紧了门。
　　
　　盛羽眉尖微挑，冷声道：“霜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给我作决定了？”
　　
　　“对不住，娘娘，霜晚是您的奴婢没错，您要打要罚，奴婢都认，可奴婢更是岑国的子民，陛上叫我跟着娘娘，既是伺候您，也是保护您。这等危害您清誉的事，奴婢绝不能任它发生。”
　　
　　霜晚指尖疾点，盛羽身子一软，被她扶坐到椅上。
　　
　　她转身，冲聂倾城露齿一笑，“事关娘娘声名安危，不好意思，活死人，看来只有把你变成真死人了。”话音刚落，霜晚笑得弯弯的眉眼瞬间显出一种凌厉，清叱一声两臂暴长，十指犀利如钩，闪电一般直取聂倾城面门。
　　
　　聂倾城眼神一凛，侧身闪过这一击，嘴中还不忘调笑：“好好一个小姑娘，怎么使这么难看的招数？跟只炸毛母鸡似的。”
　　
　　炸毛母鸡？这姿势，这速度，好歹也应该算是鹰隼试翼才对吧。
　　
　　霜晚怒，啐他：“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我顾我家乖乖好娘子还来不及呢，你这等山花野草似的野丫头，可不要对我有什么想法哦，小王可是此生只爱我娘子一人。”
　　
　　聂倾城险险避过一爪，侧身一掌击上，谁料甫一运气，腑下便气流乱转痛不欲生，他心中一紧，未待招式用老便赶紧收回，只白着一张脸咬牙忍耐，轻袍袂舞，姿势却依旧摆得既潇洒又倜傥。
　　
　　“啊呸！”霜晚到底年少，女儿家面皮薄，几时见过这种没脸没皮的无赖男人，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盛羽看不到他们的战况，只听这两人乒里乓啷斗成一团，嘴中还不忘互相讥讽，心中又是忧急，又是好笑，想当初她和聂倾城初见时，不论是驴车里那一劫，还是天烟楼偶遇，这只骚包鸟也是跟今天一样这么欺人可气。
　　
　　“喂！”她又听到聂倾城怪叫，“你打架就打架，撕我衣服干嘛，我娘子虽然看不见，耳朵可灵着呢！”
　　
　　霜晚又气又急，这梓国的小白脸怎么这般刁滑可憎，她几时有撕他衣服了，刚才那一招明明是错骨分筋手的一记绝杀，她只是想拿住他的胳膊顺势拧断，却被厮滑鱼一般躲开，勉强扯下了一丝布条，哪里是故意撕他衣服了。
　　
　　“你干嘛这么看我？抛媚眼什么的我可不稀罕。”
　　
　　明明正常的武斗，偏被这厮说得好像她是女色鬼一样。
　　
　　霜晚满目怒火，恨不得一爪下去戳死这小白脸。
　　
　　“喂喂，你别这样哦，再这样我要叫非礼了！”聂倾城一个躲闪不及，叫她撕下一片前襟，带动衣下伤口，哧啦一声，生生拉下一大片皮，顿时鲜血淋漓。
　　
　　盛羽听得声音不对，大急，白着脸问：“你怎么了？”
　　
　　聂倾城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气，他疼得面色苍白，额上满是密密的汗，却仍旧笑嘻嘻地安慰她：“你亲亲好相公玉树临风，俊美无双，这炸毛小母□成是看上我了，不过娘子放心，任她是小母鸡还是小凤凰，都不在小王眼里。你乖乖坐着，不要担心。”
　　
　　霜晚自小习武，耳聪目明，这厮不断胡言乱语，说得跟真的一样，她分明听到门外那几个侍女在偷笑。
　　
　　想她霜晚是雪雕军中排行前十的唯一女将，军中不知多少好男儿赞她巾帼不让须眉，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么糟践过，可今天，面子里子算是全毁了。
　　
　　这个该死的小白脸！
　　
　　霜晚顿时又是气恨又是委屈，恼得眼眶都红了，手中招式疾如狂风骤雨，一味蛮打顽攻，气势虽然凶狠，却远不如初时那般缜密连绵。
　　
　　聂倾城瞅准她一个破绽，迅即揉身而上，拚着右肩挨她一爪，却狠狠一指点在她胁下。
　　
　　霜晚顿觉浑身一麻，接着无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聂倾城轻轻吁了口气，小姑娘爪子可真硬，要不是他早有预料运气卸力，只怕这半个肩膀都要被她捏碎。
　　
　　胡乱撕下一片袖子按在伤口上，他坏坏地乜她一眼，长眉微挑，“炸毛小母鸡，小爷就不陪你乐了，你一个人慢慢开心吧。”
　　
　　他大步走到盛羽身边一把将她揽到怀里，她满头的小辫子扫在他颊上，痒痒的，一股子好闻的芬芳。
　　
　　丫头，他可怜的笨蛋丫头。
　　
　　聂倾城轻轻叹口气，拍开她的穴道，“咱们走。”
　　
　　他带她起身，走过霜晚身前时，那姑娘一边狂笑一边泪汪汪地瞅着盛羽，“娘娘，哈哈哈哈哈，娘娘你不能走，哈哈哈，陛下在等您。哈哈哈哈哈……”
　　
　　“你把她怎么了？”盛羽低声问。
　　
　　“没事，点了笑穴而已，估计要……”他冲霜晚眨了眨眼，“笑足十二个时辰。”
　　
　　霜晚脸都白了，身体抖得筛糠一样，一边笑一边呜呜地哭，“哈哈哈哈，死小白脸，我早晚杀了你！哈哈哈哈哈，娘娘，呜呜呜呜，我不要笑了，呜呜，霜晚不想笑了，哈哈哈哈哈……”
　　
　　“没有她掩人耳目，我们不好走。”聂倾城见盛羽蹙眉，便解释在前头。
　　
　　盛羽叹口气，“你当我还像以前那般妇人之仁么？只是，这里已是岑国的皇宫内院，我们所在之处是守卫森严的雍华宫。你我即使出得了这扇门，又能逃到哪里？”
　　
　　“说得好，朕果然没看错你，丹墨有这般识务，朕心甚安。”
　　
　　那扇紧闭的门应声而开，战北极负手站在门外，身后是密密匝匝的银甲士兵，戈戟森然。
　　
　　盛羽拽住聂倾城的袖子，向着声音来处冷冷而笑，“盛羽何必不识时务，皇上金口玉言，答应我的话必不会食言，盛羽不急在一时。”
　　
　　战北极悠然颌首，他缓步进屋，走到霜晚身边。
　　
　　“哈哈哈哈，皇上，呜呜呜，皇上救我，哈哈哈哈……”
　　
　　剑拔弩张的氛围，搭上霜晚诡异的狂笑，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盛羽默默地想，这个世界怕真是疯了。
　　
　　霜晚狠狠咬着唇，这种时候，她还一个人傻笑，简直丢人透了，她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能一掌拍死自己。
　　
　　战北极忽然出手，咄咄两下，那疯狂的笑声终于停下来，霜晚一屁股坐到地上，全身瘫软得似块稀泥。
　　
　　她坐在地上，呆呆看了看战北极，又看看盛羽，最后看看聂倾城，猛地跪地起身，端端正正向战北极磕了三个响头，不发一言劈掌便往自己天灵盖击下。
　　
　　战北极碧绿的眸中暗光一闪，却未出手相救。
　　
　　她丢尽雪雕军的脸，百死不能恕罪。
　　
　　霜晚惨然一笑，闭目受死，耳边却陡闻一阵疾风，那用尽全力击下的一掌如同击在了棉花里，软软不得其力。
　　
　　她张开眼睛一看，却见自己的手掌被一团软布紧紧挟住，再顺着那扭得麻股绳一般软布看过去，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小白脸冲她扬了扬眉。
　　
　　霜晚愤愤一挣，“放开我，我才不要你救！”
　　
　　聂倾城撇嘴，“女人就是气量小，不就点了个笑穴么，小王又没想你死。”他侧首看看盛羽，忽然绽开一笑，即使头上缠着滑稽可笑的白布，即使身在剑戟刀斧之前，即使他形容狼狈，周身是伤……可那低头一笑却无比温柔，映得他绝美的轮廓如烈焰一般灼人双眼，“当然了，娘子你除外。”
　　
　　气场顿时破功。霜晚忍不住心里暗骂，这个花痴！
　　
　　战北极冷声道：“霜晚。”
　　
　　“奴婢在。”
　　
　　“死，并不能解除你的羞辱，若想一洗前耻，拿起你的刀，跟聂小王爷再斗一次，生死相决，各安天命。”
　　
　　霜晚抬起头，顿了顿，大声道：“奴婢遵旨！”
　　
　　战北极转过身，碧绿的重瞳直直看向盛羽。他看到今日本该与他大婚的女子，第一次穿上他们岑国的传统服饰，妍丽的妆容，红到刺眼的华丽喜服，那般清艳夺人，却不肯与他并肩而立。
　　
　　而她身边那个男子，半身带血，明显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他死，只要他彻底死掉，她应该就能好好呆下来，做他的皇后了吧。
　　
　　至于答应过她什么……呵，帝王的承诺是全天下最不可信任的东西，要当好一个皇帝，先得学会如何做骗子。
　　
　　围在殿门前的雪雕军唰地齐声抽出弯刀，刀光清寒，与满室红烛交相辉映。
　　
　　聂倾城慢慢站直身体，这个绿眼睛的战北极是一头狼。
　　
　　他漂亮的桃花眼轻轻一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整个人的感觉立时从一只痞赖慵懒的猫变成了一头一触即发的豹子。
　　
　　“如果你想要这个，那就得信守承诺。”久立未语的盛羽忽然出声，从怀中取出一物，玉指轻挑，递了出去。
　　
　　战北极一眼扫过，见是一幅丝帕，密密麻麻似写满了东西。
　　
　　他微怔，想了想，还是道：“霜晚。”
　　
　　霜晚疾步走过去，取了帕子呈给战北极。
　　
　　战北极瞧一眼盛羽，鼻中微微哼了一声，打开来草草扫过。初看时，面上漫不经心，可越往后看越是神色凝重，看了约有半盏茶样子，方才收拢。
　　
　　“你拟的？”
　　
　　盛羽噙着一丝笑，“皇上也说我是传说中的转世圣女，若没有一技防身，盛羽怎么担当得起这个身份？”
　　
　　“你想让朕放了他？”
　　
　　“不仅如此，我还要皇上在此立下重誓，大婚之事无限期延后，三年之内，我若能助陛下成其事，你便放我和倾城走，且永不追回。若有违此誓，陛下毕生之心血尽付东流，岑国将陷入无休战乱，战氏皇权灭于陛下之手。”
　　
　　战北极怒极，这个女人，竟敢这么放肆挑战他的尊严。他一步一步踏前，伸手便想掐死她。
　　
　　聂倾城早就盯着他，见他出手，当下再不客气，两人以快打快，掌来指去，闪电般过了几招，终是聂倾城有伤在身，被他一掌击在胸口。
　　
　　他踉跄退后几步，想忍却硬是没忍住，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战北极见到淋漓的鲜血越发红了眼，脖后的血管突突地跳，身凉脑热，一种噬血的快感油然而生。
　　
　　他提掌，立时便要将这个“奸夫”生生毙在掌下，谁料盛羽却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聂倾城。
　　
　　她面孔一扬，一脸平静地道：“我说过的，要死，我便和他一块儿死。”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缓缓闭上，引颈受死。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战北极的手提得高高的，心却一个劲往下坠。
　　
　　“北极，母后告诉你，这世上你谁也不要爱。作为一个帝王，爱一个人，只会叫自己很苦很苦。”
　　
　　“北极，母后的病是医不好了，母后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逼你亲手杀了母后。只有这样，才能断绝你渴慕感情之心。”
　　
　　母后，我从没想过爱人，我甚至没爱过父皇，没爱过兄弟，可是您没告诉我，我除了要成为一个帝王，还得成为一个人。而人，是不能没有感情的。
　　
　　战北极缓缓收回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条缀了十八种宝石的腰带，出掌如刀，削作两断。
　　
　　在他们岑国的风俗里，新郎在新婚之夜将腰带赠给新娘，象征两人从此恩爱情长。而若是两人感情不合要仳离，夫君则会斩断腰带，两人从此恩断义绝。
　　
　　他睨一眼那张平静的脸，轻声道：“如你所愿。朕在此发下重誓，三年之后，盛羽祝朕成就大业，朕必放你二人离宫，天涯海角，永不相见。若有违此誓，朕毕生心血付诸东流，岑国陷入战乱，战氏满门离恨，皇权灭于朕手。”
　　
　　言毕，转身而去。
　　
　　只有散落了一地的宝石，在满室烛火下寂寥生光。
　　
　　 

作者有话要说：偶们家姑娘都好好人，小顶看到大家滴安慰，心情好多了。昨天气头上，话说重了的地方大家见谅哈，俺不会码流水帐滴，说归说，还是会乖乖滴强迫自己尽量码好看点。捂脸，爱各位善良温油滴大人，小顶鞠躬。




78

78、进退难，恨仇双刃剑 ... 
 
 
　　绍康城今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自从三年前新皇下旨设立秋粮所，每到秋收之际，城西的观塘路一带便人满为患。
　　
　　这里现在是岑国最大的秋稻交易中心，在粮种囤围收购上的影响已扩大至全国乃至邻近他国。
　　
　　这主要是因为新皇推出了一项新的收粮制度，在收粮之前便有大型商户根据朝廷的新政，就每年的收成情况给予预期粮种估价，农户及中下游粮贩能根据这些价格波动提前按价售收粮种，至于具体是售还是收，是在哪个价格点上售收却全凭自己的主意，最终只有在粮食出产后，根据当时的比价，才能分辨出自己究竟是挣了还是赔了。
　　
　　这项新政初出时，大部分郡县的官员商户都是持观望状态，可在岑国有着多年商贸历史的老字号云澜轩却应声而起。他们家原本是不做粮食这一块儿的，但胜在字号老，分号多，在岑国的百姓心目中有极高的代表性。那一年云澜轩发动所有分号，层层分盘下去收足粮种，重金参与了朝廷秋粮所的第一把粮种预期交易，竟然赚了个盆满钵满。而那一季的收入，远比云澜轩三年的商贸总收入还要高。
　　
　　消息传出，整个岑国商界一片哗然，这且不论，因着云澜轩是第一个配合朝廷新政的大商户，新皇感念，为此专门御笔亲书了一块“百年荣华”的横扁赐给他家，由司马大将军司徒修亲自送到。
　　
　　云澜轩的东家，正是姓荣，这“百年荣华”的暗喻隐含其姓氏，代表了圣上的无比荣宠。
　　
　　金钱富贵本就已触动商人逐利之本性，而士农工商，常年排在社会最底层的商人，更为在意的还有身份地位上的东西。云澜轩荣府这跨界一扛子，打出的结果叫所有人又羡又妒，于是整个岑国即刻陷入一种狂热地参与秋粮预期交易的热情。三年下来，竟是赚的人多，赔的人少，简直可以说是个人拎了银钱入市便能挣钱，整个岑国民间已为此疯狂。
　　
　　这个交易所越发声名远播，商人有利为饵，便无孔不入，譬如中原梓国的粮商也冒险前来岑国参与粮种交易，不知不觉间，交易额越来越大，这两国的粮种几乎都得来岑国秋粮所转一圈方能各司其命，而秋粮所的价格一波动，两国的粮价也会即刻全线跟随。
　　
　　“今日的交易为何还不开始？”
　　
　　这日秋粮所中人声鼎沸，却是为了时辰已过，而交易盘迟迟不开。
　　
　　“你没听说么？今日荣府的人要来。他们是跺跺脚便能震三抖的大商户，连秋粮所都不敢得罪，应该是在等他们来开仓。”
　　
　　“切，大家都是来做预期交易的，凭什么我们就得等他们？”有人正嘟嚷埋怨不止，却听秋粮所门口的守门侍卫连声呼喝，“闪开闪开，荣老板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云澜轩的东家荣冶，恭恭敬敬陪着三个人走进来。
　　
　　那三人都披着厚厚的苏缎棉斗篷，镶了一圈狐毛的风帽压得极低，看不清眉目。只是，那宽大的披风罩落下来，虽将他们三人遮了个严严实实，却依旧能粗略看出其中一人身形略显臃肿，步子也迈得迟缓。
　　
　　跨过门槛的时候，荣冶特登扶了最左边稍嫌臃肿的人一下，他眉眼垂得低低的，却难掩神色中的宠溺关切。
　　
　　最右边那人看了，忍不住噗哧一笑，笑声清悦如银铃，竟是一妙龄女子。
　　
　　中间那人闻声步子轻轻一顿，他并未开口，只那稍稍一顿，容冶和左右两人便都屏了屏气。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看似面貌平平不起眼，却个个身材魁梧，目蓄精光，见周围有人看过来，冷冷一眼扫过去，那种明显的警告之意叫人后脊梁骨上直冒冷汗。
　　
　　直到容冶几人进了秋粮所特登为他们准备的二楼厢房，一楼的交易大厅方才人声活络起来。
　　
　　众人议论纷纷，却不知云澜轩的东家究竟是对谁这般恭敬。
　　
　　二楼的厢房中，待随从们关上门守在门外，那三人方才取下帽兜，竟然是三名女子。
　　
　　中间那人肤色雪白，生着一张娟秀清丽的面孔，眉间有一枚殷红似血的朱砂泪印，一双微挑的杏眸里似罩了一层浓浓的雾，面上神色却冷凝如霜。
　　
　　容冶欠身道：“娘娘，草民这便吩咐他们开仓计盘。”
　　
　　那女子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待容冶出去后，她方对身边那个身形略略臃肿的女子道：“你也跟你相公好生说说，我可不是什么娘娘。”
　　
　　胖女人扶了扶肚子，笑道：“他怎么敢，皇上召见他时，特登吩咐了要多加小心，好生照顾娘娘。”
　　
　　“玉婵，”那女子轻叹，似有些感慨，“再过三个月便要生了吧，见你现在过得这样好，我也就放心了。”
　　
　　“是啊，当年那样伤透了心远嫁岑国，却没想到运气还不错，荣治待我是极好的。”胖女人叹了口气，目光悠悠看向窗外。
　　
　　窗外的紫椴树，叶子已尽黄，落尽便是冬天了，可冬天过去了，还有春天。
　　
　　而那些少女时的情思心事，那些带着哀伤眼泪的旧梦，只能深埋在心底，永远不对他人吐露。
　　
　　这个胖女人，便是当年嫁到岑国荣府的金粽子金玉婵。而今她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肚里这个是第二胎，已六个月有余，因此荣治特别紧张小心。
　　
　　金粽子怀着孩子，越发珠圆玉润，现在不像粽子，倒像只白胖汤团，可她的眼角眉梢却多了种祥和温软的光彩，是一种生活回馈的宁静。
　　
　　她看看眼前的女子，她倒是和自己记忆中的她差距甚大。
　　
　　金粽子不由想起三年前的夜晚，自己和相公忽然被几个神秘的男子“请到”皇宫，惊吓之余在雍华宫里见到了这位故人。
　　
　　那时的自己真是瞠目结舌，怎么也没想到，仅一年多没见，这个当日京城里一穷二白的小媒婆，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梓国的丹墨公主，传说中的摩耶圣女，今上的准皇后。
　　
　　这个世界的机缘，真是妙不可言。
　　
　　盛羽微微一笑，吩咐另一人道：“霜晚，快扶荣夫人坐下，她身怀六甲还陪着我们来秋粮所，万一惊到肚里的孩子，荣公子怕要跟咱们没完。”
　　
　　霜晚咯咯一笑，伶手俐脚地扶金粽子坐下，口中还不忘取笑，“荣老板适才瞧夫人的眼神看得真碜人，那个紧张劲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头一胎呢。”
　　
　　金粽子面上一红，轻轻啐她，“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真是没羞没臊。”她瞧瞧霜晚，忽然笑道：“说起来霜晚今年也十九了吧，早该说个婆家了。”
　　
　　霜晚面上忽然一变，嘟着嘴巴硬邦邦道：“我才不要。皇上让我陪着公主，我就一生都跟着她。”
　　
　　“哦，那聂焰兄弟可会很不高兴哦，我看他只想要独占阿羽一个人，其他人通通生人勿近。”金粽子尤自拿她打趣，霜晚面上白了白，跺跺脚嗔道：“我偏要跟着公主，偏要跟一辈子，那个小白脸要是不答应，咱们就拳脚下见真章！”
　　
　　金粽子不由掩唇大笑，眼角一瞥，却看到盛羽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遥遥望着虚空，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金粽子怔了怔，敛了笑意低低问：“莫非……他还在跟你闹？”
　　
　　盛羽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眉心，叹口气，“聂焰着实聪明得紧，这两年秋粮所越做越大，触角深入到梓国后，他便隐隐有了些感觉。虽然他向来目中无人，更不把皇权名利放在心上，却不是爱我爱到没有原则的。”
　　
　　下面的话，她不想再说，也不愿深想。
　　
　　如果，他知道了今年春季贩售过去的粮种全部做过手脚，如果，他知道她恨梓国皇室恨得刻骨铭心……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知道了她三年前便和战北极盟约，齐心灭掉梓国，她复仇，他一统天下，最后战北极还他们自由。
　　
　　如果当聂焰知道了这些交易，他还会不会还像以前每次那样，无条件地纵容她，迁就她，原谅她？
　　
　　盛羽苦笑。
　　
　　小王爷聂倾城这个名字，因着某种原由，不再方便在人前提起，于是掩了身份，改用他的小字。这边的人，都只知道丹墨公主的身边有个身手高强的贴身侍卫叫聂焰，却无人知道他原来的身份是尊贵的梓国北峥小王爷。
　　
　　聂焰跟她在一起，真的受了许多委屈。
　　
　　这时，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荣治回来，满面窃喜，“娘娘大喜，刚刚传来消息，梓国那边的老皇帝崩了，那边今年秋收一片惨淡，每石白米已长至三钱银子的天价，咱们又要大挣了。”
　　
　　“你说什么？”盛羽愣了愣，霍然站起身，“梓皇崩了？！”
　　
　　“是，现在下面整个交易厅已经沸腾了。”
　　
　　崩了……
　　
　　盛羽想起那张高高在上，却隐藏在冕冠旒玉下的脸，她甚至从未看清他的相貌，却恨他至深。
　　
　　碧竹山上的血海深仇，还有这双失明的眼睛，除了已经死掉的河襄王，他的那一份她还未原样奉还，她为他布下的民乱还未兴起，他怎么就死了？
　　
　　盛羽忍不住冷笑，“这个老家伙，他倒死得挺快。”
　　
　　忖了忖，抬首又道：“那现在梓国那边由谁主事？”
　　
　　“听闻是由国舅爷，也就是淮安公主的驸马叶朝扉主事。因为梓皇只留下唯一一棵独苗，便是眉贵妃所生的小皇子，今年方得一岁半。叶朝扉是前丞相之子，自从他当了驸马，叶老丞相便告老还乡，这两年这位叶大人官场得意，整个朝中几乎说一不二，群臣唯他马首是瞻。他既是小皇子的亲舅舅，现在顺理成章辅助幼主，也是合情合理。”
　　
　　原来也是故人。
　　
　　盛羽缓缓坐下，呆了半响，又呆呆抚了抚染过凤仙花汁的长指甲，忽然突兀地笑起来，“那也挺不错啊，老的死了，还有小的在，父债子偿，外甥债娘舅偿，最好不过了。”
　　
　　金粽子低低道：“你想怎么做？”
　　
　　盛羽浅浅一笑，“荣治不是刚说了吗，那边白米已是天价，我们是生意人，这笔钱怎么能不挣呢。”她挑了挑眉，吩咐荣治，“把那批货设法运过去吧。”
　　
　　荣治愣了愣，“那批货？”他看看妻子，又看看笑容冷然得冰块一般的盛羽，忽然惊出一身汗，“娘娘是说……那批掺杂了碎石的霉谷？”
　　
　　盛羽微笑，“不给我们国舅爷出点难题，如何能显出他的治国之道呢？”
　　
　　门轰地一下被踢开，除了盛羽，房中几人都循声望去，守在门口的两个随从面色尴尬，都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们都认识此人，知道他是丹墨公主身边的红人，是以完全没对他加以设防，哪晓得他竟会这样无礼。
　　
　　盛羽听到众人都不吱声，面上的笑容淡下去，顿了顿，侧首问：“聂焰？”
　　
　　聂倾城狠狠瞪着她，那目光悲痛欲绝，又不敢置信，简直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盛羽和他相识多年，这三年来，因为她目盲，聂倾城更是用尽了所有心思悉心照顾她，教她一点一点适应了从此黑暗的世界。因为暂时尚不能脱离战北极的掌控，她与他也不能成亲，虽有耳鬓厮磨，却始终未有逾界之处。
　　
　　聂倾城的疼爱怜惜，叫她感动，她虽然看不见，可他身上的气息味道，他的脚步频率，盛羽无一不烂熟于心。
　　
　　她可以确定，这个无礼闯进来的人就是聂倾城。
　　
　　聂倾城直直盯着她，忽然暴喝：“都给我滚出去！”
　　
　　未待他人出声，霜晚便怒起来：“死小白脸，你叫谁滚出去呢？”
　　
　　聂倾城看也不看她，忽然欺近身，霜晚只觉眼睛一花，一阵劲风袭来，她心中大骇，出掌如削，聂倾城却身如鬼魅一般，身手快得惊人，往往霜晚一掌还未到位，他已先她一招递过来，霜晚再要将招式使老的话，倒像自己是往他拳头下撞了。
　　
　　霜晚慌了神，她虽然私下里也常跟聂倾城斗嘴过招，可从没见过他这样使尽全力，偏偏他出手毫不留情，她却不能不留情……
　　
　　两人斗了十来招，聂倾城一个抽冷子拍了她的穴道，提起衣领子大喝一声：“滚！”一抛便将她甩了出去。
　　
　　门口几个随从，全是战北极派到盛羽身边的雪雕军高手，遂闻声而动，盛羽却招一招手，沉声道：“都下去。”
　　
　　金粽子担心地看一看聂倾城，又看看盛羽，“阿羽？”
　　
　　“你也出去吧。”盛羽拍拍她的手，“让荣治陪你早点回去，好好养着，小心动了胎气。”
　　
　　金粽子瞧她神色，知道她要跟聂倾城单独谈谈，只得点点头，同相公出去，留下盛羽和聂倾城单独相对。
　　
　　待众人都走后，室内静下来，盛羽站直了身体，扬面迎向她隐约感觉到的方位，冷静地问：“你都听到了？”
　　
　　聂倾城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恨不得刮开了心，用命去爱的女子，全身浸入冰水一般透凉。
　　
　　他慢慢走近，语声轻得温柔，“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梓国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受牵连？你的恨就这么深？只有整个梓国饿殍遍野，全体陪葬才能解你心头之恨？”他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阿羽，你难道忘记了，那是我的故国，我的父王，家人都在那边，我娘亲的坟头也在那边，就连我们，就连我们，都是在那里相遇的。”
　　
　　盛羽的心微微抽痛，可是二师兄，王伯，陈婶，小二子，那许多许多条鲜活的命又怎么算？
　　
　　她扬了扬下巴，冷冷道：“你是你，梓国是梓国。我会设法救援北峥王府，但我不可能放过梓国，放过叶朝扉。”
　　
　　“你是不愿放过叶朝扉，还是一直对他忘不了情？！”聂倾城忽然怒起来，他抱住盛羽，桃花眼细细地眯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 
 78、进退难，恨仇双刃剑 ... 
 
 
　　再也看不见了，以前她曾在他面前那样深情地看过那个人，这双眼睛里泛起的光辉，叫他嫉妒至今。虽然她答应了和他私奔，答应告别岑国后便会嫁给他，可三年了，他从没听她对他说过一句爱，从没能在这双眼睛里找到当日他羡慕不已的光彩和深情。
　　
　　聂倾城忽然惶恐，这个女人，她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难道她就不能为他，放下仇恨？
　　
　　 

作者有话要说：杯具死鸟，偶怎么总是这么大半夜的更新啊，抱头，55555555

这一章，一个久违滴人物出现了，金粽子。偶记得当初曾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要偶承诺一定要给金粽子幸福，偶答应了她。现在也不知道那个读者还有没有看这篇文，但是偶答应的，今天做到了。大半夜里抽一下疯，大吼一声：“读者大人，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金粽子吗？”（发疯完毕，掩面遁下）




79

79、秋乍起，凭窗小阑干 ... 
 
 
　　盛羽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的手很用力，勒得她双臂生疼，可是，最疼的地方并不在那里，而是来自胸膛深处——她分明能感觉到，那双看似霸道愤怒的双手，正在微微发着抖。
　　
　　从来狂放不羁，游戏人间的小王爷，竟然也会害怕么？
　　
　　盛羽隐隐心疼。
　　
　　她叹了口气，柔声安抚他：“不是那么回事，你不要乱想。”
　　
　　可其实，就连她自己也很迷惘，她献计战北极，精心部署了三年，真的是为了给碧竹山上惨死的同门报仇吗？还是为了跟战北极交换她和聂倾城的自由？或者，什么都不是……事实的真相，只不过是她还想再见见那个人，想看看那个当初负情欺骗，伤透她心的男子，落败后是个什么样子。
　　
　　“为了我，你就不能放弃这个计划？”
　　
　　“倾城，”盛羽皱眉，正色道：“我不是个丧尽天良的恶人！我想针对的，只是梓国的皇室，是死了的梓皇，是叶朝扉！这只是计谋，挠乱民心后，自会有人揭竿而起，开粮仓，施粥饭，我不会叫无辜的平民发生易子而食的惨剧，你要相信我。”
　　
　　“我怎么相信你？！”聂倾城目光灼灼，“相信你的计划万无一失？还是相信一切事情尽在你掌握？一场遍布全国的大饥荒，六十几万平民，你能保证没有人死在这场跟他们完全无关的阴谋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盛羽滞了滞，倔强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改天换地，自然避免不了有所牺牲。未云门，我，你，还有原来的盛羽，不都是其中的牺牲品么？可这三年来，你也看得到，战北极确实是个治国明君，只要老百姓熬过这一阵，以后会有太平盛世可享的。”
　　
　　“这全是他妈的放屁！”聂倾城怒极，一把推开她。盛羽目不能视，被他一推之下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磕到桌上，带着一桌子的茶盏点心，乒里乓啷摔了一地。
　　
　　“公主！”房内的声响太大，惊动了门外的侍卫，门咯吱轻响，想是侍卫们立时就要破门而入。
　　
　　盛羽按着额角，扬声命令：“我没事，不准进来！”
　　
　　门上的影子晃了几晃，终究无奈退下。
　　
　　盛羽抬起头，她的额角撞到桌子上，红了一大块。她咬咬唇，徒劳地往虚空里伸出手，“倾城，你不知道，你伤得快要死的那一个月里，我眼睛也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世界一片黑暗。我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阿十是骗子，叶朝扉是骗子，三师兄大师兄是骗子，连陆师叔都是骗子。我谁也不敢相信，整晚整晚睡不着觉，连吃的饭菜里都被人下了药，一到岑国，还差点被那个老怪物吸血弄死，你明不明白，那时的我，有多害怕？有多恨？”
　　
　　她的声音苍白而冰凉，心中一抽一抽地痛，却没有泪。
　　
　　自从那一连串变故后，她就失去了哭的能力，再难过伤心，疼得心要一片片撕裂开来，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来岑国的路上，我常常一个人坐在你的马车里，一坐就是一天。你睡着了，不理我，全身都是伤，我摸着你包得像个粽子似的脑袋，我就告诉我自己，你是为了救我被他们伤成这样。一定有一天，一定会有这么一天，我要把我们受的，全都还回去！”
　　
　　聂倾城见她额角撞得红红一片，雾蒙蒙的双眼茫然地大睁着，无助地朝他伸着双手，那表情就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不觉心如刀割。
　　
　　他不想伤她的，阿羽，吃的苦太多了。
　　
　　他疼她，怜她，爱她，已化为一种生命的本能，见到她受伤难过，比自己挨一刀还要痛。
　　
　　聂倾城走过去，将她扶起来，按了按她额角，盛羽痛得“嘶”一声低呼，他叹气，“很疼？”
　　
　　盛羽瘪了瘪嘴，揪住他袖子扯了一扯，“是你推的。”
　　
　　只有面对他，她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小女孩般的稚气，跟适才的冷漠刻薄全然不同。
　　
　　聂倾城爱极她这种小儿女般全心依赖的样子，见她这样，不由心一软，暗叹：罢了罢了，何必管她是不是真的爱他，只要他爱她，她也能好好在他身边，也就足矣。
　　
　　他看了她的额头，又检查了手脚，见确实没受什么大伤，这才松开手，正色道：“以前那些事，过去便过去了。我现在也好好的，不要你替我报什么仇。至于你的眼睛，咱们走遍三川五岳，总能找到高明的大夫帮你治。就算是……就算是真的治不好了，也没什么。我一辈子不离开你，做你的眼睛，只要你放下仇恨，不要在泥沼中越陷越深，聂倾城发誓，定叫你一生都快快活活的。”
　　
　　盛羽听了，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可是……
　　
　　她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聂倾城瞧着她，心，微沉，“还是执迷不悟？”
　　
　　盛羽微微侧首。
　　
　　聂倾城看她良久，终于慢慢放开她，“丫头，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屑于官场那些蝇营狗苟，无志从仕，憎恨官场。那并不是因为我生在北峥王府就有多清高，而是因为，我觉得那些人，很脏。”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说得一点没错，我父王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志在山河的男人。所以他将身子病弱又怀着孩子的妻子独自留在府里，自己去为大梓国的皇帝鞍前马后打江山。因为他造下的杀戮实在太多，惹得仇人找上门，那时我娘正要临盆，虽有王府护卫保护，却终于受惊动了胎气，勉强生下我，便……”
　　
　　他低低一笑，轻道：“后来又怎样呢？皇上无子，怕他坐大，收了他的兵权，找个借口一张圣旨便叫他回家颐养天年。其实，若不是那时老太后尚在，只怕皇上赐的便不是闭门静思的圣旨，而是一壶毒酒了。”
　　
　　“我自小受太后宠爱，经常在宫里出出进进。那时傻乎乎的，以为书比人读得快，棋比人下得好，功夫学得比人棒，便是值得大人疼爱的孩子。只到一日，无意中撞到御书房，听到父王在里面对着皇上砰砰磕头，求他放过我，才知道原来看似挺喜欢我的皇伯父，居然忌惮我们父子这么深。”
　　
　　“所谓皇家亲情，不过如此，官场倾轧，更是惊心动魄，而每一场皇城朱墙内的生死相斗，无辜受牵连的多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这一切，我从小看到大，早就厌烦透顶。”
　　
　　盛羽听着，若有所思，她有些怯怯地抬起头，习惯性想伸手捉住他的衣袖，却被他轻轻避开。
　　
　　“你现在，变得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为一己私怨或一己私利，将自己凌驾于他人性命之上的，都是一样面目可憎。”
　　
　　“倾城！”
　　
　　“我说完了，言尽于此。你帮战北极已有三年，如今岑国国泰民安，他的位置也稳妥得很。今晚我等你回府，若是你尚对我有心，便随我一起回梓国，若不愿久居那里，陪我看看父王咱们一起离开也是可以的。若是……”他微微一顿，轻笑，“若是我聂倾城一直在自作多情，你坚持要为某种因由做这样十恶不赦的事，那咱们，唯有从此别过，当作……从未相识。”
　　
　　这话一出口，心早已碎成一片片，杨花谢了梨花白，从春寒料峭到静塘秋晚，从八千里外的梓国一直追到岑国，三年朝夕相对，耳鬓厮磨，几曾想到，坚持了这样久，百般的爱却换不来她一回首。
　　
　　聂倾城忽然觉得好累，心灰。
　　
　　他默默转身，推开房门，守在门口的侍卫立刻围上来，他的步子在门前停了停，似乎在等待什么，末了，却没听到身后传来任何声音。
　　
　　霜晚早已等着焦躁无比，见他出来，立刻怒吼吼地冲到他跟前，伸掌便打，“你个死小白脸……”
　　
　　“砰”地一下，一掌击在他肩上，聂倾城晃了两晃，却未散避。
　　
　　霜晚倒是吓坏了，“聂焰，你，你傻了么？白痴啊，为什么不躲开？”
　　
　　聂倾城冷冷瞧她一眼，面无表情从她身边走过。
　　
　　他，这是怎么了？
　　
　　霜晚转身目送他独自离去，想追上去问问，却又职责在身，心中斗争半响，终于还是由他去了。
　　
　　屋里的桌子倒了，撒了一地的碎瓷片，临街的窗子没有关，风挺大，哐得窗棂格格作响，街面上隐隐传来的喧杂声浪，愈发显得屋子里清冷空寂。
　　
　　霜晚进到屋里，见盛羽呆呆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不由心里着了慌，“殿下，你……”她拉着她走到一边，避开忙着收拾的小厮，低声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盛羽面上的表情略微茫然，呆了半响方才转过头，声音有些迷惑，“没有，他只是，又闹脾气了。”
　　
　　闹脾气？这看着可不像啊。
　　
　　霜晚疑惑地看看她。她陪在盛羽身边也有三年了，两人都心知肚明，她霜晚是战北极明面上对盛羽的关心，暗地的一颗钉子。可人非草木，三年相处下来，多少也有了些感情，尤其盛羽和聂倾城的关系，霜晚更是心中有数。
　　
　　以聂倾城待她那种赤诚劲，怎么可能冲盛羽发这么大火？何况……霜晚想起适才面色苍白的聂倾城，跟丢了魂似地硬受她一掌，不禁咬了咬唇，眼风一扫，又瞟到盛羽额上的红肿，唇动了动，硬是忍住没作声。
　　
　　“殿下。”一名随从进来，躬身行礼，“宫中传来旨意，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来了。
　　
　　盛羽明白战北极定是和她一个意思，毕竟这个时机，他们已经等了很久。只要做完这件事，她和聂倾城便能离开这华丽的困笼，重获生天。
　　
　　只是，他啊……
　　
　　柔肠百结，千折百转，连她自己都心下惘然，一团混乱。
　　
　　可是战北极在等，盛羽按下百般心事，还是淡然颌首，“那便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留言，许多大人都觉得小盛太过了，这个俺同意，不过人经历了她那些大变故，几经生死，最爱最信任的人竟然都是别有居心，性格会有所变化走向极端也是正常的，要怪就都怪狠心滴后娘俺吧。但素大家要有信心，她骨子里毕竟还是善良柔软的，没有眼泪，心肠冷硬，其实都是一层被伤害后自动形成的保护壳，也就是一种心理疾病。就像柔软体的动物，为了生存，一定会披一层坚硬的壳子，但是只要遇到合适的触机，她就会打开来，内心还是一样的温软哦。要相信小顶会把原来的她找回来，只是需要点时间。

这文现在开始进入收线阶段了，既有前因，必有后果，所以不可避免的，小盛会再见到小叶啊，十公主啊什么的，咳咳，于是，该虐的也逃不了，过程很揪心，但再三保证，小盛最后是会得到幸福的，乃们一定要相信俺，55555555，千万表虐得砖偶，小顶会桑心滴码不出字滴。

PS：最近太累了，老熬夜，下周两日一更好了，还是老样子，有事会提前请假，木有请假的话，熬夜也会更上来滴。酱紫，汇报完毕，爬去睡了。




80

80、蓦回首，他在阑珊处 ... 
 
 
　　御书房里，战北极正在批阅奏章。
　　
　　屋内没有点香，他向来不喜这些温软绵绵的东西，窗子大敞着，渐冷的秋风送进一室的干爽清朗，案上的宣纸，在青玉镇纸下扬起小小的白角。
　　
　　盛羽进了屋，待霜晚帮她除去风帽，解了斗篷，这才行到厅中，欠身施了一礼，“不知陛下召见，有何旨意？”
　　
　　战北极手中的笔顿了一顿，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吩咐宫人，“吹了半响怪冷的，把窗子关了吧。”
　　
　　“是。”宫人应着关了窗，她长伺在战北极身边，甚是会察言观色，揣度上方心意，不待战北极吩咐又主动拿了个火盆过来，顺手还在凿了小孔的盖盆铁片上掷上几片橘子皮，顿时一室的橘香。
　　
　　战北极这才放下笔，待宫人上了茶，便示意其他人等全部退下，闲闲饮了一口，抬眸道：“梓皇的事儿，你都听说了？”
　　
　　盛羽垂眸端坐在那里，默默点了下头。
　　
　　“怎么想？”嗒地一声，他将茶盏放下，又取了份奏章，盛羽听到折卷轻轻翻动的声音。
　　
　　火盆中的碳芯融掉一块，极细的卡嗒一声轻响。
　　
　　“你若是一定要为一己私怨，做这等十恶不赦之事，那我们唯有就此别过，当作……从未相识。”
　　
　　聂倾城临走那一驻足，她明白他在等什么。
　　
　　盛羽心中思量斗争了好几回，终于道：“盛羽有一疑虑，却不知皇上是否能为我解惑？”
　　
　　“讲。”
　　
　　“据皇上所言，那个人……乃皇上的三弟，如今梓国既然由他监国主事，其版图早晚尽在皇上掌握，那我们，还要不要做那么绝？”
　　
　　战北极拿笔在奏章上批了几行字，放到一边，“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以丹墨对他的了解，他会是个只满足于当当闲散王爷的人么？
　　
　　他当然不是。即使在不知道他的真正面目前，盛羽也明白那个人绝对能算得上现代的超级工作狂。他做每一件事都是孤注一掷般的专注，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赌进去，从不留一点退路。他有今天，完完全全是靠自己抛了性命地一步一步拚出来的，这样的人，绝不会安于平淡。
　　
　　想起他，也就不禁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好像也只是这么静静坐着，他手边从来不离办案卷宗，她也只是呆呆坐在那里看着他就好，只要他偶尔能从手中的卷宗里回过神来，白衣胜雪，目如寒星，他抬眸对她微微一笑，她的心，就会无比欢喜。
　　
　　如今想来，讽刺无比。
　　
　　盛羽摇了摇头，似讥似笑，“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为人？他在我跟前，不是一直戴着面具演戏的么？”
　　
　　“呵，既有这个认知，何必还问朕。”战北极古怪地笑了一声，“他刚给朕捎来一封信，你想不想知道信里说了些什么？”
　　
　　盛羽挑挑眉，“能说给我知道的，皇上自然会说。”
　　
　　啪地一声，战北极丢下笔，屋内气氛一下僵硬起来。
　　
　　他起身，缓缓踱到盛羽身前，仔仔细细看了她半响，看得盛羽一个瞎子都快熬不住了，全身的寒毛根根立起。
　　
　　她微微侧了侧头，却觉得下巴上一痛，被战北极狠狠捏住。
　　
　　盛羽被迫扬高了脸，她能听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吹过来，呵到面上。
　　
　　“他如今翅膀硬了，竟敢跟朕提条件！知道么，信中提出三个条件，第一，梓国甘愿向岑国称臣，每岁纳贡，但不降，依然独成一国。第二，送他母亲去梓国。第三！”这一声尤其凶狠，连带他的手指都愈发用力，疼得盛羽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的下巴就要被他捏碎，“送还梓国丹墨公主。理由是，我们岑国不遵婚约，三年未正式迎娶公主入宫，是为不诚！”
　　
　　送还？他以为，她是一件衣服，还是一只宠物，想送人就送人，要讨还就讨还，真是笑话。
　　
　　盛羽不退反进，踏前一步，眯眼笑道：“那皇上，会答应么？”
　　
　　“你想朕答应？”他的声音有一种快要失控的恼怒，“别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只要朕不点头，你和聂倾城休想活着踏出岑国一步！”
　　
　　盛羽甩开他的钳制，冷笑，“我和他之间的仇怨，怎样也解不清，只要陛下还信守你我之间的约定便好。”
　　
　　“好啊，那就一切照旧吧。”战北极冷哼一声，转身回去他的御座，“朕会信守承诺的。只要你按原定计划控制好粮商，再为梓国的饥荒火上浇把油，待朕成就大业，自然会信守承诺，放你和聂倾城离开。”
　　
　　可是，如果她真的做到底，只怕聂倾城就再也不会原谅她了吧。
　　
　　盛羽想起那人决绝的话语，心中一片混乱犹豫，偏又不能在奸狡如狼的战北极面前，露出任何声色。
　　
　　她拢了拢衣袖，面色沈静：“以我和梓国之间的仇怨，就是陛下不吩咐盛羽，盛羽也会好好‘报答’他们的。所以，还请皇上尽管放心。”
　　
　　“甚好，那你退下吧。”战北极又拿起一份新的奏章。
　　
　　盛羽行了礼，缓缓转身，摸索着向门外走去。
　　
　　“对了，还忘了跟你说件事儿。”身后忽然传来战北极漫不经心的声音，“叶朝扉信中还有一句，北峥王聂靖欺皇子年幼，在朝堂上不敬监国大臣，妄想率旧部犯上作乱，现已被打入天牢，阖府被抓。”
　　
　　“你说什么？！”盛羽蓦地转身，惊得后背心一阵一阵发凉，“北峥王向来忠心耿耿，一片爱民爱国之心，举国皆知。他，他这是诬陷！”
　　
　　战北极轻轻笑了笑，“还以为你经过那些大事会明白事理些，怎么还是这样天真？”
　　
　　他见盛羽愣愣站在那里，紧张得脸色都变了，一额的细汗，心里既有些解恨的痛快，又忍不住微微泛酸。
　　
　　“聂氏皇族中，适于和小皇子争皇位的人本来就不多，这几年来，多半已被叶朝扉折腾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个心腹大患，便是流落在外的聂倾城。”
　　
　　“你应该听说过，聂倾城在十来岁之前可不是后来的样子，那时的他，是梓国有名的神童，拜国师为师，精通七门八卦，兵法武功，无一不是出类拔萃。放着这么一只酣睡的老虎在外面，以叶朝扉的个性，怎么可能安心？”
　　
　　“那就是说……他故意放饵，想以逸待劳，等着倾城自己送上门？”
　　
　　战北极微微一笑，“消息，朕已经命人告之聂倾城了，该怎么做，他自己会有决断。”
　　
　　盛羽瞬间心里透凉，她无声地摇了摇头，随之而来便是胸膛里一股喷薄的怒火，“你这算什么？你想借刀杀人？战北极，你不要忘了，你可是向老天发下了毒誓的！”
　　
　　“朕一直记得，所以朕才忍你们至今。”战北极盯着眼前这个完全乱了阵脚的女子，心里一阵痛快。
　　
　　终于能打破这张脸的平静了，他早就想看看，这张板得泥塑面具一般的面孔下，到底还有没有情感。
　　
　　或者爱，或者恨，或者愤怒，或者绝望，又或者……欢喜。
　　
　　他碧绿的重瞳贪婪地盯着她，盛羽愤怒到悲哀的样子，叫他想起三年前锦阳宫中她的模样。
　　
　　那时的她，孤伶伶地跪在大殿中央，她清澈如水的明眸一直看着叶朝扉，当时这张脸上就是如今这种既愤怒又悲哀，悲哀到绝望的样子。
　　
　　那时他就在想，这一生，会不会有一个女子，能用这般的深情对待他呢？
　　
　　那是一种多么陌生，又叫人贪恋的感觉。
　　
　　可惜，这张脸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是为了别的男人，第二次露出这种表情居然还是为了别的男人。
　　
　　这个可恨的女人。
　　
　　战北极垂眸，随手又捡起一份奏章闲闲地翻看起来，悠悠地道：“如果朕是你，现在就赶紧回府，没准还能见他一面。”
　　
　　盛羽又气又急，顾不得其他，即刻转身，拂袖而去。她双眼不能视物，走得急了，差点一头撞到门边的柱子上，幸好霜晚及时进来扶住她，这才幸免在战北极眼皮底下摔个大跟头。
　　
　　门轰地一声关上，屋里子又寂静如昔。战北极从奏章中抬起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
　　
　　盛羽在霜晚的服侍下一路疾步出宫，气喘吁吁坐上马车还不断地催促车夫，“快，你再快点，即刻回府！”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霜晚看她面色苍白，额上全是细细的汗，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霜晚瞧在眼里，心里直发唬，她还真的从没见过盛羽这副样子。
　　
　　盛羽的手心死死捏着袖角，拧得紧了，手筋便抽搐般地隐痛。可她放不开，真的没法子放开。
　　
　　聂倾城也要走了吗？真的就连他也会离开她？
　　
　　这一去，恐怕就是生死难料，三年来的不离不弃，悉心照顾，刹那间齐齐涌上心头。
　　
　　春天早晨的床头，永远有一束芬芳的杜鹃花，夏日的草编蟋蟀笼在案桌上聒噪，秋天里的桂花蒸糕入口即化，冬日里第一捧雪泡出来的高山茶，馥郁绵长。
　　
　　还有一点一点教她用九宫步画格的方法记路，亲手帮她做的拐杖，案头密麻麻堆得小山一样高的描字小木盘。
　　
　　他说他要做她的眼睛，他的确是在用他的心，让她感受到四季沿袭，生之美好，他不止一次告诉她，希望她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希望她永远记得天是蓝色的，水流清澈如昔，雪花会融化在睫毛上。
　　
　　盛羽忽然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意，聂倾城，不仅希望她能克服身体上的残障，更希望她保持住心灵的纯净，一如，从未受过伤害。
　　
　　倾城啊倾城……
　　
　　盛羽抖了抖唇，微微笑起来，“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鸟！ ~(@^_^@)~




81

81、秋时月，不谙离恨苦 ... 
 
 
　　盛羽来到聂倾城所住的北厢房门口，里面悄无声息，她白玉般剔透的纤手定在雕花木门上，静静贴了好一会儿，方才微一用力，两扇虚掩的房门霍然开启。
　　
　　她慢慢走了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盛羽的世界没有光明，声音、气味和感觉是她感知外界的凭仗，而现在，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倾城？”她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心，一寸一寸往下坠。盛羽慢慢走到床边，摸到低垂的纱帐。她扯住帐幔，顿了顿，用力一掀——
　　
　　“你回来了。”
　　
　　耳朵里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沉闷的，带着浓浓倦意，却叫她的心瞬间落到实处，无比安稳。
　　
　　她坐下来，用手去感觉他。
　　
　　聂倾城靠在床的一角，他垂着头，将自己蜷得尽量小，那么一个高大飞扬的男子，这一刻竟然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盛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只能默默伸出手，将他揽过来，拥在怀中。
　　
　　“我是个不孝子。”聂倾城靠在她肩上，缓缓道：“因为娘亲的死，一直不肯原谅父王，一直同他作对，干下许多荒唐事，叫他丢尽脸面，经常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你是因为见过你父王，为你向梓皇求情磕头，这才甘愿从此当个糊涂王爷，即使被人瞧不起，也要保住北峥王府。”盛羽平静地反驳他。
　　
　　“我为了追寻自己想爱的，想要的，不惜将北峥王府，将父王，置于刀尖火海，一走，就是三年。”
　　
　　“可你的心里，一直记挂着他，记挂着自己的故国。要不然，你不会因为我要迫害梓国，而想要离开我。”
　　
　　聂倾城抬起头，盛羽也“望”着他，清丽的面容淡泊如月。
　　
　　他痴痴看她良久，牵了牵唇角，想像往日那般浑不在意地一笑，一不小心，却落下一串泪。
　　
　　“那我们，真的就要这么分手了？”
　　
　　“嗯。”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还不够爱你。”
　　
　　屋子里沉默良久，慢慢的，聂倾城笑起来，眉梢眼角都飞展开，如一幅秾丽的画，“这样也好，等了那么久，总算寻到一个结果。”
　　
　　他从盛羽身边移过去，安静地起身，“本来接到消息就应该立刻走的，只是终究放不下你，想要再试一次。现在，我无怨了。”
　　
　　他拿起放在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望了望窗外。
　　
　　不知何时，竟已入夜了。下弦月孤独地悬在高空，清晖遍野。这八千里路云和月，他们一起走过来，而今却要独自归去。
　　
　　聂倾城闭了闭眼，咬咬牙走到门前，抬手便欲开门离去。
　　
　　“倾城。”盛羽却在身后低声唤他。
　　
　　那一声低柔的呼唤，叫他象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定住，聂倾城直直站在那里，心酸地听到她细微的步子从身后传来，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行至他身后，然后，腰间一紧，一双粉藕般柔若无骨的玉臂伸过来，紧紧圈住他的腰。
　　
　　“丫头！”聂倾城一下子僵住，想挣开，却不敢碰她。
　　
　　盛羽将脸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低声道：“你要走，我不拦你。可是，我能求你最后一次么？”
　　
　　聂倾城垂眸瞧了瞧那两条光溜溜的手臂，又飞快移开，一张脸涨得通红，“有话就好好说。既然你无心，你我便应克守男女之礼。你这样，成什么话？”
　　
　　盛羽不理他，她使劲儿，想把他的身体掰转过来，聂倾城却僵着身子，死也不肯回转。
　　
　　盛羽遂放弃与他拚蛮力，反正如果比力气，等到下辈子她也比不过他。
　　
　　她忽然放手，聂倾城微怔，盛羽已绕到他身前。
　　
　　皎洁的月华漫过窗棂，像温柔的织女撒下一层银纱。盛羽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已尽数解去，柔美的身体曝露在月光下，如一樽玉雕的美人像。
　　
　　聂倾城怔住，心一乱，正待扭头，那冰凉软滑的身体已如一尾小鱼般钻进他怀里，柔软的双臂微展，圈住他的脖子。
　　
　　“丫头！”他退了一步，慌张迷乱，隐约又有说不出的欢喜。
　　
　　盛羽贴着他的脖颈，柔软的唇呵气如兰，一寸一寸吻上他的喉结，他脖后突突激烈跳动的血管，然后，狡黠的舌尖在他耳廓中游鱼般轻轻一转，她贴着他的耳根低声说：“给我一个孩子。倾城，如果不得不走，留给我一个你的孩子。”
　　
　　聂倾城的心，蓦地一跳。
　　
　　他掰开她绕在自己脖上的臂膀，一眨不眨地盯住她的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盛羽在他怀中急切地扭动，主动去寻他的唇，轻喘着问：“你不想要我吗？”
　　
　　她的身子香滑软绵，如蛇一般缠上来，柔软的身体曲线密密贴合着他的，细细的气息拂荡在耳畔，一阵热一阵香一阵迷糊，那气息如同连通了他的血管，叫他血流激涌，心脏如鼓如噪。
　　
　　聂倾城是个正常的男人，何况眼前这个是他深爱的女子，苦守三年而不可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叫他周身火烫，心却像浸在冰水中，带着旁观的清醒，旁观的怀疑，旁观的迷乱。
　　
　　他扯下肩上的包袱砰地甩在地上，一把扼起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到窗边的桌子上。
　　
　　“丫头，你……”他一手按住她滑腻的腰身，一手撑着桌面。他的头垂下来，鼻尖快要触着她的鼻尖，喘着粗气问她，“你给我个准话，到底爱不爱我，爱不爱我？”
　　
　　盛羽咯咯一笑，她挺身而起，两条玉雕般的长腿夹住他的腰身，一手拔了头上的香木簪子，一扬脖子，一头如水的青丝便披泻下来，长长的，被月光打上霜影，顺着半开的雕花格子窗坠出去，像一湾飘飘荡荡的烟絮。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眉间的朱砂印，血一般殷红，像妖娆的精灵，浅粉的唇勾了勾，轻笑，“倾城，你好啰嗦。”
　　
　　聂倾城五内如焚，他像着了魔一般，不住亲她微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然后在她唇上辗转不舍，最后落在眉间那枚朱砂泪般的红印上。他的手，顺着滑软如玉的肌肤抚上她柔波一般颤动的浅粉花蕊，心悸痴迷地感应她在他掌下低喘，微颤，可还是哑着嗓子一味坚持，“你说，究竟爱是不爱？”
　　
　　盛羽睁开眼，可她的眼睛里雾蒙蒙一片，聂倾城什么都看不到。
　　
　　“爱，或者不爱，又有什么不一样？你终归要走，要赶去梓国救你的父王，救你的国家，我们，也许再也不会相见，即使相见，恐怕也是敌对，追问这个结果，有意义吗？”
　　
　　聂倾城心一沉，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那为什么还说……想要我的孩子？”
　　
　　“谁知道呢？”盛羽抿着唇笑，“也许是因为，怕寂寞吧。”
　　
　　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吹得树叶一阵沙沙的响，可月光越发清澈，照得她雪白的肌肤直如冰雪一般近乎透明。
　　
　　聂倾城的气息由粗重渐渐平静，终于，他站直身体离开她，沉默地捡起褪落在地上的衣衫，又回来一件一件替她穿上。
　　
　　盛羽皱着眉，起初挣了挣，可聂倾城十分坚定，她挣不过他，动了动唇，却没再说话，由着他一件一件给穿好。
　　
　　末了，聂倾城将她抱下来，弯腰拾起地上的包袱拍了拍灰，随手甩到背上，挑眉傲然道：“如果，小王只是想要你的身子，就不会等到今天。”
　　
　　盛羽闻言微震，三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重新用回了“小王”这个自称。
　　
　　丹墨公主的贴身侍卫聂焰从此消失了，大梓国高傲张狂的北峥小王爷聂倾城，又回来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早在相遇的最初就已确定？
　　
　　门吱呀一声响，他转身离去。
　　
　　盛羽立在大敞的门口，独自迎风站了半响，心脏深处那处隐约的痛疼渐渐加剧，渐渐清晰，终于不可忍耐。
　　
　　不是这样的，她不想叫他难过，可有战北极在，她怎么能随他一起走？
　　
　　聂倾城此行，凶险无比，可她不能阻止他，不能阻止一个儿子去救他的父亲，一个男人去救他的国家。她也深深明白，看似对那一切都漫不经心的聂倾城，其实把他们放得很重。
　　
　　她跟他一起走，不止帮不了他，还会叫他分心牵挂，更会激怒战北极，若他一怒之下和叶朝扉联起手来前后夹击，聂倾城断无生路。
　　
　　她怆惶之间想不到该怎么做，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把完完整整的自己献给他，如果男女之爱是一种彼此灵魂的彻底交换，她想和他做最亲密无间的接触，让他的爱永远铭刻在自己灵魂深处，如果上苍垂怜，肯给她一个他的孩子，至少聂倾城的生命能得以延续，就如他永远在她身边一样。
　　
　　盛羽猛地醒过神，她慌乱地拎起裙子提步飞奔，府中的路径早已记得熟了，她跑到门口，护院侍卫本想拦住她，却被躲在暗处的霜晚无声阻止。
　　
　　盛羽跑到已经空落落的大街上，她不可能用九宫步法记那么多路，跑出没一小段便方向混乱了。
　　
　　她站在那里，竖着耳朵辨听周围的声音，可四周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她看不见，又听不到，那怎么办？她要怎么办才能找回他？
　　
　　黑暗的长街上，廊檐下悬着橘色的灯笼，披散的长发在风中舞得凌乱，雪白的丝衣被卷成一缕云烟。
　　
　　“倾城——聂倾城——”不知踩到什么，她绊了一跤，重重跌坐下来。盛羽捏着拳，陡劳地睁大眼睛“望”向前方。
　　
　　看不见，看不见，还是看不见。为什么她连他离开的样子都不能看到？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心里还是会觉得不可抑制地难过。
　　
　　“倾城……对不起，对不起。”她捂住脸，象孤独的小兽一样呜咽。
　　
　　“吧嗒、吧嗒、吧嗒……”轻脆的马蹄叩响石板路，飞快地一路奔来。盛羽还没愣过神，一双大手已将她捂脸的双手拿开。
　　
　　“真的不爱我吗？”那个人的语气怪怪的，有点像重伤风，又有点像发疯。
　　
　　盛羽咬了咬唇，狠狠别开脸，“不爱！”
　　
　　那人低声笑起来，粗砺的指尖在她脸上擦过，然后竟放到嘴里吮了吮，啧啧有声，“那这咸咸的是什么？我记得你三年没有流过眼泪。”
　　
　　她竟然会哭了，为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盛羽玉颊生晕，有点难堪又有点恼火，“你还回来做什么？不是要走了吗？不是不管我了吗？”
　　
　　聂倾城叹气，这个别扭的臭丫头。
　　
　　他抓住她挣扎的手，正色道：“你追都追出来了，难道还说，心里没我？”
　　
　　盛羽被他捉了小辨子，又羞又恼，死命推他，“没有没有没有……唔！”
　　
　　聂倾城猛地把她拖进怀里，箍得死紧，狠狠攥住她的唇，凶狠又狂烈地吻她。
　　
　　盛羽也不再矜持，她揽上他的肩，热烈地回应着。
　　
　　他吮她，她便含回去，她轻咬他的舌尖，他便托着她的头，就着那点疼痛酥麻深入再深入，带领她在沉醉中极尽遨游。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黑夜的街头，此刻天地万物，道德人伦都不在他们心中，只有漫长而歇斯底里的吻，疯狂而绝望。
　　
　　聂倾城喘着气放开她，桃花眼中微微含光，有笑意也有泪意，“傻媳妇儿，不要胡思乱想，我父王还有旧部，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干将，等我找到他们救出父王就立刻回来，用一顶最大的花轿接你过门。” 
　　
　　盛羽也笑，泪珠扑扑往下掉，“那你可要快点。你知道的，本姑娘一直很抢手，我可不会等你太久，最多三个月……顶多，顶多半年，你要不回来，我就立刻嫁给别人。”
　　
　　他亲亲她的眼角，微笑，“好，记住了，半年之内，我爬也要爬回来。”
　　
　　盛羽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指，“口说无凭，拉勾！”
　　
　　“拉勾？”聂倾城愣了愣，怔怔盯了那春葱般的小手指半响，忽尔感动，“拉勾。”
　　
　　一节小指与另一节小指勾在一起，又孩子气地甩了两甩，这才依依分开。
　　
　　盛羽低低道：“走吧，把你父王救出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好好过日子。”
　　
　　“嗯。”聂倾城点点头，扶她站起身，“那我走了。”
　　
　　“去吧。”盛羽对他微笑。
　　
　　聂倾城翻身上马，马儿绕着盛羽兜了两个圈，她忽然仰起脸，清丽的脸上绽开一个叫他为之炫目的微笑，大声说：“我其实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也许你不是第一个，却是唯一一个，能叫我重新面对余生，相信感情的人。所以，聂倾城，不准你抛下我，一定要回来！”
　　
　　聂倾城听得眼眶一热，哽了哽，蓦地从马背上弯腰俯身，揽住她的脖子狠狠亲她。
　　
　　盛羽紧闭着双目踮高足尖，在他唇下低声呢喃，“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聂倾城放开她，桃花眼中波光流转，微微一挑，便如宝剑出鞘，狂放如颠，“记住了，半年之内，我一定回来！”
　　
　　盛羽微笑着点点头，聂倾城最后再深深看她一眼，策马转身，乘着夜色，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那个啥，H一半没H成神马滴，最有爱鸟~~俺们点到即止，点到即止哈。
掩面光速遁下，表追杀！




82

82、去应转，暮雪呼不唤 ... 
 
 
　　崇墉峻壁间，飞鸟难渡，浓稠的云，一层扯着一层，密密匝匝似一匹摊开的大灰毡，压得整个天空难以透见一线光。
　　
　　一队困乏的人马艰难地行走在山路上，当先最前列的，正是黑袍黑甲的聂倾城。
　　
　　那支队伍走到葫芦形山口处时，高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声，由小及大，滚滚而来。战马在风中长嘶，士兵们惊慌失措地握紧手中长矛，聂倾城一边勒紧缰绳，一边警惕远眺，脸色骤然大变。
　　
　　“滚石！快避到山崖下！”他一边怒吼一边箭一般腾空飞起，人刚刚离开那匹马，只听轰的一声，一块巨石流星般坠下，瞬间便将那匹黑色战马砸了个血肉模糊。
　　
　　山谷顿成人间地狱，一片哀嚎，大大小小的滚石像流星雨一般滚滚而落，聂倾城和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险险避过从头顶坠落的山石，吸气凝神，壁虎一般紧紧贴着陡峭的壁岩，希望借着那点死角得以避过。
　　
　　他身边的侍卫实在抗不住，忽然一手滑脱，惊呼一声，整个人猛然向外摔去。
　　
　　“李栋！”聂倾城眼疾手快，扯住那人一片袖子，正要用力将他拉回来，一块硕大的山石迎面砸下，那个侍卫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砸得整个缩了进去，好像突然间就短了半截，整个头都扁掉。
　　
　　衣袖哧地裂开，残缺不全的尸体倒下去，随即被更多的山石砸得近似一层皮。
　　
　　聂倾城紧紧贴着壁岩，不再回看，伤痕累累的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筋脉虬乍，曾经顾盼流光的桃花眼里此时全是怒火，他狠狠咬牙，死死地扣着壁岩，像是要以这血肉之躯抠进坚硬无比的山石里。
　　
　　暴风雨一般的滚石终于停下来。
　　
　　聂倾城吩咐所剩无几的下属避在崖下待命，自己则拔出靴中的短刀，一口气猛凿了数个凹槽，接着一口咬住刀背，山猿一样踩着凹槽飞速上爬，每爬数米，便再凿，以此周而复始。
　　
　　他身手矫健，转瞬已攀到接近山顶，忽然，却停了下来。
　　
　　崖顶，一只黑森森的箭尖毒蛇般一寸一寸冒出头来，牢牢对住他的眉心。
　　
　　聂倾城拧眉，目不转睛盯着那支箭，气息渐粗。
　　
　　有一个声音隐在云后，残酷而淡然，“你输了！”
　　
　　弓弦在耳边嗡响，山顶倏然卷起狂风，聂倾城蓦地睁大双眼，额间深插的箭羽犹在微颤，他像一只断翅的黑雁一样无声无息堕下山崖，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间。
　　
　　山顶的风愈加狂烈，那个人慢慢走到崖边，他低垂着头看向山崖下面，乌发被风吹得飞扬，绝情绝爱的白衣更像一袭丧服簌簌翩旋。蓦地，他忽然抬起头，模糊的面孔渐渐清晰，明明是清俊如玉的容颜却像一把凉寒的尖刀，幽暗如井的丹凤眼中满是戾气，他盯着她，叫她觉得冷，一直冷到心底。
　　
　　“我说过的，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回来。阿羽，你逃不掉的！”
　　
　　盛羽蓦地惊醒过来，汗湿中衣。
　　
　　静悄悄的屋子里，更漏不紧不慢地流连，眼前还是一如继往的黑暗，盛羽摸了摸脸，湿漉漉的，弄不清是泪还是汗。
　　
　　她现在是个瞎子，怎么可能看到那些场面，那不过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
　　
　　盛羽觉得心跳得厉害，她起身，摸到床架边的外袍草草披上，慢慢走到外间的桌旁，摸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晃眼，聂倾城走了已快四个月，听金粽子那边传来的消息，梓国如今分为两派，拥立幼皇及叶朝扉的保守派，以及支持在聂氏皇族中另选他人立为国君的激进派。
　　
　　随着叶朝扉一如继往的铁腕施政，彼时激进派的声浪已经很微弱，主要原因就是适合，且有能力跟叶某人斗法的聂氏人选基本都给他卡嚓了，没卡嚓的也都找了借口打入了天牢，比如北峥王聂靖。
　　
　　聂倾城潜入梓国后，与他父王的旧部迅速联络上，现在已经以“清君侧，除妖邪”的名义，同叶朝扉正式宣战。
　　
　　而这期间，盛羽也通过秋粮所在梓国千丝万缕的客商脉络做了不少事。
　　
　　明面上，她依旧没有忤逆战北极的意思，还是按原定计划往梓国客商采购的粮食中掺杂了大批完全不能食用的霉谷，可暗地里她又授意金粽子的娘家雇人在夙沙城外开棚赠粥，但凡家中有年五十以上的老人或十二以下的孩子，更额外赠送一袋米粮，而这些事，全都是以聂倾城的勤王军名义所为。
　　
　　金粽子曾问她，“你这样做，就不怕陛下问责？何况，有朝一日这些事情大白于天下，阿羽，你岂不是要遭受千载骂名？”
　　
　　她则淡定而答：“战北极本来就想作壁上观的渔翁，可两边打起来，若是一方太弱了，岂不是不能伤及另一方根本？所以我这么做，他自然心中有数，只要不坏他大事，他大可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其他……”她低低叹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一直都是他在保护我，为我牺牲良多，而今他有难，只要能帮他多一点，为他争取多一线机会，身外之名，又关我何事？”
　　
　　聂倾城开仓赠粮此举大得民心，“夙沙城中无饿孚，天降烈焰一碧青。”城中无数孩童传唱这不知名的童谣，吸引了更多因田地种不出稻谷的农民，投身他的勤王军。
　　
　　支持聂倾城的人越来越多了，就连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外郡部队也开始声称要援助小北峥王，只不过，声援是声援，却迟迟未有行动，如今细细算来，盛羽竟有半个多月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这帮老狐狸，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混蛋！”
　　
　　盛羽忍不住狠捶一记桌面，所谓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她就是太担心他了，才会做那样的梦吧。
　　
　　盛羽放下茶杯，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缓缓踱到窗边。
　　
　　推开窗扇，一阵凛冽的寒风夹裹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瞬间灌入，叫她全身一凉，北地的岑国已是一片冰天雪地了，聂倾城啊聂倾城，你现在人在哪里呢？又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忽然，一阵劲风擦面而过，咄地一声，钉在她身边的窗框上。盛羽秀眉微挑，沉声低喝：“谁？”
　　
　　“保护公主！”院落里刹时蹿出几条黑影，瞬间翻墙而出。两名侍卫赶过来回报：“公主，请先回房，侍卫长已率人追出去了。”
　　
　　盛羽一挟衣袍，冷笑，“我堂堂丹墨公主府竟然叫人就这么闯进来，说出去真是个笑话！”
　　
　　那两名侍卫低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追不到人就通通以渎职查办。全都给我下去！”
　　
　　“是！”
　　
　　盛羽挑眉，转身摸到窗框边，那是一把小小的匕首，下面钉着一张纸笺。
　　
　　“公主。”霜晚此时赶到，声音略微紧张，“你没受伤吧？”一转眼，看到盛羽正要取下那把匕首，赶忙阻止：“当心有毒，让奴婢来。”
　　
　　盛羽闻言顿了顿，倒也不和她争，“那你小心点。”
　　
　　霜晚取了那匕首和字条，匆匆看了几眼，忽然道：“这里冷，再说大敞着窗口也不安全，我们进屋说。”
　　
　　当下两人闭了门窗回到内间，霜晚又给盛羽拿了件紫貂大氅紧紧裹上，这才低声道：“刚才那人像是并无恶意，只为传讯而来。”
　　
　　葱尖般的柔荑抚上氅衣光滑的貂毛，她扬了扬眉，“哦？”
　　
　　霜晚道：“这信上，说的是聂焰的消息。”
　　
　　盛羽停下手，一双目无焦点的眸子“望”过来，霜晚明明知道那双眼睛看不见，还是禁不住一缩。
　　
　　“信上说，聂焰出事了。叶朝扉杀鸡儆猴，三日前在夙沙城街市口，以庶民的身份斩杀了聂铮，又叫人封了北峥王府，将王府中大大小小两百余口人关在府里，用火药将其夷为平地。”
　　
　　“什么？”盛羽惊呼出声，“他疯了么？这么做岂不是丧尽民心？”
　　
　　“聂焰如今无论兵，还是财，两相均不及梓国正统皇室，他多次设法想潜入天牢救父，都被叶朝扉料到而不能得逞。这一次，叶朝扉更是铁了心要毁尽他在梓国人心目中越传越玄的神话，更想一举两得钓他上钩。”
　　
　　“然后呢？”
　　
　　霜晚顿了顿，才道：“聂焰果然上钩了。他去法场救父，被叶朝扉埋伏的人重伤，现下勤王军化整为零隐入地下，他，生死不知。”
　　
　　盛羽只觉脑子里一炸，一片晕眩。
　　
　　果然，果然那个梦不吉利。
　　
　　黑暗的长街中，她拚命踮高了足尖在他唇下嘤咛婉转，风，从他们睫下穿过，像拂动羽翼，“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他温柔地蹭蹭她的脸，亲吻她的唇角，“记住了，半年之内，我一定回来。”
　　
　　言犹在耳，还有两个月便是半年之期，她的聂倾城，还能回来么？
　　
　　盛羽霍地站起身，恨不能咬得银牙尽碎，叶朝扉，我本来不想再提前尘旧事，只要你肯放手，放过北峥王府，放过北峥王，我们便可以转为不相干的路人。你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好，是想取而代之跟战北极分庭抗礼也罢，我真的不想再管，也不想再理了。可是为什么，你偏要一次一次毁掉我的希望，将我打入地狱？
　　
　　“哈哈哈哈……”盛羽忽然大笑起来，面色森冷，叫霜晚不寒而栗，“不愧是神仙屠夫啊，叶朝扉，你可真是狠毒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要说：骑着小毛驴滴后妈飘过…………




83

83、返故里，霜晚风雪还 ... 
 
 
　　霜晚的心忍不住抽了抽，隔了半响，她轻声问道：“公主，那你想怎么做？”
　　
　　聂倾城生死未卜，勤王军也分散了潜入地下，她远在岑国，手中所掌握的信息只能来源于一些商贩之流。
　　
　　从理智方面判断，她知道自己应该留在这里继续等，等时局明朗，等他的确切消息。可是，一个“等”字，是多少不眠之夜的煎熬？
　　
　　如果他现在正重伤濒临生死绝境，如果他想再看她一眼，如果他真的死了，如果这世上再没有聂倾城此人……
　　
　　盛羽深深抽了口气，定定道：“我要去梓国。”
　　
　　她转过身，冲霜晚扬起傲然的下巴，清丽的面容透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你可以选择是向战北极如实禀报，还是放我走。”
　　
　　“如果不让我走，那就请替我收尸。”
　　
　　“公主……”
　　
　　霜晚神情复杂地看她，忽然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的跪下，“公主目盲，只怕一人独行根本出不了绍康城。如果公主相信霜晚，奴婢愿助公主一臂之力。”
　　
　　盛羽微微侧头，空濛的杏子眼中有微光流动，在跳动的烛光里竟是说不出的神情莫辨。
　　
　　片刻后，她缓缓躬身，异常郑重地扶起霜晚，“我和他，都谢谢你。”
　　
　　她对她浅浅一笑，眉宇间是通明的了然。
　　
　　霜晚听得心里一跳，蓦地睁大双眼怔怔看她，沉默了半响，眼眶禁不住微红。心中暗忖：我以为没有人知道，原来她一个瞎子，倒比谁都看得明白，能得她这么一句话，我霜晚也无憾了。
　　
　　翌日，盛羽以府中侍卫抓不到刺客为由，罚他们全体往练兵场操练，她则在霜晚和一列丫鬟的伺候下，坐于高台监察。
　　
　　这一日，风雪甚大，全体公主府侍卫却仅着单衣在风雪中互搏操练。叱喝声中，刀剑如雪，拳来脚往，侍卫们斗得气喘吁吁，高台上的丹墨公主却抱着暖炉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真无聊，听得我都困了。霜晚，胡月，你们陪我去更衣，其余人等备轿候着，一会儿咱们先回府，留那帮家伙再多练练。”
　　
　　“是。”
　　
　　操练场上的侍卫长目光一转，看到盛羽带人离席，立刻遣了名属下去问，过了片刻，回说丹墨公主觉得冷，人也困乏了，要先回府，另罚他们继续再操练三个时辰。
　　
　　侍卫长眉心一皱，皇上有密令，不得离开公主半步，可是丹墨公主又是皇帝最宠爱倚重的人，轻易不能得罪，这该怎么办？
　　
　　他权衡一番，还是觉得皇命为大，当下决定不管盛羽着不着恼，都得跟住她不放。
　　
　　侍卫长拿定主意，正想命令收兵，却见裹着紫狐氅衣的盛羽在霜晚及另一个丫鬟的伺候下又回到座上。
　　
　　霜晚殷勤地替她掩紧风帽，又换了手炉给她捂好了，转头高声传令：“公主有令，她要亲自督查尔等操练，还有三个时辰，全都不准停！”
　　
　　众侍卫不免嘀嘀咕咕，可丹墨公主的身份特殊，她并不是普通的宫墙内一妇人，而是摩耶圣女，岑国皇室的精神象征，陛下对她宠信非常，竟许她一个女子在宫外帮他主持大事，说是妻，并未正式迎娶，说是臣，又无正式官职，可她在岑皇战北极心目中的地位没有人怀疑。
　　
　　侍卫长放下心。风雪滚滚，操练场上兵戈森然，叱斗声中天边的浓云卷起无尽狂澜，压得刀尖上飞扬的雪花都是一种沉滞的灰色。
　　
　　三个时辰后，已近入夜，这场惩罚式的操练时间太久，造成众多侍卫全身脱力，有些委实支持不住的，已瘫倒在地。
　　
　　可高台上的丹墨公主依然沉默。
　　
　　“啊！”又一个侍卫无力地倒下，与他对练的同伴也虚脱地坐倒在地。
　　
　　侍卫长气喘吁吁地望向高台，那穿着紫貂氅衣的女子犹自端坐不动，风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神情。
　　
　　他将求救的目光瞥向她身边，希望霜晚能帮着说两句好话，这一瞥，竟然发现丹墨公主身边的侍女不知何时竟换了别人。
　　
　　霜晚个死妮子，关键时刻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侍卫长颇有些忿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公主，三个时辰已到，天色也晚了，可否今日到此为止？”
　　
　　丹墨公主沉默以对。
　　
　　侍卫长惴惴半响，疑惑地抬起头，“公主？”
　　
　　雪粒子簌簌地刮过，积在一动不动的紫貂风帽上，像镶了一轮白圈。
　　
　　侍卫长忽然心里一惊，哪有人能坐这么久丝毫不动弹？他再顾不得尊卑上下，飞身而起跃到她面前，手指伸出，顿了顿，“公主，得罪了！”唰地一声揭下风帽。
　　
　　紫色氅衣下的人，是一个肢体僵硬的陌生侍女。
　　
　　“胡月！”有人惊呼失声。
　　
　　侍卫长想给她解穴，一探之下发现竟然是反手逆向点穴法，这是霜晚的独门秘技，非得十二个时辰决不可能解开。
　　
　　原来是这个臭丫头在里面搞鬼！
　　
　　他又怒又惊，霍地起身喝令操练场上侍卫，“丹墨公主不见了，张寄王成各带两个人把操练场的门看牢了，其余人都给我搜！”
　　
　　******
　　
　　绍康城外两百里地，一辆马车在风雪中奋力前行。
　　
　　蓝色的夹棉帘门蓦地掀开，霜晚探出半个头问车夫，“还要走多久方能和商队会合？
　　
　　那车夫道：“还有二三十里吧，那里是锦州小镇，往来岑梓两国经商的车队都会在那里小憩，天黑之前我们赶到那儿今晚就有着落了。”
　　
　　车厢里忽然传出一个柔婉的声音，“我们不去锦州小镇，拉车的，你转道向西。”
　　
　　“什么？那可不成！”车夫一迭声地叫起苦来，“我可是跟你们说好，只送到锦州的。这大雪天的，要不是看你俩可怜，我能冒险接这笔生意么？”
　　
　　霜晚沉声道：“银子再翻一倍，一百两。这一趟出行足够你拉车拉半辈子了，冒点风险亦属应该。”
　　
　　“不成！再往西走，百里地内都没一处歇脚，那边荒原一般，眼瞅就要天黑了，姑娘，有钱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霜晚顿了顿，转回车里，“小姐，这车夫说的也有道理，往西走要绕上一大圈，人迹罕至，风险未免太大了。”
　　
　　盛羽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一片地势，想活命的都知道得往锦州走，在那边中转上官道。战北极忖度我们两个女子，一定不可能自寻死路往西边走，所以他的人一定会朝锦州方向追。”
　　
　　“可是……”
　　
　　“往西的路虽然艰难点，也远一些，可没有追兵，只要穿小道绕过了齐蒙山，我们也能走回到往梓国的官道上。”
　　
　　霜晚咬了咬牙，“好，我听你的。”她蓦地又探出头，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到车夫的脖子边，“往西走。要钱要命，你自己选。”
　　
　　车夫被脖子上一阵刺骨的寒凉惊得一跳，瞥眼一看，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顿时全身都软了。
　　
　　他原以为这俩女子是大户人家的逃妾，口袋丰裕，眼看也快到年关，便一时铤而走险想挣票大的，哪曾想到这两只肥肥白白的小羊羔竟然是两个女土匪。
　　
　　“不，不要杀我！”
　　
　　霜晚恶狠狠地一挑刀尖，刺破他一点油皮，“那你还不快走！”
　　
　　那车夫觉得脖子上剧痛，不待霜晚反应，竟然白眼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喂！”霜晚措手不及，后悔也晚了。
　　
　　无法，她只得顶替那人控住缰绳，向盛羽道：“那家伙真没用，竟然吓晕过去了。”
　　
　　“这样也好，不然只怕会连累他。你驾车到前面的分叉口，我们共乘一骑，留另一匹拉着这车夫往锦州走。追兵若赶到此处，见车辙方向往那边，必会追下去。”
　　
　　“是。”
　　
　　霜晚当下再不多言，驾车狂奔一段，在西南分叉的路口停下，解了一匹黑马的绳套，扶盛羽下来，“外面这样冷，小姐，你可得撑住了。”
　　
　　盛羽握紧她的手，一挑秀眉：“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废话。快上马。”
　　
　　霜晚扶她坐上黑马，又到车里捣腾了一下，出来一刀刺进另一匹马的后臀，血流涓涓而下，一滴一滴埋落雪中，那马痛得长嘶一声提步狂奔，拉着那驾马车奔往锦州方向。
　　
　　霜晚随即也骑上盛羽所乘的黑马，一调缰绳，调头往西。
　　
　　“你何必非要他死。”盛羽忽然叹了口气。
　　
　　霜晚狠狠一记马鞭抽下，口中咬牙：“他不死，待追兵追上来，我们的行踪可就曝露了。”
　　
　　马蹄急促，狂风卷着碎雪，淹得人呼吸不畅，盛羽勾了勾唇角，“你既学了聂焰的反手点穴法，自然能叫他十二个时辰都说不了话。霜晚，关心则乱，不过，这样我对你也就真的放心了。”
　　
　　风雪埋落无数心事，两个女子都不再说话，她们的目标一致，却直到此时方才彼此真正互信。
　　
　　到晚间的时候，两人已闯入横亘在岑梓两国中间的齐蒙山。她们不敢点火取暖，又害怕林中野兽出没，霜晚只得寻了棵粗大的松树，结了绳索拉盛羽到树上过夜。
　　
　　黑夜的山林里，寂静中隐藏着骚动，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在扑棱翅膀，雪花落在松枝上，压得沉了，时不时便会“噗”地落下一大丛。碎雪偶尔会裹落一两枚榛果，瞬即会被小小的兽类抱走。
　　
　　盛羽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霜晚，“吃点东西吧。”
　　
　　霜晚默默地接过，咬了两口，却有些食不知味，“你几时知道的？”
　　
　　盛羽拿起皮囊喝了口烧酒，被辣得一下呛出声来，她咳了几声笑起来，“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看上去很可爱，很单纯的姑娘。她跟我说她不想听从父母的命令，嫁给她不喜欢的人，求我帮她，我就傻乎乎豁了命去帮她，结果……”
　　
　　她耸耸肩，靠着树干抬起头，“结果，她喜欢的人竟然就是我那时的心上人。那姑娘为了达成夙愿反咬我一口，差点没叫我丢了性命。”
　　
　　霜晚大惊，眨了眨眼睛，“那，后来呢，你心上人不是盛焰么？他没救你？”
　　
　　救她？那个人也许也曾想过要保全她的吧。
　　
　　经过这么多年，当年的事情曾在心头回放无数遍，盛羽也渐渐明白，叶朝扉当日坚持送她走，必是得知战北极为她而来。他原本是设套围剿她的人，不知为何却临时改了心意，不想叫战北极得逞了。可惜，事临选择的关键，他终于还是选择了牺牲她，成全自己。
　　
　　而聂倾城……盛羽笑了笑，柔声道：“后来，我便来了岑国了。至于心上那个人……有时候，隔得太近，会看不清周遭的人事，我也是经历过那些事情，才明白聂焰的好。所以，这一次我会好好珍惜他，再不叫同样的事情发生。”
　　
　　“那一晚，你冒充刺客向我投书时，我就明白了你的心意。你用来投书的信笺出自公主府，你以为那只是普通纸张，却不知道聂焰那个爱玩的家伙在每张信笺的左角都打了个暗印，一般人看不见，我这个瞎子却一摸便知。联想到你一直以来对聂焰的态度，再加上能迅速获取这些消息的，唯有岑国皇宫，而战北极绝不会愿意叫我知道这些事。因此，这只能是出自你的个人行为，而你，是在被你的感情所驱动。”
　　
　　“霜晚，你的心意的确一片赤诚，我代他谢谢你，却决不能把他让给你。”
　　
　　遥远的林海，细密的树枝梳理着狂躁的北风，捋得均匀了，便也显得颇为温存。
　　
　　半响，霜晚冷冷道：“你放心，聂焰对你的心意，我看得最清楚。之所以冒险告诉你，也是希望你能救得了他，如果聂焰真的死了，他那么爱你，我一定会亲手送你去陪他。”
　　
　　盛羽无声而笑，仰脖又灌入一口辛辣，“那就说定了。麻烦你到时候，把我和他葬在一起。”
　　
　　齐蒙山中地势复杂，那匹黑马早就弃了，两人徒步在山中伏行了数日，终于看到山间的小路慢慢拓宽，渐渐转上正道。
　　
　　霜晚欣喜，“公主，我们终于拐回到官道上了。只要遇到一个商队，就能顺利去往梓国。”
　　
　　她话音尚未落，一阵绵密的破空之音猝然袭来。
　　
　　霜晚大惊之下立刻挡到盛羽身前，拔剑狂挥。手中之剑舞如龙转，密密实实像只护鼎一般，绞断无数箭镞。
　　
　　“陛下有令，捉活的，抓到丹墨公主，赏黄金百两，晋统领位，抓到霜晚贱婢，赏白银百两，赐带刀御前行走！”
　　
　　一声令下，攻势更加如狼如虎，霜晚也绝不留情，剑剑挑筋断脉，最拿手的分筋错骨手更是犀利狠毒，只要叫她一双玉掌碰着，绝对筋骨齐断。
　　
　　她势如疯虎，倒叫那些侍卫一时近不得身，霜晚瞅准一个空子，一剑刺翻一个侍卫，夺了他的马，猛地将盛羽掀上去，“你先走！”
　　
　　“不，要走一起走！”盛羽拉住马缰不肯离开，霜晚又回头刺死几人，身上却中了一刀，盛羽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朝人声马沸最密集处奋力掷去，大喝一声：“霹雳弹！”
　　
　　丹墨公主的一品侍卫聂焰最好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暗器，岑国军营无人不知，他曾在侍卫群中演示过一次“霹雳弹”，其威力震慑全场，至今叫人记忆犹新。 
　　
　　盛羽这一声大喝，顿时叫人一骇，下意识便四散避了开去，盛羽果断拉住霜晚的手，猛地一带，她纵力一跃，跳上马背，控马狂奔。
　　
　　盛羽掷出的东西嘀溜溜滚到其中一名侍卫脚边，他定睛一看，竟是几只圆溜溜的松果，顿时气得大骂，“上当了，根本不是霹雳弹！”
　　
　　“操他娘的！”
　　
　　不知是谁率先拉弓放箭，一簇簇密集的黑色箭雨激越而出，可她们毕竟是已经去远了。
　　
　　盛羽控着缰绳却苦于目不能视，只能靠着霜晚一路提醒， 
 83、返故里，霜晚风雪还 ... 
 
 
　　“左行，前方右三寸有块石头，直走……”
　　
　　盛羽急道：“他们还有再追来么？若是没有还是换你来控马，我看不见，这样太危险了。”
　　
　　霜晚的身体贴在她后背，盛羽听她低笑，“公主，你一定要坚持住，要见到他……”
　　
　　盛羽闻言一震，手中猛一收紧，拉得马儿差点跳起来，“霜晚，你怎么了？”
　　
　　身后探出一双手，帮她握住缰绳，声音渐渐微弱：“不要回头，不要停，前面的官道是一条直路，这马也是久经训练的战马，轻易不会出事的。”
　　
　　盛羽心里一酸，咬着唇狠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去到梓国，等见到他时，我会告诉他，有一个傻姑娘一直默默待他好。”
　　
　　“呵，还是不要了吧，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还喜乐平安，我就会觉得开心。”
　　
　　霜晚的神智渐渐模糊，适才冲出重围时，那一阵密集的箭雨中，终于有一枝射中了她。
　　
　　后背的剧痛好像慢慢消失了，她觉得身体变得很轻。
　　
　　那个恨死人的小白脸怎么就那么坏呢？他第一次和她动手，身体上有伤，因为打不过她，便尽用些胜之不武的恶语邪话激她怒火，叫她一个不慎着了他的道，被点了笑穴，又哭又笑，出尽了丑。
　　
　　可当她因羞辱欲自行了断时，陛下，雪雕军的兄弟们，没有一个人替她出声，哪怕一个痛惜的眼神也欠奉。反而是他，明明受着重伤，明明还要在陛下跟前自保，却强硬出手，救了她这个敌人。
　　
　　聂焰，他的真名好像叫作聂倾城，果真俊颜如画，倾国倾城，可那和她没关系，在她的心目中，他永远都是聂焰，她霜晚生命中唯一烧得火烫，唯一给予她光和热的烈焰。
　　
　　聂焰，再见。
　　
　　盛羽控着马缰，由着马直直前行，霜晚的身体已完全压到她身上，身后的呼吸渐渐停止，她勾了勾唇角，眼眶里落下两行清泪，“霜晚，乖，我带你一起去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聂倾城的爱治愈了小叶带给阿羽的伤害，霜晚的爱就治愈了十公主带给阿羽的伤害，不是说对他们不再恨，而是曾经不再相信的一些东西慢慢在灵魂里复活了……

于是，我狡辨这么多，其实就是想逃避被当成后妈大力讨伐抽打，捂脸。




84

84、遇故人，怅旧欢如梦 ... 
 
 
　　信马由缰地不知走了多久，那匹马渐渐慢下来，然后霜晚的身体开始慢慢往下滑，盛羽心中一慌，着急地想去抓她，一只根本抓不住，只得松了缰绳两手一起用力，那匹马这时却忽然一颠，她顿时重心不稳，抱着霜晚一起串葫芦似地滚下来，头不知撞上哪里，只觉一阵钝痛，便晕了过去。
　　
　　等到她昏昏沉沉醒过来时，感觉自己躺在一处行动的木板上，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前方是唰唰的马鞭声。
　　
　　她这是……被人救了？那霜晚呢？
　　
　　盛羽蓦地坐起身，紧张地四处摸索，可她躺的地方原来就是一块斜拉的大木板，什么都摸不到不说，因为一手捞空，差点一跤摔下去。
　　
　　“喂，小丫头，不想死就坐好，老夫难得大发一回慈悲，你要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下去！”前方的马鞭声陡然停了，一个苍老又跋扈的声音蓦地响起。
　　
　　盛羽抬头，冷声道：“你是谁？和我一起的那人呢，你把她弄哪里去了？”
　　
　　“切！一个死人，还带着干嘛？这冰天雪地的，你要不是好运碰上了老夫，一样冻死在那里。”
　　
　　盛羽听得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停车！”
　　
　　那人不解：“作甚？”
　　
　　盛羽不待他多言，摸索着就往板车下跳。
　　
　　“喂！你不想活命了？”那人好一番大呼小叫，盛羽却不理他，她兀自跳下车，一个不稳跌到地上，幸好时值隆冬，地面堆了厚厚的积雪，她虽摔得灰头土脸，狼狈无比，倒也没伤着。
　　
　　盛羽爬起身，估摸着车头的方向既是往前，那霜晚的遗体必是落在后方。
　　
　　那姑娘为了救她，以命相搏，她盛羽既然答应了要带她一起去找聂倾城，就不能背信弃义将她一个人丢在路上，曝尸荒野。
　　
　　可没有眼睛的世界，这点坚持近乎痴人做梦。尽管她小心再小心，走出没一小段，还是被脚下的枯树干绊了个跟头。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一件东西忽然带风入怀，又凉又滑，盛羽摸了摸，貌似是个小瓷瓶。
　　
　　“你那朋友的尸体，老夫已经用药给化了，这瓶里装的是她一截指骨，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化，化掉了？盛羽牵了牵眉尖，缓缓吸了口气。
　　
　　好好一个人，最后只剩下这么一截指骨……
　　
　　“不然怎么办？要带一具尸体上路，和你肩并肩躺一处？我说小丫头，虽说这大冷天的，尸体不易放臭，可死了就是死了，留着又有什么用呢？又占地方又恐怖，还不如尘归尘，土归土，赤条条来，干净净去……”
　　
　　“你住嘴！”盛羽蹙了眉头忍无可忍，“她，她不叫尸体，她的名字叫霜晚。”
　　
　　“咳咳，我管她叫什么，总之见到她时她就已经是具尸体了，你，也差不多！”
　　
　　盛羽闭了闭眼，按下心中那处酸热，将那只瓷瓶珍而重之的放进怀里。
　　
　　她转身，忽然匐身向那人“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那人吓一跳，“小丫头，你这又在做甚么？”
　　
　　盛羽抬起头，一双空空的眸子幽幽飘过来，面无表情地说：“这三个头，是谢你救我之恩。并恳请阁下能送我到夙沙城。只要阁下留下尊姓大名，盛羽有生之年，定当找到你好生奉养报答。只不过，待君死后，也一定会依样化葫芦把尊下的尸体砍个稀巴烂，手扔一处，脚扔一处，以报答你化我朋友之‘义’。”
　　
　　“呃？咳咳咳……”那人一下呛住，过了半响，方才大笑道：“你还真是恩怨分明，又记仇又小气。不错不错，这脾气蛮对老夫胃口，和我那徒儿更是般配。”
　　
　　盛羽蹙了蹙眉，心道：这哪里来的疯老头，尽说些疯颠颠的混话
　　
　　那人瞧她神色，心知她不以为然，不由呵呵笑道：“不信？那如果我说……老夫是聂倾城的师傅，丹墨公主，你还要把我砍个稀巴烂，手扔一处，脚扔一处么？”
　　
　　聂倾城的……师傅？
　　
　　盛羽一下傻了，他，他有师傅么？
　　
　　嗯……好像是有一个，听说还是个什么国师来着。
　　
　　“啧啧啧，好端端一个漂亮丫头，怎么把眼睛整坏了呢？”那人忽然伸手过来拔了拔她的眼皮，盛羽拧头想避，全身却似被一股劲气牢牢笼住一般，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那人瞧了她的眼睛，又拿了她的脉，默默按了半响道：“这眼睛，要是早些遇上，我还可以治治，就凭老夫的本事，不能说完全恢复原样，至少可愈还十之六七。可而今……”
　　
　　盛羽挣开被他拿住的手腕，半信半疑道：“你真是聂倾城的师傅？”
　　
　　“嘿，你真是孤陋寡闻，老夫我就是大梓国的前国师，人称盖世通灵伏魔降妖古往今来第一高手的谭无嗔！怎么，聂倾城那臭小子没跟你提过么？”
　　
　　盛羽抽了抽嘴角，半响，点头，“本来是不信的，不过你讲话的欠扁劲倒是和他当初一个样，看得出来，有其师必有其徒，你说是他师傅，想是真的了。”
　　
　　谭无嗔听得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这么坏一张嘴，真是人见人爱，我那傻徒儿蛮有眼光，这个徒弟媳妇儿挑得很合适。”
　　
　　这个疯老头，盛羽很想抚额。她挑眉道：“那你怎么会认得我？还有，聂倾城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谭无嗔道：“老夫多年云游在外，和他断了数年联系，而今是听闻梓国大乱，小北峥王率军造反，这才急着赶回故国，尚不得我徒儿的消息。”
　　
　　“至于你，那还不好认么，转世摩耶圣女，额间朱砂红记。最重要的是，你的随身之物中有倾城从小到大从不离身的云纹玉佩，那可是太后说了要赐给孙媳妇的。这个这个，你可不能否认和我乖徒弟的关系了吧。”
　　
　　原来如此。盛羽禁不住伸手摸到颈项处垂下的那枚玉佩，想起那人如今不知生死，不由神色怆然。
　　
　　谭无嗔扶她坐上板车，自己也上了马，“听说勤王军都分散潜入地下了，不过你莫慌，老夫自有找到徒弟的办法。那小子出了娘胎我便给他算过命，不是个短寿的，你放心。”
　　
　　盛羽低垂的浓睫翕了翕，欢喜来得太突然，竟有些不真实了。
　　
　　她默默伸手入怀，紧紧握住那只瓷瓶，心中默默念道：霜晚，你瞧，我们要找到他了。
　　
　　“瞧你这般伤心，死的那丫头是你朋友吧？咳咳，其实……老夫没给她化了，因为急着赶路，你的额头也受了点伤，只能先将她草草掩埋了。那瓶里装的便是埋她一坯碎土。老夫特意做了记号，待找到倾城，你自可以再返还，将她好生安葬。”
　　
　　盛羽垂了垂头，轻轻道了声：“多谢。”
　　
　　唰地一声，猎猎风中又响起一道响亮的马鞭，那马长嘶一声，嗒嗒地走起来，马蹄踏碎霰雪，重峦万里关山。
　　
　　******
　　
　　行了大半月，谭无嗔同盛羽终于来到大梓国的都城——夙沙。
　　
　　城中因为月前勤王军的事情，查得特别严。进城的时候，谭无嗔给盛羽精心妆扮了一番，裹进一张大棉被里，称是来城中寻郎中看病的。守城士兵大约瞧了瞧，见她双目微闭，气息浅浅，一张素白的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红斑，不由嫌恶地掩鼻，验了谭无嗔的路引，便慌不迭地放他们进去了。
　　
　　谭无嗔带盛羽绕过城门，便赶紧递了块湿布给她擦面，“快擦擦，你这样子着实吓人，搞不好咱们都没法投店。老夫可快馋死了，得先去楼外楼吃顿好的。”
　　
　　盛羽蹙眉，有心想劝说他先找聂倾城吧，可谭无嗔毕竟是长辈，何况这一路风尘仆仆，她又是个不顶事的，确实叫他辛苦了。想来想去，只得强按下心中不耐，草草擦了脸。
　　
　　楼外楼前依旧车水马龙，盛羽头戴斗笠跟着谭无嗔上到二楼，听他要了一间内厢房，叫作回云阁的，
　　
　　小二很快上了菜，其中有两道竟是原来盛羽女扮男装时给的菜单。想当日，她苦心做这个原是为了帮金粽子说媒，而那一日，叶朝扉便是藏身在隔壁间，第一次向她提出了以身诱敌的要求。
　　
　　孽缘也由此而起。
　　
　　事隔数年，当时坐在这相邻两间厢房内的男女，已是际遇迥然——傅遥山死了，金粽子远嫁，而叶朝扉与她，从情人成为死敌，真是令人唏嘘。
　　
　　盛羽食不知味，谭无嗔却吃得大呼过瘾，可吃到一半时，他却忽然筷子一停。
　　
　　盛羽听到突然没了声响，不觉诧异地抬头，“怎么了？”
　　
　　谭无嗔嘿嘿一乐，“老夫看到我那傻徒儿留的记号了。”他是个说风便是雨的急性子，立时丢了手中牙箸，一句，“你先吃，我一会儿回来！”话音未落，人已跑得没了影。
　　
　　盛羽叹了口气，以前偶尔会寻思，聂倾城那疯疯颠颠的性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如今看来，他是没随他父王，可全随了他师傅。
　　
　　厢房内只剩她一个人，愈发不想吃了。放下牙箸，盛羽慢慢起身，摸索着走到窗边。
　　
　　也不知道谭无嗔到底发现了什么，如果是聂倾城留下的记号，那是不是说明，他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盛羽听着窗外的人声市声，不觉心潮如涌。他既能留讯，说明他还活着，这样真好。
　　
　　楼下有歌女正款款唱着一曲《采桑子》：“明朝去路云霄外，欲见无从。满袂仙风，空托双凫作信鸿。”
　　
　　那歌女唱得柔情，楼下宾客却高声狎笑，推杯换盏，无人理她曲中万千之意，盛羽正有些遗憾，却听一支婉转笛音凭空而起，高亢时如仙鹤凌空清啸，低沉时如蛛丝细密缠绵，活泼轻快时如雨珠滴落，和那只曲子合得刚刚好。
　　
　　那歌女听到笛音，歌声更大了些，音色靡靡，直媚到了骨头里。
　　
　　盛羽听得不由微笑，公子多情，佳人有心，楼外楼永远不缺风月之事。不过那一笛一歌确实配合得妙，她听到酣处，忍不住随着笛声在窗棂上轻轻打拍。
　　
　　那笛音正吹到要紧处，忽然微不可闻地一颤，就像一口气牵到高处，忽然被人猛地一扯，盛羽不觉皱了皱眉。好在那笛声很快平稳，又冉冉再起，她听得投入，便没计较那么多。
　　
　　可是，渐渐的，那笛声怎么越来越近了？
　　
　　“嘤——”最后一个高音消失在厢房门帘后，盛羽蓦地回头。
　　
　　有人一步踏了进来，清冷的气息融到室内的暖意中，却氤氲出一脉幽幽兰草淡香，顿了顿，他的声音似乎微有些茫然，“你终于回来了，阿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55555，卡死我了，终于把俺家小闺女送到了梓国，于是狗血神马滴，后妈神妈滴，都要齐齐上活了~~

还有个事提醒下大家，因为看到JJ坛子里有些读者反应，在淘宝上买的JJ币到帐后突然被扣成了负数，据说这个原因是因为遇上了淘宝黑店，那些卖家是用即将欠费停机的手机钱包替买家充值的，当时初看买家会以为到帐了，给淘宝卖家确认了付款，做了好评，可随后JJ和移动对帐时发现问题，会强行扣除那个恶意充值的币值，而这个损失，只能由在淘宝上买JJ币的买家自己承担。

因为看到已经有好多读者上当，不免有点担心我家的大人们。在此提醒大家，充值JJ币时还是选用官方冲值途径，支付宝最好，到帐及时安全，又实点实销，不像移动神马滴，竟然还扣手续费，好黑。

提醒各位大人，千万表在这个风口浪尖去淘宝冲值了，虽然看着是优惠那么一点点，可要上了当，那就是全赔啊，不划算的！这是小顶很认真的建议和提醒哦，大家一定要记住了。爱乃们！




85

85、欲补天，往事难回首(上) ... 
 
 
　　楼下的杯盏喧杂，笑骂斥喝声顿时像隐在了时空后头，盛羽轻轻一松手，窗棂上的竹帘滑落下来，敲落了几星薄雪，拂到如云青丝上。
　　
　　她往他的方向抬起一对雾茫茫，空洞洞的眸子，半响，抿唇一笑，“我道是谁吹得一手好笛子，原来是叶大人。不过……你我早已是路人，既无往，更无来，何谈回来一词？”
　　
　　“真的是你？阿羽你真的回来了！”
　　
　　叶朝扉幽暗的眼底猝然亮起来，可为着她那份冷淡，又叫他的心凉了凉，不禁兜上来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细细打量她，盛羽衣着朴素，神色略显憔悴，眉目间比记忆里成熟了些，不复夜夜旧梦中苦苦寻觅的娇俏纯真，而是一种叫他倍觉陌生的，凝了一层冰霜似的冷艳。
　　
　　那双熟悉的眼眸再无往日的灵动流转，而是空蒙蒙的，像隔雾看花。明明对着他，眼睛里却没有他，无端端一种拒人千里的脱尘洒落，近在眼前的佳人，竟像比梦里还要隔着千嶂万峦，求而不得，宛在水中央。
　　
　　他蹙眉，从心底讨厌这种陌生的距离感，他们之间只是有些误会，可她对他的一番赤诚心意，他比谁都明白。
　　
　　盛羽是无法拒绝他的，因为她是他的阿羽，既然她能回来，既然隔了这么多年，自己还能再一次站在她的面前，那就代表一切都还来得及。
　　
　　数年的蛰伏隐忍，一朝狠厉绝情，反手翻云覆雨，不也就为着能有今天？
　　
　　叶朝扉心潮起伏，上前一步，伸了手想拂去她发上那点零星的雪珠，“我一听那拍子，就想到是你。希望是，却又不敢信，没想到竟是真的。阿羽，我知道你恨我，这几年苦了你，可以后再不会了，我已经可以做到当日对你的承诺，如今的大梓国，再没人能凌驾你我之上！”
　　
　　盛羽听他上前，不觉斜斜往旁边退了两步，她眼睛不好，这一退便撞到一旁的青瓷花樽，哐地一声，砸了个粉碎。
　　
　　叶朝扉抢上来扶，她却猛地推开他，“别碰我！”
　　
　　盛羽摸索着起身，一不小心却叫碎瓷片划破了手，点点血珠，跟碎珍珠似的一颗颗渗出来，顺着白腻的指尖滑落。
　　
　　“阿羽！”叶朝扉满面错愕，他疑惑，又不敢置信，“你的眼睛，你眼睛怎么了？”
　　
　　“瞎了。”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怎么会弄成这样？”眉尖忍不住猛地一抽，像胸腔里那颗被利刃刺得痉挛的心脏。
　　
　　他拧眉，光风霁月般的面容隐隐透出一股刻毒的戾气，“是战北极？”叶朝扉再也按捺不住心痛，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痛悔，憾悔，悔不当初……
　　
　　他以为战北极为着摩耶圣女的同盟关系，一定会好好待她，就算是不喜欢，也不至于会叫她受什么伤害。毕竟，在太子之位斗争最激烈的时候，盛羽的身份能为他增大不少胜算。
　　
　　果然，有摩耶圣女的身份襄助，战北极一路顺风顺水，当听闻先皇驾崩，战北极顺利登基后，他叶朝扉的心里渐趋绝望。
　　
　　那个据说是他父皇，却从没承认过他的男人就这么死了，他心爱的女子就要嫁给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母亲尚被扣押在梓国，这一生真的还能正名么？他叶朝扉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生，是一堆叫人看不起的污泥朽根，死，也是一滩暧昧不明的灰烬。
　　
　　他不能忍受这样，不能忍受命运的铁蹄将他狠踹一脚，玩命地蹂躏，最后还要碾成面目全非的烂泥。他的身体里也流着皇家的血，他叶朝扉本来也应该和战北极，聂倾城这些人一样，拥有高贵的身份，肆意的人生。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被踩在脚底？尊严，身份，亲情，爱情，以为已经到了一贫如洗的尽头，以为再也没有什么好失去，却依然还要绝望了再绝望，失去了再失去。
　　
　　所以，当他一直没有收到战北极迎娶盛羽入宫，册封她为后的消息时，心里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他下了决心，破釜沉舟向战北极去信，而今，他不再是当年被他们战氏兄弟控制欺凌的小野种了，就算拿整个梓国的命运去对赌，就算赔上再多人的性命，他也决不愿再受制于人，更要夺回应属于他的一切。
　　
　　阿羽，一直没有嫁给战北极，他相信，她的心，始终还是有他的。
　　
　　叶朝扉不顾她的挣扎揽紧她，“我会替你报仇。阿羽，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怀中的身体却忽然一僵，接着他听到她低低地笑起来。
　　
　　“你不相信？”叶朝扉慢慢松开手，他皱了眉头瞧她，却见盛羽掩了唇笑不可抑，“报仇？找谁报？”
　　
　　他深吸一口气，“阿羽！”
　　
　　“眼睛是在去岑国之前瞎的，就是你成亲那天。岑国河襄王围剿未云门，我和倾城差点一起被大火烧死，眼睛就是那时候弄坏的。我这才晓得，原来那个小小的门派里竟然藏龙卧虎，暗流之下各为其主，我这个傻瓜自作聪明，被人暗暗卖了一次又一次，你叶朝扉，更是其中翘楚！叶大人，你说要替我报仇，敢问是谁用笛曲催眠之术确认我身份的？又是谁将这个结论传达给岑国皇室的？更是谁与战北极达成默契，负了白头盟约，顺从上意把我这个摩耶圣女推出去做待宰羔羊的？”
　　
　　叶朝扉抿着唇定定看她，他不能辩驳，即使他心中有再多的不舍为难，即使在人后他有再多的挣扎怨怼，他也不能否认，盛羽说的这些全是事实。
　　
　　就算天下人尽负了他，她却始终待他以诚，而他，确实辜负了这番挚诚心意。
　　
　　盛羽嘴角噙着一丝讥嘲的笑意，微微侧了首挑眉，“你和我一起做的每一件事，你我相识的每一个阶段，叶大人，这些是不是都在你权衡利弊，策划盘算之内呀？真是辛苦你了，那该多累啊。”
　　
　　 

作者有话要说：杯具，俺小本不知咋了，卡死了一晚上，360打不开，卡巴杀过没查到毒，可病毒库不能完全更新，码字的时候更是卡得一个字一个字滴飘出来，搅得我啥灵感都没了。泪流满面，快通宵的成绩也才这么几个字，桑心透了，先这么多，明儿再来弄，希望小本自己能恢复正常，争取明天能补个一章半章的。




86

86、欲补天，往事难回首(下) ... 
 
 
　　“不要再说了！”叶朝扉皱紧了眉。
　　
　　盛羽却愈发笑得猫儿一般诡异妩媚，“为什么不要再说了？”她柔声问，低低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他们的身体靠得这样近，明明是刀刀见血的控诉，看起来却像是情人间在贴首细语，情话缠绵。
　　
　　“不是你说想替我报仇么？我帮你理清事情始末，找出害我目盲的罪魁祸首，断案清明的叶大人，”她故作吃惊地掩唇，“难道……事情涉及到自己身上，你就公正清明不了啦？”
　　
　　叶朝扉第一次感觉有些招架不住，明明知道面前这双眼睛瞎了，她看不到他，再也看不到了，可他竟然狼狈得丝毫不敢与她对视。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阿羽。
　　
　　他记忆里的她，性子坦荡，待谁都是全心全意，行事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的温婉含蓄，总是傻乎乎毫无设防地摊开来一颗心给人看。她的爱恨喜恶，所有情绪都反映在脸上，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得双眼发亮，不喜欢时，连敷衍都欠奉，绝不是如今的阴柔难测。
　　
　　那时候，他们每每在一处，他看卷宗，她看他，那灼灼的目光比烛火还要耀眼，连他这样寡淡清冷的性子都会被她盯得窘然尴尬，可更多的时候却是在心底偷偷欢喜。
　　
　　这三年来，他回忆过无数次他们最后别离的画面，她在船上灰了心地转身，在花轿前故作冷淡却难掩伤痛的微笑，这一切都证明，她是真的爱他的。所以每一个忍受锥心之痛的黑夜里，他总是在无止境的漆黑中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来得及，还来得及的，只要他能站上那个颠峰，只要他能品尝到权利的甘美，他就有能力夺回她，有能力保护她，叫心中空了的那处地方从此圆满。
　　
　　他一遍一遍催眠自己，时光隔得久了，记忆便在在岁月中自行发酵，舍掉了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唯留存下他愿意相信的。
　　
　　可今日，真的相见了，困在一相情愿里的旧梦再也不能维系，这一刻的透体生凉叫他无法忍受。
　　
　　叶朝扉一手按在她肩上，沉声道：“我知道你恨我。于你而言，我的所作所为的确不可原谅。可是阿羽，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没有力量权利的支撑庇护，你我的情意便是沙上筑塔，经不得风吹雨打。并不是你我不珍惜，只是风雨太大，难以抗衡。我，不得不作出选择，不得不走一条比旁人更为残酷艰难的路，就算明知道这条路进一步是刀山火海，退一步是万丈深渊，可如果不走，那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的声音里隐隐带了几分恳求，“我们忘了那些不好的好么？都过去了，阿羽，你回来我身边，我们重新开始。”
　　
　　盛羽静静听着，既有些惘然，又有些顿悟。
　　
　　以人为镜，可以省自身。不久之前，她也是一样深陷在仇恨中犹如困兽，直到今日，她确信聂倾城还活着，盛羽忽然就觉得，什么都可以看淡了。
　　
　　虽然她看不见了，可她的听觉、触觉、感觉比往日更加灵敏，有聂倾城相陪，春华秋实，哪一季她都不会再错过，人生苦短，去日无多，何苦纠缠往事，叫未来的岁月也一并赔上？
　　
　　他叶朝扉，也只不过是个困在往事中的囚徒。
　　
　　盛羽默了默，轻轻叹了口气，“叶大人，我明白每个人都有一个心魔，你的心魔便是做人上之人，将历年受的折辱都返还回去，不仅不要受制于人，更要有力量制住别人，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守住自己珍惜的人事。”
　　
　　“可是你忘记了，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没有永远等待的人，你可以牺牲我去成全你的宏图大计，我也有权利，不再爱你。”
　　
　　竹帘被风刮得载沉载浮，一下一下刷着半开的格窗，像溺水之人拚了命地垂死挣扎。
　　
　　叶朝扉沉默地看着她，狭长幽暗的凤眸深处，瞳孔像染了浓墨一般一点一点尽黑。
　　
　　烟花散了，徒留长夜空寂寥，可见过识过烟花璀璨之美的黑夜，又怎么能再甘心蛰伏于不见光明的荒芜漫长。
　　
　　叶朝扉微笑起来，“不再爱我了？没关系，那就恨我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们两个注定都是要纠缠在一起的。”
　　
　　言罢，他霎时出手，不由分说地强掳了盛羽抱起来。
　　
　　“叶朝扉，你要干嘛？”盛羽开始着慌。她同他说了那么久，无非是在拖延时间，毕竟谭无嗔应该马上就能回来，以他的身手，他俩一起逃走应无问题。
　　
　　他充耳不闻，打横抱起她就往外走。
　　
　　以她的力量和他强拚，是绝对挣不过的。
　　
　　盛羽慌乱了片刻冷静下来，她拽着他的衣袖平静地陈诉：“叶朝扉，你不要忘了，你是十公主的驸马，而我是岑国国君未来的皇后！”
　　
　　“皇后？”他终于有了点反应。
　　
　　叶朝扉垂首看她，眯了眯眼，冷然而笑，“他若真有心立你为后，又怎么会拖到三年后的今日？”
　　
　　盛羽蹙眉道：“先皇因为废王战连决而驾崩，守孝三年乃人伦之本，这有何不妥？”
　　
　　“战氏皇族哪有什么人伦，他们根本是一群受到诅咒的妖怪！”叶朝扉唇边噙着抹冷笑，如玉的俊颜隐隐泛起一抹青气，“我也一样，阿羽，我也是流着受诅咒之血的妖怪。所以，他战北极想的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你是他的皇后，为什么现在人会出现在我梓国？”
　　
　　盛羽愣了愣，她当然是逃出来的，可她不想告诉他。
　　
　　“不要跟我说你是逃出来的。”他却像她肚里的蛔虫，“以战北极的处事缜密，你就是拚死逃出来，那也是他欲擒故纵。瞧着吧，他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向我梓国正式宣战，不过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就算你是他施下的饵，明知有毒，我也甘之如饴。”
　　
　　叶朝扉一语言毕，长指温柔地抚过她的双眼，忽然出指，点了她的黑甜穴，盛羽挣扎着翕了翕长密的浓睫，终于低低唔了一声，头一歪，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还是睡着了好，睡着了，你才会乖。”叶朝扉低低叹了口气，拉过身上的白绫夹棉大氅将她紧紧护住，盛羽整个人便被藏了个密不透风。
　　
　　他撩了门帘正要出去，却听身后嗖地一声暴响，一阵疾风直袭后背。
　　
　　叶朝扉一手抱着盛羽，一手拽了帘子却毫不惊慌。他听得真切，手中劲力激涌，那帘子嘶地一声碎裂开来，被他阴柔的真气逼得如尾弹直的毒龙，呼地向后头噬咬而去。
　　
　　“有两下子嘛！”身后那人赞了一声，不避反进，伸臂兜住那尾“毒龙”，任由它缠绕而上。
　　
　　他内力属阳刚一脉，与叶朝扉的阴柔之劲截然相反，两人一个首一个尾各执着那帘子一头，两股完全不同的劲力以帘为渡，暗战无声。
　　
　　僵持不过一瞬，那帘子经不得这般强劲的内力，又是嘶地一声，这回彻底断成了两截。
　　
　　迅雷不及掩耳中，叶朝扉听得那人又袭向他的右肩，他揽实了盛羽，一手抽了长笛，就如脑后长了双眼睛般避过那一招，反手如疾雨，连点那人胸膛十八道大穴。
　　
　　那人哈哈长笑，忽然抽身而起，如只振臂雄鹰，自叶朝扉头上飞身而过，挡到他面前。
　　
　　叶朝扉单手抱了盛羽，手执长笛凝目望去，只见一个满头花发，一袭布衣，长得笑眉笑目弥勒佛般的老者抱臂而立。
　　
　　他歪了歪嘴，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叶朝扉氅袍里垂落下来的一缕青丝，道：“嘿，小子，老夫向来爱才，看你还有两下子的份上，放下我徒弟媳妇，我放你一条生路。”
　　
　　“徒弟媳妇？”叶朝扉狭目微沉，阿羽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扯上了关系？
　　
　　“你是谁？竟敢在本相面前大放厥词！”
　　
　　那人挑了挑长垂的花白眉毛，上下打量他一遍，面上闪过一丝恍然，“原来你就是人称神仙屠夫的国相，如今的监国重臣，叶朝扉？”
　　
　　叶朝扉眸光微转，冷声道：“你还没有回答本相。”
　　
　　那人见他自称本相，俊颜含煞，气势夺人，最惹眼的是，这大冬天的，竟然还穿着一身雪白素衣，心下顿时确定，不由长眉耸动，双目圆睁，一张老脸涨得茄子般紫红。
　　
　　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自家徒弟媳妇这么威武呀，不光跟岑皇战北极有婚仪之定，还和这梓国的第一美男国相有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倾城啊我的乖徒儿，你可真是为师的好徒弟，知道为师怕寂寞，爱热闹，业余爱好就是写写市井狗血小话本，这回竟然自己亲身上阵，给咱准备了这么一份好素材，为师真是……太感动了！呜呜呜呜……
　　
　　谭无嗔越想越感动，越感动越觉得一定要帮徒弟把媳妇抢回来，开玩笑，以后动笔写起来，自家徒弟肯定是当仁不让的第一男主角嘛。他得把他写得英伟不凡，运筹帷幄，撒豆成兵，千里取敌首级……
　　
　　总之，是要多厉害就有多厉害，天生一个超级大侠，大英雄！
　　
　　这样的人，怎么能被别的男子把媳妇抢走呢？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主还是他徒弟，徒弟被人夺妻，那他盖世通灵伏魔降妖古往今来第一高手谭无嗔的名号还怎么在江湖上威风？
　　
　　谭无嗔仰着脖子大笑三声，蓦地一顿，瞪大双眼道：“看来今日是不能善罢干休了。成，老夫叫你死也死个明白，小子，你要搞清楚，你怀里的女人，是我徒弟聂倾城的！”
　　
　　身随话动，他再也不管人才不人才，运足九成功力直取叶朝扉咽喉！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小顶本周上了销魂的活力榜，顿时一下子活力四射了= = 于是，谭无嗔老师彻底变成了一个抽疯的，没正型的师傅……
咳咳，活力是好物，俺这周要一直保持高度滴活力，今天乃活力了吗？没有啊，那咱们一起来活力下吧，先给小顶上点活力力滴花花来，好么？




87

87、心魔炙，人算败天算 ... 
 
 
　　聂倾城的女人？
　　
　　叶朝扉来不及细想，谭无嗔已掌如龙爪，直锁他咽喉要穴。
　　
　　叶朝扉见他来势疾如飓风，慌忙之下一个鹤点头险险避过，谭无嗔那尖锐的掌风划过他的面部，右颊竟如遭刀削一般火辣生痛。
　　
　　谭无嗔一招不中，又是掌中套拳，拳中藏指，直取叶朝扉上中下三路，他功力深厚，现全力施展开来，遥遥未到，一股无形的劲气已逼得叶朝扉气都喘不过来。
　　
　　他心知厉害，不敢正面相迎，提劲反拔，再借力在其掌风下急速滑退数步，总算勉强抵消了那股排山倒海之力，可其掌风后力强劲，硬是呼啦地一下掀开了他的氅衣，盛羽安静的睡颜立时曝露出来。
　　
　　刚才的掌风那样凌厉，该不会伤到她吧？
　　
　　叶朝扉心里一着慌，眼神不由飘向盛羽。
　　
　　高手过招，抢得不过是须臾之间，斗的除了功力更是心神。谭无嗔的江湖经验何其老到，顿时瞧出了叶朝扉的弱点。
　　
　　他掌势一收，再出手相攻时竟不是冲着叶朝扉，而是招招冲着他怀中的盛羽而去，一招比一招狠辣，一招比一招精准。
　　
　　这下子，叶朝扉一直冷淡的俊颜顿时大变，他修眉紧锁，面如朱丹，右手一支玉笛使得泼水不入，挑、戳、刺、点、缠、粘，招式诡异奇突，畅如行云流水，竟是把只吹奏的普通乐器时而使成了只判官笔，时而使成了刀剑。
　　
　　可惜，他招式虽然巧妙奇谲，功力却远不及谭无嗔精纯，更何况手中还抱着一人，处处受人牵置，支持不足二十招，已是大汗淋漓，举步维艰。
　　
　　叶朝扉心中已是怒极，刚又险险避开一招后，不由横笛一顿，沉声道：“看阁□手，也是一等一的武学大家，你我比拚，却一味欺凌一个晕睡的弱女子，这算怎么回事？你这样就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谭无嗔大笑，耷着长眉道：“谁说要跟你比拚了，只许你抢人，就不许老夫杀人？你要怕她死了，就乖乖送还给我，如若不然，就送你一具冷尸！”
　　
　　叶朝扉眸光一凝，咬牙，“无耻小人！你到底是谁？”话甫出口，他脸色一僵，陡然想起一人。
　　
　　这人说阿羽是聂倾城的女人，他是聂倾城的师傅，那就是说……
　　
　　“你是玉面狐师谭宫池？！”
　　
　　谭无嗔不自禁摸了摸他那张沧桑的老脸，不由乐了，“难为竟然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号。老夫自己都要忘了。”
　　
　　叶朝扉不由瞠目，“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大梓国的前国师谭宫池，是个奇人。
　　
　　真要说起来，他做国师的时候，还是先皇他爹，昊宗那代。
　　
　　据说此人性格乖张，却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杂学百家都有精研，是个地地道道的才子。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此人长相极为狐媚阴柔，近似雌雄难辨，却偏偏练就一身精纯致极的阳刚内功，常使的兵器是一对重逾百斤的精钢板斧，内外反差极大。
　　
　　可如今的他……
　　
　　叶朝扉瞪着眼前这个挺着个圆肚子，弯眼笑得像个弥勒佛似的糟老头，无语……
　　
　　“咳咳，多年江湖漂泊，餐风露宿的，没时间做保养啊。”谭无嗔搔了搔他那头乱发，惆怅地叹口气，“再说，青春美貌这种玩意儿，只有消失了方才明白，那只是个传说……”
　　
　　叶朝扉既已知道他的身份，不由心中一凛。
　　
　　这个人据闻只收过一个徒弟，就是北峥王府的小王爷聂倾城。他性格乖张，行事颠倒，但极为护短。在先皇尚未登基时，他本是支持北峥王聂铮的，后北峥王在太后授意下，甘愿向兄长俯首称臣，谭宫池一怒之下远走，十来年再未现身。
　　
　　现在这个敏感时机，这个消失了多年的人竟然又重回到梓国……莫非，是来助聂倾城一臂之力的？
　　
　　如果有他加入勤王军……
　　
　　叶朝扉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忽然展颜一笑，“既是前辈要的人，晚生怎么能不给。”
　　
　　话音刚落，忽然抬手猛地一送，将晕睡中的盛羽整个人抛出窗外。
　　
　　谭无嗔大骇，他攻击盛羽不过是做个样子，就是算准了这叶朝扉不舍得伤到她，这里毕竟是京城重地，是叶朝扉的老巢，要想全身而退，只能出奇制胜，速战速决。
　　
　　哪里会晓得，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无耻，现在的后生小子竟然比他更无耻！
　　
　　“靠！真他妈无耻！”谭无嗔来不及多想，怪叫一声，合身扑向窗外，尾随着直坠而下的盛羽直扑街面。
　　
　　叶朝扉冷哼一声抢到窗边，控点手中长笛两处，嘬唇一吹，那笛管中迅即飞出一乌一银两枚细光，银光飞速而下直追坠楼的盛羽，在她腰间停住一缠，盛羽急速下堕的身体立时在半空中一顿，悬于空中。
　　
　　原来那笛中吹出的银线竟是根非金非银，坚韧非常的鲛丝线。
　　
　　晕睡中的盛羽，茫然不知自己已在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只是秀目紧闭，螓首后仰，一头青丝泼墨般飘洒在风里。
　　
　　再说那边的谭无嗔，他飞身扑下，人在半空却听到脑后尖锐之风直袭后背要害。
　　
　　他为追上先他而下的盛羽，特登运气使了个堕字决，务求自己下坠速度更快。现在人在空中，借力已无处可借，一口浊气转不过来，若要勉力相让，只能放弃救盛羽。
　　
　　正在焦躁中，长街上，一骑黑马飞奔而来，夹道人群的惊呼声中，黑马遥遥尚未奔到，那个头戴斗笠一身黑衣的男子，已蓦地至马背上拔身而起，飞身到空中驾云梯般悬登数步，一挥手，指缝间紧夹的薄刃已飞了出去，削断了缚在盛羽腰上的鲛丝线。
　　
　　“阿羽！”叶朝扉手中长笛顿时一轻，他见本已挂住的盛羽再次往下坠去，惊得肝胆欲裂。却见那黑衣人长臂舒展，凌空转了个身，稳稳将盛羽接入怀中，两人飞身坠下，黑马恰恰赶到，黑衣人抱着她落到马背上。
　　
　　此时，谭无嗔也已稳稳落地，他恼恨叶朝扉心计太过阴损，转身暴喝一声：“好你个神仙屠夫，这笛中箭老夫还给你！”
　　
　　唰地一声，叶朝扉射他的那支细杆乌箭，被他反手弹了回去，他的内力澎湃精纯，那箭声刺破空气发出骇然的声响，叶朝扉躲避不及，正正被射在了右肩。
　　
　　那股力道何其刚猛，叶朝扉痛得闷哼一声，疾退数步仍被余力震得坐倒在地，大篷的鲜血飞溅出来，瞬间染红了白衣。
　　
　　“阿羽！”他一手捂着伤肩，一手紧紧抠住地面，挣扎几下，踉跄地爬起身扑到窗台。
　　
　　街市上已是一片慌乱，远处有官兵闻声赶来，那骑黑马已起步奔出人群，像是预知叶朝扉一定会扑出来一样，他忽然转身抬头，冲他比了个“二”的手势。
　　
　　“聂倾城！”叶朝扉咬牙。
　　
　　他已认出了他，也立刻明白过来，聂倾城这个手势是在对自己说，这是第二次，他叶朝扉第二次亲手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推了出去，第二次将盛羽推到了聂倾城的怀抱。
　　
　　那个跋扈利害的老头儿，像颗鼓了劲的弹珠般在沿街路人的头顶上纵跳飞跃，只听唉哟叫唤声不断，他一路踩着形状各异的脑袋，就像一路踩着水中瓜皮，去势之迅疾，速度竟比那黑马跑得还要快。
　　
　　烈风卷起狂雪，他一个纵身飞上远远的屋脊，张狂的笑声夹裹在风中，被席卷着遥遥传过来，“姓叶的，老夫今日见到徒弟很高兴，你这颗脑袋暂且寄存着，再多行不义，定来相取！”
　　
　　话音渺渺，一人一马已消失在风雪中。
　　
　　“叶大人！”迟来一步的侍卫们冲入厢房，其中一个见叶朝扉周身是血，连忙上前扶住他。
　　
　　叶朝扉阴沉着脸头也不抬，只伸手一探，已紧紧锁住那人的咽喉，指尖用力。
　　
　　“大，大，大人……”那名侍卫鼓着眼珠，面色铁青，喉头在他指节用力下咯咯作响。
　　
　　“要你们何用？朝廷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叶朝扉蓦地抬起脸，如玉的俊颜面沉如水，眉宇间尽是夺人的煞气，“刚才那人是谁？你知不知道？你呢，知不知道？”他的目光冷冷扫向众人，众侍卫不觉都背心发凉，寒毛立起，“那是聂倾城！”叶朝扉恨恨甩开手中那人，那侍卫侥幸逃得一条性命，慌忙连滚带爬地远远跪下。
　　
　　“这一次叛军的头目都杀到你们眼皮底下了，下一次，是不是直接就可以杀到皇宫，杀到陛下的寝殿里？！”他受了重伤，气急之下已目眩气促，闭了闭眼再睁开，狭长的凤目中已是一片赤红。
　　
　　“大，大人，您要保重身体，皇上还年幼，离不开您的辅助。”
　　
　　“大人，还是先回府召太医为您疗伤吧。”
　　
　　叶朝扉捂着伤口，浓稠的鲜血从指缝间不住地渗出来。他晕沉沉地想：这骨头应该是碎掉了，但愿这半只胳膊不会就此废掉。他可不能就这么废了，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他一松懈下来，这吃人的皇宫，吃人的政局，还有这个吃人的世间，只怕立时就要将他吞噬掉，连骨头渣都不带剩的。
　　
　　他明白，这些人都看他不顺眼，他们都想杀他，他们都想叫他死！可他偏不，他叶朝扉命硬，他绝不叫世人如愿！
　　
　　这个世上，真心待他好的，独一个阿羽。
　　
　　阿羽，你终于肯回来了么，近在眼前，为什么又要走呢？是聂倾城抢走你的，他在逼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抢回来，你是我的，你明明爱的就是我啊。
　　
　　叶朝扉急速喘着气，脑子一阵一阵地犯迷糊，他听到有人在急声高喊：“大人晕过去了，快，快请太医！”
　　
　　叶朝扉闭目苦笑，他后悔自己为何要那般倔强，向来独来独往，拒绝任何侍卫随侍左右。更后悔自己如此托大，算准千年鲛丝绝对可以承受盛羽的重量，却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聂倾城。
　　
　　不过不要紧，来得及的，只要他还活着，阿羽也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的。就像他曾一遍一遍告诉过自己的，活着，人只要活着，只要还能留着这条命，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充满活力滴第二天！




88

88、无良师，戏徒为乐事 ... 
 
 
　　“丫头，快醒醒，你这个笨蛋，快给小爷我说清楚，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梓国来的……”
　　
　　盛羽觉得耳边好吵，是哪个聒噪的一直在她旁边唠叨个不停啊，有点讨厌，可是又有点奇异地安心。
　　
　　“还睡，我都已经给你解了穴了，你怎么还睡啊！”那个声音简直有点无奈了。
　　
　　“你滚开，臭小子学艺不精，肯定是没解对，待老夫来解！”
　　
　　“喂，哪有师傅这么污蔑徒弟的，我明明就是按你教的手法解的，你一走十几年，我靠这招混遍夙沙城，从未失过手！”
　　
　　“那你说，为什么偏偏在她身上就不行？你让为师解一下又怎么样了，解一下又不会叫你媳妇吃啥亏！”
　　
　　“靠，这个穴道的位置这么暖昧，怎么能让你碰嘛！”
　　
　　“你你你……聂倾城你个死孩子，你是欺负为师没给你找个师母是吧？有媳妇了不起啦？”
　　
　　盛羽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好吵啊！”
　　
　　那两个吵闹不止的声音立时停了下来，然后一个人扑过来捧起她的脸，声音都微有些颤抖，“臭丫头，终于肯醒过来了啊，你要再不醒，再不肯醒，我就要冲到丞相府去，把那个混蛋拖出来砍死了！”
　　
　　谭无嗔嗤了一声,凉凉地道：“吹牛！”
　　
　　盛羽侧耳，眉尖轻蹙，犹似在梦中，“倾城？聂倾城？”
　　
　　聂倾城声音微哑，“是啊，可不就是你亲亲好相公我啰！”
　　
　　盛羽鼻子一酸，扁了扁嘴，“霜晚说你受了重伤，生死不明，勤王军也四散了潜入地下，一直得不到你任何消息。”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了哽咽，“我，我以为你死了……聂倾城，你可是说好了要回来娶我的，若不守信用，我永远不原谅你！”
　　
　　聂倾城叹了口气，“笨蛋！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冲过来啊，就算真的不原谅我，也不能傻乎乎地陪我一起送死。”
　　
　　谭无嗔搔了搔头，冷冷地说：“虚伪！”
　　
　　盛羽伸出手，想摸一摸，又不知从何下手，“你到底是伤在哪儿了？要不要紧？”
　　
　　聂倾城安慰她道：“没事没事，小伤，你摸摸看，已经全好了。”
　　
　　谭无嗔翘着二郎腿猛灌了一口茶，“肉麻！”
　　
　　“闭嘴！”聂倾城和盛羽都忍不住了，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会煞风景的师傅？
　　
　　谭无嗔摸了摸鼻子，“好好好，我闭嘴，你们继续。”
　　
　　盛羽和聂倾城默了默，一时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两人闷闷对了一会儿，不由噗哧一下都笑了。
　　
　　聂倾城重新酝酿了下情绪，咳了两咳，道：“这里是北峥王府一个管事的旧宅，很安全。你要是累了，就先歇歇，我和师傅先出去，晚点过来陪你用饭。”
　　
　　他扶盛羽躺下，又为她掖了掖被角，大手留恋地在她颊上抚了抚，抽身欲走。
　　
　　“聂倾城！”盛羽却拉住他，咬了咬唇角，欲语还休。
　　
　　聂倾城隔了近半年才见到她，经历了家破人亡，此时的他对盛羽，除了往日的爱恋，更添了一种难割难舍的情愫。因为有了同样的刻骨之痛，便更能明白当初她的绝望，因为同病相怜，也更能体会她对自己说不出口的依恋。
　　
　　他看着盛羽，伊人迷蒙星眸半开，卷翘的长睫微微一动，似迷路的乌蝶。
　　
　　聂倾城忍不住伸指，在她咬得红樱桃般的唇上轻轻一按，触手生温，蚀骨销魂。
　　
　　吱呀一声，门打开，又关上了。窗外传来谭无嗔完全找不着调的，却尤显苍凉、悲痛、大彻大悟的歌声：
　　
　　“阿哥阿妹情意长哎，
　　
　　见面师傅丢过墙哎，
　　
　　眉来眼去好甜蜜哟，
　　
　　收徒不如收只狗哦……”
　　
　　盛羽脸一红，想想又觉得好笑，猛地推开聂倾城的手，掉个头把脸捂到被子里闷声大笑。
　　
　　聂倾城郁闷地抽抽嘴角，见她藏在被子里吃吃笑个不停，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他本来也是个颠狂邪痞的性子，当下解了外袍，游鱼一般钻进被子里，一把捏住盛羽捂嘴的小手，咬牙恨恨道：“笑笑笑，不是因为你，我能被师傅这么损么？”
　　
　　盛羽藏在被窝里，由着他拉住自己的手。现在她看不见，聂倾城也看不见了，小小一方天地里，彼此呼吸交错，倒觉得比什么时候都安心。
　　
　　两人这么静静靠了一会儿，盛羽想了想，还是低声道：“你父王的事，我都听说了。”
　　
　　聂倾城的身子一僵，小狗般蜷了蜷，拉住她的手默默捂到自己眼睛上。
　　
　　黑暗中，呼吸渐渐沉重，盛羽的手指，温柔地盖住他的眼睛，感觉他的睫毛在指尖下无声无息地漉湿。
　　
　　这个要强的家伙，从小锦衣玉食娇宠万千，纵使心里明白宫廷的黑暗倾轧，纵使看得再多再清楚，也是无法真正体会到一朝灭门的惨痛的。
　　
　　可现在，一切荣华皆成泡影，家园被毁，亲人被屠，可他不能崩溃，甚至不能流泪。他不仅要硬扛下这一切，还得在他的追随者面前表现为一个强者。因为领袖对于追随者的意义，除了能带他们打胜仗，吃饱饭，更重要的作用是成为一个精神和神祗假相的象征，而究其底，象征的意义，远远重于他其实是个有着喜怒哀乐的人。
　　
　　盛羽默默陪着他，好半响后，聂倾城靠过来，将她拥在怀里。
　　
　　“丫头。”
　　
　　“嗯？”
　　
　　“你说，报仇，有意义吗？”
　　
　　“如果你觉得要以牙怀牙，以眼还眼才能平息心中恨意，你会变成第二个叶朝扉。”
　　
　　聂倾城沉默了会儿，又道：“如果我变成他那样，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盛羽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在他怀里叹气，“那时候，就算我再愿意呆在你身边，也会被你渐渐推开的。”
　　
　　聂倾城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决不会做第二个叶朝扉。”
　　
　　虽然心里非常相信他，可真听到这句承诺，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盛羽眼眶一热，闷着鼻子唔了一声，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了蹭。
　　
　　这一蹭，却把聂倾城蹭得全身僵住。
　　
　　他这年纪，本是最经不得撩拨的时候。以往在岑国时，再亲昵总还有些心意未能确定，再加身份尴尬，身边又有霜晚和公主府的侍卫十二个时辰地严密看着，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现在……
　　
　　聂倾城一个翻身将盛羽压在身下。
　　
　　“丫头……”他的声音微有些暗哑，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腰上牵，“你不是问我的伤口么？这里，被戳了一刀。”
　　
　　盛羽大羞，伸脚一踹，想把他摔下去。
　　
　　聂倾城却用膝盖紧紧压住她，俯首吻吻她的脸颊，喘着气道：“上次，是谁说要给我生个孩子的，嗯？你自己也说话不算话的么？”
　　
　　盛羽使劲推他，红着脸道：“此一时彼一时，这能一样么？再说，你师傅，你师傅还在外面呢……”
　　
　　聂倾城却猛地一抽身子，低低一声呻呤，片刻后，他咬牙道：“小祖宗，你推哪儿呢？”
　　
　　“啊？我，我推，推……”盛羽这才发现，自己推的位置好像很不对头。他压住她的那处，越发火烫灼热起来。
　　
　　她惊得一跳，聂倾城立时抽了口冷气，果断俯身，含住她的唇，一只手牵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腰际。
　　
　　那里，真的有条狰狞可怖的长疤，顺着那边再往上，其实还有别的伤口，有的是新伤，更多的却是旧伤，而旧伤大多来源于三年前碧竹山那场搏死相斗。
　　
　　盛羽抚着那些大大小小遍布全身的伤口，心一寸一寸软下来。
　　
　　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本就两心相许，何来俗尘浮埃。
　　
　　浅浅一声低吟，她伸出手，一手贴住他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一手紧紧圈住了他结实矫健的腰身。聂倾城和她心意相通，立时撮住她的舌尖，猛地用力一吮，盛羽忍不住“唔”地低哼。
　　
　　“丫头，你，你愿意么？”他在她耳边低低问。
　　
　　盛羽轻叹，咬了口他线条刚硬如雕刻一般的下巴，哑声说：“臭孔雀，骚包鸟……我爱你。”
　　
　　聂倾城心中涌起巨大的甜蜜，满心怀的激流冲撞，却不知该如何抒发，他只晓得傻傻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亲了再亲，像是除了这个就无法表达他的虔诚。
　　
　　终于，他明白过来，微微颤抖着，抽开她腰间的丝带…………
　　
　　“倾城乖徒儿，为师饿了，快点出来陪为师吃饭！”窗棂上却蓦地响起谭无嗔阴魂不散的声音。
　　
　　盛羽一下大窘，这人，这人是什么时候堵在外面的？
　　
　　她又羞又恼，条件反射地一拉衣裳一脚把聂倾城踹下床。
　　
　　“谭宫池！”聂倾城捂着某处趴在床边痛不欲生，半响才委屈地抬起头，冲盛羽道：“娘子，你又这样粗暴，迟早会把你相公废了的。”
　　
　　谭无嗔在院子里又唱起歌来：“哎——今天的饭菜真真好咧，白菜豆腐配小葱哎，弟子不乖要管教啰，损人利己最开怀耶~~”
　　
　　 

作者有话要说：活力第三天，活力值暴降至百分之五十的周一啊，乃们都懂的。




89

89、愿抛名，沧海寄浮生 ... 
 
 
　　盛羽在这所小院住到第三天时，这天上午，勤王军下属的八大将军，悄然来此地与聂倾城秘会。
　　
　　“如今夙沙城里局势如此紧张，他们怎么会选在此时，冒险进城与你秘会？”盛羽一边替他整理袍袖衣襟，一边不解地问。
　　
　　聂倾城眯眼站在那里，他定定瞧着她半垂螓首，细细慢慢摸索着替他整理衣袍，柔腻细白的半截粉颈掩在清亮乌丝下，微蜷的鬓角边，半只玉雪可爱的耳朵露出来，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碧玉坠子微微摇晃。
　　
　　鼻端，她清幽的体香一阵一阵袭过来，眉目娴静，额间一点殷红的朱砂泪，盈盈欲坠。此情此景，不正是他多年梦寐以求的么？聂倾城不由心中一荡，只觉人生得妻如此，再无遗憾。
　　
　　盛羽抬头，她身量娇小，想替他整理衣裳的领部，不自觉地微踮脚尖。聂倾城瞧着那近在眼前的粉面桃腮，再难按捺，趁势抱住她，在她香腮上叭地偷亲一大口，低低一叹：“是我传他们来的。”
　　
　　盛羽冷不丁被他突袭，不由面红耳赤。
　　
　　她挣了挣，凶巴巴戳两下他胸口，横眉道：“给我站直了好好说话，都是一军统帅了，还跟你那师傅一个样，一老一小，一点正型都没有。”
　　
　　聂倾城笑道：“我都说了不用你帮我弄了，你眼睛不好，都看不见自己有多诱人。挑得人起火，反倒怪起我来。”
　　
　　盛羽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不由脸涨得通红，挑眉怒道：“我不管，反正以后不准你偷袭！”
　　
　　“好好好，娘子的话，为夫一定遵命。以后一定不偷袭，改明袭！”说罢，他顺势吻住她的唇，狂热悠长。
　　
　　盛羽唔唔了两声，在他怀里拚命挣动，聂倾城却只当她在害羞，死揽着不肯放开。盛羽一急之下，便小咬了他一口，聂倾城猛然吃痛，这才震惊地放开她。
　　
　　他捂着唇，皱了皱眉头，心里忽然有点受伤。
　　
　　“你，是真的不喜欢啊？”聂倾城委屈地道。
　　
　　盛羽抿一抿唇，拂了拂耳边乱掉的鬓角，冷着脸道：“是啊，我都说了不准你偷袭了，谁叫你还硬耍赖的。”
　　
　　这能叫耍赖吗？这明明就是闺房之乐好不好？
　　
　　聂倾城郁闷地扯扯领口，想起师傅偷偷教他的这些招数，忽然觉得很气闷。
　　
　　臭老头，这都教的什么狗屁招数嘛，还说一定会叫她全身酥麻，脚软得站都站不住……切，都是骗人的，一点都不管用。
　　
　　他一边在心里臭骂谭无嗔，一边忍不住伤情心酸，靴底烦躁地碾了碾青砖地面，干巴巴抛下一句，“那，那你歇着，我回头再来瞧你。”再不敢多留一步，转身便想逃出房间。
　　
　　“站住！”盛羽却在他身后一声低喝。聂倾城的脚刹时便像粘在门边，无论心里费多大劲，硬是挪不开一步。
　　
　　他半侧过身，桃花眼中波光乱转，很是有点心慌意乱，“怎么了？”
　　
　　盛羽慢慢走到他身边，顿了顿，忽然勾了唇角嫣然一笑，“偷袭完了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话毕，她忽然抓住他衣襟猛地往下一扯，聂倾城错愕之□不由己地俯身，盛羽已踮高足尖狠狠吻上去。
　　
　　“每次都欺负我，我要反偷袭，这样才不吃亏。”她星眸半合，嘟着嘴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
　　
　　“你……”聂倾城又惊又喜，又喜又气，“臭丫头，越变越坏了，看我怎么治你！”
　　
　　可怜盛羽哪里是这个骚包痞子的对手，聂倾城精神大振，瞬间反客为主，一手托了她的后脑，一手勒了她的纤腰，挑吮吸含，大手愈勒愈紧，几欲将她折断。
　　
　　直到盛羽气都透不过来，不住地颤颤求饶，聂倾城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
　　
　　“以后还敢不敢使坏了？”他轻咬一口盛羽小巧的鼻尖，坏坏地问。
　　
　　盛羽害人不成终害己，懊恼不已，红着脸推他道：“你快走吧，别让你那些属下等久了。”
　　
　　这丫头，害羞了。聂倾城得意洋洋地一挑眉毛，暗想一会儿要吩咐下去的重要事，如果叫她知道了，一定会开心。不过嘛……还是晚点等他处理完，再给她个惊喜好了。
　　
　　心里忖定，便含笑点头道：“那好，我处理完正事就回来，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去找师傅聊聊天。”
　　
　　“知道了，真啰嗦。”
　　
　　送走聂倾城，盛羽独自呆在屋子里也确实气闷。往日在岑国，战北极虽然一直利用她，却也给了她极大的支持和空间。她在那里帮他运作秋粮所，再从民间渠道收集大大小小的梓国消息，辨析真假，择取有价值的信息提供给战北极，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紧锣密鼓，这一朝放下心中介怀，完全松驰下来，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果然，权利和工作什么的，还真是容易让人上瘾啊。”盛羽想想自己那个丹墨公主的可笑身份，不由自嘲地轻笑。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略略收拾一下便去找谭无嗔，聂倾城曾告诉她，别看他师傅嘻笑怒骂没个正型，却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全才，涉猎见识都极为广泛，他曾私下告诉过聂倾城，以往游历江湖时，曾偶然听说过一种法子，或许有可能治好盛羽的眼睛。
　　
　　“这个法子我也只是听人说过，不过风险极大，而且还须一名针术极高的医者从旁相助，方能有个六成胜算。”谭无嗔再次检查了遍盛羽的眼睛，如是道。
　　
　　盛羽托了腮微微侧首，心道：总归现在已是看不见了，冒再大的风险无非是从此治不好，有什么好怕的呢？只要有机会，别说是六成胜算，就算只有一成胜算，她也想试试啊。
　　
　　她问道：“却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法子？”
　　
　　谭无嗔喝了口茶，笑道：“你想知道？”
　　
　　盛羽愣了愣：“嗯？”
　　
　　谭无嗔美滋滋地摸了摸胡子，眯着眼道：“那先叫声师傅来听听，叫好听点。哦，对了，还得给我斟杯师傅茶。”
　　
　　盛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其徒必有其师”，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嘿嘿，徒弟媳妇，早叫晚叫都得叫师傅，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俩都……啊嗯，那什么了，还想不认师傅？”
　　
　　轰的一下，盛羽的脸上耳朵脖子就像烧着一团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还没有……”她郁闷地想解释，可又觉得傻，这种事，哪有一个女孩子出面跟男方家长去解释的。
　　
　　盛羽简直快要抓狂了，她这运气也太好了吧，怎么就遇着这么一对活宝师徒呢？
　　
　　谭无嗔这人，最以别人窘迫尴尬为乐事，见小徒弟媳妇被逗得恨不能以头撞墙，当真是老怀大慰。转了转眼珠，又冒出一馊主意，“你要是暂时不愿叫师傅也没啥，如果能提供点别的皇宫秘辛，宫闱传奇听听，也是可以算数的。比如说，战北极，叶朝扉还有我那傻徒弟，那两个都是权势涛天的人物，这三个人里面，你为啥偏偏看上聂倾城那废物？他有什么好的呀？”
　　
　　盛羽无奈地扶额，算了，她跟谭无嗔也相处了快一个月，这老头子的性格她也算琢磨出一二了，你越不好意思，他就越觉得有意思，就得要像聂倾城那样厚着脸皮跟他单刀直入，要不迟早被他绕晕。 
　　
　　“因为倾城待我最全心全意。”她抬头，微微一笑，“虽然我们认识的时候，他骚包得像只开屏花孔雀，又跋扈，又幼稚，还老爱欺负人，可经历了许多事情一路走来，他却为我改变得最多，付出得最多，也教会我懂得许多。如果说，这世上可还有一个人能叫我把自己完完全全放心交出去，恐怕唯有他一人。”
　　
　　谭无嗔愣了愣，吹胡子瞪眼道：“就这样？”
　　
　　“是啊，还需要什么？”
　　
　　这回轮到谭无嗔抓狂了，“为何没有什么香艳过往，横刀夺爱，跳崖寻宝，虐恋情深之类的东西呢？你这么简单几句话打发我，一点高/潮就没有，我可怎么写桃色小话本啊？”
　　
　　盛羽噗哧地一下笑了，然后，很淡定地告诉他，“因为，这就是生活。”
　　
　　盛羽从谭无嗔的小院里走出来时，心中微微有些惘然。
　　
　　原来这世上不是没有能治好她眼睛的办法，只是这法子，她永远也无法用到。
　　
　　指尖无意识触到颈项上的那块玉佩，温润的手感，细腻的雕工，还有那朵铭刻在心头的“焰”。
　　
　　盛羽低低叹了口气，聂倾城，以前双目明亮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你，如今再想亲眼瞧瞧你的脸，竟是永远都不可能了……
　　
　　“丹墨公主？”一个陌生的男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盛羽一怔，在这所宅院里，会有谁对她用上这个称呼？
　　
　　她微微侧首，报歉地说：“对不住，我眼睛不好，敢问阁下是……”
　　
　　那人莫名地一笑，忽然一个手刀砍到她脖子上，盛羽身子一软，倒下去，立时从角落里蹿出几条黑影，迅速用一只麻袋将她套住，扔到八大将军中某位的车上。
　　
　　马车无声无息驶出了这座看似平常的府邸，只留下那枚扯断了线的玉佩，孤伶伶遗落在青砖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唉，怎么办啊，活力第四天，可俺滴鸡血都快要用完了，咬着牙在word文档上滚来滚去。




90

90、藏祸心，死士送佳人 ... 
 
 
　　那辆马车一路疾驰，途中还在一处僻静角落里转换了另一辆马车，最后七弯八拐，到了城东叶府的后角门。
　　
　　因为三日前丞相叶朝扉在楼外楼遭袭，叶府此时的守卫格外森严，连向来冷清的后角门处，也守了十来名神色肃然的侍卫。
　　
　　那马车驶到稍远一处便停了下来，半响，车中忽然蹿出四名黑衣人，如四股飞烟一般齐齐袭向叶府侍卫。
　　
　　刹时间刀光剑影，锵锵有声。
　　
　　那些叶府侍卫全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虽被攻了个出其不意，却并不慌乱。
　　
　　双方你来我往混战了数个回合，那四名黑衣人几次想要突围逃散却均不得机会。眼见便要失手被擒，其中一名黑衣人忽然左攻右突，疯汉般不要命地乱砍几刀，硬是逼退了即将欺近身来的两名侍卫，然后大喝一声，猛地回刀自刎。
　　
　　只听“卟——”地一下轻响，喷薄滚烫的鲜血便溅了他面前的侍卫一头一脸，然后，那名黑衣人直愣愣地瞪着双眼，无声无息倒下。
　　
　　叶府侍卫惊愕之余，另三名黑衣人也有样学样，不发一言，挥剑自刎，等到侍卫们回过神来待要留个活口，却已是来不及。
　　
　　就这样，叶府后角门瞬间便多了四具来得莫名，死得更莫名的尸首。
　　
　　“陈正使，快看，这里有驾马车！”听到有属下来报，这群侍卫的侍卫长陈决闻声前去，却见那马车的前方已无车夫，车厢是平平无奇的葛黄色木质，垂着一幅青色的布帘。
　　
　　一名侍卫用长剑撩开布帘，却见车厢里空空如也，仅有一只黑色的麻袋，麻袋上方夹着一封信。
　　
　　“陈正使，这里面好像是个人。”那侍卫取了信递给陈决，还顺手推了推那只麻袋，“那帮死士全是亡命之徒，这可别是给咱们使得什么诡计。”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长剑，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捅上两剑试试。
　　
　　侍卫长皱了皱眉头，眯眼翻开那封信，瞧了两行，忽然间面色大变，“住手！”
　　
　　…………
　　
　　叶府总管权叔走进丞相大人的书房时，心里很是惴惴难安。
　　
　　他已在这个家呆了近二十年，伺候了两任家主。
　　
　　原来的老叶大人位极人臣，贵为梓国首辅，还是先皇的国丈，可万事都好，偏偏命里无子，膝下唯有一个宝贝女儿，以及一个向来视若不祥的养子——叶朝扉。
　　
　　没曾想到，这位向来不受宠爱，连叶氏族谱都没资格迁入的养子，有朝一日竟然变成了当朝驸马，而后更获先皇信任，连升数级，最后甚至逼得自己的养父辞官还乡，如今的叶家，已完完全全变成他的天下。
　　
　　新主子跟老主子一样，每日勤于公务，真要论起来，其实待下人并不算严苛。可不晓得为什么，这个也算他看着长大的新主子，却比老主子更加喜怒难测，不怒自威。前几日，他在外面遇上刺客受了伤，这几日便一直未能上朝，而且心情极为恶劣，已一反常态连罚了数个下人，现在他去禀报这件事，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会不会触上什么霉头。
　　
　　权叔推开书房门后，立刻听到一阵勉力压抑地低咳，他赶紧回身关上门，以免屋外的寒风渗进来，然后走到桌边为主子斟了杯热茶，温声道：“大人，太医特意交代过，您身上的伤要静养，这时候何苦还要硬撑着看奏章？”
　　
　　叶朝扉抬眸，淡淡看他一眼，权叔不知怎地便心里一碜，低了头不敢再多言。
　　
　　叶朝扉这才接过他递上的茶，饮了一口，倦倦地道：“有事？”
　　
　　“是。”
　　
　　“说吧。”
　　
　　“淮安公主今日遣人送信来问，给您送的汤药都用了没有，怕府中照应不周，说是要从公主府中调名药膳师过来，后来又说着实不放心，想从陵地回来，亲自照顾大人。”
　　
　　叶朝扉皱了皱眉，嗒地一声放落杯盏，“先皇驾崩不足一年，她还是老实点，安安份份在皇陵敬孝吧。”
　　
　　权叔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叶朝扉待公主一向冷淡，待先皇驾崩后，更是连敷衍都不屑敷衍了，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将淮安公主软禁在皇陵，她想回来，怕是很难。
　　
　　权叔连忙应了一声，说随后便去信回复公主。
　　
　　“还有一桩事。”他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道：“刚才府里后角门那边闯来四个黑衣刺客，被侍卫擒拿时，自尽而亡。不过，他们却留下一个人和一封信，说是给大人的。”
　　
　　“刺客？”叶朝扉细细长长的凤眸微微一凝，“还给我留下一个人？”
　　
　　权叔抬眼看了看他，缓缓道：“这个人，老奴倒也认识。”
　　
　　这个刁奴，倒开始敢拿话套他了。
　　
　　叶朝扉瞥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权叔忽然觉得额角冒汗，可他不敢擦，“是贵妃娘娘入宫那年，从府外请来的一位姑娘。当时就住在长思院，还是老奴派人接进府的，所以认识。”
　　
　　“你说什么？”叶朝扉失了下神，接着面色大变，霍地起身。因为起得急了，牵动右肩上的伤口，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地巨咳。
　　
　　权叔慌不迭地扶住他，“大人，莫急莫急，快喝口热茶压一压。”
　　
　　“她在哪里，快带我去！”他却不管，一把揪住权叔的衣领，差点把他憋过气去。
　　
　　“老奴还是给安排在长思院的厢房了。”权叔说着心里有些打鼓，叶朝扉向来把那间屋子看得很重，轻易不让人随意靠近，他若不是曾经看到一些，猜到一些，断然不敢冒如此大的风险，将那姑娘送入长思院厢房。
　　
　　叶朝扉听了却眉间一松，向来冷淡如水的面容怔忡片刻，一时竟似悲喜难分。
　　
　　权叔人老成精，当下明白自己押对了宝，宛如吃了个定心丸。他恭敬地扶着叶朝扉道：“大人要去瞧，也得先多披件衣裳。”说着取了件镶缎狐毛斗篷给他披上。
　　
　　叶朝扉点点头，行了几步忽然笑起来，“做得好，权叔。”他回身，狭长的凤眸微微一闪，瞬间便已恢复往日的清明，“以后，朝扉会记得你今日的大恩。”
　　
　　“老奴不敢。为大人为忧，本来就是老奴应尽的本份。”权书垂首，安静地递上那封原夹在黑麻袋上的书信。
　　
　　叶朝扉展开一看，不过寥寥数语，“慕叶丞相少年英雄，重情重义，特奉上厚礼一份，送还梓国公主丹墨，宜愿欢喜。”
　　
　　“哼！”叶朝扉看完冷冷一笑，运起内力，那纸书信渐凝成霜，变成了脆薄一片，他再轻轻一抖，便俱化为细细冰粉，湮没无痕。
　　
　　“见过她的侍卫，你来处理。”抛下这句话，他便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长思院门口时，瞧着那熟悉的景物，叶朝扉不觉步子顿了一顿。
　　
　　那年他大婚后，养父叶近晚本将这座园子拨给淮安来府中时住，他反对无果之下，长思院被翻修一新，改名为小漪斋。
　　
　　幸好，淮安并不喜住在叶府，而是求她父皇给她另起了淮安公主府，而叶朝扉以公务繁忙为由，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几日不宿在公主府上。
　　
　　自从他真正成为这间宅邸的主人，他就立刻命人按他记忆中的样子将长思院恢复旧貌，这里的一台一阁，院子里种的那棵桂花树，回廊边的葡萄架子，还有东边那处他们翻过的围墙，都和记忆中一摸一样。
　　
　　推开东厢房的门，屋子里点着记忆中的白梅安息香，火盆烧得很旺，暖融得叫人披不住那身狐毛斗篷。
　　
　　绕过熟悉的九格古董架，熟悉的梨花木圆桌，一路走到里间，屏风后的雕花床架上垂着月白色的纱帐，他一撩开帐子，便瞧到熟悉的眉眼倦倦闭着，他心中的那个影子慢慢清晰起来，化成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叶朝扉慢慢坐下来，头倚在床架上，静静看着她。
　　
　　记得那时他第一次进到这间屋子，盛羽正好从床板下的暗道爬出来，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上，镶着一对晶晶亮的黑眸，一抬头瞧见他坐在桌边等着，便吓得脑袋一缩想装没看见。
　　
　　那个聪明面孔的小糊涂蛋。
　　
　　叶朝扉想着想着不觉微笑起来，再瞧盛羽，却见她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睁开了眼睛。
　　
　　可如今，那双眼睛空了，光彩难聚，像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烟云。
　　
　　“阿羽。”他俯身过去想将她扶坐起来。
　　
　　盛羽听到他的声音，却蓦地面色一白，接着却很快镇定下来。
　　
　　她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自己坐起身，“是你把我弄来的？”
　　
　　可出了声，她却立刻明白这不可能。
　　
　　这里是梓国，是梓国的都城夙沙，叶朝扉一手遮天的地方。如果他得知了聂倾城藏身的所在地，直怕立时便要调兵遣将，将那里夷为平地，哪里会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把她弄出来。
　　
　　叶朝扉瞧她神色数变，慢慢笑起来，“不错，去了岑国几年，确实比以前想得多了。那你猜一猜，到底是谁将你送来给我的呢？”
　　
　　盛羽咬了咬唇，挑眉道：“不管是谁，一定不会是聂倾城。”
　　
　　她就这么相信他？相信到丝毫没有犹豫，哪怕是自己和她最情浓的时候，她也从没有这么毫无原则地相信他过。
　　
　　叶朝扉艰难地吐了几口气，皱皱眉头，觉得心窝里像被人扎了几刀，顺便还轻飘飘地剜了两圈。
　　
　　“难道，是战北极？”盛羽一想到那个人也会掺杂进来，不由心里一紧。
　　
　　叶朝扉无声地笑笑，伸出手抚摸她的脸，“为什么你就不想想，把你塞到我这儿，在如今的时局下，谁是最大的获利者？”
　　
　　盛羽蹙了蹙眉，冷冷推开他的手，“倾城绝不会这样对我。”顿了顿，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那丝想要报复的欲望，“他不是你。”她终于这么说。
　　
　　真够狠啊，女人，一旦变了心，就能这么决绝。
　　
　　叶朝扉盯着她，不怒反笑，“你在聂倾城眼皮子底下被人掳了来，就算不是聂倾城授意，也绝对是他手下人干的。他们的目的很简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还不知道吧，战北极已广诏四海，他的皇后，被人掳走了。那你告诉我，下一步，你的未婚夫君会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唉，爱看八卦果然是不好滴，因为去看企鹅和360相爱相杀滴八卦，于是很晚才码字，于是……俺码到现在才搞定。乃们都已熟睡了，寒冷滴冬天滴夜晚，这个寂寞滴时间，窗外滴马路上有车辆疾驶而过，树影在街灯下婆娑，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于是，虐了！！！（虽然才是起手式，嗯哼）




91

91、晚来风，鸳帐染碧血 ... 
 
 
　　不管这个幕后黑手是谁，她得设法脱身才是正事。
　　
　　盛羽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试着用平和的语气跟他谈判，“不管你我之间有多少恩怨，叶朝扉，你的心智手段我从没怀疑过。如今我也想通了，你我之间的旧事，错不在情，而在一个选择。站在你的角度看，其实无可厚非。我只想告诉你，既然你已选择了天下，就好好将这条路走下去，如果战北极真想以我为借口向梓国起兵，你如今最该做的，就是赶紧将我送出去，把你我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叶朝扉淡淡看她一眼，漫不经心转眸望向屏风上的刺绣，那上面绣的是一株崖顶红梅，植根在绝壁，四面临深渊，可它苍劲的枯枝即使覆盖了重重素雪，却仍有朵朵红蕊迎寒绽放。
　　
　　只是不知道，这株傲气十足的红梅，日日辛苦地抓着脚下那点薄土，面对这四面望不见底的深渊，面对这无穷无尽刮不完的风雪，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觉得很累呢？
　　
　　叶朝扉缓缓道：“你的眼睛因我而盲，师门因我而灭，这一生的颠沛流离皆因我而起，难道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了？”
　　
　　其实并不是，原来的她，也是恨过的，甚至几乎想让整个梓国的无辜百姓一起为她的仇恨陪葬。
　　
　　只是万幸，这世上终有一个聂倾城，叫她明白了情有独钟，便可勿需回报。更因为差点失去他，还有霜晚的死，让她惊觉想要未来幸福，便要放下过往。
　　
　　她想起聂倾城向她承诺的，绝不会因仇恨变成第二个叶朝扉，心头柔软，眉眼也不自觉透出了几分温柔，“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放过你，不过是为了放过我自己。”
　　
　　叶朝扉听得不住冷笑：“你可真够慈悲的。”
　　
　　盛羽抬眸，虽然那双眼睛看不见，却因为心境的成熟，更多了一份坦荡，“朝扉，回头吧，我都能从执念的泥沼里爬出来，你向来比我聪明，比我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也一定能做到。放我走，忘掉过去吧，过你想要的人生。”
　　
　　忘掉过去……
　　
　　“唉……”叶朝扉轻轻叹了口气，表情淡漠地站起身，缓缓除了斗篷，一件一件宽衣，“对不起，阿羽，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早在八岁那年，第一次在湖底亲手溺死了叶近晚的养子，我就已经成魔。”
　　
　　盛羽怔了怔，敏锐地惊觉有变，她想跑，可哪里还跑得了。
　　
　　叶朝扉拖住手忙脚乱已爬到床边的盛羽，拉回来，毫不留情往枕上一摔，然后轻松压制住她，声音还是一如继往地温柔，“阿羽，说了那么多，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吧——你变心了。”他眯起眼，不顾她的战栗挑起她鬓边的一缕秀发在指尖玩弄。
　　
　　盛羽只觉得黑暗中他的声音飘荡在耳边，自己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他的头靠过来，冰凉的唇顺着额间、鼻梁，一路蜻蜓点水至唇瓣，然后不顾她的反抗，撬开紧闭的唇齿狠狠探进去。
　　
　　她的双手被他捉高了死死压在头顶，任凭如何挣扎呜咽也不能挣动半分。
　　
　　叶朝扉沉迷地流连在她唇齿间，贪婪又绝望地吸吮挑弄，她的滋味那般丝滑甘甜，叫他整个人都似要醉进去，可是不知为什么，吻得越深，吻得越狠，就觉得心里那处愈来愈空，愈来愈冷，只觉得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他为此狂躁起来，忽然松了对她的钳制，双手捧了她的脸逼得她半仰起头，以便能更加深入地掠夺她的甘美。
　　
　　阿羽，阿羽，这个味道魂牵梦萦，叫人食髓知味，欲舍不能，放掉她，第一次已痛彻心扉，如今他再也不甘愿承受第二次。
　　
　　忽然，舌尖猛地剧疼，叫他从醉生梦死里惊醒过来，帐幔摇碎了浮光，满嘴的腥甜。
　　
　　叶朝扉微怔的瞬间，盛羽已拔下头上金簪，凝眉怒目，狠狠一下刺进他受伤的右肩窝里。
　　
　　那一刺，用尽了她平生所能积攒起来的所有力量，叶朝扉刚刚结了痂的伤口迸裂开来，大篷的鲜血喷到她胸口，像开了一丛妖异的曼陀罗，而后那花枝散开，渐渐漫过金簪，顺着她纤白的指尖一滴滴滑落在凌乱的衣衫上。
　　
　　她死死握着那只簪子，像是握紧唯一的求生浮木，盛羽半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纷落的泪珠淌过雪白的面孔，通红的鼻尖。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可眉心一拧，竟将簪子抽出来，又是狠狠一下。
　　
　　咯地一声，这回好像刺进了骨头，她力已竭，再难推入。
　　
　　叶朝扉疼得闭目，却死死咬着牙，连哼都不肯哼一声。他只是慢慢张开双眼凄然地看着盛羽，然后摇了摇头，目光移到自己的伤口上。
　　
　　凌乱一片的雕花木床上，盛羽衣衫不整，春光难掩，外袍中衣都被扯开，露出半边雪白的香肩，还有脖子上那根虚虚悬着的，一根红得妖治的肚兜系绳，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支浸血的金簪，簪子没入她身前男子的肩窝下方，她微微抬起头，抽泣得变了调的声音带着软软的恳求，“放我走，叶朝扉，我不想杀人，不要逼我杀了你！”
　　
　　半身赤/裸的叶朝扉紧紧抵着她，半响，忽然突兀地一笑，“刺不进去了么？”他握紧她的手，墨染一般清俊的眉眼轻轻一弯，“来，我帮你。”说着猛地俯身冲过去，将她再一次压在身下。
　　
　　那只簪子本就刺在骨头上，再也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道，咔地一声，一截断掉了，而另一截却不可避免地刺入得更深。
　　
　　血，仍在流淌，叶朝扉却发了疯似地不去管它，他随手扯了条腰带将盛羽双手捆住，抬高了绑在床架上，那腰带上浸透了他的血，盛羽看不见，只觉得周身发冷，鼻端里尽是浓稠的血腥味道。
　　
　　她不可抑制地发抖，感觉自己像被献上祭坛的羔羊，叶朝扉的声音飘飘浮浮荡在耳边，一阵近一阵远，他一边着了魔般念着她的名字，一边用牙齿咬落红绳，绣着鸢尾花的肚兜解落下来，他赤/裸的胸膛贴上她的肌肤。
　　
　　盛羽终于哭出声来，“叶朝扉，我恨你，我恨你！”
　　
　　他却探过身深深吻住她的唇，“阿羽，我多怕你不再恨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赶在今天结束以前更鸟。那个，这回滴H，究竟是要做下去还是不做下去呢，咳咳，听听大家滴意见哈。都表偷懒，给俺个态度。
活力一周已拚完了，小顶周六帮老姐搬家，被她逼着要在那边小住一周，明天联系电信移机，如果她家宽带能顺利接通，周日晚上俺上来更新，万一要是来不及，最多周一一定会更新的，（总之不是周日就周一啦）就让小叶同学，咳咳，在这个关键点卡两天吧。




92

92、痛欲决，断忆留芳魂 ... 
 
 
　　这与其说是一场强迫的性/爱，不如说是一场精神与肉体的自虐。
　　
　　杏色罗裙解下来，足衣褪下去，他的腿不容抗拒地勾缠住她的腿，她的脖颈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耷在他肩上。
　　
　　他们抵死纠缠在一起，如横生纠结的藤蔓紧紧缠绕，他胸口的血一缕缕染到盛羽皎洁如细瓷的肌肤上，斑驳纵横，像上好的宣纸被拓上红泥印，又像白玉瓷瓶裂出缕缕朱纹，妖异得活色生香。
　　
　　盛羽的脑子一片空白，像一个游离在外的灵魂，漠然感觉到他冰冷的嘴唇不知餍足地辗轧过她的唇，舌尖渡来的腥甜血味堵住了咽喉，叫她一阵阵晕眩，连哭都哭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的唇，轻轻咬了下她小巧的耳垂，然后冰冷的指尖游离过玲珑的曲线，流连抚慰过微颤的顶峰，而后向下，向下……直至找到那个灵魂无法左右，恶魔却能主宰的中心。
　　
　　他的手指在那里反复流连撩拨，叫她周身都沁出细密的汗，盛羽咬着牙，闭着双眼苦苦忍耐，那冰冷的指尖却突然恶意地探进去一点，叫她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
　　
　　“你，你不能这样，叶朝扉，你住手，住手！”她羞耻得全身颤栗，在他身下蛇一般扭动，眼泪一颗一颗顺着眼角滑下来，沁湿了枕头。
　　
　　叶朝扉沉沉叹了口气，迷离乌沉的眉眼映着焚身的烈火，清俊的容颜却已惨白得像张薄纸。
　　
　　他快要撑不住了，伤口的疼，心里的疼，还有血脉里咆哮着要占有她，得到她的疼，汇成一股一股涛天巨浪，反复拍打着他的灵魂，可他还是守住了那点清明，忍耐地再三抚慰她青涩的身体，希望她能为他绽放，而不至于因为他而受伤。
　　
　　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兴风作浪，忽快忽慢，忽尔辗压轻磨，忽又狠刺重戳，盛羽僵硬地挺直了脖子大口吸气，她疯狂地甩头，汗湿的鬓发乌蛇一般粘在腮边颈项，哭得像个孩子，“你混蛋！叶朝扉，不要，你不能，你不能，啊……”
　　
　　“阿羽，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看着我！”他却忽然托高她的头，悲哀地凝视着她被层层泪水和汗水沁得濡湿的脸，那只要她生要她死的手指仍旧不肯放过她，蓦地又加多一根，两只手指一起一寸一寸往里探，恨不能深深地扎入进去，从这具身体里揪出她不受羁绊的魂魄，“我要你记住，我是叶朝扉！我是你的男人！爱或者恨，都不重要，只要你永远别忘了我……”
　　
　　脑中的一根弦，叮地一下突然断掉，盛羽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屈辱，她猛地睁开眼睛，空洞的杏眸死死盯着黑暗的帐顶，眼里是死寂的光。
　　
　　唇角微微一抖，扯出一丝冰凉的冷笑，“叶朝扉，我看不见你，这双眼睛早就瞎了。而且……”一滴泪珠滑落到唇角，那里渐渐渗出一丝丝鲜红，“我就是死，也不愿意记得你！”
　　
　　“阿羽！”叶朝扉眼神一定，骤然骇变，他迅即出手，点了她的黑甜穴，盛羽的脖颈无力地一垂，牙齿松开，一口的鲜血。
　　
　　叶朝扉颤抖地捧住她的脸，滚烫的血合着泪水落了一手，他急忙捏开她的下颚仔细查看，还好他反应及时，只是轻微咬伤，若是迟了一步……
　　
　　他一个人怔了半响，终于解开绑住她的腰带，慢慢抱紧她无力的身躯，让她惨白的脸贴在他宛如破了一个洞的胸口上。
　　
　　“就这么的不愿意？宁愿死，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叶朝扉亲昵地蹭一蹭昏睡中她的脸，温柔地理着她凌乱濡湿的长发。
　　
　　她乖乖睡在他的怀里，眉尖紧紧蹙着，眼角都是泪。
　　
　　叶朝扉无声地笑了笑，慢慢帮她穿上衣裳，又扯了块衣袖帮她拭干净脸，仔细瞧了瞧，柔声道：“我们不做了，阿羽，你别死，我以后再不干这种混帐事了……”
　　
　　她陷在昏睡中，却忽然委屈地瘪了瘪嘴，哑声的呢喃里带着小女孩儿般的哭音，“倾城……救我……”才拭干净的眼窝又滴落两颗泪珠，盛羽抽了抽鼻子把脸埋在他怀里又昏睡了过去。
　　
　　香炉里的安息香刚刚燃尽，一缕薄烟气若游丝地在空中缭了缭，渐渐消散在室内。
　　
　　叶朝扉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狭长的丹凤眼眨了眨，黯沉如消失了所有星辰的黑夜。
　　
　　他叹了口气，拧紧眉头抱着她合身躺下，交颈相向，无限缠绵，“阿羽，”叶朝扉用下颌轻轻摩挲下她的发顶，勾了勾嘴角，终于疲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我不想用最后那个法子的，可是冬天这么冷，阿羽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冷……”无声的泪水从他眼角滴落到她颊上，便如她在代他落泪。
　　
　　盛羽醒来的时候，昏沉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呆呆躺了一会儿，四周一片黑暗。
　　
　　这里是哪里？她是谁？
　　
　　盛羽茫然地坐起身，舌头好疼，嘴里有隐约的血腥味，眼前是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帐外却传来两个恭敬的女声，“夫人，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然后是帐环叮当的声音，有两个人从左右扶她起身。
　　
　　盛羽由着她们扶到一处，然后那两个女子要给她宽衣。衣裳被人扯住的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袭上心头，脑海里反复响着一个声音：不要，不要脱我的衣裳！
　　
　　盛羽吓得尖叫一声，猛地使劲一推，身边的女子不知被她推得撞到哪里，只听轰地一声极响，然后盛羽被热水溅了一身。
　　
　　“夫人……”另一个女声凄凄惶惶地劝阻她，“夫人，我们，我们只是想伺候您沐浴……”
　　
　　沐浴？
　　
　　盛羽平复了下心境，心里还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顿了顿，她大着舌头道：“我不习惯别人伺候我沐浴，你们出去，我自己洗。”
　　
　　“可您的眼睛看不见，而且丞相大人吩咐了……”
　　
　　“出去！”她舌头疼，脑袋更疼，丝毫没有一点耐心，虽然她现在一片茫然，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打心眼地抵触这里，抵触任何一个想要接近她的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十分清悦好听，“你们都下去吧，夫人由本相亲自伺候。”
　　
　　那两个丫鬟低低应了一声，迅速退下，并为他们掩紧了门。
　　
　　盛羽紧紧掩住衣裳，眉头拧紧，没有焦点的目光紧张地来回飘动。
　　
　　那人的脚步极轻，像猫一样无声无息，盛羽尚无准备，忽然便有两只手安抚地按在她肩头，那个好听的男声道：“夫人，你又发什么脾气，下人伺候得不好，换了就是，跟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为夫可怎么办？”
　　
　　夫人……为夫……
　　
　　盛羽觉得头更疼了，难道，她竟是个嫁了人的女子？为何自己对这个自称夫君的人没有一点印象？
　　
　　那人趁势环住她，盛羽立时像受了惊的兔子般就要跳起来，那人却甚有先见之明地揽实她的纤腰，一手安慰地轻抚她的背，“不怕不怕，夫君在此，有什么事，夫君都会护着你。”
　　
　　“夫君？”盛羽微微侧了头，疑惑地重复一遍，惊疑又无措的神情，像个纯稚的少女。
　　
　　那人揽她在怀中，微微笑道：“是啊，我们刚成亲，你是我的妻子，叫盛羽。”
　　
　　盛羽咬唇思索片刻，皱眉道：“盛羽这个名字是挺耳熟的，可是，我为何什么都记不起来？你又叫什么名字？还有，为什么……”她不好意思说自己舌头疼得厉害，只得改口道：“为什么我的头，疼得像要裂掉了似的？”
　　
　　那人柔声道：“我叫叶朝扉，是当朝丞相。我们刚刚成亲，前日你要去净月寺还愿，路上遇到一些想要报复为夫的恶人，你的舌头和脑部都因此受伤，所以可能会暂时忘记许多事。”
　　
　　“那，我的眼睛……”
　　
　　“你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眼睛坏了，不过夫君一直在找治好你的法子。”
　　
　　原来如此。这眼睛竟是坏了好几年了，难怪她虽觉得有些怪异，却并无不适，想是早就习惯了。
　　
　　“夫人，你昨晚……很是辛苦，既然夫人不愿意要那两个丫鬟伺候沐浴，就让为夫亲自帮你，你看可好？”
　　
　　他说着手掌轻移，伸到她的胁下的盘扣边。
　　
　　盛羽忽地心中一紧，那种怪异的恐惧感再次袭上心头，甚至比适才还要强烈。
　　
　　不对，不对，是哪里不对劲……
　　
　　她猛地退后几步，脸色瞬间苍白。
　　
　　叶朝扉眼看她一脚就要踩滑，慌忙上前扶住她，盛羽却惊恐地将他一推，尖叫道：“你别碰我！”
　　
　　“啊……”她那一推再好推在他伤口处，叶朝扉没能拉住她，两人一起跌坐到地上，然后盛羽听到一阵嘶心裂肺地剧咳。
　　
　　他一边咳，一边仍勉力道：“咳咳咳……夫人，你别怕，咳咳，你不愿意，为夫绝不会碰你。”
　　
　　他这么通情达理好说话，盛羽惊魂甫定，反倒觉得自己反应过激隐隐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他是自己的夫君，她这样，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莫非，失忆前自己根本就不喜欢这个人？
　　
　　叶朝扉却一点不介意她的无礼，反而小心翼翼地说：“夫人，咳咳，刚才的热水打翻了不少，地上湿滑，你眼睛又不好，为夫实在担心你再摔倒。现在我扶你站起来，咱们叫下人重新准备好浴桶，你再独自洗，这样可好？”
　　
　　他将一切设想得周到体贴，处处考虑她的心境需求，盛羽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待一切安顿好，叶朝扉道：“那你小心点，慢慢来，外面有丫鬟随时候着，你有什么需要就叫她们。我，还有点事，先去处理一下，晚点再回来陪你。”
　　
　　盛羽仍是不作声，只是怪别扭地颌了颌首。
　　
　　待门关上，她确定屋子里确实没人了，这才绕到屏风后缓缓更衣，摸索着迈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流抚慰着肌肤，她无意中触到自己的手腕，隐隐刺痛，仔细摸了摸，竟然磨得破了皮。
　　
　　盛羽想起叶朝扉说自己曾被奸人掳去，这时不禁信了七分，自己手上的伤，明明就是捆绑磨出来的，看来自己真是挺倒霉，新婚就被坏人抓了去。
　　
　　那个自称是她夫君的叶朝扉，不知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就方才来说，他对自己倒是十分温柔忍让，可不知为何，这样的他就是让她有种隐隐的惧意，像心底深处埋着一处看不见摸不着的黑洞。
　　
　　慢慢来吧。盛羽闭目仰首，将头靠到桶沿，叶朝扉不是说过吗，她只是脑子受了伤，暂时想不起来，可以后，终会慢慢想起来的。
　　
　　屋外，叶朝扉听到房里响起轻轻的水声，终于吁了口气，喉头却猛地一甜，他赶紧走到离那房门稍远之处，这才抚着伤口咳出一口血。
　　
　　昨夜，在伤上加伤，又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他仍是勉力在盛羽睡梦中吹了一整晚的慑魂笛。
　　
　　这是一门极为邪门霸道的内功，当初他就是用这个法子诓住盛羽，令她在完全如傀儡一般的情况下，一五一十对他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来历。
　　
　　而今，为了能留她在身边，为了让她不再想起昨日的那些不堪，以至于羞愤寻死，他又不得不再次使用这个法子暂时控制住她的记忆。
　　
　　叶朝扉心里十分明白，经过昨日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已彻底走到绝境，他不愿意盛羽忘记他，不愿意她忘掉他们之间曾经存在的那些美好，可为了留住她的人，更为了留住她的命，他却不得不亲手抹去那些对他来说，比世上所有都要珍贵的记忆。
　　
　　只是这个法子，每过十二个时辰，便要重新运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无异于自寻死路。
　　
　　“没事，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总会有法子的。”他拭去唇角的腥红，望着廊檐外飞扬而下的冬雪，有些惘然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家几乎一面倒滴叫嚣要打倒小顶，拍死小顶滴留言，有色心没色胆滴的俺胆怯鸟，退却鸟…………
俺想，看来大家都素好银，不像俺这么恶趣味，主要不是像俺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觉得小叶好惨，有点想补偿他，于是起了不道德的心思。
没办法，俺只能打住了，为了能顺利“打住”，俺想了很多法子，可素大家都猜了七七八八，神马失血过多晕倒滴，神马小聂飞出来英雄救美的，还有神马战北极也来插一脚的，俺捶地，要想写个不一样的，还真难，差点就逼得偶写突然地震了………………不过想一想，那也太离谱了，狗血要撒也不能不要钱滴乱泼撒，偶们要爱护动物，珍惜狗血，于是，俺就泼了一小瓢那个正常向点的狗血，看完了滴亲们，表顺着电线爬过来追杀哦，人家很听劝啊，木有真滴做，就是那个……小摸摸了几下……（8CJ滴捂脸跑走了）




93

93、君臣战，浮世难由己 ... 
 
 
　　简陋的柴房中，烛火幽暗，灰黄的土墙上照出一片张牙舞爪的影影绰绰。
　　
　　聂倾城薄唇紧抿，面色森然，一对潋滟的桃花眼中全是灼灼的怒火，他狠狠盯着身前垂头跪着的那人，胸膛急剧地起伏，缓行两步，忽然噌地一声抽出随身佩剑。
　　
　　“小王爷，您不能杀了罗将军啊！”勤王军下属的七位将军大惊，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拉住他，“罗将军这样先斩后奏固然有错，可他也是为了梓国的基业，为了助小王爷您拿下这千秋江山啊！”
　　
　　“小王爷，岑国皇帝战北极已发下檄文，此时丹墨公主在谁的手中，谁就是他的敌人。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战北极冲冠一怒为红颜，亲率二十万大军杀过来，我们勤王军本就根基不稳，力量薄弱，此时还留那祸水在营中，只会腹背受敌。”
　　
　　“罗将军之举一石二鸟，既保全了勤王军，又给那叶氏逆贼找了个天大的麻烦，我军只需隔岸观火，很快就能趁他元气大伤杀得他措手不及。小王爷，罗将军非但无罪，而且有功，绝不能杀！”
　　
　　“小王爷，丹墨公主若是真心爱重您，必会甘愿为您牺牲。以后待我们成就了大业，您再追封她一个谥号，令她千秋传世，万民敬仰，也就对得起她一片痴心了……”
　　
　　聂倾城越听越怒，越怒越悲，左手心中紧紧攥着的那块玉，几乎快要被他捏碎。
　　
　　“够了！你们都给我住嘴！”他猛地挣开众人，长剑一挥，直指那人的鼻尖，一字一字道：“罗将军，你是我父王的旧部，亦算是我的长辈。小王一直以来都对你信任有加……”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桃花目中隐隐泛出波光，“你这样胆大妄为，可曾想过后果？”
　　
　　罗将军抬起头，黑实的脸上满满当当一片“平生不干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的坦荡，“想过，无非是个死，可我老罗跟了北峥王半辈子，不能眼瞧着他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死在女人床上！小王爷，老罗以前是瞧不上你，觉得你就是个不求上进的花花公子，可这半年来，你用兵如神，待人以诚，和众将士们一起吃苦受罪，身先士卒，确实让老罗刮目相看。咱是个粗人，可咱知道啥样的人是值得众将士跟随的主。北峥王被叶贼害死了，大梓国的江山眼看就要被姓叶的妖人占去，明明是最同仇敌忾的时机，偏偏这个女人来了，你竟想丢下跟着你的数万兄弟，就这么将大好江山拱手相让？小王爷，这他妈还是男人干的事么？”
　　
　　聂倾城眯眼瞧他半响，忽然轻蔑地一声冷笑，“江山？是我的江山，还是你的江山？”泛着寒光的剑尖陡然往罗将军胸口一送，刺入三分，他微扬下颌厉声喝问：“还是梓国百姓的江山？！”
　　
　　“小王爷，罗将军杀不得啊，你这样，会寒了将士们的心的！”众属下又齐声来劝。
　　
　　罗将军也的确是条硬汉子，他黑黑的脸皮抖了抖，咬着牙硬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聂倾城闭了闭眼，再睁开，满是桀骜，“小王向来不以为所谓江山，贴上个名姓就真是他家的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江山也是百姓的江山。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百姓自会给他这个位置坐，反之，谁也可以拉他下来，踩在脚底！我之前，之所以回来梓国，一是为了救我父王，二是为了还梓国政局一个清明太平，好叫百姓的生活不致于动荡，不是为了夺什么聂氏江山，建什么千秋大业！”
　　
　　剑尖猛地一收，嗤地一声斩下自己半幅袍角，剑尖洒落点点血珠。
　　
　　聂倾城收剑，灯下挑眉傲然一笑。他五官精致生得秾艳，英俊逼人之外，骨子里还透着一股无视万物的张狂，此刻侧目一视，更是目如寒星，颜若冬雪，夺目得叫人不敢逼视。
　　
　　“小王在乎的只是人命，只是亲人，从没正眼瞧过你们眼中的千秋江山。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今我聂倾城在此率先割袍，八位将军若是志在江山富贵，留下半片袍角明志，当可离去，另择明主。”
　　
　　包括罗将军在内的八位将军顿时面色尽变。前几日他们收到风声，聂倾城单枪匹马直闯夙沙城闹市中心，从妖人叶朝扉手中生生抢了一名女子，后来更得到侍候聂倾城的下人回报，该女子竟是岑皇战北极下诏四处搜寻的未来皇后，丹墨公主盛羽。
　　
　　这一惊非同小可，紧接着，他们更听闻岑皇已收到消息，丹墨公主就藏身在梓国都城。战北极立刻点兵二十万，亲做主帅前来征夺。
　　
　　再说那叶朝扉此人，他向来冷口冷面，心硬如铁，早年虽被好事之人评为大梓国最值得嫁的男子，却自律甚严，从不流连花街柳巷，更未听闻过有何风流韵事。他与十公主淮安，好像也夫妻之情甚寡，自先皇驾崩，叶朝扉更是径直将十公主送往皇陵守孝，自己深居简出，一心扑在公务上，这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女，真是闻所未闻的头一遭。
　　
　　显而易见，此女与叶朝扉的关系，绝不简单。
　　
　　八大将军初闻此事，一时惊慌失措，可最后一合计，竟然开始窃喜，这真是一条绝妙的借刀杀人之计。
　　
　　只是不免犹豫，若要真做了，触怒小王爷却是难免。
　　
　　恰逢聂倾城召他们暗地入城，与他们商讨该如何安顿遣散六万生死追随勤王军的将士，他道他不想再为一己之仇，搅得天下大乱，百姓难安，只想携师傅家人，平凡度过余生。
　　
　　情况发展之快令八大将军完全不能接受，聂倾城予他们而言，是一支迎风招展的大旗，没有他北峥小王爷的名号，没有他聂氏嫡系的血统，他们所为便是乱臣贼子，与叶贼并无二致。
　　
　　这当然是八大将军绝对不能忍受的事，于是再无姑息，计划启动，罗将军传了信号出去，早已安排妥当的死士不动声色掳了盛羽，丢到叶府门前。
　　
　　在这场争斗中，如果丹墨公主被不慎杀死，他们便会放出消息，是叶朝扉杀了岑国国君的未来皇后。如果她不死，他们更会放出消息，是叶朝扉色欲熏心，强占了他国国君的皇后，给梓国引来杀身大祸。
　　
　　届时，内有他们勤王军，外有岑国二十万大军，他叶朝扉必死无疑。
　　
　　可千算万算，他们怎么也没算到，聂倾城竟然这么快查出了真相，更没想到的是，骑虎难下之际，他竟然真的甘愿为一个女人，与他们割袍断义，抛却这举世之人都想占有的皇帝宝座。
　　
　　罗将军膝行两步，扯住聂倾城的袖子，悲愤欲绝，“小王爷，你，你身为人子，北峥王死得那么惨，你怎么能就此放过杀父仇人？叶贼祸害社稷，殃及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其他几人也七嘴八舌劝道：“小王爷若怜香惜玉，以后入主皇城，天下佳丽任君挑选。这个丹墨公主来自民间，又传闻是什么摩耶圣女转世，和几个男人牵扯不清，根本就是个祸水，小王爷万不可一时冲动，为这样一个女子断送了锦绣前程。”
　　
　　“……”
　　
　　聂倾城背转过身子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块云纹玉佩卧得安稳，在烛火下映出萤萤温润光彩。
　　
　　他听得那几人聒噪，直觉无限厌烦，心中只有那人一对盈盈秋目，低头婉转一笑。
　　
　　她双目不能视，这一下落到叶朝扉手中，不知会怕成什么样……
　　
　　聂倾城心中又急又痛，可是要想救她，便绝不可意气用事，先自乱了阵脚。
　　
　　他悄悄握紧那块玉佩，不动声色地将它藏入怀中。
　　
　　待到那几人都讲得无词了，聂倾城转回身，“都说完了？”
　　
　　见他们欲言又止，聂倾城勾唇，似笑非笑，“那现在换我来说。如今我们梓国，饥荒遍野，民不聊生。城外三里，一直有人打着勤王军，打着我聂倾城的名号施粥赠米，你们可知道，这米是谁弄来的么？”
　　
　　八位将军面面相觑，难道不是有善于投机跟风的大商户在择木而栖？
　　
　　聂倾城冷冷一笑，“就是你们口中的祸水，丹墨公主盛羽！”
　　
　　罗将军的脸白了白，微微垂首。
　　
　　聂倾城摇摇头，沉声道：“她在岑国商界，可谓只手遮天，若无她一直暗中相助，我们勤王军一半的粮草，夙沙城难民的活命米粮，即刻俱成泡影。而今，你们对这样的大功之人恩将仇报，又何来颜面指责叶贼？”
　　
　　八位将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俱四下回避。
　　
　　聂倾城目光微转，忽然一叹，“算了，我也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小王好。只是人各有志，却不能强求。”他上前一步，郑重扶起罗将军，“罗将军请起。”
　　
　　罗将军站起身，他是八将中恩怨分明，最为实诚的一人，否则这事也不会由他出头，被聂倾城查到是他的人干的，他也死抗着不肯咬出其余七人是共谋。
　　
　　而今知道了那“祸水”为勤王军，为聂倾城做过的这些事，这个实诚人不免心生愧疚，而聂倾城此时收了声色俱厉，反倒和善有礼，更叫他一时无所适从。
　　
　　罗将军尴尬地张张嘴，望一望其余七人，忽然大声道：“小王爷，虽然，虽然丹墨公主有功于勤王军，可叶府守卫森严，再加上岑皇战北极的事，咱们还是不能把她弄回来，请小王爷以大局为重。”
　　
　　聂倾城挑眉，懒洋洋地一笑，“既然这样，那不如，找战北极谈谈合作？”
　　
　　“……”
　　
　　而此刻，叶府的长思院中，叶朝扉匆匆推门而入，他走到桌边，瞧了瞧正专注听着八哥叫声的盛羽，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夫人，太后娘娘今日念叨你呢，不如跟我去宫里住一段时间可好？”
　　
　　盛羽眨了眨眼，茫然地反问：“太后娘娘？”
　　
　　“是啊，你不记得了，她未出阁前，是你的好友，今上的生母，我的妹子。”
　　
　　盛羽勉力想了想，立时脑子又是一阵剧痛。
　　
　　叶朝扉连忙扶住她，替她轻轻按揉两侧的太阳穴，柔声道：“不要想，放松点，以前那些事，忘了也就忘了，有夫君在你身边，什么也不用担心。”
　　
　　盛羽慢慢觉得好了些，感觉他的双手贴在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地拉下他的手，“知道了，我全听你的安排就是。”
　　
　　她欲松开手，却听到叶朝扉突然又是一阵剧咳，不由心中一慌，本是想松开的手，不知怎地却拉紧他，“哎，你怎么老是这样咳嗽呀？”
　　
　　叶朝扉顿时怔住，由着她拉住自己的手，只一味呆呆盯着她。
　　
　　盛羽半响听不到他回音，连咳嗽声都突然没了，她又什么都看不见，不禁慌了神，“夫君，你说话呀，你怎么了？”
　　
　　隔了半响，终于听到叶朝扉又怪又闷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轻又恍惚：“你方才叫我什么？再叫一声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俺来更新鸟~~ 下一章后天更。




94

94、深闺怨，鸠酒决恩仇 ... 
 
 
　　笼中的八哥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盛羽呆了呆，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弄错了什么，不觉疑惑地蹙了蹙眉，“嗯？”
　　
　　叶朝扉怔怔看了会儿她有些茫然的表情，忽然扭头看向窗外，窗外那棵好些年纪的桂花树，叶子早已落尽了，记忆中的甜润馨香就像是隔了一世，恍如幽梦。
　　
　　他抿唇，决不肯承认自己有些害怕，有些担心，刚才那一声“夫君”只是他的一时幻觉？
　　
　　又或者，只是她的一时口误。
　　
　　“夫君，再叫一声，夫君，再叫一声……”一个尖尖细细极为别扭的小嗓子忽然在屋中回响，盛羽怔了怔，立刻会意原来是那只学舌的八哥儿。
　　
　　“嘘！呆鸟，乱叫什么！”叶朝扉俊颜微红，袍袖一挥刹时盖住了那笼子，笼中立时传来一阵翅膀乱扑的声音。
　　
　　他弄这只八哥过来，本是为了给双目失明的盛羽寻个乐子，谁想到这鸟竟然这么不识相，竟给他来这么抽冷子一暗算。
　　
　　盛羽侧了脸眼睫微垂，叶朝扉看不真切她的神情，只感觉她慢慢松开了那只拉住自己的手。
　　
　　虽然早有预料，到底，还是失望。
　　
　　果然，是自己太贪心了。如今他能和她这样和平共处，她相信他，不再对他冷言冷语喊打喊杀，他就该知足了，怎可以得陇望蜀？
　　
　　叶朝扉不动声色将那只笼子拎到窗外，微一松手，笼子便滚了下去，埋入廊下草丛之中。他淡然转身，若无其事地含笑道：“那我吩咐下人来帮你收拾，今晚就送你进宫。”
　　
　　盛羽点了点头。
　　
　　叶朝扉默默望了她片刻，轻轻叹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夫君，”身后却传来盛羽轻柔的声音，“吃过药再安顿我的事吧，身体比较重要。”
　　
　　正欲跨出门口的脚步顿了顿，雪光素影中，他并未转身，只微微侧了头，低低道了一声，“好”。
　　
　　盛羽入宫后“见”着了叶朝扉口中，她旧时的好友，太后叶氏。
　　
　　听声音，这位太后好像年纪很轻，后来听宫人说方知，这叶太后生得千娇百媚，甚得先帝宠爱，且是后宫所有嫔妃中，唯一替先皇育有一子的贵人，今年才不过刚刚双十年华。
　　
　　“阿羽，真没想到，有生之年本宫竟然还能见到你。”叶太后亲自携了盛羽的手，缓步走在后花园里长而幽深的回廊上。回廊一重又一重，堂皇的壁画治艳妖娆，繁复的千折裙夹着长长的披帛沙沙游过，身后是举步无声的宫人列队。
　　
　　盛羽笑得拘谨，“太后娘娘，臣妾前些时日伤了脑子，如今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请太后娘娘莫怪。”
　　
　　叶太后顿了顿，接着便轻声笑起来，“是了，听兄长说过，倒是本宫见了你，高兴得一时糊涂了。”她亲厚地拍拍盛羽的手，柔声道：“忘记便忘记了，我们再重新识过不也一样好？”
　　
　　她停下步子，沉默了良久，却又轻轻叹了口气，“阿羽啊，前面就是内湖了，每次走到这里，本宫总会记起那年和你泛舟湖上，送你和兄长相见，记得你在船上告诉我，宫墙外山高水阔，天外有天……”
　　
　　盛羽懵懂，又不好在太后面前失礼，只得笑而不答。
　　
　　按理说，叶太后年纪轻轻便为六宫之主，儿子尚在襁褓便登基做了皇帝，兄长代为摄政监国，这一生的福泽已是人间少有，可不知为何，盛羽却偏偏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隐隐落寞忧戚。
　　
　　人生，究竟要怎样过，才会喜乐安平？
　　
　　叶太后待她甚是亲厚，赏下不少吃的玩的，安排她暂住在遥香殿冬暖阁，叶朝扉每日午后都会来宫中探她。
　　
　　这日，盛羽正倚在榻上指点随伺的小宫人如何做蜜糖千层糕，她也不知自己是从哪里学到的，就好像兴手捏来一样，各种配方，比例，程序先后，都熟之又熟，莫非，自己失忆前是个厨娘？
　　
　　盛羽不觉失笑。
　　
　　“叶夫人，这糕饼按你说的做出来可真好吃！”小宫人高兴地拿了做好的成品正想给她尝，却听殿门口传来一声冷笑，“叶夫人？本宫倒要瞧瞧，是哪个胆大的贱婢，竟敢自称叶夫人！”
　　
　　话音未落，那人已风风火火闯入殿中。几个随她一起闯进来的粗壮宫人，不由分说推开那小宫女，七手八脚将盛羽从榻上拖下来，押她跪下。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这可是丞相叶朝扉大人的夫人！”几个小宫人挣扎着大声呼喝，想要冲过来护住盛羽，却被拦住她们的几个高大女子，噼呖啪拉一顿耳光。
　　
　　其中一名女子一面扇那呼叫的小宫女耳光，一边大声喝骂：“你们是哪个混帐尚宫教出来的？叶大人是十公主的驸马，天下无人不知，这是哪里来的贱东西，也敢自称丞相夫人？”
　　
　　盛羽被几个力大无比的女子强按着跪在地上，她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心里却无比清楚，既然这女人能正大光明闯入守卫森严的皇宫里，必然不是一般来路。
　　
　　听那几个小宫女被掴得惨叫连连，她皱了皱眉，抬头冲前方冷冷道：“几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宫女，你何必跟她们计较，有什么事，冲我这个正主来才是。”
　　
　　一只又冷又坚锐的东西轻轻托起她的下颚，那人深深抽了一口气，接着突兀地笑起来，“竟然是你！三年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对我这么冷淡，为什么父皇一走，他就把我关到皇陵，为什么传言他这么一个冷得像冰一样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不惜跟岑国皇帝战北极两国开战！原来是为了你，都是因为你！”那只冰凉凉的东西离开她的肌肤，接着，长发被人抓在手中，头皮被扯得一阵剧痛，“盛姐姐，别来无恙啊。”
　　
　　盛羽忍着痛，咬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只手放开她，那人银铃般笑起来，声音娇脆悦耳，一派无邪天真，“盛姐姐，你被封为丹墨公主代我嫁去岑国，不是去做骁毅王妃，做太子妃，做皇后的么？怎么三年不见，好好的丹墨公主就变成了个戏子？你瞧，你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难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你看看我，看清楚，我是阿十啊，你的好妹妹，叶朝扉明媒正娶的妻子！”
　　
　　岑国，骁毅王，战北极，太子妃，阿十，叶朝扉……
　　
　　这些熟悉的名字像一群无形的对手在脑中开战，盛羽痛苦地皱眉，脑子里一阵一阵扯痛，心里一阵阵恍惚慌乱，看不见方向的黑洞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有什么被强压下的东西立刻就要破土而出。
　　
　　阿十转身坐下，看到跪在地上的女子紧紧蹙眉，咬着唇像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隔了一会儿，她似乎再也忍不住了，捧着头滚倒在地，不住地痛苦呻吟，不住地喊着头痛，一团混乱中，阿十听到她嘴里低低念声夫君，过了会儿又迷迷糊糊喊倾城，手脚乱蹬，又是哭又是笑……
　　
　　强按住盛羽的三名宫人几乎按不住她，她们一边加大用力，一边禀报，“公主，这女人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她，是不是疯了？”
　　
　　十公主撇了撇嘴，厌恶地盯着盛羽，一想到就是这个女人占据了叶朝扉的心，叫她生生守了三年活寡，她就无比憎恨。
　　
　　叶朝扉用替先皇尽孝的名义将她软禁在皇陵，要不是她收到风声，说他藏了一名至关重要的女子在身边，公然在叶府、皇宫出双入对，惹得岑皇战北极率二十万大军南征讨伐，他不知道还要瞒骗她多久。
　　
　　叶朝扉，他无情无义，她阿十也不是吃素的，想要困住她，没那么容易！
　　
　　躺倒在地上的盛羽，呼痛呻吟渐渐低了下去。十公主冷冷瞧着她，狠狠咬牙。
　　
　　这个女人，当初不是跟北峥小王爷是一对么？原来，那不过是个晃子。亏得当年她对她感觉那般愧疚，恨不能将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拿来补偿她，没想到这个妖女竟然是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
　　
　　此女不除，她和叶朝扉永远没有机会！
　　
　　十公主收回狠狠盯向盛羽的眼神，转而漫不经心瞧了瞧手上蓄得长长的指甲，“她们不是做了什么蜜糖糕么，有好的糕点怎能没有好酒？赐这位丹墨公主一壶酒，叫她即刻饮了。”
　　
　　她手下的贴身侍女眉头一皱，面带犹豫，“十公主，这，这可是在皇宫里，要是叫叶太后知道了……”
　　
　　染着朱红丹蔻的纤纤玉掌啪地一声甩过来，打得那侍女脸上立时多了五条红印。
　　
　　十公主怒声喝道：“叶家能有今天，靠得是谁？！本宫能抬得起他们，就能灭得了他们！给本宫动手！”
　　
　　“是！”
　　
　　那几名宫人再不敢劝，拿了酒来，整壶便要往盛羽嘴里灌。
　　
　　“不能，你们不能这么对叶夫人，丞相会怪罪我们的，他会杀了我们的！”那几个小宫女眼见不好，已急得晕了头，叶朝扉对盛羽的爱重，这冬暖阁中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不敢设想，如果盛羽被这帮人毒死了，以叶朝扉的手段，她们的下场是什么。
　　
　　十公主大怒，“谁是叶夫人，这里只有本宫才是堂堂正正的叶夫人，这个贱婢，她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媒婆！来人，把这几个不长眼的丫头，全给我往死里打！”
　　
　　“住手！”委顿在地上的盛羽却忽然开声，“阿十，你，你住手！”
　　
　　她慢慢抬起头，虽然脸上泪痕尤在，神情却已变了，再不复适才的茫然懵懂，隐隐多了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不就是想叫我死么？我现在，甘心情愿饮下这壶毒酒，这几个宫女都是证人，何必为了我这么一个平民女子，污了你的手，又惹得你与驸马心生芥蒂？阿十，姐姐从前没教过你么？夫妻之间，怕得不是家宅外的莺莺雁雁，最怕的，就是彼此间，心里多生了一根刺。”
　　
　　她挑眉，对着十公主微微一笑，娟秀面容，艳若四月春花，“你想叫姐姐，成为你夫妻二人心中，永远不能拔去的那根刺么？”
　　
　　十公主冷冷与她对视，她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可那双眼睛，不避不让与她对视，却空茫茫没有焦点，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盛羽眼角一瞥，唇边噙了朵淡淡的笑，“你看不出来么？我的眼睛早已瞎了，本来就是个废人。活着跟死了，与我也没什么两样。”
　　
　　十公主默默忖了忖，终于点点头，盛羽身边的宫人随即将酒壶交到她手中，并沉声威胁，“休要打什么鬼主意！”
　　
　　盛羽笑道：“你们这么多人押着我，我又能生出什么鬼主意？”
　　
　　她席地而坐，将酒壶摆在面前，又讨了只杯子，摸索着倒了一杯，抬头对十公主微笑道：“阿十，自你嫁后，你我也多年没见了，叶朝扉，他待你好么？”
　　
　　十公主想起多年来自己受的冷淡，越发忿恨，冷哼一声却不答话。
　　
　　盛羽轻轻叹口气，拿起酒杯在掌心里转了转，悠悠道：“他待我，倒真是长情。你不知道吧，我们以前一直很要好，记得那时候，他会半夜爬过我家后墙，只为吹一支笛子送我入眠，也愿意为了博我一笑，爬上高耸入云的大树，采一枚野果。后来因为你，我不得不嫁到岑国，叶朝扉一直记到如今。你父皇一死，他立即慌不迭地向岑皇战北极去信，愿以梓国十座城池向岑国称臣，岁岁来贡，只求换我回来。这样说起来，多年夫妻，他对你，究竟有几分情意呢？”
　　
　　十公主此生最大的心结便是叶朝扉，为了他，她做过些什么，午夜梦回，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以为他只是向来热心功名，对感情之事看得甚淡，毕竟长久以来，他对她虽不够情浓温存，却也从不在外拈花惹草，每每想到此处，心中对他的怨怼便也少了几分，可如今，才发现原来都是错的，全是错的，不是他对自己无情，而是他已将他所有的情，都倾注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这叫她，情何以堪。
　　
　　盛羽将杯子放到唇边，眯眼妩媚一笑，“阿十，喝了这杯酒，姐姐就要死了。你我到底一场姐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再教你最后一次，要想抓住他的心，便要……”
　　
　　几个语焉不详的字在舌尖含糊地转了转，声音低下去，她闭上眼，抬高杯子便要饮下那杯毒酒，十公主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过来，拉住她的手，狂热地瞪大双眼，“先别喝，你告诉我，我要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留住他的心？盛姐姐，我，我究竟还要做什么，才能留住他的心？”
　　
　　盛羽受了惊似地一松手，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唉，”她轻轻叹气，“阿十，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呢？”
　　
　　话音未落，她忽然出手，一把扼住十公主的脖子，一手捡了锋利的瓷片狠狠抵在她耳下那处大动脉上，长睫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只要你跟我一起死，他一定会记得你一辈子的，阿十，要跟我一起死么？跟盛姐姐一起死吧！”
　　
　　 
 94、深闺怨，鸠酒决恩仇 ... 
 
 
　　
　　 

作者有话要说：阿十出场，小盛却再不是当年那个优柔寡断，烂好人一个的小盛了。




95

95、泄夙怨，一报还一报 ... 
 
 
　　十公主面色骤变，她垂眸紧紧盯着自己颈边那片泛着寒气的瓷片，缓缓吸了口长气，“盛姐姐，这里是大梓国的皇宫，你应该明白，如果你动了本宫一根头发，我保证，你绝对踏不出冬暖阁半步！”
　　
　　盛羽冷笑不答，手心微一用力，瓷片划破十公主细嫩的肌肤，红莹莹的血珠立时冒了出来，“都给我退后！”
　　
　　“十公主，血，血！”十公主的侍女指着她，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全都退后，退后！”十公主只觉脖子剧痛，她下意识伸手想摸，盛羽扼住她脖子的手臂却猛一用力，差点扼得她晕死过去。
　　
　　盛羽在她耳边轻声低笑，“阿十，你这样说盛姐姐可真难过。姐姐只是想成全你啊，就像当初你成全我嫁到岑国享受荣华富贵一样，今天，我也只是想成全你永远留住叶朝扉的心。这不是你一直所求么？”
　　
　　她一面说，一面手上微动，将那尖尖的瓷片沿着十公主耳下脉膊跳动之处来回轻刮，冰凉尖锐的瓷片一再刮到伤口上，因为极度惊恐，那痛感反射到脑中，愈发成倍的放大。
　　
　　十公主咬了咬唇，声音开始发抖，“盛姐姐，你，别玩了。你想要什么？银子、珠宝、珍玩，或者放你自由……你说！只要我能应承的，我全都应承。”
　　
　　盛羽大笑：“我真是不明白，到了如今，你究竟依仗什么还敢如此大言不惭？阿十，难道你看不明白，这座大梓皇宫已经不再是你聂氏的大梓皇宫，这个大梓国，也不再是你父皇的大梓国。至于我，一个什么都没了的瞎子，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一无所惧，我只想叫你看明白，你的梦，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
　　
　　说着手中用力，那瓷片又划深了些，十公主脖子上血流如注，染得半边锦衣都是斑斑血红，看上去极为可怖。
　　
　　十公主吓得哭出声来，“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叶朝扉的夫人，没有我，就没有叶氏家族的今天，盛姐姐，你相信我，我知道他许多事，我也帮过他许多，到底我也是先皇最宠爱的公主，他还是要依仗我的，盛姐姐，你不要这样，你想要什么，我，我帮你求他，他一定会答应你的！”
　　
　　“真的？”
　　
　　“真的真的！”
　　
　　盛羽那双空蒙的双眼忽然诡异地一弯，对十公主附耳低声道：“那好，咱们就赌一次，看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如果你输了，阿十，你明白后果是什么。”
　　
　　“呃？”十公主一怔，尚不明白盛羽话中意思，盛羽却突然拉住她猛地一转，背向殿中众侍女，然后将那块瓷片硬塞到她手中，往自己脖子锁骨处狠狠一划，殷红的血花蓦地爆绽开来，温热的血溅到十公主脸上，她惊得目瞪口呆。
　　
　　盛羽推开她，手足并用往殿外爬，一边爬一边大声哭喊，“救命，救命啊！”
　　
　　十公主手下的侍女瞧得糊里糊涂，明明是十公主被人挟持，怎么这两人嘀嘀咕咕讲了几句，公主忽然就反败为胜了呢？
　　
　　可不管如何，这样的大好时机，当然要捉住这匪女为先。
　　
　　六七个身材高大的侍女一起冲上去抓住盛羽，按手的按手，拖脚的拖脚，扯头发的扯头发，盛羽这边的小宫女一见情势不好，更是奋力挣扎着哭喊不断。
　　
　　“住手！阿十，放开她！”殿门猛地被人推开，白影一晃，一人已如鬼魅般冲入殿中，掌起如风，白衣翻飞间无人看清他掌势，只见那几名围攻盛羽的侍女跌飞出去，重重撞到墙角案几，然后重重摔落下来，筋断骨折，有两个白眼一翻，眼见不活了。
　　
　　“夫君！”盛羽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她的脖子上血流狰狞，一双空蒙的双眼睁得极大，不辨方向地胡乱伸出手。
　　
　　“别怕，我在！”叶朝扉一把抱住她，他紧皱眉头飞指点上盛羽几处穴道，赶紧止住她脖上喷涌而出的血流，并撕破自己身上一片袍角紧紧压在她伤口上。
　　
　　盛羽倚在他怀里痛哭，“夫君，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强闯进殿来要杀我，她说她才是你的妻子，又是赐毒酒，又是割我脖子。阿羽不怕死，阿羽只是想不明白，如果她是你的妻子，那我又是谁？”
　　
　　她哀哀抬眸，忽地一把紧紧揪住他胸前衣襟，声泪俱下地凄声质问，“叶朝扉，你告诉我啊，我究竟是你什么人，难道你对我的好，一直都是在骗我？！”
　　
　　深幽如墨的凤眸猛地一缩，他对她的好是在骗她……
　　
　　这一声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上。
　　
　　叶朝扉盯着盛羽的脸，她秀丽的双眉悲伤地微拢着，眉间一点朱砂红印艳丽夺人，盈盈欲坠，像沉沉压在他心头，永远也无法散去的一滴泪。
　　
　　她倔强地抬着头，强自睁大的双眼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他，可那双眼睛毫无焦点，更没有一点神彩……
　　
　　那原本该是世上最灵动，也最为干净的一双眼睛。
　　
　　什么叫作痛彻心扉？他以为他懂，他以为他受过，他以为他早已堕入阿鼻地狱，可此时亲眼见到她血泪满面的狼狈样子，他才真正明白，原来的一切痛，其实都太轻太轻。
　　
　　叶朝扉伸手拭了她脸上的泪，缓缓回头，冷冷看向十公主。
　　
　　十公主怔怔与他对视，他眸中凛冽的杀气吓到她，十公主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嗫嚅道：“我，我……她在撒谎，朝扉，她在撒谎！”
　　
　　冰冷森然的目光瞥向她手中，十公主顺着那目光垂头一看，自己手里还紧紧捏着那片锋利如刀的瓷片，那尖锐的锋角上尤自滚落一滴刺目的殷红。
　　
　　十公主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丢开那瓷片，大声辨道：“这是她硬塞给我的！我没有划她脖子，明明是她划伤了我才对！”她拉低衣领，指着自己脖上的伤口道：“你看啊，刚才是她挟持了我，我也一样受伤了！”
　　
　　叶朝扉冷笑，“她挟持你？那为何你只是浅浅一点划伤，她却伤及血脉，差点连命都送了？”指指地上那只翠蓝玳瑁纽纹盖酒壶，他厉声喝道：“还有这壶酒，你又怎么解释？难道你想说阿羽一个目不能视，借住宫中的弱女子，能弄到禁宫秘制的鸠酒？！”
　　
　　“我……”十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变了数变，终于一咬牙干脆豁出去认了：“是，我是想她死，不过一个贱婢，也敢跟本宫争夫婿！我是堂堂大梓国最尊贵的金枝玉叶，她算什么，一个可笑的媒婆。我捏死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现在我最恨的，就是三年多前没看清她的真面目，我把她当好姐姐，还请她为我们筹办婚仪，她却既骗得焰哥哥为她置前途性命不顾，又使出狐媚手段勾引你，现在还引得岑皇战北极为她挥师南下，兵临夙沙城池，危及大梓江山社稷。朝扉，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她根本就是个祸害，是个狐媚至极的贱婢！你不想想，我被你困在皇陵，是怎么回来的？我是被朝中数十位支持你的文臣武将请回来的，今天我就算杀了她，也是为了帮你！”
　　
　　“住嘴。”叶朝扉厌恶地皱眉，他将盛羽安置到椅中坐下，然后转身，冰冷无情的目光投向十公主。
　　
　　“朝扉……”他的目光幽暗森冷如望不见底的古井，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带一点恩情。
　　
　　十公主望着他，眼瞧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自己，这熟悉的脸，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衣香，不知为何，却陌生得叫人想逃跑。
　　
　　叶朝扉走到她面前，悄然站定，顿了顿，他缓缓道：“多年以前，我曾经向一个人承诺，无论风雨，我叶朝扉这一生定要护她周全。可惜，那时的我，没能做到。时光倒流，今日这样的选择重来一次，可这一次，我决不会重蹈覆辙。”
　　
　　他冷冷看她，赫然出手，猛地卡住她的咽喉，“淮安，记住我这句话，也转告给你身后那些人，谁想要阿羽的命，我就先要谁的命。”
　　
　　十公主抓着他的手狠狠瞪他，眼神无比怨毒，她的喉间咯咯作响，面上表情扭曲，又像哭又像笑，脸色瞬间青白。
　　
　　她的一名贴身侍女吓得立刻跪下，拉住叶朝扉的袍角大声哭道：“驸马，你饶了公主吧，她再也不敢了，驸马，求你饶了她这次！”
　　
　　叶朝扉与十公主对视片刻，冷哼一声，猛地松手，十公主跌坐下去，那名侍女赶紧扶住她。
　　
　　“念在你多年来对本相辅佐有功，这次我饶你不死，再敢对阿羽不敬，绝无宽恕！”
　　
　　十公主呛咳着深深吸了几口气，她捂着脖子，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明亮的眼底渐渐蓄满了泪，“叶朝扉，你没良心，我为了帮你，不惜背叛父皇，旁的暂且不论，就说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如果你以为掌握了我什么把柄，淮安，你我是共犯，如今的形势，真的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或者你可以试试说出去，咱们不如瞧瞧会是个什么结果。”
　　
　　坐在一旁的盛羽听到这里眉间微动，掩唇一声低咳。
　　
　　叶朝扉眸光微闪，不由自主看向她，眼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贱婢！这个该死的贱婢！
　　
　　十公主瞧着叶朝扉望过去的眼神，心中又恨又妒，那张冷雕玉琢一般的面孔，竟然也会有如此关切焦急的神情，那双看似永远都无情无欲的双眼，竟会为这么一个下贱女人温柔似水。
　　
　　成亲三年半，她便有三年都在独守空闺，她得到了一个名份，得到一个冰做的人，可怎么捂，这个人都捂不暖。为了能叫他多看自己一眼，她一再容忍他的淡泊冷漠，为他做了那么多背叛大梓，背叛聂氏，背叛父皇的事，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究竟是什么？！
　　
　　呆滞的眼珠终于转了转，十公主含泪冷笑，“叶朝扉，如果我说，我执意要杀掉这个贱婢，你是不是绝不会放过我？”
　　
　　那张俊颜蓦地一沉，他盯着她，就像盯着一个死人，“我再说一遍，谁敢伤害她，我，遇神杀神，遇佛弑佛！”
　　
　　好一个情深意重啊，只是她聂淮安，又算什么？
　　
　　“哈哈哈哈……”十公主仰首大笑，“叶朝扉，你一定会后悔的，这个女人是个骗子，她是个灾星，是大梓国的祸害。”
　　
　　叶朝扉皱眉，他已不想再听。
　　
　　“来人！”他喝令，“送十公主回府，给我好好看住她，再叫她跑出来，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他的身后立时无声无息出现几名黑衣侍卫，潜入殿中，不由分说擒住十公主和她的侍女便往殿外拖。
　　
　　“大胆，我是十公主，你们这些狗奴才，都睁大眼看清楚，我才是这个皇宫的主人，我是大梓的金枝玉叶！”十公主手足并用，拚死挣扎，口中不住地高声喝骂。
　　
　　“慢着！”这时，盛羽却扶着身旁小宫女的手站起来，缓步走到叶朝扉身边。
　　
　　她信手挽住他的手臂，冲他微微一笑，柔声道：“夫君待阿羽如此情深，阿羽真是感动不已。只不过有一件事，阿羽还是没弄明白。”
　　
　　盛羽扭头转向十公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这位公主一再自称自己才是夫君的妻子，口口声声骂阿羽只是个下贱奴婢，我就想讨夫君一句准话，麻烦你告诉她，究竟阿羽是不是她口中的贱婢，我到底又是夫君的什么人？”
　　
　　叶朝扉目光微闪，深深看了她一眼。
　　
　　“夫君？”盛羽的面色刹时冷下来，松开叶朝扉，转而按住自己颈项上的伤口。
　　
　　深幽的目光在她伤处转了转，紧拢的修眉，凌厉的目光转瞬柔软，叶朝扉顿了顿，终于面无表情道：“我从未当别人是我的妻子，在我心里，我叶朝扉的妻子只有一人，便是阿羽。”
　　
　　十公主踉跄得几乎站不住，她狠狠瞪着盛羽，怨毒无比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的脸生生灼出几个洞来，一字一字恨恨道：“盛羽，你眼睛都瞎了，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回来！早知今日，三年前我就该划花你的脸，割断你的舌头，再找十个八个男人上了你，然后乱刀剁碎了喂野狗！你这种下流的贱婢，穿上锦袍戴上凤冠也是个贱婢，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否则我一定叫你从里脏到外，看看到时候他还会不会再要你！”
　　
　　“啪！”盛羽一记重重的耳光抽过去，打得十公主凄厉的诅咒声嘎然而止，整个冬暖阁惊得鸦雀无声，只剩宫人细细地抽气。
　　
　　盛羽温柔微笑，“殿下，你身份高贵，这种粗野的话实在太不适合您了，我抽你这记耳光为了你好，好叫你记得清楚，朝扉他刚刚说过，谁敢对我不利，遇神杀神，遇佛弑佛！想看我死，先把你自己的命顾好。”
　　
　　 

作者有话要说：当年设局阴别人，如今反被人阴，不是不报，时候刚刚好。




96

96、风云变，一怒为红颜 ... 
 
 
　　满室的凌乱喧杂，很快便被宫人拾掇得毫无痕迹，就好像这座安逸华丽的宫殿中，从未有任何异况发生过。
　　
　　她们拭干净台阶地面，换过地毯，燃上新的蜡烛，重新点亮了宫灯，九鼎香炉中飘散的清雅白梅香驱散了血腥，橘色的幽光静静笼罩住整间屋子，光影迷离，暖洋洋叫人心生困倦。
　　
　　最后离开的那位宫人关上了窗，盛羽坐在妆台边听到窗外下起了大雨，雨点急急敲着屋檐，砸豆般的声响，廊下的角铃在雨声里唱着单调的歌，宛如悼念脑海里，那些早已湮没，再也不愿提及的前尘。
　　
　　她漠然地坐在那里，漠然地听着他的脚步一点点靠近，然后，她觉得头上的簪子被人轻轻取下来，一头如瀑的青丝刹时洒了一肩。
　　
　　又要再来一次么？她在心里冷笑。
　　
　　“如果你想做什么，就快点做。放心，我不会再寻死了，你也不用再吹笛封我记忆。这个身子，已经是残花败柳，多一次少一次，也无谓扮生扮死。”盛羽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像是对着冥冥发下誓言：“我会留着这条命，看你怎么先死。”
　　
　　身边静悄悄的，仿佛她在对着空气说话，可她知道他就在身边，他身上那股幽幽的兰草清香从未变过，在寂静里独自开放，独自凋零，一如那些曾经美好的少女心事。
　　
　　半响，她听到他低低叹了一声，平静地说：“夫人，我只是想给你梳梳头。”
　　
　　他的声音依旧斯文温润，淡定如昔，盛羽再次冷笑，他可真是一惯的好气度，好胸襟，好一派粉饰太平。
　　
　　她安坐不动，任他捋起她一缕乌丝，小心翼翼地避开颈项上的伤口，用玉梳轻轻梳理着。
　　
　　一梳梳到尾，永无举案齐眉。
　　
　　那一年，他也曾经为她在灯下梳过头，云鬓挽就，粉颊生春，眼波顾盼，两情缱绻。
　　
　　可惜，世事无常……
　　
　　盛羽闭了闭眼，强按下心头涌上的那股酸楚，狠心道：“别再叫我夫人，我不敢当。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刚才陪我演了那场戏。”
　　
　　叶朝扉不紧不慢专注着手上那把墨玉青丝，好像那就是他今生最重要的事，“你又怎知我适才是在演戏？”他帮她梳顺了头发，如玉长指穿过那片柔丝，竟然信手为她做起头部按摩来，“你又怎知，我不是借着你给的这个机会，对你一吐肺腑衷肠？”
　　
　　盛羽被他的触碰激得浑身一震，那晚的血腥恐惧再次涌上心头，身体一阵阵地发冷发抖，她没办法再继续装作淡然，条件反射地推开他，慌不迭就想逃跑。
　　
　　叶朝扉手一转，轻松松托住她的后脑往身前猛地一带，盛羽便身不由己跌入他的怀抱。
　　
　　逃不脱的，她逃不出他的掌心，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早就该明白。
　　
　　盛羽深深吸气，仰首冷笑：“衷肠？像你这样负了一个女子又一个女子的狠心人，会有真心衷肠？别说笑了。三年前你为权势性命负了我，三年后，你为我负了阿十，叶朝扉，你真的有心吗？”
　　
　　“那你呢？你又有心吗？你的眼睛瞎了，可你的心难道也瞎了？”叶朝扉捧住她的脸，任她在自己身上拚命捶打。他死死盯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恨意，却弄不清究竟是恨自己，还是恨她。
　　
　　“方才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我叶朝扉从未把别人当我妻子，在我心里，从头至尾只有你，只有你盛羽才是我的妻子。”
　　
　　盛羽挣不脱他，她捶着他的双臂尖锐地叫起来，“什么叫妻子？被你□就是你的妻子？叶朝扉，你脑子有病就赶紧去治，我不会做你妻子，今生今世你都休想！”
　　
　　他被她点燃了心头那把火，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心机深沉，刻薄狠毒。
　　
　　刚才他早就看出来她在作戏，他也明白盛羽的心里根本不顾忌他是否看出来，她算准了他没办法不对她心软。
　　
　　是的，他明白她的恨意。她恨阿十当年欺她骗她，为了一己私心在锦阳宫数百人面前黑白颠倒，指鹿为马，叫她一个弱女子辨无可辨，几乎被置于死地。
　　
　　所以今天，她也要阿十受同样的苦，同样的冤曲，还要他这个做人丈夫的参与同谋，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从未当过阿十是妻子。一切的一切，除了身份互换，宛如昨日重现。
　　
　　可她又明不明白，第一次她受伤，第二次阿十受伤，可隔了三年的前后两次，他却被伤了两次，只不过两次都是为着同一个人，为了她。
　　
　　阿羽，阿羽，他心里的那个阿羽究竟去了哪里？他苦苦挽留的，不过是一场幻梦，还是破碎了的幻梦，真不如永远不要叫他醒来。
　　
　　他们，到底是回不去了。
　　
　　叶朝扉捏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到妆台上，他盯她半响，细长的双眼微微一弯，冷冷笑意像溢出冻湖的冰水，“是啊，我有病，我□你，可是那晚又是谁在我身下婉转承欢？阿羽，当时你晕过去了，你不知道我们一起尽欢了多少次，你这副身子的每一寸每一角我都看过碰过亲过，你在昏睡中仍然紧紧抱着我哭，都这样了，你还敢说你没感觉，敢说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
　　
　　“你……”
　　
　　盛羽羞愤欲绝，如粉烟霞从脸笼到脖子，渐渐滑入那窄窄如一线天的青色衣领，就连墨玉乌丝下那只莹润可爱的耳垂，也悄然变成了透明的粉红色。
　　
　　“你无耻！我怎么可能……”
　　
　　“你有，我亲眼所见。要是你不信，我不介意再试一次。”他威胁地凑近她。
　　
　　那日她醒来就已经失去记忆，现在将那些破碎的片段连在一起，依旧是窥不清全局，按照常理推断，她的确是应该和他已经……
　　
　　盛羽双手揪紧他的双臂，抿一抿唇，也报以冷笑，“你知道的，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们那些因为女子失节，而甘愿从此伺身仇人的歪理我不懂，即使我被迫和你苟合过，那又怎样？那只能更加证明你是个禽兽，我没可能喜欢禽兽，更没可能对一个禽兽有感觉！”
　　
　　“盛羽！”叶朝扉怒极，双手不受控制地收紧，收紧，眼看着她在自己掌下挣扎，抽搐，双眼徒劳地睁大，脸色渐渐青白。
　　
　　然后，她的手一挥，打翻了案上的妆奁，哐当一声巨响。
　　
　　他悚然惊醒过来。
　　
　　叶朝扉怔怔松开，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几乎掐死她的双手，又看看伏案剧咳的她，单薄的白衣在灯下震抖如飘零的落叶，他的眼睛黯下去，那股子从来不肯服输的狠劲渐渐烟消云散。
　　
　　盛羽掩着唇艰难地翻过身来，她呛咳难止，面上却一片潮红，带着狂肆而病态的笑，“你干嘛要松手？为什么不继续？叶朝扉，狠一狠心掐死我，咱们就都解脱了。”
　　
　　叶朝扉闭上双眼，好一会儿才又睁开，“别再逼我了，阿羽，如今全天下都在逼我，战北极和聂倾城结成同盟军，就驻扎在城外不足两百里地。夙沙城里饥荒未尽，为救助百姓，早在两个月前，我就私下动用了官仓粮草。现在，官仓里已所剩无几了，城中一片混乱，前线的将士即将断粮，除了这座深宫，我不知道哪里才能护住你，也不知道这腐烂的大梓国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聂倾城和战北极结成了同盟？
　　
　　盛羽心中一震，扶着台面站起身来。
　　
　　叶朝扉抬眸看她，狭长的眼眸生出暗暗幽光，迷离诡异如一株生在悬崖边的暗夜优昙。他轻笑一声，悠悠道：“所以，你不用死，用不了多久，你一定能活着看我死在你前面，那样我才能放了你，那样我们才能真正了断。”
　　
　　满室幽寂，冷香清寒，盛羽僵硬地站在那里，窗外大雨滂沱。
　　
　　******
　　
　　聂倾城独自骑马来到山顶，他带了一坛酒，这里地势高，可以远远眺到那座巍峨的大梓皇城。
　　
　　自从盛羽被送往丞相府后，他和师傅谭无嗔先后潜入叶府五次，俱都一无所获。
　　
　　叶朝扉那小子，果然狡猾如狐。他那府里竟然前前后后安置了五六个禁地般的园子，每一处的仆人都封闭式地服侍一个主子，每一个下人都以为自己服侍的是正主，他和师傅每每好不容易闯进去，找不到盛羽不说，好几次还差点中了埋伏，城中精锐尽出，他和师傅虽大开杀戒，却也双拳难敌四掌，要不是有勤王军的人秘密接应，只怕自己已经落在那贼子手中。
　　
　　不过，总算有点收获，叫他探知到叶朝扉最近下了朝都会在宫中逗留至深夜才会回府，到最近，更是肆无忌惮日夜留守在宫中，已有好几日不曾回府了。
　　
　　山顶风狂，渐渐云聚九霄，游龙幻虎，头上树叶一阵急响，竟然落起雨来。
　　
　　聂倾城站在雨中不避不让，他盯着远远那片蛰伏如怪兽的暗影幢幢，忽地一掌拍开泥封，仰首灌下一大口烈酒。
　　
　　那个逆贼向来行事极有分寸，从来不叫人拿得话柄。虽说如今他挟天子以令诸候，其身份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毕竟还是个外臣，而一个外臣怎能留宿于宫中？
　　
　　这样看，他的丫头必是被那逆贼藏在了宫里。
　　
　　叶朝扉，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加遮掩猖狂至此，看来，真的是要反了。
　　
　　这一仗避无可避，只是苦了她，苦了这夙沙城中三十万无辜百姓。
　　
　　聂倾城仰首，痛饮烈酒，冰凉的雨水合着火烧般的酒液一起吞入肚中，一阵冰一阵火，冷热交缠，叫人疯颠欲狂。
　　
　　大雨越发遮天敝地，狂风卷浓云，几棵孤零的树被风吹得枝叶散乱，脚下的枯草簌簌作响。
　　
　　聂倾城淋得衣衫尽湿，心中万般苦闷却被这大雨激得豪情大发。他几口干了那坛子酒，信手一抛，掷得酒坛远远飞了出去，旷野中，只闻一声振耳清啸，他挥剑如风，竟趁着酒意在那瓢泼大雨中舞起剑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点秋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剑光如电，矫若游龙，随着最后一句吟哦，他去剑疾如流星，无数晶亮的雨珠从剑尖飞弹而出，便似聚成一泓雨剑，那剑尖寒芒便如暴涨，“去！”聂倾城一声清喝，雨剑击中树干，那粗大的树干瞬间断成两段，一个人影哇地一声掉落下来。
　　
　　“小王爷饶命！”
　　
　　聂倾城长剑已抵在他咽喉，借着微光冷眼一看，浓长剑眉拧起来：“怎么是你？”
　　
　　那人抬起头，竟是盛羽的同门大师兄孟悟，“小人奉皇上之令，特来请北峥小王爷入帐中一叙。
　　
　　 

作者有话要说：嗯，小王爷雨中舞剑所吟的词，引用的是辛弃疾滴《破阵子》，这个故事是架空世界，应该是木有辛大人滴，但辛大人的壮志豪情在宇宙长存，所以俺就让这首词穿越了，特此注明乃是引用，可不素小王爷在剽窃哦。

至于雨中舞剑会不会引来神马雷电劈身之类滴，咳咳，专注故事情节，物理化学天文神马滴高深东东都靠边站吧，允许大家插上想像滴鸡翅膀，尽情YY戏说。




97

97、龙虎斗，王帐定援计 ... 
 
 
　　聂倾城踏入帐中时，战北极正与几名臣子议事，见他进来，微微一顿，挑眉笑道：“聂焰，啊，不对，如今该叫你北峥王了，这里几位，你在岑国做客时应该都见过，就不用朕再一一介绍了吧。”
　　
　　这帐中几人的确都是熟人，伏虎将军赵敞，都尉程廷清，兵部侍郎陆召，全是战北极的得力干将。
　　
　　在岑国的三年，他跟在丹墨公主身边做侍卫，盛羽帮战北极搞秋粮所，敛财兼收集情报，他则一心保护她，寸步不离，与战北极接触得多了，这些人也算混了个面熟。
　　
　　聂倾城目光一扫，忽然瞧到战北极身边还站了一人，是个文士打扮的老者，竟是未云门的陆成泽陆神医。
　　
　　他怎么也来了？
　　
　　聂倾城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皱眉道：“这么晚叫我过来，是城里有什么消息么？”
　　
　　战北极微微一笑，道：“程廷清，你给北峥王讲一讲。”
　　
　　“是。”程廷清抱拳应声，转而对聂倾城道：“臣今日收到确切消息，皇后娘娘的确就被叶贼关在梓宫中。我皇御驾亲征，将士们士气高涨，一路摧枯拉朽打到梓国都城门口，梓国那些没用的朝臣已吓破了胆，再三追问叶贼，叶贼却将皇后娘娘藏得密密实实矢口否认。梓国朝臣无法，只有私迎淮安公主回宫，这才在后宫中亲眼见着了被幽禁的皇后娘娘。听闻现在这群朝臣正群起而攻之，逼迫叶贼赶紧将皇后娘娘送还给陛下呢。”
　　
　　战北极听了微微一晒，似笑非笑道：“叶朝扉胆敢掳劫朕的皇后，敢做就得敢承担结果。现朕的将士都打到门口来了，又岂是归还了皇后就能善罢甘休的。这些南臣，还真是迂腐天真得紧。”
　　
　　聂倾城听了却不见欢喜，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群起而攻之？”他抱臂踱了几步，忽然面色一变，几个大步抢到战北极案前，猛地一拍桌子疾声道：“不对！”
　　
　　锵地一声响，列于战北极两侧的侍卫，一左一右抽了弯刀抵在他项上，“大胆，竟敢对陛下无礼！”
　　
　　烛火照得弯刀寒光森然，清泠寒光下，聂倾城那对不笑也似三分笑的桃花眼瞳孔微缩，淬出幽幽蓝火，“战北极，这样她会有危险的！你我结下同盟时就已说好，各有所重，若你不能保她平安，咱们同盟之义，就此作罢！”
　　
　　“大胆，北峥王，你不要忘了，你现在可是站在我岑国陛下的王帐里！”伏虎将军赵敞是个不会转弯的耿汉子，向来尊战北极如神祗，见聂倾城如此无礼，气得抽出配刀也抵在他项上。
　　
　　战北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斯斯然饮了一口茶。
　　
　　他竟是装作没看见一般。
　　
　　盛羽根本就未被正式册封为皇后，现在这群人口口声声皇后娘娘前，皇后娘娘后，分明是想借机将事情闹大。他战北极志在天下聂倾城心里明白，他敢和他谈条件，正是籍于此原委。
　　
　　可此时岑国的人硬给盛羽冠以皇后的称号，想她一国皇后被掳禁于敌国深宫，无论是女子名节，还是国家颜面都可说尽毁，这样算来，根本是个撕破脸的局面。梓国朝臣想通这一点就会明白，盛羽就是他们手中最后的护身符，不交出来尚能拿来威胁战北极，交出来就是城破之时，这样算来，无论是救得出还是救不出，她的下场岂不是都只有一个死字？
　　
　　联系战北极此时叫他来，莫非是要强攻夙沙城，置盛羽于不顾了？
　　
　　聂倾城心如电转，怒意灼上心头。不过他这人有个习惯，愈是盛怒面上愈是慵懒疲沓，浑如蛮不在乎般。
　　
　　懒洋洋瞧了眼自己项上的三把弯刀，聂倾城桃花眼一弯，笑得意味深长，“赵敞，你也不要忘了，你家陛下的王帐现在可是立在我梓国的地界上！”
　　
　　“可是，很快就是我们岑国的了。”赵敞冷笑。
　　
　　他早在岑国就曾听闻丹墨公主的贴身侍卫聂焰为人拽得很，除了丹墨公主，连见战北极都是爱理不理的，不知为何，战北极竟也默允他毋守臣礼，几次见他陪丹墨公主进宫，这臭小子都是虚虚向战北极揖个手，便大喇喇负手守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好似除了他家丹墨公主，谁都不值得他瞧上一眼，他赵敞，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梓国的北峥小王爷，难怪敢这么狂。可那又怎样，他们南地之人性奸狡而品懦弱，聂氏皇族早已雄风不再，今天他赵敞就要叫这狂妄的小白脸知道他的厉害。
　　
　　赵敞此人粗中有细，顿上一顿的功夫并未听闻战北极阻止，立时心中就如一盏明灯一般，气焰愈发嚣张，“叫你尝尝爷的弯刀！”他怒瞪双目，抵在聂倾城脖子上的弯刀猛一使力……
　　
　　“那也要看你有没这本事！”聂倾城挑一挑唇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莫地急速向后一仰，那身体竟然跟没生骨头一般弯至完全不可思议的低度，继而更像柔软的水草般诡异地拧身一转，赵敞只觉眼前一花，聂倾城已轻松松从三刀夹击中绕了出来。
　　
　　那两名侍卫情急扑上，聂倾城却一个闪身飞起两脚，将那二人踹飞出去，赵敞到底是大将，性子虽急，人却毫不慌乱，眼见聂倾城飞脚而起下盘空虚，竟就地一滚弯刀从下而上地贴面劈来，直攻聂倾城面门。
　　
　　这一刀若叫他划得实了，重则头壳开花性命不保，轻则毁了他那张祸水般的妖孽脸，赵敞心中拿捏着分寸，十分功力，三分未吐，想着陛下还要用他，只挫挫这南蛮小王爷的锐气就好。
　　
　　眼见聂倾城已无处借力，他却倏地伸出两指，刚猛如钳，狠狠一夹。
　　
　　竟以两指夹住了那柄精铁弯刀的刀刃。
　　
　　赵敞怒，使劲，砍！砍不动。
　　
　　再使力，抽！也抽不动。
　　
　　“再来呀。”聂倾城笑嘻嘻道。
　　
　　赵敞又窘又怒，再不留情，当下深吸一口气，“嘿！”暴喝一声，憋足了吃奶的劲儿，狠狠一刀砍下。
　　
　　这回倒是松动了，赵敞心中大喜，小子，本来爷只想划花你一张脸，这回阴差阳错，死了可别来找我。
　　
　　聂倾城朗笑一声，“赵将军承让。”
　　
　　叮的一声脆响，他竟然用两只手指头生生挟断了那柄精铁弯刀，顺势手腕一转，反将那把断刀顶在了赵敞的项上。
　　
　　战北极那双碧绿的眸子微微一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北峥王后继有人，小王爷真当勇也。”
　　
　　聂倾城面上笑吟吟地望住他，桃花眼中却含着杀机，“你的将军却不怎么样，整个儿一头蠢牛。”
　　
　　“聂焰！”赵敞鼻子都快气歪了。
　　
　　战北极挥了挥手，闲闲道：“都下去吧，朕跟北峥王还有事要议。”
　　
　　众人皆行礼退下。聂倾城忖了忖，挟着这只大个子蠢牛也没什么益处，他倒也不怕战北极会拿他怎么样，便也放了赵敞离去。
　　
　　待众人退下，聂倾城信手拖了张垫子一屁股坐下来，单刀直入道：“你究竟玩什么花样，一次说清楚的好。”
　　
　　战北极敲了敲桌面，似在沉吟，片刻后，忽道：“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跟叶朝扉这般拿前程家国去赌？”
　　
　　聂倾城翻了个白眼，讥嘲地一笑：“陛下不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么？如今天下多少人在传唱陛下与她的鹣鲽情深，率二十万大军亲征夺妻，既侵略他国领土还能留一个万世传扬的情深美名，算盘都叫你算尽了，怎会想到关心这种小节？”
　　
　　“三年前朕不懂，看了你们三年，仍是不懂，所以要问。”
　　
　　聂倾城沉默片刻，终答他：“情之所至，便是甘心情愿。无从比较，无生死惧忧，无利之驱使，唯愿她平安喜乐，便是我一生的平安喜乐。”
　　
　　“无生死惧忧，无利之驱使……”战北极喃喃几句，不觉想起那一年，他和她大婚，他久候她不至，却收到下人来报聂倾城醒了。
　　
　　当他要置聂倾城于死地时，眼盲的她扑到一身是血的聂倾城身前，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扬起面孔平静地对他说：“要生，我和他一起生，要死，我和他一块儿死。”
　　
　　然后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缓缓闭上，引颈受死。
　　
　　自己就是那时候忽然心中一动的吧。
　　
　　原来这便是无生死惧忧，无利之驱使，好一个甘心情愿。
　　
　　纵使他富有四海，权倾天下，这世上也找不到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子，能这般对待自己。
　　
　　因为如此，所以才一直容忍她。
　　
　　他以为自己是以一个君主和上位者的身份平估盛羽能给自己带来的价值和利益，他看得清她的才华，他懂得用她，成就她，所以他给了她更大的天空和余地，一直容忍这个“不贞”的未婚妻。
　　
　　但其实，不肯承认的内心深处还是藏着别的情愫吧，他对那样的感情陌生，因陌生而强迫自己回避，以至在这样的决策关头，忍不住问出这样一个不符合他身份的问题。
　　
　　不过，这一生，仅此一次。
　　
　　战北极笑起来，“朕那三弟也是罕世的情种，这都什么时节了，他竟还秘密寻神医为她治眼。不巧，陆成泽精研三载，终于找到治她眼睛的法子。除此以外，朕还有一件礼物送他。”
　　
　　聂倾城望住他。
　　
　　战北极淡淡一笑，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字，递给聂倾城。
　　
　　聂倾城接过来一看，顿时一愣，“母亲？”
　　
　　战北极道：“不知北峥小王爷有没有兴趣替朕送三弟的生母和神医给他呢？朕特地召了孟悟来，他擅长易容和口技，还能说腹语，你们一道入皇城，朕给你们三日时间，若能救回她，你我的约定便生效。若是救不回，三日一到朕便要发动攻城之令，再顾不得她的生死。”
　　
　　 

作者有话要说：小倾城要去见小盛了哦，哈皮滴搓手。




98

98、尘满面，相逢应不识 ... 
 
 
　　　冬暖阁里，今日气氛难得融洽，一直闷闷没什么表情的“叶夫人”终于和缓了脸色，叫侍候她的小宫女们不觉暗暗松了口气。
　　
　　叶书眉逗了几下孩子，回眸冲盛羽笑道：“怎么样，想抱抱他么？”
　　
　　盛羽听着孩子咿呀学语的声音，正有些怔忡，听到这个提议顿时一呆，然后手忙脚乱地摇手，“不要不要，我瞧不见，可别弄疼了他。”
　　
　　正拒绝着，却觉臂弯里一沉，一个又软又热，张牙舞爪的小东西已落入她的怀抱。
　　
　　叶书眉笑道：“怕什么，抱着就好，咦，小家伙正冲着你笑呢。”
　　
　　盛羽又是一呆，这么肉墩墩，软乎乎的一团，这这，哪里是能碰，哪里是不能碰的呢？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摸索着轻轻碰下他的脸，软软绵绵，柔嫩得就像初绽的花蕊一般。
　　
　　“奶，奶奶……”那小家伙竟然抱住她一根手指，含在嘴里吮了起来，一边吮还一边咿咿呀呀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他他他……”盛羽张口结舌，叶书眉噗哧一下笑出声来，“糟糕了，皇上肯定是饿了，把你的手指头当他奶娘了。”
　　
　　随伺在侧的奶娘也笑起来，“奴婢这就给皇上喂奶。”说着便将孩子从盛羽怀中接了过来。
　　
　　才一岁多点的小皇帝骤然被抢夺了吃食，大为不满，小嘴一张，立刻嚎啕大哭起来，任奶娘抱着他左摇右晃，怎么哄都哄不好，几个宫人轮番上阵都不行，最后连叶书眉都亲自去帮手了，那小皇帝仍是大哭不止，冬暖阁里一时兵慌马乱。
　　
　　盛羽听他哭得好生凄惨，心生不忍，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身份尴尬，踌躇半响，还是抵不过心软，终于开声道：“不如我再试试？”
　　
　　叶书眉没法子，只有再将小皇帝抱给她。说也奇怪，这孩子一偎到盛羽怀里，却渐渐缓了哭声，盛羽再拿手指头逗逗他，他便又抱着那只手指津津有味地吮起来。
　　
　　“没想到，皇上与你到是投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儿子，哀家这个娘亲当得可真没意思。”叶书眉凑在一边瞧着不禁有些醋意，酸溜溜地蹦出一句，惹得冬暖阁里的一众女子都笑起来。
　　
　　正说说笑笑间，却听一人笑道：“这是在干嘛呢？”
　　
　　他声音温文清朗，听来叫人如沐春风一般，可殿内的笑声却随着这句招呼嘎然而止，众女都赶紧转身，肃色向他敛衽行礼。
　　
　　叶朝扉带了几个人走进来，向叶书眉随意请了个安，便上前走到盛羽身边，自自然然俯身蹲下摸了把小皇帝的脸，抑首望住她含笑问：“这是在做什么呢，怎么倒叫你抱上孩子了？”
　　
　　从叶书眉这里看过去，叶朝扉身后的案几上摆着一只大花樽，花樽里插着两枝怒放的红梅，她这位以手段狠辣著称的兄长俯身半蹲在盛羽膝前，红梅映得他愈发白衣胜雪，墨发发云，整个人便如一块美玉一般，往日瞧着总觉着凛冽的眉眼变得非常柔软，梅香袅袅中，他望着盛羽和小皇帝的神情，温柔便如寻常人家的丈夫望住爱妻娇儿一样。
　　
　　小皇帝在他俩中间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子，顿时被叶朝扉颈项上的斗篷系带所吸引，于是放了盛羽的手指，伸手去抓那系带，叶朝扉瞧见了，便随意将他的小手包在掌中把玩。
　　
　　盛羽自听到他的声音，面上神情却不咸不淡起来，不理他的相问，只偏了头向奶娘道：“皇上不哭了，奶娘还是给他喂奶吧。”
　　
　　叶书眉看到兄长的眼神黯了黯，勉强勾了勾唇角，不动声色地站直身。
　　
　　她不仅暗暗叹口气，这两人，真是一对孽缘。
　　
　　“哥哥又来看阿羽了？”她眼角一飘，示意奶娘抱着小皇帝先退下，四量拨千斤地替兄长打了个圆场，“咦，你身后这几人是谁？”
　　
　　叶朝扉回头望一眼，向身后那几人微微颌首。
　　
　　他身后那三人便上得前来，中间一位老者当先向叶书眉揖手一礼，“草民陆成泽多年行医，听闻叶丞相遍寻天下，寻找能医眼疾之人，草民不才，特来一试。”又指指一左一右两人，“这两人都是草民的徒弟，唤阿大阿二便可。”
　　
　　“阿大阿二？”叶书眉不由失笑，“这名字起得倒省心，倒叫哀家想起一人。”
　　
　　“太后娘娘。”叶朝扉看她一眼，“您该回宫休息了。”
　　
　　叶书眉自知失言，据她所知，十公主便是叶盛二人情变的原因，他当然是极不喜欢听到她名字的。
　　
　　“也是了，皇帝年幼，出来玩了这会儿，也该回去休息了。”叶书眉微微一笑。
　　
　　如今叶朝扉不仅是她名义上的兄长，更是她后半后的倚仗，她虽心地良善，可在宫里侵淫了多年，孰轻孰重，眉高眼低，她当然得揣摩明白了。
　　
　　叶书眉当下站起身，过去拍了拍盛羽的手，“阿羽，那哀家下回再来瞧你。”
　　
　　盛羽欠身，“阿羽不敢，恭送太后娘娘。”
　　
　　待叶书眉率众人浩浩荡荡离开后，陆成泽便上前为盛羽诊脉，盛羽心中惊疑不定，陆师叔怎么会跑到宫里来，是战北极授意的么？叶朝扉认不认得他？他们又在玩什么花样？
　　
　　她心中不安，正想直截了当地拒绝，却听身边一个怪怪的，有些干哑的声音道：“这位贵人，你的玉掉了。”
　　
　　有人将一枚玉佩递到她手中。
　　
　　盛羽摸到那块熟悉的玉佩，顿时全身僵住。
　　
　　那是她随身佩戴了多年的玉佩，很早以前，它属于另一个人——聂倾城。
　　
　　是他来了么？聂倾城，他怎么敢如此大胆，叶朝扉是熟识他的啊，他要是只身潜入宫中，万一被发现了……
　　
　　可这种疯狂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他就是那种不管不顾，为了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的性子……
　　
　　后背心上，浸出一道道冷汗，湿透了中衣。
　　
　　盛羽愣在那里，以前常听人说头皮发麻，她现在可不就觉得满头的发都像一根根竖起来似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那里叫嚣暴裂，她几乎变成一根呆木头，连动都不会动了。
　　
　　叶朝扉却以为她只是一贯的抵触。
　　
　　“你总说要看我怎么死，不治好眼睛又怎么看得到？”他笑一笑，碜人得很，也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你别怕，我已命御医特地考教过，这位陆先生的医术的确颇有独到之处，所以才请他来帮你看看眼睛。”
　　
　　盛羽心里那个乱啊，就像七八桶水在那里上扑下跳，她直直坐在那里，继续当了会儿标准版木头，半响，总算低低“嗯”了一声，就算是答应了。
　　
　　她被叶朝扉扶到软榻边坐下，他让她靠在扶手处，刚安顿好，一抬眼瞧到她额上细密的汗。
　　
　　叶朝扉皱眉，“怎么一头的汗，是屋里太闷么？我叫人撤了火盆，开会窗子可好？”顺手拿汗巾替她轻拭额上的汗珠。
　　
　　盛羽忍不住嘴角一抽。
　　
　　以她平常的性子，她肯定是一巴掌拍过去了，可现在，她怕惹得他不快。
　　
　　这人性子极端，也不是没有发过疯，印象里，除了她失忆那段时间，他俩每回见面都得闹，轻则不欢而散，重则……伤人见血。
　　
　　最早是见叶朝扉的血，后来是殃及池鱼，是以冬暖阁的宫人每次见到叶朝扉来便不寒而栗，叶朝扉也身心俱疲。
　　
　　盛羽也不懂，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意思？他为何就是放不下？
　　
　　可今天万万不能。
　　
　　若是近在眼前的这人就是聂倾城，她若跟叶朝扉在他眼皮底下生出什么事端，以他的脾气，只怕事情会不可收拾。
　　
　　于是只得老老实实继续扮木头，随叶朝扉给她抹汗。
　　
　　可为啥抹来抹去还不抹完啊？
　　
　　不知是不是难得见到盛羽这般温顺，叶朝扉高兴糊涂了，替她抹完汗，他竟然顺势坐到她身边……呃，坐得很近，然后微笑道：“本相就在这里陪着，请先生替她诊脉吧。”
　　
　　“……”
　　
　　盛羽的眼睛看不见，可想着现在的诡异状况，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看不见了。
　　
　　至少看不见，还可以继续装木头，不然要是看到聂倾城的双眼，她肯定会露馅儿的。
　　
　　陆成泽干咳了两声，上前替盛羽诊脉，诊了半响又翻查眼皮，最后问：“贵人的双眼可是被暴火浓烟灼伤过？”
　　
　　盛羽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不明知故问嘛。
　　
　　口中却答是。
　　
　　“贵人心绪繁杂，忧思伤肝，肝主目……”兜了一大圈，最后道：“这些都是陈年固疾，若单从这双眼上治，怕是治不好了。”
　　
　　盛羽心道：不是没法子，只是那法子我这辈子不可能用，太有伤阴德。
　　
　　这些话叶朝扉早已听御医说过无数遍，知道陆成泽说得对，却仍禁不住失望，“难道真的治不好了？”
　　
　　陆成泽摸了摸他下巴上那几缕胡须，莫测高深地眯起眼，“只说单从这双眼上治不好，另辟蹊径倒也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取活人之眼，以活筋活脉重新换上。”陆成泽叹了口气，“只是这法子太伤阴德，而且活人之眼太难得，又有谁肯心甘情愿挖下双眼换给别人？”
　　
　　叶朝扉默了默，望住盛羽。
　　
　　她那双眼睛生得极美，当年晶亮清澈，宝光流转，如今虽然盲了，却也如春溪笼雾一般，反有种说不尽的别样风流。
　　
　　他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最纯粹的仰慕，羞涩，心悸，温情……
　　
　　也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火苗灼烧般的愤怒，被判离弃的绝望……
　　
　　她的眼睛盲了，是他最为愧疚的事。
　　
　　“不就是活人之眼么，这有何难。先生要怎样的，我命人从死囚身上取来就是。若有伤阴德要遭报应，那也是报应在我身上。”
　　
　　陆成泽却摇头，“不成。”
　　
　　“为何？”
　　
　　“不是甘心情愿之人，挖眼之时必会挣扎哭嚎，眼上筋脉何等纤细复杂，这一挣动便是废眼，挖下来也无用了。”
　　
　　叶朝扉吁了口气，“这个先生勿需担心，本相可以截点其穴道，叫他动弹不得。”
　　
　　“那也无用。此术难就难在，不能用药，不能点穴截脉，一定要血脉自然畅通，完全活络的一双活人之眼。”
　　
　　三年前陆师叔就说过，一定要闭门钻研治她双眼的法子，没想到事隔三年，竟然真的叫他钻研出了这个邪术。
　　
　　听到这里，盛羽不禁暗自叹气。
　　
　　那日谭无嗔给她讲的也是同一个法子，说他也只是曾在苗疆见人用过，因为眼部血脉众多，又纤细如发丝，如真要用到这个方法，除了活人眼，他还需要一个针术超群的人相助，正是为了要两人一取一换同台施术，以针术镇脉，才能保证最有成活力的好眼能顺利换上。
　　
　　那时她就知道，这辈子，这双眼睛已经没治了。
　　
　　“叶朝扉，你就别打那些歪门邪道的主意了。拿别人的眼睛给自己换上，报应也只会应在我身上。你不怕，我可怕遭天遣。”
　　
　　叶朝扉沉吟片刻，道：“这个我来想办法。还需要些什么，先生都可一并示下。”
　　
　　盛羽气恼，这人真当她是根木桩子啊，完全把她的话当耳边风。
　　
　　陆成泽道：“如大人有把握，自是最好。至于贵人这边，施术之前几日，我得先用针术配合草药为她调理血脉，还需要药浴，等调理三日后，大人也准备好活眼之缘，便可动手。”
　　
　　叶朝扉点头，“甚好。那便这样说定了。”
　　
　　好你个头啦。
　　
　　盛羽不住地腹诽，她猜不透陆成泽在玩什么，不过既然可能他身边有个徒弟是聂倾城扮的，他们必会设法救她。不管这些人在打什么哑谜，她都只能苦忍着默默配合。
　　
　　“事不宜迟，那草民此刻先为贵人施针。”陆成泽说着递个眼色，他的徒弟阿大立时取出一个大大的针包。
　　
　　叶朝扉先接过来查验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又递还给陆成泽，并且因为施针需要病人躺卧下来，他总算是起身离开了那张软榻。
　　
　　盛羽松了口气。
　　
　　陆成泽两指拈了针，却不下针，只笑而不语望住叶朝扉。
　　
　　“先生为何还不施针？”
　　
　　陆成泽那两位徒弟站过来，不约而同将叶朝扉向外隔了隔。
　　
　　阿二道：“丞相大人，我们师傅施针乃是独门之技，还望能回避一二。”
　　
　　叶朝扉抬眼打量他，半响，淡淡道：“你这人倒是胆大。不过，本相不亲眼看着你师傅施针，不能放心。”他转向盛羽，黑黝黝的眼珠泛起一层柔软的微光，像沉寂的水面漾过轻轻涟漪，“她对本相，很重要。”
　　
　　阿二的身体微不可见地轻晃一下，阿大的目光扫过来，他定了定，仍旧用那好似完全不懂转圜的干哑调子说：“不成。”
　　
　　叶朝扉的脸色沉下来，“你叫阿二？可知道，你是在同谁讲话？”
　　
　　那个叫阿二的男子却像是个愣头青，黑实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耷拉着一对愁眉苦脸的八字眉，执拗地说：“这是我们师门的规矩。丞相大人若不愿遵从，我师傅也不好替这位贵人诊治。”
　　
　　叶朝扉双眉一扬，定定望住他，眸中暗光微闪，隐现杀 
 98、尘满面，相逢应不识 ... 
 
 
　　机。
　　
　　正欲再开口，一名侍卫却在此时踏进殿来，“启禀丞相大人，岑国遣使者携一妇人，送岑皇信函过来。”
　　
　　战北极的信？
　　
　　“……拿来。”叶朝扉好半天才撤回盯住阿二的眼神，冷哼一声，暂不与他计较，接过属下递上来的信匆匆扫过。
　　
　　“来人在哪里？”他看了信，却面色骤然大变。
　　
　　“王将军不敢放人入城，此时人还留在都城城门。”
　　
　　叶朝扉点点头，匆匆转身向盛羽交代道：“我有急事，去去就回。这冬暖阁里里外外都驻了重兵把守,”说这句话时，有意无意瞥了那陆成泽师徒三人一眼，尤其是那个阿二，“若有宵小之徒敢存异心，就算进得来也叫他出不去！”
　　
　　盛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像蚊子般哼唧了一声。
　　
　　“那……你先安心让陆先生诊治。”他低低道，伸手像要触下她的脸，顿了顿，又收回袖中。
　　
　　谢天谢地，他总算走了。
　　
　　盛羽不好显得太急切，等听到叶朝扉的脚步远去，这才半坐起身子吩咐宫人道：“陆先生要施针，置下屏风，你们守在外间就好了。”
　　
　　“是。”
　　
　　里间的重重帐幔放下来，一座屏风安置在榻前，碧绿轻纱上绣着精致的千重雪牡丹，半遮半掩间，守在外间的宫人们能隐约透过轻纱瞧到里面绰绰的人影。
　　
　　那个阿大已走出来，拿了他师傅写的方子，命人准备药浴。
　　
　　“贵人，老夫现在替你施针，逐步散去淤积浊血，一会施完针后还要浸以药浴。”
　　
　　“嗯，先生请施针吧。”
　　
　　宫人们听到他们平静的对答，毫无异常。
　　
　　陆成泽让盛羽面部朝下地俯躺着，半褪下她的外袍，露出颈肩，“阿二，运功。”
　　
　　盛羽感觉一个温暖的手掌贴上自己的颈项，一股脉脉热流顺着脊椎涓涓而下，阿二蹲□来，轻轻握住自己垂落在榻边的手。
　　
　　她动了一下，陆成泽手如疾电，迅速在她颈上，双肩，各刺入两针，盛羽低低一哼。
　　
　　阿二就趁那刹那俯耳过去，“是我。”
　　
　　盛羽一咬唇，紧紧抓住他的手。
　　
　　他真的来了。
　　
　　恍如隔世。
　　
　　盛羽抓着那只手，却把脸深深埋入枕席。虽然她看不见聂倾城，却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泪失控的样子，不过数月，她却已不再是她。
　　
　　以古人的眼光看，她失节失贞，已非完璧。叶朝扉适才在人前仍对她不避不忌，亲昵非常，聂倾城那么个玲珑的人，看来眼里，应该全明白了吧。
　　
　　盛羽真不知道该拿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为她冒此奇险的聂倾城。
　　
　　她想放开他的手，她想大声骂他怎么这么傻，她想叫他赶紧走，不要再顾她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紧紧拉着聂倾城的手……真的舍不得。
　　
　　上一次拉住这只手时，是什么时候呢？
　　
　　下一次再拉住这只手时……还会有机会么？
　　
　　聂倾城感觉抓住自己的那只小手又冷又湿，一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害怕什么，他心里自然明白。可愈是明白，就愈是心疼。
　　
　　可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外面有那么多宫人侍卫，他只好用手指在她掌心里，很慢很慢地划下三个字。
　　
　　盛羽的身子微微一震，终于从枕席中偏过头来。
　　
　　聂倾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她把脸冲向自己，面孔有点呆呆的，眼角有湿痕，像受了惊的小猫。
　　
　　小猫瘦了许多，眼眶下有淡淡的鸦青。
　　
　　她傻呆呆地把脸冲着他，他也傻呆呆不错眼珠地瞪着，陆成泽摇了摇头，在针包里瞄了瞄，默默捡了只最长的针，咻地一针扎下去。
　　
　　“啊——”盛羽一声惨叫，鼻子眼睛嘴都皱成一团了。
　　
　　聂倾城心疼坏了，不由冲陆成泽怒道：“哎……师傅你轻点。”
　　
　　盛羽脸一红，咬了咬唇，轻轻笑起来。
　　
　　叶朝扉独自候在议事厅里，他听到身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有铿锵有力的马靴，有夹裹在其中，细碎得几不可闻的布履。
　　
　　他转身，看到王将军将一男一女两个人领进屋来。
　　
　　“大人，这便岑皇派来的使臣。”
　　
　　叶朝扉点了点头，抬眼望去，目光穿过那位高大魁梧的岑国使臣，牢牢定在他身后那个神情拘谨，畏畏缩缩的妇人脸上。
　　
　　“叶大人，这位妇人便是我岑皇陛下对您的诚意了。还请大人看清楚。”岑国使臣是个满脸卷须的中年汉子，他将身后的妇人推出来，黑圆的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
　　
　　叶朝扉盯着那名妇人，沉沉的目光似乎有些恍惚，他打量着她，像在回忆些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追问什么。
　　
　　那名妇人的五官生得颇为娟秀，可是已不再年轻了，眉梢眼角透着畏缩，双肩微微含着，显出一种多年曲意逢迎的讨好姿态。
　　
　　她也同样打量着叶朝扉，目光与目光交错，从脸庞，到眉毛，眼睛，鼻子……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唇微微抖着，小声唤他：“福旺……”
　　
　　 

作者有话要说：偶们家丰神如玉，空灵脱俗滴小叶子，本名，福旺……
PS：这一章很肥很肥吧，大家看俺这么乖，就表BW俺啦~~




99

99、回头望，碧空倦茫茫 ... 
 
 
　　那些烂在心底的回忆忽然鲜活起来，像晕黄模糊的画卷重新描上颜色，一点一点生动。
　　
　　窄小逼仄的屋子，总是微潮又带种陈腐气味的床褥，北地的冬天那样寒冷，年久失修的窗子每夜在暴风雪里嘎嘎作响，彻骨的寒冷从残破的窗户纸缝中漫无边际地渗过来，他和母亲蜷在一张床上，只有那时，她才会拥抱他，靠彼此的体温熬过那一个又一个难捱的黑夜。
　　
　　时间过了太久，叶朝扉已记不太清她的脸，可他记得那个身体的温暖，记得她的声音，那时她一般会唤他福旺，偶尔在宫里见着父亲的一衣半角，回来便会开心得旺仔，心肝，肉肉什么的一通乱叫，可开心不到片刻，又会恨恨地推开他，骂他脚头坏，没福气，明明是个皇子，她却不能母凭子贵。
　　
　　那时候，他虽然小，却也知道母亲不喜欢他，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厌恶中带着失望，失望中又带着茫然不解。
　　
　　他觉得他真的命不好，明明是个皇子，却不被父亲承认，不死不活地丢在最下等仆人住的小院子里，连名字都没有一个。
　　
　　没有念过书，却一心求富贵的母亲给他取名福旺，他没有姓氏。
　　
　　可他从来不恨她，他只怜悯她，却不肯怜悯自己。
　　
　　既然上天让他做了皇子，就应该予以他本该拥有的东西，像大皇子，还有二皇子一样。如果上天不肯给，那就只有自己争。
　　
　　他那位身份尊贵的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时，如此教导他。
　　
　　他把这句话深深埋在心里，像埋进一枚毒藤蔓的种子，在漫无止境的屈辱和折磨中一年一年生根发芽，吸尽他的精血，终于生长得枝繁叶茂，张牙舞爪地捆绑了他整个灵魂，暗不见天日。
　　
　　如果没有遇见阿羽，他可能就会慢慢变成供养那些藤蔓生长的养料，习惯而麻木地杀人、争权、出卖、斗争、往上爬，没有任何感知和感情，只来源于本能，而这个疯狂而执拗的最初核心，就源自他眼前的这个妇人，他的母亲。
　　
　　叶朝扉的目光渐渐清晰，他认出了她。
　　
　　妇人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见他目光冰冷，丝毫没有母子久别重逢的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面上浮过一丝尴尬。
　　
　　叶朝扉挥了挥手，王将军不动声色地退出去，掩上门。
　　
　　那名随同而来的岑国使者笑了笑，低声道：“三皇子，皇上有密旨，只要你三日后携众臣还有梓国小皇帝大开城门，摆祭坛恭迎陛下大军入城，皇上便会正你名份，向天下宣布你岑国三皇子的真实身份。如此一来，你也毋须担当卖国的骂名，功成身退做个富贵王爷，岂不甚好？”
　　
　　叶母连连点头，小声劝道：“正是正是。福旺啊，要听皇上的话，皇上是天，也是你的兄长，”她皱了皱眉，悄悄看了眼叶朝扉的脸色，“还有皇后娘娘，福旺，你怎么能动这糊涂心思？你明明知道的，摩耶圣女只有一国之君才可匹配……”
　　
　　“如果我迎他入城，小皇帝会怎样？”叶朝扉打断她的话。
　　
　　岑国使者瞧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自然留不得。不仅他不能留，太后也不能留。不过，皇上不能担了这个名，所以还有劳三皇子做完这最后一件事。”
　　
　　叶朝扉点点头，扬眉问：“然后呢？”
　　
　　那岑国使者一愣，“然后自然是陛下一统天下，三皇子及，”他看一眼那妇人，笑得诡异，“三皇子及令堂，尊享荣华。皇上说，他身边没有别的兄弟了，千秋大业还需要三皇子以后多多辅佐呢。”
　　
　　叶朝扉还是面无表情，继续问：“那她呢？”
　　
　　他没说那个她是谁，那使者却一听就明，笑一笑，将头垂下，“皇后娘娘冰清玉洁，皇上对娘娘甚是爱重，请三皇子不必再挂心。”
　　
　　一个全天下都知道被掳拘在敌国深宫的皇后，还能冰清玉洁？是了，他是岑国派往梓国潜伏近二十年的细作，还是岑皇的亲弟弟，又怎会真的侵犯皇嫂？
　　
　　只是，这个借口，却不会有几个人愿意相信。
　　
　　皇室的秘辛艳史，历来远比皇帝的丰功伟绩更易广为流传，因此不论她是否真的失贞，一个真正的帝王是绝不可能容忍此等羞辱的。
　　
　　况且，他根本不打算将盛羽还给他。
　　
　　叶朝扉看着使者，少顷，微微一笑，“先礼后兵。既说了好处，不妨再说说坏处吧。我若不肯，他又待怎样？”
　　
　　叶母的脸色瞬间惨白，“福旺，你，你可不能糊涂啊。”
　　
　　使者肃颜，目光扫过叶朝扉，又扫过叶母，冷笑，“皇上既然送了令堂过来与三皇子团聚，自然也备了点附礼。”
　　
　　他看向那妇人，不再说话。
　　
　　叶母抖了抖，扑过来抓住叶朝扉的衣袖，“福旺，你答应陛下吧，救救娘，娘还不想死。”她哆嗦着，攥紧他的袖子，急急涌出的泪水把脸上的粉妆弄得一团糊乱，“来之前，皇上给娘吃过药，三天，娘只有三天的命，福旺，你不能丢下娘亲不管。”
　　
　　叶朝扉面色微变，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她的脉搏平稳有力，并无什么异常。
　　
　　叶朝扉皱眉，“他给你吃的什么药？”
　　
　　叶母掩面痛哭，“我怎么会知道，可是吃了以后，肚子里就火烧火燎一样剧痛。”她忽然停住哭声，瞪眼急急道：“对了，这药吃过以后，左侧颈项下会有一条青痕，不信你看。”
　　
　　她不顾那使者在场，竟真的抓开衣领要给叶朝扉检验，叶朝扉虽觉不妥却毕竟母子连心，刚一凑过去，母亲却一把抱住他，“儿子，你一定要救救娘啊。”
　　
　　抚住叶朝扉后背的那只手，忽然一翻，指尖有寒光微闪，狠狠向他后心刺去。
　　
　　那名使者也一扑而上，两管袖中滑出两柄异形匕首，一柄似鹰嘴尖钩，一柄细长如脊刺，封住叶朝扉退路，往他脖颈左右两侧扎下。
　　
　　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近身博击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其结果有时候快到连参与的本人都没有感觉，胜败便已确定。
　　
　　那名使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那里多出一只手，也多了一个本不存在的大洞。
　　
　　那只手，比他见过的所有兵器都要强悍霸道，锐不可挡，它生生扎进自己的身体，好像揪住了什么东西。
　　
　　使者挣扎着想抓住那只手，他听到噗地一声轻响，很轻很轻，像一个汽泡在空中爆裂，大量的鲜血涌出来，他瞪着死鱼一样的白眼，看到那只手从胸膛里掏出他的心脏，已经碎了。
　　
　　他倒下去，死了。
　　
　　叶母手腕被叶朝扉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手骨可能已经碎了，她根本抬不起来，却软软地被他揪在手里，弯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叶朝扉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将她钉住，令人窒息的黑暗冰凉，“为什么？”他问。
　　
　　叶母惊恐地瞪着他，他半边脸上被喷了一脸的血，半边俊颜却依旧清逸如玉，半似人半似魔，一双眼睛冰冷得就像北山上的狼一样。
　　
　　“为什么？”他只是执着地追问，“我并没说不救你，三年前，为了救你，我狠心送走了她，三年后，即使我不愿送走她，我也一定会有别的法子救你。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我不是你的儿子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对你的亲骨肉，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一定要我死？！”
　　
　　叶母瞪着他，慢慢的，她的神情变了，脸还是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却因为某种感觉，就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种常年积攒下的怯懦、谄媚、谦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陌生的冷硬和傲然，“我是先帝亲手训练的一等暗卫，福旺，你是他在五百个待选对像里挑选出的顶尖苗子，像你这样的‘皇子’他有很多个。”
　　
　　她笑起来，“你们从小便被灌以命运不公的思想，每个人都生存在独立又封闭的环境里，就像是养蜂。福旺，你见过蜂巢么？”
　　
　　叶朝扉完全惊呆了。
　　
　　叶母的眼睛却慢慢亮起来，那里头是一簇火，一种近似疯狂的崇拜，“先帝是世上最伟大的君王，只有他才能想出如此完美的暗卫培养计划。用忠诚或者酷刑都培养不出百分百舍己忘我的细作，只有心魔。在你们这些孩子的心里，一个一个早早种下心魔，叫你们为自己而争，为自己而战，永远困在求而不得的欲望里，这才是最完美的细作。”
　　
　　她甚至迷恋地抚上他的脸，像在呓语，“福旺，你是先帝最满意的杰作，如果你不动情，他甚至舍不得毁灭你。可是你动情了，虽然你及时悬崖勒马，把摩耶圣女送回岑国，可你不再完美，所以先帝不得不定下毁灭你的计划。现在，时间到了，你只是一个工具，再好的工具，也有不再需要的一天。”
　　
　　“你说谎，你不是我母亲，你只是战北极派来暗杀我的人！”叶朝扉摇头冷笑，“不过是小小的易容术，骗得过谁？”
　　
　　他粗鲁地掰过她的脸，检查她有没有戴人皮面具，可是没有，她就是她，他从小到大，一直认定的母亲。
　　
　　叶母吃吃笑着，嘴角渐渐渗出黑色的血渍，身子软软往下滑去。
　　
　　“娘亲！娘亲！”叶朝扉扶住她，为什么会这样，那自己，到底是谁？他心心念念了二十多年的噩梦，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你娘亲，陛下，他也不是你的父亲。”叶母已在弥留状态，她不是叶朝扉所杀，只怕来时已不准备活着回去，早已准备了毒药。
　　
　　叶朝扉揪住她的衣领，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源源不断输入真气，“那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爹我娘，他们现在在哪里？”
　　
　　“谁知道呢……咳咳……有的是暗卫掳的，有的，有的是弃儿，还有的，咳咳，是犯官子弟，数百个婴儿一起送入宫中……咳咳，没人知道你们的来历，也没人需要……知道。”
　　
　　她闭上眼，断了呼吸。
　　
　　叶朝扉抱着她呆坐良久，青石地面又硬又冷，娘亲的身体也慢慢冰冷。
　　
　　寒意一寸一寸潜进衣袍，然后顺着骨骼血脉，无声无息地占据了他整个感观。
　　
　　良久，他傲然如杆青竹般挺直的身体猛地一震，摇了摇头，“我不信，我是岑国三皇子，我娘亲虽然只是个婢女，可我也是有爹有娘的，你在说谎，你们都在说谎！”
　　
　　他省起小时候曾见到娘亲的右肩上有一块青色胎记，叶朝扉的手抖起来，慢慢揭开一点她的衣襟。
　　
　　只看了一眼，就立刻为她好好合上。
　　
　　二十八年，自他懂事以来，他是岑国不被承认的，倍受屈辱欺凌的三皇子。这个意念牢牢扎根在他的脑海，早已跟他的灵魂结为一体。
　　
　　他怨怼上天不公，怨怼父亲不公，可总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期望，希望像父亲所言，有朝一日能掌握权势，为母亲正名，为自己正名，不敢求荣华富贵，只求能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青天白日下，和自己的家人，妻儿，共享天伦。
　　
　　可是，原来不公的背后还有不公，他没有姓名，没有父母，他不是游龙困浅的天潢贵胄，他只是生于黑暗长于黑暗，最平凡低贱不过的一茎野草，这个世界，予他永无公平。
　　
　　叶朝扉解□上那袭血污的白裘，替他的“娘亲”盖上。
　　
　　无论如何，至少，她陪过他那些黑暗的夜晚，至少，她告诉了他真相。
　　
　　那么这个世界，只剩下阿羽了。
　　
　　他的双眉扬起来，战北极，他绝对不会只施一计。
　　
　　叶朝扉猛然站起身，推门而出。
　　
　　梓宫遥香殿冬暖阁。
　　
　　盛羽和聂倾城等四人清一色换好了内侍的服饰，盛羽个子娇小，面容清秀，拢了头发戴上纱帽，乍一看，还真就是个小公公。
　　
　　聂倾城上下打量检查她一番，点点头，“走吧。”
　　
　　盛羽紧张地握紧他的手，“真不会被发现？”
　　
　　聂倾城低低道：“方才借你药浴的借口，已用迷香将冬暖阁的侍卫宫人都迷晕了，外围的侍卫会检查腰牌，一会儿你别开口，孟悟擅长口技和腹语，他刚才跟吴公公讲过话，能模拟他的声音，我们应该能过关。”
　　
　　盛羽点头，反正有聂倾城在身边，不管怎样，她心中已安定许多。
　　
　　四人垂着头鱼贯而出。
　　
　　刚行出冬暖阁的小院，还没走到遥香殿殿门呢，便受到侍卫的盘查。
　　
　　“腰牌！”
　　
　　孟悟上前一步递上去。
　　
　　侍卫看了看，皱皱眉，“吴公公，四个人，去哪里？”
　　
　　孟悟似笑非笑地瞥一眼那侍卫，开口之声和冬暖阁的掌事大太监吴通一模一样，“叶夫人用药浴，神医说需再抬一桶水来，偏不巧，我们遥香殿的柴薪受了潮，怕贵人久等，只得带人出去抬一桶现成的热水来。”
　　
　　侍卫点点头，将腰牌还给他，忽地一眼瞥到盛羽，“怎么叫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太监去抬水，他抬得动么？”
　　
　　孟悟收好腰牌，不咸不淡道：“到宫里来都是做奴才的，主上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哪由得他挑三捡四。”
　　
　　聂倾城轻轻踩了盛羽一脚，盛羽记起他交代过的，忙将身子一鞠，垂头做了个行礼的样子，孟悟趁机用腹语学起另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庆祥不敢，庆祥全 
 99、回头望，碧空倦茫茫 ... 
 
 
　　听吴公公吩咐。”
　　
　　跟着，孟悟自己很有范儿地嗯了一声。
　　
　　侍卫笑起来，“这小公公挺乖巧听教的，那吴公公快去吧。”
　　
　　四人暗暗松了口气，垂首前行。
　　
　　盛羽眼睛不好，夹在中间，孟悟打头，聂倾城在她身后，她感应着孟悟的步子，聂倾城也不时以极低的声音指点她方向。
　　
　　四人好不容易走到遥香殿殿门，孟悟忽然在前面一停，盛羽看不见，顿时一下撞到他背上，差点跌倒。
　　
　　聂倾城赶紧扶住她，盛羽感觉他的手凉得让人惊心，她一愣，然后静下心来。
　　
　　沉默的黑暗里，她能听到簌簌的风刮起花园中枯枝上的碎雪，一朵梅花泠泠地落下，花瓣落在内湖水面上，微尘般轻响。
　　
　　有人踏在雪地里，皮底的官靴踩得积雪嘎吱轻响，她不需要仔细辨别，便能认得那个步子，那个声音。
　　
　　聂倾城沉默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盛羽听到来人笑起来，调子和煦如四月春风，“小王爷，别来无恙啊。”
　　
　　




100

100、危机伏，死生且从容 ... 
 
 
　　第一百章
　　
　　聂倾城无声地笑了笑，伸手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叶丞相果真是好眼力。”
　　
　　叶朝扉带的人看起来并不多，不过一小队亲卫，可遥香殿里的侍卫查觉不对，正从他们身后围过来，聂倾城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风在耳边呼啸，天空又降下零星的雪花，细细扬扬飘落在脸上，肌肤点点沁凉。
　　
　　盛羽悄悄握紧聂倾城的手，心里既有点难过，又有点欢喜。
　　
　　她明白聂倾城绝不会抛下自己，她终究是害了他，不过他们两情相悦，相爱至深，如果今天就是这一生的结局，那也不算太悲哀，至少他们能死在一起。
　　
　　她低声对他说：“我不怕。”
　　
　　聂倾城反手握紧她。
　　
　　陆成泽、孟悟和聂倾城自然而然地站成一个包围圈，将盛羽护在最里面。
　　
　　叶朝扉脸上的血渍已经拭尽了，可他身上那袭白衣却洒了半肩殷红，他站在一株梅树下，卷着碎雪的北风撩动他染了斑斑血迹的一角衣袂，清俊难言的面容宛如嫡仙。
　　
　　他从树下走出来，幽暗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盛羽和聂倾城紧紧相握在一起的手上。
　　
　　叶朝扉蹙了蹙眉，眼神微微一恍，似是想起了什么。
　　
　　斑斓的夜灯，他和她并肩走在人声喧哗的街市上，面带欢笑的人群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他和她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紧紧相握。
　　
　　那时，他趁她不注意偷瞧她的脸，她像孩子一样兴奋地四处张望，素白的面孔映着光华流转的灯影，蓝紫赤橙，是一种流动的艳丽。
　　
　　只是，那些都已然远去了。
　　
　　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还是那只手，却已眷恋地握在别人手中。
　　
　　叶朝扉微笑起来，细细绵绵的雪沫温柔地驻足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是轻盈又洁白的旧梦。
　　
　　“陆先生。”他开口，叫陆成泽吃了一惊。
　　
　　聂倾城与陆成泽对视一眼，摸不准叶朝扉是何意思。
　　
　　“不知叶丞相有何指教？”陆成泽道。
　　
　　叶朝扉笑一笑，“我只是想知道，你说的治眼之术，究竟是讹我，还是真有其事。”
　　
　　陆成泽的目光看了看盛羽，转而平静与叶朝扉对视，坦白道：“我苦研三年，寻遍医书杂闻，要治好她的眼睛，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是……可行之处尚有难度。”
　　
　　叶朝扉点点头，“知道了。”
　　
　　他将目光投向盛羽，那双细长的凤眸，寂静得似万籁俱灭的深夜，平静得悄无声息。
　　
　　盛羽若有所觉。
　　
　　不知为何，明明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就是对叶朝扉的一切非常敏锐。
　　
　　他的脚步，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衣襟上熟悉的衣香，还有他的目光。
　　
　　如果聂倾城给她的感觉是一酝温过的桂花酒，甜蜜、温暖、熏人欲醉，叶朝扉便是一只带刺的冰棱，坚锐、刺激、战栗。
　　
　　她爱过他，也恨过他，更害怕过他，他是她挥不去的梦魇，可她无法逃避他的存在。
　　
　　盛羽从聂倾城身后走出来，聂倾城一怔，想拉住她，她却握紧他的手冲他嫣然一笑，然后转头，准确地面向叶朝扉的方向，扬声道：“叶朝扉，你我之间的恩怨，如果一定要至死方休……”
　　
　　“你欢喜过么？”叶朝扉却突然打断她，他微蹙着眉看她，这一刻，他清俊的容颜微赧，微风卷起玉冠下的乌发，他的脸有种生涩的柔和，稚气得像个孩子。
　　
　　“呃？”盛羽愣了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曾经。”叶朝扉无视聂倾城渐黑的脸，也无视身后面面相觑的众侍卫，只固执地盯着她，“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真的欢喜过么？就象现在和他在一起这样，笑，是由心底笑出来。那些日子，都是真的么？”
　　
　　盛羽沉默了。
　　
　　回忆像乌檐上滑落的雨珠，一滴滴敲在廊下的青石，嘀哒，嘀哒，渐渐凿出一个深深的伤口。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期盼和甜蜜。
　　
　　她深深吸了口气，点头，“是真的。我也像爱他一样，毫无保留地爱过你。那些日子，我很欢喜。”
　　
　　那双细长的眼睛亮了亮，像流星划过夜空，然后沉静。
　　
　　叶朝扉挑了挑嘴角，浅浅一笑，抬手。
　　
　　身后的侍卫默默分开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走吧。”他转身，望向远方无穷尽般的宫阙，一重一重朱色宫墙，一道一道琉璃玉瓦，延绵不绝的空旷茫然。
　　
　　乌发上渐渐积了雪，他不再回头。
　　
　　聂倾城几人惊疑不定，盛羽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懂了，他终于肯罢手，放她远去。
　　
　　他们之间，历经了这些年，终于结束了。
　　
　　心底泛起一种微涩的酸楚，她咬了咬唇，低低道：“你……保重。”便轻轻推了推聂倾城。
　　
　　聂倾城不懂叶朝扉的突然转变，但他相信盛羽，他的生死与她相连，如今他们在一起，别说叶朝扉肯放他们走，就算不放，龙潭虎穴他也要陪她尽力一闯。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的心中，从来就没有胆怯和后退。
　　
　　聂倾城左手拉着盛羽，右手抽出袍底暗藏的配剑，小心翼翼穿过那行侍卫，踏出遥香殿殿门。
　　
　　一脚跨出门外，盛羽忽然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像远远传来滚滚惊雷，几乎是同时，聂倾城忽然将她揽住侧身一让，“锵”地一声，出剑击飞一只横空而来的利箭。
　　
　　那只箭深深扎入遥香殿的殿门，盛羽听到聂倾城的怒喝：“叶朝扉，要战便战，要杀便杀，你出这种阴损招术是什么意思？！”
　　
　　叶朝扉愕然回首，皱了皱眉，“小王爷，叶某虽然出手狠毒，却还不屑做这等下三滥的事。”
　　
　　聂倾城气极，一把拔下殿门那只箭，猛地朝他掷过去，“这你又如何解释？”
　　
　　盛羽皱紧眉头，侧耳细听，不对……
　　
　　她猛地将聂倾城一拉，“好像，有许多人闯进宫来了。”
　　
　　叶朝扉已然变色，飞身掠到他们身边，聂倾城以为他想要突袭，倏然出剑，叮的一声，笛剑相击，叶朝扉盯着他摇了摇头，“不是我的人。”
　　
　　聂倾城也听到了那轰隆而来的声音，适才震怒之下，他以为那是叶朝扉的埋伏，可现在……
　　
　　他举目眺望，遥香殿外婉约的长廊，重重的宫墙，水榭亭台，全都出现了黄蜂般沉沉一大片黑影，黑衣皮甲，的的确确是梓军的装束。
　　
　　叶朝扉向身边侍卫略略点头，一名侍卫小跑着出去，远远地扬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私闯禁宫！”
　　
　　哗地一声长响，满天飞来乌压压的箭雨，顿时将那名侍卫射成一只刺猬。
　　
　　聂倾城与叶朝扉倏然变色，互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将盛羽拉后丢给孟悟和陆成泽，一起关上殿门。
　　
　　刷刷刷刷……
　　
　　遥香殿殿门被满天满地喷薄而来的箭雨击得如鼓槌重敲，叶朝扉转身喝道：“众侍卫听令，陈统领率两百人守住正殿门，王副统领率两百人守住侧门，其余人等保护丹墨公主，速速退往殿内。”
　　
　　因为盛羽，他在遥香殿中所留的侍卫全是他的嫡系亲兵，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孟悟和陆成泽挟着盛羽急速向后退，宫墙外飞过来许多羽箭，一队侍卫将他们围在中心，帮他们抵挡从天而降的箭雨。
　　
　　聂倾城一边挥剑抵挡箭雨，一边冲叶朝扉低喝，“姓叶的，这是怎么回事，你兵变了？”
　　
　　叶朝扉挥笛一个漂亮的回击，将斜射过来的一丛利箭绞得粉碎，冷着脸道：“少多管闲事，专心护住她就好。”
　　
　　聂倾城轻嗤，桃花眼一转，反唇相讥：“不劳你费心，小王我的娘子，我自当护住。”
　　
　　叶朝扉修眉一挑，骂道：“真是不知死活。”
　　
　　聂倾城嘿了一声，正待再讥嘲回去，却听殿门那里轰响，竟是被人拿撞木在猛轰。
　　
　　叶朝扉瞥他一眼，忽然解下一只玉牌丢给他，急急道：“你跟着阿羽，我去殿门，如果守不住，你设法带她从观莲台走。那里水下有暗道，直通宫外，观莲台处的内侍灵公公与我有谊，你将玉牌交给他，他会指点你路径。”
　　
　　聂倾城一愣。
　　
　　“快走！”叶朝扉瞪他一眼，猛推他一把。
　　
　　说时迟那时快，轰地一声，殿门已被撞开，
　　
　　叶朝扉布在前门处的侍卫已与人正面交锋，虽个个武艺精淇，可毕竟双拳难抵四掌，无数的士兵攻进来，数十个围攻一个，又哪里抵挡得住。
　　
　　叶朝扉不顾身边侍卫的阻止，大步上前，运足内力冷冷一声清喝：“都给本相住手！”
　　
　　他在本朝以酷政治国，早在大理寺时便威名远震，做了丞相后，更是积威日久，这一声冷喝声音并不高，却因其内力，竟压倒了惨烈的厮杀声，杀进来的士兵闻声不觉手中顿了顿，侍卫们立时趁机退回来，团团围在叶朝扉身边。
　　
　　士兵们分开两道，梓国孙、李、王三位将军赫然走出来。
　　
　　叶朝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目光落在王将军身上。
　　
　　这位王将军，正是今日带岑国使臣见叶朝扉的那位。
　　
　　叶朝扉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适才他便若有所觉，战北极不会这么蠢，以为随便派两个人来刺杀他，便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梓国，这恐怕只是个引子。
　　
　　他担心战北极尤有后招，这个皇城，这座深宫，已如危卵，随时便会倾覆。
　　
　　若真到那时，他便是三头六臂也再护不住她，所以他才放她走。
　　
　　虽然以他的眼光看，聂倾城这个家伙，就是个百无是处的纨绔，可他却是世上唯一能叫他甘愿将阿羽相交托的人。
　　
　　他这一生孤苦，走了许多歪路，双手沾满了血，他对不住她，可终于能成全她，叫她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有她那句她真的欢喜过，他已无憾。
　　
　　叶朝扉不动声色地扫一眼众人，余光瞧向适才聂倾城所在之处，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想是去同盛羽会和，叶朝扉也略微放下心。
　　
　　那位王将军上前一步，取出一张纸笺，冷笑道：“叶丞相，半个时辰前，岑军以飞箭向城头射下上万张这样的纸笺，城中无数官兵及百姓都有接到，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你的真实身份乃岑国三皇子，潜伏我朝近二十年，三日后便要大开城门，将大梓的大好江山送予战北极，此事可当真？”
　　
　　真作假时假亦真，这世上的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又有谁分得清？
　　
　　叶朝扉垂头轻笑，半响才懒懒抬起头来，凤眸微眯，“当不当真，你们不都已经反了么？”
　　
　　孙李两位倒是半信半疑，可这满天雪片般的纸笺已极大影响了士气，况且粮草不足，岑皇战北极又是打着夺妻雪辱的口号而来，二十万大军势如破竹，直攻到都城门外，将士们心里憋屈，又饿着肚子徘徊在生死线上，神经早已崩得快要断掉，这一纸消息，不论真假，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李两位交换视线，如今，他们为求自保，也不得不从善如流，只要能逼叶朝扉交出那位皇后娘娘，以她性命胁迫，只怕还能向战北极求得一线生机。
　　
　　孙将军道：“叶丞相，这笺上消息不过是岑皇的一面之词，我们也不是尽信。只是非常时机，上下将士需要安抚，要叫我们相信你也不难，只要你交出那位岑国皇后，这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叶朝扉扬起双眉，似笑非笑道：“孙将军，以你对本相的了解，我是肯受人胁迫的性子么？”
　　
　　孙将军面色一沉，王将军已急不可耐地跃出来，“孙将军切不可心慈手软，只要拿下他，那岑国皇后又能逃到哪里去？”
　　
　　叶朝扉点点头，笑一笑，悠然执笛于唇边，“那咱们就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闯过去了。”
　　
　　忽然嘬唇一吹，笛中立时飞出一丛细如牛毛的乌针，王将军掩面凄厉惨叫，叶朝扉眸光一闪，身形飘忽犹如鬼魅，刹时飞身捣入那黑压压的人群，所到之处宛如蛟龙入海，掀起一片片血色浪花。
　　
　　聂倾城追上盛羽等人，让孟悟和陆成泽护住她藏在冬暖阁厢房内，门窗紧闭。
　　
　　他自己则指挥众人，一列守在前面，一列随他匆匆取了小花园里的太湖石，围着冬暖阁紧急排布。
　　
　　排布完毕，聂倾城稍稍松了口气。
　　
　　他想起叶朝扉将绝大部分人手都留给了他们，他自己只带了不到五百人在前方迎战，就算他是绝世高手，可两军对阵，这般正面相决，简直就是死路一条。
　　
　　聂倾城皱了皱眉。
　　
　　虽然那个人是他的杀父仇人，可如此时机，他却不得不暂时放下私仇。
　　
　　唇亡齿寒，为求生，更为了她，他们必须同舟共济。
　　
　　聂倾城唤过侍卫统领，命他除留下小队侍卫守住冬暖阁正门外，其余人等全去正殿那里支援叶朝扉。
　　
　　安排妥当后，他又回到冬暖阁内，方才迷晕的宫人内官们已渐渐苏醒过来，迷迷糊糊中突然看到阁里出现这么多侍卫，还有持刀持剑的陌生男子，不由吓得慌作一团。
　　
　　聂倾城低 
 100、危机伏，死生且从容 ... 
 
 
　　喝：“宫中兵变，叶丞相在前面御敌，想活命的全听我指挥！”
　　
　　啥？兵变？！那，那得死多少人？！
　　
　　宫人们吓得瑟瑟发抖，面色如土，越发哭喊声一片，有人像得了失心疯似的硬往外面闯，被守在门口的侍卫一剑逼回来。
　　
　　声音杂乱而喧嚷，这样下去情况只会失控。
　　
　　盛羽站出来，让孟悟搀着她走到聂倾城身边。
　　
　　她拉住聂倾城的手，提气道：“大家不要惊慌，前面有叶丞相率兵杀敌，我们这里，”她顿了顿，忽然举起聂倾城的手，大声道：“有聂氏皇族北峥王在此压阵，我丹墨公主也在这里陪着大家，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大家要相信我们，就把命交给我们！”
　　
　　她是冬暖阁的主子，这里的侍从宫人全都认识她，有她出面说话，却比聂倾城这个陌生面孔要有效得多。
　　
　　冬暖阁里渐渐安静下来。
　　
　　聂倾城怔住，那秾艳精致的五官像凝成了一幅画，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愣愣看她。
　　
　　盛羽却转头对他一笑，朗声道：“小王爷，我们该怎么办，全听你吩咐。”
　　
　　执手相握，生死与共。
　　
　　聂倾城定定望着她，眉宇间的忧急沉郁散开来，他渐渐勾起唇角，双目点亮神彩。
　　
　　盛羽感觉他渐握渐紧的双手，一片漆黑的眼前，恍惚又像看到当年天烟楼上那个恣意浪荡的风流小王爷，有点邪痞，有点恶意，却洒脱不羁，无所畏惧。
　　
　　聂倾城拍拍她的手背，转身向宫人咧了咧嘴，笑嘻嘻道：“那请几位姑娘，先带我去厨房。”
　　
　　“……”
　　
　　盛羽差点被呛到，那几个宫人们倒是乖乖转身往厨房走，聂倾城正待跟过去，盛羽却抓住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他……”
　　
　　聂倾城叹口气，“我已让侍卫都去救援他了，应该能赶得及。”皱了皱眉，他十分忧郁地压低嗓子：“几年前，我向你求亲，你拒绝我的理由是绝不接受二女共伺一夫，如今我答应你的可都做到了。可是……你现在该不会，该不会……是想要二夫共伺一女吧？”
　　
　　盛羽这回真的呛到了，咳得差点憋过气去。
　　
　　聂倾城拍拍她的背，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丫头，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如继往地好骗啊？哈哈哈哈哈。”
　　
　　这个聂倾城。
　　
　　盛羽忍不住在他臂上狠拧一把，磨了磨牙：“骚包鸟，你又欠扁了。”
　　
　　聂倾城笑嘻嘻地将她推给孟悟，“好好好，等打完这场仗，我由得你扁个够本。”
　　
　　盛羽挑眉，似笑非笑道：“那可说好了。”
　　
　　“唔，说好了。”
　　
　　“到时候不准逃，不准叫你师傅帮你。”
　　
　　“切，我的身手还需师傅帮忙？你先想想如何抓得住我才行。”
　　
　　盛羽微微笑起来，半响，轻轻道：“你去吧。”
　　
　　聂倾城痞痞地吹了声唿哨，再看一眼她，笑嘻嘻地转身离去。
　　
　　背转过的瞬间，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下去。
　　
　　如果这是最后一面，希望我留在你心里的样子，是最初的欢颜。
　　
　　聂倾城到了厨房，快速查看一番，下达一系列命令。
　　
　　“宋公公，你带两位小公公，立刻将水缸里的水分一些均匀浇到院子里，其他装桶备用。”
　　
　　“你，”他指指一个高个侍女，“带两个宫人将阁里的帐幔，软布，能用的全都拆下来撕成条状浸油。”
　　
　　“这位姐姐，你去搜罗一些做女红用的绣花针。”
　　
　　“你准备米、麻绳、簸箕。”
　　
　　…………
　　
　　待所有东西全都安排好，守住前门的侍卫已过来回报，“丞相大人退回来了。”
　　
　　聂倾城扬眉，“迎大人进来，其余人等全部按适才安排的路线伏好。”
　　
　　“是。”
　　
　　他又查点一遍，绕回到冬暖阁，叶朝扉在几个侍卫的拚死回护下已撤了回来，一身白衣被血尽染，乍一看，整个人都快成了一个血人。
　　
　　他一见到聂倾城进来，双眼一寒，淬出幽蓝暗火，挥开为他查看伤势的陆成泽，挣扎着扑过来一把抓住聂倾城。
　　
　　“我叫你带她走，为何要多事分人过来救我？为何你们还在这里？！”他恼怒地低吼。
　　
　　聂倾城皱眉，“叶大人，遥香殿已被包围，前门侧门都是他们的人，就算你不要命在前面顶着，我们也来不及逃到观莲亭，不如先在这里拖上一拖，待天黑下来，再择机逃出。”
　　
　　叶朝扉盯着他，像是在辨别他话中真假，聂倾城也不避不让与他对视，“我只是不想拿她的命来冒险。”
　　
　　两人对视片刻，叶朝扉慢慢放开他，他们没有再就这个问题交谈，像是在彼此的避及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叶朝扉默默坐回原位，目光扫过坐在他对面的盛羽，动了动唇，却未出声。
　　
　　盛羽似乎感应到什么，沉静地抬眸，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多谢你。”
　　
　　叶朝扉笑一笑，扭头，没有接话。
　　
　　就这么沉默下来。
　　
　　聂倾城冷眼旁观，明知道他们之间绝不会再怎样，却还是忍不住心里一股酸味儿。
　　
　　好吧，他知道这个时候吃醋着实有点不靠谱。
　　
　　聂倾城打量下近似个血人的叶朝扉，又瞧瞧眉尖轻蹙的盛羽，叹了口气，问道：“你……伤得重么？”
　　
　　叶朝扉却不答话。
　　
　　靠，要不是大家现在坐在一条船上，小爷才懒得管你伤得怎样，不仅不管，还要上去戳上几刀送你归西！
　　
　　聂倾城翻了个白眼，大大腹诽一番。
　　
　　他回头一看，却见叶朝扉带回来的侍卫不过十余人，心里顿时一沉，“刚才随你在前门应战的，应该不下千人吧，现在……”
　　
　　叶朝扉抿紧唇，闭上眼，往墙上一靠，竟是干脆拿他的话当耳旁风了。
　　
　　聂倾城大怒，还是叶朝扉的侍卫黯然答他，“大部分兄弟都没了，我们退回时，只余两百余人在前面拚死拖住他们，只怕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冬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那是爆发前暗流涌动的沉寂，每个人的心中都崩紧了弦，远远的，隐约能听到远处惨烈的嘶吼，惨呼声渐渐稀少，他们要来了。
　　
　　聂倾城看到叶朝扉手中紧紧抓着那只染血的笛子，筋脉因用力过猛而虬结。
　　
　　这时，陆成泽已为叶朝扉简单处理完身上的伤势，“还好，大人身上的伤势并不重，这衣上应该都是别人的血。只不过，适才内力消耗过大，恐惧怕暂时……”
　　
　　叶朝扉和聂倾城同时挥了挥手，陆成泽也听到了，铠甲军靴之声已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要说：这真滴不是轻松文吗？不轻松吗，真的不轻松吗？

俺上下爬了几遍，小聂筒子这么可爱，生死关头也没那么沉重，明明就是轻松文嘛，摊手……

算了，不摊，还是收回来乖乖放被窝里，省得被一些暴力份子剁爪爪。




101

101、迷魂阵，火海织樊笼 ... 
 
 
　　当喧攘的声浪直逼门前时，聂倾城忽然迅速与叶朝扉对视了一眼，只短短那一刹，叶朝扉目光一凝，点点头，又摇摇头。
　　
　　聂倾城笑了，笑容微微苦涩。
　　
　　曾经的对手，曾经的仇敌，他们是生长在完全不同环境下两个的男子，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观，他厌憎他为权利富贵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他轻蔑他生于富贵不懂人间悲苦无奈，可他们有一个共通之处，就是都深爱这个女子。
　　
　　他说，如果……请你守护她。
　　
　　他说，我愿，可她不会甘愿，所以你要活着。
　　
　　那一眼，穿越悲欢离合，恩怨前尘，俱往矣，生机，在搏死一击。
　　
　　轰——
　　
　　门被砸开了，聂倾城矫健的身躯如只猎豹，迅速又悄无声息地蹿出，叶朝扉随即掠过去，持笛补上聂倾城原来所在的窗口位置。
　　
　　适才王将军已经死在叶朝扉的毒针下，孙李两位将军未料叶朝扉说打便打，完全不带一丝犹豫的果决迅猛，大骇之下，他们借属下官兵的掩护急退，黑压压的人群，闪着寒芒的长矛短刀，一起潮水般压上来。
　　
　　那是一场血淋淋的苦战。
　　
　　幸好叶朝扉的亲兵全是由他自己亲自挑选训练，个个都是以一抵十的高手，再加上他自己，身为领兵之人，反而身先士卒拚杀在最前面，一人一笛，身法诡异，所到之处简直就像一把出鞘的雪亮利剑直直劈入敌军心脏，这一战下来，他们自是人手已近折损待尽，可对方的损失却只有更大。
　　
　　因此追来的人，已比适才少了近一半。
　　
　　相对而言，因为有了叶朝扉在之前争取的时间，聂倾城这一战便有了点以逸待劳的味道。
　　
　　因为算计着叶朝扉这边的人手所剩无几，还尽是些伤兵败将，闯进来的第一批官兵很猛，轻松砸开大门便是一通乱箭狂射，可并没有人还击。
　　
　　他们随即杀进来，可甫一踏入院子，便觉脚下滑不可当，身不由己便摔了下去。
　　
　　这里已是内阁，门庭窄小，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的，士兵们个个蜂拥而入欲拔头筹，顿时人绊人，人压人，人踩人，人滚人，一地惨呼哀嚎。
　　
　　聂倾城桃花眼微眯，抿唇，挥手！
　　
　　冬暖阁各个角落埋伏下的侍卫立时乱箭齐出，将来不及站起身的那群士兵当场射杀。
　　
　　滚烫的鲜血飞上灰蒙蒙的天空，又洒落下来落在地面，一阵寒风吹过，很快结上一层腥红的薄冰，院子里雪白的地面上像开出一大团诡异的红花，狰狞，鲜艳。
　　
　　第二批闯入者谨慎了许多，他们用盾甲护住身体，踏着前一批士兵的尸体潜进来，可只要离开那些尸体，一踏到地面上，便会站不稳摔倒，然后又是同样的屠杀。
　　
　　积雪的地面事先被聂倾城命人洒了水，此时正值隆冬，寒风又格外凛冽，院子的地面早已结成一大块平整的冰面，像一块滑不溜手的镜子，更何况他还命人在门口处额外淋了油，根本不能容脚沾地。
　　
　　尸体更多了。
　　
　　然而堆积的尸体也将沾油的冰面遮盖了起来。聂倾城他们可用的油脂并不多，不可能，也没有时间将整个院子都淋满。
　　
　　第三批过了许久才进来，这次他们不从正门进了，而是用钩绳钩住院墙顶，从冬暖阁的院墙外翻过来，这样攻击便不可能再聚集于一点。
　　
　　聂倾城做了个手势，大家瞧得明白，收弦在手，一箭未发——敌众我寡，羽箭射一支便少一支，绝不能浪费。
　　
　　第三批攻入者小心翼翼翻下院墙，竟丝毫没有遇到伏击，心下惊疑不定，又喜又忧。
　　
　　喜的是莫非对方箭羽已尽？忧的却是，难道还有其他伏击？
　　
　　可冬暖阁像死掉一样，门窗紧掩，毫无声息。
　　
　　第三批攻入者已踏入院中，这里的地面虽也结冰却未淋油，他们又在靴子上绑了简单的布条，已可以稳稳踏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孙将军眼见他们越走越到院子中心，除了院中杂乱的太湖石林立，瞧着有些怪异外，四周并无任何反抗。
　　
　　他紧张地瞧了好一会儿，不觉异常，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人进去了，硬拚他们是不怕的，毕竟人多，花上一些代价，却总能拿下他们。
　　
　　眼珠一转，孙将军瞥到身旁的李将军帚眉微挑，一脸蠢蠢欲动的样子，怔了怔，心中顿生一念。
　　
　　此刻的梓国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帝，若能跟战北极和谈，谁先擒住叶朝扉和岑国皇后，哄得战北极开心，谁便有机会取叶朝扉而代之，问鼎梓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这个诱惑……
　　
　　孙将军心道机不可失，不待身边李将军开口，手一挥，带着余下部分士兵亲自进到院子里。
　　
　　反正有这么多人在前面顶着，若真有危险，他再退后也不迟。
　　
　　孙将军一踏入院中，走了几步，却有种诡异的感觉袭上心头，一时却又说不来。
　　
　　他小心翼翼又深入几步，明明不大的院子，冬暖阁就在眼前，为何这些士兵还不冲进去？
　　
　　一阵寒风吹来，孙将军顿时心中一凛。
　　
　　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这些士兵，抱括他，明明冲着近在眼前的冬暖阁行进，可不知为什么，竟无论如何都接近不了冬暖阁，绕来绕去，却见除了嶙峋怪石还是嶙峋怪石，这小小一座院子，绕来绕去竟似没个尽头一般。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顿时脚下一停，后背心里一阵冷汗。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迷魂阵？
　　
　　孙将军刹时想起前不久与勤王军的一战，却不是他，而是他的侄子做的统帅。
　　
　　就在西郊城外，五万人围剿对方两万多人，竟然一败涂地。
　　
　　事后他的侄子同他倒苦水，直说这勤王军便如鬼魅一般，他的士兵只要入了对方阵势，无论多厉害的将士，都像中了蛊似的，完全辨不清方向。
　　
　　孙将军一门三代侍君，知晓这大梓国的许多秘辛往事。传闻勤王军的统帅便是当年曾有神童之名的北峥王府小王爷聂倾城，孙将军可记得清楚，那小王爷便是师从先帝的国师谭宫池，那个老妖怪，可不就是奇门遁甲无一不精么。
　　
　　这么说，难道，勤王军竟跟叶朝扉勾结起来了？
　　
　　那眼前这间看似安静的冬暖阁，后面还藏着些什么？
　　
　　孙将军顿时汗透重衣。
　　
　　“都给我停下！”他大喝一声，周围的士兵都愣愣地停下来，孙将军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摆放奇异的嶙峋怪石，眼神一凝。
　　
　　摆阵无人便需借物，早就觉着这些太湖石诡异，不过，小小山石，他不能破阵，还不能使用蛮力毁了这阵么？
　　
　　孙将军顿时长眉一扬，沉声命令道：“这些石头有古怪，全给我推开扫平了！”
　　
　　藏在暗处的聂倾城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抬起手。
　　
　　众士兵闻将军有令，立时便三五一群，一起去推那山石，却听陡然一声尖锐的惨呼，接着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原来那山石上绑满了白色软布，软布上又散散插了许多细针，因被薄雪覆盖，白茫茫一片，那些针又细小，士兵们一时不察，顿时被刺得满手是血。
　　
　　聂倾城唇角一抿，手果断挥出。
　　
　　早已瞧着他手势作准备的侍卫们又开始射箭。
　　
　　“挡箭！”孙将军急呼一声，招呼士兵们挥盾挡箭，可许多士兵刚刚被针扎得两手鲜血淋漓，双手无力，尚来不及反应，更何况这次射出的的箭还分为两种。
　　
　　一种仍是普通羽箭，志在伤人和引开注意力。另一种却是箭尖绑了浸油布条的火箭，那一支支燃着火焰的箭羽并不射人，却是射向那些怪石。
　　
　　那些怪石上系满的白色布条全是饱饱浸满了油的，一点即着，怪石组成的阵势，顿时形成一个形如樊笼的火阵，火焰虽旺却不散开，只将人牢牢拘在其中闷烧。
　　
　　孙将军和他的士兵困在阵里拚命奔跑，却怎么也找不到能退出去的路，铠甲被火烧得火烫，贴在皮上犹如火烙，衣裳着了火，帽子跑丢了，头发一阵焦臭。
　　
　　一个个火人在火焰阵中哀号打滚，到处是人，到处是火，到处都疼。
　　
　　疼得疯了，便不理眼前挡住生路是何人，大家全跟疯子一样在火阵中挥刀互砍。
　　
　　要出去，我要出去，只要推开眼前这个人，只要绕过这块石头，便能逃出去。所以，挡我者——死！
　　
　　每个人都这样想，他们已完全丧失理智。
　　
　　血花一大朵一大朵喷洒在火焰里，被蒸腾成一篷篷血雾，还未落地，便已干涸。
　　
　　这根本不是战争，只是一场完全一面倒的屠杀，一座缩微版的人间地狱。
　　
　　叶朝扉这是第一次近距离，亲眼瞧到聂倾城的手段，任他向来狠辣，却也不禁怔了怔。
　　
　　这个在他心目中，一直是生得好，会投胎，长了一张妖孽脸却一无所用的“废柴”，真的令他吃了一惊。
　　
　　聂倾城回身，又像只灵巧的猫般蹿回屋子，他一把拉住盛羽，向众人急急道：“剩下的只能硬拚了，是死是活，大家赌一把！”
　　
　　盛羽只觉身上一沉，又湿又冷，却是被聂倾城用张浸得湿冷的被子整个儿捂住，“丫头，走！”
　　
　　叶朝扉两步上前站到盛羽身边，手中玉笛微横，也是一个护住她的手势。聂倾城侧脸瞧他，微微一笑，挑眉戏谑道：“丞相大人，那便有劳了。”
　　
　　叶朝扉冷冷瞧他一眼，“少废话。”
　　
　　外面火势烧得更大了，再不走，弄不好就会烧到屋子里来，两人再无时间互斗，一左一右护住盛羽，在侍卫们的保护下冲出冬暖阁。
　　
　　 

作者有话要说：抹汗，更得晚了点，不过总算没失信，贴上终于能松口气了。




102

102、最终回（上） ... 
 
 
　　盛羽被捂在湿冷的被子里，好在她本来就瞧不见，视觉上倒也并未觉得有何突兀不适，相反，因为这层湿被的阻隔，周围的火浪和兵刀之声像是隔了一层，听得见，感觉得到，却并不那么真切。
　　
　　这种经历很奇特，她了解自己还有周遭的人都挣扎在生死边缘，知道他们下一刻可能就永远倒下不会再醒来，她的生命，或者她爱的人，恨的人，在意的人，所有人的生命将终结在下一刻，可这一刹，心中却丝毫没有惊恐怖忧。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隔绝在遥远的母体里，身周是湿润的水波，她可以感知，却总隔着一层，没有那么强烈的身在其中的感觉，反而像抽离在外的旁观者。
　　
　　心从未如此静谧，那些喧攘的声浪，蒙胧的灸热，刺鼻的浓烟，尖锐的破空之声，像意识里层层叠叠退却的海浪，她置身在波涛汹涌的水面，身边的漩涡好似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带着她转动，奔跑，腾挪，闪身，载沉载浮。
　　
　　她知道聂倾城和叶朝扉正一左一右奋力为她挡刀杀敌，她也听见紧跟在身后一起逃生的侍女宫人们一个个惨呼着倒下，她突破不了那层阻隔，事实上她只能随波逐流，什么也做不了，可至少她明白，知道，以及确定，她和聂倾城在一起。
　　
　　如果下一刻，就是永远的沉睡，盛羽真的希望这场穿越只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如果她没来过，传说中的摩耶圣女没有转世成功，聂倾城和叶朝扉的命运，有没有可能扭转，不会死于这场战乱？
　　
　　他依然是当年天烟楼上轻袍玉带，言笑晏晏的锦衣小王爷，他也依然是那个滂沱大雨中，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如烟云一般缓缓行来的白衣少年。
　　
　　恍惚中，左边被人猛地用力一送，她身不由己倒入右边某个怀抱，盛羽听到叶朝扉怒道：“聂倾城，你少多管闲事，谁要你帮我挡这刀的？！”
　　
　　聂倾城呸了一声，“你以为小王这么闲，那劳什子暗道只有你知道，前面就是城门了，咱们兵分两路，我引开他们，你想办法带她走！”
　　
　　盛羽心中一震，就像突然从沉睡中惊醒，一种巨大的恐慌立刻捕获了她。
　　
　　那种感觉令她全身冰凉，不能呼吸。
　　
　　盛羽挣扎起来，她顺着声音抓住他，“不行，聂倾城，咱们早就说好了，死也要死在一起，你不能言而无信！”
　　
　　“丫头。”聂倾城看见她的脑袋不听话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远处的火光腾空而起，一道道浓烟直上九宵，黑灰色的烟雾与铅灰色的天空融成一体，形成一大团一大团拱起的云团，仿佛湿冷的天际陡然生长出一整片妖异的毒蘑菇。
　　
　　四周保护他们的侍卫越来越少了，到处都是横飞四射的箭支，不时有冷刀长矛攻上，他艰难地护住她，盛羽头发被蹭得毛乱，不知道是汗还是被雪水浸湿，一缕缕乌发贴在面颊，更显脸色惨白，就连往日那两片柔软浅粉的唇瓣，也是血色全无。
　　
　　她的神情就像个要被大人抛弃的小孩子，又惊慌又委屈，充分燃烧的冬暖阁除了在空气中散发阵阵难闻的焦糊恶臭，更给梓宫的天空掺上大把的黑灰，它们合着雪水飘飘扬扬洒落下来，转眼间她的脸上，头发上便蒙了一层，变得像只狼狈的流浪猫一般。
　　
　　聂倾城看在眼里，一颗心像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揪了一把。
　　
　　可是叶朝扉……
　　
　　他看向身边的他。
　　
　　叶朝扉正抿唇肃颜不断挥笛迎战，为他们守护着这少得可怜的一点时间，他素来好洁，可如今没法子，神仙屠夫的一袭翩翩白衣早已被毁得像块辨不清颜色的抹布，他的肩上，手上，甚至脸上到处都受了伤，清雅的拢发玉冠被劈碎了，乌亮如缎的发丝弄得灰蒙蒙的，还被人削断了一大截，在聂倾城的记忆里，他竟从未见过这个人如此狼狈。
　　
　　叶朝扉应战的时间比自己久，聂倾城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可能再有力量顶得住攻势，一直支持到让自己带走盛羽。
　　
　　聂倾城沉默地抚上盛羽的脸，用早已不再养尊处优的手指给她抹去脸上的黑灰，可惜他的手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不光抹不净，反弄得她脸上除了黑灰还添上几抹粘乎乎，脏兮兮的污血。
　　
　　如果可以，我多想永远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可如果离开你，能换来你的一线生机，那我愿意接受别离。
　　
　　聂倾城勉强一笑，在她额头上快而凶狠地亲了下，用十分欢快的调子笑道：“谁说你相公要死了，小王我可是属猫的，九条命呢，咱们都不用死，一起活，全都活下来。你跟着姓叶的先走，我功夫好，一个人没有顾忌定能闯出去。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求亲的地方么？在那儿等，不见不散。”
　　
　　说着又把她往叶朝扉身边推。
　　
　　盛羽眉尖一跳，抓住他的手猛一用力，几欲扼进他的骨肉里，“你骗谁呢？”她恨恨地咬牙，“这种老掉牙的谎话，我还在玩泥巴时就听腻味了，你少欺负我看不见，就是逃出皇宫又怎样，外面还有战北极的二十万大军正守株待兔，不就是死么？有什么了不起！我不要分开，不要分开！想骗我丢下你一个人逃生，聂倾城，你……你休想！”
　　
　　她抓着他，明明装得很凶，可整个人却情不自禁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叶朝扉抢过对面一人的配刀，刷刷刷一连砍翻三人，横刀回身，眉眼凌厉：“聂倾城，别婆婆妈妈了，你快带她走，本相身为监国重臣，绝不会弃皇上和太后于不顾，阿羽，交给你了！”
　　
　　他话音刚落，却听宫门那边鼓角声大作，众梓军尚来不及反应，却见宫门被人轰然破开，一大群穿着五颜六色各种服饰，监杂也有梓军服饰却头扎红带的士兵潮水一般冲进宫来。
　　
　　“呜——”有人吹起号角，那初看毫无章法的人群便如潮水一般破开，一个身着盔甲的中年将领，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里冲出来，手提一把紫背金刀大喝道：“勤王军前来护驾，恭迎北峥王！”
　　
　　原来却是聂倾城勤王军八大将军中，那位最为实诚彪悍的罗将军。
　　
　　聂倾城大喜，护住盛羽，一个回旋腿踢飞攻近身来的两人，扬起长剑高声招呼道：“罗将军！”
　　
　　他夹在人群中也是一身褴褛，整个脸黑得似个煤球，罗将军一时不察，盯了好半天才认出他。
　　
　　“小王爷，属下救驾来迟。”罗将军一寻到他激动得两眼泛红，立刻大刀挥起，数十亲兵紧身相随，杀出一条血路奔到聂倾城身边。
　　
　　聂倾城眼见生机得现，也欢喜得疯了，一时竟未查觉何谓“救驾”，只拉住盛羽朗声笑道：“瞧，我就说咱们都能活吧。”
　　
　　此时最为尴尬的，便是梓国的李将军了。
　　
　　话说梓国这边的兵力原本不弱，可一则因为分了人镇守城外警惕战北极，二来要对付叛逃反军勤王军，三来则是因为饥荒战乱，搅得军心不稳，人心惶惶。
　　
　　叶朝扉为了救助平民，安定政局，一意孤行开仓放粮，放得还是军粮，这根本是拆东墙补西墙，情急之下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打仗的将士吃不饱饭，再默默一寻思，连他们兵营里都吃不饱饭了，那家乡的父母妻儿岂不是更吃不饱饭？
　　
　　如此一想，人心愈发焕散。如今梓国三位大将已殆两人，仅剩性格格外保守谨慎的李将军一人，相反勤王军这边着装不齐，穿得花花绿绿，粗看似一派乌合之众，其实进退有度。
　　
　　他们这边的大将原本也是梓国将领，皆因不服叶朝扉酷政监国，又因与过世的北峥王有谊，这才叛归聂倾城这边，且不论属下官兵，就是这位李将军本人，早年也曾是勤王军罗将军的属下，下头的两派士兵都是梓国人，有许多人曾在一个兵营里流过汗，搭过肩，赌过钱，称过兄弟，更有许多还是同乡，兄弟，父子。
　　
　　于是不用李将军喝令，这场仗竟似打不下去了。
　　
　　叶朝扉冷眼旁观，他知晓自己真实身世后，早已心灰意冷，再经过这一轮生死之战，眼见华丽的梓宫变得满目疮痍，眼见聂倾城与盛羽两心相换，生死与共，心就像被人抽空了一般，往日的执着之念尽数抛诸脑后。
　　
　　如今回望前尘，想起旧日如影随行折磨他半生的执念，那夜夜难寐，辗转往复啃噬血肉的心魔，权势、名誉、被承认、被爱惜……种种情绪一时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又渐渐如落雪融入泥土，终于一丝丝地消失殆尽，这长长的岁月，只是一场人生大梦。
　　
　　眼见聂倾城和盛羽已无性命之忧，他悄然隐在蜂拥的人群后，最后看了眼盛羽。
　　
　　她和聂倾城紧紧牵着手，虽然形容颇为狼狈，神情却还镇定。罗将军正向聂倾城禀报勤王军的布军，她却微微侧了头，已盲的双眼游移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
　　
　　叶朝扉微微一笑，他知道聂倾城一定会对她好的，所以……
　　
　　别了，阿羽。
　　
　　他还有他未尽之事，太后叶书眉是他名义上的妹妹，小皇帝更是他当日为争取先帝欢心，用假孕的手段，从民间抱来的孩子。
　　
　　他一手拱得他们坐上这烈火烹油的宝座，将性命安危系于他一身，血缘是假，情份和责任却是真的。
　　
　　叶朝扉待要悄悄潜去太后的德玺宫，忽然听到高处传来一女子凄厉的尖声呼叫，“叶朝扉，叶朝扉，你在哪里？我知道你没死，你出来，出来啊！”
　　
　　其他人等也听到了，都纷纷抬头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梓宫靠近宫门处有一座高高的祭台，那里原是每有大事，梓皇率众臣祭天的地方。因为敬畏神明，所以建得格外高耸入云，似乎这样便能离神明更近一些，将天之子的声音传予苍天。
　　
　　聂倾城抬头细看，瞧得分明后不觉手上一紧。
　　
　　盛羽虽然看不见，耳力却强过一般人许多，初闻便觉得那声音很耳熟，待发现聂倾城紧张地抓住她的手，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罗将军眉梢眼角都是喜色，“恭喜小王爷，适才勤王军兵分三路攻城，鲁将军从叶贼府上抓到十公主，她已坦明，先帝并无留下皇子，如今的小皇帝不过是个假货，乃是叶贼用来蒙混天下人的傀儡。现下聂氏皇族的男子仅余小王爷你一人，十公主已答应，要在祭台上向全天下昭告叶贼的狼子野心，这梓国的皇位……”
　　
　　聂倾城果断挥手拦住他，盛羽的心却刹时凉了。
　　
　　聂倾城沉声道：“不管怎样，将太后皇上绑到祭台上总不成体统，先随我救人。”
　　
　　盛羽拉拉他的袖子，“十公主她怎么了？”
　　
　　仿佛是在回答她，那高高的祭台上又传来阿十一声高呼：“叶朝扉，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妹子从这祭台上推下去！”
　　
　　众人不觉惊呼。
　　
　　只见高高的祭台上，这大梓国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当朝丞相叶朝扉的发妻，竟如疯子一般将被绑得粽子似的太后娘娘押到墙沿边，她似乎受了伤，挣扎无力，脑袋低低垂着，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在北风中无助地飘荡。
　　
　　聂倾城剑眉微拧，他已数年未见阿十，眼见她歇斯底里如此疯狂，完全没办法和记忆中那个娇俏调皮，任性地拉着自己讨要新鲜玩意的小姑娘合为一体。
　　
　　阿十，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立刻对盛羽道：“我要上去。”
　　
　　盛羽毫不犹豫，“好，我跟你一起。”
　　
　　罗将军听得大惊，“小王爷，您如今身份贵重，大梓安危，江山社稷全系你一人身上，岑皇战北极蠢蠢欲动，现在岑军正与鲁章付三位将军僵持在城门外，这种时刻，您怎么能冒这般风险？”
　　
　　聂倾城却又怎能眼睁睁看着阿十自寻死路。
　　
　　那毕竟是他一起长大的小妹妹，与他有着共同血脉的亲人。
　　
　　他自然也不放心将盛羽孤身留在军中，毕竟罗将军可是有前科的，原来他便为了嫁祸叶朝扉而私自强掳了盛羽送到叶府上，毋须盛羽多言，他也不会留下她一个。
　　
　　聂倾城带着盛羽爬上祭台，一抬眼便看到叶朝扉已背向着他们站在那里。
　　
　　他那身标志性的白衣又是灰尘又是泥泞，还遍布着结成黑痂的血渍，早已不成白衣。长发也被去了冠，又在打斗之中削得零散，狼狈地披在肩上，若不是那身脊骨依旧孤傲笔直，还真的无法叫人相信，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令人闻之色变，又有神仙之称的白衣屠夫。
　　
　　十公主带着几个贴身侍从站在祭台边那道窄窄的墙沿旁，她穿着华丽的绣满山茶花的艳红长裙，描画得精致的眉眼被心中的恨意撕扯得扭曲。
　　
　　叶书眉被她捆成一团狠狠按在墙沿边上，大半个身子都垂在墙外，裙裾上全是骇人的腥红。
　　
　　十公主冲着叶朝扉咧嘴一笑，笑容有些怪异地微微抽搐，“朝扉，你终于肯来了，你还记得我这身衣裳么？这还是我们成亲的时候，我穿的嫁衣。”
　　
　　叶朝扉扫一眼叶书眉，然后平静地点头，“是，我记得，你穿起来很好看。”
　　
　　十公主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微一垂首，情不自禁想去挽一挽鬓边垂落的散发，叶朝扉眼中一沉，身形急动，便欲抢近。
　　
　　“站住！”十公主却厉声喝止他，手一使力便将叶书眉又送出 
 102、最终回（上） ... 
 
 
　　去些，“再敢走近一步，我立刻松手！叶朝扉，我不相信你，你这个白眼狼，你是个骗子！我把自己交给你，把我整颗心交给你，把我父皇的江山交给你，可你却是怎么对我的？！”
　　
　　聂倾城忍不住开口，“阿十，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太后放下来！”
　　
　　十公主目光略移，看到他，愣了愣，惊喜地笑起来，“焰哥哥，你也来了。”转眼瞧到聂倾城身边的盛羽，面色又是一变，“你也来了，盛姐姐。哈哈哈哈哈，这样可真好，我们几个又聚在一处了。”
　　
　　盛羽循着声音走近一些，缓缓道：“阿十，书眉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恨的人是我，我来替她，你看好不好？”
　　
　　聂倾城追上来拉住她的手，盛羽却用手指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圈，将他推了回去。
　　
　　他们在岑国时，在战北极的无形压力下求生，公主府里安插了无数细作，许多个欲叙却不能言的时刻，她总会在他手心里轻轻画个圈，这是她安慰他放心的意思。
　　
　　聂倾城看向墙沿那边，他心知盛羽肯定是想借换人之机，腾出空让他们好救人，阿十此时的心智已濒临颠狂，只能徐徐诱之，却绝不能横加逼迫。
　　
　　可是，他又怎么能放心让她去冒这个险。
　　
　　十公主看看他们，原本秀美的脸上浮现一个诡异的笑容，“盛姐姐，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喜欢替人拿主意。”她瞥一眼面上不动声色的叶朝扉，笑问：“一个是你妹妹，一个是你情人，你想救哪个？”
　　
　　叶朝扉冷冷道：“休要胡言乱语，丹墨公主早已婚配岑皇。阿十，你我确非良缘，但无论是她还是太后，都与你我之事无关，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我明白你恨我，只要你肯放开太后和皇上，你想怎么样，你说，我都奉陪。”
　　
　　十公主沉默片刻，疯狂的眼睛里有瞬间的茫然，她想怎样，她想要他爱她，想要他忘掉那个女人，一心一意只待她一个人好，永远不背叛她，永远陪着她，他能做到么？
　　
　　思忖片刻，她终于缓缓道：“我想听句实话，你不要再骗我。”
　　
　　“你说。”
　　
　　十公主长长抽了口冷气，凝目看向他，“这些年来，你有没有，一点点对我动心过？”
　　
　　叶朝扉看她良久，终于缓了颜色，轻轻一声叹息：“没有。”
　　
　　十公主含泪，“很好，你果然不再骗我了。那我再问你一句，如果我放了他们，你肯不肯和我从头来过，忘掉这个女人，从此一心一意只待我一个人好？”
　　
　　高台上的风，滑过耳畔，小皇帝被侍从锁住喉咙不断地挣扎哭叫，天边浓稠的铅云急速流动，一层层地推了开去，像要卷走过往的海浪。
　　
　　叶朝扉惘然。
　　
　　他的前半生始终挣扎在欲求不得的心魔里，若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便是她带给他的那一份温情。
　　
　　若叫他忘掉她，不如说，叫他从没活过。
　　
　　叶朝扉与十公主对视，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连更三章，连续两天码到三点钟，俺被自己吓到了，果然一到大结局，偶的精神就开始亢奋，跟打了一桶鸡血似的，停都停不下来。囧……




103

103、最终回（中） ... 
 
 
　　十公主面色惨白，抿一抿唇角，竟绽出一个如花轻笑，“有这个结果，那也不错。”目光转向盛羽，她大声道：“盛姐姐，当年你说我一定会后悔，现在我告诉你，我不后悔！今生今世，只有我聂阿十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就是死，也是他的妻子！”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她竟不理叶书眉，反而一手抢了侍从手里的小皇帝猛地一抛，自己也从高高的祭台上纵身一跃。
　　
　　聂倾城和叶朝扉都严防死守叶书眉那边，十公主一动，他们立刻都抢上去救叶书眉，却没料到十公主竟会突然转向抢了小皇帝。
　　
　　只有盛羽，正因为她双目不能视，才能不被眼前景象所迷惑，她只靠她的一双耳朵。
　　
　　明明阿十是朝左边扑，为啥叶聂二人都冲向右面？
　　
　　盛羽来不及细想，条件反射便循着声音扑向阿十那边，她离得最近，死马当活马医地胡乱一捞，竟然捉到一只小小的胳膊，不由心中大喜。
　　
　　却听聂倾城叶朝扉同时惊呼，盛羽只觉被人猛地一推，身体不由自主飞了出去。
　　
　　叶朝扉看到盛羽扑到墙沿边捞到小皇帝，却被十公主的侍从狠命一推，直直往祭台下跌去，一颗心顿时像被人狠狠戳了一刀，两眼发黑，几欲昏厥。
　　
　　疲乏到尽头的身体发挥了最大潜能，像一只拉至最大的弓弦般斜飞出去，奋不顾身捞住她的纤腰，将她拖了回来。
　　
　　他一手抱着盛羽，盛羽又抓着不住乱蹬哭嚎的小皇帝，三个人险险吊在祭台上，全部的重量都凭叶朝扉的一只手生生嵌入那石面。
　　
　　跟着十公主的几名侍卫全是她父皇留给她的贴身死士，最是忠心不过，虽然主子死了，可主子的命令仍旧是不顾生死也要执行。他们三人缠斗住扑过来的聂倾城，一人却举刀砍向叶朝扉嵌入石壁的那只手。
　　
　　聂倾城心急如焚，双目嗜血般通红，头发都急得快要立起来，三两下解决了那三个死士，又冲过来一剑捅死台边的这个，正好看到叶朝扉那只手被砍得鲜血淋漓，再也支持不住。
　　
　　聂倾城勾出半个身子伸手拉住他，可两个成年人再加一个孩子的重量又岂是轻易能拖得动的。救助不成，反倒拉得他也几乎坠了下去，情急之下，聂倾城一剑插入祭台石壁中，这才勉强稳住了三大一小四个人的身形。
　　
　　罗将军在下面只听轰的一声，方才还打扮得鲜花般的十公主已摔落下来，双目圆瞪，满地鲜血狰狞。
　　
　　他大惊之下再一抬眼，那台上已跟耍把戏似的接二连三挂住了几个人。
　　
　　罗将军凝目细细一看，竟是他家小王爷单凭一把剑强挽住三个人的重量，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他这边速速派人上台救人，那边却听到鼓角齐鸣，一片连绵不绝的马蹄声滚滚如雷。
　　
　　梓国这边地处平原，无论是梓军还是勤王军都以步兵为主要战斗力量，而这声音，一听却是大批的骑兵。
　　
　　罗将军面色一白，不会吧，难道岑军无声无息便攻城了？
　　
　　他扭头一看，只见宫门处两骑一排，共八行，呼啦啦展着十六面蓝色底白牛头的皇旗，正是岑军战氏的旗号。
　　
　　骑手后随阵而出的是一排骑兵方阵，全是长矛铁盾，从人到马尽披铠甲的重骑兵。
　　
　　罗将军眼瞧不妙，迅速传令旗手摇旗，归纳己方士兵，利箭上弦，全副戒备。再瞧那边，却见方阵已一分为二，从中间踏出三匹高头战马，中间在前，左右两边随后。
　　
　　中间为首那匹战马犹为漂亮，通体赤红，只鼻间长长一抹白痕，马上那人黄袍金甲，高大英武，额上生有一枚惹眼的红印，如血剑刺额，双目却是琉璃般的碧绿色，好不顾盼生威。
　　
　　来人正是岑皇战北极。
　　
　　梓国之乱早已尽在他掌握，当收到探子来报宫中哗然生变时，他微微一笑，终于执下最后那子。
　　
　　这千里江山，终于要收归他的囊中了。
　　
　　出兵，攻城！
　　
　　此时伴驾在侧的正是伏虎将军赵敞，他举目一望，不由心中大喜。
　　
　　自上次王帐中与聂倾城交手不敌，反被辱骂，赵敞便与他结下心结。此时见高台上一剑入壁，聂倾城，叶朝扉，岑皇后一根线上的蚱蜢般被穿成一串，在寒风中苦苦坚持，想聂倾城武功高强，战法又诡异，又是梓国皇族一脉，留下他，只能是心腹大患。
　　
　　赵敞当即抽箭，他身为岑国伏虎将军，是岑国有名的神箭手，一张铁弓搭配特制羽箭，射程及杀伤力远超一般弓箭。
　　
　　赵敞拉弓瞄准聂倾城，这一箭射去，岑国统一天下再无忧患。
　　
　　一箭射出，战北极目光一寒，挥鞭而出，生生卷落那支离弦之箭，反手一甩，竟将赵敞那支箭反射而回，削着他的耳际飞过去，在脸上划下一头血痕。
　　
　　“大胆，谁命你开弓射箭的？！”
　　
　　赵敞愣住，“陛下，那是梓国北峥王和丞相叶朝扉，除去他们，就是除去陛下的心头大患啊！”
　　
　　战北极碧绿的重瞳望向高台，天色越来越暗了，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却叫人窥探不明。
　　
　　“朕，自有安排。”
　　
　　高台如绝壁，聂倾城拉住叶朝扉那只受伤的手，满手湿淋淋的鲜血，一滴一滴落下去。
　　
　　他受了这样重的伤，自己却还要死死抓住他的伤处，那皮肉翻开，血肉模糊的样子，连聂倾城看了都不忍*睹。
　　
　　叶朝扉却仰首大笑道：“小王爷，你要拉不住，我可不会再把阿羽第三次让给你。”
　　
　　聂倾城狠狠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胸肺中，连心都冻得快要僵硬。
　　
　　他又勉力拖了他们一把，恨恨道：“你他娘休想，老子的娘子，老子自然不会放手，你也给小王出息点，千万别掉下去了！”
　　
　　叶朝扉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把盛羽拉起来，“抱住我的腰。”他命令她。
　　
　　盛羽一手抱着小皇帝，顺势还将他腰上的系带在自己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用力抱紧了叶朝扉。
　　
　　他终于能再一次抱紧心甘情愿的她。
　　
　　叶朝扉闻到她身上那股子馨香，眼眶不觉微湿。
　　
　　幸好，她看不见。
　　
　　“阿羽。”他用下巴抵一抵她的发心，她乖乖贴在他怀里，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哭得抽搐的胖孩子。
　　
　　叶朝扉看到她微微扬起头，没再对他恶言相向，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明明就望进了他的双眼，这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那些甜蜜或苦涩的初恋情怀，便都融化在了这凄清北风中的抑首一望里。
　　
　　叶朝扉终于忍不住，在她眉间那枚朱砂印上映下一个轻吻，“书眉死了，这个孩子是我从民间抱来的，他是个弃儿。我求你，好好照顾他，不要让他变成第二个我。”
　　
　　聂倾城看得眼睛直冒火，偏偏却又不能松手，再说，叶朝扉伤成这样，都不知道活不活得下来，无论他做过多少坏事，他对盛羽的一番心意，也真的叫人不禁心酸。
　　
　　盛羽贴在他身上，怀中小儿被两个大人夹住，温暖之余也安了心，此时可能觉得悬在空中蛮好玩，竟破涕为笑起来，他挥着胖胖的小手触触叶朝扉，又摸摸盛羽，奶声奶气道：“姆妈……爹爹……”
　　
　　盛羽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你说这些做什么，是你将他从民间抱来的，你便要好好尽责任，等我们都脱险了，你自己照应他，教他读书，教他武功，顶多，我帮帮你们……”
　　
　　叶朝扉笑一笑，低声道：“若真能那样，此生便无憾了。”他揽在盛羽腰上的手忽然一用力，让她更紧更紧地贴进怀里，极快地在她耳边说了句，“那晚，我们没有……”
　　
　　盛羽尚未听清，叶朝扉却提声喝道：“聂倾城，接住！”
　　
　　他气沉丹田，反手挣开聂倾城，用尽全身最后那点内力将盛羽和小皇帝往上一送。
　　
　　这一刹那，便如刚才一起并肩厮杀，聂倾城再一次奇异地和他心灵相通。
　　
　　他不能选择，也别无选择，只能放掉叶朝扉，转手接住飞扑入怀的盛羽，同时提气飞跃，终于抱住他们翻上了祭台。
　　
　　怀中的孩子受到惊吓，再一次嚎啕大哭，盛羽僵硬地靠在聂倾城怀里，脑子里是极度刺激后的一片晕眩。
　　
　　叶朝扉，叶朝扉……
　　
　　她说过，一定要看着他死在她面前。
　　
　　如今，那个烟雨中赠给她一把青竹油纸伞，姑射仙人般的白衣少年，她曾经深深爱过，也深深恨过的人，真的不在了。
　　
　　聂倾城用力拍她的脸，大声喊她，“丫头，丫头，你怎么样了？”
　　
　　盛羽抓住他的手，在晕倒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保住孩子……”
　　
　　******
　　
　　盛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仿佛黑夜永远那么长，仿佛身体永远那么疲倦，身边总是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一阵小雨，碎碎地，便过去了。
　　
　　等到她终于清醒过来，屋子里的暖炉已经撤去，窗子打开，园子里飘过来清润的草香，微风吹在脸上不再凛冽，空气中有湿润的气息。
　　
　　春天来了。
　　
　　盛羽坐起身，觉得脸上似乎捂着什么东西，她摸了摸，却在双眼处摸到一条滑腻的丝带。
　　
　　这是什么意思？
　　
　　她伸手到脑后想去揭掉，却被刚进屋的一人吓了一大跳。
　　
　　“盛姑娘，你终于醒过来了！”
　　
　　那声音又脆又响，却甚是陌生，盛羽微微一愣，倒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声音凑近前来，摸了摸她眼上的丝带，见没揭开才放下心来，接着又小麻雀似的又急又快一通解释，盛羽一时都插不上嘴。
　　
　　原来她竟昏睡了三个月。
　　
　　当然不是正常的昏睡，是因为举世两大圣手，谭无嗔和陆成泽一直给她用药，而用药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给她换了眼。
　　
　　“现在谭前辈已经走了，宫里只留下陆先生，我这便请他来帮你看眼，你可千万不要自己揭去丝带。”
　　
　　小麻雀是个急性子，也不问盛羽可有吩咐，自己说完便要往外冲，还是盛羽拉住她道：“你先等等……”
　　
　　她顿了顿，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小麻雀奇怪道：“盛姑娘，你想说什么？”
　　
　　盛羽记起自己晕倒前那一幕，心中黯然，过了半响，方低声问：“聂倾城在哪里？”
　　
　　小麻雀慌得一把捂住她的嘴，盛羽愕然。
　　
　　小麻雀道：“盛姑娘，你可再不能直呼圣上的名字了，虽然我们贴身侍候你的宫人都知道陛下待你情深意重，可他现在毕竟是皇上了呀，就算是最得宠的妃子，也不能直呼皇上其名。更何况……”她犹豫了一下，轻轻道：“您现在毕竟名份未定，前朝的官员为您的事，总跟陛下吵闹，陛下也很心烦。”
　　
　　聂倾城，成了……陛下？
　　
　　盛羽只觉脑子里轰了一下，小麻雀再说什么，几时走的，她都不知道了。
　　
　　是了，她终于想起来，那天就曾听到聂倾城身边的一个将军说起皇帝是假皇帝，只有聂倾城才是聂氏皇族唯一的男丁血脉，这么说，他真的成皇帝了？
　　
　　盛羽扶住床架，身体像被深深地浸入冰水中，一阵阵发冷，由骨头寒到头发尖。
　　
　　以她的经历，如果聂倾城只是个普通人，她可能还有机会和他在一起，可如果他成了一国之君……
　　
　　想想自己，媒婆，被册封为代嫁公主，远嫁岑国，封为太子妃，然后被掳到梓国丞相府，又不清不白以丞相夫人的身份囚禁在深宫月余，名节尽毁。
　　
　　以这样的经历，如何能成为一国新君的良配？
　　
　　还有那个孩子。
　　
　　小皇帝是叶朝扉临终所托，她必要保住他。可他既当过皇帝，又身份败露证明是个冒牌货，如何还能在深宫里存活长大？
　　
　　最重要的是，若要她变成百花园中千万朵嫣红中的一枝，和层出不穷的各种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勾心斗角，面目狰狞，尽管他是爱她的，可时日久了，挑拨，误会，为难，隐忍……
　　
　　就算他不会变心，自己也会被这牢笼困得面目全非。
　　
　　到了那时，他再浓情转薄，她再由爱生恨，那她和他一起熬过的这些苦难，他们之间的一心一意，生死与共，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唠唠叨叨滴说，乃们可表光顾着看，要记得给俺留言哦，三章啊，一万五啊，偶都快从脊椎动物码成软体动物了~~~




104

104、最终回（下） ... 
 
 
　　
　　盛羽站起身，她不能坐困愁城，默默等着这一天最终降临。
　　
　　等到陆成泽来的时候，盛羽已收尽脸上情绪，神色淡然地坐在那里。
　　
　　陆成泽命小麻雀放下竹帘，闭了房门，以免强光照进来，一下刺激到盛羽的眼睛。
　　
　　然后他给她解下遮眼的丝带，声音有点不太稳地说：“阿羽，你慢慢睁开眼睛。”
　　
　　盛羽的心砰砰乱跳，她呼吸急促，握紧双拳，好半天，终于慢慢睁开双眼。
　　
　　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她慌忙闭了闭，再次缓缓睁开。
　　
　　这一次，眼前逐渐有了影像，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慢慢聚焦，越来越清晰。
　　
　　盛羽看到陆成泽那张神情紧张的老脸。
　　
　　“陆师叔。”盛羽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还是刚刚穿来那日，在碧竹山的未云门里，小观在，二师兄在，三师兄在，大师兄也在，陆师叔拿着一大包针满屋子追着扎她。
　　
　　陆成泽惊喜道：“你看见了，真的看见了么？”
　　
　　盛羽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陆师叔。”
　　
　　当盛羽追问这双眼睛的来历时，陆成泽先是吱吱唔唔不肯说，盛羽心下起疑，越发不肯放过陆成泽，正在逼问时，听到小麻雀在外面禀道：“皇上，陆先生正在给盛姑娘瞧眼睛。”
　　
　　聂倾城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你说盛姑娘醒了，现在她可好么，眼睛看见了么？”
　　
　　盛羽听到他熟悉的声音，还是那般没上没下，也不知道遮掩下情绪。
　　
　　想起他最爱自由，跳脱玩闹，他推了一车栗子站在寒风中扮小贩只为打劫她一坛好酒，他们在天烟楼的屋顶上共醉，他告诉她，他最厌恶官场宫廷的黑暗倾轧，尔虞我诈，平生志向是做个行走江湖的浪荡大侠。
　　
　　这样一个热爱自由的人，竟然做了最不自由的皇帝。
　　
　　老天爷，你还真是会开玩笑啊。
　　
　　盛羽一时无言。
　　
　　陆成泽见机忙开门见驾，禀报了盛羽的眼睛情况，顺势也轻描淡写地禀报了盛羽追问眼源的情况。
　　
　　聂倾城让他退下了。
　　
　　“丫头……”他走过来，轻轻抬起她垂得低低的脸，“不想瞧瞧我么？”
　　
　　盛羽抬眸，记忆里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终于和这个年轻的帝王渐渐重合，飞扬的浓眉，含笑潋滟的桃花眼，笑起来薄唇的两角会有一边略高，带着那么一种蛮不在乎的劲头，左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笑窝，刀削般线条干净的下颌中间，有道浅浅的凹槽。
　　
　　虽然这张脸她已用双手“看”过无数次，可再一次看清他，盛羽还是低低叹息了一下，“你真好看，漂亮得像块张扬夺目的宝石。”
　　
　　聂倾城笑眯眯地搂住她，“那就好好看我一辈子吧，气死那个家伙。”
　　
　　盛羽一怔，“什么？”
　　
　　聂倾城咳了一声，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你的眼睛，咳咳，是那个人给的。”
　　
　　盛羽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过来，“聂倾城，你用叶朝扉的眼睛换了我的眼睛？？！！”
　　
　　聂倾城忙拦住像小豹子发飚似的盛羽，满脸无辜地说：“你以为我想啊，是他坚持的，不然就不接受师傅救他的命。他说他要以他眼，换你眼，用他的双眼陪你看遍五湖四海，春华秋实，最重要的是……”聂倾城顿时气恼起来，“他说看不得我得意的样子，所以不想我好过，只有将他的眼睛换到你身上，就能永远隔在我们中间，让我心里不快活。你说，世上怎么有这么恶毒的家伙？！”最后这句话，竟是在发牢骚了。
　　
　　盛羽怔怔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却听到聂倾城还在那里嘀咕，“他想得美，小爷才没那么笨呢，跟自己过不去。他不是想隔咱们中间么，我就天天打扮得英俊潇洒，俊美无双，我天天冲你笑，你也天天对我笑，咱俩甜甜又蜜蜜，我让他看个够，气死那丫的！”
　　
　　盛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对活宝，还真是天生的死对头。
　　
　　不过，这种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手段，这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果然就是神仙屠夫的性格。
　　
　　叶朝扉，只是你没了双眼，又该怎么办呢？
　　
　　聂倾城揽住她低声道：“那一日，是师傅赶到救了他，可他受伤太重，又治了近一个月才勉强起身。你不用为他担心，他说，他把自己困了这么久，如今虽没了眼睛，却多了一颗自在的心。他想多去些地方，多体味些人情，师傅与他相交整月，赞他资质绝佳，悟性奇高，比我这俗物通透多了，所以强收了人家做关门弟子，嘿，现在那人竟然是我的同门师弟了。”
　　
　　盛羽默默听着，想着那人终于可以放下心结，重新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也不由替他欢喜。
　　
　　“对了，师父带他走那天，来了个奇怪的小孩，是个瘸子来的。叶朝扉人怪，跟着他的人也怪。那孩子说要向他报仇，但是叶朝扉答应过他没学成出师，就得将他带在身边。那孩子以此为借口，死活要跟着叶朝扉，所以，他们三个就一起走了。”
　　
　　盛羽知道那孩子便是天灯案的遗孤，几年前，她曾在口口香粉丝庄见过他一面，叶朝扉那时便对她说，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像他自己小时候的眼神。
　　
　　他表面对那孩子狠，其实心里也是柔软的吧，所以一直将他护在身边，教他，照顾他，不愿意这世上又多出一个像他一样的可怜人。
　　
　　他对同是弃儿的小皇帝，应该也是一般的心情。
　　
　　想起他的嘱托，盛羽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聂倾城抱紧她，在她肩上满足地蹭了蹭，“丫头，我们要好好的。”
　　
　　盛羽靠着他，面孔隐在黑暗里，“是啊，我们一定要好好的。”
　　
　　过了几天，盛羽终于下了决心，抱着以前的小皇帝，以想看看自己原来的那点基业——柳梢头红线姻缘坊那套房子为借口，悄悄溜出了宫。
　　
　　百姓思安，风平浪静后，街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虽比不得以前那般繁华，却也商铺林立，热闹非常。
　　
　　柳梢头那片房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富贵地段，鱼龙混杂，小巷四面横通。盛羽找了几个借口，买这买那，支使宫人跑腿，又胡乱找个地方骗侍卫说要……更衣。
　　
　　咳咳，人有三急，首急更衣，这个更衣侍卫当然不好跟随，于是，盛羽就溜掉了。
　　
　　她迅速脱掉华丽的外袍，里面早就穿好了普通平民布衣，接着横穿几条小巷，包了一架马车，马不停蹄出了夙沙城。
　　
　　从穿越到这个时空，她是第二次离开夙沙城，也许，今生她再也不会踏足这座城市。
　　
　　看着熟悉夙沙城逐渐在身后隐去，盛羽抱紧呀呀学语的小皇帝，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不是她不懂珍惜，舍弃掉待她那么好的相公。正是因为太舍不得，所以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些美好的东西，一日一日在无力抗争中，被命运辗压得面目全非，变得腐烂。
　　
　　留在那座深宫，那一天便不可避免会到来，与其这样，不如趁最美好的时刻让它嘎然而止，像一首诗，停留在最韵味的一句，一支曲，断在最婉转的一个回音，一朵花，开放在洁白的宣纸上。
　　
　　马车渐行渐远，盛羽忽然察觉不对，这个方向，不是她要去的地方啊。
　　
　　莫非……遇到了黑车？
　　
　　盛羽不由大惊，她把自己收拾得够平民了，还学着一般农妇用块花布包了个头，这车夫不可能看出自己是个挟带私逃的……有钱人吧？
　　
　　马车停了下来，盛羽抖抖索索从布包里摸紧了防身的匕首。
　　
　　车帘一撩，那车夫板着脸道：“下来！”
　　
　　盛羽白着脸，“偏不下来！”
　　
　　车夫囧，“到了为啥还不下来？”
　　
　　盛羽愣了，“我说要去周镇，你这把我拉哪儿了？”
　　
　　车夫怒道：“你相公让我把你拉这儿来的！你说你们小夫妻，还带一孩子，好好的日子不过，做甚要扯皮回娘家啊？你说你这眼泪汪汪抱着孩子回娘家，爹娘看了能不心疼么？叫爹娘心疼，那就是不孝！我家那大闺女和二闺女，也是一个比一个不懂事，屁大点事就吼着回娘家$^0&#￥……”
　　
　　盛羽还在发愣，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已走到车前，伸手便把孩子抱过来，“娘子，快下车吧，为夫接你回家。”
　　
　　盛羽吓一跳，怎么还有抢孩子认娘子的啊，她怕归怕，可孩子可不能让人抢走。
　　
　　盛羽嗖地一下就跳下马车来，“喂，站住，你谁啊，我又不认得你，把孩子还给我！”
　　
　　那大胡子脚下一停，转身冲她邪魅一笑，然后掏出个拨浪鼓对孩子道：“儿子，叫声爹爹。”
　　
　　小皇帝乖乖地叫道：“爹爹。”
　　
　　“唔，真乖！比你娘乖多了。”他拿那张大胡子嘴狠狠亲了小皇帝一下，胡子扎得他痒痒的，小皇帝笑得直往他怀里钻。
　　
　　盛羽看傻了眼。
　　
　　小皇帝啊小皇帝，虽然你是个假的，可好歹也是坐过两天龙椅，睡过几天龙床的啊，怎么可以一个破拨浪鼓就认贼作父啊，太掉价了。
　　
　　大胡子挑挑他那杂乱得快看不清楚眼睛的眉毛，笑嘻嘻道：“娘子，快走啊，你瞧，你弟弟也在马车上等你呢。”
　　
　　这人什么毛病啊，他，他，他……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孩子，豁出去了！
　　
　　盛羽一咬牙，抓着匕首就冲了过去，“你个拆白党，快把孩子还给我！”
　　
　　那大胡子身手甚是灵巧，手腕一翻已夺去她的匕首，反身再一压，顿时将她抵在树上，那把用来自卫的匕首，现在成了强盗调戏良家妇女的武器。
　　
　　大胡子用匕首比在她项上，继续邪魅一笑，“小娘子，想大爷我放了你们么？”
　　
　　盛羽暴怒：“废话！”
　　
　　大胡子：“那成，答应我一个条件。”
　　
　　盛羽沉思：“什么条件？”
　　
　　大胡子：“我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婚配。如果小娘子肯委身嫁给我，再叫我一声亲亲好相公，然后在这里，”他指指自己那张胡子拉渣的嘴，“亲一下，我就放了你们。”
　　
　　盛羽冷笑：“你靠何为生？可会要娶三妻四妾？家中规矩可多？用不用早晚跪拜，睡个觉还得翻什么破牌子？”
　　
　　大胡子笑道：“我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为生，家藏大把银票，一生只娶一个妻，家中的规矩由娘子定，娘子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早晚不用跪拜，我为娘子铺床叠被顺带活筋通血，至于睡觉嘛……”他邪笑着猛啃了她一下，“这个就得听为夫的了。牌子只有一个，天天挂在脖子上，每晚都得翻！”
　　
　　说着将一枚玉佩提溜到盛羽眼前，正是那枚刻着火焰纹的定情玉佩。
　　
　　盛羽眼眶一红，狠命捶了他一把，“你个骚包鸟，有皇帝也不做了么？”
　　
　　伪装成大胡子的聂倾城狠狠搂住她，“那份工，天不亮就得起床，干到深更半夜还不能休息，一年到头操心天时，节气，哪里收成不好了，哪里又涝了，哪里又打仗了，在朝堂上累得打个盹还得被言官戳着鼻子骂，老子才不干呢。”
　　
　　盛羽问：“那你撂了挑子，谁来干呢？”
　　
　　“战北极那个倒霉蛋呗。”
　　
　　盛羽愕然，“你……你就不怕后世史官骂你糊涂卖国么？”
　　
　　聂倾城大笑，“人骂人的，我做我的，什么是后世名，什么是前生事？再说了，真正对江山社稷负责，便是对百姓负责，这天下江山不姓聂，也不姓战，它姓民。战北极答应我，梓岑两国合为一体，天下百姓俱是一家，通婚商贸，科举做官，他全都一视同仁。比起他，我生性懒散，又不羁狂放，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百姓跟着他，远比跟着我有着落啊。”
　　
　　盛羽没料到聂倾城竟然洒脱至此，真的能为她舍下这世人追逐不休的权利宝座，一时心潮激涌，泪如雨下。
　　
　　聂倾城忽然板起脸道：“不过，我有点生气。”
　　
　　盛羽吸着鼻子，抽抽嗒嗒道：“我知道。”
　　
　　“哦？那说来听听？”
　　
　　“我不对，我不该小心眼儿，我不该不相信你，我不该不跟你商量，自作主张，叫你伤心难过……”
　　
　　“那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不会。”
　　
　　“那好吧，看在你认罪很深刻，态度很诚恳的份上，我就大度地原谅你好了。现在奖励你一样东西。”
　　
　　盛羽抬起泪汪汪的双眼，“什么？”
　　
　　“亲你……”
　　
　　聂倾城一把扯下粘在脸上的大胡子，笑得无比骚包，在春风里深深地吻她。
　　
　　相邻的马车上，被战北极送往青云山学艺四年的盛观已长成了一个清俊少年，他在姐姐被亲得晕头晕脑时，悄悄从聂倾城手上接过了小皇帝。
　　
　　小皇帝瞪着他，“要小鼓！”
　　
　　盛观竖起手指轻嘘，“不能打扰他们亲亲。”
　　
　　小皇帝扁嘴，“要姆妈！”
　　
　　盛观扮鬼脸吓唬他，“你姆妈现在没空理你。”
　　
　　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直上九宵，惊得树林里落下一摞摞五颜六色的鸟毛。
　　
　　梓宫中，此时战北极正站在那片烧毁的遥香殿冬暖 
 104、最终回（下） ... 
 
 
　　阁废墟上，“当日她就是住在此处么？”
　　
　　侍从恭顺地答道：“是。”
　　
　　战北极点点头，“请天下最好的工匠重建此处，扩大三倍，赐名丹墨宫。”
　　
　　“是。”
　　
　　“皇上，既然您这般惦念丹墨公主，又为何要放她走呢？”
　　
　　战北极沉默了许久，终于微微一笑，“她帮过朕许多次，这一次，就算还她个人情，朕便帮帮她吧。”
　　
　　宫墙的天际是如洗的碧蓝，一行长鸣的大雁飞过，路过这片断井颓垣，飘落一片无声的羽毛。
　　
　　后花园里的花一程赶着一程，争先恐后地全都开了。战北极负手行在姹紫嫣红中，一角明黄飘在风里。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行走，沉默地想着：一朵花再好，非要从枝上剪下来，只能有其形，却不能再存其意，既然如此，倒不如放它自在开去，至少换得春色满园。
　　
　　后史记，景睿四年，摩耶皇后盛氏薨，帝眉间红印随之消褪。帝后感情甚笃，建丹墨宫以寄哀思，终生后位空悬。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哦也也！终于完结了，偶说了是HE结局滴嘛，大家请表吝啬滴用花花淹没偶吧！

感谢一路以来陪着偶写完这篇文的读者大人们，小顶是个冷文小透明，能得到大家滴支持陪伴，感觉灰常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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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不舍滴挥手亲爱滴们，期待偶们下个旅程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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