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毒仆
　　作者：琴挑

文案：

爱一个人，究竟爱的是他的什么？
是因为坚信命中注定而爱，还是因为他曾在记忆里深深存在过？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什么都记得，唯独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该感激他吗？可是他从没把我当人看。
那么，我该憎恨？可是，我又是那么地深爱着他。
我只知道这样一个道理：
没有戒不了的毒，只有戒不了的爱。

突发灵感啊，打算写个中长篇。
此文有些BT，所以慎入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六月，江临风 ┃ 配角： ┃ 其它：古代，耽美，虐恋


　　第一章

　　-->
　　我遇见他们，是在那一年。
　　记得那年家乡发大水，爹娘都被洪水卷走了，我和很多小孩一样成了无父无母无家无业的孤儿，没有遮挡风雨的庇护，没有干净的食物和水源，没有亲人的疼爱，我站在孤岛上，四面环绕着的都是灰蒙蒙的恶水，我几乎绝望地哀号，不知何去何从。
　　后来，跟着大批的难民，我衣衫褴褛地逃亡到江南富庶的城市，靠一路乞讨为生。
　　施舍是要靠别人的同情的，但那悲悯之情不会总在每次饥饿感袭来前都能及时奏效，我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大多数时候都处于饥饿状态，能吃碗热腾腾的米粥竟是一份奢侈。
　　江南的这座水乡十分富庶，百姓的衣着光鲜，气色红润，一看便知从无温饱之忧。他们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平整而宽阔的大街上，步态从容轻盈，神情温婉良善，和我们这群穿着破烂，蚂蝗般黑黢的难民形成了鲜明对照。
　　不论如何也该承认，我们污染了这座美丽的城市。
　　我们是丑陋肮脏的，离我们三尺之遥便能嗅到熏天的污浊之气，我们□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到处是日晒形成的黑斑，被蚊虫叮咬的溃疡，在争抢食物时被抓破的流着恶脓的伤口，还有因为数月不洗澡而形成的厚厚的几层老皴。
　　他们都躲得远远的，那些看上去良善的百姓。
　　我不忌恨，一点都不，他们没有把我赶出城我已经感激涕零，没有人愿意亲近一条腐烂的将死的臭鱼，只要他们允许我在这里乞讨以熬到死亡的来临，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等到那一天，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躺在某条街道的角落里，允许我仰望蓝天，允许我枕着土地，允许我嗅一嗅对面酒楼里飘来的饭香，听到卖场姑娘哼唱出的那首动听的曲子，就心满意足。
　　我的要求仅此而已，让我死在这里，死在这座美丽城市的怀抱里。
　　我想我快要死了。
　　被饥饿折磨着的我似乎昏了头，竟去抢一位看上去十分慈祥的，卖馒头的老大爷的馒头。那馒头又白又香又松软，我实在忍不住，吃光了自己的口水后，还是去抢了。
　　我对自己的行为抱有深深的负罪感，我本不愿抢的，因为我是难民，只是一时之难，却不是强盗，只有强盗才会抢一位老人家的东西，我那时却变成了强盗。
　　所以，他们打我，我不吭一声，我应得的。
　　他们下手狠重，其中一个好像是邻摊卖鱼的哥哥，身体强壮，他用扁担打在我的屁股上、背上、头上，在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叫你偷东西！打死！打死！看你这小乞丐还偷！打死！”
　　“打死打死！”
　　很多人都跟着他附和着，用拳和脚，或者他们手边能拿到的一切武器，狠狠在我身上报复。
　　渐渐地，我的意识模糊了，不再求饶，因为疼痛已经让我发不出声响。我感到呼吸愈来愈困难，身体恍惚飘到了空中，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我睁眼看去，城市在我的脚下，很多人聚在一起，嘴里叫骂着，好像在打一个孩子。
　　我庆幸，终于要解脱了，不必再忍饥挨饿，不必再被殴打，我正在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什么人拖到了街角，可能是扫大街的师傅，我的存在使他的清扫工作变得维艰。
　　对不起大叔，没想到我的死去也会打扰到别人的工作。
　　现在，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了。
　　我望着天空，仿佛听到了爹娘的召唤，他们温柔地喊我的乳名：
　　“六月，来，到娘这里来——”
　　我笑了，原来爹娘并没有丢下我，他们一直在等我，等我与他们团聚。
　　“娘亲，爹爹，”
　　我张开了双手，想让自己靠他们近些，再近些……然后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惊恐的声音：
　　“爹爹，爹爹，他扯住我的袍子了，快把他打开呀！”
　　是谁？这好听的声音？
　　我想看清声音的主人，于是我更加用力扯住那柔软的锦缎，一如在洪水里，为了活命，我紧抓着的那根木桩。
　　抓住它就能活命，我笃信。
　　“仙儿别动！”
　　我听到了另一个好听的声音，更拼命地抓住衣料，不让自己被洪水卷走。
　　紧接着，我感到了背后的疼痛，似乎有人用脚狠狠揣在我的背上。
　　打吧，你们打吧，我不怕，因为我要死了，可是我不放手，死前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放手，绝不。
　　那一年，我遇见他们，他十岁，我十六，而他，二十二岁。我们都比另一个大六岁，或者小六岁，这个巧合真是怪异，我从没想过父子十二岁的年龄差距的合理性问题，但他们的确是父子。
　　我是一个从外乡逃难而来的乞丐，他是一个当地的官，而他，是他的儿子。
　　在我即将死去的时候，我扯住了儿子的衣服不放，为了儿子的自由，父亲只得把我一起抬回家中。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什么都记得，唯独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叫六月，因为出生在六月，阳光最毒辣的一天，娘为了生下我，几乎只剩半条命。
　　我生来命硬，不但克死了哥哥，还克死了爹娘，我是煞星。
　　后来他们养了我，那对父子。我相信我的命硬，因为在那种境遇下我还能活过来，真是天大的造化。
　　上天太过垂青于我，于是报应来了，我一生都无法摆脱他们的操控。
　　当初之所以肯留在江府，全因为江小仙的一句话：
　　“爹爹，我们养他吧。”
　　他比我还小，他却想养我。我误会了，我故意误会，因为见到他们的第一面，我就被他们折服。
　　我以为他们喜欢我。
　　我以为我也会被美丽钟情。
　　在我的世界里，不存在美丽，贫瘠的黄土，枯槁的麦穗，早衰的父母，粗糙的家具，和我一样丑陋的伙伴，我们仅用河水，把脸洗得干净而已，没人在乎对方的美丑，那时能吃饱，就是最美的事。
　　而江小仙不同，他是我见过的所有孩子包括女孩子中，最美的一个，原来男孩也可以生得那么美，他的一切就如画中——我仅见过一次的那些画，是私塾先生拿到场院里晾晒的其中一幅：马背上的公子策马而行，青衣玉带在风中飘扬，修眉朗目在落英中闪光，美丽得炫目。
　　想抱他，摸摸他淡褐色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柔软的嘴唇，仅此而已。
　　他的父亲，江临风同样美得冷酷。
　　我不明白，吃着同样地里生长出来的粮食，为什么有差距如此悬殊的人存在，我因为丑陋和贫穷活在自卑中，他们却因美丽和富有而骄傲，老天实在太不公平。
　　“仙儿，他很危险哦，如果养不好，就会像家里原来那只被打死的疯狗一样咬人。”
　　“没关系，疯了再打死不就行了？爹爹，养嘛……”
　　于是，在江小仙的央求下，江临风终于肯收养我这个连狗都不如的，将死的小乞丐。
　　我该感激他们吗？可是他们从没把我当人看。
　　那么，我该憎恨？可是我又是那么地深爱着他们。
　　姚大姐曾告诫我：
　　“六月，没有戒不了的毒，只有戒不了的爱。”
　　我不相信，可我不得不信。
　　我戒得了身上的蛊毒，但戒得了那错爱吗？

　　第二章

　　-->
　　江临风很擅长医术，听下人说，他的官位是捐来的，耗费了巨大的钱财，才买来知县这个没什么了不得的官爵，没有人知道在做官之前他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行医，而且会武功。他深藏不露，没人见过他使过半招半式，却见过他为牲畜开刀，府中一匹因难产而奄奄一息的母马，在他的刀子下奇迹般地生还并诞下马驹，那马驹是生活的。
　　把我驮回来的第一天，他就为我开了刀，起因是偷馒头被打时，那位卖鱼哥哥使的扁担破烂了，一根尖锐的竹条刺进了我的大腿里，像串糖葫芦那样从大腿根部扎进去，又从小腹上穿出来。如果不把这根竹条取出，我就要像个稻草人那样，不能弯曲身体，不能直立行走，只能扎在地里。
　　江府没有农田，不需要稻草人，江小仙也不需要一个残废的奴役，他还等着用我做试验。所以江临风才决定拿出据他自己说从不用在人身上的手术刀，划开了我腿上的肌肉，把竹条取出，又为我缝合上伤口。那之后，从我的左大腿起，一条笔直的伤疤就像一条丑陋的虫子一样，爬到我的小腹上，从此像长在了我的肉里一样，跟了我一辈子。
　　伤好后我问过江临风，为什么要为我开刀，不是从不给人开刀吗？
　　江临风说，因为在我眼里你不是人，跟那些牲畜没什么两样。
　　他说这话时神情冰冷，似乎手上还沾着我的血。
　　我望着这个挽救了我性命的男人，明明救了我，却很难对他产生感激之情，他的眼神是那么地不屑，在他眼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狗一样地光着身子，躺在他的手术台上。
　　“伤好后就去洗澡，又脏又臭！”江临风把我仍在台上就甩手离去了。
　　我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忍受了两个时辰的疼痛和寒冷，终于有下人来把我抬到了他为我安排的小窝里：一间五尺见方的小屋，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立柜，刚好住下一人。
　　下人帮我盖好被子，就忙不迭地捂鼻逃走了。我知道他们嫌我脏臭，又见了血，惟恐避之不及，但是我没有抱怨，能活下来，能有一张床，一床被子，我已经十分满足了。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其间似乎有人过来送饭菜，但是我没有任何胃口，只想睡觉，睡觉，自从逃难过来，我没有一天在这么温暖的被子里睡一个踏实的觉了，因此我睡得格外珍惜。
　　做了很多梦，有家乡，有爹娘，还有江临风和江小仙。我以为我死去了，不然怎么会睡得那么安稳，记得过去的每一个觉，都是短暂的，不是被冻醒，就是被人驱赶，唯独这一觉，漫长而悠远。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被人从被子里拽了起来抬到院子里，然后哗啦一下，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去，夏季过了，已是秋季，虽然气候尚算温暖，但冰冷的井水打在身上仍会感到刺骨，我立刻清醒了，还没等弄清楚状况，紧接着就是第二盆，第三盆……
　　“快，把他好好的冲干净～！别脏了我家！”
　　我瑟缩着抱紧身体循声望去，江小仙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下人往我身上泼冷水。
　　我呆呆地望着他，脑海里又出现那幅画，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江小仙与那位策马的公子重叠，衣袂飘飘，情愁快意，在山林里纵情奔驰。
　　好冷，皮肤仿佛要结冰，我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驱走身体的寒冷，于是我突然叫了出来，因为身体虚弱，我的声音并不洪亮，但是下人们还是停止了泼水，惊诧地看着我。
　　江小仙也似乎被我的吼叫骇住了，瞪起大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我光着脚丫，踏着地上的冰水，情不自禁地向他一步步走来。
　　“你要干什么？”他高声呵斥着我，同时扬起腰间的小皮鞭抽在我身上。
　　被抽的感觉很疼，可我依然固执地向他靠近，不论他怎样狠命抽打我，都没有退缩，我相信那时自己的眼神一定很可怕，否则他不能露出那么惊恐的表情。
　　在我伸出手就要碰到他的衣衫时，我的伤口突然发作，撕裂的痛感袭遍全身，我呻吟着摔倒在地上，抖作一团，趁此机会，他飞快地逃开了，然后下人们这才缓过神一拥而上，把我绑了起来。
　　江小仙的报复欲很强，为了惩罚我的失礼，他命人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在铁锅下燃着了篝火，锅里盛满了井水，然后让下人把我投入锅中，他则蹲坐在石阶上，用细嫩的小手托着红润的小脸，笑盈盈地看着我因为水温的升高而在锅内挣扎。
　　“不要让他上来！把他打下去！”
　　井水在炉火的加热下逐渐滚烫起来，我感到肌肤被烧灼的疼痛，尤其伤口，被热水一烫，就像是从身体中间裂开。这个狠心的小公子不顾我的死活，命令下人不停地用棍子把爬出来的我敲下去。
　　无数次的挣扎后我在热腾腾的水汽里天旋地转，一头栽了进去，这个时候，江临风外出归家，发现了这幕惨剧，把我从中捞了起来，并轻声责怪他顽劣的儿子：
　　“仙儿，你也太不懂事了，玩得这么晚，快些回去睡觉，明天先生就要过来了。”仅此而已，这是江临风对江小仙最重的责骂，父亲疼儿子疼过了头，任凭他把疼痛加诸在别人身上。
　　我的皮肤被烧得厉害，全身都在泛红，不过也亏了被这么一煮，我身上那些顽垢污渍在高温作用下大部分都脱落了，终于能还以皮肤本来面貌，也多亏了这些老皴，我不至于被烫得很严重。
　　江临风把我扛到他的卧室，放在他的床上。
　　我想他心里是愧疚的，不然他不会允许我这么一个乞丐污染他华丽的床，而且，他还亲口说过，他并不把我当人看。
　　江临风用毛巾擦干我身上的水渍，取来药膏涂沫到我烫伤的部分，又把绷带拆下换上新的，重新为伤口上了药。药膏很清凉，我顿时舒服了不少。
　　然后他撸了撸我湿漉漉的头发，让我的脸能全部露出，在我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都被他用力拢到脑后后，我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两点光芒。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出奇不意地，在我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我有些迷惑，他这突如而来的温存并没有温暖我的身心，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为何要吻我，像亲吻小猫小狗那样，还是他打算，吃了我？
　　“没想到，你还长得不错。”他说，“仙儿被我宠坏了，你不要记恨他。”
　　我摇了摇头，我怎么敢记恨我救命恩人呢？感激他还来不及。
　　“你叫什么？”他忽而逆转了面孔，又变得冰冷。
　　“六月。”
　　“六月？奇怪的名字，该不是在六月出生的吧？”
　　“是，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这么吉利的日子，你的命很好。”
　　“不，不好。”
　　“还不好？双六啊，运事亨通。”
　　“哥哥死了，爹、娘都死了，因为我。”想起逝去的亲人，我心再次痛了起来。
　　“呵呵，可怜的小子。”
　　他冷笑了一下，然后把我抱起，用棉被裹住，顶到墙角，拿来另一床被子和衣躺在我的旁边。
　　“今晚先这么凑合吧，你不用回去了，明一早再回去修养。”
　　他命令道，然后背向我，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鼻鼾。
　　我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动了动，浑身还是火烧火燎地疼。
　　哪知他并没睡熟，喃喃地说了一句：
　　“别乱动，小心脱了皮。”
　　我再不敢动，只好保持紧贴着墙壁的姿势。
　　只听他又问：
　　“你叫什么来着？”
　　“六月。”我答道。
　　“呃，六月。”他重复了一遍，不语。
　　一夜过去，他再没说过任何话，我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三章

　　-->
　　翌日醒来，江临风已经不在我身边，我浑身酸痛地翻转过来，眼前出现了江小仙愤怒的脸。
　　他的脸像鹅卵石一样圆滑，皮肤很通透洁白，眼睛不是棕黑色，而是比黑色还淡的深灰色，眉毛是淡褐色的，每一根都很细致，仿佛用工笔描画过的，鼻子和嘴巴小巧，此时正高高地嘟着，气呼呼地瞪着我。
　　我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他，明明是他把我当鸭子一样扔进锅里煮，我却像中邪了一样产生了负罪感——只要在他脸上一出现这种愤怒的表情，不论对与错，我都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少……爷。”
　　还没等我挣扎着起身，他抓住我的脖子就把我从床上揪了起来扔到地上。我很惊讶他小小年纪如何会有这般力气，论个子，我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或许体重太轻的缘故，被饥饿折磨得我瘦得皮包骨，他才能顺利地揪起比他年长高大的我。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因为身上有伤，身体虚弱，连站立都做不到。江小仙用他棕红色的小皮靴踩在我的头顶，狠狠地质问我：
　　“谁叫你睡我爹爹的床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生气的原因：我睡了他爹的床。
　　我是睡了，可那不是我自愿的，是江临风把我抱到这里来为我疗伤，又让我睡在这里，这不是我的错。
　　“是你爹爹……”
　　“爹爹是你叫的吗？喊老爷！”
　　“是，老爷。是老爷让我睡在这里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他让你睡你就睡？他让你死你也去死？”
　　“我的命是他救的，如果他要我死，我就去死。”
　　“我不准你睡！也不准你死！你死了谁和我玩儿？”他居高临下地命令我。
　　那一刻我竟感动，他不希望我死，说明他是在乎我的。我天真地以为他是需要我这个玩伴，为自己能带给他快乐而感到幸福，可惜不用多久，我就会深刻体会到他话里的真正含义了。
　　“爹爹的床只能我和爹爹睡，你这个烂东西要是再霸占我爹爹的床，我就把你撕碎了喂狗！”
　　随便他怎么惩罚我诅咒我，那时的我已经被快乐冲昏了头脑，对即将与他共度的美好时光无限憧憬。我并不稀罕江临风的床，因为那张床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江小仙在乎，他在乎床，我在乎他，在乎他会不会顺利接纳我这个奴才。
　　“你叫什么名字。
　　“六月。”
　　“六月？奇怪的名字。”
　　“因为生在六月，才叫这个名字，准确的说我生在六月初六，所以我娘……”
　　“好了好了，你叫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记得我叫你时你一定得出现。”
　　他和他的父亲不同，对我的名字毫不在意，这让我有些沮丧。
　　“是，少爷。”
　　“呐，六月，现在，你想不想跟我玩儿？”
　　现在我的身体乏力，大脑困顿，当然不会存在任何玩乐的妄念，我只想继续睡觉，最好睡上一年半载，才能恢复所有的精力。可是不能，我的少主人命令我陪他玩，如果我说不，就是无视他的威严，我不能忤逆他的意愿。所以——
　　“我想，少爷。”
　　“好啊好啊！”
　　他兴奋地拍着手在原地跳着，命令我快点起来跟他出去，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已想好游戏的内容，说不定找了我一个早晨，才在他爹的床上把我找到。
　　我也跟随着一起兴奋起来，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江临风昨夜找了他自己的睡衣套在我身上，他的身材高挑，比我高大，睡衣不是很合身，肥肥大大的吊在我身上。
　　可是我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任凭他扯着我的衣袖，把我拽到了院子里。
　　在院子当中，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纸鸢，每根竹骨都有六尺长，两只巨大的羽翼就像鹰的翅膀，在当中栓着一根很长很长的麻绳。
　　江小仙指着纸鸢对我说：“抓上去！”
　　我一时还没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童年时我和小伙伴们放过风筝，一个人牵着绳子一端，另一个人举着风筝，两人一起逆着风向前跑，然后放开风筝，借助风力，风筝就飞上天空了。我可以把风筝放得很远很高，伙伴们都很崇拜我。
　　难道江小仙要和我一起放风筝？只是这只这么巨大，江府的院子并不宽阔，要怎么飞呢？
　　江小仙看我愣在原地不动弹，就把我拽到纸鸢前，竖起纸鸢，把上面的绳套依次捆绑在我的手脚上：
　　“让我看看你能飞得多高？”
　　“飞？……”
　　“把他抬到屋顶上去！”他对下人命令道。
　　我这才明白他要放的不是风筝，而是我。
　　每个小孩都喜欢放风筝，其实是喜欢飞，只是自己不能飞，只好把那份心愿寄托在风筝上，风筝飞得越高越远，觉得自己就是飞得高远了。
　　我该感谢江小仙，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只是这愿望的代价太大了。
　　我被吊到了三层阁楼的屋顶，随着高度一点点增加，我感到天空离我越来越近，大地离我越来越远，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起飞了，恐惧感逐渐消失，当我站在屋顶上俯瞰江府时，它就像被我踩在脚下一般渺小。
　　江小仙和几个下人扯着麻绳远远地站着，然后朝这边挥了挥手，下人们吼了一声，一齐用力把我推下了阁楼，同时麻绳也被用力牵动，我感到一阵昏暗，向下俯冲和向前牵引的力道一同撕拉着我，在半空滑行了很短的一段距离后，我重重地栽向地面，泥土混合着青草味道灌入我的口腔和鼻腔。
　　幸好身下是草地，松软的泥土缓冲了下坠力道，除了头晕和强烈的呕吐感，我并不觉得十分疼痛难忍。
　　江小仙并没有立刻跑过来查看我的伤势，而是握着麻绳反复研究纸鸢不能放飞的原因，隐隐听到他和下人讨论高度、风力等问题，却对我只字未提，我因此而心灰意冷。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靠在前面的一棵樟树上歇息，过了一会儿，江小仙似乎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跑过来，眼里充满惊喜：
　　“咦？原来你没死？”
　　哦，原来，他以为我死了，怪不得没有理睬我，我是死人了。我感到稍许安慰，像白痴一样，根本没有想过，他对我死亡的漠视就等同于对我的漠视。
　　“手脚断了吗？”
　　“没有。”我晃了晃身体，“好像骨头没什么。”
　　他更惊讶了，重新打量起我，似乎对我顽强的生命力刮目相看，然后拍了拍我的胳膊，期待地说：
　　“那么，我们再来一次？”
　　“再来？”我惊惶。
　　“嗯，纸鸢没飞起来啊，可能高度不够，距离也不够，今天又没风，你需要站得更高。”
　　“但是这里没有比阁楼更高的房子了吧？”
　　“这里是没有了，不过外面有。”
　　“外面？”
　　“郊外有一座石塔，石塔一共十二层，你站在十二层那里往下跳，肯定能飞起来，而且郊外风大地方也大，我可以骑马拉你起来，这次一定能成功。”
　　石塔，十二层。
　　仅仅想到那高度我就已经战栗不已了，江小仙却要我从那里跳下去，这不异于自杀。
　　虽然我不在乎死亡，可是既然我没死掉，就更想好好地活着，但是我又不想让我的主人失望，我该怎么办？
　　“一定要去吗？”我犹豫了，看来我高估了自己的忠诚度。
　　“你不愿意？”江小仙反问，用怀疑和失望的眼神盯着我，仿佛在说：嘿，你是个胆小鬼。
　　我不是胆小鬼，不是。
　　“我愿意。”我豁出去了，为了恪守一个奴仆的职责，获得主人的青睐，我愿意把自己豁出去。
　　十二层石塔比想象中的高，我站在围栏上，四周尽是山石，身上绑着纸鸢，这里风大得出奇，呼呼地灌进我的衣裤里，我整个人就像一只充气纸人，只要挪动一点，就能被风刮走。
　　地面上，麻绳被加长了，稳稳地抓在江小仙的手里，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风把他的衣袖吹拂到身后，他迎着风，缎带在脑后飘扬着，变幻出各种姿态。
　　真像那幅画。
　　我再度迷失了，忽然鼓起全身的力量对着下面喊：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风声很大，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十二层以外的距离，江小仙更听不到了吧。
　　因为确定他听不到，反而更能恣意地高声喊叫：我死了，你会难过吗？为我？
　　他应该听不到，因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也许有表情，但我看不清，我无法猜测，此时此刻，面对一个愿意为他的欢乐而死的人，他会有怎样的心境。
　　然后，他挥挥手，示意我可以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用力跳下去……

　　第四章

　　-->
　　我跳下去，像一只起飞的大鸟。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我听到自己的心脏，随着忽高忽低的身体急促地跳动，借着风势，我在空中浮沉着。气流仿佛要把我撕裂，无法呼吸，没有依附，我就像洪水里奋力求生的爹娘一样，在死亡中沉浮，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江小仙：“命悬一线”，我全部的希望都通过一根麻绳系于他的手中。
　　不要放手，求你，千万别放手。
　　我听到从地面传来的马蹄声，和骑着骏马的江小仙兴奋欢呼的叫喊声：
　　“飞啊！飞啊！飞得再高些啊！”
　　每次他喊叫时，我都感到那匹马的神经也跟着兴奋起来，因为拉扯我身体的力道更大了，我飞得更高，感觉却越来越寒冷，每一处的骨头和关节都在剧烈地打着颤，意识也渐渐模糊，就这么在高空中不安地摇荡着，不知他要把我带向何处。
　　“啊呀，抓不住了！快来人快来人！”
　　我忍不住睁开双眼，在晃动着倒退的树木、山石中，我看到我的救命稻草——那根麻绳的末端从江小仙的手里脱落，像蛇一样地扭曲着向我弹来。牵引的力道一失去，我就在惯性和浮力的作用下向更高的地方急速飘去，前方就是一片密林，纸鸢失去控制后，扯着我向那片密林猛地俯冲过去。
　　密林里生长着参天大树和一些低矮的灌木，我先是撞到了其中一棵又高又大的老树的树冠，幸好纸鸢足够大，撑在了两根碗口粗大的树干之间。只是树干之间的缝隙过宽，不能架住我，在体重的作用下我被悬吊在半空，因为手脚还捆绑在纸鸢上，所以没有立刻坠地。
　　下方便是险地，密密丛丛向各个方向生长着粗糙的树干和树枝，有的树枝十分尖锐，像一根根锋利的长矛，矛尖正指向我的正面，地上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大石。我不认得这是一些什么树、石，但此刻对我来说，它们不异于一个个魔鬼，向我张开了巨大的口，露出锋利的牙，准备将我吞噬。
　　纸鸢的骨架快要不能承受我的体重，我听到它们断裂的哀号，一旦它们折断，那些树就会把我撕碎，当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危在旦夕时，终于被恐惧击垮了。
　　我汗如雨下，虚脱得力量全无，不敢挣扎，不敢呼救，生怕一挣扎一呼救就会惊动那些树枝，震落纸鸢，死亡会来得更快。我甚至声泪俱下，眼泪和鼻涕下雨似的往下落。在集市上被人打，被江临风用刀割开肌肉时我也没流一滴泪，可如今我却哭得狼狈不堪。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无法预料死亡何时来临，而在整个过程中，将死未死的那一刻才是最令人惊惧的。
　　我被死前的恐惧慢慢折磨着，恨这些树，这些石头，恨把我吊着不放的纸鸢，就是它，不肯放手给我个痛快，让我无望地等死。
　　身体越来越下沉了，竹骨噼啪作响，我闭上眼睛，准备再一次迎接死亡。
　　老天，如果你再垂青我一次，饶我不死，我愿意剃光头当和尚，每天为你诵经焚祷。
　　老天，就算我面容尽毁，体无完肤，也请你饶我一命，让我重新当乞丐也好，被人打也好，我情愿苟且偷生。
　　老天！
　　“轰——”
　　纸鸢断裂，我以全身的力量，扑向那巨大的口……
　　是谁在弹琴？
　　好听的琴音，叮叮咚咚敲打在耳畔，像一把轻快的山泉水，潺潺不息。
　　周围很宁静，似乎有鸟叫，不是夜莺也不是黄鹂，那叫声要难听许多，咕咕咕地，带着警惕和凄凉，回荡在四周，空旷而神秘。
　　猫头鹰？
　　还有什么在叫？是狼。狼在嚎叫，已经是夜晚了吗？
　　我睁开眼睛，可是眼皮仿佛被什么黏住，怎么努力也无法全部启开，远处微弱的光亮投射进来，漆黑的，幽暗的，树叶沙沙在作响，昆虫和野兽在鸣叫，还有草木的味道……原来我仍在山林里。
　　我动了动胳膊和腿脚，还好，它们仍与我一体，指尖忽然传来冰沁的触感，我把手伸的更深，慢慢才感觉到，原来有一条小溪陪在我的身侧。那琴音，正是溪水叮咚不眠。
　　有水源，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喝了几口水，又用清水洗了洗面颊，尤其眼睛，左眼被什么黏住，总也睁不开看不清，我把溪水撩在左眼上，左眼倏地被刺痛，眼部周围的肌肉也在痉挛，我用力揉了揉，有一股热乎乎的眼泪从那里流出。我忍着疼边擦边撩手冲洗，可许久以后，左眼还是无法视物，后来我用右眼发现，手边的溪水变红了，从左眼里流出的不是泪，而是血。
　　我失去了我的左眼，在它的里面，刺着一根枝桠。
　　同时失去的还有我的脸。
　　我在小溪边睡了一宿，第二天清晨，当我再次掬水洗脸时，在水里，我看到了自己，那是张无比可怕的脸，血肉模糊，面目狰狞，无数条暗红色的伤疤，没有左眼，到处是脓水和痂体，丑陋、肮脏，是个十足的丑八怪。
　　六月，你终于变成这样了，上天听到了你的祷告，它毁了你的脸，让你活着，从此你不再是人，是鬼。
　　“啊——”
　　我悲鸣着，用力拍打着水面，断脚、断手都好，为什么毁我的脸？没有手我可以走回去，没有脚我可以爬回去，没有脸我怎么回去？这样一个丑得像鬼的奴才，他们还会要吗？
　　“老天爷，你混账！我诅咒你一万遍，你不好得好死！”我指天破口大骂，顷刻忘了老天刚刚挽救了我的生命，代价是我的脸。
　　“哪里跑来的小畜生，敢在大爷的地头上撒野？”
　　一个粗犷的声音及时制止了我的发狂，很庆幸，如果不是这个声音的及时出现，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骂死老天，移平森林，或者，咬舌自尽。
　　“是谁？”
　　我仅凭右眼有限的视力向四周寻找着声音的发出者，没有人，除了参天的树木和嶙峋的怪石，这里空无一人。
　　难道是我的幻觉？
　　“小畜牲，是你在大吵大嚷？”
　　声音再次发出了，从我面前树根下的泥土里突然钻出一个人，他一身粗布粗衫，穿着露趾的草鞋，腰里别着根麻绳，身材结实，相貌英武，胸前却挂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金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会随着他的运动而发出清脆的声响。金铃用红线系着，跟他的打扮极不相称。
　　“你是什么人？”我想起神话故事那些山神，他从土里来，难不成是土地神？
　　“嘿嘿，我可不是人哦。”
　　“难道你是鬼？”
　　“嗯，哈哈，差不多。”
　　“你是土地神吗？”
　　“哎？什么土地？”
　　“就是掌管土地的鬼神啊，否则怎么会从地下钻上来？”
　　“啊？哈哈哈——”
　　他爽朗地大笑着，摸摸乱糟糟的头发朝我走过来；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这只鬼从何而来？”
　　想起自己可怖的相貌，我不禁倒退一步，连忙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你不要过来！”我朝他吼道。
　　“为什么？哼，你该不是以为我怕你这只小鬼吧？”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枯叶，再进了一步。
　　“停，停住！”我害怕了，不是怕他，而是怕他把我这张丑陋的脸看得更加详细，我害怕看到从他脸上流露而出的恐惧和鄙视，怕我会因此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他却不管，伸出两只大手抓住我的手腕硬拽了下来，于是我的脸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
　　“啧啧啧，可怜呐，可怜的小畜生，你的眼睛怎么瞎了？”
　　在他的眼里并未出现我预料到的恐惧和鄙夷，我不敢相信，那是一对充满怜悯的目光。
　　“我，我从树上掉下来，不小心，不小心被树枝扎了进去……”
　　我吞吞吐吐地解释着，盼望着他不要对我为何会从树上掉下来而究根到底。
　　“你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家在哪？你爹娘呢？”因为他的关心，我放松了对他的戒备。
　　“跑出来玩儿，结果迷路了。家在城里，爹娘在家里。”我撒了谎。
　　“贪玩的孩子。”他给我下了定论，“眼睛疼吗？”
　　我点了点头：“疼。”
　　“叔叔帮你治眼睛好不好。”
　　“好。”
　　“那么……”
　　我惯性地回答着他的话，根本没有认真思考他所言的可能性有多大，因为马上，我就被他一击而中，晕倒在他怀里不省人事。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鼻尖能闻到浓烈的药材味道，眼睛，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处冒着清凉和微辣的感觉，眼睛上缠着布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烧饼，面前的土地上潦草地写着两行字：
　　“追着太阳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出森林。后会有期，土鬼。”
　　土鬼，好奇怪的名字，更像一个绰号，不过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名吧，因为我把他认作土地神，所以他才留下土鬼这样的名字。
　　我吃掉了他留下的食物，喝了点水，又找了一根结实的树干做拐杖，按照土鬼的话，追着太阳的方向，一直向东走去，在傍晚时分，终于看见了城门。

　　第五章（重写）

　　--> 回到江府后，受惊的下人们并没有立刻放我进去，江家父子出门赴宴未归，我被拦在大门外。因为我的脸孔今非昔比，除了江家父子，没人知道我的名字，仅凭我身上破烂的，粘满血污的江临风的衣服，并不容易确定我的身份，何况又在江府时日不多，一个被捡回来并被虐待得悲惨的狗，没有人会相信它在失踪之后会自己找回来，因此，我被当作大街上那些陷入绝境的乞丐，蛮横地轰到门外。
　　我在门外徘徊央告了许久，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能留在江府”这个念头死心塌地，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又不想再继续重复乞丐的那种温饱无依的生活，唯一能为我提供稳定食宿的，除了江府再无其它，所以，我要留下，一定要留下。
　　“让我进去！”
　　大门依然紧闭，下人威胁如果我再不离开就叫衙役把我投到天牢上大刑。
　　我害怕了，我知道他们说得出做得到，因为江临风本来就是县衙老爷，要把我收监连堂都不用升，手续也不用办，直接扔进去完事，再找两个身强力壮的衙役，用各种各样的刑具折磨我，铁烙、夹棍、皮鞭、辣椒水，割肉、削骨、剜眼、挖心……各式各样的酷刑，随便哪一种都能要我的命。
　　于是我远远躲开了，注意，是躲开，而不是逃走，我才不会轻易逃跑，那是懦夫的行径，我是乞丐、是奴才，唯独不是懦夫，所以我只是呆在远一些的地方，等待江家父子的归来，至少他们能认得出我，至于还要不要我这只狗，那就全凭他们而定了，如果江临风还希望儿子高兴的话，如果江小仙还认为我能供他玩乐的话。
　　我承认我下贱，可是比起那可怜的自尊心，我更难忍受的是饥饿。
　　临到半夜，江临风才乘着轿子回来。
　　护卫撩开轿帘，江临风抱着熟睡的江小仙从轿子里出来，守门的下人奔过来想接过少爷，但被江临风拒绝了，他执意自己抱着儿子走进了府宅。
　　“等等！——”
　　趁下人未关上大门时，我大叫着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穿过了那扇将合的门，从下人们的手里挣扎而出站在江临风的面前：
　　“老爷，我，我是六月。”我上气不接下气，筋疲力尽地把自己的名字报出来，期望他能想起我这个没死的奴才。
　　江临风微微吃惊，上下打量我一番后，冷冷地说：
　　“六月，不在自己房间里，站在这干什么？”
　　轮到我吃惊了，以他的问话来看，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儿子把我当人鸢一样放丢在野外，还以为我到处乱闯。不过话说回来，江府的奴仆众多，我又是那么地不引人注目，不见了两日，他也不会觉得怎样吧。
　　“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
　　“您还要我，留在这儿吗？留在江府？”
　　“混账！”他厉声骂道，“狗奴才！你是我的奴才，不在这儿要在哪儿？”
　　虽然他说话刻薄，虽然他依然把我称作“奴才”，可是我竟感动得想哭，不用被赶走了，不用露宿街头了，不用忍饥挨冻了，虽然挨骂，但被明确无误地确认了归属问题，之前的彷徨和担心一扫而空，心境明朗。
　　“爹爹别走……好冷……呜呜……”江小仙睡梦中伸出手臂搂紧了江临风的脖子，悲啼着。
　　江临风慈爱地把脸贴到他额头上轻轻摩挲，一面把他身上的斗篷拉了拉严，柔声安慰道：
　　“仙儿别怕，爹爹在这里，爹爹不走。”
　　望着他脸上动人的温柔，我竟一时恍惚，这还是那个冷酷的，从不对任何假以颜色的江老爷？此时的他，温柔而慈爱，像天下所有慈祥的父亲一样，把他的温情，毫不吝啬地灌注在爱子身上，除了儿子，没有人能享用他的温情。
　　“狗奴才，还傻站在这干嘛？赶快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就由你负责送少爷上学，还不快滚？”
　　“呃……是，老爷。”
　　我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喜忧参半，喜的是我能留下了，忧的是，我没了一只眼，脸皮又毁得一塌糊涂，日后还能不能当一个称职的仆人是个问题，如果江小仙看到这样不堪入目的我，会不会央求他爹再把我丢出去。
　　江临风似乎并没注意到我的脸，或许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仅仅只是出现了小小的惊讶表情——呃，这个奴才太贪玩，所以才搞成这副德性——充其量只是这样而已，并不会因此而给与我特别的关注。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既然主人不屑追究，奴才就更不必歇斯底里地跳出来，大吵大嚷着要求主人为自己报仇，何况，弄伤我的，是他的儿子。
　　所以——
　　我收拾好连日来对江家父子的所有忌恨，把那些仇恨和埋怨统统压到箱底，更不再寄希望于江小仙会为我而难过，尽管我曾那样期望着他会为我的牺牲而心怀惋惜，可是现在看来，江家父子的冷酷应该是一脉相承的，江小仙比他的父亲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多了残忍一项：“有其父必有其子”，如果他会为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奴才难过，那他就不是江临风的儿子了。
　　回到院北的小屋，我在江家的落脚之地，身心全部放松下来。
　　拆下布带重新清洗了伤口。土鬼的药真是灵药，才不过一天功夫，伤口已经结痂，眼睛也没那么疼得厉害，只是在接触水时会有轻微的刺痛，从江府发下的衣服上撕下新的布带包在伤患处，又找了点干粮果腹后，我感觉好多了。
　　土鬼是什么人呢？我才不信他是什么鬼神，他更像一个隐士高人，能藏地下的，除了死人就是武功高强的侠客，他一定是后者。他会武功吗？如果能教给我武功就好了。可是，会武功又能干嘛呢？行侠仗义？还是得天下？
　　我躺在床上感慨着从逃难起至今日的遭遇，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命运多舛”？我因祸得福，又因福得祸，不知道下一个将至的是福还是祸？不论是福祸，我都希望它们离我远远的，我只愿很平静地生活，在江府里做一个最低等的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我愿足矣，然后等到他们不再需要我的那天，再重新思考自己未来的去向。
　　呵，我累了，不想想太多，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我很快睡了过去，睡得很死，直到在梦中被狠狠地用皮鞭抽，我才想起江临风的命令：陪他儿子上学。

　　第六章(重写）

　　-->
　　“六月！还不快滚起来！”
　　我痛得醒了，江小仙叉着腰满面怒气地站在我面前，手中紧握着那根银色的皮鞭。
　　鞭子似乎用蛇皮制作而成的，足有一根拇指粗，上面带有天然的菱形花纹，绞成三股，鞭头还栓着一颗金色的小铃，平时揣在江小仙的怀里，用作武器时，展开足有五尺长。
　　江小仙毕竟太小，力道不是很大，所以前几天他用皮鞭抽我时，并不感到非常痛，但是今天却不同，鞭身上似乎被装上了钩刺一类的暗器，在接触身体的一刹那，会从绞缝中伸出来勾住皮肉，再一拉扯便疼得要命。
　　我抱头鼠窜，反射似的从床上跳到地上四处找寻躲藏之地。江小仙仍不放过我，我躲到哪里，他的皮鞭就跟到哪里，这么一间只能放一张床的房间，没有鞭子无法触及之处，于是我怎么躲都躲不过，皮鞭落在头上、肩上、背上、腿上，他一边卖力抽打着，一边被我的狼狈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狗奴才，既然没死为什么还回来？既然回来了，就得准备挨打！”
　　“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打我？”我抱着头窝在墙角悲鸣，央求他放过我。
　　“打你是要你长记性，别在爹面前乱说话！要是你敢告状，说我带你去了郊外，我就要张衙内给你用刑！张衙内知道吗？”他停下手里的皮鞭，让我得以有喘息的机会。
　　“不，不知道。”
　　“嘿嘿，你这个外乡人当然不知道张衙内的厉害，他可是临海县出了名的毒衙役，对不听话的犯人最心狠手辣的。那些拒不招供的犯人一旦落在他手里，没有一个不招的，衙门里的好多刑罚都是他发明的，狗奴才，如果你敢跟爹爹告状，我就让他把那些刑罚用在你身上，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张衙内？没听说过。但是我相信江小仙的话，历来朝代，不论哪朝哪代，每个衙门，县衙也好府衙也好，大到皇宫，都需要这样的酷吏存在。这些犬牙用他们的心狠手辣维持着统治者们的权威，充当他们的走狗，在他们的淫威之下，没有什么不能被屈打成招的。
　　我害怕了：“少爷您放心，我不会跟老爷告状的……我不敢……”
　　“哼，这就对了！”他一扬手，蛇鞭顺势缩了回来，把它缠好揣在怀里之后，他厉声说：
　　“六月，现在就陪我去学堂了！如果明日发现你再睡懒觉，我一样责罚你！”
　　“是是，少爷！”
　　我连连磕头，从地上爬了起来，饭也来不及吃，跟着江小仙出了门。
　　跟江临风不一样，江小仙不喜欢坐轿，只喜欢骑马。
　　他那匹枣红色的小马有个好听的名字：千里红，是一匹小公马。听其他下人讲，这匹马就是江临风开刀的那匹母马的后代，当时母马难产，于是江临风剖开了它的肚子，把千里红取了出来。神奇的是，母马的刀口被缝合后，竟然一直活到老死。
　　江临风实在是一个诡异的人，这种医术我连听都没听过，更别提亲眼目睹了。
　　“喂！躲开躲开！给少爷让路！”
　　江小仙骑着千里红在集市上飞奔着，一路横冲直撞，撞翻了不少摊贩，摊贩们怨声载道，碍于他是县老爷的公子又不敢发怒，只得默默忍受着。看到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均纷纷投来怒视的目光，有几个冲动的，就朝我身上扔石头和砖头：
　　“砸死那狗奴才！他是江府的奴才！打！打！”
　　尽管我奋起抵御，还是被群情激奋的百姓们手里的砖头砸中了头，血流进了右眼里模糊了视力，我就像瞎子一样仅凭听力跟着马蹄声向前跑。
　　终于，马蹄声慢了下来，我听见江小仙冲我喊：
　　“六月过来！”
　　“哦！”我连忙用袖子擦干了眼里的血，跑到他面前，并弯下腰：“少爷，请下马！”
　　“唉？怎么都是血？你那只眼也瞎了？”他奇怪地问道。
　　“不，不是，刚才跑得太快了，被一只飞鸟撞到了头上，出了点血，流到眼睛上了。”我慌忙解释。
　　“哈哈，你果真长了一副倒霉相啊，自己毁了相倒霉不说，连鸟都跟着你倒霉，以后不许你靠我太近，听到没？”
　　“听到了，少爷。”
　　江小仙满意地点点头，踩着我的脖子和肩膀跳到了地上，从我怀里扯过书包：
　　“六月，把马牵到后院栓好了，给它洗个澡，再喂些饲料。两个时辰后到正门来接我。”
　　“是！”我忙不迭地回应，目送着他消失在门口，然后牵着马从后门进到了学堂里。
　　这所学堂很大，独立成院，而且从围墙的面积来看，一定还有很多处这样独立的院落。院内古木参天，假山石泉，还能听到鸟儿鸣叫。
　　这样的学堂也是我见所未见的，跟家乡的那所简陋的私塾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富人们的孩子在这种地方读书，根本用不着悬梁刺股，借萤偷光，也无需花费太多的精力，仕途就一片坦途了，财富真是个好东西。
　　我不敢四处乱走，在学堂里的仆人安排下把千里红牵到了马厩拴好，又打来水，先洗干净了自己的脸，然后给马冲洗。
　　千里红跟他的主人一样脾气，不许我靠近，只要一靠近就吹鼻子瞪眼，用后蹄瞪我。费了好大了劲儿最终也没能驯服它，我只好隔了好远把水桶里的水泼到它身上，等把它冲洗干净，自己也浑身湿透了。
　　把干草放在饲槽里后，我脱了衣服坐在太阳底下晒干。
　　耳边隐隐越来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因为连日来太过劳累，竟睡了过去。
　　后来，我被一阵冰凉和一片笑声惊醒了。
　　当我睁开眼睛时，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正拎着水桶把我从头浇到脚，一边浇还一边对另外一个孩子笑：
　　“江少爷，这个办法果真好呢，他这么快就醒了哈哈！”
　　我从水洼里爬了起来，惊惶着向四周望去，二十几个孩子把我团团围住，他们有的站有的坐，有的靠在栏杆上，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衣着光鲜，孩童特有的纯真表情却荡然无存，有的只是鄙夷和嘲弄……
　　“江少爷，这个奴才怎么这么丑啊？脸上身上都是伤疤，还瞎了一只眼。这样的人怎么配当你的奴才呢？”
　　“是啊是啊，好丑啊，比我们家那只瞎眼的猫还丑上一百倍呢！”
　　“这样的人带出来不是给你丢面子吗？”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我，对我指指点点，话里话外满是讥讽。
　　“哼！他可不是我的奴才，我叫他‘狗奴才’，意思就是，比我家的狗还低一级的奴才，所以你们不要把他当成我的仆人，当成我的狗就可以啦！”
　　我在一群人里终于搜寻到了他，江小仙，他正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儿，把身体上下颠来颠去，那副皮赖相跟他那身整齐的宝蓝袍褂极不搭调。
　　“他叫什么名字啊？”一个胖嘟嘟的孩子问道。
　　“他叫六月，不过，我和爹爹都叫他狗奴才。”他嘿嘿笑了起来。
　　“六月？挺好听的名字，用在他身上可真不配！”一个瘦高的孩子说道。
　　“所以才叫他狗奴才啊。你们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完好的，要不是我爹爹救他，他恐怕已经死在大街上了。”
　　“江老爷为何要救这样的人啊？”
　　“那还用问，江老爷心好呗！”
　　“啧啧啧，江老爷真是个大好人啊！”
　　……
　　江临风是大好人？
　　江临风好心？
　　江临风的好只对江小仙而言的，他救我，不过是因为我可以供他儿子开心，我在他的眼里，就像江小仙说的那样，充其量只是一只狗而已，也许连狗都敌不上，有谁见过，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嘲笑一只狗的？
　　我光着上身站在中央，忍受着投在我身上的那些恶意的目光，慢慢俯下身从水里拎起我的衣服，湿漉漉地套在身上，然后走到江小仙的面前：
　　“少爷，您下课了吗？”
　　对我的隐忍江小仙并不领情，故作惊讶地叫道：
　　“啊呀，狗奴才，谁让你穿上衣服的？”
　　我一愣：“总不能光着……”
　　“多嘴！”他脸色一沉，忽而又笑了，“六月啊，看来你的嘴巴是听我的话了，可身体并没有听……”
　　我浑身一颤，“少爷……”
　　他挥了挥手对身边人说：“你们不是总想看什么是分筋错骨术吗？”
　　其他人兴奋地拍手呐喊：“是啊是啊，我们这里只有江少爷一人会武功呢，快露两手给我们瞧瞧！”
　　“好啊！”江小仙转过头笑眯眯柔声对我说：“六月，把手伸出来。”
　　“少爷，求你饶了我……”我颤抖得更厉害。
　　分筋错骨手，我只在那些书摊上的连环画里看过，传说这种江湖武功是专门用来把人的关节分错开的，一旦脱了臼，就会痛苦无比。
　　江小仙摇了摇头：“六月啊，你不听我的话？”
　　“不，不是，少爷……”
　　“那就把手伸出来！快！”他凶恶地命令道。
　　“……是。”
　　我不得不把手贡献出来，如果我此刻不贡献出来，那么回去之后我要面对的，也许是比分筋错骨还要悲惨的境遇。舍一手，换一命，想想尚算值得。
　　于是，我伸出了手，看他笑得更深……
　　“啊——”
　　一声惨叫，惊起树林丛里的一片鸟儿，被惊吓似的，它们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向天空飞去。
　　孩子们呼啦一下，也被惊吓得，作鸟兽散了。
　　我倒在地上抱着软绵绵的手臂，抽搐着，眼中是江小仙冷决的脸。

　　第七章

　　-->
　　这样的境况在以后的日子不算少。
　　江小仙一但心血来潮，不论是高兴还是发怒，都会用我的手臂作为发泄对象，但他只会把骨头从关节上卸下来，却不会装上去，于是帮我复原的任务就交给了江临风。
　　江临风似乎很忙，除了公务，还时不时到外地办事，有时只走几天，有时一走就是一个月。恰好逢他在家，那么恭喜，我的臂膀有救了，就像拴上门闩，只要用力一抬，不用费什么功夫，我的胳膊就物归原位，然后江临风会嫌恶地把我赶走。
　　有时正赶上他不在家，那么很不幸，我的胳膊就只能像一根被剔了筋的肉骨头一样吊在肩膀上，荡来荡去，直到他回来。
　　开始我并不能忍受这种与身体脱节的痛苦，但是次数一多，时间一长，反而不在意了，也没感到那么痛苦，就算拖着一只胳膊，我用绷带把它吊在脖子上，照样蹲在院子里给家禽剁饲料。
　　江小仙养了好多鸡鸭，每天这些鸡鸭都会少几只，被江小仙捉到某个地方，不知用来干什么，然后第二天，就会在花园的死角发现这些鸡鸭的尸体，无一例外没了脑袋，断了手脚。
　　每次我清理这些残缺不全的死禽时，都会好好把它们安葬，然后计算一下下一个轮到我的时日，说不定哪天江小仙残害它们腻烦了，就会想到用人做实验，而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我。
　　被剁掉脑袋和手脚的我，想也不敢想，到那时候会有谁敢为我埋葬。
　　时间就这么流逝着，大半年过去了。
　　似乎习惯了自己儿子的恶作剧，江临风从没因我的被虐而感到一丝意外，哪天碰巧我是完好无损的，他才会觉得惊讶：
　　“噫？今天没跟仙儿在一起？”
　　对，只要我跟江小仙在一起，我就一定不会是完整的，要么手臂被卸下，要么被绑起来当把桩，成为江小仙练功的对象，他还会偶尔想起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放在我身上找乐子。
　　我记得他曾命人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瓷翁，然后注满水，在里面放上数百条鱼，再叫人把我浑身绑起来投在缸里，上面盖上盖子，我在鱼水里挣扎，被鱼们当饲耳一样咬，那些鱼都是些肉食鱼，结结实实地把他们的大嘴巴招呼在我的身上。
　　直到我窒息得昏死在水里，他才叫人把我捞了出来。这样反复多次，他享受把人溺死的乐趣。最后一次，那时我的身体已经浮肿，肺部呛了很多水，眼看活不成了，我以为江小仙会任凭我死去，哪知他并没有背着悄悄把我扔掉，而是告知了江临风，又把我救了回来。
　　江临风这回觉得儿子过分了，狠狠地责罚了他人把他锁在阁楼里三天不许出来，闭门思过。
　　他对我最大限度地进行体贴，允许我在身体养好之前不用干活，还叫人给我炖人参补身子。
　　“六月，还想继续留在江府吗？”他问我。
　　不留在这里能去哪？我那时的天地很窄，除了江府，我没到过任何地方，又不想继续流浪，所以尽管江小仙的手段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日益残忍，但是我却像根弹簧一样，越来越顽强，只要死不了，我总能挺过来，耐受力越来越强劲。
　　“老爷，我想。”我对江临风说，“这些不算什么。”我口是心非，不是不算什么，而是我当做它不算什么，如果换作别的人，意志力稍微差一点的，肯定早就不堪忍受逃走了。
　　江临风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骂道：“白痴！你还真是固执，仙儿这么对你，你还愿意留下？”
　　“比起饿肚子，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在我的记忆中，饥饿留下的烙印实在太过深刻了，我那时曾发誓，只要谁不让我再饿肚子，我什么都能忍受。
　　江临风呆了呆，然后出乎意料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他的手是冰冷的，但眼神却仿佛没那么冰冷：“仙儿他之所以这样，是有原因的。”他缓缓说。
　　“原因？什么原因？”我当然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本该纯真的孩子不在纯真，变得色厉内荏？
　　他眨眨眼睛，把手指放在我的唇上：
　　“仙儿六岁那年曾被强盗掳走，回来后就性情大变了，变得残暴跋扈。因为那时我身受重伤，瘫在床上不能及时救回他……一切都是我的错，他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这不能怪您。”我有些心痛，如果江临风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江小仙还是值得同情的。
　　“六月……”
　　好半天他都没有说话，用手指在我的嘴唇上滑来滑去，目光迷离，似乎要透过我的脸探寻什么似的，而那要探寻的却又虚无缥缈。
　　和上次一样的神情，探寻的，悲凉的，哀伤的。
　　对于他飘忽不定的情绪始终让我感到恐惧。我颤抖，战栗，习惯了他的冷漠，对这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温存就好似把无辜的我从冰里解冻出来再次投入火中，这样极端的变化煎熬着我的意志，更胜于身体被煎熬，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压迫着我每根神经。
　　“真可惜，脸被毁成这样，都是仙儿的错，否则也许还有些用处……”
　　他知道！他知道我的脸因江小仙而毁，可他却装作不知道，不，不是装作，而是根本不屑吧。
　　“第一次看清楚你时，还以为是他……”他喃喃低语，出其不意地在我的右眼上吻了一下，
　　沿着我布满伤疤的脸，他的唇游移至我的嘴边：
　　“可是名字不同，年龄也不对，他离开的那一年，是十六岁，现在该廿岁了，你却刚刚十六……”
　　“在找到他之前，本想用你来代替的。一样的顽固，坚韧，无论被怎么对待都还是选择我行我素，天下仅有的这么两个笨奴才都被我碰到了，还真是可笑啊……”
　　他自嘲着，抬手抚了抚我的右眼，“可惜你只剩下这右眼是好的……”
　　“只剩一只也好，只要像，哪怕一点也够了。”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突然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在我身上游移着，越来越往下。
　　“老爷！”我惊叫着，感觉越来越不对，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进行……爱抚，这不是很荒唐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紧紧抓住他即将下行至那里的手，不知该如何哀恳，只是重复地哀求着：“老爷……”
　　他全然不理，依然忘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盖在我的脸上，只掀起右眼的那一角，紧紧盯着，许久许久，眼里竟渐渐蓄积了泪。
　　“求你，六月，那种感觉……让我回忆起一点……也好……”他竟哽咽。
　　我承认，那一刹那我为了这个男人的眼泪而震惊，而心软，而放弃了抵抗，随便他怎样用一种陌生的眼神凝视着我的右眼，随便他用手怎样侵犯我的身体，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跟我没毁坏的脸相似，或者仅仅是因为神态相似，又或者只是我们都会对暴虐默默抵抗，他便忘乎所以地把对他的执念转嫁到了我的身上。
　　我在他的手中颤抖着，痉挛着，呻吟着，然后灼热的身体又在他重又恢复冰冷的注视下迅速冷却。
　　“以后每天更鼓敲过一次就到我的房间来。”他站了起来，冷冰冰地命令我。
　　我很清楚那样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还只是个开头，在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之前，我充当安慰品。
　　我祈祷着他尽快找到他，在我没被这对父子消耗殆尽前，请赶快出现吧，无论他是人是鬼，是鸟禽还是牲畜，都赶快被找到，让我结束这个无妄之灾。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那名字曾被江临风无意间脱口呼出：
　　祈云。

　　第八章

　　-->
　　“六月，把衣服脱了！”他低声命令我，语气是不容违抗的。
　　“是，老爷。”我乖乖地把自己脱个精光。
　　“过来！”我又乖乖地过去。
　　“趴在上面！”
　　“是，老爷。”我伏在桌子上，把后背露给他。
　　江临风从我面前的一个小方盒子里抽出一根银针，那不该叫做针，因为和普通的针不同，它的尖端是扁平的，像一把很细窄的刀。
　　他拿着刀，对我挑了挑眉，扬了扬嘴角：
　　“六月，你觉得自己是不是个好奴才？”
　　我暗自攥紧拳头，一边思考着答案，更想问问他：“您觉得自己是不是个好主子？”
　　江临风是个好主子吗？
　　不是，当然不是，起码对我来说，他算不上好主子，没有主子不顾奴才每况愈下的身体，彻夜要他侍寝的。说明了，他想折腾我。
　　从那次以后，江临风果然要求我夜夜到他房间里去，倒不是要行那荒唐之事，江临风似乎对我这个人并无多大兴趣，只点到为止，有时用手抚弄一番，有时只限于亲吻，不过那么有限的一次：嘴唇与嘴唇的交接，就像一块擦拭器皿的抹布，纯粹只是在擦拭而已。
　　总觉得在那种方面，他是极端冷淡的，把不能自已的我紧紧握在手里，看着我呻吟，而自己却保持着极度的冷静和高傲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一塌糊涂的我，从不失去他身为上位者和支配者的威仪，从不被欲望挑起。
　　在江府的这一年，我从未见过他与女人相好，每天除了公务，就是把自己关在密室里。
　　他几乎没有感情，除了偶尔在凝视我的眼睛时，可以捕捉到那转瞬间即逝的伤情之情。如果说有什么能吸引着我在深夜里托着疲惫的身躯也服从他的召唤的话，就是那种可怜的表情吧，刹那间的哀伤，刹那间的永恒，仿佛是划过天际便陨落的流星，在他那张冷木的脸孔上一闪而过，瞬间流露出一种无力挽留的绝望的美。
　　他依然会嫌恶地把我动不动就脱臼的手臂像拴门闩那样扳回原位，然后迫不及待的把我赶走，依然对他儿子施加在我身上的暴行无动于衷，有时甚至会雪上加霜：默许，或者与他儿子同流合污。
　　不，他不是个好主子，他与他那歹毒的儿子一样内里藏着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潭。我永远都无法理解这种人：没有爱，没有感情，有的只是从他人的痛处里寻找慰藉和自己存在的价值。
　　我开始恨他们，小仙折磨我的身体，江临风折磨我的精神。
　　于是，我针锋相对：
　　“只有好主子的身边，才会有好奴才。”
　　他呆了呆，捏起我的下巴，用不屑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
　　“六月，你很可怕。”
　　我可怕吗？不，可怕的是他。
　　在大多数人眼中，尤其是江临风的那些官场朋友，都认为他是一个好父亲，是一个好知县。
　　他是一个好官，我承认。
　　曾听一位给江府送碳的老人讲，如果没有江知县，像临海县这种不具名的小地方不能有如今的富庶。百姓丰衣足食，遵纪守法，很少出现起义叛乱这种异举，连年上交给省里的税粮均居首位，是知府最热门的候选人之一。
　　据说，四年前，他刚上任的那年，临海县一带正经历着数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数，饿殍遍野，能走的都逃难去了，不能走的，只得留下等死，整座县城如一座死城一般空无人烟。
　　江临风上任后实施了一系列政策，先是在外县招徕大量劳力，开垦荒地种粮，造蓄水池，重修河道，引水入城。那时城里蔓延着瘟疫，他又请了很多大夫，自己带头，不分昼夜的为患者医病，自己也感染了疫病，险些死去。后来旱情缓解，很多逃难在外的人都返回了家乡，临海县逐渐有了人气。
　　我算了算，四年前江小仙六岁，正好与江临风所说的吻合，他大病，江小仙被强盗掳去，应该就是在那一年。
　　再后来，江临风病好之后又积极实施新政，减免税款，鼓励生育，广办学堂，自行采买栽种草药。
　　“到后山看过米囊花吗？很艳丽的花，有红的，有紫的，还有白的。”烧炭老人黑漆漆的脸上颇有些自豪，
　　“那种花据说是江老爷从波斯带回来的，有很高的药用价值，所以江老爷特地命人在后山开出一片地来种植，不但自给自足，还贩运到外乡。”
　　“米囊花……”我确实没有留意他所说的这种花，似乎在江府的花园里也看到过，因为花期太短，只开放几日便凋谢，所以从未在意。
　　“江老爷是我们的恩人呐。”老人家感叹道。
　　“是吗？”我有些负气，江临风确实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因为他挽救得不是一两个人那么简单，而是一个险些被毁灭的城。
　　这里的百姓对他是心存感激的，除了他的那个恶魔儿子，江临风在他们心中近乎完美：勤勉，体恤，克己，能干，完美。
　　人们总是对美的事物怀有敬畏之心的，尤其是像江临风这种因强大而完美的统治者，就更能使敬畏他的人更加敬畏，进而心甘情愿的臣服。
　　这也是为什么百姓们能对江小仙的胡作非为忍气吞声，只怒不言的原因所在了。
　　“恩人……”这两个字实在刺耳，不过江临风的的确确救了我又收留了我，并且，他并没很过分地伤害过我，他是恩人。
　　“是啊，你看，他不也救了你吗？我听老忠说，江老爷不但救你，还对你很好，只是小少爷忒狠了些……不过他还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以后长大就慢慢好了，作为仆人，你也该学会多担待主子。”
　　“担待。”我自嘲。
　　不管江临风怎么看上去没有人情味儿，但他是一个好官，这就足以抵消他所有的过失。
　　“在想什么？”江临风拿着一块软布蘸了些盐水敷在我背上，幽幽地说，“想我要对你做什么？”
　　“嘶——”白日被江小仙抽打后留下的伤口因为盐水而蛰疼起来，我扭动了两下。
　　“别动！”他死死按住我，再蘸了些盐水往我的背上揉搓，“必须先消毒，否则针刺进去，皮肤就会发炎。”
　　我不敢动了。
　　针刺进去，我在想这话的含义。
　　“听说过刺青吗？”他似乎把头低下，靠近了我的背部，因为我可以感觉得到他温热的鼻息。
　　“什么……”
　　“就是以针蘸墨，在皮肤上刺上各种图形，”他冰凉的手指在我背上的肌肤划着，所到之处，都引起肌肉的一阵痉挛，“跟画上去的不同，这样刺上去的图形，一辈子都消除不了，除非……用刀把那里的皮肤削掉。”
　　“没……啊！”第一针猛然下手，我痛得大叫起来。
　　他皱了皱眉，显然对我的过激反应很不满意：
　　“唉？仙儿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我还以为你能忍住疼了呢，看来还差得远。”
　　“唔……”他又下了第二针，这回我没有叫出来，而是屏住呼吸，把牙齿咬在了手臂上。
　　接着是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一针一针地刺进去，我的面前堆满了带血的布团，小手臂已经被我咬得血肉模糊，身上冒出的汗流进伤口里反而加剧了疼痛，可是我再也没吭过一声。
　　“笨奴才，怎么不叫了？”江临风停下手里的活计问。
　　我摇摇头，不敢吐出那口气，全凭那口气支撑，否则我会疼晕过去。
　　“这样不好，要是被汗蛰了，伤口还是会发炎的。”他忧心匆匆地自言自语道，从怀里掏了一个小瓶出来，把几颗米白色的，米粒般大小额，类似植物种子一样的东西塞到我的嘴里。
　　“吃了它可以止疼，吃下去！”
　　我咽了下去。
　　慢慢地，那些种子似乎在我的体内融化开，随着我的血液流经身体各处，我不感到疼痛了，神经也放松下来，背部只有被戳刺的感觉，竟是不疼。
　　然后，我竟昏睡了过去。
　　那样的情况，我还能睡过去，我不得不对那几颗种子的神奇功效而钦佩不已，猜想着那该是一种怎么样神奇的植物。
　　再次苏醒后，我的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江临风不许我沾水，又过了几天，他替我拆下绷带，然后开始每夜要我到他的房间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要我露出后背，看上一个时辰，然后便放我回去。
　　不知道他在我身上刺了什么，我曾问过许多人，但没人能说得清那是一个什么图案，似乎是许多绞缠在一起的蛇，又像是一朵莲，还很像一个狮面，总之每个人的描述都不同，而我就更无从辨认。
　　永远也看不清的，还有我身后人的表情，江临风只是每夜在烛火下凝视，至于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欣赏艺术品的心态，睹物思人的心态，我更无从得知。
　　刺青之事，发生在他的一次远行归家之后，似乎受到了一些打击，在心情沮丧之下，他在我身上做下那个刺青。
　　后来无意中，我听到了江府家仆的谈论：
　　“唉，这次又没找到，也不知云少爷跑到那儿了，害三少爷的希望又落了空。”
　　“哎哎，你小心嘴巴，老爷不让叫他三少爷的，当心他把你狠狠教训一顿！小喜儿不知道吗？就是因为改不了口，被撕烂了嘴巴赶出了门！”
　　“哎呀，好悬，多亏您提醒我了。”
　　“唉，老爷也可怜见的，为了云少爷吃了那么多苦，可他就是死活不肯来见他，连生死都杳无音信，亏得老爷还那么一心一意地找他，这都多少年了？石头心也该被感化了吧。”
　　“可能云少爷还忌恨着当初的事儿，对老爷一直心存误会。要我说，那件事儿还不得怪大少爷？要不是大少爷从中作梗，云少爷怎能被下了毒？害得三少爷与老太爷彻底翻了脸，离家出走。”
　　“我倒觉得，这云少爷恐怕凶多吉少了，失踪了这么多年，当初还中了那么深的毒，能活着的希望渺茫啊。”
　　“可老爷没放弃啊。”
　　“老爷是没放弃，因为老爷对云少爷有情，不过放弃也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早晚有一天，老爷会失去信心的。”
　　“唉——”
　　……
　　果然如他们所料，江临风用一天时间拆了一栋房子，然后再看不到他的沮丧。
　　我则在后山那里找到了米囊花。
　　花朵已然凋谢，但果实满满。
　　我摘了许多果实，掰开外面的硬壳，把里面白色米粒大小的种子积攒在一起。
　　不知会有什么用，但单凭止痛这一项，就足以让我燃起对它们渴望了。
　　我不知厌倦地采集着，在被江小仙虐打的之前吃下这些种子，痛楚便消失了。

　　第九章

　　-->
　　江临风是个好父亲吗？
　　大部分时间是，和众多为父者一样，他宠溺着自己的孩子，可是有一点是我非常不明白的，那宠溺发展到了极限，甚至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江小仙对活体的残害发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鸡鸭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肢解欲，后来换成了猫、狗、兔、羊……我曾亲眼目睹江临风把一头幼小的梅花鹿牵到他的面前，然后眼睁睁地瞅着江小仙用手指剜出了梅花鹿的双目，梅花鹿因疼痛四处逃窜，江临风则麻木不仁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但不斥责儿子的残忍，还不时敦促他尽快把盲鹿解决掉。
　　虽然如他所说，江小仙如今的暴戾是因被强盗掳去而起，但把这个火苗一步步引燃成大火的，却是他自己。
　　这完全超出了一般父母对子女的宠溺，准确地说，他不是在宠溺，而是在毁灭。
　　一步，一步地，表面上是把自己的儿子置于华盖之下，实则是推入深渊，在倾覆之前，突然撤掉华盖，于是那一切都将暴露，自己的儿子，作为活牲，被绑缚在祭祀案板上。
　　以江临风的头脑，我不相信他意识不到这点，或者这就是他江家教育后代的方式：一脉相承的残酷，代代相传。如果不是，那么就是他的阴谋：
　　他故意的。
　　他为何要故意？某一天，谜底似乎快被揭开了。
　　有客人到访。
　　似乎并不太受欢迎，在放他进来之前，江临风命我把江小仙带进密室，守着他不许出来。
　　江小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被父亲点了穴位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瘫坐在密室里的床榻上。
　　“六月，挪开那书柜！”
　　我在江小仙的指示下，移开那架沉重的书柜，在书柜后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并不整齐，似乎是用钝器硬生生剜除的。从洞口朝外望，正巧是江临风的书房，目力所及，尽收眼底。
　　“这里果然能看到外面！”我欣喜地叫了出来。
　　“喂，你别那么大声！”江小仙怒视着我，“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在密室里找到书房的方向，挖了这个洞，如果让爹爹知道了，不打死我才怪！”
　　“才不会打死你，老爷那么宠你。”我无暇细想，兴奋地把眼睛凑了上去，江临风正把访客请进书房，命下人奉茶。
　　今日气温极高，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出一身汗，江临风单罩着一件薄薄的青灰色丝绸马袍，敞着领口，放宽了袖口，一把秀发在脑后松松地束着，样态极为闲适。
　　“大哥最近可好？”他悠闲地啜了小口茶，打开折扇轻轻摇着，与往昔的冷酷截然不同，眼底盛满了笑意，向对面的访客让了让：
　　“展大哥怎么不喝茶？这茶不是一般的茶，是临风特地为你泡的枫露茶，最能消暑解乏的。”
　　访客并没端茶，正色道：
　　“喝茶不打紧。三少爷，大少爷身体欠安，前日感了风寒，一下勾动了宿疾，正在卧床。大少爷命在下前来问三少爷，是不是还惦念着以前的旧怨？”
　　我一震，这声音浑厚沙哑，似乎某个时候在我的耳边响起过，竟是如此耳熟，我紧贴着洞口往外瞧，只可惜那人背对着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呵呵，宿疾啊，”江临风冷笑一声，扭头朝墙上的蔷薇滴露图看过去，一边摇着折扇说：
　　“大哥的病不是一两日了，不过最致命的，恐怕还是多年的心病吧……”
　　访客抱拳作揖道：“三少爷能明白最好，在下还请少爷念在一奶同胞的情分上，把小公子和仙夫人交出来，好了了大少爷一番相思之苦。”
　　“哼！”江临风突然拍案而起，剑眉倒竖，指着访客斥道：
　　“相思之苦？如今他知道苦了？那当初他怎么不念我们的手足之情？怎么不顾及我与祈云的苦？为了得到素玉庄和圣手之名，他可是不遗余力啊！”
　　“三少爷，”访客缓缓站了起来，“大少爷说，那都是旧事了，如今他年纪大了，只想与妻儿为伴，江湖的事他也不想过问，只希望三少爷能不计前嫌，把小公子和仙夫人归还，他就感激不尽了。”
　　“哼哼，”江临风抖了抖袖子，重新坐下端起了茶杯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捏在手中把玩着，“好啊，既然他这么想重修旧好，那么还是老规矩，把陆祈云还给我，我就还给他儿子和老婆。”
　　“三少爷，大少爷说了多少遍了，云少爷被老太爷下毒后就不知所踪了，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
　　“那他当初为何要对我说他被人救走了？！”
　　江临风骤然发作，狠狠揪住访客的衣领，把他按倒在椅子上：
　　“说啊！你倒是说啊！别说你不知道！”
　　我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竟是——土鬼！
　　“三少爷，大少爷说云少爷确实被人带走了，只是不知能不能救活他，毕竟老太爷的毒，分量下得很重，活不活到现在，他真的无法确定……”
　　“那就去找！找到他，不管是人是鬼都还给我！否则他休想再看到他的儿子和老婆一眼！”
　　“三少爷，这您就难为大少爷了，人海茫茫，连您都找不见，他就更找不到了，也许云少爷早就没……”
　　“放屁！”江临风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咆哮道：“他要是死了我就让江啸天的儿子老婆陪葬！别考验我的耐力，我警告你们，如果不想玉石俱焚的话，就祈祷祈云不要死，他不死，他的儿子老婆也不会死。”
　　江临风双眼通红，愤怒得像一头豹子：
　　“把他还给我！你们把他还给我！”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眼眶里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土鬼”十分镇定地劝道：
　　“三少爷，请你冷静一下，就算你杀了小公子和夫人，也于事无补啊？大少爷说了，他可以把庄主的位置和圣手之名都让给你，只要你肯归还公子和夫人，可是对于云少爷，他的确已经尽力了，云少爷恐怕凶多吉少……”
　　“那就一起死！”
　　江临风一把扔开“土鬼”，勾起嘴角，决绝地盯着他，恢复了一贯的冷酷。
　　“一起死了就干净了。你回去告诉江啸天，我只要一个条件：陆祈云，其他我什么都不要。我再等一年，如果一年之后我还不能见到他，那么，他该知道后果。”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斩”的动作，转身离开房间。
　　“土鬼”转过身摇了摇头，我看见他的眼里浮现出我所陌生的表情：狠辣。
　　片刻，他也走了。
　　“来了一个人，姓展的，看样子是什么人的侍卫，他叫老爷为三少爷，还有一个大少爷，还提到什么山庄之类的，他们之间好像有深仇大恨。”我把书柜搬回原位，对一旁的江小仙说。
　　“哦，那就对了，这个人每年都来，每次都问什么公子什么夫人，他一来，爹就把我藏起来，不许我出去，还不许我问。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他的主子是爹爹的仇家。他说的那个大少爷，恐怕就是我的大伯父，是爹爹的大哥，可惜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他，现在早忘了什么样子了。”江小仙绝顶聪明，经他一分析，我似乎明白那么一些，却又有很多不明白。
　　陆祈云是谁？跟江临风什么关系？当初为什么被老太爷下毒？这件事似乎跟江临风的大哥有关，那么大哥又为何害他？听土鬼的话，好像是为了争夺一个山庄和一个名号，江临风肯定是没争过他大哥了，否则也不会跑到这么个县城来当官。江临风大哥的儿子和老婆又在何处？被江临风藏起来了吗？
　　我抬头看了看依然无法动弹的江小仙，忽然想起，他与江临风的年龄差距只有十二岁，十二岁就生了孩子，江临风还真是神通广大。
　　难道江小仙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他大哥的儿子？
　　我没敢在江小仙面前提及这个疑问，考虑到他对江临风的占有执念极其强烈，如果他知道自己很可能不是江临风的亲生儿子，那么我就要立刻面临碎尸万段的境遇。
　　“少爷，我背您出去吧。”我说。
　　“不必！我等爹爹来，他会帮我解穴背我出去的！”他固执地拒绝，嘴巴撅得老高。
　　“六月，快去迎爹爹来！”
　　“是，少爷。”
　　“不必了！”
　　我正要出去，只见江临风已经站在我面前，换了身素白的外出服，脸上还挂着愠怒的神色，看来土鬼的到来搅乱了他一向的清静。
　　他径自走到江小仙身旁帮他解了穴道，并没有如江小仙所料背他出去，而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交代：
　　“六月，把少爷背回房间，换身衣服，然后到大门外等我。”
　　“老爷……”对他要我的陪同这件事，我是万分惊讶的。
　　“别问那么多！”他突然打断我怒喝道。
　　“是。”我来到江小仙面前，转过去半蹲下，“少爷，上马了。”
　　“爹爹，不要他背，要你背！”江小仙仍不依不饶，百般撒娇，非要江临风背自己。
　　江临风出乎意料地没有满足他的意愿，而是一脸嫌恶地冲他大吼：
　　“闭嘴！再不听话就把你扔出去！”
　　江小仙吓坏了，立刻闭紧了嘴巴，抖成一团，大大的眼里噙满了泪花。
　　我也头一次见江临风如此对待江小仙，凶狠而毫不念无父子之情，这更印证了我的推测：他们不是亲生父子。于是我不敢再问，背起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江小仙，从密室里出去。

　　第十章

　　-->
　　把江小仙送回去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来到江府大门外，江临风已经坐在轿子里冲我挥手了：
　　“六月，跟在轿子旁。”
　　“是，老爷。”
　　我顺从地走到轿子旁，为江临风放下轿帘，命轿夫起轿。
　　“老爷，要去哪儿？”
　　“去市集。”
　　“去市集？”
　　“嗯，去市集逛逛。”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江临风在市集上转了一大圈，到过布庄、米店、茶楼、兵器店、酒坊……江临风只是到处闲走闲看，这摸摸，那闻闻，有时还会向店主询问店里的生意和亟待解决的问题，如果是涉官的，允诺尽力办好。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揣度着，也许他只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才外出散心。
　　集市上的人都能认得出他，向他毕恭毕敬地请安问候，希望他福寿安康，大吉大利，他则以知县的身份恭谦地向他们回礼。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敬意有加。
　　江临风果然很得民心，我不得不对他另眼看待。
　　逛了一大圈，他买了几样东西：两斗米，一包茶叶，一盒镶嵌着碧玉宝石的胭脂，一把匕首和一副纸笔砚墨。
　　在酒楼里的包间雅座里，他要了一壶女儿红，一桌好菜，要我尽可能地多吃，自己只是一边饮酒，一边拿出纸笔砚墨写了一张字。我不识几个大字，所以根本看不懂他写的什么，自顾不暇地埋头海吃——
　　八宝鸭，龙井虾仁，松仁糯米糕，脆皮酥鸡……
　　这么多的美味珍馐，能在江府里吃到的机会可不多。
　　“六月，替我办一件事，”江临风把写好的字递到我面前。
　　我抬首看去，那不是一张字，而是一张简易的路线图，弯弯曲曲的，中间经过几个城镇的地名，都是我不熟悉的。
　　“什么，老爷？”
　　“看得懂这张地图吗？”
　　“图形看得清楚，但是上面的字不大认得。”
　　“呃，我来告诉你，到姑苏的路该怎么走。”
　　原来目的地是姑苏，我只认得“姑”，却不识“苏”，心里想反正是和姑娘有关，吴越姑苏的美女如云，名满天下，倒不枉费了这个好听的名字。
　　“喏，这里是临海的后山，出了城北门就直奔西北方向走，中途有一座驿站，那里有马赁，你在那里租一匹马，不会骑马就租马车，一天后就能看到渡口，然后做船，行水路走运河，中途经过这几个城镇，不用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要告诉船家要到姑苏就可以了。记清楚了吗？”江临风仔细为我讲解到姑苏的路径。
　　我在心中默背了两遍，点点头：“记清了老爷。可是，为什么要去姑苏？”
　　他不作答，从怀里抽出另一个被封印的信封和地图、匕首、胭脂、茶叶一起塞到我怀中。
　　“别问那么多。待会儿回府，你不要进去，等在后门外，会有下人抬个箱子出来，你就推车把这个箱子运到后山，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我会命人给你准备些盘缠和被褥，山顶有间茅草屋，那是守山人住的地方，现在那里空着，你在山上住一宿，如果半夜里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千万别回来，等到第二天早上，如果我还没有来寻你，你就把箱子打开，把箱子里的东西带到信里的地址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老爷，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照我的话做！”他不耐烦地扔下一锭银子，要拉我出酒楼。
　　“老爷，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上山，为什么要离开江府，为什么要去姑苏，为什么……”我坚忍不拔地问着为什么，直到他的脸色阴沉可怕。
　　“为什么为什么……跟所有人一样，你也只会问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惶惑的我，一张脸并若寒霜。被他的眼神震慑，我不敢再问。
　　哪知对视了多时，他忽然一改冷硬，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然后他眯起双眼，抬手把我的脸扳到毫厘之遥，渐渐拉近，拉近……突然出其不意地吻了下去——
　　缠绵的，霸道的。
　　我惊悚，四周仿佛打着无数个惊雷。
　　我被江临风……吻着？
　　他正在用自己的舌尖舔我的牙齿、口舌、嘴唇……羞耻的，浓厚的……吻！
　　如此温热的吻，与每次的都不同，不再是冰冷乏味的，却具有了跳跃的脉搏，虽然很短暂，却好像吻了很久，因为那种窒息和甘麻的感觉始终萦绕着我的意识不肯散去，徘徊了许久许久。
　　我猜测着，这个吻，只是单纯的为他办事的奖励？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依依不舍？
　　他会舍不得我？不。是奖励，预支的。
　　迷惑中，好半天我的脑中都一片空白。
　　“不要再问为什么，只要照做就好……”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喃喃。
　　“六月，”他摸了摸石化的我的头，黑色的眼瞳里闪现着温柔的色泽。
　　我心神俱动，竟有些恍惚了，以为那一定不是他。
　　“以前我待你不好，仙儿也很过分，你恨不恨我？”他问。
　　“不……老爷，我……感激……”因为受宠若惊，我语不成句地撒了谎。
　　其实我是恨过他们的，但是面对眼前的江临风，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反而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江家父子从没虐待过我，不但救了我，还待我如春日，百般怜惜。为了这样的主子，我必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六月，你是个好奴才。”他捧起我的脸，又在我的右眼上轻吻了一下，“可惜，我不是个好主子。”
　　他温暖地笑着：“替我办了这件事，你就可以自由了，我会给你留下足够丰厚的钱财，随你今后怎么用，以后不会再饿肚子。”
　　“钱？……”我更恍惚了，我在做梦吗？如果是梦，千万别醒来啊，多美的梦啊。
　　“是，钱。”他微微一笑。
　　笑意从他俊美的脸上一圈一圈地，犹如春光下的涟漪般荡漾开去，让我更加眩晕。原来美是相同的，即使拥有这美貌的是一个男人，我仍会下贱到对此痴迷不已。
　　“……后山种着很多米囊花，现在花早落了，果实也成熟了，你尽量多采些带在身上，以后每天都吃些，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老爷，六月不敢……那是您的花。”
　　“这是命令！”
　　“……”
　　“到了姑苏，就找一家叫荣门的客栈，把茶叶胭脂和那封信送给客栈主人，茶叶和胭脂就说是你孝敬的，别提我，她自会满心欢喜地收留你的。”
　　“呃。”
　　“还有，这个小瓶你拿着，今后遇到什么人，如果你想制服他，却又打不过他，那就放在他鼻子下给他闻上两下，他就会立刻昏过去，再闻闻，就能醒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椭圆形的小瓷瓶塞在我怀里：“记住，别给自己闻。”
　　我点点头。
　　“这么多事，能记住吗？”
　　“能，老爷。”
　　“六月……如果我们能再见面，我一定会好好谢你。”
　　“老爷……”我思路一下清晰起来，“这些是六月该做的。”
　　我对他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心中突然充盈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仿佛是一名为国家视死如归的义士般大义凛然，但觉天高海阔，只要被主子信任，拼上性命也是值得的。
　　“那么，我们走吧。”
　　他收紧笑容，拉着我走出了酒楼。
　　按他所交待的，回到江府后我直接去了后门等在那里。江临风进去不久后，果然有一个江府的仆人推了架装着一顶三尺见方红木箱子的木板车出来，车上还有一卷席褥和一个包裹。
　　“老爷说，要你赶紧上后山，千万别回来！”下人谨慎地四处看看，然后帮我把车子推出了弯弯曲曲的后巷。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从这里一直向前走，就能看到上山的路。老爷说，包裹里有银票和干粮，你带在身上尽管用，还有两斗米，以备不时之需。好了，我走了，你万事小心！”
　　下人一闪就消失在巷尾，我呆呆地看了看前方，果然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后山。
　　我推着车沿着盘山路将车推到了山顶。
　　这座山并不算高大，充气量只能算是做丘陵，所以山路并不陡峭，山顶的那座茅草屋也很好找，一间又小又简陋的草房伫立在山顶，里面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副桌椅。
　　我把车子推进屋里，把被褥铺好，开了窗子透了透气，然后到外面四处查看。
　　从山头瞭望，南面是城里，北面是城外，城内的全景尽收眼底，还能清晰地找到江府的位置，依稀可辨那里的院落和木瓦，城外则是绵延不绝的野外，一条大路直通向远方。
　　我还在东面山头找到了一大片玉囊花林，花朵早凋谢了，只留下松塔一般大小的果实，一部分被采摘掉了，还剩了一部分，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它们全都摘下来运到茅草屋，并拨下了果实的种子放进包裹里。
　　江临风说这种奇果若是每天服用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除了这些功效我当然知道还有其它的功用：止痛、镇静和安眠。
　　我又回到茅草屋里取出干粮吃了少部分，方感到疲乏，便歪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仿佛很长，醒过来时，天色已然黑透，我来到山南朝城里望去，那里早已万家灯火，
　　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临海县的上空闪耀着一种异样的璀璨。
　　从没在这种高度俯瞰这里，我竟看得入了迷，那些五光十色的灯火映绕着眼帘，缠绕在心头，竟让我回忆起家乡的美好。
　　如果不被洪水淹没就好了，如果爹娘和哥哥还在……
　　我胡思乱想着，直到一盏一盏灯火熄灭，整座城郭陷入了深眠里，已是夜半时分，恍然间，才知道自己看了许久了。
　　我抻抻腿脚正要回屋睡下，突然，远处的一幕把我惊得瘫坐在地上——
　　隐约可见远处城内的点点火光，我很确定那不是灯火，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火光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熊烈。
　　城里起火了。
　　而起火的位置……我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没错，那里正是——
　　江府！！！

　　第十一章

　　-->
　　没错，我再次确认，那起火的地方一定是江府。
　　不知何时刮起了东南了风，火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片刻间，就把整个宅院吞没在火舌中。冲天的黑烟在夜幕的掩护下笼罩在火光上空，炙热的火炎映红了夜空，在夜半时分，在酣梦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掉了一座府宅。
　　我看得目瞪口呆，耳边仿佛听见了火海中江府仆人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和惨叫声，仆人们奔走呼告，一边喊着走水，一边找来盛水器皿救火。
　　但是，那火，烧得太烈了，无论他们怎么去尽力扑救，都不能阻止它的恶行，最终，江府会化为一片灰烬。
　　江临风……江临风呢？
　　我攀折树枝忘情所以地翘首企盼着，险些从山坡上滑落。
　　为了看得更高远，我爬上了一棵大树粗壮的枝干上，仔细望寻着，祈祷着能在那片火海中看到他的身影。
　　但是，没有，没有，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冲天的火光，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这么大的火啊，就算江临风有盖世的武功，也逃不过这场浩劫吧。还有，他的儿子江小仙，也都逃不过吧。
　　我注视着那片火光，脑海中交替闪现出与他们相识相处的片段：
　　江小仙央求父亲收养我，江临风为我治伤，
　　江小仙把我当人鸢放到天上，从空中掉下来，我被丛林刺瞎眼睛，体无完肤，
　　我在后面拼命地跑，江小仙在前面撒马狂奔，一边还叫着，六月快跑。
　　江小仙用分筋错骨手卸掉了我的胳膊，江临风麻木不仁地替我接回，说你真烦呐，总是把手臂掉在地上。
　　江临风把额头贴在江小仙的脸上，紧紧怀抱着他，说仙儿别怕，有爹爹在，一转眼却让他挖梅花鹿的双目。
　　江临风在我后背上刺青，问，是不是很疼？看来你的忍耐力也不过如此。然后在烛光下，身后却是他那张永远看不到神情的脸，明明满溢着悲伤。
　　“祈云……”
　　江临风在睡梦中温柔叫这个名字，睁开眼睛看到地上站着的我，生气地说，六月，怎么是你？
　　他还对我温柔，说六月你是个好奴才，我会感谢你。然后，他吻我……吻我……吻我……
　　……
　　你死了吗？
　　对我冷酷到底不可以吗？为什么最后还要对我那么温柔呢？
　　“你叫什么？”
　　“六月。”
　　“六月，这个名字很好。”
　　……
　　六月，我叫六月。
　　原来在最初，他就承认这个名字了。
　　我从树上爬下来，垂手之间，才发现泪水满面。我揉着臌胀的胸口，胸口好疼，好像有一块沉重的大石压迫着。
　　在大火中，那对我曾憎恨过的父子出乎意料地牵扯出我所有的悲伤，那样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有亲人过世时才给过我切肤的痛。彷如惊梦一般，我被自己的悲伤震惊了，不得不承认自以为仇恨的他们，在亲人故去后，反而成了我最为牵挂的东西。
　　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我擦干了眼泪，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回江府，还是按照江临风嘱托的，一早启程去姑苏。
　　火仍在燃烧。隐隐听得到锣钹的击打声，想必江府的这场大火已经惊动全城了吧。
　　如果现在下山，城门早就关闭，根本无法进城。看来只有等到天明城门开放，才能偷偷地回去探探情况。
　　这时的我早就把江临风的嘱咐抛在脑后，一心想回去确定他们是不是全部葬身在火海，无一生还。
　　守了一夜，直到拂晓来临，趁着天边的一丝光亮，我把行李留在茅草屋，孤身下了山。
　　城门守卫增加了一倍的兵力，均神色肃穆，严阵以待，一丝不苟地对进出城门的行人进行全身搜查。江府的这场大火，引起的后果是严重的。
　　在江府呆得久了，那些县衙的护卫们都认得我，知道我是江府的奴才，如果此时贸然进城，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江府着火，怎么江府的奴才却安然无恙？
　　虽然我可以解释，是江临风派我出城办事，但办的什么事？证据呢？证人呢？仍会免不了被带回去详细审问一番，时间耽搁久了，我非但没有把握为自己洗脱嫌疑，江临风交代我的事情就会被拖延。
　　为了不辜负他的托付，我决定不进城，装成过路人找了一个从城里出来的百姓询问：
　　“大娘，听说昨夜城里失火了，是哪里失火啊？”
　　“唉，是江府啊，江知县的府宅，昨夜不知为何突然烧了一场大火，死了好多人哪。”
　　我心中顿惊：“那，有没有生还的？江知县……也死了吗？”
　　大娘忽而垂泪：“死了啊！被烧死了！好人不长命啊，那么好的县老爷，说没就没了，想当初他还亲自给我儿子治过腿伤呢，要不是他，我儿子早活不成了，谁知，就这么死了，呜呜——”
　　她恸哭起来。
　　我仍不甘心：“凭什么说他死了？见到尸体了吗？”
　　“见到了，尸体早被烧焦了，根本辨认不出相貌，据说是从衣服和他怀里的官印判断是江老爷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在身上带着县衙的官印？一定是了！”
　　“那，他不是还有个小公子呢嘛，人呢？”我又想起江小仙。
　　她低头擦了擦眼眶：“那个孩子？唉，也死了啊。听说被抱在江老爷怀里，也烧成了焦炭。虽然他是个非常暴虐的孩子，但毕竟是江家的后代，怎么也不留了啊，江家好可怜哦……”
　　“怎么肯定是他？”
　　“小兄弟你想想，江老爷死前会抱着哪个孩子？”
　　“……”
　　我无语，正如他所说，江临风当然不会在自己家里抱着除江小仙以外的孩子，所以，如果江临风真的死了，那么江小仙恐怕难逃厄运。
　　就这么……死了？
　　放弃吧，他们确实，死了，除了我。
　　可我还是无法理解，江临风为何要做这样一番安排，仿佛早已预料到灾难似的，把我排除在外？我，仅仅是作为一个交托而幸存吗？或者我不够资格跟他们经历这场灾难？
　　我呆呆地在远处望着高大的城们，良久良久，拼命说服自己接受江家父子已死的结局，转身向后山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只有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把那个箱子带到姑苏，交给荣门客栈的老板。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我可以享用江临风恩赐的财富和自由，过着永无饥饿的生活。
　　多么光明的未来，不用忍饥挨冻，不用受人虐待，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不正是我一直向往的吗？现在终于实现了。
　　你该高兴啊六月，受了那么多磨难，你还是挺过来了。
　　可是为什么会高兴不起来？心，刀绞般地疼。
　　用江家父子的死亡为代价得来的生活，还会是心安理得的吗？
　　六月，你真的觉得快活吗？
　　我不停反问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山顶走去。

　　第十二章

　　-->
　　我离开了临海县，赶往最终的目的地：姑苏。
　　一路上，为自己设想好了未来，一到姑苏就把江临风交待的东西送过去，然后回到家乡，用江临风给我的钱财救济灾民，帮助他们渡过难过，再以后……我还没有打算过，很可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做点小本生意度日，把逃难的这段经历，把江家父子彻底忘掉。
　　我该忘掉的。
　　中途果然遇到了江临风所说的驿站，考虑到携带行李的不便，我便租了一辆马车，怕半路再生什么变故，日夜不停地向渡口赶去。
　　夜间才赶到渡口，却被船家告知要隔日才能开船，因为这几天风大浪急，船家不愿意冒险开夜路，没办法，我只好就近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暂时落脚，明天一早再来乘船起行。
　　在客栈里吃了点东西，回到房间后这才想起江临风的嘱托，要我开箱查看里边的东西，于是抱着一半的好奇和一半的复命心情我打开了箱子盖，里边赫然装着的竟是——
　　一个孩子。
　　箱底垫着厚实的软垫，箱壁四围也同样衬着垫子，孩子看上去应该睡得很舒适。孩子被捆住手脚，嘴上勒着布带，低垂着头蜷缩在箱子里，似乎仍处在昏睡中。
　　就像有感应似的，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这个孩子难道是……
　　我急忙扳起他的脸仔细辨认，灯火下，淡褐色的眉毛紧锁着，杏核似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小巧挺直的鼻子和嘴唇，白嫩的皮肤……
　　江小仙！？
　　没错，这正是江临风的儿子，江小仙。
　　我惊讶万分，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死，是在昏睡。又检查了一下箱子四周，发现四壁上都钻有几个洞，谢天谢地，幸亏了这些洞，让江小仙两天来没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被闷死。
　　“少爷，少爷……”
　　似乎是被下了什么能够安睡多时的药物，无论我怎么尝试唤醒他，他都没有醒来。
　　为了让他能够舒展身体，我把他从箱子里抱到床上，解开了绳索和布带。怕他被绳子勒得血流不畅，又为他揉捏四肢的肌肉，按摩了各处关节，折腾了半天，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终于看到他舒展了眉头，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
　　在箱子里还找到了那根蛇皮鞭，虽然它无数次地抽得我皮开肉绽，我还是把它仔细折好，放回江小仙的怀里。
　　望着他熟睡的脸庞，仿佛在心底又燃起了希望：似乎出现了转机。
　　如果江小仙就是江临风要托我交付的东西的话，那么就证明他早就预知了当天的危险，所以他才会要我带着江小仙离开江府投奔到姑苏。那么也就是说，被烧焦的江临风的尸体怀里抱着的，也并不是真正的江小仙。
　　假若江临风真的预知到了，那么他肯定已经事先做好了安排，随便找个死尸来替代，然后伪装成抱着儿子烧死在火中的情景，骗过了所有人。这样看来，另外一具尸体肯定也不是江临风的，他很可能尚在人间。
　　很可能，因为面临着严峻的危机，多半是因为被仇家寻仇，不得已才制造了这场灾祸，希望通过自己的尸体来瞒过仇家。
　　那把火又是谁放的呢？
　　是江临风自己，还是他的仇家？
　　二者都有可能，江临风聪明绝顶，为了制造假象，就算仇家不放火烧府，他自己也会煽风点火，以混淆仇家的视听。
　　自己放火烧自己的家，谁会相信呢？
　　那么一定是被仇家纵火的，因此所有人都会相信火灾的发生事出有因，江临风也确实在大火中丧生了。
　　我为自己颇有说服力的推理兴奋不已，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可是问题又来了，仇家又是谁呢？
　　联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我猛然想到，能充当仇家的人选，恐怕非他的大哥江啸天莫属。
　　而充当江啸天的刽子手的，又非曾到过江府要人的“土鬼”莫属。
　　只记得“土鬼”似乎姓展，是江啸天的手下，半年前他曾出现过郊外的森林里，正好被我撞见，碰巧他救了我，还为我治伤，然后他就不知所踪。现在看来，说不定那时他正要赶往江府，也说不定已经去过了，只是被江临风赶出来，只能闲极无聊地到郊外闲逛。
　　我释然了。
　　除了不清楚江临风的去向，所有的线索和细节都可以完美地被逻辑串联在一起，如果我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符合事实的话，那么我在整件事件里，就是充当着江小仙的保护人的角色。
　　江临风还真是信任我啊，十分清楚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对一个认定了江府是自己唯一容身之处，江家父子是唯一主人，被怎样过分对待都没想过弃主而逃的奴才来说，把江小仙托付给我护送到苏州，是最保险不过的。
　　而且，和所有其他奴才不同，我并不了解江家的底细，他们兄弟之间的陈年旧怨我一点都不曾探知，只是偶尔从下人的嘴里获知一些细枝末节，但也是安全的，当然就避免了叛主情况的发生——如果是其他仆人，说不定会为了邀功，将江小仙送到江啸天的身边，这样江临风就失去了最大的一张王牌，若想逼江啸天交出陆祈云，希望就渺茫了。
　　如此说来，江临风在最后关头给我的那点温柔，不过是施舍罢了，是为了让我更死心塌地为主子卖命，为主子千里奔波。
　　对我好，是要我对江小仙好，对江小仙好，只要他平安无事，陆祈云就有获救的希望。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他，那个虽不曾出现，却时时被江临风带在身边的“活死人”，陆祈云：
　　他生犹死，死犹生。江临风什么人都不在乎，唯独在乎这个人。
　　难以细说此时我心中的失望和懊恼。
　　不知不觉中，仿佛对江临风的任何事都分外在意了。他过去是怎样的人，经历过什么，现在有着怎样的心情，身在何处，未来又期待什么，会不会再见面，都分外在意，心情并没有因为理顺了原委而感到轻松。相反，不甘的情绪在暗处涌动着，作着祟。
　　唉，我到底要自己怎样啊？
　　第二天一早，江小仙仍然熟睡，我不禁佩服起江临风的能耐，让一个人一直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中，一定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
　　不过江小仙睡着了更好，起码不用担心他会惹什么麻烦。万一他醒了吵着闹着要找他爹爹，而我又不能带他回去，那么姑苏之途就会变得崎岖不堪。
　　江临风心思缜密，连这一关节都想得如此周密，为我扫清了不少棘手的问题。
　　于是为了避免麻烦，我仍把江小仙放进箱子里，驼着行李来到了渡口。
　　船家以为我只是个运货的伙计，虽然对那个体积不小的箱子占用了船舱的空间而不满地唠叨了许久，但还是准许我上船了。
　　舱里大概装了十几个人，有商人，有小贩，有秀才，有女眷，还有算命先生，小伙计，教书先生……
　　我也无法一一辨认，只是谨慎地守在箱子旁边寸步不离，祈祷路途能够一帆风顺，不要有什么意外。
　　“开——船——啦——”船家的号声久久回荡在平静的江面上。
　　迎着天边的一片朝霞，客船在徐风阵阵的江边起航了。
　　水天中，我望着渐行渐远的岸边，在心中默默与它们诀别：
　　再见了，临海。
　　再见了，江府。
　　不知何时还再来，但——
　　再见了！

　　第十三章

　　-->
　　船行三日后，到了姑苏。
　　无暇欣赏秀丽的姑苏美景，我一心只想尽快找到荣门客栈。
　　住店和吃饭都需要用到钱，也不知要在这里待上几日，身无分文的我决定先到钱庄换些银两傍身，然后再去找客栈。
　　“老板，给我兑五十两纹银。”
　　我从一卷银票中抽出一张递到帐台上。
　　帐台先生拿眼瞄了瞄我，接过银票放到眼前仔细瞧半天才说：
　　“等着。”
　　说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小秤，秤了五十两碎银子给我：
　　“五十两，拿去。”
　　“谢谢老板。”
　　我谢过老板，把碎银揣在褡裢里，挑起行李和箱子出了钱庄。
　　“喂——站住！我叫你站住！听到没有？”
　　刚一来到大街上正想找人问路，突然被前方的一声高亢嘹亮的嗓音震住了。我翘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年纪大约廿岁左右的年轻人拨开路人拼命朝这边横冲直撞，所到之处闹得人仰马翻，等跑到这里时，我也未能幸免被他狠狠撞倒在地上，行李和箱子也随之滚落了下来。
　　“你！”
　　我的额头正磕在箱角上，剧痛无比。正要发怒，惯性向前冲的人看我摔倒又出乎意料地返了回来，把我拉了起来，还拍掉了身上的土：
　　“喂，你怎么样？没什么吧？”
　　额头肿得老高，我被撞得不轻，加上连日来的奔波，浑身上下像散了架子一样，怒气冲冲地瞪着男人：
　　“要走就好好走，这么跑是会撞伤别人的！”
　　男人眨了眨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要张口说什么，开始那声高亢嘹亮的女声又再度冲刺而来：
　　“铁心之你这臭小子，你再敢跑一步，老娘就打断你的腿！”
　　我和男人都循声望去，一个上着鹅黄短打紧衫，下着湖绿百褶长裙的女子气冲冲地朝这边奔来，一边跑一边还不忘破口大骂：
　　“臭小子我咒你十八辈祖宗！信和公那么神武的人，他的后代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专门偷东西的败类？”
　　男人佯装惊呼：
　　“哎呀完了——这下逃不掉了！”
　　我奇怪地看了看他，他却无奈地摊着手，朝我笑道：
　　“唉，既然逃不掉，就只好打了。”
　　然后他叉起腰大喇喇地跳到奔来的女子面前，高声叫道：
　　“喂，大姐！追得很累吧？不如我们在这里就来个了断吧！”
　　追来的女子长相十分俏丽，鹅蛋脸，挺直的鼻子，眼睛不大但很深邃，眉宇间自然散发着一种飒爽之气，给人印象深刻。
　　她不戴花，只用一根碧玉簪叉住发髻，显得素雅而干练。
　　女子拍着胸口喘了好半天才对男人柳眉倒竖：
　　“你这小子，好大的胆！这半年来你偷了我多少宝贝，有没有好好算过？”
　　男人嘿嘿一笑，走到女子面前抄起手臂说：
　　“大姐，我偷东西可从来不算件数的，想偷就偷，如果大姐觉得心疼，就别黑心藏那么多宝贝，既然藏了就不要怕人偷，被我铁心之盯上的人，大姐你该觉得骄傲才对，一般人我可不屑光顾的哦！”
　　“可恶，你这混蛋！”
　　女子攥紧拳头一拳照他肚子打了过来，他侧身一躲，抓住女子手腕要把她拉过来，女子反应机敏，伸出右脚朝他膝盖骨踢去，铁心之连忙松手一跃而起，竖掌直击女子面门，女子赶紧俯身躲过，却哪料他掌到途中忽变为爪，朝她头上抓来。
　　“啊！”
　　女子惊叫，再起身时一头秀发全部散落开来，瀑布一般笔直垂在身后。
　　铁心之长了双桃花眼，浅浅一弯而笑，那碧玉簪子轻巧被夹在他中指和食指之间，在指缝之中上下灵巧地翻转着。
　　“怎么样大姐？你打不过我，又抓不住我，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你以后不但不会丢了宝贝，还能拥有天下所有奇珍异宝。呐，要不这样——你求我娶了你，我就会勉为其难地答应，你看如何？”
　　“做你的春秋大梦！”
　　女子大喝一声冲了上去，如果说刚才只使了七分力，那么这回恐怕用上了十足十。
　　“大姐，你还真凶……看来讨你做老婆……还要三思而后行啊……哈哈！”
　　铁心之边说边拆招，脚下丝毫不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实在是有意让这个女子。
　　我看得入神，女子飘飘的长发和裙裾随着肢体的摆动飘舞着，煞是好看，也不知她使得哪路拳法，一招一式都颇为灵巧俊俏，可惜她使得再漂亮，也始终难以占男子上风，铁心之仅是用一只手，就足以把她压制下了，而且还不忘趁机调笑。
　　“哈哈，大姐，这招该往这里打……”
　　“不行不行，这招力道还不够……”
　　“喂喂喂，别抓头发啊……”
　　女子已经被他挑衅得方寸大乱，气急败坏地扯过他脑后的一缕头发，往他咽喉抓去。
　　铁心之不慌不忙擒住她手腕，往下一掣，女子脚下一滑，狼狈地坐在地上。
　　“哈哈哈——”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铁心之收势，得意洋洋地甩了甩手里的玉簪说：
　　“大姐还不认输吗？只要你求我：‘铁大公子，你就娶我为妻吧’，我就立刻把东西都还给你，呐，怎么样？”
　　“你……混蛋……”
　　女子垂首之间，眼圈已经红了，想要从地上起来却因为脚伤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我有心相扶，却又怕她凶巴巴地把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没动。
　　“大姐你的脚伤了？”
　　“滚！”
　　铁心之见她站立艰难，方才的痞气一扫而光，待要关切地上前搀扶，却被女子怒喝住了。
　　“滚！我叫你滚听到没有？”
　　女子更严厉地怒斥，神情之间自有一番不容侵犯的威仪，铁心之目露不忍之色，不敢上前，想留又不敢留，想走又不甘走。
　　“大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模样窘迫，表情也认真起来，跟他方才的油滑判若两人。
　　正在此时，一对巡查兵朝这里走来，领头巡捕远远地喊道：
　　“何人在此地滋扰生事？快快束手就擒！”
　　“大姐，官爷们来了，我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慌乱地快速朝一个方向逃去。
　　人群也呼啦一下子散开，我来不及躲，和不能走路的女子一道，被官兵们包围起来。
　　“你们是何人？为何如此模样？”巡捕问。
　　我呆呆地不知如何解释，女子却处变不惊，扯下一根衣带把满头秀发往脑后一束，高高吊起，对他嫣然笑道：
　　“官爷，民女是当地商户，在向荣里经营着一家客栈，您可能也听说过，就是荣门客栈哦，带酒楼的那家。呵呵，官爷们每次来，民女可都吩咐掌柜给官爷们加酒菜的，官爷们可曾记得？”
　　巡捕沉吟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不少：
　　“难道，你就是荣门客栈的水金玉水老板？”
　　“是啊，正是民女，您想起来了？”
　　“哦，好像听张捕快说过，你们交情甚好。”
　　“是是，张捕快是民女的远方亲戚，所以各位捕快官爷，民女也是多半认识的。”
　　“我是刚到任的李捕快，可能你还不大认得。”
　　“这不就认得了？呵呵，李大哥，你看，我店里进了小偷，这段时间一直丢东西，刚刚那个小偷被我发现，就追了出来，哪曾想被他给逃掉了。我跟他打了一架，就这般不成体统了，李大哥不要见怪。”
　　“好说好说。原来是这样，我早听说张捕快说了，那个小贼很猖狂啊，连知县大人的家里也被他盗窃一空，我们正全力追捕他呢，如果水老板有他的什么线索，可一定要通知官府啊。”
　　“当然，这当然了。”水金玉连声附和。
　　李捕快忽而又发现了一旁的我，问道：
　　“你又是何人？”
　　“我，我是……”
　　我知道眼前这位水金玉就是江临风托付我要找的荣门客栈的老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灵机一动，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到她身上大哭了起来：
　　“姐姐啊……终于找到你了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小六子啊……”
　　水金玉一愣，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
　　“小六子？”
　　“是呀是呀，我是你的弟弟小六子啊，你不认得了吗？”
　　我手忙脚乱地攀住她的脖子，悄悄在她耳边说：
　　“大姐，是江临风让我来投奔您的……”
　　她一惊，果然换做一副情难自已，亲人相见分外亲的哭脸，一把把我搂进怀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泣道：
　　“小六子啊……姐姐等的你好苦啊……你可算是回来啦……”
　　我们二人一唱一和，把那帮官爷感动得五体投地：
　　“原来是姐弟啊……”
　　“真是感人哪……恭喜水老板，你们姐弟二人团聚，可喜可贺。”李捕快抱拳作揖。
　　水金玉抽泣着冲他点点头，仍把我紧紧按在胸前：
　　“呜呜……谢谢李大哥啊……”
　　这女人，还真会演戏！
　　我被她那对酥胸挤压得透不过气，又不敢用手撑开，只得忍气吞声等着戏码作完。
　　“那，这口箱子里边装的是……”
　　我一惊，险些忘记了江小仙还在箱子里，一时之间大脑空白，生怕他要开箱验货。
　　“不能开！”
　　我大叫了出来，朝水金玉使劲挤眼睛：
　　“姐姐，那个箱子不能开！”
　　“不能开？”李巡捕脸上掠过怀疑的神色，“里边是什么？”
　　“里边是……”我苦思不得。
　　“里边是小六子从家乡带来的鲜货，不能开箱，一开箱，见了空气就会立刻发霉，没法吃了！”
　　水金玉连忙接口道。
　　“鲜货？”李巡捕仍然怀疑。
　　“是是！是鲜货，一打开就会发霉腐烂，不能吃了，这是娘亲特意交代给姐姐带的，如果官爷们喜欢，等回了店里让姐姐封好给官爷们送去一些。”我也帮忙解释。
　　李巡捕摆了摆手：
　　“算了，既然是特意带来的，我们怎么好意思要呢？你们赶紧运回去吧，时间长了就不新鲜了。得了，你们可以走了。”
　　“是，谢谢官爷！”
　　我大松了一口气，与水金玉相视一笑。
　　目送巡捕们走之后，水金玉脸色一沉，突然扭住我胳膊问：
　　“有什么证据证明江临风要你来找我的？”
　　“我有他的亲笔信！”我忍着疼从怀里掏出江临风要我转交的信，递到她手上。
　　她接过信看了看封皮，松开了我：
　　“是他的亲笔……你又是何人？”
　　“六月。”我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肘，“我是江老爷的仆人，江老爷要我捎这箱东西给您，要您一定收下。”我指了指箱子。
　　“这是什么？”她问。
　　“这里人多眼杂，回客栈您自己看吧。”
　　“江临风人呢？”
　　“他……”我想起那场大火，不知该如何回答，“……可能死了……”
　　“死了？”她惊叫。
　　“嗯，江家四天前江家起了一场大火，被烧得片瓦不留，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但是还无法确认是不是他的，所我说‘可能’。”
　　“哦。”她宽下心，长舒了口气，指着地上的箱子和行李说：
　　“带上箱子，我们回客栈细谈吧。”
　　“好。”
　　我挑上箱子和行李，还得搀着她，一瘸一拐地朝客栈走去。

　　第十四章

　　-->
　　荣门客栈是一处面积虽不大但小而精致的院落。
　　一楼是酒坊，二楼是客栈，后院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池塘里栽种着荷花，西面和南面仍然是客栈，背面有三间独立的房子，其中一间是水金玉的住处，另两外间是供私访客居住的。
　　此外还有厨房、马厩、花架、菜地……都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水金玉把我安住在北面房间的其中一间。
　　房间极为干净整洁，而且颇有情趣，盆架上摆着吊兰，墙壁上挂着墨宝，茶几上有香炉和茶具，更可观的是床铺，青纱帐幔，水粉桃绣缎面被，床头上还吊着一对色彩艳丽的公婆玩偶。
　　没想到给人泼辣印象的她，倒有一番小女儿性情。
　　水金玉并没如我所料，看到箱子里的江小仙会大吃一惊，出乎意外的镇定，马上就猜到了江临风的用意：
　　“哼，那位大少爷是想要我帮他养儿子吧！”她冷笑了一下，把仍在昏睡着的江小仙轻轻抱出来放到床上，又盖好了被褥，“真是的！给自己儿子下了这么重的药，对肝脏损伤会很大啊，亏他还是个当爹的！”
　　江临风又不是江小仙的亲爹，他当然不会管这些。
　　她一边在嘴里埋怨，一边朝我看来：
　　“你还傻站着干嘛？快把解药拿出来！”
　　我不明所以地呆望着她，摇了摇头，不知那解药是指什么？江临风根本就没有根我提过解药的事。
　　“没有解药，老爷没给过。”
　　“没有？……怎么可能呢？他明知我不懂解毒啊——”她骚了骚额头，苦想了半天，
　　“你临来前，除了信和箱子，他还托你给我带什么东西了吗？”
　　“东西……啊，有啊！”我忽然想起那包铁观音和胭脂盒，连忙从怀里拿了出来递给她：
　　“这些是……我孝敬您的，请您务必收下。”
　　水金玉疑惑地接过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掂着那个小巧精致的胭脂盒问：
　　“这个是给我的？”
　　“嗯，老爷说，如果我说这些东西是我孝敬您的，您就会满心欢喜地收留我……！”
　　糟糕！
　　我连忙捂住嘴苦叹，江临风本意是让我以自己的名义送她这些东西，她一喜欢就会格外关照我，哪知——
　　她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其实……是……老爷买的……老爷怕您不会关照我……所以才说是我孝敬您的……”我只好支支吾吾地如实相告，希望她不会计较。
　　“哈哈哈！”她脸色一变，突然豪爽地笑了出来，一巴掌拍到我的背上，“小六子，你还真是诚实啊！”
　　“小，小六子？”
　　“唉？你不是叫自己小六子吗？”
　　“我叫六月啊六月！”对于名字，我十分固执。
　　“啊哎哎，都一样啦，反正都是你，与六月相比，小六子叫来更亲切呢！小六子小六子小六子！”她故意多叫了好几声。
　　“大姐……”我苦笑不已。
　　“那么小六子，这个胭脂盒呢？”
　　“也是老爷他亲自挑的……”
　　“呵！江临风这家伙眼光倒不错……”她低声咕哝着，“明明不喜欢女人，偏偏还那么会讨女人欢心……”
　　“大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胭脂盒我就当你送的了！”
　　“大姐……”我心虚地叫道。
　　她笑着摆了摆手，并不介意。
　　“那么茶叶呢？奇怪了，他明知我从不喝茶的，为什么要送茶叶来……哦！想到了！”
　　她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用力击了一下掌：
　　“解药一定就在这包茶叶里！”
　　果然，拆开外包装，我们在那包普通的铁观音里找到了几颗与众不同的红色药丸，水金玉拈起一颗放在鼻底闻了闻：
　　“香的……一定是它了！”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解药啊！放在茶叶里不会引人怀疑，茶叶不仅可以防潮，还能保护丸药的药力，一举两得，那位少爷果然想得周到！”
　　我再一次感叹江临风缜密的心思。
　　事先不告诉我有解药，是担心我会因为心软中途就把江小仙救醒吧，他十分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如果不到目的地就醒了过来，以我的能耐根本无法制服念父心切的儿子，旅途也就没那么一帆风顺了。
　　看来他想对江小仙隐瞒一切。
　　水金玉要立刻喂江小仙解药，我连忙拦住了她：
　　“大姐，不如让他多睡几天，等江老爷来了再说……”
　　“为什么？”她不解。
　　“哦……您可能并不清楚小少爷的脾性，如果他醒了看不到父亲，这里又远离他自己的家，说不定要闹到什么程度……我担心大姐您制不住他。”
　　江小仙是个小魔王，一想到那后果，我就不寒而栗。发起狂来恐怕这客栈让他拆了也不足为奇。
　　哪知水金玉毫不介怀地笑道：
　　“放心吧，我跟他很熟，他不会把这里怎么样的。”
　　“很熟？”难道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当然，我跟他父亲是老相识了，这小子我带过，很服我！”她自豪地说，颇有几分得意，
　　“安啦安啦，在我这里他就像只小猫一样乖，所以那位大少爷才放心把他托给我。而且，不能再多耽搁了，如果不立刻解毒，他的脏器就要被侵蚀了。”
　　“是。”
　　我没再阻止，眼看着她把解药塞进江小仙嘴里。
　　“你去隔壁小间住，这间给他……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解药才能发挥效力。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孩子虽然服我，但是可不会服你这个奴才，他要是醒了，还有你麻烦的！”
　　我知道她不是危言耸听，只要跟江小仙一刻待在一起，我就有一刻命悬一线，养足了精神也好跟他周旋。
　　“还有啊小六子，你打算今后怎么办呢？”她又问。
　　“老爷给了我一笔钱，我想用它回家乡救灾，再以后就没想太多了。”
　　“你家乡遭难了？”
　　“是。发了大水，很多人都被迫离开了，我也是因此才逃难到临海县的，后来被江老爷救了，收养在家里侍奉主子。”
　　“哦，那位少爷难得对人好啊。”她沉吟了一下，神情忽而忧郁，“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变得冷冰冰，什么都不关心了。收养你这么个小家伙，真意外啊……”
　　“老爷他人是很好……”我想了想，还是只想称赞他为官的勤勉，“那里的百姓都很拥戴他，在他的治理下，百姓的生活很幸福。”
　　“是嘛……可我想，那是因为他没办法爱那一个了吧……又不能恨尽天下人，只好爱了天下人，想从中得到慰藉吧，但是明明做着善事，却又很难把被善待的人放在心里……唉，多么矛盾的人啊，连我也无法自恃猜得透他的心思呢。不过，他能收留你真是奇怪，像他那种心高气傲的人，看不上眼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想多看一眼，像你这种容貌的……喂喂我不是说你丑啊，你变成这样也是有原因的吧，我是说他啊，他对身边人的容貌要求是很苛刻的。也不难理解的，本来他就是个自恃清高的家伙，又长了一副任何人见了都会产生妄念的尊容，能把你放在身边每天看着，不得不让人吃惊啊……”
　　是么？奇怪吗？不奇怪，一点都不，他之所以能忍受我的丑陋，那是因为暴虐的心理在作祟吧，亲眼目睹他儿子对我施暴，而自己则在一边获得精神上的愉悦，这一切又不用身体力行，多么省心省力。
　　“大姐，如果没什么交代，我就去休息了。”我说。
　　也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再继续跟她讨论江临风是个怎样的人，甚至会有恐惧的感觉，怕那种对他认识越深，就越想去认识的欲望会越来越折磨着我本不坚定的意志——怎么对我都无所谓，冷酷也好暴力也好都无所畏，那些咬咬牙就挺过来了，唯独怕他故作的温柔。被他这样的人善待，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很难不被感动——因为温柔而感动，因为感动而依赖，因为依赖而软弱……
　　“好，去睡吧……还有啊！”
　　我停住转过身来：“还有？”
　　“客栈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如果半夜里听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来，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如果因为好奇跑出来，很可能会遇到危险哦！”她板着面孔盯住我。
　　“哦。”
　　我接受她的警告。她说的不错，想想今天那个偷她东西的小贼就知道了，这样南来北往的路人都会住的店，会经常出现不平常的事也不觉得意外，我可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那我去了大姐。”
　　“去吧去吧！”她又笑了起来，跟我一起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于是我把行李提到隔壁小间，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了床，盖上被子渐渐睡了过去。

　　第十五章

　　-->
　　噩梦如噬。
　　“狗奴才，叫你不听话！狗奴才看你还躲！狗奴才！狗奴才！……”
　　在噩梦中，江小仙正用带钩的小皮鞭狠狠地鞭打浑身上下□的我。我抱着脑袋在地上滚叫哀号求饶，江小仙却视若无睹，更发狠往死里抽。皮肤裂开了，从伤口里涌出了鲜红的血，血越积越多，竟然在身下积成了一潭血池……
　　“狗奴才还不快起来！”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和梦里仿似的表情，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手里的皮鞭扬起在半空，眼看就要落在我的身上。
　　解药奏效了，他果真醒了。
　　“少爷！”
　　我慌不择路地从床上滚到地上，这才惊觉噩梦早醒，江小仙也果然像梦里那样，真的在用鞭子在抽我。
　　“狗奴才，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爹爹呢？是不是你串通了坏人绑架我的？”他声声质问，问题像连珠炮式的喷射而来
　　“绑架？”
　　我嘴拙，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口，迟疑之间，又被他趁机抽了几下：
　　“狗奴才难道是你把他杀了？狗奴才你好大胆！看我不杀了你这个混账奴才！”
　　“不，不是的！我怎么……杀得了……老爷？”
　　眼瞅着他目露凶光，手里的皮鞭一下比一下更用力，我连忙护住脑袋朝门口跑去，却一头撞上听闻响动奔进来察看的水金玉。
　　“小六子！”
　　水金玉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拢住了护到身后，抓起江小仙落下的皮鞭喝道：
　　“仙儿放下鞭子！”
　　江小仙愣了愣，瞥了一眼，漏出不屑的神情：
　　“你又是谁？是这个奴才的同伙吗？就是你们把我绑架来的？”
　　“同伙？绑架？”水金玉也发懵，忽然发力夺下他手里的皮鞭说：“仙儿，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谁？”江小仙不比她力气大，皮鞭被夺后，警惕地朝后退了三步之遥。
　　“啊呀呀——”水金玉夸张地大叫起来，“你连水阿姨都不认识了？枉你小时候我还看过你带你玩呢，把我都忘了，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畜牲哇！”
　　“你这臭婆娘骂谁是畜牲哪？”江小仙劈开腿叉起腰，气哼哼的毫不示弱，仿佛是一架上了火药的泡筒，只要一着火，立刻就能蹿爆出去。
　　“啊呀呀呀呀！你这小兔崽子，不但连你昔日的恩人都敢忘，还不分长幼尊卑，辱骂长辈，不收拾你天理难容啊！”水金玉火冒三丈，撸起袖子上前作势要打，中途却改了路数，用了擒拿手一类的招式钳住他的双臂。
　　“看你还服不服？”
　　“不服！……啊啊啊——”
　　江小仙被擒却依然不肯低头，水金玉就发力拧他的手肘：
　　“服不服？！”
　　“不服不服不服！”
　　“不服是吗？”水金玉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朝我使了个坏坏的眼神：
　　“小六子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大姐？”
　　“把食指竖起来。”
　　“是。”我依言竖起食指。
　　“能找到小畜牲左腰的位置吗？”
　　“能。”
　　“左腰上距离脊骨两寸的地方，用手指在那里狠狠戳一下！”
　　“用手指戳？”
　　“对，难道还用脚趾吗？在那里笔直戳下去，用点力，快！”
　　“是！”
　　江小仙依然在乱扭乱动，我紧张地走上前，费了好多力气才终于把食指对准那里，只听水金玉又在催促：
　　“快！快！这小畜牲几年不见劲儿大得很，像头活驴，再不快点下手我可拿不住他了！”
　　“是！”
　　我闭上眼睛，狠狠朝那里点了下去。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江小仙忽然大笑起来，挣脱出来满地打滚，笑得涕泪横流。
　　水金玉冲我扮了鬼脸：
　　“行啦！”然后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抿嘴笑：
　　“臭小子，这回看你服不服？”
　　我不解地问她：
　　“大姐，少爷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笑不停？”
　　她把我拉到身边说：
　　“刚才我要你点的地方就是笑腰穴，这个穴位每个人都有，但并不是每个被点中的人都会发笑，要视身体情况而定。别人不知道，不过他的我可是非常知道的，他很小时候我就总点这里逗他笑，每次他都被逗得咯咯咯咯笑个不停，笑得厉害了连吃进去的奶都吐出来了。以后大了这里就成他死穴了。”
　　我瞠目，没想到不可一世的小恶魔江小仙也有这么令人发笑的弱点和可爱的婴儿时代，如果早让我知道了，就不必受他那么多苦了。
　　“我看你也被他欺负得厉害，我把他这个秘密告诉你，以后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点他这里，保管把他治得服服贴贴的。”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的食指，又看看笑得满面通红不能自持的江小仙，忽觉得拨开云雾见月明，一个手指，只要一个手指，轻轻松松就能把一个人治服，这种武功太神奇了。
　　“大姐，这个功夫是不是就叫点穴？”
　　“是啊，就是点穴，既容易又不容易的功夫，一般练武的人都会，只是会的程度不同，有的人必须要狠狠戳上去，有的人却能凌空点穴，连被点的人皮肉也不用碰……”
　　“好厉害啊——”
　　“这算什么？厉害的功夫多了！”她不屑地扁了扁嘴。
　　我呆呆地望着手指，在脑中幻想了很多武林对打的图画：一帮高手过招，斗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这时另一个高手出现了——那就是我——，仅靠一根手指凌空点穴，就把所有高手都治服了，真正的武林高手是我。
　　“哈——哈——哈——”我仰天长啸。
　　“水哈哈哈阿姨……饶哈哈哈绕过哈哈哈我……哈哈哈吧！”
　　笑声突然变成了江小仙的，我立刻从梦中醒来。
　　“小六子你傻笑什么？”水金玉敲了我一记，指着江小仙说：
　　“差不多了，如果再笑下去非笑疯不可，替他解了穴吧。”
　　“……怎么解？”
　　“在他原来那个穴位再用力戳一下就行了。”
　　“呃。这样？”我在江小仙左腰上点了下去。
　　奏效了，江小仙终于结束了漫长而痛苦的“笑刑”，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呻吟。
　　水金玉笑嘻嘻地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抱到怀里，柔声说：
　　“仙儿，这回你又想起我了吧？”
　　“是……水姨。”也不知是笑得还是羞愧得，江小仙脸色绯红地歪过头。
　　“好吧，看你良心发现的份上那我就告诉你家事吧。有人来寻仇，你爹为了救你就命小六子把你连夜送到我这里来，所以没人把你绑架，你的命可是这个奴才救的，不感激反而恩将仇报，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打他，我就让他点你的笑穴，你听清了没？”
　　“……是……”江小仙愤恨地看了看我，除了嘴上服了软，心中并无丝毫感激。
　　“那我爹爹呢？”
　　“你爹还活着，就是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那仇家这次下了狠心了。”
　　“是我大伯吗，那个仇家？”
　　“嗯？”
　　“那天大伯手下来找我爹，我在密室里都看到了，他们来要什么人，我爹爹不给，于是他们怀恨在心……一定是他们，我大伯！”
　　“这个……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你爹应该没死，虽说江府被烧了……”
　　“被烧了？”
　　“是，被烧了。但很可能是你爹自己放的火，为了骗过仇家，让他们认为他死了，其实他很可能并没有死，所以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危，等风头一过，他自然会来我这里接你。”
　　“唔……”
　　江小仙霎那间失掉了方才的盛气，沮丧地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那么，我们来吃饭吧，董嫂已经烧了一大桌饭菜，保证你们连两个小家伙撑得起不来，哈哈！”水金玉把他放到地上，又叫上我，三个人一起朝饭堂走去。

　　第十六章

　　-->
　　到了饭堂后见到了董嫂。
　　董嫂大约三十上下年纪，一身朴素的布衣布裤，身形苗条高挑，只是用一块大大的方巾把头整个包着，最奇特的是她的脸孔，左半边脸被很大一片青红色的，类似于胎记一样的颜色覆盖住，乍看上去有些惊人，再加上仿佛僵硬的肌肉，没有任何表情，七分不似人，三分倒似鬼。
　　我和江小仙确实都被吓了一跳，不知这位“鬼大嫂”如何从天而降，竟生得这般诡异恐怖。
　　水金玉连忙安慰我们两个受惊的小子，把董大嫂拉到面前说：
　　“你们不用怕，这位董大嫂是我这里的厨娘，厨艺绝对好得没话说，你们尝尝她烧的菜就不觉得她可怕了。”
　　我和江小仙迟疑地拿起筷子：我在红烧肉上夹了一块，江小仙在蜜汁莲藕上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果然味道十分甘饴，红烧肉入口滑润濡糯，江小仙的莲藕看来也很不错，因为一口还没吃下他马上就要夹第二块。
　　看在饭菜好吃的份上，对“鬼大嫂”的恐惧之感顿减三分。
　　“果然很好吃！”我称赞道。
　　“是吧我说得没错吧？”水金玉也夹了一块雪花银鱼，对董大嫂说：
　　“嫂嫂坐下一起吃吧，我给你介绍，这位高个子的小子叫六月，我叫他小六子，顺口亲切，是我的……远房表弟，这位贪吃的小子叫小仙，是我朋友的儿子，他们二人是主仆。”
　　“小仙？”董大嫂坐下后眼睛就呆呆地盯着江小仙一刻也没离开过，看他手忙脚乱地吃了一盘又一盘，又主动帮他盛米饭，盛了一碗又一碗。
　　“仙儿几天没吃饭了，所以才这样。”水金玉笑着对她解释。
　　“为什么几天没吃？”她奇怪地问。
　　“因为……生了场病，吃也吃不下。”水金玉撒了个谎，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知道她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才有意说谎，所以也跟着附和。
　　“你姓什么，叫什么？”她又问，依然痴痴地盯着。
　　“我姓海，叫中仙！”
　　“海中仙？很有趣的名字。”很难得，她竟裂了裂嘴角，姑且露出了所谓的笑容。
　　江小仙贼得很，想必跟着江临风江湖跑久了，懂得要对陌生人掩饰身份。而他也的确机敏，张口就能编。
　　水金玉对他的新名字有些无可奈何，但又是赞许的，就顺水推舟并没揭穿。
　　“大姐，店里的生意一直这么好吗？”吃得差不多时，我抬头望了望大堂四周，发现吃饭的人很多，住店的人也很多，有两伙武士模样的人，竟然为了一间靠内院的厢房大打出手，争得不可开交。
　　水金玉要我们稍候，走过去协调了一会儿，那两个人方个各自满意，被伙计往客房领去。
　　水金玉坐下苦笑着摇摇头：
　　“学武的人就是爱计较，一丁点小事也要闹得很大，动不动就动手动脚拼个你死我活的，好像人命在他们眼里都不值一提，唯有输赢面子才是第一，最讨厌这种没有大脑的莽夫了！”
　　“也不是所有会武功的人都这样吧？”
　　我忽然想起江临风，除了帮我安装手臂的功夫，在江府住了半年多，却从没看他使过一招一式，也从来没用武功伤过什么人。倒是江小仙，到处惹祸，显摆他那身看起来极其幼稚的“少年儿童”式武功。
　　“真正的高手，应该是深藏不露的吧，没什么人能看到他所有的功夫，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他的对手的。”
　　“哎？小六子，看不出你也挺有见识的，说得不错啊！”水金玉对我大加赞赏，“就是这样，高手只会在真正高手面前展露武功，而且真正的高手内心修为也一定是到了某种更高境地的，才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手舞足蹈的呢。”
　　“是呀是呀。”
　　我和水金玉一唱一和，说得分外投机，江小仙却在一旁不耐烦了，嘟囔着说：
　　“外人看不出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弟呢……一样的废话……”
　　“找打！”水金玉伸出食指假装朝他腰后插去，江小仙顿时就白了脸：
　　“别点别点！算我说错了还不行？”
　　水金玉这才作罢，继续对我们说：
　　“往常客人也多，但没这几日多，都是因为与姑苏城郊外的玉素山庄要召开什么品鉴大会有关，据说要宴请天下武林人士到山庄共同品鉴镇庄之宝龙涎。”
　　说到正题了！玉素山庄正是江临风的老家。
　　我全神贯注听她往下讲，江小仙也一样停下了咀嚼动作，就连董大嫂都神情严肃地看着水金玉。
　　似乎在每个人的心里，有关玉素山庄的事都是头等一的大事。
　　也似乎每个人，都莫名被它牵连着，我，江小仙，董大嫂，甚至还有，水金玉。因为在说到它时，水金玉一向随意的语气也变得慎重起来。
　　“大姐，玉素山庄是什么样的山庄？是个武林世家马？”我问。
　　“是。本来是武林世家，山庄第一代庄主江木怀曾是唐后主殿前第一护卫，武功绝顶高强，但是后来因为受到皇帝重用被其他人妒忌而陷害，不得已携带家眷逃到了边疆侥幸活了下来，后来唐没宋立，陷害他的大臣一家也被抄斩，他才又来到玉素山一手建立了山庄，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江木怀并无心参与武林江湖之事，一直老死也依然是位世外隐士，只是他的儿子，第二代庄主江石攀野心极大，又迷恋蛊毒之术，于是在他继承山庄之后全心研究在中原和西域失落的那些奇门医术和毒术，把玉素山庄变成了一个实验基地，还有相传他们用活人做过试验。”
　　我再次想到了江临风，他的解剖术、刺青术正是从江石攀那里继承下来，而且恐怕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那些被用来实验的人一定很悲惨了。”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我感叹道。
　　“哼，试验品就是实验品，毫无感情可言，有什么悲惨的？”
　　半天没说话的江小仙插嘴道，他冷毒的心肠，倒与他那高祖一脉相连。
　　“是悲惨啊，据说当时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地失踪，尸体都找不到，所以不但引起了整个武林的恐慌，连官府也介入调查了。”
　　“那查到没有？”
　　“没有。找不到尸体也找不到证据，没办法证明那些失踪的人跟玉素山庄有关。而且江石攀不是一个没头脑只会练功的武夫，他会不时地捐钱给当地官府，好堵住他们的嘴。这样官府表面上还在查，其实已经弃之不管了，武林之中的事，他们想管也管不了。”
　　“然后呢？”
　　“然后，江石攀偶然得到了一个宝贝：有玉中之王美称的龙涎。传说是当初因做了错事被玉皇大帝贬下凡间的龙王四子口中的宝物，经过上千年幻化，以口中的涎凝结而成，所以称之为‘龙涎’。不过这些都是传说了，到底它是怎么样一个东西，我想大概是一块资质极佳的玉宝吧，没有几个人见过它，所以传得神乎其神，说它能治百病，最主要的是，据说拿它练功的话，能使功力增强百倍，你们也知道那些武夫了，自以为武功强就能打倒别人，没事就找人比试，结果打来打去打到最后就剩自己一个人了，大家都怕他，没人可打自己又不能自打，所以就是天下第一了。”
　　我和董大嫂都笑了起来，武林血雨腥风的争斗在水金玉嘴里颇有一番黑色幽默的感觉，只有江小仙不以为然：
　　“练武的不争天下第一还练的什么武？我长大后的理想，就是当天下第一，作武林盟主！”
　　“小鬼头，你懂什么，就你这脾气性格，能不能顺利长大还说不定呢，那么爱惹是生非，当心仇家来追杀你！”
　　江小仙伸了伸舌头噤声不语。
　　“后来呢？”我接着问。
　　“后来呀，江石攀就用龙涎来练功，果然功力大增，可是江石攀还嫌不够，竟然用它练毒，好好的一颗玉宝，结果就变成了毒玉，没有其他毒物的毒性能比得过它，能量也比从前增强了不知多少倍，谁都想得到它，都想用它变成毒王，于是为了争抢它，几十年来玉素山庄就没安宁过。到了第三代庄主江中天这里，因为他本性良善，极其憎恶争名夺利的武林世界，于是就把那块毒龙涎给毁了。”
　　“毁了？”
　　“是啊，听说是用紫王木这种极其罕见的木材燃烧而成的火焰，整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后来被老庄主知道了，就把新庄主投到监牢里囚禁了一辈子。再后来发生了两件事情，一是江中天的三个儿子之间为了争夺庄主之位发生了内乱，以大少爷江啸天取胜而告终。二就是几乎同时发生的，武林中的各大门派为了铲除以毒霍乱武林的玉素山庄，集结了大批人马到那里声讨，结果全军覆没，全都神秘地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此后更没人再敢到玉素山庄去。”
　　“全部失踪了？”
　　“是啊，总共有几百人的大部队，上山之后就没再下来过。”
　　我越听越觉得诡异恐怖，仿佛在玉素山庄失踪的那些人全都变成了厉鬼围绕在我们周围，阴森的鬼气顷刻笼罩在心头，让人不寒而栗。
　　“那现在呢？龙涎不是被毁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玉素山庄的庄主在搞什么鬼把戏，多半是想利用它实现什么野心吧。”水金玉神色忧虑，皱紧了眉头：
　　“我有预感，这次的什么品鉴会只不过是个噱头，打着不予武林争锋的名义开这个品鉴会，是想摘掉龙涎神秘面纱，打破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谣言以求自保，还是心怀更歹毒的目的就不得而知了，江啸天虽表面上忠义仁厚，但内里有什么乾坤，谁又能看透？”
　　“大姐，你对山庄的事知道得很详细嘛。”
　　“我爹爹曾是江中天江庄主的交好，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所以他们家的事我是知道一些的。况且……”
　　“况且？”
　　水金玉偷偷拿眼瞟了瞟身旁的董大嫂，两人不易察觉地对视了一眼，她便没再说下去。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吃完晚饭呆一会儿就去睡觉，记得夜里千万不要轻易走出房间半步，否则麻烦就大了！”她再一次警告我们，语气近乎威胁。
　　“呃。”我和江小仙老老实实地答应了，但暗里还是对这个警告充满着好奇。
　　夜里究竟会发生什么？
　　刚准备回房，只见大门外又进了一位客人，是个年轻人，年纪大概在廿岁上下，修身高挑，尤其一双眼目极为灵活，人未笑，眼睛却先笑了。
　　“老板娘我要住店！”他把一锭银子压到柜台上，高声叫道：
　　“要最好的上房，两面开窗的！”
　　水金玉一见他立刻脸若寒霜，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
　　“上房没有！就算有，这点银子可不够！”
　　“不够吗？那么加上这个如何？”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根精巧的碧玉簪放到台上，“这个总够了吧？对于老板娘您来说，也算得上是无价之宝了吧？”
　　我认得那个玉簪，是水金玉的，上午在大街上被这个青年抢走了，而这个青年正是偷她店里东西的小贼，名叫铁心之的。
　　水金玉想要夺回玉簪，怎奈铁心之手更快，还没等她摸到，就一把抢回玉簪插在自己头上，调笑道：
　　“老板娘，不可以随便抢客人的东西呃，快，给我间上房！有了房间我就把簪子还给你。”
　　水金玉大发雷霆，吼道：
　　“别人就有，你就没有！最后一间上房就给你身后两位公子了，你要住，就去住后院柴房！”

　　第十七章

　　-->
　　水金玉话音刚落，铁心之就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吼道：
　　“何人敢与我铁大少爷抢房住？！”
　　后面一个身量稍矮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的富家公子模样的人被他吓得抖了一下，惴惴不安地看了眼身后的另一个人。
　　与他相比，那个人更高挑一些，黑黄脸膛，留着一撇小胡子，穿着深灰色的布衫，头戴着一顶同色布帽，肩上挎着一个大木箱，毕恭毕敬地垂首立在富家公子的身后，形容卑顺。
　　看上去二人像是主仆，可那仆人虽然恭卑，平淡无奇的脸上却流露出一股傲慢和冷漠之气，令人很不舒服。
　　“少爷，这是最后一家客栈了，如果不住下，您今夜就得露宿街头了。”
　　他不急不缓地说，抬眼盯着富家公子，不经意间，眼中掠过一丝凌厉：
　　“不住，可不行。”
　　命令的口吻。
　　似乎很怕他，富家公子连忙转过头，佝偻起腰背上前，结结巴巴对铁心之说：
　　“这，这位公子……老，老板娘的话您听,听清了吧？上房是给我们的……”
　　说完他不安地略略侧身，毫无底气地叫了声：
　　“小，小三子，拿，拿银两来！”
　　“是，少爷。”
　　叫小三子的仆人从怀里掏出一锭纹银上前撂在柜台上：
　　“老板娘，这是一锭纹银，房钱、押金应该足够，请与我主人开房吧。”
　　“伙计，给这位公子开那间上房！”水金玉疑惑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喊道，又低声问：“你们主仆二人要睡在一间么？”
　　“是！”还未等主子发话，小三子先抢着说。
　　水金玉嫌恶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也不行啊，没多余的房间了。先上楼，过会儿会有伙计给两位客官送热水和毛巾，餐食一楼大堂有供应，餐费另付。伙计——”
　　“唉——”
　　“送客人上楼，上字第五号！”
　　“好咧——”
　　水金玉吆喝着，目送他们跟着伙计上了楼，两弯柳眉紧锁着。
　　“喂我说大姐！明明是我先来的，你却把房间让给后来的，你这客栈还有没有规矩？”铁心之眼巴巴地瞅着上房被别人抢去，心有不甘，迫不及待地嚷嚷开了。
　　水金玉转过脸莞尔一笑，和颜悦色地说：
　　“这是我的客栈，我愿意给谁住就给谁住，这就是我的规矩，客官如果不喜欢，可以住到别的地方去啊，何必守在这里不走？”
　　“你～！”铁心之气得咬牙切齿，眉目一转，忽地又笑了出来，摇了摇手中的玉簪：
　　“那么这个簪子我看也不必为谁留着了，大不了我把它卖了去住更高级的旅店，没有旅店住，妓院也不错啊，有吃有乐还有姑娘陪睡，岂不更逍遥快活，哈哈哈！”
　　“你敢！”水金玉一听他要卖玉簪，脸色铁青，“要住店是吧，好啊，那就睡柴房吧！”然后出其不意地一把将他拎了过来，甩到一旁：
　　“小二，带他去后院柴房住！”
　　“是！”小二连忙应声，做了个请的姿势：“铁公子请！”
　　“水金玉！今日你这么对我，将来本少爷把你讨回家往死里整治！”铁心之不甘心不住。
　　“那你住是不住？”
　　“……住！”
　　“住就少废话！”
　　铁心之哇啦哇啦大叫了两声，暂且忍气吞声跟随小二去了。
　　“哼，跟我斗？”
　　望着他的背影，水金玉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
　　闹了一晚，一切终归于暗淡了。
　　深夜，住客们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荣门客栈四周一片肃静，偶尔只听到池塘里的几声蛙鸣，和槐树下的几声蛐蛐叫，在这个并不算太平的夜晚里显得有点烦躁。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睡。
　　隔壁传来江小仙轻微的鼾声，不禁羡慕，孩子就是孩子，经历了再多的变故，当疲惫不堪时，还是能很快入梦。自从江府那夜大火，我就再不能轻易入睡了，陷入了失眠之苦。
　　我披上衣服悄声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包裹取出那包在江府后山搜集而来的米囊花果的种子，吃了几粒下去，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回原处躺回床上。
　　种子有镇静安神功效，我以为像往常一样会自行睡去，哪知神智却越来越清醒，直到三更竟空无一丝睡意。于是索性翻身下床来到江小仙的床前，为他盖好踢开的被子，正要推门到院子里的池塘边坐坐。
　　“嗵——”
　　这时，一声异响响起，紧接着，隐隐从院外传来打斗声，似乎在某个角落，又好像在房屋檐顶，过一会儿却又传到了更远处。
　　我连忙推开门跑到院子里，四周重归静谧，什么也听不到了。
　　忽然想起白日水金玉的那个警告好奇心陡起，无奈胆量又不够，只得四处转了转，除了无意间踩到一只野猫的尾巴之外，再没看到什么异象。
　　难道是我听错了？
　　正要转身回房，突然间——
　　“啊——”
　　一声低沉而压抑的惨叫声从客栈二楼东南角一隅传来，那声音短促而无力，似乎刚发出来就被捂住了一样，如果不是因为环境太过安静，我又在努力搜寻异响，根本就不会留意。
　　抬头看了看那里，窗口黝黑并不见灯光，声音应该就是从某间客房里发出的。
　　我在原地斗争了良久，要上去一探究竟，还是听从水金玉的劝告不要管闲事。
　　“啊——”
　　惨叫声再度响起，比刚才那一次更凄厉，但也更短促，我再无犹豫，大起胆子朝客栈后门快速上了楼。
　　我踮起脚，尽量不让木楼梯发出咯吱的响声。因为入了夜，伙计只在走廊一侧的墙壁上留了几盏蜡烛，以供起夜的住客点燃了好寻路。
　　我不敢点蜡烛，弓下腰贴着墙壁一点点蹭到最里边的那间房间，心跳得越来也越厉害。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门牌上写着：上五。因为是最里一间，就断定这就是水金玉说的最后一间上房。
　　里边住着白天那对奇怪的主仆。
　　轻微的低语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不听话的话……我就……你……”
　　因为交谈声太轻，只听得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咬重的字节，整段话的意思却无法得知。
　　我换了个位置，把耳朵贴在门板相接的夹缝上，仍然是不连贯的：
　　“……不是你……他就……报应……”
　　“……当年……玉素……云……”
　　……
　　“玉素”！
　　我险些惊叫起来，这两个人果然也跟玉素山庄有关，而且很确定，最后那个字，是“云”……难道云字，代表着陆祈云！？
　　和云相关的词语有很多，白云，浮云，阴云，人云亦云……可是我偏偏只想到了陆祈云，也许是神经太敏感，因为跟了江临风多日，对陆祈云这个名字倾注了太多的关注和好奇，所以才固执认为，那个云代表的就是陆祈云，这对主仆一定也是和他有关的人。
　　我大胆站了起来，把身体紧紧贴在与房门垂直的墙壁上，此时房间内也亮了灯光，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我掏出江临风送给我的小刀划破了门纸向里望去，差点惊叫了出来——
　　白天看到的那位富家公子此时双手正被麻绳紧缚吊在房梁上，上身□，下身也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睡裤，耷拉着脑袋，嘴里塞着布，神情委顿。
　　更惊人的是，在烛光下，斑斑驳驳可见他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像荆棘一般丛布在前胸、腹部、手臂上，而那位叫小三子的仆人正手持一把利刃在旧痕上狠狠地划，一边割，还一边还拿着蘸水的布往伤口上按。
　　一定很疼，被割开的伤口，再淋上水，如果是盐水，蛰疼的感觉甚至更胜刀伤。
　　富公子嘴巴被堵无法发出叫声，只能听到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呻吟，每次被划，都会疼得浑身颤抖。
　　“说！”
　　小三子忽然扔掉匕首和抹布，掐住他的咽喉逼问。
　　“……唔……”
　　他费力摇了摇头。
　　小三子更用力地扳起他憔悴不堪的脸孔，另一只手奔他下身而去……
　　“唔！——”
　　两个人离得很近，光线不好，我无法看清他向他施了怎样的手法，只是依稀可见他的身体前后晃动着，小三子右臂擒住他下身某个地方也节奏相同地前后动作着。
　　富公子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痛苦，却又抑制不住地呜咽着……直到，他整个人向后仰去，身体似乎僵直了般直直地挺立了数秒，然后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仆人一把推开他，把右手插到水盆里蘸了蘸，然后捡起了地上的刀，凶恶地在他额头上划了一刀：
　　“下一次……哼！”
　　霎那间，一片腥红。
　　我拼命地捂住嘴巴，爬在地上簌簌战抖着。
　　他们，到底是谁？

　　第十八章

　　-->
　　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用两只手紧紧抠住嘴巴，手指被牙齿咬得生疼。顾不了这些，为了不被发现，只靠手肘和膝盖攀爬到了走廊的尽头。因为惊慌，中途险些从楼梯上翻滚下来。直到跑回房间一抹脸，才发现满手的泪液。躲进被子缩成了一团，好半天仍抑制不住地抖动着。
　　联想到了自己的遭遇，我对那个被施刑的人产生了百分之百的怜悯和同情，即便犯了什么错也不该被如此对待吧，被吊起来，用刀割、用水淋，被严刑逼供，而且打手竟是自己的奴才，不知他的心情会怎样？失望、悔恨、憎恶、怨责上天不公……就算是奴才，被主人这样严苛对待也是不公平的，何况立场倒逆？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狠毒的手段呢？是不是一定要想方设法让对方痛苦，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不是非要通过残害别人的身体，才能使自己卑劣的心得到满足？
　　我紧紧抱着棉被抽泣着，是为那个无辜的落魄公子，也是为自己。
　　为什么不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问他是否有苦衷？那么蛮横霸道地摆布一切，无论他怎么哀求表明心迹，还是视若无睹地一意孤行着，把他踩在脚下？
　　是因为主子和奴才永远不能平等的原因吗？
　　“谁？”
　　一道黑影从窗前瞬间闪过，我停住哭声追出去查看，那道黑影在柴房后一闪消失了。
　　柴房……难道是铁心之？
　　我突然想到铁心之的盗贼身份，难道他又贼心不死半夜行窃，偷客栈里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也顾不得三思，急忙跑到水金玉的卧房前，敲了敲窗框低声说：
　　“大姐！大姐！你睡了吗？”
　　许久才从里边传来水金玉的应答声：
　　“谁？”
　　“我，六月。”
　　“小六子？这么晚了不睡觉还到处走？不是告诉过你不许离开房间的吗？”
　　“大姐你开门，我有话说。”
　　“唔……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大姐，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在柴房前一闪就消失了，我猜那是铁公子，说不定他又准备偷你的东西了……”
　　“小六子！”
　　还没等我说完水金玉就打开门把我揪了进去。
　　她罩着一件异常肥大的玫红色缎袍，头上还挽着髻，双目炯炯有神，脸上没有丝毫倦意，不像大梦方醒的模样，倒像是一直醒着没睡。
　　“大姐你也没睡吗？”我疑惑地问。
　　“唔……啊！我睡不着，失眠。”她说话吞吞吐吐，神色慌张。
　　“大姐你要小心那个铁心之，我怕他没安好心，又要偷你店里的东西了。而且刚才我听到院子里有打斗声，别不是进了什么盗贼。”
　　“啊……是么？
　　“是啊。而且今天住进来的那对主仆很怪，奴才把主子吊起来用刀子割，用水淋，好惨！”
　　“什么？”她紧张起来，“你到客房那边去了？”
　　“是，因为听到惨叫声……”
　　“小六子！”她断然喝住我，“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要到处乱跑，就算听到什么异动也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会招徕杀身之祸的！”
　　“我没被发现……”我急忙解释。
　　“谁知道呢？也许早被发现了，人家只是等待时机把你除掉灭口呢，你还被蒙在鼓里！”她连连跺脚。
　　“可是……这种事我们见到也不管吗？是不是该报官呢？大姐你不知道，那位公子被折磨得很悲惨……”
　　“小六子我再警告你一次！”水金玉疾声厉色，“知道很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如果你再一意孤行管人家闲事，我不怕吓唬你，早晚一天你会自作自受，死在自己手里！现在把什么都忘了，赶快回去睡觉！”
　　“那铁心之……”
　　“不要再管他！”她捂住胸口脸若纸白，“睡觉！去睡觉！”
　　神情不容拒绝，我只好灰溜溜从房间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屋子。
　　哪知刚一转身关门，脖子就立刻被狠狠勒住，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吼：
　　“不许叫！叫就立刻杀了你！”
　　我连忙噤声。这声音好熟悉。
　　他把门反锁住将我推到椅子上，又在我身上戳了两下，然后我就不能动了。
　　“你是谁？”
　　他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鹰眼：
　　“别管我是谁！……现在……照我说的做！咳咳咳——”
　　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只说了两句话就连咳不止瘫倒在床上。
　　躺了好半天，见他并没有逐渐好转的迹象，反而更虚弱了，我便小心探问：
　　“你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你……你……”
　　他转过头，用力抓扯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吟叫：
　　“热啊……好热……”
　　“你点了我的穴，否则我或许还能帮帮您……”
　　他依然呻吟，丝毫不理睬我。
　　“看样子你不是中了内伤就是中了毒，两者都不能拖延，给我解了穴，或许真的能帮到你……”
　　“你……能帮……什么？”
　　他吃力支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我中了毒，活不过明天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是铁公子吧。”我笃定。
　　“你怎么知道？”
　　“可能你不记得我了，我就是白天在大街上被你撞倒的小子，你还很关心地拉我起来给我拍土。”
　　他眨了眨眼仔细回忆一下说：“……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挑行李的……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我叫六月，其实是水老板的远房表弟，特地来投奔她的，不信你可以问她。”
　　“问她？……不用了……我信你。六月……很好听的名字……你又怎么知道……是我？”
　　“我瞎了一只眼睛后，听力好像变得敏锐了，你的声音很好分辨，何况对我还很好，对我好的人，我不会忘记的。”
　　“眼睛瞎了？……怎么瞎的？”
　　“这个说来话长了，估计等我说完，你的毒也没法解了。可以给我解开穴道吗？”
　　“可以……”
　　他挣扎着下床，看得出来已经用尽最后力道给我解了穴，然后就虚弱地趴倒在地上喘成一团。
　　我把他拖回床上用被子盖好。
　　“稍微休息一下。”
　　他仰面朝天，把面罩摘掉露出了面孔，整张脸蒙上了一层黑灰色，看上去中毒不浅。
　　“铁公子，我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我中的毒……不是你能解得了的……”
　　“那我去找大姐。”
　　“回来！不要找她！”
　　他太过用力又咳了起来，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是不是……大姐下的毒？”我猜测道，也许是因为他偷了水金玉的东西，水金玉才要报复，他俩的怨恨从白天发生的事看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了。
　　“不是！”他斩钉截铁地反驳，“她再恨我……也不会……这么害我的……”
　　“你就这么肯定？会不会因为你抢了她的玉簪，所以才害你？”
　　他苦笑一下，从怀里慢慢摸出那根玉簪放在眼前仔细看了又看，脸上神色温柔：
　　“我了解她……她是一个好人……不会害一个……害一个……咳咳咳——”
　　我连忙捋顺他的胸口，他喊着热，不停地撕扯衣领，十分痛苦。
　　“你别说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不，让我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贼吗？……你一定不知道……我本来出身官宦世家……我爷爷信和公……曾是朝廷的大将军，我爹爹……也是右卫大将军，统领三军……可是为了她……我却撇下爹娘跑到……姑苏……”
　　“两年都不回家了……为什么呢？因为……我喜欢她。”
　　我一怔，“你喜欢……大姐？”
　　“是啊，”他无奈地笑笑，眼中掠过一丝酸楚，“见第一面就喜欢了……一直喜欢到现在……为了她我甘愿做一名小贼……那是因为她就是一个女贼……开黑店的女贼……专门偷那些住客携带的奇珍异宝……所以我才要做贼……偷她的宝贝……希望她有一天能知道我的心意……”
　　“黑店？！”我更惊诧了，荣门客栈是家黑店？那水金玉不就是强盗？
　　“没什么好惊讶的……她只偷东西……不害人……”见我惊慌他解释说。
　　我稍稍松了口气，不害人，那最好。
　　“今晚她本来……也准备偷一个武士的一把宝刀的……我跟在她后面，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迷香没有起作用……她被发现了……武士追了出来……为了救她……我只有冲上去……”
　　“但是，那个武士武功不但好……而且……惯常使毒……那把刀上被下了毒……眼看着要刺中她……我便冲过去挡在她的前面挨了一刀……然后带着她逃跑了……”
　　“武士没追上来……不过是皮外伤，我开始不觉怎样……让她以为我毫发无伤……还跟她开玩笑……要她报恩嫁给我，那玉簪就是定亲信物……她又羞又气，狠狠打我一个耳光就走了……”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唉，其实……是想好好跟她说心里话的……说我喜欢她，真心想娶她，说我以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可是……话一出口，还是惹她不高兴了……我……没用啊……”
　　他眼中含着热泪，哽咽着，对我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努力传达着对心上人的情意，不能对她说的话，在死之前，起码要让另外一个人知道吧，起码，还有人知道。
　　“别说了，你需要静养！”
　　“我偷得了她身边的任何一件东西……却惟独偷不了她的一颗心……六月，如果以后你很喜欢一个人……千万要让他（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才不会后悔……”
　　他依然固执地说着，眼睛渐渐阖了起来，我心惊叫道：
　　“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这些话还是留着亲自跟她说吧，要是死了，人都见不到了，还说什么情意呢？”
　　他不再说了，完全闭上了眼睛，唇边带着笑意。
　　我颤颤巍巍地把手探到鼻底，幸好，还有气。
　　可能只是昏睡了过去。
　　为他把被子盖好，我还是决定再去一趟水金玉那里，即便要死，铁心之临死前最想见到的，一定也是水金玉。
　　我推开门——
　　门前赫然站立的是——水金玉！
　　“大姐！”
　　“小六子……”
　　她转过身轻轻地叫了一声，眼泪紧跟着簌簌地滴落下来，抽泣着，久久不能平息。
　　“他在里边……中了毒，恐怕活不长了，看看能不能救？……少爷被他点了穴，醒不来……”我指了指身后，心里异常堵得慌，打算到院子里等着。
　　“大姐，他都是为了你……他喜欢你……”
　　她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一言不发地绕过我，转身关上了门。
　　那是第一次，我亲眼目睹了什么叫爱情。
　　或许不是第一次，在江府的那段日子，在江临风对陆祈云的痴念里，爱情这东西早就让我迷惑不解。
　　又或许，后来我爱上的不是江临风，只是爱上了它。
　　没有陆祈云的江临风，不是江临风，没有江临风的陆祈云，也不是陆祈云。
　　我不是江临风，也不是陆祈云，更不是六月，我在他们的爱里努力游走着，寻找着，却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名字。
　　我爱他们，唯独不爱，自己。

　　第十九章

　　-->
　　“小六子……”
　　“大姐。”
　　我回过头来紧了紧领口，夜风微凉，虽说是夏夜，可仍会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水金玉垂下头坐到我的身旁，我看向荷塘里那轮月亮的倒影，湿润的白色，经过池水的反光十分明亮，点缀着朵朵荷花，美得那么不真实。
　　背着那轮明月，她的脸陷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上是否还有未干的泪，但我知道，这次的事，给她的打击是沉重的。
　　“铁公子怎么样？……有救吗？”我问。
　　她半天没有说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许有，也许没有。”
　　模棱两可的话。
　　“什么叫也许有也许没有？到底能不能救呢？”我有些焦急。
　　“有解药就能救，没有，就无药可救。”
　　“那到底有没有解药呢？”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是废话，如果有解药，水金玉还用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
　　她不说话。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大姐……铁公子，是不是要死了？”
　　她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
　　“没，不会那么快，我给他吃了些别的药丸，能暂时拖延，但是拖不了多久，如果没有解药，他还是会……”
　　眼泪又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她拼命用手捂住嘴巴，努力克制自己不放声哭出来。
　　“大姐，你是不是……也喜欢铁公子？”
　　不是为了自己在意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危难之中却束手无策，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感觉更让人痛彻心肺的？
　　她现在心情和那时的我一样吧，在发现江府着火后，却只能束手待毙，那种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如果不是因为“在意”，又怎会如此惶惑？
　　“小六子，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喜欢过？”她问。
　　我脑子里再次出现了江临风，除了父母和哥哥，他是唯一一个让我憎恶的同时又会令自己难过的人，我不知道这种矛盾的情绪怎么会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只是，这是事实，我憎恶他，却又很难憎恶。
　　“什么喜欢啊怪肉麻的……我还没遇到这种事……”我狡辩道。
　　对江临风，我坚信，那不是喜欢，不是！
　　“被人喜欢就更不可能了。像我这种又丑又穷的小子，谁会愿意喜欢我？”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她摸着我的头对我温柔地笑笑，“如果有一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你也不要惊讶，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本来就是这么奇怪。”
　　“大姐……你想救铁公子？”我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确实彼此在意着对方。
　　“嗯，要救。铁心之是朝廷右卫大将军铁怀远的小儿子，如果被朝廷知道他在我们这里遇到不测，绝对不会放过的。我倒是无所谓，可是一旦调查起来，就会牵连一大批无辜的百姓，如果铁将军一怒之下要为儿子报仇雪恨，那么你想想看，会有多少人因为有关连而被滥杀？”
　　被她这么一说，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就是说，绝对不能让他死？”
　　“对，绝对不能！”她语气坚定，“不管我跟他之间是怎么样的，这些暂且抛下，我们一定要全力救活他，不单单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这一方百姓。”
　　“那怎么办呢？又没有解药……”我不无担忧地提醒她。
　　“其实这种毒也并非剧毒，只是因为成分复杂，解毒过程比较麻烦，所以才如此棘手，不过我给他服下了你主子带过来的，本来是给他儿子服用的药丸，还可以延长一段时日。那些药丸只够坚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再没有真正的解药，就必死无疑了。”
　　“我主子……您说的是江老爷？”
　　“对。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是玉素山庄的人，虽然很多年前与山庄脱离了名义上的关系，但那里仍是他的家。玉素山庄的历代宗主都擅长医术草药奇门暗毒之术，江临风贵为山庄的三少爷，在制毒解毒方面就更是不在话下，如果能找他解毒就好了，可惜他如今也下落不明……”她叹了口气：“所以唯一便捷的方法，就是到玉素山庄去找解药。”
　　“到那里去找？”一想起她曾说过的，到山庄的人都无一生还的那些鬼事，我就不寒而栗。
　　“嗯，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了，到那里找。”
　　“那里那么大，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要！”
　　“他们肯轻易拿出来吗？”
　　“没关系，要不到就抢！”
　　“啊？”我瞪大了眼睛，“大姐，您还真厉害啊！”
　　她笑了笑，忧心忡忡地说：“其实我也没把握。小时候爹爹经常带我到山庄作客，偶尔会住上一段时间，所以我对那里还是比较熟悉的，知道他们藏解药的地方，希望能找到。”
　　“可是，天下的毒药有几千几万种，既然玉素山庄是制毒的大家，那解药也应该成千上万了，那么多解药中，怎么才能找到解铁公子这一种毒的呢？难不成要把所有解药都抢回来？”
　　“当然不必。以前江临风教我识过一些毒药，就铁公子中毒的症状来看，应该是麻皂散，扶桑乌，金刚石粉一类的毒药混合而成的，只要找到这类毒药对应的那些解药，都拿来就好了。小六子，天一亮我就起程去山庄，客栈、铁公子和小少爷就都交给你了。如果一个月后我还回不了，你就把铁公子送到京城，把他放到将军府大门口就立刻跑，免得自己受到牵连。”
　　我一惊：“大姐，去玉素山庄不是很危险吗？如果连你也回不来，那不是要牺牲两个人？”
　　“没办法，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就算危险也要走一趟。”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找不到解药呢？”
　　“那我就去偷龙涎！”她暗暗作气，从池塘边站了起来，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只要把那个东西偷到手，天下再厉害的毒也能解。”
　　“可是你不是说过，龙涎是有剧毒的吗？如果用它解毒，岂不是中毒更深？”
　　“这你就不懂了，以毒攻毒听说过吗？龙涎是第二代庄主用上万种毒药历炼而成的，是万毒之王。虽然它本身剧毒无比，但同时也具有见毒就化的本领，也就是说，如果碰上其它毒素，它会一概全部吸纳过来，化为自己的能量，可是如果处在没有其它毒素的环境中，因为无毒可吸，就会自己往外发散毒素，所以中毒的人可以用它解毒，但没中毒的人如果碰到它，那就无药可解了。它是最毒的毒药，也是最好的解药。”
　　我从没听说过如此奇异之物，即是剧毒的毒药，也是解毒的良药，这就好比一个武功高强的武士，既可以用自己的武功杀人，也可以救人，选择全在于他自己，而龙涎是被用来救人还是害人，全在于拥有它的人。
　　对这种毒物，我不禁产生了敬畏之心。
　　“大姐，你这样去太冒险了，龙涎那种毒物有那么多人想争抢她，你有几层把握能得到呢？”
　　“一层也没有！”她肯定地说，“但是，我还是要去试试！”
　　“大姐，我倒有个主意，比起硬抢倒多了些胜算。”我忽然灵机一动。
　　“什么主意？”她期待地望着我。
　　“我问你，玉素山庄现在的庄主是谁？”
　　“江啸天。”
　　“你可知道江小仙是谁的儿子？”
　　“当然是江临风的了，这还用问？”
　　“不对。据我的推测，少爷并不是老爷的亲生儿子，他们只是名义上的父子而已，少爷的亲生父亲应该是老爷的大哥，江家大少爷！”
　　“什么？！”她惊叫出来。
　　于是我就把在江府密室里听到的江临风和“土鬼”二人的谈话叙述了一遍，并加上我的推理，如果江临风二十二岁的年龄确实不假的话，那么十年前江小仙刚刚出世时，他才只有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会那么早熟，懂得行房造人之举吧。
　　“那可不一定，江家那些少爷们都好早熟的，”水金玉嘟囔着，“你看那位三少爷，明明长了一张二十二岁的年轻脸孔，却逼别人叫他老爷，还整天装冷酷，一副老不朽的模样，让人恨得牙根痒痒啊……”
　　我忍俊不禁。被她这么一说，江临风那样冷漠的一个人，竟然也变得可爱起来。
　　他一向给人的感觉确实比他外表要老成许多，可能过往有太多经历的缘故吧，总是把许多东西掩藏在心底深处，所以才会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
　　“但是据小少爷说，每年江家大少爷都会派人到江老爷家要他的儿子，我在江府呆了那么多久，却从没见过其它年纪相仿的孩子，而且一旦来人，老爷必定要把小少爷藏起来，还不让他问有关江家的事，从这一点看，小少爷十有八九就是大少爷想要的自己的儿子。”我对自己推理的正确性深信不疑。
　　“唔……”她点点头，看来同意了我的猜测，“这么看来，仙儿还真跟大少爷像一些……啊，可是，为什么呢？江临风为什么要把大哥的儿子带在身边呢？而且一直不肯还给他？……难道是——”
　　“陆祈云！”
　　我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她张大了嘴巴指着我：“你也知道他啦？”
　　“嗯。”我点点头，“老爷神志不清的时候总会提到这个名字……”
　　胸中忽然一痛。
　　“老爷叫他……‘祈云’……”

　　第二十章

　　-->
　　“唉，原来还是为了那个人，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了，他还是不打算放弃啊……”
　　她哀叹着摇摇头，“真是一对冤家啊……”
　　“大姐，我们还是商量怎么救铁公子吧！”我急忙打断她。
　　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到有关他们的一点一滴，虽然很想知道，可害怕知道，怕知道了就会想要去理解，谁愿意去理解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谁愿意？所以，不想听！
　　“小六子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要我用江小仙去跟江啸天换龙涎？我肯定，为了儿子他一定会跟我交换，可是那样一来我就背叛了三少爷，他把江小仙留在身边这么多年，不会只为了什么‘父子之情’才抚养他——除了陆祈云，他不会为了任何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而白白浪费自己的感情，所以江小仙一定是他手上的筹码。为了找到陆祈云，即使找不到，即使真的死了，他也非常清楚该怎样利用一切为他报仇。所以我不能背叛他……”
　　“我可以。”我补充道，“大姐，你不能做是为了你跟老爷之间多年的深厚情谊。我却可以，老爷对我没有任何情谊可言……虽然他救了我，但半年来我为他为奴偿还得也够了。何况小少爷只是回到他亲生父亲身旁，没有任何危险也不必成为老爷复仇的工具，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又能换解药救铁公子。这件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如果做成了，就算死我也能立即成佛了，何乐而不为呢哈哈？”
　　“小六子！我怎么能让你……”
　　“大姐！不用再说了，客栈和铁公子都需要你，你要是走了，如果真的不能见面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你想抱憾终生吗？何况，我也不打算立刻就交出小少爷，我只带他身上的一件信物去见江庄主，等他答应了拿龙涎换，或者亲自过来给铁公子解毒，才告诉他少爷的下落。所以我回来之前你把少爷尽量藏好，千万别让任何人带走他，除非老爷能赶来救铁公子……不过那样的话我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吧，免得招来祸端。”
　　“那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丢下？”
　　“大姐！一个人牺牲，总比牺牲许多人好！而且我样子普通，混在人群里没人会注意到我，行事更方便。你却不行了，你到过那里，那里的人肯定认识你，想要做什么都会被人盯着的。”
　　“但是……”
　　“没有但是了！”我起身快步向房间方向走去，“如果想救铁公子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我的态度非常坚决，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小六子……”
　　我知道我的决定是非常冒险的，虽然自恃有江小仙在手，但一来会因此被江临风怨恨，二来我也并无十足把握不带着江小仙仅凭一个信物就让江啸天信任我，如果一旦失败，我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就算是死，我还是愿意冒这个险，除却为了水金玉和铁心之得来不易的爱情——还未开放就要结束的爱之花是令人惋惜的——我没拥有过它，可我知道如果它凋谢了，一定会有人为它而伤心欲绝。
　　再不想看到这世上有人伤心了，见了太多，洪水过后那些因为亲人死亡而痛不欲生的人，即便灾难过后生活会慢慢好起来，可是亲人的故去会让他们永远活在往昔悲痛的回忆中，表面上的欢乐转瞬即逝，只有失去的创伤会一直烙印在内心深处。
　　不希望再有人死去！不希望！
　　我在柴房小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探望了铁心之，吃下江临风的丸药后他好像情况稳定了不少，脸色没有昨夜那般乌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是我知道不能再耽搁，抢一分时间，就是抢一分将他救回的希望。
　　我迅速收拾好了行囊，临行前水金玉把一个小金铃交到我手上：
　　“这是仙儿从小带在身边的，背面有江家的信物，江啸天看到这个铃铛一定会相信你。”
　　这个铃铛不就是江小仙鞭子上的那个铃铛？我翻过铃铛，背面果然刻着一条盘附着躯体，昂首而立的小蛇，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留意，原来那就是江家的标志。
　　“还有，这里有地图，火石和火暗器，地图包含三张，一张是从这里出发到山庄的路线。一张是山庄的全景图，还有一张是分布图，红叉的地方代表最终目的地，其它的地方不要去，只要找到解药就回来吧，换龙涎是下下策，不要轻易去做。火石用来照明，火暗器用来防身，只要把它扔出去，它就能轰地爆炸，威力很大，一定要慎用……小六子！”
　　她突然一把把我搂到怀里，声音有些哽咽：
　　“还是大姐去吧，大姐实在不放心，你还是个孩子啊……”
　　“大姐——”我推开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故作轻松地说：
　　“我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儿了，我的个子比你还高一头哪。大姐，我也想像你们一样闯荡江湖啊？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带解药回来的。”
　　她悲伤地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闯荡江湖啊？你以为江湖那么好闯吗？明明就是自寻死路啊……大姐自己的事，还是大姐自己去办吧！”
　　“大姐！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铁公子需要你，万一老爷来了见不到你，仅凭我他是不会救他的，你要在这里等他，还有小少爷也需要人照顾啊！”
　　她不响了，为今之计，只有我一个人上山才可行。
　　“哦对了，小六子你等一下！”她突然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一样东西跑回来，是一枝金质梅花簪。
　　“这枝簪子你带在身上，如果江啸天想杀你，就把它交给他，看在这簪子的份上，他会保你不死。”
　　“哦。”我依言把它揣进怀中。
　　“那么……我上路了！”
　　“我送你。”
　　水金玉送我到大堂。
　　我顺便环视了一周，发现那对神秘的主仆正坐在角落里用餐。富公子的额上贴着一块药补，正默默进食，脸色很苍白，动作也很迟缓，看来昨夜被折磨得不轻。
　　而那个仆人——
　　正停住手里的筷子，用犀利的、极富压迫感的目光朝我逼视而来。那样的冷酷狠诀的目光仿佛似曾相识，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拥有这样厉害眼神的人，看来不只江临风一个。
　　我想了想，突然朝他们快步走过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依然逼视着我到跟前。
　　我无视他的存在，对那位富公子说：
　　“这位公子能借个地方说话吗？”
　　富公子显然很诧异，不安地看了看仆人。
　　仆人一笑，起身朝我拘礼道：
　　“这位小兄弟要找我主子何事？主子身体不佳又在用膳，有什么事跟我小三子说也是一样的。”
　　连交谈的权利也被剥夺了？我立刻想到，富公子一定是被奴才劫持才这般惧怕，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的。
　　“我要跟你的主子说话，跟你何干！”
　　一股怒气立刻从心底涌出，我不理他的警告，一把抓住富公子的胳膊拉到了大门口，过往的行人很多，还有衙门的人巡逻，料那个奴才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小，小兄弟……”
　　富公子的力气还大不过我，被折磨得虚弱，连挣扎也是无力的。
　　如我所料，奴才一动没动，只是愠怒地盯着我。
　　我把公子拉到隐蔽处，从腰里掏出一个布袋塞到他怀里悄悄说：
　　“这些种子可以止痛镇静，要是下次他再虐待你就吃几颗，这样就没有那么痛了。”
　　“？！”
　　他满脸疑问和惊讶的表情，我对他笑了笑，希望能给他些鼓励：
　　“找机会逃跑或者报官吧，他那么对你是要遭报应的，别害怕……”
　　我把他推了进去，看他呆呆地走回座位，那个仆人看了看他，依然紧紧盯住我。
　　冷酷的，隐忍的，毫不留情的，甚至是……玩味的……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总觉得那对眼睛会穿透身体表面的任何掩饰直达灵魂深处，被那样的眼睛凝视着，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与被剥光身体一样的羞辱感。
　　我强烈地感到那股在胸口阵阵灼烧般的热，慌忙避开他的注视跑出了客栈，朝玉素山方向赶去。

　　第二十一章

　　-->
　　按照水金玉给我的地图，很容易就上了山。
　　一路上遇到不少上山的人，三三两两结帮或者特立独行，从他们的装扮来看，并非全都是练武之人，也有商贩打扮的，甚至还有书生和乞丐。
　　拐过到半山腰时，一个瘦削斯文的中年书生坐在路边歇脚，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竹篓，见我抱着水袋喝水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小兄弟，我用这本诗经跟你换水喝行吗？”
　　他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上面斗大的两个字，我只认得“经”。
　　“我不大识字，这书给我也没用，想喝水就尽管拿去。”我把水袋递给他。
　　他接过水袋冲我抱歉地笑了笑，然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半天才还给我：
　　“谢谢你小兄弟，一天没喝水渴坏了，问过路人要都不肯给。”
　　“为什么？山里不是有山泉水吗？”我觉得奇怪，因为耳边已经听到水流淙淙。
　　“那些不能随便喝。”他神情紧张，“没听说过吗？这儿的水都有毒，只要沾一滴就会被毒死，所以进山的人都自己背水来。我的水不小心洒在半路了，只能等人施舍，还好遇见你，不然连山都上不去就先渴死在这里了。”
　　说着他又把书往我怀里塞：“这书送给你，不然我总不安心，欠人家的情不还，于心有愧呐。”
　　“书我不要，还是您留着吧。”我想把书推回去，他却生气了：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带在身上，闲极无聊消磨时光也好。”
　　闲极无聊？人命关天，我如今只求争分夺秒，哪会有心情消磨时光？
　　看他的意思很坚决，我只好勉强收下：“谢谢大哥。”
　　“你叫什么名字？”
　　“六……”我突然想起水金玉的告诫：“江湖路迢迢，行走须谨慎”，便半路改了口，“……六子，小六子。大哥呢？”
　　书生拱手笑道：“我叫书生。”
　　书生叫书生？这名字好古怪，我摇摇头表示不信：“看您是个读书人，不过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名字也改叫书生吧？”
　　“哈哈哈，真的是书生！”他爽朗笑道，“我未出世时，因为爹爹爱极了读书却十年连考不举，于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给我起名叫书生。”
　　“姓呢？”
　　“姓舒，舍予舒，后来人家舒生舒生的叫，结果连自己原本的姓也索性不要了，就叫书生了。”
　　“那您后来有没有完成父亲的希望呢？”
　　“没啊，后来我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不想考什么功名了，与其被功名利禄束缚，不如以四海为家，自在逍遥。”
　　他神情洒脱，倒真有闲云野鹤那样的气度。
　　“书生大哥，您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到玉素山庄去呢？”
　　听我问起玉素山庄，他脸色一变，四周看了看，正巧有一对年轻人从这里走过，好奇地看着我们。
　　书生等了等，他们走远了才小心问：
　　“小兄弟，你去玉素山庄干什么？”
　　“听说那里召开品鉴大会，我也去凑凑热闹。”我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睛，装成就是那种纯粹为了好奇心而来一睹奇物的莽撞少年一般。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那你有请柬吗？”
　　“还要请柬？”这下我慌了，没听说还要请柬啊。
　　“当然了，玉素山庄的江庄主给各大门派掌门人发了请柬的，只有手持请柬，方能入内。怎么，你没有？”
　　“这个……本来是有的，可后来住店的时候被偷了……所以，所以……”情急之下我只好编了个理由，希望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偷了？那就不妙了，听说品鉴大会要求严苛，不会让身份可疑之人进入的……小兄弟，你又是哪门哪派的代表呢？”
　　“我是……金玉门的……”我顺嘴胡诌道。还好用布包着脸，否则羞得满脸通红，一定会被他看出破绽。
　　“金玉门？没听过。哈哈，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自从五年前各大门派结成盟军讨伐玉素山庄不得，元气大伤，几个大的门派均放弃争夺武林第一的念头修生养息，江湖上太平了不少。与此同时，很多门派也趁机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什么古怪的名称都有，金玉门我还是头次听说。”
　　“是，我们是新门派……”我连连附和，暗地用袖口蹭了蹭额角的冷汗。
　　“书生大哥您又是什么门派？”
　　“我无门无派。”他弯腰从竹篓里翻出把折扇，然后把竹篓背在身后，摇着扇子说：
　　“无门无派无姓氏，孤家寡人一个，跟你一样，也是来凑热闹的。”
　　“那你也没有请柬喽？那要怎么进去？”
　　他忽然脚下发力，箭步如飞地向前疾驰，回头对朝我喊道：
　　“硬闯！想来就跟上！”
　　玉素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带山群，山群围绕的中心有一处面积很辽阔的湖，湖的中央是一处方圆数十里的小岛，从山顶俯瞰下去，山庄就建在岛中央的位置，但四面并无堤坝连接岸边，要想上岛，首先要有船。
　　我抬眼向岸边望去，并没看到有船开来，倒是有不少人已经聚集在那里，焦急地等着渡船。
　　“书生大哥，要怎么上岛呢？好像并没有船啊。”
　　书生用手遮住额头仔细望了望：“的确无船，下去看看再说！”
　　说着，他沿着山林小路径自而下，我只得筋疲力尽地跟在后面。这边的山路没有上山的好走，荆棘丛生盘根错节，山路陡峭险滑，好几次我险些滑倒栽下去，等爬起来再看时，书生早就没了影踪。
　　费了半天李才来到山脚下的石滩上，见他正坐在一块大石上凝神远方。
　　“书大哥，有船吗？”我一瘸一拐地奔到他身旁一屁股坐在地上，顾不得下面被石头硌得生疼，拼命揉着酸痛的腿脚。
　　“没有。”他摇摇头，“没想到，连少林武当昆仑峨眉也派人来了，虽说不是掌门人，但来的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哇。”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有很多人群聚在此，或坐或卧，或焦躁地踱来踱去，有些粗鲁的还破口大骂：
　　“呸！什么鬼地方连艘船也不给准备，难道要我们游过去啊？”
　　汉子身旁的一个女子嗲声嗲气地嗔叫道：“不行啊师兄，人家怕水啊，这身新衣服沾了水就不好看了！”
　　汉子不理她，仍咕咕囔囔地埋怨。
　　“那是白马门。”书生对我轻声解释，“郭大侠在任期间以扶危济贫名噪武林，他之后的几代掌门都不成器了，传到这对男女手上也就快没了。”
　　我又向其他人看去：“那位打座的和尚就是少林掌门人吧？”
　　和尚侧对着我，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袈裟，脸如雕塑，一动不动地坐着。
　　“是少林寺的。不过他可不是掌门人，少林掌门人明远方丈年纪可比他要大上四五十岁，看他的年龄也就是二三十岁，只能算是五、六辈的弟子。呵呵，”他轻蔑地笑道：
　　“五年前那场大战连老和尚都给吓住了，不敢让住持方丈轻易涉险。找这么个小和尚来探路还真是讽刺。”
　　“那那边两个就是武当与峨眉的掌门人了？”我指着站在一起正襟交谈的道士和道姑问。
　　“不是掌门人，看样子也是后辈弟子，当年殷天平道长和仁清师太上玉素山有去无回，没几日他们两派就起了内讧，互相指摘对方的不是，看他们俩的表情就知道，那些陈年烂芝麻的宿疾仍没消除掉。”
　　“可是，道士和道姑不是一家的吗，怎么说两家都是一个始祖啊？”
　　他敲了敲我的头顶啐道：“傻孩子，照你这么说尼姑和和尚也该是一家的喽？”
　　我尴尬地笑了笑，到处环视了一下，见到一个一身异族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在水边洗脸，模样非常娇俏可爱，便问书生：
　　“这个小姑娘这么小，怎么也喜欢看什么品鉴大会？”
　　“小姑娘？人家可是苗疆有名魔教，天蚕教的教主，虽然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可是只要她想，捻捻手就能无声无息把你毒死，她怀里的那条小虫子比起龙涎来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什么小虫子啊？”我十分好奇。
　　“蚕宝宝喽，只是那女孩养的蚕可是剧毒无比了，所以才叫魔教吗。也不知江啸天想干什么，招了这么些人来就为了看那个毒物，或者是有什么阴谋呢……”
　　我惊得乍舌，告诫自己一定要离那女孩远点。
　　坐了好久，傍晚将至，眼见着天色就要黑沉下来，却仍不见船来。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多人，其中不乏有在荣门客栈见到的一些住客。
　　令我称奇的是，这里竟有那对主仆。
　　仆人依然是一副冷傲姿态寸步不离左右，主子也与先前的模样一样，无精打采。
　　因为我的过度关注，反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仆人那对锐利的目光依然让隔了很远的我不敢直视，只得转过头避开。
　　“书生大哥，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书生抻了抻脖子遥望了许久才摇摇头：“不认得。”
　　我有些失望，连他都不认得，那么这两个人一定是新立门派的了。
　　“您不觉很怪吗？他们两个之间，仆人好像管制住了主子。”
　　书生又仔细看看点了点头：“看样子确实是被挟持了。”
　　“不仅是挟持而已，上山前我和他们住一间客栈，无意中看到那个仆人在虐待那位公子，你说天下有这么大胆的奴才吗？”
　　“哦，这样看来两人是有什么仇怨，或者是……”他想了想，肯定地说道：
　　“是伪装的，他们根本不是主仆。”

　　第二十二章

　　-->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船来了。
　　一艘大船。
　　足有两层高的豪华游船，金色的船身，红色的船梁，白色的船帆，船桅挂着鲜红灯笼，在黑暗中却闪耀着诡异的光芒——华丽，却颓靡的光芒。
　　我不知该怎样形容它，但那时的感觉的确如此，那艘船如同一个落寞而颓废的贵族，明明穿着最鲜亮的华服，却在下面藏掖着着一份无端落寞的心境。
　　不知江氏后代们的血统里，还留着多少属于贵族的血液？被皇权统治者所宠幸的下场，不是在生死存亡中泯灭了复兴的希望，就是在隐居山林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望穿秋水，最后在朝代更迭中终卸下家族兴衰的重任，在时代变迁里沦为历史的牺牲品。
　　在凉薄中，不断使自己冷却。
　　就像这艘大船，外表无一不张扬着属于它重重的骄傲，但它越是张扬，就越让人深感那份无奈，在黑夜的显影下，反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末代之感，对时间向前的无奈，对存在倒退的挣扎。
　　如果不是因为毒，恐怕连带着这座山庄，都有历史被遗忘的危险，还有谁会想了解当初它存在的苦衷？——那位遭人陷害的军士，为了躲避灭门的杀戮，才辗转奔波到这里苟且存活的意义？
　　没有，没有人想特别强调他们血统的归属性，他们是谁的后代，他们从何而来。
　　我所能听到的关于他们的所有论述，无一不是五年前那个惨烈的话题，以及这里在出产着多少令世人畏惧的毒物。被这些武林人士唯一记得的，就是他们的令人敬畏，敬畏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有毒。
　　恐怕连军士的后代也早已忘记那拼命逃亡，拼命苟活的意义了吧，因为时间太长，而岁月却太短。
　　一踏入山庄的范围，那四面绕水的小岛，和眼前这艘行驶在静谧中的夜船，都让我感到一种无力的苍凉和孤独之美，那是些被渲染了悲壮色彩的笔划和静物，在我面前组成了一幅奇谲的黑白交织的水墨画，无声无息地悄悄展开。
　　更多的部分将融入它。
　　他们在笑。
　　惟有他们是高兴的。
　　没有凄凉身世的人不会感同身受，那种被抛弃在角落里挣扎的，殉难者绝望的命运，无声哭泣时的压抑和痛苦，只能在安静中生存，或在安静中等待没落，怎样声嘶力竭也不能改变命运的绝望，对生死没有深刻体验的人，不会阵痛。
　　事到如今，似乎有那么一点理解了，江临风那骨子里的冷漠和寂寥，其实早在军士延续了几代的血液中，浓得化不开。
　　只有来到他的故园后才能真正领悟，那种冷漠的美与这里的萧索伤感是多么一一对衬。假若不是当初的事故，不会下决心离开这里吧，这死一般冷寂的，却美丽的坟墓。
　　当初，当初的又是什么？
　　震撼，悲情的决裂？
　　大船越驶越近，人们正燃起斗志，振臂欢呼，为即将而来的欲望沟壑被填平的希望而欢呼：
　　“船啊——！有船来啦——！！”
　　真奇怪，明明害怕毒，却又忍不住去靠近。
　　毒是什么？是否是人心难平的欲望，还是为飞蛾扑火预备的燃料？
　　片刻喧哗之后反而安静下来。
　　静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船，每个人都在猜测，自己将会被这艘船带入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地狱，天国。
　　船头立着一人。
　　迎着夜风，一身素白，背手而立，翘首而望，袍底随风轻轻舞动着。随着距离的缩短，面目也越来越清晰：柔和的五官，清澈的双眸，宁静的额头，淡定的神色……这番清淡素缟的气质与他背后客船的华丽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脉相承的气质，只不过，他的冷，更淡，也更无害。
　　船停锚落。
　　男子足尖轻点，蜻蜓点水般落在众人面前，浅浅一笑：
　　“让各位久等了。”
　　好看的男子。清秀，端庄。
　　温和的嗓音中夹着一丝淡淡的哀愁，仿佛落霞与秋水缠绵不绝的斯磨之音，从咽喉部位振动而来，缭绕在心头久散不去，让听者产生强烈的倾听欲。
　　“庄主身体抱恙，所以在下迟了这许多时间来接各位，还望各位海涵。”
　　他不是庄主。
　　我向四周望望，其他人也是惊讶的。
　　“他不是庄主。”他们都在这样小声重复。
　　惊讶是应当的。
　　一个区区仆人，秉持了这番仪貌，实在颠覆了之前大多数人对山庄的诸多想象：既是毒庄，顺理成章的，庄内之人也该毒若蛇蝎，丑若魑魅吧。
　　倒不出我意外。
　　因为早见识了江临风和江小仙美貌，联想到同胞兄弟之辈，固然也不会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一衣带水，相隔而绕，这样的主子，必定有这样的奴才。
　　不对。对江临风来说，我是个意外。
　　“你又是何人？江庄主的奴才？我们这些人千里迢迢从各地赶来，又是上山又是下海的，也不配他亲自迎接吗？哼哼，如何派了你这么个无名之辈？”白马门的那个汉子问得颇为无礼。
　　其他人怕惹恼了江啸天的手下多有为难，均纷纷向他怒目而视。
　　男子并没发怒。
　　倒显得有些害羞窘迫，绯红了两腮巧笑：
　　“在下姓花，单字一个明，的确是庄主的奴才。方才在下已经向各位道明了，庄主因为抱恙实在不方便出来接客，所以还请各位屈尊随在下上船入庄。天色已晚，各位也劳顿了一天，庄主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供大家享用，以聊表歉意，愿意随我入庄的就请登船，若觉慢待的，感谢您对品鉴大会的关注，我们就此别过。”
　　他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花明。
　　书生灵感顿生，当下就赋诗一首：
　　“‘枝头如何比钗头，一样花明一样红。’人如其名，好人，好名。”
　　白马门的汉子则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师妹，没敢上船。
　　“请。”花明再让。
　　半晌仍无人敢第一个上船。
　　你看我我看你生怕其中有诈的一般模样。想必玉素庄的恶名实在太过深入人心，那样的心存芥蒂是情非得已的。
　　我却暗暗心焦，如果这么僵持下去，铁公子的毒就来不及解了。
　　“请让让！——”
　　我拨开人群挤到花明的面前，对他施了一礼：“花公子，我愿意上船。”
　　他惊讶地看我：“这位公子是哪门哪派？有请柬吗？”
　　“我是金玉门的代表，请柬在途中丢失了，但是我很希望能参加品鉴会。”我忐忑不安地报了乱造的门户，祈祷不要被拒之船外。
　　“金玉门？恕在下年轻寡闻，不曾听说。不过这位小公子如此有诚意有胆识，在下可以做主给您个破例放行。”
　　他笑了，看上去纯真无邪。
　　被那笑容鼓励，我在众目睽睽下率先冲上了搭板，朝船上走去。
　　其他人见我上船也都放开胆量跟了上来，最后竟无一人落下。
　　“开船！”
　　锚起船行，眼看那岸边越来越远，渐渐隐密进暗夜中。
　　船舱里望月，依然那么明亮。
　　我再度想起了曾陷入月亮阴影里的水金玉的脸，哀婉的，无助的。
　　她会守在铁公子身旁吗？
　　会的，一定会。
　　“小六子，你胆子还真大。”书生和我挨在一起坐在座位上，船身随着波浪左右摇晃着，我们的肩膀也跟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相碰。
　　我本能地向里挪了挪位置，离他远了一些，尽量不让我们之间产生身体接触。
　　“是吗？我只是想尽快看到龙涎。”我说。
　　“大家都想看到，可是第一个敢上船的却是你，佩服。”他蜷起双腿抱着膝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
　　“我只是觉得花明不像个坏人。”我实事求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直觉告诉我，他是一个好人，起码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会是坏人。”
　　“谁知道呢？不像坏人的坏人多了，”书生感叹道，“你江湖阅历浅，不知道有很多人都善于伪装，看上去像好人的人偏偏是坏人，看上去像坏人的人又偏偏是好人，不到最后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管是好人坏人都要讲理吧。反正我不害人，他们也不会害我。”
　　“呵呵呵，如果世界这么简单就好了，我不害你，你也不害我。”他笑道，眼中露出一丝嘲讽，一丝无奈。
　　“小兄弟，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待会儿到山庄里要提防着点。那么多门派和武林中人聚在一起，这就是江湖了！”
　　我一震，没错，这就是江湖了。
　　曾经梦想过的江湖，梦想过自己是一个侠客，而首先给我这个梦的人，是江临风。
　　他如今在哪里？江湖吗？如果是，那么他的江湖跟我的又有何不同？
　　“还真是蠢奴才！”我暗笑自己。
　　当然不同，他在江湖，我在他家，他的天地要比我广阔得多。
　　可是，我在你家啊，你出生成长却怨恨的家，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家，你一辈子也难以割舍的家，你做梦也想不到我竟然来到了这里？
　　你更看不到，我得意的笑。

　　第二十三章

　　-->
　　船再一次靠近岸边。
　　在花明的引领下，所有人都下船登陆。
　　先是石滩，然后是山路。玉素山庄便是建在那山顶之上。
　　眼前是一处陡直的山崖。
　　这里的山麓与湖外不同，那简直就是峭壁，光滑而奇险，没有任何坡度可言，几乎完全垂直于地面。想要上山的话，就必须施展武功借用峭壁缝隙生长着的植物枝蔓攀爬而行，或者把自己变成一只壁虎，靠着吸盘吸附而上。
　　“各位跟我来。”花明淡淡地撂下一句，便提着一顶纸灯飞身鱼跃而起，捞住了其中一根藤条借力上升，然后又松开抓住另外一根，不一会儿就爬到了两丈高的位置。黑暗中早难分辨他的影踪。
　　其余人见他一闪不见，唯恐自己被落下，纷纷抓藤蔓提气运起轻功跟随而上。
　　书生拍了拍我的脑袋说：
　　“小兄弟我们也上吧。”便紧跟着少林和尚爬了上去。
　　他一定以为我是个会家子。
　　天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他们一个跟着一个上了山。
　　我被落在后面，心急火燎地寻找还有没有别的上山之路。
　　落在后面的还有那对主仆。
　　那奴才抄着手一直在冷眼旁观着，心平气和地瞅着他们一个个没了影子，然后冷冷的瞟了一眼茫然无措的我，对他主子说：
　　“我们走。”
　　富公子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唇，迈开了脚步。
　　我以为他们要爬山，特意侧身为他们让开了路。哪知他忽然抓起富公子的肩膀沿着峭壁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想上山就跟着。”他丢下这句，自顾往前迈步。
　　我愣了一下，大脑还在考虑这句话是不是说给我听的，哪知思维没有跟上，脚却已经迈出了。仿佛中了邪般，坚信跟着他就一定能上得了山。
　　他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黑夜里也不知走了多久，在一个徐缓的山坡前停住了。
　　仆人面向山坡审视良久，视线最后定格在一处凹陷的地势上，他上前摸索了半天，轰地一声塌了进去。
　　灰尘散去，是一个黑色的洞口。
　　他两眼放光，微微笑道：“还好，没封死。”然后回头朝我们喊：“过来！”
　　我踌躇着和富公子对望了一眼，他轻轻叹了口气，撇下我朝洞口走去。
　　“进去！”仆人在下命令。
　　富公子迟疑了一下，消失在洞口。
　　我也在迟疑。
　　“进不进去随你的便！”仆人冷冷地说，一闪身也进洞了。
　　我孤独地在洞外站了半天，冷风飕飕，还是因为恐惧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洞里很黑，没有照明，从空气里弥漫着的腐霉味道可以判断，这里已经许久无人来过。
　　我想起了水金玉给我的火石，连忙掏出来打着，微弱的光芒下依稀可见一条半圆形狭窄的隧道，黑暗尽头有两个恍惚的鬼影……
　　“啊——”我惊叫了出来，一个鬼影迅速朝我跑来，夹裹着阴风一把抢过了火石，低声警告道：
　　“不能大叫！震动了土石一塌方，我们都会被埋在这里！”
　　我看清了鬼影的脸孔——是仆人，他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一脸怒气。
　　我点了点头，他才松开我，用火石把手里握着的一根火把点燃。
　　走了许久终于出了隧道，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我刚要往前迈步，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等等！”
　　他用火把伸到前方探了探，一条黑蒙蒙的水潭横在眼前，他又捡起地上一颗石子扔了进去竖耳倾听，起身对我们说：
　　“这水很深，看来要游过去了。”
　　“游水？”我和富公子异口同声叫道，“不会怎么游？”
　　“那就做水鬼！”他再次发作，一边弯身脱下鞋子，一把抓过富公子夹在腋下：
　　“我先渡他过去，再来渡你。”说完跳入水中。
　　我打着火把，眼瞅着他们一点一点游过对岸，心里盘算着，如果他不回来渡我，我要怎么过去。
　　正想着他却真的游返过来了，摆动着手臂停在水里，一下一下从嘴里吐着水泡：
　　“下来！”
　　举着火把，这次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水很冷。
　　他紧紧圈着我的脖子，从他湿透的衣衫下我感到了温凉肌肉的坚实，他的头发散在水中，偶尔会有几丝飘进我的耳朵，痒生生的，经过水的浸泡，淡淡挥发出草药的味道。
　　虽然有他拽着，但我还是呛了好几口水，潭水似乎和外面的湖水相通，遇到几处漩涡的地方，我险些被卷了进去，幸亏他奋力拉住才没被卷走。
　　上岸后我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肚子被胀得滚疼。
　　“好没用的东西！”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拎起后脖领把我仰面朝下架在腿上，在后背上捶了几下，我哇地把水吐了出来，这才觉得气息通畅了。
　　“能走就别拖后腿！”
　　他淋干了身上的水，带着富公子往另一个洞口走去。
　　我狼狈不堪地跟着。
　　这个洞相对平整，似乎是四方形的，而且好像能通到山顶，因为黑暗中有一柱光亮从洞顶投射下来。
　　“差不多就是这里了。”
　　他走到一堆大石前拨开石头，有几块实在沉重，他却仅用两根手指就震碎了大石，从里边露出了一个长方形石槽。石槽四边拴着四根很粗的铁链，在上方总结成一条直通光柱而上的铁链，似乎顶端饶过了某个轮滑，另一端与这端平行垂落在半空。
　　他跳到石槽里抻了抻末端的锁链，觉得没问题就招呼我们上来。
　　富公子先迈了进去，仅剩下很小的空间，根本不够再容纳另一个人的，我犹豫着不知该上不该上。
　　“过来！”
　　他命令我，同时抓住了末端锁链。
　　仿佛那命令是无法抗拒，我鬼使神差地乖乖地过去，却不知该如何下脚。
　　“抱住我！”
　　他一勾手就把我从地上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按在自己身上，“抓紧了，掉下去可没人救你。”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不得不让自己像壁虎一样爬在他身上，紧紧勾住十指与他抱在一起。
　　“上去了！”
　　于是在他发力拉动锁链时，他身上混杂着淡淡草药的味道又再度弥漫在我的鼻腔里。
　　我湿漉漉地抱着他，地面离我们越来越远，光亮离我们越来越近，而始终离我最近的，是他的脸——那张平庸的脸，虽一如既往地僵硬着，此刻却因为卖力劳作而显出了那么一点点生动。
　　在他发力躬身的时候，我突发奇想产生了想在他耳朵上狠咬一口的冲动，咬住他，恶作剧般的，看他会如何反应：松手凭我们掉下去，还是忍着疼痛继续埋头苦干。
　　最终还是没那么做，毕竟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
　　升到洞顶，果然那里就是山洞的尽头。
　　快接近时他叫我拽住锁链，夹着富公子跃了出去，然后趴在洞口朝我伸出手臂：
　　“抓紧！”
　　我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去够他的手掌，右手再承受不住石槽的重量，我闭上眼睛和石槽一起向下坠去。
　　“抓紧啊！”
　　千钧一发之际，身体却停止了下坠，睁眼后看到他紧绷的脸，正扯住我的双臂奋力上提，儿我则像秋千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
　　然后“咔嚓”，我听到了一边臂膀脱臼的声音。
　　他把我扔到了地面，富公子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
　　我疼得满头冷汗，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脱臼了？”
　　他捏了捏我的胳膊，任凭我痛得眼泪簌簌往下掉。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江府数次脱臼，虽然疼痛难忍，但不呻吟不求救已经成了习惯。
　　“你还真是麻烦。”
　　他不无嘲讽地说，一边抓住我的手肘，轻描淡写地往上一推就装了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去解富公子的穴。
　　我却震惊无比。
　　那不经意地一句责备，和为我手臂复位时漫不经心的态度，与江临风如出一辙。
　　这个与江临风完全天差地别的怪人，没有一处与他相似，除了说话的语气和冷漠的态度，模一样外……对了，还有身上的味道。
　　我依稀记得江临风身上也弥漫着这样一种味道——淡淡的药草味，可能与他研究医术有关，那样的味道是天长日久侵染上去伪装不来的。
　　“老……爷？”我试探地叫了他。
　　他背着我毫无反应。
　　“老爷。”我不放弃，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故作迷茫：
　　“你在叫谁？什么……老爷？”目光是镇定而从容的，看不到任何伪骗的痕迹。
　　“没什么。”
　　对视了片刻，我失望地垂下了头。不是，他不是，如果他是的话，怎么会没一点反应？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啊——！”
　　富公子突然打叫起来，挣扎着想要逃走，结果被反应机敏的仆人点穴昏倒了。
　　“哼，不栓链子就不听话的狗奴才！”
　　他骂道，把他拖在背上，起身与我道别：
　　“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吧。这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好自为之。”
　　“你等等！”
　　他停住：“还有什么？”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入口？为什么你要来这里？为什么你要挟持自己的主子？你们根本不是主仆对吗？哪有奴才那样拷问主子的？他知道什么是吗？”我激动地向他质问。
　　除了江家人还有谁知道这个隐秘入口？
　　除了江家父子，谁会肆意把人唤作“狗奴才”？
　　只有江临风。
　　他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为什么……”
　　“你，你是不是老爷？”
　　“什么老爷？”
　　“是不是江临风？”
　　“不认得，是江家的人么？”
　　“那么陆祈云呢？”他顿住了。
　　“都是为了他对吗，陆祈云？为了找他你才假造了失火，用儿子做人质，甚至绑架这个不相干的人？”
　　他抬脚往前走。
　　“江临风，如果你是江临风的话就听我一句话：跟我去救人好么？水大姐的心上人中了毒，只有你们江家的人才能救，再晚几天他就必死无疑了！”
　　他没有停下。
　　“江临风，如果你没死就跟我走！”我愤怒了，从地上爬起来对他大吼。
　　“既然到过荣门客栈就什么都知道吧，为什么不救？水大姐毕竟是你的朋友！”
　　……
　　“闭嘴！”
　　他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我：
　　“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是什么江临风！如果你再疯狗一样地叫，当心让你叫不出来，狗奴才！记住，不要多管闲事，尤其是大人的事，那些不是你这种小孩能管得了的！”
　　“那你承认了吗？你就是他？”
　　“混蛋！”
　　他一拳打在我脸上，转身而去。
　　我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呆坐了半天，直到听到有人喊我，才渐渐回过神来。
　　“小六子，你怎么在这儿？”书生拍拍我的肩膀，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书大哥？”
　　“嗯，我还以为你跟上了，哪知等了你半天也不见人，就出来四处找你。这山庄好大，我找了半天反而迷了路，正发愁呢，可巧就碰到你了，正好一起走吧，否则赶不上晚饭时间了。咦？你怎么湿淋淋的？”
　　我打了个寒战：“我从另一个方向上山，半路掉到水洼里去了。”
　　“哦，那快回去换衣服吧，这样容易伤风的。”
　　我站起来，和他一起寻路而去。

　　第二十四章

　　-->
　　书生带我左拐右拐也找不到返回的门路，山顶风凉，我又在水潭里泡过，风一吹，霜打茄子似的蔫儿到了底，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我心理惦记着江临风，总是七上八下的，他偷偷摸摸带着那么个人上山，谁也不让谁知道，鬼才知道想实施什么阴谋阳谋，万一他火气上来把自己老家给拆平了也是极有可能的，那个表面上冷漠实质火爆脾气的主子有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的？
　　还有，他那副脸皮一定是假的，易容术对精通奇门遁术的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要想画张脸皮不让人瞧出来，恐怕比画张画都简单。可惜他的假脸皮连我都骗不过，还指望着骗过他大哥？
　　我有些替他担心……我干嘛要为他担心呢？他们江家的事儿他们自己掺合着闹去呗，我干嘛要为他担心呢？
　　“蠢奴才！”无端咒骂着自己，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走了半天越来越荒僻，连房屋也不见了，书生见我心事重重士气低落，就指着前面不远处一个八角飞檐凉亭说：
　　“小六子，咱们过去歇歇吧，这山庄太大，又曲径通幽的，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回去。”
　　“嗯，好。”
　　我的确精疲力竭了，找个地方歇歇脚也好。
　　进去坐下后才发现，凉亭另一侧方圆几十里都种着同一种植物，果实黑色饱满，跟江府后山的一模一样，就是米囊花。现在花都凋谢了，只剩下果壳。
　　“米囊花果啊！”我兴奋地跑过去揪了两颗下来，把里面的种子丢到嘴里嚼起来。
　　书生好奇地也拔了两颗掰开，挤出了里面的种子看了又看：
　　“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米囊花的果实，吃了强身健体提神醒脑的，我一直都在吃。”我又随手掰了几颗。
　　书生说：“这种植物我听人家说过，波斯和南疆那里都有大片种植的，那里的人不叫它米囊花。”
　　“那叫什么？”我好奇地问。
　　“罂粟。”
　　“罂粟？”
　　“嗯，听说这东西如果提炼后给人长久吸食了就会感到精力无穷身心畅快，还有止痛安眠的功效，但是用久了就会产生很强的依赖性，不易戒除，所以这种东西入药时都要慎用。”
　　“会上瘾？”我有些吃惊，江临风只跟我说服食后会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并没上瘾一说。
　　“我也只是听说，也没亲眼见过，不敢妄下定论。”书生把种子扔到了嘴里嚼了嚼：
　　“唔……甜的，有些苦，有些涩，味道还挺不错。”
　　是很不错，这些天我一感到疲惫或心情不佳的时候就吃它，有时也会拿它当干粮充饥。从江府背来的种子已经吃掉大半，因为觉得果然如江临风所说身体能在一定时间内保持振奋，可惜这样持续的间隔越来越短，如果每天不吃下些就有那么点儿放不下，会想。
　　我刚想跟书生确定它是否具有危害性，就听到周围传来异动——
　　“明儿，到这边来。”一个声音说道。
　　“二少爷，天黑，看不清脚下。”另一个声音轻柔温和，撒娇似的，却又听不出任何扭捏做作。
　　“扶着我肩膀。”
　　声音从凉亭背后的假山传来，一重一轻，一刚一柔，隐隐地绕过山石缝隙穿透而过，似乎是两个年轻男子的低语声。
　　书生反应机警，一把拎起我的后脖梗子翻身跃到凉亭外，在石基后藏了起来，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指了指上面，我立刻领会，朝他使劲点点头凝神屏气。
　　“二少爷，那些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只是我看其中现任的掌门人并没有几个人，大多数都是代表而已，我想大少爷的计划不能实施彻底了吧。”轻柔的声音说道。
　　我一震，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便悄悄欠起身扒住栏杆上从空隙间瞧过去，两个身着锦缎长衫公子打扮的男子正坐在右手边的长椅上说话儿。两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如胶似漆地粘在一块儿，一个个头稍高的还牵着另一个手，揽着他的肩背，时不时在上面揉摸一下。
　　被牵着的那个说话间侧了侧头，竟然就是傍晚渡我们过湖的花明。另一个因为面向他，始终看不清脸孔。
　　“嗯，大哥想用龙涎把那些人引来逼各大派降伏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他也不想想，经过五年前的那场恶战，他们还敢轻易让掌门人到我们这儿来吗？万一历史重演，不是要被江湖中人笑掉大牙？”刚重的声音答道。
　　“五年前的同盟军都被老太爷消灭了吗？老太爷如此神勇，仅凭一人就能消灭千军万马啊。”花明略略侧了侧肩，估计被揉捏得重了，有些吃疼。
　　“那当然，爷爷的毒可是天下最厉害的，什么少林武当，就算他们有登峰造极的武功，可还是敌不过，爷爷只用了个小小的计谋就把他们全都逮住了。”“二少爷”的手一翻，又沿着他右肋一路摸了下去。
　　“二少爷，老太爷究竟用了什么计谋？”花明往外缩了缩，想躲开他的手。
　　“我也忘了，似乎是想了个什么法子挑拨了一下，让他们起了内讧，那么多门派临时组在一起，说不团结就不团结了，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子，怎么一齐作战呢？当然就输得惨喽。爷爷趁机下毒，就全部一网打尽了。咱不说这些血腥的事儿了，明儿，这里没人，叫我长天吧，咱们可有些时日没亲近了……”
　　“二少爷”一抻手，就把花明拽到怀里，另一只手顺势按住他后脑亲了上去。
　　“……长天……别……万一……有人……”
　　“没人，这里是后山，平常没人来的。明儿，你伺候我大哥那么多年，他也该心满意足了，等哪天我去跟他要了你，也省得咱们偷偷摸摸的……你不知道，你在他身边多一刻，我这心就煎熬一刻，都快疯了。”
　　这话作用不小，花明一颤，翻了一个身，反把他压在栏杆上，低低地望着他：
　　”长天……”语气柔得仿佛能被化了骨。
　　两人激烈吻了一通。花明又说：
　　“长天，大少爷待我很好，我不想对不起他。小少爷和仙夫人还没下落，大少爷被三少爷气得发了病，你可千万别这时候去恼他。”
　　“老三这是自作自受哪，为了那么个死人……大哥病了也好，病得厉害我就来做庄主，反正他得了那病也活不长，到时候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
　　他翻身又把花明压在长椅子上，对方进行了轻微的抵抗，但他并没罢休，反而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一边与他接吻一边为他宽衣解带，伸手进下身里□。
　　“明儿，明儿，二哥好想你……”
　　江长天急不可耐，而长椅又太窄，两个人的身子都有半边悬空着，动作又激烈，一不小心就从长椅上滚落到地上，花明重重地摔在他身上。
　　“长天你没事吧？”花明不顾身上衣衫凌乱，弯身去搀他，结果腰带脱落，剥粽子似的从纱衣开始，一层一层地从身上剥离开，袒露出了胸膛。
　　月光下他的皮肤泛着玉白的光，胸前两点微微的凸起看得很清楚。他垂着头，胸襟敞着，黑发散在胸膛上，月光洒在黑发上，侧面的剪影很漂亮，处变不惊的鹰鼻下是一张因被吸吮过度而慌乱的红肿的唇，被牙齿咬着，修长的手不安地攥捏着散乱的裤角，发现被“二少爷”直勾勾地盯着后两颊害了红——他很容易脸红，可是这份浑然不知的羞赧却让他看起来格外迷人。
　　“长天，你快起来，地上凉。”他伸出手，意欲拉江长天起来，却反而把对方的兴奋点推向了更高处，因为那在凌乱和半裸中伸出的手，更像是发出一种邀请。
　　“嗯……”
　　江长天怔了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突然朝他拦腰抱去，借着惯式两人在原地转了两圈。江长天把花明背抱着架到椅子上，让他扶着栏杆单膝跪着，然后褪掉了两人的裤子用尽全身力气顶到后面，不顾一切地冲刺了起来。
　　“啊……啊……”
　　“明儿，明儿，我爱你……”
　　疼痛中孕育的快感，伴随着粗重的呻吟声一起清楚地传到耳朵里，甚至能清晰地感到整座凉亭也随他们的律动而震动着，空气里也仿佛弥散着一股淫靡的气味。
　　我不敢再看，急忙蹲下身，与书生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我红着脸飞快低下头，上面的人在干什么，我们心照不宣。
　　两人折腾了好久又说了会儿话才心满意足地相携离开，我和书生蹲在下面不敢动也不敢吭声，直到最后双腿麻木得连知觉都没有了，站都站不起来。
　　什么叫冰火两重天？这回我终于体会到了，那花明跟江长天在里面翻云覆雨是为“火”，我们在外面忍受身心的双重摧残是为“冰”，水深火热也无非如此了。
　　“感觉如何？”这是两人走后书生问我的第一句话。
　　“什，什么感觉？”他问得怪异，问偷窥的感觉？一回想起刚才火爆的场面，我腾一下再被烧了起来，我想我那急速猛烈的心跳会在这个亭子里绕梁三日而不绝。
　　“这两位公子哥儿啊，还真会选地方。”方才情急之下我们跳到了花丛里，地上泥土湿松，他撩起了袍子，把千层底儿脱下来朝墙根儿上猛磕打几下，上面的泥块应声而落。
　　“呃……唔……那个‘二少爷’不知是什么来路？”我甩了甩头，坐在地上伸直了两只酸麻的腿，一边说一边揉搓为肌肉放松，神经被压迫的刺痛感从脚跟开始沿着小腿攀延而上。
　　“还能什么来路？既然叫‘二少爷’，肯定是山庄的二当家喽，你没听那位花小公子亲密地叫他‘长天’吗？”书生磕打干净鞋底又把它套了回去。
　　“江长天？是江家二少爷？”我有些诧异，因为脑子里一贯被江啸天和江临风占据，对那位排位老二的江长天倒是不甚在意。
　　“听说江家三个少爷都很古怪，各有各的脾气，不过唯一共同点倒是有趣：都喜欢男人……小六子，”
　　他忽然毫无预料地动手朝我腰间摸去，我反应奇快，大叫一声朝后退开：
　　“你干什么？！”
　　他勾起手指搔了搔头，无奈地苦笑：“我突然口渴，见你腰间挂着水袋，所以就……哎，你反应这么激烈，该不会以为我要对你……哎哎哎，你误会了。”
　　我们都尴尬了。
　　经他这么一解释反倒显得是我多心，我连忙把水袋卸下递给了他：“你要喝就拿去。”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接过水袋，我则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
　　经过方才那一次历练，我对与人接触更加谨慎了。
　　“跟着他们走的方向应该就能回到山庄，咱们赶快离开吧，这里呆着越来越热，再不走我就要热死了，哎——”
　　他把水袋还给我，起身拨开眼前的丛枝从花丛里另僻处一条小路，沿着花明和江长天离去的方向找去。我也收起了水袋迈步跟了上去，尽快离开这个暧昧之地。

　　第二十五章

　　-->
　　正走着忽然看到前方一队人马，每人手里都举着红彤彤的火把，一见我们立刻奔了过来：
　　“前面的站住！”
　　我和书生一愣，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不好，被发现了。”书生低声说，“被他们抓住恐怕不会给好果子吃。小六子，待会儿要是打起来我来挡着，你赶快逃走吧，能下山就下山，永远也别回来了。”
　　“书大哥！”我刚想对他说我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话未出口领头的火把就支过来了：
　　“你们什么人？不知道后山禁入吗？”
　　失去左眼后我的右眼变得极其敏感，温度稍有变化就会流泪。我顾着揉眼还没等看清，就被书生一揽子拢到了身后。
　　“嘿嘿嘿，”他涎笑起来，装腔作势地摇起了折扇：“兄台莫怪，要怪也怪贵庄后山风景独好，我们兄弟二人闲来无事，见今夜月明星朗，就信步瑶池，在此地偷一抹月色，借一脉花香，吟两首歌赋，销一片孤魂呐。”
　　“什么歌什么魂的，此地为禁地，擅入者杀无赦，你们二人速速服罪与我去见庄主裁夺！”
　　领头的把火把一扬，拱起五指朝他咽喉抓来。
　　书生向后一侧，上下打量一番惊道：
　　“鹰爪功！你是鹰王门的人？”
　　领头儿的一身黑衫，头和脸都用黑纱蒙着，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见书生发问也不作答，横起手爪朝他胸口再抓过来。
　　书生一边应战一边把我护在身后，以折扇作武器与鹰爪交战。他那扇子使得格外灵活，就见他腾挪闪躲，上下翻飞，纸扇滚火轮似的从上到下把我们裹得密不透风滴水不进，也不知他使得什么招数，那黑衣人虽然鹰爪功力强劲，始终不能近他身，几十招下来两人势均力敌，黑衣人反而略有不敌。
　　其他人见黑衣人一时拿不下书生，就加入了帮忙，有一个同他一样一身黑衣蒙黑面，使的兵器竟是一把拂尘，另一个同样装束，一对双刀上来就朝书生致命之处猛劈过来。
　　书生连忙俯身躲开扫来的拂尘，刚起身，双刀就奔咽喉和□齐刺过来，书生向后一个空翻避开双刀，脚还没沾地鹰爪又到。
　　此时书生已经无暇顾我，其余的人就一拥而上把我擒下，逼书生就范：
　　“快住手！不然这小子脑袋不保！”
　　套在我脖子上的兵器十分为奇特，是几条巴掌宽的钢刃通过隼钉首尾链接在一起像关节那样可以自由活动的铁器，形状很象篱笆，中间有空隙，首尾有机关。撑开时刚好可以套进一颗头，抻直时如果力道足够大，锋利的刃边立时就能削掉脑袋，按动把柄的按钮，还能在四圈弹出七、八把尖刀，令敌人无法近身。
　　使铁篱笆的人也是黑衣蒙面，这些人都是同样装束。
　　书生见我被擒稍一分心，肩膀上被双刀划了两道口子，登时涌出了血。
　　“书大哥！”
　　情急之下我向前一探，脖子上立刻一阵钻心的割疼，铁篱笆威胁道：
　　“再动就割你的头！”他收紧了铁器。
　　“好了好了，我投降了罢，你们放了他！”书生扔掉折扇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三个黑衣人见他认输，拥上前扭过了臂膀，紧紧压在地上。
　　书生还假装挣扎了两下以示自己是被逼无奈被擒，想要挽回些面子：
　　“喂别踩我的头……喂喂，胳膊要断了……我可告诉你们啊，我不是打不过你们，只是你们比我卑鄙，用我兄弟来威胁，要不是看在他的分上我可还要跟你们大战三百回合呐！”
　　我心里感动又难过，内疚自己连累了他，本来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独自逃命，为了救我他才不得已被擒。看着他那条负伤的手臂被强扭着，伤口里仍汩汩涌出大片的血，我心如刀绞：
　　“书大哥，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你本来可以逃走的……”
　　书生呵呵一笑：“说什么连累？咱俩不是一直共患难的吗？此刻当然也要同生共死了。”
　　我见他脸色煞白，显然伤势并不如他表现得那样轻松，任凭谁功力再深，如果长久失血也会把元气耗尽吧，于是我转向几个黑衣人求道：
　　“各位大侠你们放过他吧，禁地是我擅闯的，他只是去寻我不得已才闯进去，庄主要追究就请追究我一个，与他无关！”
　　“小六子！”书生喝住我，抬头看了看那几个黑衣，眼中放出两道冷光：
　　“各位，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各位应该就是武当、昆仑、鹰王门、摩天门的人吧，当年攻打玉素庄失陷，外界谣传各位被玉素庄主用做了活体实验连尸首也找不到，其实是各位自愿留在山庄的吧。”
　　我一惊，这些黑衣人难道就是当年的各大派掌门人？怪不得武功如此高强，可他们留在这里又是为什么？
　　哪知黑衣人比我还要吃惊，鹰爪问道：
　　“你又是何人？怎么能一眼看穿我们的武功套路？”
　　书生轻轻一笑：“鄙人无名无姓，只是一介穷书生，因为从小被我爹逼着博览群书，所以偷空也看些杂书，尤喜杂书里的各类武功秘籍，各位的套路不过是我从书中得知……”
　　“放屁！”使刀的黑衣汉子破口大骂，“你这兔崽子唬谁呢？各大派的武功秘籍岂是你这种人随便得到的？我看你不是偷的就是别有内情，快说，到底是何人指使？”
　　他说的有理，我也不禁怀疑起来：
　　与书生接触的一天下来，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一名凑热闹的穷书生，可不经意从字里行间李道出的却都是惊天的秘密：他了解各派武功和当家人，知道江家三个少爷的脾性和癖好。他也会武功，而且能以一敌三，如果正如他猜测这些人就是当年失踪的掌门人，那么他的武功决不在他们之下，甚至要高出许多。
　　这人实在是深不可测。
　　“在下说了，在下就是一名屡试不中的落魄书生，尔尔。”书生依然坚持，还不忘调侃。
　　“好吧，那就把他带去见庄主，由庄主裁夺！”
　　黑衣人们齐声叫好，我们就这样被他们带离后山，直奔庄宅而去。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我们被带到了一处独立的庄院大门前停下来。
　　庄院的大门紧闭，只有一对粗古的门环幽深深地瞪着我们，参天古木遮天蔽日，仿若妖魔，树随风动发出沙沙的响声，黑夜中令人毛骨悚然，除此之外的景物都隐晦在一片沉暗的夜色之下不辨黑白，只看出是一处很庞大的院落。
　　鹰爪上前轻叩几下门环，好久才听到传来几声苍老的咳音，“咯吱”一声，门开了，从缝隙间挤出一颗满头白发的耄耋老人，颤颤巍巍地说：
　　“庄主睡了，花大人说，有什么事儿等明天禀报。”
　　鹰爪上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求老爹再去通报，有两个可疑之人闯后山，我们恐怕是混水摸鱼的不轨之徒，为了保证明日赏鉴大会秩序，还是请庄主尽快裁夺为妙。”
　　老人曲起一双老花眼朝我和书生瞄了瞄：
　　“好吧，我再去通报，各位稍等。”游鱼似的，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再出来：“庄主说分开审，大的请进客室，小的进密室。待会儿花大人会派人给各位送福续膏。”
　　一听有赏几个黑衣人前恩万谢把我们架进院子里——
　　花明一身素白睡衣，外罩一件长及脚踝的缎面儿长褂早等在花架下，身后是一朵连着一朵开满了藤蔓的牵牛花和夹竹桃，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淡恭亲的笑：
　　“辛苦了。”
　　他见是我有些小惊讶，“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踱到我面前，歪起头抬手捏起了我的下巴左看右看仔细钻研一番，然后柔声说：
　　“原来是你。这回可是你不听话了。”
　　他与我差不多年岁，这样暧昧的举动让我颇为羞躁：
　　“花公子……”我晃了晃头，想挣脱被捏住的下巴，无奈他捏得更紧，还咂了咂嘴：
　　“庄主可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他微敞着领口，隐隐露出小半段紫红的痕迹，不知是二少爷的留情，还是大少爷的杰作。我禁不住浮想联翩，一过到他与江家二少爷在后山亭子里云雨的画面，耳根子烹云蒸霞般地火烫。
　　似乎发现了我的窘迫，他咯咯一笑，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耳廓，我吓得跳了起来，半面身体登时麻了。
　　“花公子！”我紧张得仿佛被蝎子蜇。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耳朵这么红，忍不住想让人咬一口呐。”说完当真把脸凑了过来，张口要咬。
　　我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护住了两耳：“花公子，耳朵不能咬！”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渡船前的矜持一点都不在，自己的寝室前，让他有了放浪的惬意和自由，所以他肆无忌惮，“可爱！可爱极了！哈哈哈——”
　　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让我恼羞成怒，在这之前我还一直把他当成好人，就算不是好人，也是个可以亲近的人，谁知他竟如此轻浮和促狭。
　　“张开嘴巴。”他笑够了又拈起了我的下巴，紧紧地盯住我。
　　“干什……”还没等我说完，突觉舌面一凉，紧接着被他捂住嘴一抬下颔，一个凉涩涩的东西就滚进了我的肚子。
　　“你给我吃了什么？”我惊叫道。
　　他冲我扮了个鬼脸：“毒药。”
　　“毒药？！”
　　“呵呵呵，是毒药，为了让你听话。不过你放心，不会立刻发作，等庄主审完了你，确定没什么不妥就给你解毒。”
　　我冷汗顺着后背就淌了下去。
　　他又转身走到书生面前，神情却一下子忸怩了起来，呈现出在江长天面前才会流露的那种极其魅惑的羞赧之色，低垂着头紧攥着手指，脸蛋染得绯红：
　　“嗯……”还欲语还休。
　　“书大哥别说话！”
　　我以为他要给书生吃毒药，连忙在一旁提醒，哪知书生极为镇定从容，微微勾起嘴角：
　　“毒药呢？”
　　他竟然主动要药。
　　花明脸再红了一下，抬起头难为情地说：“大少爷说了，给三少爷吃毒药也是白费的，所以您不用吃了。”
　　“三少爷？！”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扭头瞪着书生：“你是……江临风？！”
　　书生丝毫不理会我的惊讶，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后冲花明淡淡一笑，上前摸了摸他的脸颊：
　　“明儿长高了，也懂事了，知道大哥下不了毒给我……可是，你们又是怎么识破我的？”
　　他对他状态亲昵，似乎是老相识。
　　我心中微微发酸，看来整件事情里，只有我一个被蒙在鼓里。
　　“那两个您带来的人被大少爷逮到了……大少爷说，您的易容术是他教的，您骗不过他。” 花明幽怨地眨了眨眼睛，“三少爷，这么多年了，花明想您想得紧呐……”
　　书生笑笑，凑过嘴唇在他额上轻点了一下：“明儿乖，带我去见大哥吧。”
　　“大少爷说先见他。”花明指了指我，“劳烦三少爷还是休息片刻，让明儿为您包扎伤口，等问完了话，大少爷自会与您相见。”
　　“哼哼，兄弟这么多年未见，他不急我当然不急。”说完他撩起衣衫，大摇大摆地朝前走，竟没多看我一眼。
　　花明叫了另一个人带我去见江啸天，我忍不住问他：
　　“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江临风？”
　　他皱起眉嗔怒道：“江临风是你叫的吗？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嗯，他的的确确就是三少爷，”然后玩味似的摸了摸我脸上的疤，摇起腰间玉坠的穗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想不通啊，你这么个容貌，竟然让他为你负了伤？……小六子，”他靠近我耳畔往我耳朵里吹了口气，低声说：
　　“你千万别爱上他呃……会死人的……”
　　我恍恍惚惚地晕了过去，等再醒来时，江啸天已经端坐在我面前了。

　　第二十六章

　　-->
　　“你就是庄主？”我吃惊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淡淡地冲我笑笑，苍白得毫无半点血色的脸孔仿佛用石蜡雕琢而成，五官异常精致，刻刀雕成一般，毛发的颜色很淡，几近于浅褐色。就连那对眼珠也好像是经过精心擦拭后再嵌入的一样，只是偶尔转动眨那么一下，代表他是个真人。
　　这么一个清淡得好像蛋白的人却从头到脚纯黑的打扮，衬托得皮肤白得更加惨淡，只有外面罩着的那件黑纱长衫的织补纹路里掺杂的金色丝线，倒还闪烁着一些生气的光芒。
　　“你过来。”
　　他软绵绵地抬起胳膊朝我指了指，那双手也白得吓人，手指又长又细，指甲是全透明的，手背上清晰可见青蓝色的血管从指根延伸进小臂。
　　我艰难地迈出脚，不大敢靠近这个明明活着却毫无半点生气的男人。
　　“你叫什么？”
　　“六……小六子。”
　　“小六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看宝贝。”
　　“哦？你也喜欢宝贝？”
　　“没人不喜欢宝贝。”
　　“那你想拥有它吗？”
　　“还没见，不确定。”
　　“是吗？来这里的人都没见过，可他们都想要它。”
　　“想不想，要看了才知道。”
　　“呵呵，你倒有趣。”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的问话，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音量太大就惊扰了他，呼吸太重就吹走了他。每说一句话之前他都会先吸足了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似乎在那副柔弱的身体里承载着很重的悲凉。
　　“见了我是不是很惊讶？”他抬了抬手，仆人便推着轮椅向前走了走，他又抬手示意他停。那仆人和他一样，脸孔白得只剩下一片白，五官模糊，唯有眉宇间的一股英气是清楚的。
　　“我的样子，跟庄主的形象不太相符吧？”他捏起我的手把我拉到身侧，轻轻在我脸上的疤痕上划了划，又在我的左眼上点了点。
　　“脸伤成这个样子啊……你在后山看到了什么？”
　　我仿佛中了魔似的一动不动，任他在我脸上划摸。他指尖微凉滑腻，与皮肤接触时感觉很舒服，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令人欲罢不能。
　　“……好多花果……”我有一阵炫目，脑子渐渐昏沉胀痛无法清晰地思考下去，他问什么，我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
　　“那是罂粟……好孩子，还看到了什么？”
　　“两个人……没有穿裤子……抱得很紧……”
　　“他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姓花……另一个……叫他二少爷……”
　　他笑得更深了：“真是好孩子。然后呢？”
　　“然后……和书生一起打了一架……我们被抓了……”
　　“书生是谁？”
　　“书生就是书生……”
　　“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那些黑衣人……是五年前失踪的……武林各派的掌门人……”
　　“哦，这个也被他发现了……那么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找解药……救水大姐的心上人……他中了毒……”
　　“水大姐是水金玉吗？”
　　“是。”
　　“原来是她派你来的。蝶儿，你去搜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一根梅花簪。”
　　他对身后的仆人吩咐道。
　　叫蝶儿的仆人很方便地在我怀里拿走了那根簪子递给他。我很想夺回来，可是全身神经都被麻痹了一般，连手指也无法动一下。
　　他皱着眉拈起簪子在眼前晃了晃，突然攥在手心里发力，再张开时，那根梅花簪顷刻化为了一堆金色粉末，飘散在地上无影无踪了。
　　“玉儿也是的，老掉牙的东西还留着它做什么？……她想让我饶你一命，好吧，我就暂且不杀你，等我想想你还有什么用，如果想不到，那留着你也没意思了。嗯，我们继续。”
　　他扯过蝶儿衣袖在手心里捻了捻：“你跟我三弟以前认识吗？”
　　“三弟……”
　　“就是临风，江临风。”
　　“认识江临风……他救了我……”
　　“你给他当奴才？”
　　“是。”
　　“他待你好吗？”
　　“不好……不，好……”
　　“一些不好一些好，看来你被虐待得不轻。呵呵，果然是我那可爱的弟弟干得出来的。”一提起江临风，他笑得更开了，右边脸颊上隐隐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他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小仙？”
　　“是。”
　　“据你看，他是临风的亲生子吗？”
　　“不是……是大哥的……”
　　“谁大哥？”
　　“江临风大哥……江啸天……”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他大哥派人来要儿子……他把他藏起来……”
　　“嗯，有道理啊。哈，可惜我早知道了，是故意不揭穿他的，我故意的。”
　　他拈起一缕头发在腮上摩挲，脸上闪过一丝调皮的神色，眼珠也瞬间绽放出光彩：
　　“我就是想等着他，等他自己给我送回来。这么多年了，我那可爱的弟弟，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那么，他把仙儿藏哪了？”
　　“藏在……荣门客栈……水大姐照顾……”
　　“他也是无处可藏了吧，连自己的家都放火烧，还是那么小性儿啊。唔……不过烧了也好，这样他无处容身，做官也做腻了，早晚会回来的。唉，那孩子就让他先养着玩儿吧，养腻了他就想扔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情绪忽高忽低的。
　　“小六子，你的真名呢？”他又问。
　　“六月……我叫六月……”
　　“六月，很好听嘛。六月啊，你喜不喜欢我那个可爱的弟弟？”
　　“弟弟……”
　　“就是临风啊。”
　　“临风……江临风……我……我也不知……”
　　“哈，喜欢对吗？”他拍了一下手笑道：“我也喜欢得紧呐，他小的时候不像现在这么凶，那时候很文静，很爱笑，很可爱，老是牵着我的手要我抱，我就天天抱着他到山里采竹笋给他吃，采野花给他戴。那时候他多好，哪里像如今这般没人情味？”
　　“总是要我抱……”他又强调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愉快的回忆中，微笑着托腮凝思。
　　但是越到后来，那愉快的回忆仿佛消失了，他显得忧心忡忡，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凶狠起来。
　　“可是，他出现了，把弟弟从我这里抢走……恨啊，我好恨他！”他突然抓起我的手腕用力拧着，他的手指纤细，可是力气却大得惊人，手腕仿佛要拧断似的疼，甚至能听到骨头即将断裂的声音。
　　不过，钻心的疼痛却把我从混沌中叫醒，我终于能顺畅地思考了。
　　“疼啊庄主！放手啊！”我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挣脱，我在地上疼得缩成一团，流了满脸的泪，眼看他因为愤怒而呈现出瑰丽色泽的脸孔，一点点因为仇恨而扭曲。
　　“很疼吗？很疼？”他冲我大叫着，“可那时我的心比你疼上一百倍！”
　　他更用力，我只有哀号的份儿。
　　“所以，你就到爷爷那里告密，还诬陷他要谋害我，撺掇爷爷给他下毒吗？”
　　密室的门陡然开了。
　　是江临风。
　　他身上还穿着书生的布衫，脚上是千层底儿布履，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是那面容不再是书生的模样，而是一张我所熟悉的，俊美的，却冷漠的脸。
　　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这样的他时，我竟希望他不是江临风，他该是书生，那个虽朴实却愿意和我亲近，在危难时对我舍身相救的可靠男人。
　　“小弟！”
　　江啸天却分外惊喜，甩开我，不等仆人推动轮椅便迫不及待地自行旋动椅轮赶过去，向江临风张开臂膀：
　　“小弟，哥哥等你等得好苦，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大哥别来无恙啊，”江临风闪身躲过了他，冷冷地瞅了瞅趴在地上的我，“想见我就见嘛，何必为难我的奴才？”他背起手，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酷。
　　江啸天失望地落下手臂，缓缓说：“真是的……我们兄弟多年不见……你就不能稍微对我好一些？……就顾着护你自己的奴才……”
　　江临风轻轻一笑：“不是我护着，只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他毕竟是我江临风的奴才，要杀要剐也要问我一声吧，这样擅作主张，还让我怎么做人家主子？”
　　说着他抓起我肩膀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温和地问道：“小六子，他把你弄疼了吧？”
　　我恍惚着以为他就是那书生，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目光就失去了温暖，变得凛冽：
　　“还真是个蠢材！”
　　我看着他深不可测的双眼，多种复杂的情绪缠在一起角斗着。
　　有些无地自容，有些怨恨，可又感激，不想看到他那张冷酷的脸，但对能与他重逢而又备感欣喜……怕他，因为他的捉摸不定，一会儿是狠毒的仆人，一会儿又是温和的书生，爱他，因为那伪装的温柔，即便是转瞬即逝的关爱，也足以让我无可自拔。
　　可是，我终究只是他的一个奴才。
　　“临风，你这趟来，该不是也想要那宝贝吧？唉，我知道你不是为我而来，我开了那个赏鉴大会，也全为了你啊，我知道你会来的……”
　　江啸天交叉十指微微叹了下气，然后紧闭双目，身体软绵绵地向后靠去。
　　“宝贝我要，人，我也要。”江临风斩钉截铁说道。
　　“你要什么呢？当年是我不好，害了云儿，可我那也是嫉妒……如今他一直下落不明，你逼着我找，我也找不回来一个一样的给你啊。”江啸天幽幽地说。
　　“哼，找不到人吗？好啊，你儿子就别想要了。”
　　“临风，”江啸天微微张开嘴唇，气若悬丝，“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你以为我真稀罕那个孽种？我要是有心抢他，能那么容易被你躲过？我不过是让他代我陪在你身边，你待他好就是待我好，你宠爱他，就是宠爱我……”
　　“我会待他好？笑话！”江临风脸色冷然，一言不发地挺着。
　　江啸天悄悄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再度阖上：
　　“唉——你不能怨我，谁让你那时非要娶慧仙做老婆的？十二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叫夫妻呢？你天天跟我住在一块儿，又怎能适应得了女人？……是你逼我的，你伤哥哥的心了，不然我怎么也不会去碰那个女人，也不会有仙儿那个孽种了……”
　　“够了！”江临风脸色煞白，愤怒地走过去揪起他的衣领，“一切还不是你造成的？我不想跟你翻旧账，陆祈云呢？”
　　“呵呵，”江啸天讪讪笑道，“不知道啊。知道也不告诉你，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
　　“江啸天！”江临风把他从轮椅上整个提了起来，蝶儿要上前制止，却被江啸天喝退了：“这里没你事！”
　　蝶儿只好乖乖退在一旁。
　　“小弟，何必动气？有话好说嘛。”他镇定说。
　　“你要是再不告诉我他的下落，我今天就把你的山庄炸平了！”江临风卡住他的咽喉。
　　“小弟，此言差矣，这山庄也是你的，是我们父亲留给我们的财富，怎么能说炸就炸了呢？”
　　“不稀罕！我从来就不稀罕什么财富，你们也没拿我当过江家的人，你们根本不是人！”江临风歇斯底里。
　　“唉，你怎么不是江家人呢？虽然你母亲只是个奶娘，但怎么说，你也是父亲的骨血啊。”江啸天依然面不改色，任凭自己吊在他手里，“这样吧，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云儿的下落，不过，呵，要到我的卧房来，我才告诉你呦。”
　　他轻佻地冲他眨了下眼，斜睨着，媚惑地勾起一边嘴角。
　　江临风无视他的挑逗，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然后把他重重丢进椅子，轻蔑地说道：
　　“看来，你对我倒是很痴心……”
　　他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江啸天立时睁圆了眼：
　　“临风，你这要求可过分了，这件事很难……”
　　江临风眉头一皱：“很难？那么我们就破罐子破摔！”
　　江啸天轻轻摇摇头：“再难的事也敌不过你啊，”他欠了欠身指着我说，“把你的奴才留给我吧，我就答应你，今夜之后，权当你留给我个念想儿。”
　　“想要便留下，不过是一个奴才。”江临风冷冰冰地瞥了一眼我，不带一丝犹豫。
　　江啸天心花怒放叫人：“蝶儿，把这奴才跟那两个人关在一起！”
　　然后牵着江临风的手柔声说：“那么……小弟，你来推我吧……夜很深了，这里又冷……我们去床上说话……”
　　江临风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轮椅，江啸天把头缓缓靠进他的臂膀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两人转身向里走去。
　　“临风，来，抱抱哥哥。”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在耳边，我仿佛听到了江啸天这么说。
　　我无力地伏在地上，泪水从浑浊的右眼里流入嘴里，很咸，很苦涩。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彻底被那个人抛弃了。

　　第二十七章

　　-->
　　监牢里和我关在一起的人正是那位富公子，只是他身边的仆人难免不让我产生愤慨，因为我曾一度认定了，他就是江临风。
　　他们手脚都被绑着，见我也被关进来都有些惊讶，尤其是富公子，简直是惊喜的。
　　“你……小兄弟，你也被他们抓住了？”
　　我知道他为何惊喜，在这种险要的环境里能遇到曾对自己礼遇的人，大多人都会产生同病相怜的心境，尤其在孤立无援的时候，能有一个善待自己的人，小小的欣喜一下是值得原谅的。
　　“我闯了他们的禁地。”
　　还好他们并没绑住我的手脚。我走过去要坐到他旁边，他往外挪出了一块空位让我坐，坐下之后我朝远远坐着的仆人瞟了一眼，他却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墙壁，墙壁上不知何时飞落一只白色的蚕蛾，静静地张开翅膀一动不动，他就盯着它，连眼睛也不眨。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我这句问话的含义是多重的，这里的他们分别指的是仆人和江啸天。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问题，偷偷看了一眼仆人，然后侧过头窘迫着对我说：
　　“五年前我不小心犯了个错，那个人怎么也不肯宽恕我，一定要报复我，所以就被他抓上山了。”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他一提到五年前，我立刻敏感地想到玉素山庄的五年前。
　　“那个人就是这个山庄庄主江啸天的弟弟江临风。我躲了他五年，结果还是被他给找出来了，唉——”他叹着气，五年来为躲避复仇者的辛苦不言而喻。
　　“是他吗？”我指着仆人问，仍然想确认他的确实身份。
　　“他不是江临风。当初也我以为他是，可是他是又不是，其中的情况很复杂，确切地说，在上山之前，也就是在客栈你看到的他是，但是上山之后就换了另一个人，我也是被抓到时才知道，江临风用了替身，找了他的一个奴才化装成他伪装的那个仆人，然后他就消失了。”
　　还真是复杂，“那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呢？”
　　他摇了摇头：“江啸天说他不是，那就真的不是了。没有哥哥认不出自己弟弟的吧。”
　　“哦，确实，真的江临风我见到了，他扮成了一个书生，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一想到书生模样的他，我胸口又无端地刺痛。
　　“听你的口气，好像与他相识？”
　　“哦……我，只是他的一个奴才。”我犹豫了很久才对他说，我知道我只是想说给自己听，告诉自己这个不争的事实，以明确自己的立场。
　　“啊是吗？怪不得在客栈时候，他一直盯着你看，那眼神很怪异。当时我还想像他这种人是从不屑多看一眼自己毫不关心的人的，原来你们是主仆，那就不怪了……”
　　他咂了咂嘴，冲我笑道：“我还要多谢你给了我那些种子，我吃了一些，果然身上没那么疼了。”
　　“他没怀疑你搜你身？”我有些惊奇，虽然那时我是背人给他那些花种，但以江临风敏锐的神经，不可能不怀疑我在暗中捣鬼。
　　“嗯，没有。发现是肯定发现了，但很奇怪，并没从我这里抢走那些种子。”
　　我愣了愣，怎么也想不通江临风的行事作风。按他客栈那夜对待这个人的方法，应该怀着极深仇恨的，不然也不能那样折磨，可是又默许了我对他仇人的馈赠，而且既然他知道是我给的，一定也清楚那些种子有镇痛的功效却不阻止，真令人匪夷所思。
　　“你跟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呢？”我忍不住问。
　　他脸上掠过懊悔之色，垂下头久久不肯回应。
　　“跟五年前武林盟军攻打这里有关吗？”我接着提醒道。
　　他又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有关。我害过一个人……”
　　“什么人？”我的心脏狂跳起来，隐隐感觉这个人一定跟江临风有关，他或许就是……
　　“陆祈云。”他忽然抬起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表现出凛然的神色，“五年前，我出卖过他。”
　　心脏似乎跳到了极限，我感到浑身各处被沸腾的血液涨满着，唯有抓过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才能得以宣泄。
　　“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陆祈云和江临风之间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告诉我好吗？我好想知道！……求你……求你……”
　　“喂，你冷静些！冷静些！”他被我摇得几乎要晕厥，明明被复仇的人是他，我却像个失心疯。
　　我放开他紧紧地盯住，我相信我的眼里一定露出威胁和渴望的目光，因为他恐惧似的慌忙躲开了我的逼视。
　　“我知道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但是我也不想的，使他们逼我的。”他伏下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十年前，江石攀痴迷蛊毒，一开始只是用一些生活的动物练毒功，后来他偶然得到龙涎，为了增强功力，就萌发了把龙涎练为天下至毒之毒变为己用的念头，于是便到处抓人，以龙涎吸取活人精血注入能量。为了获得更强大的能量，普通人已经很难满足他练功的需要，于是他便以比武为名四处招揽武功高强之人，表面上是切磋武艺，其实暗中下毒抓人练功。一时间成为江湖大敌，人人得而诛之。
　　玉素山庄毒祸武林成为一大祸患，五年后各派便结成同盟，拥护武功最高者为盟主，带领各大派攻入玉素山，而那个武功最高强的盟主就是当年只有十七岁的陆祈云。
　　“十七岁就能当盟主？”我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云少爷虽然年轻，可是功力非凡，推举盟主时，他一人就打败了少林武当昆仑峨眉的所有和尚道士尼姑和武夫。”说到陆祈云当年的风光，他沾沾自喜得意非常。
　　“他又是什么门派的？”
　　“少爷无门无派，可他通晓所有门派武功，更懂得化解之道，所以比武的时候，什么高强武功都让少爷轻易给破了。”
　　“好厉害！”
　　“是很厉害。但即便这样那些人还是不服，说少爷太年轻，如何能领导群雄呢？后来少爷使出了杀手锏，才让他们心服口服了。”
　　“什么杀手锏？”
　　“少爷的身体，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我更惊讶了，世上真有百毒不侵之人？
　　他更得意了，眼中放出亮光，仿佛百毒不侵的那个人是他：“自打少爷出生夫人就给少爷喂毒，泡毒酒，所以少爷的身体慢慢就适应了所有的毒，变得百毒不侵。不过毒药那么厉害，少爷吃了不少的苦，有好多次都差点被毒死了，可奇迹般的又活了过来。夫人说，少爷的体质有异于常人，所以才能适应得了毒物，一般人绝对不能用这个方法的。”
　　“所以各大门派就因为他不怕毒让他做了盟主？”
　　“是。只有不怕的毒的人才有资格去跟下毒的对抗，反正也有人顶着，他们巴不得保全自己呢。”
　　“那陆祈云为什么非要做盟主？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唉，因为夫人的公公，也就是少爷的爷爷是被江石攀害死的，所以夫人要少爷报仇，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一想也是，就算陆祈云再百毒不侵，武功再高强，以自己之力，孤儿寡妇的不可能战胜一个玉素庄，有那么多人帮忙是最好不过的了。
　　“后来少爷就带着各大派兵分三路上了山。一进山庄就大战起来，双方都死伤不少，敌方死得要更多。但是，当少爷带着部队来到后山时怪事发生了，除了少爷所有人都一个一个地晕了过去，估计是江石攀使了迷药，因为少爷百毒不侵，所以才没事。”
　　“不过很可惜，少爷最后也被抓住了，江石攀实在太厉害了，少爷中了他一掌，少爷是拼死刺他一剑的，眼见要刺中，却先中招了。”
　　“那后来呢？”我暗暗期待着江临风的出场。
　　“后来江石攀知道了少爷百毒不侵，就把他抓起来研究，用他试各种毒药找破解之法，但都没有成功。”
　　说到这里他垂下了头，狠狠地在下唇上咬了一口：“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再完美的事物都有弱点的，少爷也不例外，而那时作为他贴身侍从的我，正巧知道他的弱点……”
　　他悔恨地把头向后墙撞去，一下一下，越撞越重，哽咽着说：“他怎么也想不到啊，最后出卖他的人，就是他最信任的冀北，是我。”
　　“是你？……你把陆祈云的弱点告诉了江石攀？”我心底一凉。
　　“是我。我知道我犯下了滔天大错，我贪生怕死，可是那个江石攀，他，他太狠毒了，他不但废了少爷的武功用做试验，还让他的几个孙子对我严刑逼供……他的那个长孙江啸天，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心肠却歹毒，他见我不容易屈服，就把我扔进了盛满各种毒虫的坛子里，让它们爬满我的身体，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我实在受不那种生生被吃掉的痛苦——打我也好，杀我也好，可是他却慢慢地折磨我，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所以，我就招了……”
　　他又低泣了起来。
　　从他瑟瑟发抖的形容可见，当时他所受的虐待是非人的。
　　“之后，江石攀就带了他最小的孙子去了关少爷的房间。”
　　“最小的孙子？是江临风？”
　　“没错。是江临风，当时他十八岁。”他抽了一下鼻子，缓缓抬起头来，“你知道吗？少爷的弱点？你一定想不到，我也是偶然听到夫人对少爷说起的。”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摇头，用头撞墙，嘴里喃喃地念叨：
　　“可恶啊……我怎么会说的呢？我对自己发过誓不告诉任何人的啊……怎么可能出卖他呢？……我，我是那么爱他啊，怎么可能把他给别人呢？我好恨自己啊……好恨……我该死啊……”

　　第二十八章

　　-->
　　他一直哭泣不止，因为自责而自暴自弃，所以直到毒发之时我也没能等到那接下来的故事。
　　那时花明给我吃下的毒药终于发作了，一开始只有瘙痒感，逐渐发展成从头到底四肢百骸无一不仿佛被虫蚁噬咬般痛痒难当，皮肤下就像挤满了成千上万只毒蚁不停地从毛孔里往外钻。我拼命抓扯着各处的皮肤，可是下手越重，痛痒反而愈发强烈，衣服已经全部被撕裂了，指甲在胸口、手臂上上留下深深的划痕，身体也犹如置身火炉，被灼烧一般炙痛。
　　“疼啊……好疼啊……”
　　我哀嚎着地上滚来滚去，冀北手足无措地望着我，只是惊恐地远远躲开，他也爱莫能助，而那仆人依然盯着墙壁上的飞蛾毫不动容。唯一能求助的就只有自己了。
　　为了减轻痛苦我不停地用身体摩擦地面，直到皮肤破损溃烂，才因为麻痒被痛感覆盖而感到好过些。
　　我涕泪横流地在地上翻滚着，只求老天快些赐我归西好结束这生死不如的痛苦，不知过了多久，天昏地暗间牢房的门开了，倒影中，我看见了江临风。
　　他焕然一新，通身华丽气派得好似王贵侯爵，目空一切地注视整个房间。
　　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在见到他的一瞬我奇迹般地克制住了所有的痛楚，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走到他的面前，颤抖着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对他微笑：
　　“你来……是要带我走吗？”
　　“你在做梦吗？”他轻轻地绕到我的身后，伸出他那只穿着金丝靴子的脚，擎起瑟缩成一团的冀北的下巴看了看，然后一脚将他踹到角落，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把你给大哥了，今后你就是他的奴才。”
　　他转过身，又走到仆人那里，竖起手掌重重把飞蛾拍成了粉末：“有什么好想的呢？天下所有的飞蛾都只有一颗心，那就是扑火，”他朝仆人的脸上捂了一下，那仆人就倒地不省人事了。
　　“与其看它们被火烧死，还不如让它们死得痛快些更人道，你说呢……六月？”
　　他又绕到我的面前，捏起我的下巴：“看看你啊，这么痛苦，不如让我帮你了结吧，毕竟我们主仆一场。”
　　“你……疼吗？……是不是很疼？……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他的语气再苛责，表情再冷酷，行为再暴戾，言语再无情，我依然知道，他的衣服崭新得不沾一粒尘土，他的头发光滑柔顺无一丝凌乱，在一个奴才面前他至高无上的支配气势无懈可击，可我还是知道了，昨夜的耻辱让他遍体鳞伤。
　　“……说什么……”他愕然了。
　　呵呵，是啊，我的确语出惊人，他怕了。
　　“你的头发还散发着他的气味……”我大胆地越过他的肩膀扯过他一缕黑发。他没动。
　　“咽喉下还有明显的勒痕……”用手指在那抹勒痕处一点，他便皱了眉。
　　“你的面容如此疲惫，眼角的泪痕还未干……”我抚上他的脸颊，掠过他的嘴唇，他依然不动。
　　“你的口齿被侵夺，身体被霸占……像你这么骄傲的人，怎会甘心受此□？”在他如深潭般凛冽的双眸里，我看见自己崩溃的哭脸，那么丑的脸。
　　“你知道吗，他在你身体上留下多少伤痕我全部看得清楚，我清楚，尽管只有一只眼……你疼吗？被自己兄弟抱，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你得到了吗？……”我把自己紧紧挂在他身上，那身华服是多么的刺眼，跟他一点也不般配。不，这不是他，这身可恶的衣服，我就是要用自己的血来玷污它，这冰冷的外衣不该属于他，他已经足够寒冷了。
　　“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这个该死的狗东西！”他很生气。
　　就算生气也好啊，我不怕他的任何态度，唯独恐惧他的冷漠。那就恨我吧。
　　“告诉我，很疼对吗？”
　　“狗奴才！”他恼羞成怒，“疼的人，该是你吧？”他扬起了下巴。
　　“！”
　　鲜明，刺心的，红。
　　我这才惊觉万蚁穿心的痛还抵不过他颈间吻痕的一抹红。
　　匆匆逃走，来不及等它消退吗？
　　他用力把我拉开，撬开我的嘴，把一粒药丸丢了进去：“吃下去！这是解药。”
　　“我已经无药可解了……你杀了我吧。”与其被他抛弃，我情愿毒发身亡。
　　他却不屑：“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我忽然想起离开江府时他给我的那个小瓶子，他说过，如果我打不过什么人给他闻闻小瓶子就会立刻把对方迷倒。那个瓶子，我一直没用，一直好好地藏在身上。现在，我却很想用在他身上。
　　趁他不备时，我从腰间褡裢里掏出那个小瓶子飞快移到他鼻下。
　　晕倒，快些晕倒。可晕倒了又能怎样呢？我能带他离开这里吗？
　　看到那个瓶子，他怔了怔，并没躲开，只是冷静地注视着我，任凭我绝望地发现，把瓶子凑得再怎么近，也依然无法将他迷倒。
　　“蠢材！你在干什么？”他扬起手打掉了那个小瓶，瓶子碎裂了，也粉碎了我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会晕倒？”
　　“蠢东西，我给你的东西当然不会对我有效果了。”
　　“江临风，带我走，否则，杀了我。”我扯著他的袍襟哀求他。
　　“你听好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既不会带你走，也不会杀你，你已经不是我的奴才了，从今以后江啸天是你的主子，明白了吗？”
　　“不要！不明白！”我声嘶力竭地朝他大喊，绝望到将死，“我只要你！只有你！”
　　“可我……不要你。”他突然抱起我，在我耳边的话语如同毒蛇。
　　我浑身一颤，朝他的肩膀狠狠咬下去：“你要找陆祈云去对吗?你要的是他对吗？”
　　他绷紧了肌肉对抗我的齿力，却并没有推开我：
　　“六月，我说过我会好好感谢你，现在我来实现对你的承诺……”
　　他忽然发力点在我前胸和后背的数道穴位上，一阵酸麻后，我感到解脱般的轻松。
　　“我封住了你的知觉穴位，从今以后你不会再有痛感，江啸天他怎么待你都没关系了。”
　　“这就是你的感谢？”我苦笑着，“让我没有痛感后，再让他继续折磨我，这就是你给我的恩赐？”
　　他放开我：“我只能做到如此。”
　　“哈哈哈，很好，你真是个好主子。”我狂笑道，很想杀掉他。
　　他把冀北扛在肩上，自以为仁慈地在我唇上轻吻了一下，算是最后的施舍：
　　“六月……小六子，再碰到我一定会杀你，所以，祈祷我们别再见面吧！”
　　“江临风，为什么要带着他？是他出卖了陆祈云！”我把嘴唇咬出了血，以向他的不公示威，“凭什么他可以跟着你？他是叛徒！”
　　他回过头，双眼通红：“他都告诉你了？……哼，我带他走，是想找到他背叛的主子亲自杀他报仇，你以为我为什么带着他？”
　　我哑然，眼睁睁地瞅着他从我眼前离去，片刻后，牢狱里只剩下我和那具没有呼吸的死尸。
　　天大亮后，花明把我带到浴室里，据他说，要把我洗干净些拿来用。
　　我果然被洗得很干净，还理了头发，换上了干净漂亮的衣服。
　　到底我有什么用处，直到赏鉴大会开始，我才终于知道。
　　原来，我被用作龙涎的牺牲。
　　类似于祭祀礼一样，在大会开始前的仪式上，我作为活牲被用来祭天，龙涎在吸取我的精血后，方可面诸于世。
　　这就是最后的下场吧。我想到，竟有一点点高兴，反正他也不要我，这么死了还算堂皇。
　　我视死如归地被他们装入一个竹筒里，陷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

　　第二十九章

　　-->
　　竹筒被抬起，我不知被送往何处，蒙着双眼，像一个粽子一样被五花大绑，当我感觉着地的时候，筒盖被掀开，有人把我从竹筒里吊了出来，周围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各位英雄豪杰，先祖曾立下戒条，龙涎入世前必先以阳男之血净化，方可示人，在下寻找合适的净身许久，终于找到六月初六诞生之人作为龙涎牺牲，在赏鉴大会开始之前施行净化仪式。被净化之后，龙涎妖气收敛之前，对各位体肤伤害严重，切不可直接触碰，否则有中毒之危，轻则皮肤溃烂，重则顷刻毙命，所以请各位收敛举止，切莫因一时贪念而靠近毒物，在下不是危言耸听，切记切记。”
　　那声音飘渺得像一根抛向高空的钢丝，时而低沉时而尖锐，正是江啸天。
　　四周立刻就有人私语。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我听得清真，那些人对江啸天的警告毫不在意，对龙涎能具有如此之大的威力也是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接着江啸天放低了音量，对一旁的一人吩咐道：“那么，燕南，准备开始吧。”
　　“是，庄主。”被唤作燕南的人顿了顿，肃穆喊道：
　　“起了——”
　　他话音刚落，我就感到同时有五道力量一起拉扯我的四肢和脖颈，双脚在逐渐离地，直到升入半空身体完全悬空之后，上升过程才停止。
　　“祭礼开始——”
　　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仅凭四肢承受身体重量的姿态，我全身一凉，外衣就被扒掉了——沐浴之后他们只给我罩了一件宽大的布袍，去掉袍子后的我是□的。
　　紧接着是眼罩，一阵白光刺来，我闭紧双眼，等到习惯光亮慢慢张开时，我意识到了自己不堪的处境。
　　从四周的环境可以判断这里应该是一个山洞，四壁点着明亮的篝火，我被吊在一根高耸入云的木桩上，面前架着一条长长的云梯，云梯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我在人群里看见了和尚、道士、尼姑、武夫各门派的代表，他们正惊诧地注视着我。
　　我朝前方望去，江啸天远远端坐在云梯对面的石台上，身旁站着江长天，花明，土鬼——现在我知道他的真名叫展燕南，还有，江临风。
　　没错，江临风，他没有下山，而是出现在这里。
　　他遥遥地望着我，眼神冷漠而空洞，与即将被作为牺牲的我再次谋面他做何感想呢？我不禁猜测着，嫌弃？厌恶？还是巴不得我早点去死？
　　张开嘴本想去呼唤他，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有什么东西塞满了我的嘴，又苦又涩。
　　救我，谁来救我。
　　“注魂——”
　　展燕南一抬手，一注液体倾盆而降，我被从头到脚淋透，透明微黄的液体立刻覆盖了全身，散发着一股股腥臭刺鼻的味道。
　　“行礼——请龙宝——”
　　“等等！”
　　江啸天一摆手突然插嘴道：“在请出龙涎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跟大家郑重宣布……临风——”
　　他转身朝江临风点了点头，江临风一撩袍襟站出列。
　　江啸天朝他微微一笑，正色说：
　　“想必诸位都清楚，如今武林纷争不断，内有祸乱，外有强敌。朝廷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屡次向各派招降以为己用，招降不成，又唯恐各派与起义军结成同盟试图推翻政权，不惜发动一起起的战争迫害武林中人。在这样的形势下，在下认为各派应该放下门派纷争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才是顾全大局之策。可惜如今武林各自为政争权夺利，人在而心不齐，不过是一盘散沙，与训练有素的朝兵无法形成对抗之势，所以在下建议，不如趁此各位齐聚我玉素山庄之良机推举出一位武林盟主以领导群雄，不仅可以平息祸乱，还能集结更多武林人士加入对朝廷的抗衡之列来，如此两全其美之事是否何乐而不为呢？”
　　此举显然不在各大派的预料之内，马上就有人站出来抗议：
　　“什么武林盟主？俺们可不稀罕！”白马门的那位壮汉朝江啸天喊道，
　　“俺们就是来看宝贝的，什么盟不盟主的，等看完了宝贝再说！俺还是劝你快快把宝贝拿出，否则俺霍邑是个急性子，等不及了可就要自己去找了！”
　　此言一出众人均感到他出口不逊，再怎么样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说话自然要拿捏分寸，何况这里是天下毒物的老巢，如果惹恼了江啸天，放些毒蛇毒蝎毒蚁毒蚊什么的，蜇上几天几夜，就算不被毒死也要被吸血干涸而死，因此众人都纷纷向他怒视。
　　他却一副什么都不管的神情，还大大咧咧地搂起他师妹的柳腰蔑笑。
　　江啸天隐隐牵动了一下眉角，对那霍邑招了招手：
　　“霍掌门……是等急了么？”
　　“少说废话，什么仪式不仪式盟主不盟主的，赶快把龙涎交出来，不交的话俺就下山，俺还有要事，没功夫跟你闲扯皮！”他毫不畏惧地走到石台下叉腰向江啸天挑衅。
　　“噫——”江啸天微微向椅子里靠了靠，弯起手指向空中弹了弹，唇边一抹浅笑：
　　“既然霍掌门急了，那么燕南——”
　　“是，庄主。”
　　“你就送他下山吧。”他笑得更深，仿佛把那笑凝结在脸上一般，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霍邑此刻的得意之情还溢于言表，下一刻却因痛苦而扭曲得变了形，突然掩面倒地翻滚起来，撕心裂肺地哀嚎：
　　“啊——！啊啊！——”
　　再见那露出表面的皮肤已经完全变了颜色，正快速溃烂。
　　“师兄！”师妹见他抽搐不止连忙上前查看，哪知手刚一接触到他的身体，立刻惊叫着缩了回去，再看那只手掌已经完全呈现紫黑肿胀之色。
　　峨嵋的道姑眼疾手快，连忙抓过她的手臂从手肘处挥剑而斩，咔嚓一声，发黑的右手登时从手臂上断落滚到地上。
　　师妹剧痛嚎叫了几声，立刻就昏倒不省人事了。这下各门派都看得心惊肉跳，没有一个人再敢对江啸天推举武林盟主说三道四。
　　道姑把师妹拖到一旁包扎断手，就有少林和尚出来做和事佬。
　　“南无阿弥陀佛——江施主，这二人与你无怨无仇，只是方才出语草率了些，你出言喝斥他几句便可，如此以怨报怨也着实过分了些。眼见他们性命不保，不如你大人有大量，将解药送与他们，化解了这场干戈吧。”他双手合十鞠躬，虔诚谦恭。
　　江啸天拿眼底瞟了一眼和尚冷笑道：
　　“大师此言差矣，大师是不了解我江啸天的为人，我这人气量最是狭隘，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犯人。这人惹恼了我，当然就要让他明白惹恼我有什么下场，如果我既往不咎，庄主的威严又何在？”
　　“怨怨相报何时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是将施主您的威严重要，还是这两位施主的性命重要？”少林和尚依然好言规劝，期待江啸天能大慈大悲。
　　如果江啸天懂得以德报怨，他也不会下此毒手了。和尚根本是白费口舌。
　　“和尚罗嗦，”江啸天似有似无地瞪了他一眼，不愿再理会，“啊呀，我不过是想给各位推举一位武林盟主的人选，也有人千方阻挠吗？”他目光陡然一凛，向下扫视一方，众人皆惊恐着向后倒退，都怕自己像霍邑那样被神不知鬼不觉下了毒。
　　显然，江啸天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于是又恢复了原来祥和的表情，朝江临风一挥手：
　　“舍弟临风人中龙凤，为官数载勤政爱民，他在任之时当地百姓生活富庶，丰衣足食，足见舍弟领导能力出众。且舍弟武功高强，能以一敌十，又精通兵法和奇门医蛊之道，所以以在下看来，这武林盟主之位非舍弟莫属，不知在下说的对不对？各位的意下如何？”
　　下面又炸开了锅。
　　一个喊道：“江临风什么人？没听说过！”
　　另一个附和：“是啊是啊，要选武林盟主的话，也应该让各派掌门人到场，大家一起公平竞争，德才兼备者胜出，怎么能说定就定了呢？”
　　“对啊，要选也得是德高望重之人胜任，少林武当，昆仑丐帮，哪一派掌门人都比什么江临风要强上百倍，凭什么说他是就是呢？”
　　“不服——不服——”
　　江啸天面色发狠，拂袖之间，只见一团金云从天而降，粘到各人皮肤上倏地化进去无影无踪，被淋到的人霎时白了脸，手忙脚乱地在脸上乱擦一气，过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异样又神奇活现挺直了脊背，以为仗着人多江啸天也不敢把自己怎样，江啸天的毒功也不过尔尔。
　　“也不过如此嘛，就会故弄玄虚！”
　　“雷声大，雨点小，凭我们的功力，他也不能奈何！”
　　“大家一起上啊！砍了这株毒藤！”
　　正当他们以为只是碰到了个空有其表，只会虚张声势的毒庄主时，江啸天只冷笑三声，马上，那些人狂妄自大的莽夫们立刻倒地四肢抽搐，疯魔了般紧紧掐住自己的咽喉，一边掐还一边沙哑叫着：
　　“死！死！死！”
　　这下其余的人再不敢起任何忤逆之心了，不过是瞬息之间，江啸天只弹了弹手指，挥了挥衣袖就撂倒了一片，什么名家名派，在毒药面前，如手脚被缚，毫无还击之力。
　　“大哥，够了，夜长梦多。”江临风提醒道。
　　江啸天停止用毒，击了三次手掌，山洞的墙壁立刻出现了活动的石门，他再击掌，那些石门齐刷刷打开，从里边走出三十几个黑衣人，每个人都有人看守。
　　“摘了他们的面罩。”江啸天一声令下。
　　看守们得令摘掉面罩，人群再次骚动起来，马上就有人失声大叫：
　　“师祖啊——”
　　喊声立刻连成一片，还夹杂着哭声，不少人都扑通一声跪在那些黑衣人的面前，顶礼膜拜，嘴里喊着“师祖”“师太”“祖师”“庄主”“教主”等等名号无不动容跪拜不已。
　　“没错，他们就是五年前来我玉素山庄一去不返的你们的祖师爷祖师奶奶，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吧，他们竟然在给我江家当奴才！”江啸天忽然狂笑起来，那笑声在山洞里经过数次反射显得诡异而刺耳。
　　“当年你们为了灭我江家那么多门派联合起来攻山，却不曾想都败在我爷爷的手下，武功高强有什么用？德高望重有什么用？伸张正义是假，灭我家门夺宝才是真！天底下就没有不贪心之人，正派也好魔教也罢，你们个个心怀鬼胎，打着铲除祸害伸张正义的旗号，抢我江家的龙涎之宝才是真！你们这些人的心肠，比我们的毒药还要毒上千百倍！你们给我听着——”
　　他稍微喘了口气，因为从没如此大声喝斥过这么多人，感觉到了吃力：
　　“想要你们的祖师活命，就乖乖地放下武器推我小弟江临风为盟主，从此为他号召马首是瞻，若是不从的话，你们的祖师就会命丧玉素山，我会用他们的骨肉做我毒物的肥料，如果你们听差听得好让我小弟满意了，说不定哪天我一高兴，就把这些老家伙都放回去，让他们安度晚年……现在接着进行仪式吧，燕南，请龙涎——”
　　“是，庄主。”
　　展燕南一个腾空筋斗，一跃至我头顶上方的石质易卦圆盘中央，按照太极八卦某道方位图形旋动大小圆盘，在他的掣力之下，圆盘好似齿轮一样在惯性作用下轰轰隆隆地转动了起来，云梯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裂缝，接着有白雾从地底冒出，顷刻间便飘聚在各个角落，室内温度也随之骤然降低，寒冷异常。
　　白雾之中突然闪现一个红色的光点，光点越来越亮，变成了一个光圈，随着高度的升高光圈又变成了一个光球。
　　光球升到我面前后停止了，仿佛有什么引力让它能悬浮在空中。我看得很清楚，那光球呈半透明状，颜色血一般的红，在中心还包裹着另一个类似瞳孔一样的球心，看上去就像一个充血的眼睛。
　　这就是龙涎？我惊得目瞪口呆，仔细看，里边还布满着类似血管一样纤细的结晶纤维，会突然通体发亮，然后再暗淡下去。
　　与其说是龙涎，还不如说是龙眼。
　　这是到底什么鬼东西？
　　白雾散去，下面的人终于能看清龙涎的本来面目，因为过分震惊早有人忘记了江啸天先前的警告，施展轻功向龙涎飞了过来。
　　哪知眼见他就要伸手触到，突然一阵红光照亮，那个人立刻大头朝下倒栽了下去，通体黑焦，已然气绝了。
　　“这东西有毒！”他身旁的人喊道，其余人一听有毒都纷纷散开，只敢在远处观望。
　　那东西在我面前漂浮着，张着它唯一血红的眼怒视着我，仿佛跟我有仇一般立刻要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
　　很奇怪，我却不感恐惧，一样睁大了右眼与它对视，毫无所畏。
　　它只有一只眼，我也只有一只，我们同病相怜。
　　“临风，”江啸天递过一把通体雪蓝发着荧荧蓝光的宝剑给江临风，“拿着蓝光剑去进行仪式吧，给他放血，让龙涎喝饱，喝饱了血，它就是你的了，记住，一定要刺中那奴才的心脏呃，不是最新鲜的血就不能让龙涎发挥出所有力量。我可爱的弟弟，这之后，你不但可以当武林盟主，还可以当天下的主人，你可以百毒不侵，功力增强千倍。你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你要谁听你的命令谁就听你的命令，因为你是最强者，你是毒王，这是哥哥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江临风，摩挲着他的胸口在他耳边激吻：
　　“唔……临风……临风……别忘了，哥哥始终都是最爱你的人……你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都给你……”
　　江临风笔直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竖起锋刃，面向我的方向，神情肃杀而冷绝。
　　“呐，去吧——”
　　江啸天狠狠一推，江临风双手握剑从石台上跃起，那锋利的刀锋在迷雾中像闪电般朝我冲刺而来……
　　“不稀罕什么毒王……”
　　“我只想把当年他失去的，夺回来而已，把我从他那里夺走的，还回去而已……”
　　“你不会再感到痛……”
　　“因为我夺走了你的痛觉……你不会为我而痛……”
　　这是他的剑刺穿我胸膛后，响彻我耳边的，他对六月倾诉的，最后的低语。

　　第三十章

　　--> 不痛。
　　除了漫天的火光和几乎要刺瞎双眼的强光之外，我果真感觉不到痛。
　　身体被烈焰包围着，那只血红的龙眼裹夹着向四周辐射的猩红射线低吼着向我呼啸而来。
　　江临风从我的胸膛里狠狠抽出蓝光剑然后在焰火中迅速消失了，我感到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鲜血正在被那只眼睛吸食——它紧紧吸附在我心口上，像一只红色的水蛭，形状从球型逐渐涣散不成形状，我的意识也随之渐渐模糊。
　　吸着吸着，似乎听到了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类似哀嚎之类的声音，仿佛我的身体里存在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把它用力往里拖，它不停地挣扎，甚至生出了无数触角以阻止自己被拖入，但是似乎无可抗拒，那股力量依然战胜了它，它最后放出大片强烈的红色光芒，忽然一刺，便在我的心口上消失了。
　　一切都停止了。
　　我也因心力交瘁而昏死过去。
　　周围怎么样，他们怎么样，我不会再知道了，我沉沉的，沉沉的坠了下去，坠向了那炙热得，仿佛可以把一切熔化的岩浆中……
　　当我再醒来时，面前站着江啸天。
　　这里是他的密室，我还是没有离开玉素山庄。
　　他的双腿完好无损，行走无碍，仍是一副弱风拂柳的姿态，可我知道，他是最强大的。他是那么善于伪装，就算是面对的是江临风，就算他不停地向他倾诉对他浓烈的占有欲，我依然会觉得他的伪善与毒辣。这便是他的爱，狠毒的爱。
　　“好啊——你居然没死啊，这太好了。”他绕过案板，竖起手指点在我身体各处——皮肤发出裂响，却只有被碰触的感觉，并不痛。
　　“噫？不会痛吗？皮肤烧成这样，还没有感觉？”他用指甲夹起我胸腹上的一寸皮肤，发力切了下去，我看见那块皮很容就被切掉了，还沾着淋漓的鲜血，可是我一点儿都不痛。
　　这回我终于相信了，江临风给我的回报是有效的。
　　呵，我应该感激他啊，在胸膛被剖开身体被灼烧时，因为他我没有受到疼痛的煎熬。
　　我不会再痛。
　　“这孩子还是手下留情了，”他弹掉那块死皮，撇了撇嘴角，很不甘心地嘟囔着，“真是伤心啊，我那一向无情的弟弟竟然对你这个奴才手下留情——剑尖偏离了心脏半寸，还封住了你的痛觉，这个孩子，明显是故意的嘛，他那么准的手法，怎么会明知要刺中心脏龙涎才能吸取最大能量，还要刺偏呢？”
　　我亦心惊，他，难道当真对我手下留情？
　　“嫉妒啊……”他缓缓抬起手掌突然出其不意朝我胸口用力拍下去，我感觉从体内鼓荡一股强大的内力，身体仿佛要炸开一样又被反弹了回去，受这股力量的冲击，江啸天竟然被迫向后退了一大步，然后他惊讶地盯着我，再度上前：
　　“真不错啊，我终于明白了！”他轻轻抚摸着我那已经焦黑的身体，发出感叹，“因为没有心脏之血，龙涎竟然被你反噬，现在它融进了你体内，你就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了。没有毒药能够毒死你，因为你本身就是最厉害的毒，你会万毒不侵，也会不小心被自己毒死，你功力深不可测，却又不会任何武功，嗯，这样的结局最好，龙涎选了你这样的主子也算是机缘巧合，上天的恩赐，在你懂得用它之前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你当然也不会主动去伤人，可是却容易被懂得用它的人利用——假如有一天有人发现了你成了龙涎，猜猜看，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怎……么样？”我根本不敢设想那结果。
　　“啊呜～他们会一口吃掉你！”他凑在我耳边张大嘴露出了犬齿，幸灾乐祸地笑道，“哈哈哈，他们会争着得到你，因为吃了你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变成龙涎，变成万毒之王，万世之主。可是吃掉你的方法，没有几个人会知道，哈哈，妙哉啊妙哉，这样一来，龙涎得到了最安全的归宿，我再也不用为爷爷的遗愿继续操心下去了，哈哈哈哈——”他狂笑着。
　　“庄主，人带来了。”有人在密室外禀报。
　　“带进来！”江啸天收笑高喝。
　　密室门开了，我看到了展南天背着一个足有一人多长的麻袋走了进来，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抱拳道：
　　“庄主，人带到。”
　　“拖出来。”
　　“是。”
　　是花明。
　　他全身□着没有一丝遮挡，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对惊恐的眼睛，一见江啸天就捣蒜似的磕头求饶：
　　“庄主饶了我！庄主饶了我！花明再不敢了！”
　　“明儿顽皮啊，谁让你没经我同意就下山的？”江啸天冷笑一声把他从地上拽起，轻轻地在他白皙光滑的胸口上摩挲，故意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你这家伙，胆子可真大哪。”
　　“我，我……”花明抖得厉害，如果不是江啸天托着，早就瘫倒在地。
　　“明儿啊，素日我待你不薄，你为何敢违逆于我，趁乱下山呢？”
　　花明簌簌发抖，不敢抬头看他。
　　“……是不是想跟我那弟弟私奔？……长天呢？”他转向展燕南，“关在什么地方？”
　　“关在水牢里庄主。”展燕南处变不惊。想必这种场面他也见怪不怪了吧。
　　“哦，让他泡个澡，清醒一下也好。”他捏起花明的下颔：
　　“明儿，长天无德无才，我不明白，你看上他哪点？这小子一直想做庄主的宝座，又斗不过我，就想带你去另立门户？这样的懦夫你喜欢他什么？我养了你这么大，难道对我没一点留恋之情?”
　　花明依然发抖，不敢言语。
　　“说！”江啸天忽然大吼一嗓，花明惊得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抬头之间眼泪竟滚落下来：
　　“庄，庄主……不是……不是二少爷……我要跟的那个人……不是他……”
　　“不是长天，那是谁？”江啸天脸色铁青，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花明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哽咽着：“是……是……三少爷……我从小就……喜欢……三少爷……我想跟着他……下山……”
　　“临风？”江啸天一时惊愕，“你喜欢的人是临风？”
　　花明痛苦地点了点头。
　　“是临风……”
　　江啸天慢慢放开了他，转身陷入了冥想中。
　　花明想趁机逃走，哪料江啸天突然转过身，把刚挪到门口的花明抓了回来：
　　“还想走？！”
　　“庄主饶命啊！”花明绝望地求着饶。
　　“哈哈，好啊！好啊！”江啸天忽然放声大笑，“你们都爱极了我那可爱的弟弟？好极了！真是太好了！”他突然一把抓起花明的□，在手中反复□着，一边掐起他的脖子把他顶在墙壁上，露出了穷凶极恶的目光。
　　这样的江啸天，仿佛被魔鬼附身了一般恐怖。
　　“不许喜欢他！我不许你们喜欢他！”
　　“他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去死——”
　　“啊——”
　　屋内回荡着花明的惨叫，然后他沿着墙壁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没能站起来。
　　江啸天转过身，手里抓着的是血淋淋的——
　　□。
　　“嗬嗬嗬……”他低沉却奸佞的笑仿佛恶魔般毛骨悚然，一步步朝我走来：
　　“你想要他，他想要他，我也想要他，我们都想要他……嗬嗬嗬可惜啊，他不属于我们任何人，他只属于那个死了的人……他那么想找到他，还不如我来做一个给他，我做一个给他……他一定会感激我……我再亲手毁掉那个，让他彻底死心，他就一定会回到我的怀抱……我会等他，我一直都在等他，今后也会等下去……临风……临风……”
　　他流着泪喃喃着仿佛疯魔了一样，完全沉陷在臆想的世界里，然后他甩掉了那块血淋淋的东西，命令展燕南：
　　“把术具叫人抬进来，封庄七日，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接下来的七日，成了我地狱般的噩梦。
　　江啸天在我身上用了什么诡异的医术，他为我割肉植皮削骨换眼，只要是我身体上损坏的，他都找来了上等的材料为我重换。
　　就像蛇蜕皮，蚕脱茧，我被烧焦了的皮肤被扒去，换上了另一层完好的皮肤，而那皮肤的提供者，就是花明。
　　花明几乎所有的皮肤都换给了我，江啸天一层一层地揭，残忍到不去封住他的痛觉，还没等那些皮肤被彻底削去，他就在惨叫中没了呼吸。
　　江啸天还为我换了左眼，同样，左眼也是从别人身上剜过来换在我脸上的，那个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对江临风的爱，那爱疯狂到竟然促使他把自己的眼睛生生剜去，就为了让我去找江临风时，让他能看到自己的眼睛。
　　“我用上毕生的心血让你脱胎换骨……这以后你就去找他，他看见你就会爱上你，爱到不可自拔，永远不会抛弃你，永远都要占有你……有趣吗？哈哈，可他却不知，他深情凝视的，其实是我的一只眼……他看着你，就如同被我看着，他做梦也想不到哪，多么有趣啊……让我看看他的爱能到何种地步吧，会不会为你而牺牲自己，会不会到那种地步……去，去找他吧！到他身边去吧！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们就来定下这个赌誓！”
　　一个月后，在龙涎的作用下，我恢复得很快。
　　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新的面孔——
　　我无法描述，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只知那是我曾渴望的，一切的，美丽。
　　离开了玉素山庄后，展燕南把我送下山，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六月，你要好自为之。”
　　“他给我的这张脸是谁的？”我怀着最后的希望问他。
　　可是我失望了，他欲言又止，只是无奈地摇头：
　　“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我无法告诉你，毕竟我是他的奴才，主人的命令，奴才不可以违抗。”
　　告别他后，我赶往姑苏，水金玉和铁心之还等着我。
　　没有解药，如果他们懂得用，可以用我代替龙涎来疗伤解毒。
　　然后，我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
　　毒仆。

　　第三十二章

　　-->
　　只用了半日我便赶回了姑苏。
　　果真如江啸天所言，龙涎进入了我体内之后，带来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
　　不但体力异常充沛，而且身体也仿佛变得轻，连续走上几个时辰也不会感到疲惫，尤其是跳跃的本领大大提高——以前无论如何不能跨过的河沟，只轻轻一跳就跃了过去，简直比兔子还灵活。可是总觉得力量虽强大，却无法收放自如，想使的时候使不出来，不想用的时候偏又源源不断，出了很多丑。
　　比如我本想上树探路，却跳过了头撞到了鸟巢上，再比如我本来是要翻过一堵墙，却因为不会拿捏力道，没翻过去不论还连墙也一起撞倒了。
　　就这么狼狈着到了姑苏。
　　姑苏依然繁华盛锦，但荣门客栈除外，大门紧闭门厅冷清，迎接我的只有一把又粗又硬的铁锁，绕到后院也一样，那里的门也同样上着锁。我在院墙外向里喊了几声，没有人应门，我又向隔壁米店的老板打听水金玉他们的下落，老板说半个月前有一大队兵马开到了姑苏在荣门客栈落脚，领头的将官把他们带走了，再没回来过。
　　“兵士？将官？”我奇怪地问道。
　　“是呀，是宋兵，好像是从京城里来的，好大一对人马，身上穿着闪闪发亮的铠甲，腰里都别着三尺长的钢刀，威风凛凛的，带头的是个身材跟你差不多的将官，穿着更漂亮的铁甲，倒不似那般生猛，只是脸上戴着一顶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瞧不出模样。”米店老板手舞足蹈口若悬河地形容着，颇绝可惜地一边咂着嘴，一边用斗量把米舀入布袋中，称好了递到买家手中，“这位大嫂好了，您的五斗三升，下次再光临——”
　　“谢谢陶老板。”对街摆水果摊的大嫂满意地放在手里掂量掂量，对我说道，“听小兄弟口音是外乡人吧？我们这里不算是重镇，很少能看到那么多兵马开过来，所以大家都在议论。而且那些人一来就打听荣门客栈，县太爷在旁陪着笑脸跟着，也不知那戴面具的官爷是什么来头，一见从客栈里搜出位公子来县太爷脸都绿了，急忙跪下给他磕头，那头磕得，长出这么大个儿的包！”
　　她用食指和拇指V成一个圈，我从那圈的面积上依稀可以想象出县老爷卖力磕头的情景，有些忍俊不禁。
　　“估计是个老大的官儿。”大嫂胸有成竹地判断。
　　“戴面具的官爷？”我问道，“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是啊，从没见过哪个军队里的将士要戴面具的，上阵杀敌带兵打仗，谁没事儿总遮个面具？还怕羞不成？都是大老爷们，又不是姑娘。”
　　她拎起米袋朝我上下瞄了几眼又笑眯眯的称赞起来：
　　“啧啧啧，小公子何方人氏啊？这模样生得可真俊！家里有几口人啊？几间房几亩地？有没有娶妻啊？如果没有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一户人家，那小姐生得美，匹得上你这副容貌。”
　　我一羞，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想起我这张脸皮早今非昔比不似原来那般丑陋，在她眼里竟可以担得上“美”字，这才给我做媒。
　　“小兄弟别听她胡侃，”米店老板把水果大嫂赶了出去，“去去去，大街上也能随便拉人做媒，您还真厉害，老老实实拿米回家摆摊子去吧，别在这儿祸害年轻人”
　　大嫂咕咕囔囔地走了，米店老板又问：
　　“小兄弟这是要进京赶考吧？”
　　“哦……哦，是，是要进京赶考。”我顺水推舟撒了个谎打算背起行李走人，去四处寻访水金玉的下落，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老板，客栈老板娘是被那位官爷带走的吗？”
　　“是哩，还抬了一位公子出来，那公子脸色泛青，看上去像生了重病，他们一起走的。”
　　“老板娘有没有留什么话？”
　　“那天恰巧我在，她还真留了话，不过是留给一位瞎眼孩子的，据说是她店里的伙计，叫我见到他再传话。”
　　我一动，忙说：“我就是那个瞎眼伙计……”
　　他奇怪地打量着我摇头笑道：“你这模样哪有瞎眼？……怎么看也不像个伙计啊，倒像哪个富贵人家的落魄少爷。”
　　“我——”我马上想到自己的脸，急忙改口，“我认识那个伙计，他有事不能回来，托我来看看老板娘，您能把话儿传给我吗？”
　　他迟疑地顿了顿：“这……好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如果伙计回来问起她去了哪，就说她和那位公子回家了，一切安好，让伙计回家乡谋生去吧，大恩不言谢。就这样。”
　　回家了。
　　有军队，有当官的来领，一起回家了。
　　水金玉一定是跟着铁心之回铁家了。记得听她说过，铁心之的父亲是京城里的大官，手握三军的右卫大将军，那些兵马一定是他父亲派人来找他的，那么水金玉跟着回去也就不难理解了。
　　毒不用我解了，铁家那么大的权势肯定能找到解毒名医，也不用我来担心，如此一来我便了无牵挂，可以回家乡看望爹娘，然后安顿下来。
　　我了无牵挂了吗？
　　似乎是，似乎又不是。
　　心底好像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提醒我，对我呐喊着：你有。
　　我想起临走时江啸天对我说的话：去吧，去找江临风，让他看看你，他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就感到血液沸腾。我在激动什么呢？
　　为祭祀仪式中江临风故意对我那无法致命的一剑而多少感到庆幸，还是为无法抵御江啸天给我抛出的诱惑而挣扎？
　　我还记得，江临风说过，他不希望再与我相见，如果见面，他一定会杀了我。
　　他一向说到做到。
　　我不相信江啸天的预言，可是却在心底还隐隐抱着那么一点期待，期待他的预言准确地发生在我身上，可是我又害怕着这个期待，因为它的存在，让我清楚意识到对江临风那份无法泯灭地挚烈。
　　是吗？我对他，是爱？
　　我买了一顶草帽，紧紧压低，不给别人对我脸好奇的机会。
　　然后，我开始默默憎恨我的脸。
　　告别了米店老板，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蓝天上飘着小白云，白云下是白墙黑瓦的古园，我在风景如画的姑苏城里穿梭着，来往如织的游人中安静地从我身边滑过，就像梦游一般。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处热闹的市集里，一群人黑压压地围成一个大圈，阵阵叫好声从人群中爆发而出。
　　我不禁好奇挤过去，见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表演杂技，她们生得眉目清秀，一个穿蓝衫一个穿粉衫，模样却是完全相同，如果不看衣服颜色，简直就分辨不出。这对孪生姐妹年纪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却能在一根冲天的木桩上表演各种绝活，实在不能不令人称奇。
　　表演一套下来，小姐妹们掏出盆钵绕着围观人群走了一圈，立刻就有不少人扔出铜钱来，小姐妹们含着微笑一一致谢。
　　两锭足有十两厚的银子咣啷摔进了盆钵里，蓝衫女孩眉头一紧，把银子往施舍者手里一送，正色说道：
　　“这位公子赏银太多了，我们姐妹不能收下，还请公子取回吧。”
　　赏银的公子一身淡绿色戎装，剑眉朗目，手执马鞭，看样子似乎刚从猎场归来，脸上还带着风尘之色。他的容貌极好，气度也非凡，只是眼中时时流露出一抹乖戾的神色，外带着些凶狠之气，让人喜欢不起来。
　　但是那份冷傲却似曾相识。
　　主子还未发话，随从却先怒，他身边的仆人抓起女孩手腕高声厉喝：
　　“大胆奴才！胆敢拒绝都监大人的赏银，还不快快跪下！”仆人的凶狠不亚于主子。
　　“把手拿开！”那女孩奋力挣脱跟粉衫女孩站到一块儿，冲仆人瞪圆了眼，“我们说不要就是不要，无端赏这么多，他有何居心？”
　　那公子见她们嘴硬怒上眉梢，剑眉倒立，扬起马鞭就抽在女孩身上，粉衫女孩替蓝衫女孩挡了一下，脸上登时起了一条鳞子。
　　“姐姐！”蓝衫女孩见姐妹被打，冲上去要与他理论，戎装公子又是一鞭把她掀翻在地，转身上马对手下冷冷吩咐道：“带回去。”
　　“是。”
　　仆人和随从得令立刻就要绑了姐妹拉走。
　　围观人无一敢上前阻止。
　　眼见着姐妹哭着被拖走，我实在气不过，跨步上前伸出手就把女孩从仆人手里拽了回来，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被吓一跳，两个女孩和我一起因为惯力仰面朝天摔到在地上，草帽滚落出好远。
　　我定了定神把女孩们扶了起来拢在身后，毫不避讳地对马上之人大声训斥：
　　“大街上就敢抢人，算什么大人？”
　　他回头漫不经心撇了一眼，眼中似乎掠过一瞬光芒，随即又下令：
　　“把他，也带走。”
　　仆人和随从就要来抓我，我奋力一跳打算躲闪，结果竟跳了两丈高，越过了马背，却在空中无法控制下坠力量，眼瞅着戎装公子朝我张开手臂，正好把落下的我抱在怀里，点了穴道：
　　“别动，再动就送你归西！武安，把他们都带回府里！”
　　“是，大人！”
　　要动也动不了，我就这么任他把我整个翻了个个儿，架在马鞍上一路颠簸着回府，那两个小姐妹也未能幸免于难，一起被强带了回去。

　　第三十二章

　　-->
　　这位大人在姑苏的府邸只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行馆，看来他并不是本地的官。
　　回府后早有县官带了一众恭候在行馆大门外，抬了几车的礼品，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位大人该是个不小的官。
　　进门后他命仆人把那对姐妹带到后院去，却把我随意扔在一个角落，然后就闲里偷忙地应付来人。
　　“郁，郁大人……”穿着一新的县官欲言又止，从眼底偷瞟上那么一眼，也是胆战心惊的。
　　“嗯？”
　　“这些是下官孝敬大人的。”县官随手打开一个红木箱盖，几十匹各色花式的绫罗绸缎叠了整整一下，“这是我们姑苏的特产，全手工刺绣上去，按照郁大人和铁大人的身量裁夺好的成衣。”
　　“看到了，搁在一旁吧。” 郁大人轻慢地拂了拂袖，正眼也不看一下。
　　县官畏畏缩缩地盖上箱盖移步上前低声说：
　　“那个……下午铁大人还没落脚就匆忙离去，不知是不是下官招待不周？”
　　郁大人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答道：
　　“他回京办事，命我暂时留下，过几日他会再来与我会合。”说完起身伸直了双臂，等仆人取便服来换。
　　县官一身正装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汗，紧张得一边搓手一边屏气，生怕哪句回得不好就得罪了他。
　　“郁大人……”
　　“说。”
　　“最近江浙一带有匪徒为害一方，想必您和铁大人都听说了吧。”县官悄悄拭了拭额汗。
　　仆人换好了衣服，郁大人便伸直了四肢仰在藤椅里闭目养神，好半天才幽幽地答道：
　　“听说了……我们就是为这来的。”
　　县官屏了一口气：“大人可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吗？”
　　“巴成是造反的吧，河南河北，湖南湖北一带也发生多起民间叛乱了，就为这，我跟铁大人马不停蹄地忙着平乱快一年了……”他忽然重重拍了案几睁圆了双目，逼紧嗓子发狠说道：
　　“哼，那帮刁民，有地不好好种，有田不好好耕，成天想着造反，本大人连歇口气儿的辰光也没有，真是可恶！”
　　县官被吓了一怔，讪讪地附和道：“是啊是啊，一帮刁民啊，皇上刚亲政不久，他们就趁乱犯上，个个该死！”
　　郁大人从鼻里哼了一声，起身踱到水井旁，嗖地一下蹿上去俯身蹲在井沿儿上朝里看了看，指着下面笑开了：
　　“今儿晚的月亮好大个儿！”
　　县官被他一闪，听他忽地转了话题说起月亮来又是一懵，一脸不由衷地陪笑附和道：“大人，今天十六，所以月亮又大又圆。”
　　“十六了？”郁大人似乎有些惊讶，举头朝天上望了望，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唉，又过了好日子了，他又不在这儿……张县官儿？
　　“是，大人？”
　　“继续说继续说。”他从井沿儿上跳下来向后摆了摆手，转身又坐回到院子当中的藤椅上。
　　“说什么？”县官一时语塞。
　　“说那帮刁民啊。他们是什么来路？”郁大人从工笔描绘的漆金团花磁碟里夹起一块儿雪花糕塞到嘴里问。
　　“是大人。那帮匪徒也是最近一个月才出现在这里的，身份不明，但是各个身怀武功绝技，专门抢劫过往的商船。大人您也知道姑苏是江浙一带重要的河道枢纽，平日里来往的商船很多，有官有私。那些匪徒化了妆隐匿在城内，专门挑官船下手，连贡船都不放过……”
　　郁大人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出了会儿神，转头朝县官调皮地咧嘴笑了：
　　“呀——这是什么糕？”他指着盘中摆放整齐的四方糯米糕好奇问。
　　“……啊，大人，这，这是桂花糕，您尝尝看，有桂花清香的。” 县官跟不上他思路跳跃的速度，脑子还停留在汇报公事上，突然被问及到饮食上，硬生生把原来的话咽了回去，险些咬到舌头。
　　哪知那位大人面带微笑，忙不迭又拈起一块儿桂花糕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大嚼，脸上越来越溢出了小幸福，连连赞道：“唔……好吃，好吃，果然江南的小吃名不虚传，喂，别忘了想着帮我留几块儿给铁大人尝。”
　　“当然，当然，您要多少就有多少。”县官忙不迭哈腰，又从金漆磁碟里捡出一块儿花朵形状的糕点递上：
　　“大人这么喜爱就多吃些，您再尝尝我们这里特制的桃花枣蜜糕，这可是圣上钦点要御膳房的厨师学了做的。”
　　郁大人果然接过来再咬，喜上眉梢拍手笑道：“嗯，好吃！好吃！”
　　我无奈苦笑，这位大人，只要有美食在，就算外表再怎么冷酷如冰，吃下去那冰就化没了影，春暖花开了。
　　县官儿庆幸终于找到他的嗜好，紧张感顿消，连答话也流利了许多。
　　“大人喜欢最好，大人要是爱，下官可以找几个专门擅长做小点的厨子让大人随军带着，这样大人走到哪，就都有姑苏的美食可尝。”
　　“如此甚好！”郁大人毫不客气，“继续说，那些匪徒。”
　　“从这几次劫船的事件来看，决不仅仅是以往叛乱的那些刁民所为，据下官调查，想必有些江湖势力也插了进来，跟叛军联合，共同与朝廷对抗。
　　“呃？”
　　郁大人三思片刻，嘴里还不忘着大嚼特嚼，吃完了桂花糕又吃蜜枣糕，差不多温饱后终于拈了拈手指，捧起仆人早泡好的茶咕咚咕咚牛饮了下去。
　　忽然哇地一口将茶水全喷在了县官簇新的官袍上，对一旁指挥运东西的仆人大声嚷嚷道：
　　“武安！武安！”
　　武安听他召唤连忙跑了过来请安：“大人，何事？”
　　“这茶谁泡的？”
　　武安睨了一眼笑道：“是小四泡的。”
　　“几遭茶？”
　　“二遭。”
　　“混帐！我不是说过要泡上三遭才能端来吗？这么腻涩怎么能喝？把那小子给我打一顿撵出去！”
　　“这……大人，您贵人多忘，小四也是急着去发信，您忘了通州那位大人还急等着您回复呢？”
　　郁大人眼珠滴溜一转，似乎想起来是自己忘事，于是安下来点了点头：
　　“得了，下次的茶还是你来泡，等他回来再撵了。”又转到县官那里眯起眼睛：
　　“你刚才说江湖势力？”
　　县官狼狈不堪地仍在抖袍子，可惜他这一身新衣服，就这么被糟蹋了。
　　“是啊。大人有所不知，姑苏城外有一座山庄，名唤玉素山庄，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毒庄，专门制毒的，一个半月前他们开了场赏鉴大会，招了些江湖武夫去观摩，听说还推举出了武林盟主，要联合起来对付朝廷。下官怀疑这一带骤起的叛乱就是他们所为。”
　　玉素山庄！我不禁心中一凛。那些乱事难道是江临风带头做下的？
　　只听郁大人又说：“难不成福续膏的事也与他们有关？”
　　“恐怕是。”县官神情颇为忧虑。
　　“得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等铁大人回来我自会与他商议剿匪一事，此间暂且按兵不动，也不必打草惊蛇，多派人监察就行了。”
　　“是大人，如此——下官先告退了。”
　　“退了退了。”郁大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县官走后他又独自喝了两坛酒，唉声叹气枉自嗟呀了一番，又是念诗又是打拳，还把案几上剩下的点心一扫而空，酒足饭饱后，他开始对我兴趣浓厚。
　　“叫什么名字？嗝——”他摇摇晃晃来到我面前对着我喷了一大口酒气，还打了一个很响亮的水嗝儿。
　　“没名字。有也不告诉你。”我险些被那刺鼻的味道呛晕，嫌恶地屏住呼吸不去看他。
　　他捏起我的下巴盯了一会儿说：
　　“我是官。你不听官话，就是犯上。”
　　“我没名字。”
　　“天底下哪有人没名字？你这人很可疑。”
　　“就是因为可疑把我抓起来？”
　　“你冒犯了我。”
　　“你冒犯了那对姐妹该怎么说？她们犯了什么罪？当兵的就可以胡作非为吗？”我义愤填膺地直问他。
　　“啪——”他毫不客气地甩了我一个耳光。
　　“你这臭小子有空想别人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他哼了一声，猛灌了大一口酒，忽又叹道：“你这脾气跟他倒有几分像……”
　　我鄙视地别过头，不想跟一个酒鬼讲道理。
　　显然我不屑的表情激怒了他，他忽然撇开酒壶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把我扛到肩头就往行馆内房奔。
　　咚咚咚上了二楼他一把我抛到床上，盯住我狠狠说道：
　　“没名字对吗？那以后就叫你奴才。”
　　说着他扑了上来把我压在身下，掐住脖子,把我双手扳过头顶。
　　“奴才，今晚，你是我的了！”
　　他一把撕开我的衣领，野兽般的黑光在瞳孔里越放越大。

　　第三十三章

　　-->
　　郁大人死死按住我手，猴急着撩开上衣就在我身上乱抓，嘴里还咕唧着：
　　“小奴才你乱动得什么?……能得本大人宠幸是你的福气……嗐，乖乖的别惹我生气啊……”
　　他的指甲不算尖利,可是手忙脚乱之际还是把我的皮肤抓破了,胸口隐隐浮现出一条条红鳞子,却不感觉到疼,只是火辣辣地烧着.
　　他垂下头惊讶地“咦”了一下声：
　　“看你白白嫩嫩的，没想到嫩得跟包子皮儿似的,摸几下就坏了？我还没上口咬呢……”
　　然后果然凑上来在我肩头咬了一口，吸了吸鼻子涎笑道：“好香！浓而不烈，香而不媚，淡而不清……入口极佳.小,小奴才，你吃仙草长大的吗，好香……”
　　鬼才知道,那不是我的皮。
　　被他下巴的胡茬摩挲得难过，虽然不觉疼，但稍微想象一下那种胡子扎上去的痒麻感觉，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放开……”情急之下我打了一个挺，他险些从我身上滑了下去。
　　“小东西力气倒大。”他重新爬上来边说边从腰间抽出腰带把我双手捆了吊在床头，挑起我的下巴仔细地瞧了瞧，一连□:“嘿嘿,这么俊俏的脸蛋儿，不跟你共赴春宵岂不浪费？”
　　“你想干什么？”我下身一凉,裤子已然被褪下了.
　　“脸蛋好看却没脑子……”他讪讪一笑，躬起身跪了起来,还摇晃了两下,抽手朝我腿间抓去，“跟你上床啊美人……哎，不懂？还是个雏儿？……那,那就别费劲想我要干……什么了.闭上眼睛……好好享受……”他抬起我的腿钻到了□,我感觉那里一热,想必是入了他的口,顿时大惊失色:
　　“滚——”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乱蹬一气，有那么一脚正勾在他脸上把他踹到床底.
　　“小兔崽子……你娘的敢踹本大人……”
　　他捂着脸狼狈从床下爬了起来,刚一作势要扑,又被我马不停蹄地跟上一脚再踹了出去.
　　这下踢得重,他骨碌碌一路顺畅地滚到圆桌底下。
　　“你娘的敢踹，踹本大人……”
　　他横在桌下大骂了一声又呻吟了几下，忽然就没了动静。
　　等了半天,还是没动静.
　　我开始琢磨怎么能释放捆住的双手.
　　最初我以为他死了，唯恐担上谋杀命官的罪名,焦急之下力气又变得奇大,竟然在掣手的时候硬生生连带着床头也被拉了下来.轰地一声床塌了,我坐在断床上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这八成又是龙涎的作用.
　　那破床凄惨惨地杵在那里，跟它主人破落的样子倒遥相呼应。
　　我用牙齿把腰带解开，跑到他身边探他的鼻息，所幸他还有呼吸.
　　自觉自己的腿功没到那种登峰造极的化境，从他沉重的鼻鼾来判断，他不是被我踹晕而是醉晕了，我那一脚充其量只是踹到时机上，恰好那个时候他就该醉倒了，被我这么一踹舒舒服服的正好睡过去。
　　这位大人想必有受虐倾向。
　　然后,我又坐在地上开始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要救那两个姐妹,还是就此溜走一去不回.
　　从窗口往外望去，到处都有重兵把守，凭我这点功夫，就算托龙涎福果真功力深厚，可不懂利用之法如果一味地乱用只会事半功倍，救不出姐妹不说还很有可能惊醒那位大人，为追究我踹他那两脚把我就地正法也不为过。
　　救人不成先自救吧.
　　那么是拍屁股走人，还是斩草除根干脆把这狗官灭了以绝后患?
　　我把他翻了个个儿，他就像个王八一样四脚朝天地混躺着，挂着一嘴口水，似笑非笑地打着鼾.时不时还诹上两句胡话。
　　“抓!……杀!……娘的上!……”
　　难怪人说上战无秀才,带兵打仗的武将粗俗,终究是斯文不起来.
　　“干……干……”
　　干你个头!
　　我抻起腰带勒到他脖子上就要发狠勒。哪知他语气突然轻柔了起来:
　　“ 战……云……”
　　云.又是云.
　　我抖着手,无论如何也勒不下去了。
　　“是……什么云？”我趴在他耳边轻问,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祈云”二字。
　　“战……云……”他仍然梦呓似的叫着这两个字，叫得颇带感情。
　　“战云是谁?”
　　“战云……就是……云……”他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因为这个“云”我打消了杀他的念头，慈悲为怀地为他盖了条被子。
　　我想我一定是给自己下了某种暗示，只要一听到与云有关的字句，情不自禁地就会陷入臆想。
　　之后，我又不知何去何从。
　　总是如此，在我最该选择的时候就突然没了方向。我甚至非常希望能有一个主宰者时刻主宰着我，不必拥有自己的意志，不必面临难堪的选择，随他带我去向何方，无论去哪里，只要别让我面临抉择，凡事听从他的意志便可，那样的我会更自在。
　　我想我天生就是奴才命。
　　再后来,行馆起了火.我刚出房间就从楼梯口上蹿出千百条火舌,顷刻之间就快速蔓延到房间内.我只得跑回去，推开窗子火又从窗口外蹿了进来，除了听到馆外的士兵吵嚷着“走水了,救火啊”,什么都看不清，屋内一片浓烟烈焰。
　　我来不及多想，拽过棉被披在身上就要硬往外冲，冲到楼梯一半忽然想起不省人事的那位大人还浑然不知，不忍心又折了回去，把他背在身上一起往外冲。
　　因为不怕痛，虽然被浓烟呛得几乎窒息，可还是成功把他解救了出来。
　　来到外面才发现，这场大火烧得奇怪，只有这位大人的卧房被烧了，其他房间安然无恙。
　　士兵忙不迭的救火，有的还找来薄荷茶给郁大人解酒。可是无论怎么折腾，连耳光都轮番上了，这位大人还是醉得一塌糊涂醒不来。
　　于是我想了个妙招，建议那仆人武安一手掐鼻子，一手堵嘴巴，憋他的气。
　　再醉死的人也该醒了。
　　“这主意好。”武安连连点头，可是又没胆量，伸出两只爪子颤颤巍巍地就去作贱他主子。
　　围观的士兵幸灾乐祸地偷笑，武安一瞪眼吹胡子：“再笑也把你们憋死！”那些士兵便不敢笑了，只是仍忍不住笑，又得忍着，脸上的表情十分壮观。
　　憋着憋着那位大人终于被憋醒，抬手就是一个嘴巴，结结实实招呼在武安脸上：
　　“找死！”
　　“大人息怒！奴才也是不得而为之，您醉得太沉，怎么叫都醒不来……”
　　“那你就断我的气？你好大胆子！”他扬手要再打，武安急忙把我抻到身前说：
　　“大人大人，是他教我这么做的。”
　　我心想果然是好心没好报，好心救狼却被狼反咬，早知我就该趁乱溜走管他死活呢？
　　“谁把我背出来的？”他气哼哼地质问。
　　士兵们齐刷刷地向我指来，动作训练有素。
　　“就是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颇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角，似乎被我这种小奴才救很不光彩。
　　“也可以这么说。”我也勉为其难地承了认。
　　“什么叫也可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郁温良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他从武安手里接过斗篷披在身上站起来看了看我，忽然对侍卫命令道：
　　“把他给我抓起来！”
　　立刻就有士兵冲上来把我捆了个结实。
　　“为什么抓我？”我对他所为的恩怨分明十分不解。
　　“我怀疑你是纵火犯同伙。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把他跟那两个关一起，其余的人跟我去搜纵火犯！”
　　“是！”
　　他一甩斗篷转身带着部队到处探察去了。
　　于是，在牢房里我又见到了那对姐妹。
　　她们看到我也十分惊讶，卫兵走了之后蓝衫女孩问我：
　　“大哥哥，你也被抓进来的吗？”
　　“嗯，你们忘了，我和你们一起被带回来的。”我朝四周巡视了一圈，发现这是堆杂物的房间，临时被改成了牢房。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她又问，“我好像听到走水了。”
　　“行馆着火了。”我用力挣了挣，发现这次被捆得很结实，用了牛皮筋缠了足有三层，没那么容易轻易挣脱。
　　“着火了？哈哈！”蓝衫女孩性子开朗，一听着火反而笑起来。
　　我以为她是幸灾乐祸，因为对那位郁温良大人恨之入骨这才觉得解恨。
　　“只有他的卧房起火了，其他地方没事。”我解释道。
　　她撅起小嘴哼了一声：“任姐姐忒手下留情了，要烧就一起烧了嘛，反正那些当兵的都该死。”
　　我不知她所说的那位任姐姐是什么人，不过看来她应该清楚纵火的内幕。
　　这时一向不爱说话的粉衫女孩插自言自语地嘀咕：“没来得及么？任姐姐做事从不虎头蛇尾的……”
　　“任姐姐是谁？”我好奇地问。
　　果然不出郁温良所料，的的确确有人故意纵火，而且看来跟这两个小姑娘很有关联，那么，郁温良把她们抓起来看来也是有原因的。
　　“任姐姐……就是任姐姐喽！”蓝衫女孩冲我扮了个鬼脸，再不肯多讲。
　　我知道她们还信不过我，索性也不多问，阖上眼睛准备休息，经过这一晚上，实在疲惫了。
　　哪知我不多问反而引起了她们的好奇，蓝衫女孩凑到我旁边往我脸上吹了口气：
　　“大哥哥是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笑了笑：“还没呢。”
　　“大哥哥是在想心事？”这对姐妹有一双又亮又圆的眼睛，唯一不同的是蓝衫女孩看起来天真无邪，而粉衫女孩看起来就老成许多，很有城府的样子。
　　“没。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美兰，那个是我姐姐，叫秀兰。”蓝衫女孩爽气地为我介绍。
　　“美兰。你们怎么会在市集上卖艺？”
　　美兰目光闪烁了一下，迟疑地答道：“赚钱……”
　　我知道她有意隐瞒，于是问：“你们的父母呢？”
　　“爹娘死了，被洪水冲走了。”她的眸子暗淡下来。
　　我心上一揪：“我爹娘也是死在洪水里。”
　　“是吗？那大哥哥跟我们一样可怜哪！”美兰一下跟我热络了起来，朝她姐姐眨了眨眼。
　　“不过呢，任姐姐救了我们，待我们很好，所以也不觉得有难过。” 她的话显然多了不少。
　　“任姐姐是谁？”我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任姐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呀，”这回她没再刻意隐瞒，“差不多就这两天，她会杀了那个狗官救我们出去了……”
　　“美兰！”秀兰厉声喝止她，“少说废话！”
　　美兰很怕姐姐，朝我嘟了嘟嘴：“大哥哥是我们连累了，要不是为了救我们，也不会被那狗官抓起来。”
　　她一口一个“狗官”，看来对郁温良仇恨颇深。
　　“那位任姐姐什么时候来救你们？”我问。
　　“不知道。任姐姐行踪不定的，又有很多事要忙，那位大哥哥派给了她好多任务。”
　　“大哥哥？”
　　“美兰住口！”
　　秀兰走过来踢了她一脚，美兰再不敢跟我说话，揉着屁股坐到一边去了。秀兰狠狠瞪了我一眼，也坐了过去。
　　我知道她们不会再和我说话，只好就地而卧，也渐渐阖上了双目。

　　第三十四章

　　-->
　　次日一大早就听有门外的士兵向郁温良问军礼：
　　“督监大人早！督监大人劳苦！”
　　“各位也辛苦了……咳咳——”
　　想是起得真早，郁温良喉咙还未开，猛咳了好几嗓才清了喉咙，“开门。”
　　然后就听门外铁锁应声而开，郁温良穿着家常便衣走了进来，还携着一股凉风，身后跟着仆人武安，武安背上背着麻袋，手里捧着一个炭火盆，还没开口郁温良就绷起了脸，冲着美兰秀兰吼了一嗓子：
　　“两位大小姐也醒来吧！”
　　美兰见他风风火火地进来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下意识地朝秀兰后背缩。
　　秀兰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不慌不忙地瞪足了眼睛：
　　“狗官有屁就放！”
　　郁温良先是一怒，转瞬又笑得漾开了：“这里冷，我给两位大小姐端个火盆子取暖。”
　　他一挥手，武安就把炭火盆撂在地上，从麻袋里取出一条铁锨子把炭块儿插到盆子里着火点燃。
　　虽是入秋了，但天气并不寒到要靠生火取暖，郁温良的用意实在令人费解。
　　他背着手走到秀兰面前蹲下身，柔声笑道：
　　“你们跟了我也有些时日了吧，怎么昨日才下手呢？”
　　秀兰警惕地瞪着他，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我们姐妹不过是跟你同路，也到这里讨生活。倒是你，凭什么抓我？”
　　“呵呵，讨生活……”郁温良低笑着垂下头，沉吟片刻陡然抬头，抓住秀兰肩膀发狠捏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秀兰惨叫了一声，眼见那条胳膊荡在肩膀下，就像一架被风吹起的秋千，保不住了。
　　美兰吓得面如土色，睁大眼睛惊叫着朝后退。
　　郁温良转身又拾起火盆里的铁锨举过了头，我这才看清，那铁锨末端是一块三角形的铁角，俨然烧得红了大半。
　　“哎？这炭不错，才烘了这么一会儿就红了，不知道要是肉皮贴上去，会不会红得更快？”
　　眼见着那块烙铁伸到了秀兰胸前，郁温良对武安使了个眼色，武安就会意上前把秀兰的衣领撕开了个大口子，露出胸脯。
　　烙铁离胸越来越近，我几乎可以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听到她的惨叫。
　　“怎么样？如果你说出是谁指使你们跟踪我的，我就饶过你姐姐，还送你们出去。”
　　美兰眼望着姐姐遭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秀兰却□不屈，抱着臂膀砖头呵斥妹妹：
　　“不准说！说了我就杀了你！不认你！”
　　这句话的作用比烙铁还强，美兰不但憋了回去，还倔强地避开郁温良的逼视。
　　郁温良见她们不说，发狠下手烫了上去，顿时牢房里响起了滋滋地煎烤声，一缕白烟从秀兰的胸前陡然蹿起，秀兰挺了一下才叫了出来，整个人向后仰去，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姐姐——”
　　美兰大叫着朝她扑过去，眼见秀兰已经弥留，浑身冒着冷汗。
　　郁温良把那烙铁在靴子底下蹭了蹭，重新插回炭火盆里：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真不该昨天把他从火里背出来！
　　趁他不备我扑过去一脚踹翻了火盆，烙铁飞起来插入了一堆杂货里，我冲郁温良吼道：
　　“狗官！早知你这么没人性，昨天就不该把你救出来！”
　　郁温良冷冷一笑，撩开袍襟俯身拍了拍腿上的炭灰：
　　“才想着后悔？昨儿就该把我烧死，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干扰本大爷办公罪不可恕！”
　　他面孔一沉，转身从杂货里抽出铁锨，突然扬起手朝我头部猛砸了下来。
　　我眼前一片黑夜，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仍在牢里，只是那对姐妹不见了，地上血迹凝成块，已经发了黑，还有一条粉红色的带血绸条，那是秀兰衣服上撕裂下来的。
　　四周一片死寂。
　　物在人非，我心中悲痛，甩了甩了头朝窗外望去，天还亮着，也不知过了几日，我恍惚着产生了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也许连郁温良也带着军队离开了，唯独抛我一个。
　　窗台上飞来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我被它吵得心烦意乱，一脚蹬在墙上，它扑楞楞地惊叫着飞走了，我则四仰朝天地摔倒在地上。
　　“狗官不得好死！狗官不得好死！”
　　我高声大骂着，觉得惟有卖力地发泄才能心中舒畅。
　　“郁都监，里面关的何人？”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人声，音调不高不洪亮，声音仿佛是撒在一张白纸上的沙砾，硌楞楞的不那么令人舒适，可是却有一股莫名的威严。
　　另一个声音道：“禀大人，只是一个纵火的小贼。”
　　说话之人正是郁温良。
　　他语气卑恭，跟他平素发号施令严刑逼供时的态度截然相反，不仅是恭敬和拘谨的，竟还隐隐夹着一丝撒娇的成分，就像孩子面对严父，既爱又怕的感觉。
　　“把门打开！”声音严厉了起来。
　　“只是个小贼，交给下属查办就行了，您不必脏了手。”郁温良不肯开。
　　“开！”声音更严苛了，郁温良再不敢忤逆，命令兵士开了牢门。
　　随着门开，一队阳光也紧跟着涌了进来，那人站在阳光最打头，一身耀着金光的铠甲，身后跟着几片剪影，都是黑的，除了他。
　　所有人都肃穆而立，看得出，他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你……？”
　　他看见时我愣了一下，接着是许久。我觉得他在惊讶，因为他脸上戴着大半张面具，面具也是金色的，只露出嘴一下部分，还有一双不辨深浅的眼睛，因此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判断出他的情绪，只能从他笔直的视线里判断他一直盯着我没动。
　　然后他慢慢走了上来，居高临下地问：
　　“你……是谁？”
　　此时我才看清他的双眸，很凌厉威慑的目光，却又清澈得到底，有些哀伤，却又时时努力把这哀伤抹去，柔软，却又坚毅，沧桑，却不苍凉。因为有面具的掩饰看不出具体的形状，但我想像那一定是双漂亮的眼睛，因为盯久了会产生被磁石吸进去的感觉。
　　好复杂的目光。
　　“我……就是我。他们叫我奴才。”下山之后，我就决心不再用六月这个名字，毒仆又太招摇了，倒不如奴才来得贴切。
　　“奴才？”他微微摇头，显然对我的名字不甚满意，“你从哪里来？”
　　我灵机一动朝窗外一指：“我从山里来。”
　　“山？……”他恍惚着陷入沉思，轻叹了一息，片刻后转身朝外走去，给众人仍下一句话：
　　“把他带出来。”
　　郁温良不敢违抗，鞠了一个大躬，愤恨地瞥了我一眼，命两名士兵把我架了出来。
　　所有人都跟在面具人的身后步伐齐整地从后院绕到前院，一条半人高的狼狗也穿着盔甲朝我激烈咆哮。
　　面具人抬手指了指它，对低眉顺目的郁温良吩咐道：
　　“郁都监，让你的狗住嘴。”
　　“是，大人。”郁温良撮起嘴唇打了个哨，那狼狗呜呜叫着朝他奔过来，在他腿边又是摆尾又是摇头，还蹦着高儿地往上扑。
　　“黑彪卧！卧！”
　　郁温良扯开腿对它下了个命令，那狗就老老实实在他脚边趴下来。
　　郁温良态度近乎谄媚，上前帮面具人一边卸铠甲一边说：
　　“战……铁大人，这么快赶回来，小公子送回主公身边了吗？”
　　“没，主公派人来迎，到了河北境地我就折回来了，路上又遇到两起叛军，幸好不成气候。”
　　他端下铠甲就有仆人递茶，他喝了几口放下茶杯就把一匹通体白毛的战马拉过来照脑门上拍了拍：
　　“多亏了雪雕，帮我挡了敌。那叛军里有两个武功高强的，我只怕江湖上的各大门派也参和进来了。”
　　“知道是哪门哪派吗？”郁温良跟着他拍了那马两下。
　　“不清楚，他们好像有意隐藏自己门派的武功，统一使的长拳。”面具人把缰绳递到仆人手里把马牵走，“你这边有什么情况？”
　　“也没什么，张县官说姑苏来往的很多船只被劫，从作案手法来看，八成是那帮子江湖干下的。还有，他们好像越来越猖狂了，不仅抢船，连命官都杀，这次恐怕和以前的都不一样，公然跟朝廷对抗了。”
　　“呃，有苗头。”
　　郁温良摆摆手，把贴身仆人屏退，自己绕到后面帮他捏背，又俯身在他耳边软语温存：“战云，我叫人给你留了桂花糕，包你甜到心里。”
　　“我可没你猴儿馋。”
　　面具人似乎很享受，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任凭他捏，脸上挂着微笑。郁温良那张本来硬朗的脸也水一样地化开了。
　　半晌那黑彪却趴不住了，巴巴地跑过来在郁温良脚下亲昵地拱。
　　郁温良抬起脚掌在它背上撸了撸，笑道：“这畜牲还听你话吗？”
　　面具人挺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嗯……不听，毕竟是你的狗。”
　　郁温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时加大了手劲儿：“不听就打，打了就听了。”
　　面具人也勾起嘴角笑出了声，微微转了转脖颈，放低了声音：
　　“我想……还是你更听话。”语气较前柔软了不少。
　　郁温良受宠若惊，大起胆子在他头顶上用下巴蹭一下，甜甜蜜蜜地央求：“战云……那么……今晚……今晚……”
　　还没等他说完面具人一转脸挥手叫人把我带到跟前，正色问他：
　　“你是怎么抓到他的？”
　　郁温良抬眼皮瞧了瞧我，脸色微微泛红：“……那个……我在市集上……看到他……所以，所以……”
　　“又是你强抢回来的？”
　　“也……不算……抢了，他顶撞我……”郁温良那么大个男人，在身高身形都不及自己高大的面具人面前局促不安，两手不停地抓裤子。
　　面具人白了他一眼说：“你找人取乐我不管，但万万不可给我捅篓子，我们是在打仗，不是开流动妓院！”
　　“那你又不肯给我甜头尝……”郁温良咕哝着，臊得白一阵红一阵，又不敢以下犯上，于是讪讪着拿我来挡箭：
　　“这个人你说怎么处理？”他指着我。
　　面具人微微抬起头盯了我一会儿，说：
　　“我倒觉得他面善，就留下吧，我正好缺个马倌儿。”
　　郁温良颇为留恋地看了看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行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谁让你是我上司，我再喜欢的东西也不敢不双手奉送。”
　　“放屁！”面具人伸出马鞭照他腰眼儿捅了一下嗔道，“我用你送？”
　　郁温良见他似嗔非嗔的样子，更陶醉了，欺身上前要解他的面具：“我送你副新面具岂不更好？”
　　“啪——”马鞭毫不留情抽在他屁股上，“给我练兵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面具人就是带走水金玉和铁心之的大人，名叫铁战云，是铁心之的哥哥，其实并无血缘关系，只是铁心之父亲所收的一个义子，身居团练之职，受义父委任负责到各处平复民间叛乱。他总是戴着一副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据郁温良说，从认识他起就没见他摘过面具，兵营里也没人见过。
　　郁温良对铁战云似乎有着很浓的情结，铁战云愈对他不假颜色，他就愈是死心塌地缠着，用铁战云的话来说，郁温良这人，比他自己的狗都听话。但是谁都知道，郁温良只听铁战云一个人的话。
　　或许是两人在一起征战时日长了，总有那么一些默契，铁战云能想到的，郁温良通通都会提前想到。两人的性子正好相反，一个是冬天里的一把火，一个是夏天里的一块冰，郁温良总想把铁战云这块冰含在嘴里，无奈一入了嘴，反烫了自己。
　　他们白天一起出去查案，晚上回来，郁温良就想方设法哄铁战云开心，有时招来杂耍班，有时召集兵士亲自排练剑术，有时还买来炮仗放给他看，甚至为了讨好他，还用上了我。
　　之所以会用我，那是因为他也发现了，铁战云尤其对我青睐有加。
　　我曾一度误会了铁战云的用意，以为他也像郁温良那样，对我这个人产生了兴趣，因为那身江啸天送给我的好皮和好脸。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我与他的一位故交相似，他才这般待见我。
　　那位故交又是谁呢，他却怎么也不肯说。

　　第三十五章

　　-->
　　入军营的第一天，我就面临了危机。
　　因为是临时的落脚处，城里没有一块规整的地方能容纳几千士兵起居，所以行馆建在郊外。士兵们居住的房子也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板房，屋内用泥灰砌起通铺，果然是通铺，一通到底。从东头儿通向西头儿，再从西头儿通回来。一座板房能容纳几十人睡觉，这样的板房就盖了几十间。
　　虽然我是铁战云钦点的马倌儿，但也没得到格外照顾，仍被管食宿的官儿分配到板房里，跟士兵们睡在通铺上。
　　就寝前士兵们光着膀子进进出出忙着端脸盆洗漱，那时还没人注意我，我随着大溜儿混在里边也把自己洗了个干净。郁温凉砸在头上那下子挺狠，虽然当时没有感觉，可是洗头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包着一层血包，为了把脏血彻底洗净，我打了足有四五桶水，蹲在井边洗了一晚上，等洗好了才发现，其余人早收拾停当进房睡觉了。
　　我提着从军需处领来了衣装铺盖，刚一进门就被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捉住，按到通铺上。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脸上带疤的士兵爬了上来，一边摸我的脸一边放荡□：
　　“嘿嘿嘿嘿，大家快看啊，是个大美人儿呦，咱们军营有多久没进鲜货喽？这回可有的玩儿啦！”
　　“轻声点儿，别惊动了大人。”一个说。
　　“没事儿，这儿离得远，大人们听不到，况且现在很晚了。”第二个说。
　　“快些上，你看那边儿兄弟们爽的，咱这边儿也别给落下了！”第三个说。
　　“是啊大哥，这小子可比小谢嫩多了，看得人流口水……”第四个说。
　　……
　　余光中我看到不远的铺子上，几个士兵正光着上身一起玩弄一个小兵，那小兵俊秀白净瘦弱，被扒光了跪在床，一个士兵抱着他的头把□插在他的嘴里摇动，另一个抱着他的腰往自己□顶，还有两个钻在他身下舔着他的□。
　　小兵目光涣散，白皙瘦条的身体在几个粗壮黝黑的身体里触目惊心地颤抖着，还有一圈人围在那里起哄。
　　他就是小谢。
　　“看哪儿呐？”我被一个士兵扳过头，“不用看他，马上就让你爽！”
　　“啧啧啧，你看他那眼神儿，眼睛瞪得跟小狼儿似的凶，干的时候一定很爽！”
　　刀疤脸伸出潮热的舌头在我脸上舔了一口，我扭头想避开，他很不满地把我脑袋扳回来，又朝我嘴上啃了过来，我只闻到一股食物酸腐的腥臭味朝口腔里猛灌，牙齿本能一落，他嗷地一声惨叫，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这边马上就有人照我胸口狠捶了几拳，混乱中我踹了翻了几个人，紧接着就有更多的人补上来来按住我的手脚。
　　“娘的，还挺倔！”
　　刀疤脸朝地上猛吐了口血痰，命令其余人把我翻了个儿抻住手臂，然后一把扯下我的裤子拦腰架起来，我就像狗那样跪在了铺上。
　　“操……处儿吧……娘的要命了……”
　　刀疤脸边亢奋地分开我的臀瓣，朝那里啐了一口，边把手指插了进去。他的手指粗硬指甲尖利，很用力在里面搅动，另一只手就攥住我的下身前后揉搓。
　　全身麻木，□被异物穿刺，屈辱……我几乎要被这种感觉击垮了，他用手指搅了很半天还是不满意，又单膝跪在地上用舌头在那里舔。其他人也腾出手和嘴巴在我身上抓着舔着咬着，嘴里竟说些下流肮脏的话。
　　不是疼，可是还有比疼更难受的滋味，围在我周围的好像有无数只饥肠辘辘的野狼，用它们的牙齿和爪子把我分吃。
　　然后，我惊惶地感觉到刀疤脸的舌头换了地方，从后面沿着股沟向我的□移去，像一条凶恶的蛇，又像一股凶猛的山洪……瞬间，我就被那泥石流吞没了。
　　“真他娘的够味……”
　　“大哥快点儿，这么多兄弟等着呢……”
　　“娘的急什么？慢慢玩儿，有的是时间……”
　　……
　　狂暴间，我感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好像有滚烫的铁水浇铸在身上，耳边是嘈杂求救声和惨叫声，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恍惚间有某种力量在控制着我，我不断地在膨胀旋转，连空气也可以撕开。
　　我仿佛变得不再是我，而是一只巨大的怪物，这只怪物见血就吸见人就噬，在我体内疯狂生长。
　　我也疯狂了。
　　都去死吧！
　　等我恢复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发着烧，铁战云的刀离我的咽喉只有毫厘之遥。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尽管他戴着面具，我仍可以感受到他面具之下的惊怒，他的惊怒让我不寒而栗。
　　“我不是什么人……”我慌张向四周望，这里应该是他的房间，周围却没有一个人，连下人也没有。
　　他把刀逼得更近：“你是不是玉素山庄的人？”
　　“玉素山庄？什么玉素山庄？”我故作糊涂。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是不落泪的……来人！”他向门外高喝一声，就有侍卫拖了几具尸体撂在地上，我一看，这几个人浑身血污，皮肤发黑，其中一具左脸上横这一条刀疤，正是带头对我施暴的刀疤脸。
　　铁战云走过去把尸体踢到我面前以便让我看得更清楚，“这几个士兵身上不但有灼烧得痕迹，还中了剧毒，我查过了，事发之时他们正对你行不轨之举，你发了狂，身体发红，温度奇高，只要被你碰到的，就会立刻中毒身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体内藏着一个毒物……奴才，那东西怎么跑进去的，还不快交代！”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渐渐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又是龙涎在作祟。这些人恐怕就是在我奋力自保的时候被龙涎发作杀死的，在那样的刺激下，龙涎被诱发了，我发了狂，不知不觉中充当了它的杀人工具。
　　“没错，”我从床上筋疲力尽地坐起来，内疚万分，虽然他们对我施暴在先，但，罪不至死。
　　“我去过玉素山庄，机缘巧合下，我体内种进了那个毒物，大人应该十分了解了，那个毒物就是万毒之王的龙涎。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我体内的，这并不是我自愿，”我扑通跪在他的面前，想起江临风那一剑，心神俱碎，“我无法控制它不伤人，这么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因我而死。求大人杀了我吧，我生不如死啊！”
　　四周一片死寂。
　　铁战云踌躇了很久，还刀入鞘。
　　“你叫什么名字？”他暂时偃息了愤怒。
　　“六月。”为得他谅解我只好主动交代，“一年前家乡发大水，爹娘死后逃难到这里来的，后来听说玉素山装开什么赏鉴大会，我无聊，就跟着一起去凑热闹，哪曾想……”我把事实隐去了大半，只装作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他若有所思地扶了扶脸上面具，招下人把尸首都抬出去。
　　“既到了玉素山庄，那就该见了江家人了？……江家那三兄弟如今可还安在？”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尤其提到江家兄弟时，太过小心翼翼。
　　“见到了，江家长子身为庄主主持大会，二公子和三公子陪在身边……”我一同小心翼翼。
　　“还有什么人去？”
　　“还有些武林中人，后来发生了意外，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沉吟了良久，转头盯着我：“江家兄弟有没有看见你？”
　　“应该见了。”何止见了？
　　“是嘛，很好啊……你这副样貌，他们见了可不得了。”他自嘲着撇着嘴角。
　　“让我看看你。”
　　他把我拉到跟前，轻轻抚上我的脸，从额头到下颔，无一不细细品看，那眼光是复杂的，既像在欣赏，又像在冥思，片刻又似乎沉浸在回忆里，但绝无□，因为只是单纯的摩挲，蹙着冰凉的指尖最后在我唇上轻点，他竟红了眼眶。
　　“又是怎么得到龙涎的？”他放开我问。
　　“他们用我做仪式的牺牲，莫名其妙地，龙涎就跑到我身体里了。”我指了指心口，“从这里进去的，在这里刺一刀，它就从刀口里被吸进去了。”
　　他解开我的衣服疑惑地用目光询问，那里并没有如料找到所为的刀伤。
　　“本来有，后来就消失了。”我不禁慨叹江啸天的植皮医术，连原本很深的伤口也能消除得看不出一丝痕迹。
　　“谁刺的？”他问。
　　我沉默了，对于那个人的名字，我始终不敢轻提，尤其和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提起，就像那段很难消除的记忆，虽然疤痕被消除了，但记忆仍埋在深处。
　　“是不是江家三少爷……江临风？”他合上我的衣服，还细心地为我整平了衣领。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问道。
　　“江家三兄弟只有他会使刀，这明显是个刀伤。”
　　“大人好像很了解江家？”
　　他垂下手，苦笑了一下，起身走到窗前背手凝望，再转身时他双目幽深：“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怦然一动，试探着问：“您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陆祈云的人？”
　　他脊背瞬间颤动了，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摇了摇，伸手把黄底红棱的窗子推开，一群野鸽子扑啦啦地从窗前的天空里飞过，远处傍晚的霞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洒在他的身上，形成一层橘红色的光晕，金面具也被染成橘红。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他很美，包括他脸上的面具。
　　半晌，他从霞光里转过身走到阴影里，微笑着说：“陆祈云？认识啊，很早之前了，不过最近听说，他五年前就死了。”
　　“真的？”我很是失望，方才曾一度怀疑他就是陆祈云，可是被否认了。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我……哦，我也是听人提起的，”我支吾着解释。
　　“是嘛……原来还有人会提起他啊……”他又往窗外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没人会记得他……你又听谁提起的呢？”
　　“唔……很多人……我也记不得了。”我在撒谎，我发现我的撒谎本事一流。
　　“你的经历实在不普通，”他也没有深究，沉默片刻又说，“现在士兵都很畏惧你，不如你搬过来住到我隔壁，当我的贴身奴才把。”
　　我惊喜，待在他身边总比待在虎狼成群的军营里强，便高兴地应承下来：
　　“谢大人！”我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他抿了抿嘴，藏得更深。
　　从此我不仅给铁战云放马，还伺候他起居，因为接触机会多了，也发现了他的一些更不寻常的问题。

　　第三十六章

　　-->
　　又过了几天，行馆里再度起火了。
　　这次不仅是单烧卧房那么简单，是粮仓，军营的粮仓起了火。半夜里的大火一直烧到拂晓露白才被扑灭，两间粮仓，两个月的存粮霎那间就烟消云散，只剩下篝火过后的残灰。
　　要养活几千人没有粮食是不行的，天一亮铁战云就带着人去县官那里调粮，可惜趁兴而去败兴而归，得到的答复是：无粮。
　　因为这一时日叛乱陡起，许多在各地运粮的马队和船运都遭到了掳劫，掳劫不走的就就地焚毁，劫匪的气焰十分嚣张，在各处运道设下伏兵，不但劫粮，还大肆杀戮，因此许多地区都闹起了粮荒，尤其是那些灾情严重急需用粮的地方，要等到朝廷运粮赈灾，简直难上加难。
　　官粮没有就想办法从民间征粮，可县官也颇感为难，因为地里的收成赶不上抢劫的速度，朝廷又趁机增加赋税，许多佃户苦不堪言，连温饱都十分艰难，更别提还有余粮可征的可能了。
　　既然本地无粮，铁战云就想到立刻上书发往京城，请朝廷凋粮过来，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就算走水路，或快马加鞭，最快也要十日，再等朝廷调粮过来，不算下雨刮风，和那些叛军的半路伏击，能完好无损地到达姑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没有数月恐怕到打不了，所以郁温凉并不赞同铁战云调官粮的办法
　　为此二人发生了很大的争执，在练兵时郁温凉就铁青着脸紧紧跟在铁战云的身边唠叨不停，碍于上下级的身份，郁温凉虽有意见但并不敢当着官兵将士的面大揭铁战云的不是，他只是压低声音，百折不挠地给他摆明调官粮的缺点和危害性，说到激动处脸孔红的像番茄，时不时还去拉扯一下铁战云的腰带和军刀。
　　铁战云也是一脸乌云，满操场虎虎生风地走着，被郁温凉逼急了就往队列里钻，他身材不及郁温凉高大，夹在队列相邻的空隙里行走自如，郁温凉则不行了，他跟着进去，总有某只胳膊某条腿拍到他或踹到他，这时他就会更加怒火中烧，停下脚步照着伸胳膊蹬腿的士兵脸上就是两巴掌，然后继续埋头往铁战云身后粘。
　　直到傍晚第二次操练完毕郁温凉也没能说服铁战云。铁战云写好帖子就命副官驾马往京城里去。郁温凉拗不过他，就把我赶出屋子，把自己和铁战云反锁进屋里。
　　最开始两人还在屋内争执，郁温凉提出一个很冒险的办法，就是上山抢粮。这么多时日他们也摸到了一些线索，虽然判军化整为零，小部分地隐藏在城里或郊外，但从他们逃逸的纷繁路线里郁温凉还是找到了千丝万缕中的一缕。在郊外的边境地界，长期蛰伏这一伙山贼，本来这些山贼只是盘踞一个山头，专门抢劫过往的镖队，但是近些时候这些山贼也跟着起哄抢起粮食来，郁温凉就怀疑他们与叛军也勾结在一道了。如果顺着这条藤摸上去，很可能能摘到几个瓜，就算找不到叛军的老巢，抓到几个知情的严刑逼供，也是一大突破。而且，端了这伙山贼，粮食也就不用发愁了。
　　铁战云却不同意，认为这样荒唐：“山贼抢老百姓，我们再去抢山贼？那我们是兵呢还是贼？”
　　“是兵。这叫以恶制恶，他们抢老百姓的，我们抢他们的，这不合情合理？况且这三千兵，如果吃不上饭，眼看也要变贼了。”郁温凉据理力争。
　　铁战云一挥手坚决不同意：“如果能抢到还好，如果抢不到，又打草惊蛇，他们可以躲，躲上一年半载的，我们能上哪找人去？”
　　“此一时彼一时，如果不主动出击，就怕挨不到抓他们，我们先饿死了。”
　　“可以先从周边城镇调粮，捱过这段时日，等京城运粮过来就好了。”
　　“不行！没有圣上笔谕，你能征得上粮？”郁温凉上纲上线，眼见着就要上去掐铁战云脖子了，虽然他平素对铁战云低眉顺目俯首帖耳的，可是一旦较起真而来，固执得一塌糊涂，甚至不惜跟铁战云反目。
　　“我征不上来你就去征，抢也给我抢回来！”铁战云也黑起脸，与他针锋相对，“征不来就强征！”他发狠说道。
　　郁温凉不干了，咬牙切齿道：“要抢你一个人去抢！好事轮不到我，坏事就让我担着，你算什么团练？”
　　铁战云气得胸脯起伏不停，扬了扬马鞭威胁道：“你去还是不去？”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枪打出头鸟，万一征不上来火拼起来，那就不是平叛乱了，越平越乱！反正一样抢，还不如抢山贼的，抢得还舒服。”郁温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打定主意要上山。
　　“行，你去吧，你前脚去，我后脚就参你一本，隔你军职，罪名就是以下犯上，不听军令！”
　　“妈的你以为老子稀罕这破军职！”郁温良拍案而起，破口大骂，“老子还不干了呢！呸，好心当驴肝肺，活得比狗还累，这都监，爱谁当谁当去吧！”说着起身就卸刀。
　　郁温凉听话时真是听话，不亚于他身边的那条黑彪，可要撒起泼发起飙来，简直就是一头活驴，铁战云还真就捂不住他。
　　“不想干就快滚！”铁战云气得眼都直了，扬起手狠狠抽了郁温凉一马鞭，这鞭不正不偏，一条两寸长的血鳞子，正中脑门中央。郁温凉的额头就像开了天眼的二郎神，加上瞪得溜圆的一对铜铃眼，又是滑稽又是恐怖。
　　等铁战云第二鞭过来正抽中脊背，他仍没敢反击，估计是碍于官阶上的威慑，在铁战云面前，他还是带着一颗敬畏之心的。任他抽了二十来鞭，咬牙□得如一根石柱。铁战云也毫不留情，一下一下抽牲口似的猛落鞭，最后一鞭抽到他脖子上，因为太用力，脚下一滑身体一晃向后摔倒，正好磕在桌子上，胸前的衣带一挣就自行裂开了，想必布袍穿得太久，又被铠甲反复地打磨，禁不起大力撕扯的缘故。
　　这一撕却勾出了郁温凉的兽性，一见铁战云后仰欲坠的姿势和敞开的领口低吼着就扑了上来，把他紧紧抵在桌上手忙脚乱地扯他的衣服。铁战云显然也被他突如其来的蛮暴惊住了，一边奋力挥打马鞭，一边卡住他脖子。
　　哪知郁温凉压抑了许久，再加上怒火，铁战云越是反抗他就越是下狠里箍紧他，不但夺走了马鞭，还把他整个人弯竹竿似的压弯在八仙桌台上，红着眼就去扒他的裤子。
　　“温凉，你疯了？！”
　　铁战云此时也有些发懵，混乱之间还能腾出手扇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希望能把他打醒，但是此时的郁温凉仿佛被油糊住了脑子，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念头扒对方的衣服，铁战云奋力挣扎，可是越挣扎，他就越是爆发，三下五除二就把铁战云的裤子扯下一半。
　　趁他扯自己裤子的时候铁战云一脚蹬到他胸口上，提了裤子就要逃，刚逃到门口又被郁温凉拦腰拖了回来，铁战云端起手肘向后一顶，郁温凉惨叫了一声又往上扑，这下更惨，铁战云的上半截衣服完全被扯破了，上身也赤了条，露出前后斑斓丛生的淤迹。
　　那些痕迹大片大片地印在前胸后背的皮下，就像被青红颜料的泼在身上似的，刻着凹凸不平的纹理，扭曲得像一幅浮雕，可又没浮雕那么规整，四处散乱着，连成一片片，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但是在他后背我发现一处明显规则的图形，准确的说不是图形，是一幅刺青，刺青的形状像一团蛇，又像一棵花苞，还像狮头，虽然模模糊糊的，但斑斑驳驳之下还是可以辨认得出大体的轮廓，跟我背上的那片刺青九分相似。
　　当年江临风帮我纹上这幅刺青的目的就是为了怀缅陆祈云，这说明陆祈云的身上应该有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纹身，江啸天给我植皮保留了带有纹身的皮肤，我曾一度怀疑这块刺青的意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它的意义，代表着陆祈云，而铁战云就是陆祈云，江啸天很可能把我也变成了陆祈云，却是一个仿制品。
　　陆祈云啊，原来你活着！你活着！
　　也不知为什么，当我从窗缝里看到铁战云背后那块刺青从而确定他的身份后，我竟然无比的高兴，为了江临风，我高兴，甚至替他欢呼，他苦苦寻找了五年的陆祈云，我与他竟然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天，并且上天开眼，让我认出了他。
　　可是为什么他要戴着面具，身上还有那么大片的伤瘢？
　　难怪他不管多热的天，浑身上下包裹得不露一寸，就是为这伤瘢。
　　郁温凉看见铁战云身上的伤瘢也愣了一下，不解地问：“这是什么？……为什么？”
　　“是毒伤，五年前我中了毒，毒伤好了，但是留下这些永远不会消退的伤瘢。”铁战云语气平静，可天知道，那些毒的破坏性有多么强，会留下如此严重的后遗症。
　　震惊之后，郁温凉垂下了头，眼圈渐渐红了。方才的狂风骤雨霎时间烟消云散，他膝盖以软，就跪在他面前忏悔：
　　“战云，原谅我……”
　　“……”铁战云有片刻停滞。
　　“我，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遭遇，怎么会？……”
　　铁战云摇了摇头，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伸出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温柔地问：
　　“温凉，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郁温凉很干脆地否定了，铁战云的手微微一缩，立刻又被他抓住按在唇边，“我爱你……很爱……一直都爱……可是，你从不给我机会，你只会在我求你的时候把我抛在一边，被我逼急了，就用鞭子抽我，用军法处置我。可就算这样，我还是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爱！”
　　他把嘴唇凑在他手心里反复磨搓着，泪花在眼眶里盘旋着不肯落下：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包括对你发脾气，有时我觉得自己就是你的一条狗，我对你疯狂乱叫，也是要对你表达我有多么爱你，只是我不会说你的语言，无法让你听懂我有多么爱，只好费尽心机讨好你，跟在你身边守护你，用时间来证明我有多么爱，我想时间久了，一辈子到头了，如果那时我仍在你身边，你会在某一天突然明白：哦，原来这个人一直都在爱我。那就足够了。我不冀希望能得到你，更不希望你能说爱，可是我求你别再把我逼疯，因为那样我只会控制不住自己去伤害你，我会丧失理智地想得到你，可我知道我什么都得不到，连你一块完整的皮肤也碰不到……”
　　他颤抖着把手放在他胸前的伤瘢上，只是轻轻点了几下，没有弹性，那里根本不像肌肤，一如龟裂干涸的土地般贫瘠干枯。
　　“你想得到么？”
　　铁战云自嘲地笑了笑，缓缓抬起两手移到脑后，启开了面具的搭扣，把它轻轻摘了下来：
　　“你想得到什么，如果还有完好的，你就都拿去吧。”
　　眼前的脸——
　　仍然布满了大片的伤瘢，青红杂黑的，像揉皱的纸一样的扭曲的皮肤，在他的脸上，除了五官完整，没一处好看的皮肤，一如戴着一副天然的阎罗面具，獠牙谈不上，但那是鬼面。
　　我惊得险些叫出来。
　　接着他又松开了裤带褪下裤子，下身依然布满了伤瘢，就像因潮湿而发霉的墙壁，布满的青苔，一直延伸至脚踝。
　　唯有那双脚是美丽的，纤细的脚踝，细致的趾骨，就算常年行军依然没有影响它完美的形状，从那双美丽的双足来看，在遭遇创伤前，他曾是多么漂亮的一个人。可是——
　　郁温凉跪坐在地上全身佝偻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这个打击是巨大的，他所爱慕的人却没有一个完整的躯壳，他无法从那片狰狞的伤瘢上得到一点感官的欢愉，他只有把目光从他的逼视里收回，深深地，把身体蜷缩在地面上。
　　“这样的身体，你还会爱吗？还想守一辈子吗？”铁战云冷笑了一声。
　　“别把我的爱贬得一文不值……”
　　从那绝望的躯体里发出这样的请愿，郁温凉缓缓直起上身，爬到铁战云的脚下，盯着那双足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慢慢俯下身，用嘴在那双足上从脚趾开始亲吻，沿着脚踝，一寸一寸越过伤痕，吻到双股之间，他仰起头，目光澄清：
　　“你要骂就骂吧，就算只能这么像狗一样仰头看着你，我也还是爱你，就算你只有千分之一的完整，我也会用我的百分之百去爱你的千分之一，害怕了吗？不信吗？要么，我们就来试一试！”
　　说完他张嘴吞没了对方股间的器官，眼神死死抵住他的俯视，对他的哀怒毫不畏惧。
　　“没用的……什么都没用的……”
　　铁战云把他的头从自己下身前抽出，那里绵软依旧。
　　“还不懂吗？……”他哽咽着，悲伤地摇着头，“我连做一个男人的资格都没有了，那毒，夺走了我的尊严……温凉，你还能指望我剩下什么给你？”
　　“心！那就把心给我！”
　　郁温凉陡然圈住他的双腿把他从地上抱起，放倒在床上，紧紧压住他：
　　“把心给我吧，像我这样把心给你！”
　　他蛮横地吻着他的唇。
　　铁战云一动不动任他吻，直到他累了，才遗憾着微笑摇头：
　　“不行啊，没有了，五年前，有个人已经把它拿走了……”
　　“是谁？谁夺走了它？”
　　“……”
　　江临风。我替他答。

　　第三十七章

　　-->
　　我没有巴巴地跑过去问铁战云：铁大人啊，你就是那个陆祈云吧，我主子找你好久了，你赶快去见他吧。
　　那时他会问我：你主子是何人？
　　我就回答：我主子就是江家的三少爷江临风啊，你当然记得吧，你还爱他吧？他找了你五年，想了你五年，快疯了。
　　如果不出我意料，这样一番对话下来，我只有一个结果：死。
　　这么多日我也把他的脾气摸了七八透，铁战云是个绝对的军人，假若五年前他还尚算个江湖中人的话，那么五年后，他已经完全褪去了那层江湖外衣，彻彻底底被驯化成一个军人了。
　　他严谨、刚爆、说一不二，我不清楚他原来的个性如何，但是如今的他，对待下属和士兵严厉又无情，因为犯错被他惩罚的不计其数，惩罚的手段也很多，军法就不消细说了，轻则杖责、鞭笞、干苦力，重则削足、断手、砍头。他的严酷在军营里比郁温凉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几天打击叛军他们抓了不少人回来，有的的确是动乱时被抓了现行的暴徒，可大部分都只是嫌疑犯，其中还有很多普通百姓，铁战云秉承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百的信条把这些人通通关押起来每天审讯，不但严刑逼供，连饭也不给吃——为了节省口粮，那些犯人只能被饿着。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每天都有人在军营里死去，同时每天也有更多的人再被抓进来，一时之间，这里竟成了炼狱。
　　我亲眼见识过郁温凉是怎么残忍对待那些犯人，凡是历代发明的酷刑里可以就地取材用上的，他都敢用。郁温凉固然可恶，可他也是奉命行事，如果没有铁战云的指示，他也绝对不敢擅自做主，因此真正心狠手辣的人不是郁温凉，而是铁战云——连手指都不用动，只上下嘴唇一碰，冷冰冰地下一道军令，自然有人替他完成。
　　铁战云的军性虽然与他身上的那身铁甲一样冷硬难以撼动，但也有温情的一面。
　　他关心下属，体恤士兵，粮仓被烧后，他带头减少用餐顿数，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甚至不吃。带人去野外挖野菜，或者拿些军需品去集市上换粮食，去农户家里出力帮忙耕种获得其它食物作为报酬，甚至开垦荒地种蔬菜。在他的鼓励下，尽管士兵们一天比一天吃的东西少，却一天比一天干劲儿更足，没有一个人当逃兵。
　　他的柔情更体现在郁温凉身上。
　　我不止一次窥见他们亲密的画面，铁战云总是把火气撒在郁温凉身上，他似乎很难控制自己暴虐的情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玉素山庄经历的缘故，心灵上遭到过某种重创因而变得扭曲，只要郁温凉顶几句嘴，就火苗一般地蹿上来把自己点着，然后就对郁温凉施暴，用鞭子抽，用刀背砍，鞭子跨刀不在手边就干脆拳脚齐上，好几次郁温凉都被他打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却不还手，一手也不还，连躲都不肯，眼也不眨一下，就那么默默咬牙挺着为铁战云解恨，直到铁战云打累了消了火，或者他自己被打晕过去，这场暴力才暂告于段落。
　　如果郁温凉还击，铁战云一定敌不过他。
　　郁温凉比他高大威猛，而且武功也不差，而铁战云就不同，他可能很具备领导能力，但冀北说过，当年陆祈云被困到玉素山庄后就被江老太爷废了武功，就算他再怎么天资奇佳，五年的时间还是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吧，所以郁温凉要是打心眼儿里想与铁战云对抗，铁战云绝对不是他的敌手。
　　那么就是爱了。
　　郁温凉死心塌地甘心忍受铁战云的欺辱，不是因为他是他的上级，而是因为爱。以郁温凉的性子，如果没有感情的话，就算是上级，这么被对待也会有所反抗的。而铁战云似乎就拿捏好了他的这个弱点，先狠狠地把他往死里虐，然后再给个甜头——铁战云的男性能力不复存在，但是他可以让郁温凉在自己这里获得一切他想得到的快乐——肌肤是粗糙冰冷的，但身体深处柔软而火热，还有那双美丽的脚，郁温凉似乎特别迷恋那双脚，仅仅只是亲吻它，把它含在口里，就已经令他深深陶醉，更别提每次被打之后，铁战云就会对他格外温柔，允许，甚至主动要求他抱自己。
　　在这两个极端里，郁温凉就像一条被钩在烤炉里的肉，内外无不忍受着严酷的爱恨煎熬。
　　只有我看得清，铁战云只是利用他，把他当狗一样栓在自己身边，让他离不开自己。
　　凭一点就可判断：他们接吻的时候，郁温凉的眼睛是紧闭的，而铁战云却是睁开的。
　　清冷地睁开。
　　如果与心爱之人亲吻，还有力气保持如此冷静的凝视？
　　所以，我没有对铁战云说上述那番问话，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江临风，如果江临风在的话，不用我说什么，一切谎言和伪装都将全部瓦解，真诚的，圆满的瓦解。
　　当然，如果他还爱他的话。
　　铁战云没再阻止郁温凉上山。
　　一是粮食很难维系，二是经过不断确认，铁战云可以很肯定郁温凉对自己的誓死效忠。在这以前，虽然郁温凉对铁战云也很忠心，但我想铁战云是怀疑的，郁温凉在各个方面都不逊于铁战云，很多时候还敢公开违抗他的命令，很难保证某一天他会不会因爱之深恨之切而背叛他，如果轻易放他出去，带着那么多的兵，即便叛逃不至于，但果真发生了什么，凭自己之力还是无法收服他的。郁温凉是一条很优秀的军犬，但猎犬可以咬敌人，也会反过来咬主人，铁战云很细心地考虑到这一点，在彻底把他变成自己的狗之后，上山之行也就全力放行了。
　　有了铁战云这个牵挂，郁温凉没理由不拼死抢到粮食，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身边。
　　我很难理解铁战云这个人，他身上各处的矛盾尖锐地对立着，既让人同情，又让人憎恨。
　　上山之前的饯行是催人泪下的，郁温凉带着一千士兵对铁战云一步三顾。
　　面具后，铁战云始终微笑地注视着郁温凉，大约行了几十尺，郁温凉突然打马回营，朝铁战云急奔了回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下马，紧紧抱住他片刻，然后提起他的一条腿，沿着小腿一路撸到脚，摘下他的靴子踹到怀里，讪讪笑道：
　　“山路荆棘，以备不需。”
　　铁战云脸一红，连忙落腿推开他，低声喝道：“啰嗦！还不快走！”
　　郁温凉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握了握了他的手：
　　“我不在的时候，你乖乖的。”
　　铁战云慌忙四顾，飞快甩开他手说道：“你才是，不抢到粮食别给我回来！”
　　郁温凉朝他扮了个鬼脸，夸张地把身体一挺，大声道：“是！下官遵命！”
　　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看他，然后拉过缰绳上马，用脚后跟朝马肚子狠狠一磕，那马吃痛朝前飞奔而去。
　　铁战云的表情越来越肃冷，一阵冷风吹过，他紧了紧披风，把脖子缩到领子里，脚底踩在泥地上，深一下浅一下地回了营。
　　两天后，铁战云收到了一份来自山上的厚礼。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麻袋和一个锦匣。
　　麻袋里的情景颇为壮观，都是人身体上的器官：耳朵、眼珠、鼻子、头发、手指……鲜血淋漓地装了整整多半下，反着刺鼻的腥臭味，呼啦一下被倒出来，铺了满地，就像从屠宰场运出的边角料，所有士兵都被吓傻了，胆小的甚至还哭出来。铁战云为了保持军中士气，当场就把吓哭的士兵给拉出去杖责。
　　锦匣里也装着一根断指，上面还圈着枚翠玉宝石戒指。
　　“是郁大人的！那，那手指也是……”武安见到断指脸都白了，本来眼泪马上就滴出来，一瞥见铁战云阴沉的脸，又给生生吓回去。
　　铁战云当然认出那是郁温凉的戒指和手指。
　　他打开同在锦匣里的信，看完后便撕了粉碎，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回了房。估计信的内容是要铁战云立刻交出兵马缴械投降，否则就把郁温凉和带去的兵士杀光不留等等，郁温凉那么勇猛的武将，还有一千兵士，两日就被掳了去，可见那伙山贼多么穷凶极恶，实力更不容小觑。
　　“小奴才，你觉得我该不该攻山？”铁战云执着笔定在文书上方一动不动，那文书是空的。
　　我想了想说：“大人，该救郁大人。”
　　他摇了摇头，笔尖上一滴墨溜了出来，滴在文书的空白处，立刻晕成黑色一团。
　　“该救，但那些山贼不是普通山贼，我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山贼，郁大人带了那么多人去，怎么也不至于连山都下不来，可没曾想，那些山贼这么厉害。”
　　“大人，您的意思，有人帮山贼？”我把手里端着茶杯放到他面前，把那本弄脏了的文书抽出来，在他面前摆上新的。
　　他依然执笔不动：“你说得对，恐怕是些武功高强的异人搅在其中兴风作浪。我没把握能救得出他，可能连自己也回不来。”
　　“那就不救。大人不如请兵支援，朝廷一定会派兵过来的，说不定那里就是叛军的主力。”
　　他忧心忡忡地连摇头：“不行，山贼不是傻子，不会坐等我调兵马，他们在信里约我明日午时上山谈判。”
　　“上山谈判？那不是送羊入虎口？进了他们的地盘，我们不是要吃亏么？”我不小心把他比作了羊，连忙掩住口，还好他并不介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不去，山贼一定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士气就要大挫，朝廷也会追究。郁大人的爹是当朝宰相，如果他在我手里出了差池，我回去还有活路吗？”
　　“但是大人，上山太危险了！万一要是全军覆没，那不是都完了？”
　　全军覆没是小，好不容易被我找到的陆祈云，如果因为这一仗再丢了性命，我怎么都会自责一辈子，会因此而觉得对不起江临风，所以我百般劝说他不要攻山，以留得青山好烧柴。
　　“前有虎，后有狼，既然怎样都是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些……”
　　一向擅练决策的铁战云并没有犹豫太久，倒仿佛从和我的问答中把自己说通了一般，突然起身把毛笔狠掷了出去，那笔头重重拄在地上，印下一个黑色的漩涡。
　　“就这么定了，明日午时，攻山！”

　　第三十八章

　　-->
　　一旦决定攻山，铁战云的效率就奇高，他把剩下的两千兵马派成四路，其它三路埋伏在山脚隐蔽处，自己则带领其中一路上山，从正面与敌人谈判，想办法引蛇出洞。
　　考虑到可能会在人数上和战力上吃亏——能把壹千兵马手到擒来，敌方不是数目庞大，就是战斗力极高，铁战云不敢轻敌，认为只能智取不可力敌。他选组了一支由两百武士组成的先锋部队作为诱敌出洞的引子，只要把山贼的主力引下山，大部队兵马便可一拥而上。这样即便自己下不了山，也保存了己方的大部分兵力，不至于全军覆没。
　　翌日清晨，铁战云带着两百精锐在晨雾中向大青山开去。
　　他骑着那匹雪白的高头战马，铠甲、钢盔、披风、战靴、军刀、面具，身后挎着五尺长的银弓，腰间系着发射信号的火流星，袖底暗藏玄关——表面上看是一只青铜护腕，其实只要弯过小指勾动玄钮，立刻就有无数支小箭从袖底射出。他稳稳打马行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中，我很难想象，这位威风凛凛的大人就是当年的陆祈云。是了，五年前十七岁的他就能领导群雄，五年后他当然也能带兵。战争中，他是至高无上的铁大人，只有在那位少爷的心中，他才是五年前的陆祈云。
　　他突然勒住马放慢了行进速度，挥挥手示意我赶上来：“小奴才，别掉队！”
　　我正满头大汗与马作战，慌忙往马屁股上抽了两鞭子喊道：“大人恕罪，我不太会骑马，它怎么也不听我的话！”
　　“当心！”
　　一阵嘶鸣，那匹只顾着低头吃草丝毫不理会我的威逼的懒马突然发起了脾气，前蹄一顿地就撂起了蹶子，险些把我从马背上甩下来，幸亏铁战云此时已经赶到，掣住了缰绳，在那马头上狠拍了两下，那马立刻收敛了声色，乖乖地与他坐骑肩并肩一道前行。
　　“大人英明，拍两下它就听您的话了，呵呵，呵呵。”我挥汗如雨，一边抻缰绳一边重新把脚□马镫子里。
　　铁战云目不斜视说道：“不算什么，军营里的每匹马我都驯过，没有不听本大人话的。”
　　我伸了伸舌头：“几百匹马每一匹都驯过？大人，连马都听您话，更别提人了，大人就是大人！”
　　铁战云冷冷道：“你不是它主子，它不识你当然不肯让你驾驭，只是你就更不听话，我不让你来你为何偷偷跟来？”
　　被他识破，我面上一红，一颗心扑扑乱跳：“跟了大人久了，离不开了……”
　　铁战云轻笑一声，反问道：“才跟了我多久就离不开了？小奴才，你的心思我会不知道？”
　　我低下头捋了捋那马鬃小声说：“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
　　铁战云冷笑一下，玩味似的盯着我：“你的秘密很多哪，我也无从知道，只是我顾虑着把你单独留在军营里，恐怕守营的士兵会对你不利，这才允许你跟着。既然你跟了，就要处处小心，不能拖我的后腿！”
　　我缩了缩脖子急忙送上恭维：“大人英明！”
　　他只猜对了一半。我的确怕被留在军营里会遭到那些为刀疤脸报仇的士兵的报复，万一铁战云不能及时回来，或者根本回不来，那我就如瓮中之鳖待宰羔羊了。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此去凶险，万一铁战云出了什么变故，伤了或者亡了，那位少爷就要伤透了心——我是那么地害怕他伤心，甚至比自己伤心还要怕，怕他自己作贱自己，怕他摆出那副冷酷的臭脸实则早已崩溃。因此，即便前路有多么危险，我也要跟在陆祈云的身边，时时刻刻跟着，无论怎样也要跟着，跟他到生，跟他到死，跟他到被找到为止！
　　我就是要跟着你！
　　一路上了山并没有遇到预料之中的伏击，竟出奇地顺利，我甚至有闲情为铁战云采野果充饥。
　　到了半山腰的一片密林里，却无论怎样都走不出了，那些树每一棵都很相似，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铁战云就命人撕下衣条做标记，然后观察太阳方位以定坐标重新走，可是那些树似乎自己长了脚，一个时辰过去了，根据标记我们确定又回到了起点，但是再看眼前景物，却跟出发时迥然不同。
　　“我们中了遁术！”铁战云十分肯定道，然后下令手下兵士挥刀砍树。
　　两百人都是最强壮的勇士，两人轮班砍一棵，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上百棵树都被砍倒了。
　　眼前一片空旷，看清出口后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方尽头就是悬崖，根本没路，如果我们果真穿过树林往前走的话，很可能就站在悬崖边上失足落下。
　　这是一条迂回的U形通道，从树林的入口处沿着树林中间的一条小路绕了一圈后通向相邻的另一条路，因为两条路之间隔着峭壁，再加上密林的阻挡根本看不出，只有砍掉树林并站在林中向回看才能发现洞天，可是方才一心向前，谁又能想到要往身后看呢？
　　在山路上行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一人高的山洞横在面前，洞口两旁皆是参差的峭壁，像被刀削了一样刺入半空。要越过山洞前行是不可能的，铁战云就命人点上火把在洞口内试探，一见火把并未熄灭，就下令部队向山洞里前进。
　　山洞幽深莫测迂回蜿蜒，铁战云带头走在最前端，我则紧紧跟在他身边。在玉素山庄时我也有过过洞经历，只是此洞又与那时的山洞不同，玉素山的山洞显然经过人为整修过，洞府宽阔平整，由一座座暗室连成，除了黑暗和潮湿也没什么奇虫异兽，显然是专为人逃生或藏匿用的，而这个山洞不同，不但狭窄逼仄，而且时不时就被些山猫野狗之类的野物突然攻击一下，洞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腥膻味，应该是山中野物便溺后散发的，闻上一下就能被呛个趔趄。
　　铁战云见我难过，就把腰间的汉巾解下来让我缠在脸上：“能遮挡一下也好。”
　　我欣然接受他的关照，把汉巾围在嘴上，果然那腥膻味减弱了不少，隐隐间，鼻底还透着一股奇异的体香，再加上丝绸汗巾冰滑柔腻的触感，就像把自己脸贴在他皮肤上一般，那感觉是异样萌动的——这是陆祈云的气息，也是江临风连做梦的味道。
　　我来不及胡思乱想急忙追上了他。
　　又走了一会儿山洞陡然宽阔了，前方黑暗中还隐隐闪烁着点点红光，好像未熄灭的炭火，又像是绯红的星月，点点线线，连成一片，蔚为奇观。队伍里马上就有人忍不住发出感叹：“好美的光！”
　　铁战云却抢过来打开那个想触摸红光的士兵的手，厉声喝道：“不要碰那些光！那是毒女蛛，被它咬上一口，就别想活命了！”
　　“毒女蛛？有毒？可是……那是多美的一种红啊！”我不禁再次感叹造化弄人，越美的东西反而越危险。
　　“是，红！”他紧接着说，严厉地盯着我，“你的血也红，如果你想被吸干的话！”
　　我立刻噤若寒蝉，再没有心情赏月赏星了。
　　“跟在我身后，尽量走在洞的中央，别靠近墙壁！”铁战云找准了脚下位置，始终沿着中线前进。
　　我藏在他身后，走在他的脚印上，他在哪里落脚，我就在哪里落脚，前面是他，两旁是梦幻的绯红星光，四周是暗夜……这种感觉很奇妙，“如果只有我们两人走在这里”我竟会如此想，如果只有我跟他，我想摘下那星光，就算它是剧毒的……
　　又走了一会儿，红光渐渐消失了，视线也跟着模糊，眼前一片氤氲的白雾，雾气越来越重，甚至伸出手掌看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清掌心的纹路。
　　“可能有机关，大家要提神了！”铁战云抽出了腰间的刀，每迈一步就在脚下试探几次，没有机关才继续迈第二步。
　　我依然走在他的脚印上，后面的人再走在我的脚印上，大家都和我想的一样，试探过的区域总是安全的。
　　哪里想到，身后接连传来了几声惨叫，有几个士兵被不知明的飞来暗器射杀了。
　　“众将士听着，可能是重次机关！重次机关要踩几次才能启动，不要以为前面走过的人安全就安全了，危险时刻都在，除了格外留心四周异动，后边的要照应前边的。大家拉紧手，不要偏离轨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马上就能顺利出洞！” 铁战云不忘适时停下来振作军心，鼓舞士气，经他这么一游说，果然士气又大作。
　　他拉紧我的手，我拉着下一个人的手，下一个人又拉着再下一个的……热的，冷的，潮湿的，干燥的……手，分不清哪一只是他的，黑暗里除了那红光，什么都看不清。但我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仿佛在通过手臂传递。
　　挨过一片箭雨，铁战云破坏了几个机关，带着我们成功脱离了暗栈道。栈道内死伤了十几个人，索性损失不算大。
　　再往前走一个山涧又横空出世，山涧底下雾气腾腾，深不见底，中间没有桥锁连接两岸，铁战云搜索了半天，终于在上方空中发现了一根极细的铁丝从这边的崖壁里穿出来通向那边，因为雾气较重，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大人，这怎么过去啊？”士兵们忧心忡忡地问。
　　铁战云顺着铁丝看过去，思忖片刻忽然一跃而起，用手勾在上面荡了两荡，跳下来说：“滑过去！”
　　“滑过去？”没人能立刻领会他的意图。
　　“我做一遍示范给你们看。小奴才——”他把我拉到面前，突然上手扯我的外衣。
　　“大人？”我羞愧地往后退，结果又被他抓了回来：“小奴才，把衣服脱了……”
　　“大人你想干什么？”我连忙慌乱按住衣领，再向后退。
　　他怔了怔，突然嗤地笑了出来，低声说：“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当心！”
　　我后脚一空，险些就掉到山涧下去，幸亏被他及时拉住，他半气半笑地问：“抵死都不脱吗？”
　　“不，不是……大人……”
　　“废话！”不容分说，他强行把我衣服扯了下来，然后折在一起拧成螺旋，跳起来搭在铁丝上，又把我拦腰抱起：
　　“抓住衣服！”
　　我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红着脸伸手抓了上去。
　　“抓紧了？”
　　“抓紧了。”
　　“走——”
　　我只觉被一股力道猛向前送了出去，摇摇晃晃地加速滑了下去。
　　因为铁丝坚韧，摩擦阻力又小，我顺着坡度急急地往前滑，速度越来越快，可以感到耳畔风声作响，看到雾气在眼前飞快闪躲。我一路高叫着向前冲刺了过去，因为亢奋之下忘记松手，整个人直挺挺撞向对面墙壁，像壁虎一样被挂在上面，然后悻悻地坠下来。
　　“哈哈哈哈——”
　　对面响起一片哄笑，我揉着鼻子回头望去，铁战云正抄着手臂和其他人一起笑。
　　“原来是拿我做示范！”我气哼哼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铁战云神色一正，收起笑容紧接着又抓过第二个扒衣服，依样画葫芦挨个送了过来。
　　最后只剩他一人，我幸灾乐祸地等他除衫，他却一跃而起，直接用手腕勒住铁丝滑了过来。他手上的护腕与铁丝滋滋地摩擦出一团火花，跟在他身后绚丽了一路。
　　火焰里他就这么飘逸着来，我张口结舌地呆望着。其他士兵高声欢呼着，对首领的出色表演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他落到地上后，我大胆碰了碰他的手腕，立刻被烫得缩回来：“这么烫？大人脱了衣服就可以滑过来了嘛。”我承认，我的确是抱着促狭心态的。
　　他似乎很不喜欢我的调侃，拨开我冷冷说道：“如果你还想再脱一次滑着玩，我可以送你过去。”
　　“谢大人奴才不想！”我慌忙躲到人堆里。
　　反被他调侃，竟然有些许的高兴。
　　出了山洞后才发现，敌人早等在我们面前了。
　　山贼有几百，对我们实行半包围攻势，全部带着各色面具，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同铁战云一模一样面具的人，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披着素色斗篷，身旁跟着两个仆人，一个戴兰陵王，一个戴钟馗，辨不出男女。
　　“铁大人别来无恙——”骑马人抱拳作揖道，“大人果然威武，这么难的路也轻易通过了，在下格外佩服啊，佩服！”
　　“大人！？”铁战云身边副官有些慌乱，就要拔刀。
　　“稍安勿躁！”铁战云低声制止了他，右手暗暗扣到护腕的玄机上，目光肃杀。

　　第三十九章

　　-->
　　骑马人轻慢地说：“铁大人此次上山只带了这些人马，是不是太轻敌了？”
　　铁战云肃然不语。
　　一时有些冷场，骑马人紧了紧喉咙又问：“大人的其余兵马，恐怕已经在山脚埋伏了吧？”
　　被他洞悉部署，铁战云全身绷紧，握紧了拳头，缓缓扬起手臂，示意身边副官作答。
　　那副官机灵，哈哈一笑说道：“对付你们这样的山贼，还用得着大人出所有兵马？”
　　骑马人也冷冷一笑：“郁大人带着一千兵马攻山还不是落得被擒的下场？您倒说说看，我们是什么样的山贼？呵呵呵！”
　　副官不知该如何作答，看了看铁战云，铁战云依旧不语，清冷的眸子逐一扫视过对面的每个人，逡巡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了戴兰陵王面具的仆人身上。
　　他抬了抬手，示意副官继续说。
　　副官只得挺起胸脯，一本正经地大放阙词：
　　“你们霍乱朝纲，抢劫官粮，罪至当诛，如果你们服罪把郁大人交出来，大人可上奏朝廷保你们不死，还有官可做，为朝廷效力，如果你们不识好歹，执意妄为的话，就别怪大人手不容情。”
　　骑马人仰天长笑：“哈哈哈哈——你们大人连话都不敢跟我说，还谈什么手不容情？”
　　说着他突然一扬手，一枚金镖从胁下射了出来，直奔铁战云。
　　铁战云抬手挽了个腕花就把那枚金镖伶俐夺了下来，紧接着又反射了回去：“还你！”
　　骑马人举刀磕飞金镖，满不在乎地狂妄道：“大人有什么本事，就尽管使出来吧！”
　　铁战云不与他理论：“你不过是个喽罗，还没资格与我对话，叫你们盟主出来！”
　　骑马人见自己不被他放在眼里顿时恼了，冲他吼道：“什么盟主?铁战云！咱们也别废话，你把我们的人放回来，我们就把郁温良还回去！”
　　铁战云冷哼一声：“那个小姑娘看不过她姐姐的手脚被砍，心中一软，就说了些秘密给我听……想知道她说了哪些秘密吗？”
　　骑马人愤然骂道：“你这个狗官！竟敢砍……砍……她的手……”
　　铁战云微微一笑：“她说，有一个什么盟主，就躲在你们这里……”
　　然后他忽然转头对我笑笑：“小奴才，听说过兰陵王吗？”
　　我摇了摇头：“没听说。是个皇帝吗？”
　　铁战云又是一笑，柔声道：“就算是吧，当年北齐高祖之孙兰陵王上阵杀敌时就曾戴着一个面具，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奇道：“为什么？”
　　他转过头去故意放高了音量：“因为他太过美貌了，虽然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唯恐自己俊美的容貌不足以威慑敌军，这才戴了一副鬼面具，后来流传得广了，后人也就把他的脸孔也制成了面具，只是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容貌，所以那面具也就变得凶神恶煞了。”
　　我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从前看过邻家小孩戴着兰陵王的面具玩杀敌游戏，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典故。这世上当真还有不喜欢自己容貌的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戴兰陵王面具的人身上：
　　“当然。有些人，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容貌，因为心底总有一份不想提及的过往，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容貌，就像被扒光一样耻辱，就会被人耻笑，所以他们才百般隐藏，百般保护自己……可是还有一些人，他们戴面具不是为了维护尊严，而是为了遮丑，因为他们不想自己的丑陋行径被泄漏，这才遮住了脸，让那一副单薄的面具去承担他们所有的罪名，这样的人，是该死的！”
　　他大义凛然，扬起马鞭指向骑马人，高喝道：“九连金镖黄天尺！你戴着面具又是为了遮的什么丑？你戴了面具，就是为了抢劫百姓的安身立命之本吗？你戴了面具，就是为了制造战争和杀戮吗？”
　　骑马人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铁战云冷冷一笑：“你那支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怕人知道吗？回答我！你是为了什么戴这面具，与世人为敌？”
　　骑马人大笑道：“哈哈哈，我只是与那可憎的朝廷为敌，我戴了面具，就是要用这假面孔，与你背后这假仁义的朝廷为敌！你背后这朝廷，满口的仁义道德，其实呢？他们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他们才是与世人为敌！铁大人，我劝你还是早日醒悟，和我们一起推翻朝廷，还世人一个公道！”
　　铁战云不为所动，大骂道：“混帐公道！”一抬手，小箭嗖嗖地朝骑马人急射而来。
　　“他娘的——”骑马人抵挡了一阵，急不可耐地扯下面具露出一张肉墩墩的脸，抬手连发了七支镖，都被铁战云一一接下来，他不服，又一手一个九连发，铁战云在马背上腾空而起，再落下时嘴里叼着两枚，两只手各握了八枚，扔到地下说：“你的镖，对我无用！”
　　骑马人神情明显慌乱：“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铁战云吐掉口里的镖，忽然转向“兰陵王”，幽幽道：“我是什么人……我只是个面目可憎的人……兰陵王，如果我没猜错，阁下的面具，一定不是为了遮丑。”
　　“兰陵王”显然颇感意外，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终于还是缓缓出列了：“铁大人，您果然好眼力，怎么认出在下的？”
　　铁战云用马鞭指着他的脚下说：“你的靴子又新又干净，您一定是才下了马，我想没有谁敢让武林盟主自行走路下山的吧。”
　　武林盟主！
　　我震惊地朝“兰陵王”望去，虽然他罩了一间宽大的斗篷，脸上还挂着凶神恶煞的面具，但那身姿……很像他，很像他！
　　一片肃静。每个人都看着“兰陵王”，看他怎么作答。
　　“兰陵王”摇了摇头，上前了两步谑笑道：“这下坏了，被拆穿了呀，不好玩了，嗯，不好玩了……这位大人，不如你也摘下面具，我也摘下面具，我们面对面，这样才好玩……”
　　“抱歉！”铁战云厉声打断他，“我对阁下的容貌毫无兴趣！您美也好丑也罢，自管做您的武林盟主。今日我来此并不为与你交手，我只为一桩：郁温良。把郁温良还我，此次的帐咱们一笔勾销！”
　　“兰陵王”连连摇头，还故意用手指捏着下巴佯作三思状：“唔……大人果然对下属一往情深哪，那么大人也把我的人还我，也顾虑顾虑我作为盟主的心情嘛……”
　　铁战云从鼻底哼了一声：“那对女孩儿和救她们的女人已经送到京城了，现在是死是活要朝廷说了算，我无能为力，但是你的命我却可以做主……你只要伏法，我也许会为你向圣上求情。”
　　“兰陵王”叉腰大笑道：“哈哈哈，铁大人果然很体恤我呢，还肯留我一条性命，只是……”
　　他陡然飞身跃了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疾速朝铁战云刺了过来。
　　那速度奇快，不过眨眼的功夫，刚还见他拔剑，剑花就已经绽在面前了。
　　可是虽然他够快，铁战云也不会来不及反应，眼见着那剑直奔他胸膛而来，他却好似僵住了一般不避不闪，直勾勾地瞪住飞身而来的“兰陵王”。
　　“兰陵王”见他并不躲闪，怀疑有诈，迟疑之间，剑锋滞涩了一下，趁此虚空铁战云突然从马下把我抓了起来挡在胸前。
　　他用我挡剑。
　　我心凉彻骨，凉彻骨，凉彻骨……危难时刻，他竟用我挡剑！我的大人，我的大人呐……您这么快就厌弃我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我感到他正把头缩在我的背后，他的目光却剑锋一般削过了我的脸颊，他扯下我围在脸上的汗巾，把我横在身前，紧紧盯着“兰陵王”同样锋利的目光。
　　一团白光在我眼前犀利地跳跃着，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兰陵王凶恶的面孔离我越来越近。
　　“三少爷……”
　　我闭上了眼，从嘴里轻轻呼唤他，仿佛已经嗅到了冷铁穿透皮肤的气味，我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担心，我怕没等他们重逢，我却已经不在了，我不在了不要紧，你们千万别互相残杀，别互相残杀……
　　“啊……咳……”
　　“盟主——！”
　　四周一片惊呼。
　　我睁开眼睛，竟发现自己毫发无伤，铁战云依然把我提在胸前，他毫发无伤，每个人都毫发无伤，除了……“兰陵王”。
　　他躬着身体，左手托着右手臂，单膝跪在地上，他直直地瞪视着这边，瞪视着我——不，被他凝视的不是我，那该是铁战云，陆祈云。
　　剑俨然折断，面具也断成了两截掩在泥土里，有血从他右手臂流了下来，沿着手指尖滴在泥土中，立刻就有更多人涌上护在他身前。
　　“保护盟主！保护盟主！”
　　我惊得张口结舌，这，我没有被杀？……他没有杀我？……我确认那时铁战云没有出手，他为了把刺来的力道卸掉，故意在自己的右臂上砍了一下？……他，他为什么要对我手下留情？
　　我忽然想起了龙涎仪式上，江临风刺向我的那把刀，本该是插入心脏的，可是他恰巧刺偏了，他是故意留情。
　　他留情，对我？
　　这次他再留情，也是对我？
　　“江临风——江临风——！”
　　我不顾一切地大叫着，转身狠狠扯起铁战云的铠甲，猛烈地摇着他，发了疯似的冲他念叨：
　　“他是江临风！他是江临风！他是江临风啊……陆祈云！陆祈云！……你倒是说话？你叫他啊？你怎么不叫他？”
　　然而，无论我如何努力，他均泰然漠视。
　　“那……陆祈云……你不是吧……江临风……他是……铁战云……”我语无伦次，除了那两个早烙中的名字，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思维整个乱了套，在我脑中翻天覆地地蹦高蹿着，我抓不住那些词句，它们仿佛是一群脱缰的野马，又仿佛是一帮失去了指挥的逃兵，倏的一下，全没了踪影。
　　说！你快说啊！快告诉他们，他就是江临风，他就是陆祈云！
　　我越是威逼自己，就越难言明。
　　我这是怎么了？
　　“陆祈云该是你……小奴才！”铁战云低头盯着我笃定地说，然后一把把我拉下马扔了出去，右手一抬，无数只小箭从他袖底的机关射出，几个围攻上来的面具人有两个中箭倒地，那箭，有毒。
　　顷刻，双方陷入了混战。
　　我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厮杀成一片的他们，不想看到任何一方输，也不想看到任何一方赢，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伸出手，很想制止他们，你们不是爱吗？不是爱吗？怎么还要残杀？
　　嗓子好干，仿佛被什么烧尽了一样，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张张口，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厮杀的声音，厮杀，厮杀……
　　我的声音呢？
　　谁能听到我的声音？谁能？
　　我看到陆祈云杀死一个使棍的，又看到有士兵被杀死，看到“兰陵王”的面具换成了“黑无常”，“黑无常”吐着红舌头砍断了副官的脚，我看到陆祈云后背被砍伤，砍伤他的，竟然是戴着“黑无常”面具的“兰陵王”。于是我大叫着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拦在陆祈云前面，跪在“黑无常”前面，求“兰陵王”不要杀铁战云。
　　这是什么世界？好乱。
　　“祈云——”
　　谁在叫祈云？这声音如此温柔，颤抖着，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是“黑无常”。
　　他的剑没有在我身上落下，片刻宁时候，我被他抱起来放在马背上，然后他自己也翻身上马，像大鸟保护小鸟一样从背后紧紧搂住了我，紧得仿佛要把我刻进他的身体里，他勒住缰绳，那马抬起前蹄在空中嘶鸣一声，朝前奔去。跟随他响亮的口哨，他的手下也跟着一起向前跑去。
　　奔跑中我回头看了身后，铁战云放出了火流星，他在召集其余部队上山，但是显然太迟了，面具人个个轻功了得，奔跑速度不亚于马匹，一晃间，就上了山。
　　紧接着，发生了山崩。
　　漫天尘土沙石中，世界也仿佛在倾塌，铁战云的身影离我越来越渺茫，终于陷落在灰暗中。可是我自以为看得清洌，他痴痴地望着我们的方向。
　　我想，他是痴痴的，痴痴的……
　　我无法替他说出来。我失去了声音。
　　我被一个人紧紧抱在怀里，在奔跑。
　　奔跑中我转头揭开了他的那张“黑无常”面具——
　　我笑了。
　　兰陵王，果然是你，你的容貌那样俊美非凡，我知道，你戴着面具，不是为了震慑敌军，是为了不被人深深的，深深的爱上。

　　第四十章

　　-->
　　江临风一马平川地载着我上了山顶，一进寨门就下令关寨严守，多增了四五层兵力，闲杂人等不得放入。
　　那山寨占据整座山头，四周均用二人高的铁网拦着，铁网内一层是铁甲做成的墙壁，墙壁上钉满了两尺长的尖矛，从门前向两边延伸，乍看上去就像舔着森森獠牙的犬口。门前两排两丈高的哨岗，每座哨岗都有四人把守，算下来，单哨岗就几十人。大门更是九重十八道，第一重是吊索门，因为山寨与来路之间隔着一条百尺宽的鸿沟，鸿沟似乎是天然的山体分裂而成的，除非身负绝顶轻功，一般人无法凭跳跃从来路飞至寨前，所以一个吊索门是必须的。吊索门为石质，厚重摩天，两旁用一人粗的铁链凭吊，放下来时刚好能稳稳搭住鸿沟两端，形成一座天然的石桥。
　　策马过了吊索门就是第二重，铁门。
　　铁门防火又防水，被敌攻寨时作为第二重保护固若金汤。铁门两侧还有机关，在两边悬柱上分布着许多小孔，小孔中可见钢铁箭头，如果有敌人来袭，想必掣动机关，钢箭就会齐发而射。
　　进了铁门又是石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个个门洞，门洞内是回廊，蜿蜒曲折，不辨方向，置身其中仿佛在一座迷宫里行走。
　　一路上众人都对我们肃穆恭敬，江临风不许旁人跟进，下了马，就带着我转入右边第三个门洞，旋动门洞上方的一个八卦太极石盘，左三次，右两次，一次提，一次按，那石门嗖地缩到了上方墙壁的夹层中。
　　洞内羊肠小道，曲径通幽，隐隐还隔着洞壁听到流水声。走了一会儿，江临风在我面前半蹲了下来，两臂弯到后腰回头对我笑了笑：“上马。我背你，这里路长。”
　　我望着他宽阔平坦的脊背，心头一热，险些掉泪。
　　他蹲得更深了些，见我不肯上前就向回移了两步，坚持说：“不要我背？那我就蹲着，看你心疼不心疼？”
　　胸腔里仿佛被人狠揉了一下，犹豫良久还是不忍他保持这个姿势下去，我走过去爬上他的肩背，因为不敢碰他，只好把两条手臂摆成投降的姿势，举得高高的，上身还不敢贴近，离了半尺远，保持这种姿势，震得比自己走还疲累。
　　他满意地勾住我的腿窝站了起来，还颠了颠，以便把我背得更牢：“乖。”他这样说，哪知刚走两步忽然停住了，微微扬起了脖子。
　　我以为他嫌我太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腿脚，然后挣扎着想下来。
　　他却没有放开我，而是箍得更紧了，侧脸垂下睫毛，缓缓出了口气：“不是你重……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没重些？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我鼻子一酸，所有防备顿时瓦解了，我把自己想象成陆祈云，情不自禁地低头，下颔轻轻抵在他颈椎上。他颈椎上一段一段凸起的小骨隔着衣物与我的颔骨厮磨着，有种微微的痛，但却痛在皮肤的热度里，立刻又把那痛治愈了。
　　他微微叹气，边走边柔声道：“我有好些话对你说，见不到你时只能对自己说，可见了你，反而又说不出了。我想，我还得慢慢适应有你的日子……哎，我太高兴，竟会说不出？你却也说不出，我们还真是一对……”
　　我知道他是指我失声的事，心中不禁庆幸，如果他逼着我跟他一起回忆他们的旧爱，我能昧着良心假冒到何时？
　　“这山寨很安全，你放心住，这里没人不听我的命令，我是盟主嘛……说来可笑，以前是你，现在是我。祈云，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搅我们，你要住到何时，便到何时，就算到老也无妨。”
　　我把鼻尖凑到他后脑前，浅浅的香味在丛中弥漫，我忍不住把脸埋到那把青丝间，牵牵绊绊的，那坚韧，整整缠满了整个心间，缠得让人透不过气。
　　“怎么哭了？”他轻轻说，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把我惊扰一般。
　　我用力摇头，抬首之间才发觉他的后领被濡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不用抱歉。”他似乎洞察了我全部的心思——不，不是我，是陆祈云的。
　　“权当我看不到，你哭的时候可以背着我，可笑的时候，一定要对着我，让我知道你快乐……抓住我！”
　　他再停了脚步颠了颠，要我抓得再紧些，我迟疑地把手顿在半空，终于还是将他的肩膀攥紧，很紧，很紧。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用心，用一只手拖住我，自由那只腾出来拽过我手腕，把它们勾在胸前：
　　“这样更牢！”
　　我收紧了臂弯，上身与他的脊背连接得更为紧密，头卡在他左肩上，随着脚步起伏，脸颊总会轻轻碰触一下他的耳郭，那里微凉，隐隐可见上面生着一片淡淡的绒毛，耳朵的皮肤有些红。我仔细地端详着它们，每碰一次，心都会跟随着猛跳一次，每跳一次，热感就漫溢全身一次。
　　“祈云……”他侧过头忽然低低地说，“想我吗？”
　　我全身一震，那种感觉噬麻到心里，导火索一样，一路点亮了每一处黑暗。
　　然后他背着我，好久没再说话。
　　这条隧道好长，两旁点着火把，忽明忽暗跳动着，我们两人的影应在墙壁上，叠在一起，也随着跳动着，我看着他们，竟会觉得徒增伤感——那是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祈云……”然后眼中闪过一片狡黠，“你那里……硌到我的腰……”
　　我怔了怔，立刻明白我哪里硌到他了，羞得无地自容，手忙脚乱着想从他背上挣扎下来，他也没阻拦，顺势将我滑下来，还没等我站稳，就突然转身抓住我抵到墙壁上。我惊惶着要挣扎，他却捏起我下巴含情脉脉地盯着：“云，”
　　他在我鼻头上亲了一下，傍在我耳畔低声说：“别羞……很快的……”接着就捞起我一只腿勾在腰间，另一只则伸进了裤子，长驱直入地握住了那根半硬的东西。
　　我只感到身体打了一个强烈的冷战，脑袋嗡嗡作响。他炽热的掌心完全把我包住，手指灵活地扣在铃口上，缓慢地划着圆，速度越来越快，更强烈的波动向四肢袭来，我几乎站立不住，软绵绵地挂在他的肩头，像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不能说话，惟有呻吟！
　　鼓弄了一阵儿，他又撑起一条腿架起我的腿，腾出另只手从我后腰探了进去，逐渐移到洞穴上，在那里一圈一圈地打磨。
　　前后夹击，我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识，只有将他圈得更紧，而且，竟然主动地，我会抬起那条被架空的腿，以便让他顺畅无阻。
　　“这里……这么多年，除了我，没别人吧，它还是我的吧？”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埋下头，羞到绝望，他舔湿了自己的手指插入那穴口，喘息也渐渐变得粗重，耳边只听到自己和他的喘息声，我完全陷入了混沌状态。
　　他突然低吟了一声，抽出手将我翻了过去，搂紧我的腰褪下了裤子。
　　我害怕了，但，来不及。
　　想要告诉他我不是陆祈云，说不出，反抗又徒劳。
　　如果他知道我是谁，如果他知道敌军的首领才是他要找的人，我如今又算什么玩意儿？
　　但，来不及。
　　“我不想这么快……可是，给我好吗？……”
　　我拼命的摇头，不好！！
　　他不理我，紧紧扒着我的肩，还是进来了。我知道五年的思念，不是儿戏。
　　后面被满满地鼓胀着，我被紧压在墙壁上，只能通过身体与墙壁的撞击来感受他的凶猛，感受他对陆祈云那浓厚的思念。
　　他撩起我背后的衣裳，把嘴唇紧紧贴在刺青之处，辗转地吻着，一层一层，一寸一寸。似乎那里更让他勾起欲望，□的力道更猛烈了。
　　我只剩下喘息的份儿。
　　“血……！”
　　他拔出后才发现我流血了，可是我还是有力气对他微笑的。
　　他心疼地抱住我，为我拭去额头的汗，眼睛一红，忽然把头抵在我肩上抱着我的脖子，声音颤抖：“……怎么也不喊疼？”
　　我还是在微笑，摇摇头。疼？才不，一点也不疼！当初不让我痛的，不就是你吗？为何此刻还关心我的疼？不，不疼！
　　他红着眼，拉上我的裤子一把将我扛在肩上：“还是那么倔强，连疼都不肯说……那么喜欢让我心疼么？……祈云，说话吧，就算骂我也行！”
　　我摇头。
　　“还是不原谅我？”他顿了顿，忽然扛起我快步走出了隧道。
　　眼前一片明亮开阔。
　　我只能用这些词汇来形容当时的感觉：潺潺流水，幽幽蓝天，凄凄芳草，历历晴川，花姿摇曳，藤萝缠绵，阡陌陇上，篱墙悠然，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江临风搀着我从花看到鸟，从水看到天，然后把我放在藤蔓编成的秋千架上，为我荡，为我温柔俯身：
　　“喜欢吗？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寨子里的人都是粗鄙之人，不配跟你住在一起，天天见着也眼烦，又血腥。这里是我早就建起来的，专给你和我住。你慢慢看，我到寨里看看，有些事还要交待，待会儿会有仆人来伺候你更衣……这身兵服趁早脱了吧，你穿着一时，就会让我想起一时，那个让人讨厌的面具大人……”
　　如果你知道他是谁，你就不会讨厌了。
　　他见我没回应，弯下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忘记了……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你爱我？
　　在我的震惊中，他笑了笑，摸摸我的头：“我爱你。不用怀疑。”
　　然后，在我的惊愕中，他转身离去。
　　我这才明白，那些石洞都通往山寨的不同地方，这里只是其中一处。既然是江临风早建起来的，也就是说在做盟主之前就已经存在了，那么这座山寨也很可能是他一手组造的，那些所谓的山贼也不过是他多年收拢而来的小卒，为他马首是瞻，为他卖命罢了。
　　这么想来，他果然是步步为营，用尽心机。他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啊，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为陆祈云吗？
　　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仆人来伺候我入浴。其中一人脸上戴着钟馗面具，一言不发把我从秋千上架了下来，另外两人提着水桶在后面跟着进了屋。
　　“云少爷，我叫元寺，盟主要我从今日起做您的仆人。”
　　元寺冷冷说，毕恭毕敬鞠了个躬，上前就要为我宽衣沐浴。

　　第四十一章

　　-->
　　放好水桶，他就命那两个下人在外候命。
　　元寺的身量与江临风差不多，高高大大的一人，一件青袍，一副鬼面具，阴森森地冷。他不肯与我多说什么，自己动手把浴桶灌满热水，然后单膝跪到桶边，端起水瓢，一瓢一瓢地把冷水舀进热水里，一边舀一边撸起袖子试探水温。
　　觉得温度相宜了，他起身来到我面前，再鞠一躬：“云少爷，让奴才为您宽衣。”
　　奴才也会有奴才，这是我从不敢想像的，让奴才宽衣解带，更挑战了我的极限，我只有躲。我躲——心慌意乱地往后躲，他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胸口，一步紧似一步：“少爷，宽衣了……”
　　我以为他对我失声一事并不知情，于是指了指自己张大的嘴巴，又摆了摆手，他仍然不驻足，冷冷说道：“……不能说话？奴才知道。”
　　知道？知道就别再上前了！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门，那意思让他们都退下，没有人帮忙我也可以为自己宽衣沐浴。
　　他却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轻轻摇头说：“不行啊，盟主要奴才伺候您，奴才不敢不从。”
　　我黔驴技穷了，双手齐上配合着头一齐冲他奋力摇摆。
　　“嗯？您不告诉盟主？”他倒善解人意，仿佛我肚下蛔虫，“奴才伺没伺候过您，盟主一见便知，您替我瞒不得——何况，这是奴才本分，您若害臊，权当我是个蝇虫。”
　　有这么大个儿的苍蝇吗？
　　我欲哭无泪，眼睁睁瞅着他上前强行扒我的衣服，我却躲不得躲，身后就是床了。
　　慌乱中我被床前的脚凳绊倒，向后仰去，情急之下两手在空中乱抓了一通，不知怎么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才脱虎口，又遭狼袭，他手长脚长，不论我怎么躲，总归逃不过他的手脚，落网飞虫般狼狈。
　　面具后的眼神镇静，他手下一扽，就将我半揽入怀里，还恶作剧似的模仿敲钟声道：“当当当，抓到！”然后训练有素地地三下五除二，便脱掉了我的外衣：“我劝您还是老实点，这样奴才也好办事。”
　　好办事？
　　我鼻子差点没气歪，三纲九常，五伦六德，恐怕没有哪个奴才要主子老实点儿好方便自己行事的吧？
　　羞怒之下手又是乱挥一气，结果一掌刮在他面具上，估摸是刮得疼了，他突然来了脾气，把我折在腿上一绕，齐齐整整地翻了个个儿，王八翻壳儿似的挂在了手臂上，然后杀鸡拔毛似的索性连我内衣和裤子也一道撕了甩在地上。他力道很大，摆弄我就如摆弄鸡崽儿似的。
　　“少爷身材不算高壮，实在不适合这身军装。”他扬起脚把那身脏兮兮的兵服踹到一旁，抓起我的裤腰就要往下扒。
　　我几乎要呕出血来，连忙用双手护住后面，电光火石之间灵机一动，照着身下那条长腿吭哧一下猛咬了下去。
　　他呆了呆，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咬人。
　　我以为他会把我暴打一顿，谁知他哼也没哼一声，任凭我咬牛皮糖似的抻着口中那块肉不亦乐乎，半天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惨叫声的我终于意识到此人骨硬皮厚，无论我怎么咬紧牙关，我那口脆弱无力的小牙都切不断他的糙皮厚肉。
　　他攥起拳头在我后脖梗上猛弹了两下，我就乖乖地松开了嘴。
　　“如果是鳖的话……落在脖子上的，就是奴才的刀了。”
　　鳖？江临风，老子要退货！不，要退奴才！我眦牙瞪眼，转头朝他怒目而视。
　　“这么凶——”他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咂舌，把我捞起来面朝下平放在床上，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掀开盖子，立刻，一阵清幽之香从鼻底飘过，我正自陶醉，冷不防被粗鲁地扯下了裤子，他撑开手指撬开我的后臀，将那只小瓶中的液体倒了下去。
　　我羞得满脸通红，生怕他把手指也一道□去。
　　狗奴才，狗奴才……我心中诅咒他壹千零一遍，此时方知，任是谁，只要有了不识大体的奴才，都会情不自禁把他骂成狗。这么一说，当初被江临风唤作“狗奴才”，倒也没必要耿耿于怀。
　　一阵清凉的感觉从后面输入肚腹，说不出的惬意。他还算君子，没对我做进一步猥亵，我稍稍有些愧意，相比之下，反倒是我的思想更猥琐了。
　　“这是情花露，用情花制成，专门止血生肌的，可能会有些蜇疼，您稍微忍忍就好。”他收起瓶子，似乎还往我屁股上吹了两口气以便更快吸收，那感觉凉丝丝的，像有片羽毛轻轻拂过，若不是部位羞耻，我心猿意马着倒希望他能多吹几口仙气。
　　“还是要去洗澡啊。”正胡思乱想之际，他又旧事重提，坚持我沐浴。
　　我想我一定又脏又臭，否则他不会对给我洗澡这件事固执如此，或者固执的该是有洁癖的江临风？
　　把我扔进浴桶后他又不知从哪搞来的一篮子花瓣，绕着浴桶一把一把地撒进桶中。那花瓣红红白白的馥郁芳香，斜影疏浅地在水面上浮沉着，可惜撒花瓣的却是个“钟馗脸”，凶神恶煞的“天女”，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把他和“散花”这么仙乐飘飘的举止联在一道，实在大煞风景。
　　我指了指他的面具，示意他能不能取下来，如果没有万不得已的苦衷，人和人之间，是不是该坦诚相待呢？既然他是我的奴才，主子看看奴才的容貌，总是不过分的吧。
　　“不行。”他简短有力地拒绝了我，继续闷头功课。
　　撒完了花瓣，又拿来毛巾，蹲在我身后为我卖力擦背。
　　很想问问他关于江临风的事，可惜不能说话，他又不愿说话，于是我闷闷的，他也闷闷的，各自想着各自心事。擦完了背他又转到我面前拉起一只手，帮我擦胳膊，陡地冒出一句话：“少爷的皮肤很好，光洁如玉。”
　　我正掬水洗面，听这话险些倒呛过去。
　　“光洁如玉”这种文邹邹的词汇从他的嘴里冒出，说不出的诡异，我把头埋进花瓣里呕了又呕，呛了几大口水后，在水底下仔仔细细把自己的皮肤看个通透，果然，经过热水的浸泡，那身抢来的皮就像一条脂酪，在花瓣间若隐若现，水波若是荡漾，就仿佛乳汁一般流动，在雾气中热腾腾被加上了温度，竟泼泼洒洒的跳动起来。
　　果然是——如花似玉。
　　“很得意嘛……”他圈住我的脖子从水里把我抻出来，绕到后边松开我头顶的发髻，用木梳一缕缕缏过，直到所有发丝通畅，再叉起手指在发根和头皮之间拨动，一边微微叹息：“发丝却不好，生了许多白发。人都道：‘素手芊芊绾青丝’，看奴才这双糙手，也只能绾您这华发了……”
　　呃，我是少白头，从小就多白发的。
　　然后他又取来什么在手心揉搓后摸上我头上，插起十指在头皮上缓缓搔按：“是皂角籽油，您闭上眼，这样才惬意。”
　　我闭上了眼，感受他手指的热度通过力道源源不断输入头顶的穴道中，继而五体通达。按了一会儿，果然神清目明，轻松了许多。
　　然后他终于把我从水里拉起来，我以为沐浴结束，喜上眉梢，哪知刚一出桶就听他很严肃地指了指我下身：“嗯，现在，该洗下面了……”
　　你你你……做梦去吧！
　　我憋了大口气，骨碌碌地钻到水里，水蜥一般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对鼻孔，静静蛰伏在水中，时刻对他的毒手高度警戒。
　　他咕噜一声咽了下喉咙，慢慢转身背向了我，像只抖落羽毛的公鸡大颤好一阵子，压抑不住的低笑完了，转身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奴才今日的功课就到此为止了，盟主说，接下来的事，不必奴才操心……”
　　还没等我对那“接下来的事”展开波澜壮阔的浮想，他就哼哈“联翩”地笑开了：
　　“哼哼哼……呵呵呵……嘿嘿嘿……哈哈哈——”由低声浅笑，到放肆狂笑，想必笑得肌肉抽搐了，俯身揉腹之际，他得意忘形，不料那面具竟跌落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斜峰而刺的眉，胆鼻，宽坦的嘴唇，精明细目，略略吊梢，线条流畅的下巴，中间分出一个小小的凹地，仿佛能盛住整面的狂放。和“俊美”“丰神”扯不上半点关系，却是十足的“不羁”，和那份狂放相得益彰，令人过目不忘得想狠狠把他揍扁。
　　我不露声色，依然潜伏在水下安静地看着他渐渐止住笑。他蹲到我面前把面具挂在手指上荡来荡去，玩味似的地盯着我，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吟吟地说：“临风一直念念不忘的云儿，我今日算见识了，可爱得很。”
　　是“临风”，而不是“盟主”，这个称呼上的变化立刻让我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下，陪着这么一个恶人玩了一场这么蹩脚的游戏。
　　不是奴才，也不是什么盟主的吩咐，或许是江临风的同伴，或许是他的朋友……总之这个人，把我狠狠耍了，只为见识一下陆祈云是个何方圣物。
　　我愤怒了，像条精赤活鱼似的从水底蹿了出来，浑身湿嗒嗒地朝他一拳打过去，他反应神速，一转身就避开，我却来不及收势，下身还在桶中，上身就在惯力下地动山摇似的轰塌了出去。
　　“小心！”他急忙拦腰拎起了我，从背后抱住拖出了浴桶，眼见那浴桶翻滚而卧，半桶水全部涌在了脚下。
　　“坏了，水漫金山了。”他还有闲情调侃，把我抱了更高些，不至令我淌在水中，“云少爷，这下你不让在下抱，在下也迫不得已了。”
　　哪里是迫不得已？明明就是相当得意！
　　“李——元——寺！”
　　正被他抱着不知所措，门突然被大力踹开，江临风龙卷似的在门口呼呼鼓作着，阴沉着黑压压的乌云脸，怒气冲冲地冲他吼道：“你是不是找打？！”

　　第四十二章

　　-->
　　风卷残云之际，再清醒时我已经在江临风怀中了，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盖在我身上紧紧裹在胸口，对李元寺怒道：“你敢动他！”
　　李元寺哼了一声，不慌不忙笑道：“你急什么？人家都没来得及下手呢……”他撅起嘴故作委屈地撒娇道：“临风，人家很记得那时救你之后，你口口声声对人家发的誓，说什么都愿与我分享，甚至连你自己都行……云儿如此可爱，你看不如——”
　　“混，混账！我何时说过？！”江临风龇起獠牙，一脚踹到浴桶上，那桶骨碌骨碌朝李元寺急速滚去，被他轻巧停在脚下：
　　“临风，这就是你不对了，记性不好没关系，但你忘记那时我们在山洞里，你热得脱光衣服，还吵着要我抱——”
　　“废话！！”江临风气得红了脸，一把抡圆了我使足力气向李元寺排山倒海地横扫过去，眼见着我两条光溜溜的大腿扑面而来，他无路可逃，只得奋力一跃，谁知这房顶低矮，他跳跃能力又超强，仿佛脚下踩了弹簧一样嗖地发射出去，直接爆棚而出，直挺挺地从房梁空隙间猛蹿了出去。
　　那情景，让我忽然想起过年时在家乡点爆仗的场面，我捏着烛香，小心翼翼地靠近爆仗点燃火索，撒丫子就跑，火索滋滋冒着白烟一路飞速燃烧，直烧到火药心，那红衣爆仗嗖地一声蹿上天，嘭地在空中炸开了。
　　李元寺不会炸开花吧？
　　一堆木头砖瓦外加条大活人噼里啪啦该下的下该上的上后，江临风心满意足拍了拍手，冷笑着打了个响指：“胜！”
　　等到李元寺灰头土脸地从门外爬进来，江临风早手脚麻利地为我穿好衣服，四平八稳端坐在太师椅上，幸灾乐祸地等看现世报：“元寺，你这叫自作自受。”
　　李元寺连忙从地上爬起抖落了一身乱七八糟，横在椅子上歇气儿：“得，我算看出来了，对你再好，你也不领情，权当我是块好啃的肉，就折腾我吧。”
　　江临风白了他一眼，咂着嘴巴连连摇头：“切……你哪里有好肉？”说完转身笑眯眯地把我手紧紧扣在手心里揉搓，温温暖暖地朝我笑道：“云儿的身上，才有好肉……”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二人一个抽刀，一个举叉，只等我躺到盘里就要分餐了。
　　欺负老实人不要紧，但欺负连辩白都不能的老实人，那就实在过错了。
　　李元寺瞄了我一眼，冷静起身踱了过来，挨在我身边撩起我后背的几缕散发低低说：“让我也尝尝，哪里有好肉……”
　　“给我滚开——！”江临风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我扯过身后一脚朝他肚子踹了过去，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要是再敢动他，我要你的狗头！”
　　李元寺也毫不客气还击：“那不好意思了，我偏要动他，我看你这个日理万机的盟主有多少时间能看住他？除非你天天把他拴在腰眼子里，一步也别放喽，我就服了你！”
　　“你这混蛋！”江临风被他彻底激怒了，低吼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毫无章法地往上扑，李元寺也一样，顷刻之间室内尘土飞扬，风云际会，只见两个堂堂少爷，却像斗鸡似的咬成一团，半天也难分高下，谁也不肯服谁。
　　我看得瞠目结舌，口水顺着嘴角淌出来也浑然不觉。
　　这乱七八糟的什么跟什么啊？
　　江临风不是一直冷酷得要死吗？怎么一碰到这李元寺，整个人就来了个乾坤大逆转，冷美人变身成火云神了？
　　能把一个万年沉冰搅和得地陷山崩的，恐怕对于江临风来说，李元寺绝对是个特别的人物，起码在任何人面前不失方寸的江三少，在他的面前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的暴躁，这绝不是一般关系可以做到的。听方才二人谈话中提及到李元寺救过江临风，而且在什么山洞里二人还似乎发生了什么，我心头酸溜溜地醋着。
　　肯定有什么，他们两个。
　　等到仆人端晚饭进来，两人才终于歇手，围在方桌前捧着饭碗用眼神继续搏杀，如果眼神也有形，那么他们俩，一个是针，另一个就是锋。
　　我夹在他们中间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劝架也不能，又插不进凌厉眼神，只好放弃维和念头，一门心思填饱自己的肚子。
　　哪知吃饭也吃不得，这两个人忽地又动了武，用筷子做武器跟一块蘑菇卯上了。
　　小蘑菇稚嫩可爱，小小的伞柄撑住小小的盖，小小的盖滚圆圆，滑溜溜，还闪着晶亮亮的光，十分诱人。两人同时看中了小蘑菇，一起落筷，在盘子里叨落了半天，江临风率先抢到，正得意洋洋送入嘴中，怎奈蘑菇伶俐，从竹筷间的缝隙中跳脱了下来，李元寺见缝插针，架过来就吃，江临风一个飞筷，把蘑菇打下来，用碗接住，还没缩回去就被李元寺擒住手腕。于是乎，围绕着蘑菇，又发生了一场世界大战。
　　最后呢，我们三个人谁也没吃成，盘子里的菜热乎乎地扑向了屋内各个角落，只剩半碗米饭，我还是就着菜汤吃下去的。
　　“不吃了！”李元寺气急败坏地撂筷走人，江临风也不理会，着下人收拾好残羹剩饭后，把我揽在怀里：“云儿，让你受惊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在意，受惊倒不至于，只是对两人那小性儿似的别扭感到匪夷所思。
　　他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揉了揉：“没吃饱的话，我再让下人弄点饭菜过来，我俩单独吃……哎，今天被那个混蛋搅得好没心情，云儿，以后你要避着他些，他这人……”他顿了顿，一副摔破罐子的表情，“他这人，没什么不好，就是喜欢作弄人。我就担心，趁我不在时，他会拿你取乐。”
　　我摇摇头，突然转身捧起他脸，大起胆子在他面颊上啄了一小口。
　　“云儿……”他愣了片刻，红着脸扳起我的下巴，将嘴唇凑近，用舌头撬开我的嘴巴唆了起来。他的舌头圆滑润泽，像条暖洋洋的小鱼，在我的口腔里游动穿梭嬉戏着，一会儿弋到齿间，一会儿钻到唇颚，一会儿又深入到小舌。
　　我被他吸吮得头昏脑胀心潮澎湃，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体跨在他腿上，捧住他的脑袋反攻了过来，毫不示弱跟他角斗着，那种有两条小鱼在口中游戏的感觉让人目眩神迷，缠绵得仿佛身体也被融化，同时体内好像瞬间又生出了其它小鱼来一齐朝四方游动，左突右闯着，急待找个出口宣泄。
　　又是不知何时，下身那条小鱼游到他掌心，紧握着它，他再不肯放它走。
　　“云……我爱你……我爱你……”醉梦中他呢喃着，撩起上衣在我胸前骚动着，一些狠狠的吸吮，一些又用牙齿轻咬，湿滑滑的小鱼在我每一寸肌肤上黏腻着，带来痉挛似的战栗。
　　然后他褪了我的裤子，抱起我的后臀发狠顶了上去。
　　疼！真疼！怎么会疼？
　　我以为不会疼，因为被他封住痛穴了，可是这次我疼了，霜打树叶似的抖着，被他举起，再坠下，再举起，再坠下……这样反复几十次，我终忍不住，眼泪默默流了满脸。
　　他忽然闭起双眼绷紧脊背一阵战栗，然后软软地靠在我胸前。
　　“对不起……”歇了好久，他仰起头发现了我的泪，歉疚地为我拭去泪水，然后把我抱到了床上，“弄疼你了吧，”他目光忧虑，在我额上轻吻一下，喃喃说：“对不起。但是……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在心里这样说，好像咒语一样，仿佛也没那么疼了。
　　我爱他，他爱陆祈云。身体疼痛只是一瞬间，可我知道，对于他，我只能抓住这一瞬间，却抓不住他的永远。我祈愿，如果能拥有永远，我宁愿，永远地痛。
　　“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山顶看日出。”帮我擦干净身体后，他转身带上门离去。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江临风来过，李元寺来过，铁战云来过，铁战云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叫喊：“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我才是陆祈云！”
　　我也哭着向他叫喊：“你拿回去啊！你拿回去啊！我不要做陆祈云！”
　　结果他就上前来突然抽出刀，在我心口上猛刺了进去，剜出了我的心，他说：“陆祈云，让我看看你的心！”心没了之后我还竟然还活着，我问他：“你看到了什么？”他狰狞着笑着说：“我看到了欺骗，你冒名顶替了我，骗了他，早晚有一天，他会因为你的欺骗而挖出你的心。”
　　我指着他手上跳动的那颗心脏说：“我的心不是被你拿去了吗？”他仰天大笑：“你有很多心，这颗是给我的，还有一颗是给他的。给我的我拿走，给他的，也会被他拿走。你唯独没有给自己的心，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还配有心吗？”
　　然后我被摇醒了，泪眼婆娑中看到李元寺的脸，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小可爱，你做梦了？哭得好惨。”
　　我揩了满手的泪，翻身过去拭干了后听他柔声说：“把裤子脱了吧，我给你上药……那个家伙从来不懂得怎么善后，怜香惜玉就更不会，你那里……很疼吧？第一次上药时就已经坏得不成体统，方才那次……方才那次，就更厉害了吧……”
　　他越说越低，这次很温柔地脱下我的裤子，把“情花露”倒到洞口上，吹了几口气，“噫——又红又肿，这次无论如何也要伸进去擦药了，你忍一忍。”说着把手指按了上去。
　　我欠了欠身，结果发觉浑身无力酸软，骨头好像散开了一样，开始还对他心怀芥蒂，但见他动作轻柔，就安下心任他上药了。
　　他用手指在洞口上揉了几下，又插了进去转了几圈，就把裤子拉上了：“那位大美人从来都是这么粗鲁的……”他叹道，“别看外表冷得跟冰人儿似的，骨子里其实单纯火爆得很，对他好的他记一辈子，对他不好的他恨一辈子，他就是这样的人：爱恨分明。呃，你看我，怎么都忘了，你该比我更了解他。”
　　他讪讪地笑了笑，似乎察觉到我的疑惑，又解释道：“你很怀疑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嗯……怎么说呢？”他搔骚额角，略略沉吟了片刻说：“他救过我，我救过他，他有事会想到我，我有事也会想到他，不能对别人说的话我肯对他说，他也肯对我说，所以我对你的了解，可能不比他逊色，唔……你不要误会，他不爱我，只爱你一个，不过我爱不爱他那就说不准了……呐，我的意思是，我们既是兄弟，又是朋友，还有一点点像恋人，更多的是家人……唉，这种关系确实复杂，有时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我们是什么，反正什么都有一点点，他对我是特别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好像我是爱他的……我爱他，但跟你们的爱又不同。小可爱，你懂了么？”
　　我疑惑地摇摇头，深知，以我这有限的与人交际的经历，根本无法体会他们那种复杂的关系，于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帮我拉上被子：“但是我可以确定一点的是，他爱你，你却不够爱他，祈云，你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
　　我想起那个梦，我怕的是，真的陆祈云会跑过来要我的心，江临风也会因为我的欺骗而取走我的心，没了心，我还能活多久？
　　我怕的，是这个！
　　他笑了笑，勾起我的下巴在我鼻尖吻了一下：“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爱不该是压力，而是欢愉，跟他在一起就尽情地欢愉吧，什么都别担心，毕竟人生苦短，我们这样的人生，又能痛快到何时？”他颇有些伤感，复又促狭笑道：“其实偶尔也可以捉弄他一下，制造快乐的……”他俯下身傍在我耳畔嗤地一笑：“知道他的弱点吗？”
　　弱点？
　　他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就是这里啊哈哈！你可以趁他不注意时在这里咬上一口，会发现他有很有趣的反应哪，真的，试试看！”

　　第四十三章

　　-->
　　翌日拂晓前，江临风就把我叫了起来，半梦半醒间，我迷迷糊糊跟他爬上山顶最高峰，不禁为那顶上风光一震。
　　与玉素山不同，大青山十分险峻高耸，却不失奇丽钟灵，峰顶多云雾，风也特别大，江临风拖着我的手在木石间穿行多时，来到一处悬崖前，指着前面一棵生在崖缝间的参天古木道：“看！天荒地老松！”
　　天荒地老松？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惊讶地发现那棵松树的生长方向竟与崖壁垂直，在石壁的裂缝中深深着根，也不知它是如何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树干的走势竟由垂直逐渐平行于崖壁向上延伸，在光秃料峭的悬崖之间枝繁叶茂着，显示出苍松一般的遒劲与生生不息的生命动力来。
　　我为这松叹为观止，疑惑着转向他。他似乎明白我的疑问，笑了笑说：“是我为它命名的。”然后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棵松：“我第一次看见它时是在四年前，那时你离开我整一年，我离开玉素山庄走遍大江南北遍寻不到你的踪迹，心中十分失落，就来到了这座山，机缘巧合遇见了它。那时它没这般茂盛，但看见它的第一眼，我还是被它触动了，就算是悬崖峭壁，就算只有一点点泥土，它也能在上百年中由一粒种籽长成一棵大树，而且愈活，生命力就愈旺盛。云儿——”
　　他握起我的双手放在唇下轻吻着，动容道：“我想我对你也该如它这般，不管身处何种险恶困境，都会顽强生根，即便你生还的希望十分渺茫，我也要抓住它，让它越来越壮大，是你给我希望——在遇见你之前，我跟死人没什么分别，没有感情，没有奢望，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每天被逼着玩弄那些毒药，有无数次都想毒死自己，又无数次死里逃生。在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其实是逞强的，因为爷爷告诉我你百毒不侵，我不信，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敌过毒药，所以我每天都在你身上下毒，你喝的水有我的毒，你吃的饭菜有我的毒，你眨眨眼，我就把毒药撒进你眼中，你吸口气，我就把毒药弹入你口中，香炉里有我的毒，衣裤上有我的毒，茶杯边沿粘着我的毒，甚至梳齿间也有我的毒……我在每个能下毒的角落里下了无数种毒，却没有一种能毒到你，祈云——”
　　他把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额头上轻轻摩挲：“你没有被我毒倒，可是我却越来越虚弱了——我中了你的毒，这世上唯一一种无药可解的毒，是情毒啊。当我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之后，我被爷爷带进了你的房间——他命令我抱你，说只要我占有你，不但能破了你百毒不侵的功力，还能把你功力倒噬……我，我本不想那样做的……”
　　他哽咽起来，把我搂得更紧，泪滴在我脸庞，滑落我心间，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哪是他的泪，哪是我的。
　　“我知道那样做只会害死你，如果破了你所有功力，你就跟废人没两样了，爷爷更不会留一个无用之人……可是！我还是做了！我还是做了！你那时一定以为我是为了你百毒不侵的功力才那样做，你憎恨我、仇视我、想杀掉我，可你知不知道，我才不要什么百毒不侵！鬼才要百毒不侵！我要的是你，是你……是因为爱你才抱你，是因为抱着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念头才占有你，这些你都不知道吧？还是认为我一心要害你才那样做吧？到现在都还恨我吧？尽管愿意留在我身边，可还是想找机会报仇吧？”
　　他忽然推开我从腰间抽出匕首塞到我手里，握着我手把刀锋对准自己的胸膛，决绝道：“如果不能爱我，那就杀我！”
　　我一怔，加大了力气往回撤手，他却将刀尖沿着胸骨移到了心脏位置，抵死不放我抽手：“你是我唯一解药，不能爱我，那么复仇吧！快，趁现在！”
　　说什么？一直是江临风单恋而已吗？陆祈云对他不是爱？只是恨？
　　我越来越糊涂，越来越绝望，我拼命哭着摇头，为夹在他们中间而身心俱惫。以陆祈云的身份，我如何下手？即便他们之间有恨，我也不该插手吧，我不能爱他，当然也不能恨他，因为，我根本不是陆祈云！
　　我挣脱出他的手心，喉咙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仿佛有一团熊熊的火焰在咽喉处熊烈灼烧着，我跪在地上卡住喉咙猛烈地咳着，咳了好久，地上一滩鲜血触目惊心，没错，那是我的血，我呕出了血。
　　江临风也发现了血渍，震惊地把我拖了起来，从腋下穿过手臂将掌心抵在我的后背上，几乎同时，两股热流从那里渊源不断涌入五脏六腑，又从五脏六腑涌入四肢和头部。仿佛一场甘甜的及时雨，咽喉间的那场烈火，终于渐渐被浇熄了。
　　他收回内力，松了一口气，圈住我久久凝视着，低头在唇上一吻——温柔的一吻：“方才是急火攻心，都怪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刺激你。哎——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让我守在你身旁。”
　　他把头埋进我颈间，低低说：“云，看到那棵地老天荒时我就在想，如果某一天世界都毁灭了，山崩了，地陷了，动物灭绝，人类消亡……什么都不存在了，如果只剩下那棵树，万物重回初始，多年轮回之后又有了新的生命，在那棵树前，新的你遇见新的我，云，我希望，你能对我有一些真心，我也对你有一些真心，到那时，我不敢说我会像现在一样爱你，可我会努力爱上你，请你也努力爱上我，因为我们是注定要相遇的，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他哭着，泪流成了河，淌入了我的心里。
　　我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面对这样一个为爱一个人连灵魂都在战栗的、苦苦哀求我结束他生命的人，我能回答他的，只有绝望——他绝望地爱那个人，我绝望地爱他。
　　“我……不……云……”在把舌头咬破之后，在满口的腥咸中，我终于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几个字，想对他说：我不是陆祈云。
　　到现在终于明白了江啸天的险恶用心，既然爱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不把自己变成陆祈云，那样不是拥有了他的一切了吗？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他所有的爱。让我来以亲身经历回答吧，那是因为，江啸天还没有足够勇气，他很懂得，被他当作另一个人爱，比不能被他爱还要痛苦千倍，这样的爱越深，痛就越深。他不敢。
　　“你说什么？”听到我的只言片语，更或许听到我的心声，他从我的颈间仰首，望向茫茫云海的尽头，那里正有一轮红日徐徐升起，先是淡淡的黄，一点一点地，黄被染成了红，红又被泼上金，忽然跳脱了出来，旭日东升，光芒万丈，那光亮如千军万马，势如破竹地驱走了一切黑暗，在天空里傲然俯瞰。
　　“很……美……日……出……”被那瑰丽雄伟的日出东方之景所感染，我竭尽全力发出这样的感叹。
　　“是啊，很美。”他为我的重新发声而欢欣，凝住我的双眸动情说：“只要你想，这山顶的日出永远都是你的。”
　　我看着他被染成金红的侧面，好看的轮廓，和太阳一样夺目耀眼的人，我想，我们同病相怜，我们都中了相同的毒，而唯一的解药，都不会是对方的。
　　下了山顶才有下属来报：铁战云集齐所有人马再度攻山，李元寺带人迎战，双方陷入混战中。
　　“切！可恶！阴魂不散的狗官！”江临风咬紧下唇目光凶狠，转身吩咐道：“带郁温良做人质，逼他退兵！否则，杀！”
　　我惊心动魄着拦住他的去路，勉强挤出几个字：“不能……杀……”
　　他面露怀疑，怪异地盯着我：“为什么不能杀？祈云，之前你一直待在他身边，你是不是，对他……？”
　　我拼命摇头：“不……不……”一时心焦，千头万绪无从理顺，只有一个念头明晰：不能让江临风杀铁战云，或者铁战云杀江临风，他们两个，一个都不能死！
　　江临风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道：“不是最好。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击退了敌兵就回来陪你。”
　　之后扬了扬手，一阵风似的带人走了。
　　无奈之下的束手无策，我只得心急如焚地等在这里，暗暗祈祷他们各自平安。
　　快到中午的时候江临风独自回来了，脸色苍白，神情也有些萎顿，淡淡说：“云儿，我们赢了。”
　　我心中一紧，脑子里马上想到是不是陆祈云出了什么变故，只听他接着说道：“他们退兵了，我被他射中一箭，在肩膀上……”
　　我查看了一下他的肩膀，果然左肩上缠着绷带，隐隐透出血迹来，他又得意说：“我虽受了伤，可他更严重，中了我的毒镖，要不是元寺拖我后腿，我就一剑杀了他！真是的，李元寺这个家伙，早不摔晚不衰，偏偏在那个时候摔倒，结果那一剑刺偏了，只刺中他的腰，可惜，不过，他中了我的毒，没有解药的话，也活不过几日的，哼哼。”
　　我一凛，脑袋立刻嗡地一下天晕地旋，幸亏他一把扶住我，才不至于栽倒。
　　我绝望了，掐着他的手臂，把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里，喃喃地说：“不……能……杀……不……能……”
　　他哼了一声一把甩开我：“到现在，你还维护他？难道你真的对他有情？”
　　“不……是……的……”我悔恨到心里，从没如此悔恨过，我后悔不该苟延残喘，在玉素山庄时，在江临风把我送给江啸天前，我就该死的，如果我死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和陆祈云相互仇杀而无能为力，如今，我却成了他们互相敌视的始作俑者。
　　正踯躅间，忽然有下人来报：“禀盟主，那个郁温凉，他，他发狂了，挣断了铁链，咬伤了看守，正四处暴走，谁也拦不住他，请盟主速去擒拿！”
　　“什么？”江临风面色一沉，连忙起身向外奔。

　　第四十四章

　　-->
　　我在花园里等消息，江临风走后没多久，李元寺又来。
　　我见他神色肃穆，忙问：“郁温凉……擒住了吗？”
　　他瞠目结舌地瞪了我半晌，突然朝我头顶猛拍一记：“哎？怎么小哑巴，终于会说话了吗？”
　　跟江临风一样，他也以为我负气才装聋作哑，一时也解释不清，我随意搪塞了一下说：“忽然就好了，劳您费心。郁温凉呢？”
　　他翻了翻白眼，抖了抖袍上的尘土，捏住自己手臂埋怨道：“他疯了，我去拦他，结果被反咬一口，你看看你看看——好深的伤口呐！”他撸开袖子弯过小臂让我看，那里果然有一圈清晰的齿印，像枚未开印的章。
　　我伸出食指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大叫：“疼！疼！很疼！”
　　我幸灾乐祸地揶揄他道：“亏你也是身手不凡的侠客，这么不小心，竟然被一个囚犯咬伤了？”
　　“小东西敢嘲笑本大爷？”他夸张地搂住我扭屁股作撒娇状：“人家也是不小心的嘛……谁想到那只狗犯起疯病来，如此骇人呢？”
　　我急忙推开他跳到一边，护住本尊严厉警告道：“有话好好说，别毛手毛脚！”
　　“切～就许小江江毛手毛脚，不许本大侠毛手毛脚……”他咕唧了两声，放下袖子正经说道：“郁温凉这狗东西发起疯来普通人制不住，像只疯狗一样到处咬，伤了我们好多人哪！哼！中午要不是他，也不至让铁战云那狗官给跑了！”
　　事关铁战云，我慌忙攥住他胳膊心焦地问：“铁大……不，铁战云，他是不是中了毒？……江临风的毒？”
　　“哎？”李元寺诧异地瞪着我：“什么江临风？是临风！临风！他可一直云儿云儿的叫，那么称呼他，简直太没有人性了！叫风哥才对嘛！或者跟我一样，叫小江江嘛……”他一脸的没正经。
　　“临，临风……李大哥，铁战云他，他没死吧？”
　　他把嘴圈成圆形：“欧——？你那么关心他，是不是移情别恋了？不爱小江江了？”
　　我险些没再呕出血来，被他这么一闹，说话也流畅了许多：“别闹了李大哥，郁温凉和铁战云到底怎么样了？”
　　他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满不在乎地翘着脚发狠道：“哼，咱们的江盟主一出马，还有那只狗狂吠的份儿吗？”
　　我心下一沉：“你的意思……江，那个……风，杀了他们？”
　　他捂住嘴巴扮作媚态，冲我笑道：“什么江那个风？叫临风嘛！哎，没有，杀了他多可惜，郁温凉的老爹郁铮可是当朝宰相，杀了他儿子，还怎么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一时摸不到头脑：“你说的……挟什么子什么猴的……是什么意思？……”
　　“你还真是笨蛋一个！”他严肃地盯着我，“笨蛋！”
　　我略一思忖，马上想到既然郁温凉的爹是宰相，江临风又一直与朝廷作对，很可能，他的最终目的是……！
　　李元寺目光清冷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有时候我还真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他呢……”
　　我心脏猛动：“……他？”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抬手抚上我的脸，一边爱抚着，一边幽幽地说：“单看这张脸，毫无疑问，你一定就是他，美得让人欲罢不能，美得令人心碎……小可爱，见你第一面，就产生了要把这张脸弄哭的念头，想压在身下，想拼命蹂躏……可是，不行啊，”他摇着头，那双狭长的眸子此刻在我眼前放大，放大，变得尖刻，“性情却差了好远，你太柔弱了，虽然一样坚强，但他的强悍是无处不张扬的。不要用失忆啊，疯傻啊这种借口来搪塞我，就算是失忆，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吧，譬如你对他的仇恨啊无情啊什么的，真正的陆祈云该是恨死了江临风的，尽管失忆了，那感觉也该有一点点吧，我却感觉不到你的一点恨意。很担心那位铁大人的毒伤吧？怕他被毒死吗？难道他知道陆祈云的下落？”
　　我猛地甩开他手，惊惶向后退去，却不小心被树根绊倒，造作的伪装散了一地：“你……也认识陆祈云？”
　　他冷笑了一声，蹲在我面前：“不认识。但是了解江临风，只要看他，就知道什么是陆祈云！铁占云那家伙，我只是在怀疑罢了，因为除了面具，他的感觉，像极了他。”
　　我一惊，看到他眼里的愠怒，那是因为好朋友被欺骗而产生的连带的被欺骗的愠怒，我不敢正视他的目光，终于垂下了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被逼的。”
　　“被谁逼的？”他咄咄逼人。
　　“江临风的大哥，江啸天。他帮我换了皮，又整成了陆祈云的模样，要我去找江临风，还说，他会死心塌地地爱上我……”我打算坦白，从开始，我就没打算伪装到底。
　　“江啸天那个混蛋！”他咬牙切齿骂道，“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二十几年都不放过他，不但身体变态，心理也变态，混蛋！”
　　他又问：“那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你是谁？就那么甘心被他利用？”
　　我是谁？哦，请让我想想，做惯了陆祈云，我还真差点忘记了我是谁，我是谁？是谁？
　　“我该是……他的一个奴才，只是一个，奴才。”我回忆了良久，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对，我是奴才，当初被他像狗一样捡回来，又像狗一样使役，最后像狗一样丢弃的奴才。我不配得到他的爱，更不配成为陆祈云，我没有资格爱他，更没有资格怨他，这就是我，一个根本没有自我的奴才。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不肯再对我轻言曼语：“既然你不是陆祈云，你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他冷酷地下了命令。
　　我也缓缓伸出手，攀住树干，希望借着它的力量把那副透支的身体托起，那副早已枯槁的身体：“我知道了……我走。”
　　我缓缓向山洞走去，记得来时的路，也记得回去的路，不管去哪里，总会有一条路在前方，长也好，短也罢，平坦也好，崎岖也罢，总有那么一条，是为我而设。我有我的路，他们有他们的路。趁着江临风无暇顾及，就这么偷偷地溜走，从谎言中溜走，从他们的世界里溜走，趁着，没有被当成小偷，没被鞭打得遍体鳞伤时，消失！
　　“站住！”
　　我恍然若梦，为这一声挽留，竟重在灰烬中翻出一点火星：“什么？”
　　李元寺冷冷地打量着我，脸孔并没因为我的悲惨遭遇而显出一丝怜悯之色。他抿了抿嘴，放低了话语：“我想了想，你还是不能这么走。”
　　真的吗？不能走？还需要我吗？
　　他踌躇了一下，走过来对我说：“你要留下。江临风那家伙身在林中不见山，我也说不准他有没有看出来你不是真正的陆祈云。我想是感觉出的，凭我都能感觉出，他就更勿论。之所以还要留你在身边一样的疼，这原因你某天自己去问吧。或者，他真的想把你当成陆祈云呢，因为找了太久，好不容易才……哼，他怕自己失望吧，你不是陆祈云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如果一旦接受了，我很难预料他会给自己什么下场。所以小奴才，你是江临风的小奴才吧？”
　　我点点头，我的确是他的奴才，恐怕一辈子都是。
　　他笑了笑，摸着我的头说：“为了他这个主子，你肯牺牲一点点，救他么？”
　　我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只要他不赶我走。”
　　他叹了口气：“暂时不会，不过以后会不会就不知道了，或许真的陆祈云出现那天，就是你功成身退之日——”
　　真的陆祈云出现？已经出现了啊，如果不去救他，江临风将会没有后半生！
　　“铁战云！”我大叫了出来，“那个铁战云就是！”
　　他愣道：“你说什么？铁战云是什么？”
　　我深吸了大口气，义正词严地对他说：“铁战云，就是陆祈云！”
　　“你说什么？”这回轮到他吃惊了。果然，一个个真相，在我们对他人的一份份关切中，觉醒了。
　　“铁战云就是陆祈云，我确定！”我揪住他的衣服，忙乱地向他解释：“他，他背上有陆祈云标志的刺青，五年前中过毒，中毒后面容尽毁，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毒斑，所以要上战场也要戴个面具，是为了遮丑……中毒后被铁将军所救，做了他手下的军官替朝廷卖命。因为江临风起兵造反，所以才领兵消灭他……为什么江临风会发现我以为我是陆祈云，你想过吗？”
　　李元寺摇摇头：“当时我在场，本来他提剑去刺他，可是不知为什么，剑到中途突然撤了回来，自己也因此受伤。那时他该认不出对方来，那么撤剑是……”
　　“对！是因为我！”我激动地说，“那时铁大人并没有躲那一剑，而是抓起了身旁的我为他挡剑。他早认出江临风的，为了试验他，才用我挡剑。如果江临风还爱陆祈云，那么看到我的脸一定下不去手，他赌了这个，就算赌输了，也不过是牺牲小小的一个我！”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竟然会心痛到无以复加，甚至比被李元寺揭穿身份还要绞痛。陆祈云用我挡剑，就意味着抛弃了我，对他来说，我那时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江临风的态度，于是我被抛弃，反反复复被抛弃！
　　我跪在他面前绝望地忏悔着：“我算什么呢？他们算什么呢？就因为爱着而不是被爱着，就该被他们垃圾一样的抛来抛去？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当初不被他救，把我当垃圾一样踹到路边不是更好？让我死了不是更好？被打死、被洪水淹死不是更好？”
　　李元寺怔着，良久，良久，我感到自己正被他拥抱，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像父亲一样温暖的手，有力、温柔：“小奴才……他死了，你不是就完全成为陆祈云了？这世上，唯一的，陆、祈、云！这样你，还担心他毒发身亡吗？”
　　我坚定地点头：“担心！想去见他，想救他，想告诉他事实，所以，很担心！”
　　他脸上笼上层迷惑：“为什么啊？他那样死了，不是更好？你就一直把自己当成他，这样对你，对江临风，不是更好？”
　　“不好！”我喊道，“不好！那样的话，我不会原谅自己的，我已经骗了他一次，还要骗他一辈子？我不能！”
　　他诧异了盯着我许久，目光渐渐从坚硬到柔和，低头，在我颊边轻吻，为我拭泪：“小奴才，你要怎么办啊？要怎么办啊？我心都被你揉碎了……”
　　后来我与他达成了协议，为了挽救真正的陆祈云，他答应替我找江临风要解药，解药一旦到手，他就会找机会送我出山去见陆祈云。等陆祈云平安无恙了，再告诉江临风实情。那时江临风要怎么向陆祈云赎罪，陆祈云又要怎么向他报仇，都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了。总之只要他们都还活着，总有相认的一天，也总有互相谅解的一天。我们是这样衷心期望着，期望着最后那一天的到来，期望着，无论是爱，还是恨，都会有化解的一天。

　　第四十五章

　　-->
　　江临风从寨营回到桃花园，见李元寺在场，登时像绷紧的弦弓，横到我俩中间警惕向他喝道：“你又来干什么？”
　　李元寺斜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转身，探手从桃树上折下轿蕊一枝，置到鼻底下轻轻嗅了嗅：“你这笨蛋——”
　　江临风没头脑地挨了骂，心底自是气愤：“既然我是笨蛋，李大侠自是聪明之人了，聪明之人最好别与笨蛋为伍，免得自己也变成笨蛋，李大侠还是速速离去吧！”
　　李元寺“嗤”了一声。
　　江临风转身又捧住我脸，心疼地关切道：“让我看看，他又欺负你了吧？眼睛这么红，是不是又哭过？傻瓜，你以前可没这么爱哭，那时用多厉害的毒药折磨你，都不见你落泪！”
　　我徒然心碎，苦笑问：“我以前……有那么坚强？”
　　他倾心一笑：“何止坚强哪，简直是顽固！不过，我喜欢。”
　　“爷爷给你上了什么样的酷刑，你恐怕早就忘了吧？祈云啊，”他捏起我的手，垂下眼帘：“那些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可你却挺下来了，所以，我为你折服！”
　　我猛然惊醒。
　　原来黄粱一梦，好梦也罢，噩梦也罢，终于还是醒了。
　　李元寺说得没错，我和陆祈云完全不同，简直是天差地别，他强势彪悍，不轻易屈服，而我，却卑微软弱，一遇到挫折，就只会认命，我和他根本就不同，除了这张相似的脸外，从里到外没有一处相同，我做不了陆祈云。
　　李元寺眼底掠过不屑，冷笑一声：“哼，他在你面前自然没有坚强的必要了。咳，你看看你看看——”
　　他扳过我的脸：“都如此不堪了，难道你还看不出吗？又在吃哪门子醋呢？唯恐什么呢？唯恐他移情别恋？唯恐他弃你而去？临风，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这可不像你，或者你是知道的，他跟以前的陆祈云……完全不像？”
　　他把桃花擒在手里摆弄，咄咄逼人地盯向江临风：“我很好奇，如果他不是——我是说如果，他根本不是你从前的那个云儿，或者他因为遭到重创失去了原来的本性，又或者……他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伪装的……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办？”
　　我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搏动声，我的心脏，江临风的心脏，甚至李元寺的心脏。我与李元寺都在他身上下了赌注，我赌赢，而他，赌输。
　　我们都等着江临风的答案，而他却一直低头沉默。
　　一世纪那么长，他陡然抬头，从李元寺手中抢过桃花，一缕白烟从他拳穴中扶摇而上，张开手掌，桃花顷刻化为轻尘，像断了根的魂。
　　“如果有谁敢冒充他，我就杀了那个仿冒品！”他的回答，字字铿锵，字字刀锋。
　　李元寺平静地看了看我，仿佛这个结果是他早预料的，他赢了，或者他是故意这样问，试图通过他亲口的回答，来斩断我仅存的一丝希望。
　　“临风，我忘记了以前自己是否爱过你，可是现在，我爱你。”我不服气，真的不服气。
　　我在笑，其实我想哭，可我却笑，对于江临风，眼泪是懦弱的表现，笑才是陆祈云坚强的标签，既然一天还做着他，那么一天就要学这笑，在笑里勘破，在笑里忘忧，在笑里绝情，在笑里重生。于是我笑，我相信陆祈云的笑在他的眼中是最倾城的珍宝，那么就让我用这倾城一笑，来报他知遇一恩。
　　我攀上他的脖子，把脸颊凑在他颈边摩挲，祈祷着就算某日他能再次拥有陆祈云，也会稍稍记得这相依相偎，相误相负，转瞬即逝也好，亘久持远也罢，这唯一一次的，依恋。
　　他吻了我。我们的，最深一吻。
　　是不是陆祈云也罢，他是否察觉也罢，这吻却真实。因为它我忽然很想任性下去，让我任性，让我违背良知。是陆祈云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爱他，而此刻被他吻着的是我——六月，被他拥抱着的也是我——六月。除了名字，我几乎拥有他的全部，我还有何奢望？
　　我伏在他的胸口喘息着，从他抚在脸上的指缝间窥见李元寺意料之外的惊诧，想必他一定很为我的无赖和无耻震惊，以为我会因为身份被揭穿而对江临风望而却步？江临风在最后关头的沉默给了我最大的希望，虽然被他宣判的结局依然是绝路，但，我在绝路上，逢生。
　　“咳——”李元寺败下阵来，无奈地挥着手离去：“二位要亲热也该回避闲杂人等吧，这番激情澎湃，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哪，我也预祝二位，春梦一刻——了无痕——”
　　“李元寺，你等一下！”江临风把他叫住，“要你准备的交接仪式准备好了吗？”
　　李元寺搔了搔头作冥想状，突然拍大腿一掌：“呀！被那位大人一闹完全忘记了呃！不过小江江少安毋躁，那个仪式只要安排一下就可以了，花不了太多时间，你等等我啊，我这就去安排，晚上就能进行。”
　　“还不快去！李元寺，办好了，赏！办不好，杀！”江临风向他挥拳威胁。
　　李元寺走后我好奇地问他：“什么交接仪式？”
　　他从背后揽住我在我耳鬓厮磨：“交接盟主的仪式。”
　　我吃惊问：“交接什么盟主？盟主不是你吗？”
　　他叹了口气，在我鼻头上捏了一下，正色道：“五年前是你，五年后我把它抢到手，是要还你，我欠你太多，江家欠你太多，因此我抢了盟主让你做，把它还你，我也能稍有心安。”
　　我拽开他圈在腰间的手臂转身说道：“这怎么行？盟主是你拼力夺来的，怎么可以随便让人？何况我无能无才，不可领导群雄，他们怎肯轻易服我？这事太荒谬，我不接受！”
　　他揽过我说：“云，你真固执。当初我得了盟主之位也不是正大光明，你以为武林各派肯乖乖臣服于我江家门下？他们恨还来不及。若不是我耍了些小小伎俩逼他们就范，他们能听命于我？”
　　“伎俩？”
　　我回忆起来了，是伎俩，玉素山庄时，他为了当上盟主，利用自己与江啸天交换，江啸天似乎用了什么福续膏控制了各派掌门，把他们囚禁起来役使，这才助他当上盟主。
　　这是不是太过卑鄙，尤其是他用自己去交换，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俯在我耳边低低说：“我给他们吃毒药，他们一难过，当然就什么都依我了，我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胆敢忤逆者，死！就是想做皇帝也没什么不能，什么得人心者得天下，根本就是胆小鬼的豪言壮语，人心哪比毒药可靠？毒药才是得天下灵药，如果我想，天下也是我的。云，你想不想看我做皇帝？”
　　“胡说什么？”我有些愤怒，一把推开他，“要做你去做，我不稀罕什么盟主、皇帝！”
　　我想我是太介意江啸天与他那一桩了，才会对他如此放肆无理，我真是胆大包天。
　　他眼神犀利地盯着我，沉默了一下又再度上前：“皇帝是说着玩儿的，可是盟主你一定要做，权当你接受了我的悔意，不做，就是还不肯原谅我。”
　　“可我真的不行，我不会差遣人……”我踌躇了，想起当年的陆祈云，仅仅十七岁就能领导群雄攻打玉素山庄，而做惯了奴才的我，绝对没有那份支配他人的勇气和觉悟。可是，我又希望能替陆祈云宽恕江临风，替他做这一遭，江临风也会为此而心安吧，把自己从年年日日的自责中解脱出来，还对方一个好名利。
　　“不用差遣，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担这份额外责任，戴个名头也可以，具体事务会有人帮你打理的，我也不会放你一人。”他说。
　　“这是不是就叫作狐假……虎威？”我脑海偶然间蹦出这个成语，那还是在家乡时，在私塾外偷学得来的收获，“狐狸假借老虎的威风耍威风？”
　　“嗯，对，”他笑了，挽住我的肩膀，“你就是我的狐狸，不过不是借我的威风，而是我借你的。听我的，替我当这盟主，有了你这个名不符实的盟主，我这只老虎才好威风得起来。祁云，权当为我……”
　　他知道我不能拒绝，他知道的。
　　他把我抱到桃树下的草地上，在被桃花醺红的微风中吻着我，我看着他的脸，感受他温柔的爱抚，坚定了什么都愿，只要是他想我做的，不管对错，我都愿，只要是这个人希望的，我都愿。
　　他轻轻除去我的衣衫，把我变得□，我以为他要，便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种一直以来我都因怀着愧疚和恐惧而无法心安理得体验的感受。可是许久过去，他并没有任何动作，我睁开双眼，他手中却掬了半掌桃花，慢慢撒在我身上，桃瓣从胸口的肌肤拂过，红了他的眸。
　　他伤情吟道：“‘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祈云，我竟不忍……”
　　他脸色一转，把衣服重新为我披上：“今日就算了，你我之间岂在朝暮？晚上还有仪式，你也养精续锐。我去看看李元寺准备得如何。”
　　丢下惶惑不解的我，他踏着残红而去。
　　晚饭过后，果然有仆人为我沐浴更衣。江临风也不知何时帮我缝裁的衣裳，白绸底、绛红绣金锦坎肩，飞角宽肩，腰束同色玉带，脚蹬同色马靴，顶上束着紫金冠。
　　被人带到寨营里，李元寺一见我就拍手笑赞：“小可爱真威风哪！像个大将军！”
　　我面色一红，打眼瞧江临风望去，他正冷眼打量我，与在后山桃花园不同，那表情是正经而严酷的，忽然让我想起以前的江临风，那种冷漠。
　　我心中一惊，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去，他起身朝我走过来，托起我下巴细看了两眼说：“这红色很衬你，以后就穿着吧。”
　　“红色……太注目了，我还是……穿以前的好……”很怕他，这种有恃无恐的眼神和口气，很怕。
　　“没关系，你即将成为盟主，没人敢嫌你刺眼。”他淡淡地说，抬手为我正了正衣襟和束冠，“以后你与我成亲时，一样要穿红色，恐怕比这件还要红上百倍，那时你就是最注目的，祁云，你要重新学会心安理得地被万人景仰。”
　　“成亲？？”我猛一抬头，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个诺言不是说与我听的，仿佛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夙愿。 “临风……”
　　他攥住我的手低声道：“怎么？又要感动得哭了？”
　　我狠命摇头：“没有，进了砂子。”
　　他撩起我的脸孔：“我帮你吹。”
　　“不用了，现在好了。”我歪头找李元寺，迅速被江临风扭了正：“别担心，他早走了，他是大典司仪，比你我都要忙。”
　　说着低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我们走吧，时辰到了。”
　　于是推开营寨大门，我义无反顾地步入了他的深渊。

　　第四十六章

　　-->
　　交接仪式完全是一场无谓的表演，就好比吃一颗辣椒，事先明白无误地确定它一定很辣，可还是唯恐旁人不明似的，非得当众吃下去来证明它确实很辣。
　　我就是这颗辣椒，江临风明知被控制了的各派门人根本不会对他的任何行为产生异议，依然还是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辣椒大会”，把我这颗花枝招展的辣椒当成饕餮大餐吃下去，告诉他们我确实很辣，我才是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选，他只是作为一个代理人的身份，在我到来之前暂替罢了。
　　没人表示异议，甚至连惊讶或者意外的表情都因为他们的面具而被掩下了。江临风真是聪明，让他们戴着可以遮丑的面具为自己役使，又避免了被不相干人认出，自己可以完全无视每个个体的意志，他们喜也好，怒也罢，哀也好，苦也罢，都与他无关，所谓“眼不见心为静”，他只需要这些人的服从，仅有服从就足够了。
　　我是否也是他千万张面具中的一个？
　　在众人面前他依然会戴面具——兰陵王，除了我与李元寺，没人见过他真正的样貌，因此作为新盟主的我，也被戴上了面具，除了江临风和李元寺，也将不会有人见过我真正的样貌。
　　这就是武林盟主，无需容貌，无需身份，只要具有非凡的支配能力。
　　仪式进行的很顺利，当李元寺宣布我即将成为武林盟主后，遍布于山营各处的面具人只有片刻的沉寂。我想他们是诧异的，但是因为面具的缘故，这种诧异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有人带头高呼“新盟主万岁”了。或者在他们心中始终认为由谁做这个盟主并不重要，因为被长久控制而渐渐习惯了被奴役的感觉，只要有人强大到可以对他们进行支配，那么他们就会习惯性地去臣服。又或者说，被奴役也是一种变态般的享受，因为不用费力去保持独立的意识，存在的会更加轻松一些。
　　独立的意识只有一个就够了，那就是江临风的。
　　当我高声重复他教我的宣誓致辞时，我想我成了他的傀儡，不，应该早就成为了。
　　“我，陆祈云，从即日起，成为武林盟主，发誓将率领各派联盟抵御外侮，维护武林正义，与意图灭我武林之当朝鹰犬势不两立，担负起覆旧建新，开疆辟土之重任，如有食言，碎尸万段！”
　　“覆旧建新”、“开疆辟土”，他说一字，我重复一字，直到所有誓词完成，虽然并不能十分理解那些词汇的含义，但依稀感到，这个武林盟主所代表的意义，不再是当年陆祈云惩治武林祸害的正义之道，而是：反朝廷。
　　江临风不仅仅是抱着对陆祈云的愧疚之情才夺这个盟主之位，其他的目的显而易见，他意图利用联盟之力起兵造反。其实也不会意外，造反早已开始了，在我在铁战云军营里时，或者更早之前，关于各地义军造反的传闻便不绝于耳。
　　或许“做皇帝”并不是冲动之言，是他本意也说不定。
　　李元寺用刀在我和江临风的手心中央划出两个殷红的十字，我照着江临风的模样把手举过头顶，在空中与他击掌交握，这就叫歃血为盟。
　　一切没什么不妥，只是在手掌被割破的时候，沉睡了好久的那种感觉又来了——龙涎在体内作祟的恶感，全身火热鼓胀到爆炸，意识被毒物逐渐控制的感觉，只是侥幸，在手掌被握时，这种感觉渐渐被压制下去了。并不清楚原因，也许是生生相克的作用，龙涎也并非万毒之上。
　　在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江临风还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之所以是 “小小”的，那也只是对他而言，或者带有调趣的恶意，对于我却是毕生难忘。
　　郁温凉被五花大绑着押解到操场上。
　　嘴里的牙齿上套着类似用来勒马的“嚼子”一样的铁槽，不能说话，脸上有多处瘀伤，衣服破败不堪，从前胸和后背破损的裂口里依稀可见被用刑的痕迹，散乱的长发下是一张愤怒的脸，愤怒，因为戴了“嚼子”而更加扭曲可怖，被当骡子一样牵到了这里，嘴里唔啊地发出类似抗议的低吼，又是那么虚弱。
　　四五个大汉把他架到了一个高台上。
　　高台两边铁柱架着一根腕臂粗的铁杠，铁杠中央吊着两个椭圆铁环，铁环下铸着两根铁销，两个大汉把郁温凉顶到肩膀上，一个大汉就沿着铁柱爬大空中，把两只铁销插到“铁嚼子”两侧的圆形管槽内固定好，大汉一挥手，下面的几个人就用铁链把郁温凉下身捆住，铁链的令一端系于两头公牛的角上。
　　一切准备就绪，江临风朝众宣布：“做盟主只表决心是不够的，用行动来明志才足以服众。盟主——”
　　他向我扬起下颔：“眼前这个狗官发疯时咬伤了我们许多部下，既然您身为盟主，当然有这个义务为受伤的弟兄讨一个公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塞到我手里冷冷说道：“没有了毒针的蝎不叫毒蝎，没有了利齿的狗也不会咬人，只要盟主把这把刀插到公牛身上，它们一吃疼就会向前跑。都是些力气很大的家伙哪，只要一向前快跑就能拉动锁链，这么拉着拉着，那狗官的牙齿不知不觉，哎，可能就被拉掉了……想咬人都不能了，呵呵呵——”
　　是了，这才是江临风，残酷胜似寒冰。
　　他在我耳边狰狞笑着：“不用犹豫了祈云，‘无毒不丈夫’，如果你是陆祈云，这点小事不难办到，去吧！”
　　我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绞架上被猪肉一样吊着的郁温凉，军营里他折磨犯人的情景一幕幕滑过，同时滑过的，还有他对铁战云的屈服，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是死不足惜的，可能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被别人用刑的一天，从某种立场来说，我也算替天行道。可是杀了他不行吗？一定要活生生地折磨？
　　“不能杀。”江临风仿佛看透我的心思，“别忘了，他是宰相的儿子，是最好的棋子，杀了他太可惜了，但折磨是必要的。作为军人，他钢铁般的意志还是很令人佩服的，对这样的人，死亡并不是最好的惩罚，反而是奖赏。所以，别心软，别犹豫，考验一下自己的意志力吧，也许它的坚摧程度要远远超过你的想象。试试看吧，跟自己打个赌，赌你能做到！”
　　“如果你是祈云，这点小事不难办到。”
　　我想起他的话，为了证明自己是陆祈云，眼前就是个最好的机会，那就是像他一样冷酷。
　　于是我走下石台，一步步向公牛走近。
　　两头粗壮的黑色公牛并不知自己肩负的使命，只是对被拴住而感到不满，见有人靠近就不断的喷吐鼻息，甩摇尾根，刨动铁蹄以示警告。
　　我强迫自己只把目光和思想集中在公牛的后臀上，想象那只是两块沙丘，我要做的，只是把匕首插入沙丘里，仅此而已，牛不会死，人也不会死，我并没有犯下任何罪孽。
　　“快——！”
　　在江临风的喝斥下，我终于闭上了双眼高举匕首，拼尽全身力气向两头公牛刺去。
　　锁链被拖动了，耳边是公牛的嘶鸣声、踏地声、沙石飞扬声、拉扯声、闷嚎声、牙齿的碎裂声……伴随着肉体坠落的巨大响声，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久久瘫坐在原地无法站立，不敢看身后的惨烈景象，直到被李元寺搀回石座，身体仍在颤抖。“做得好。”江临风只是冷淡的说了这句类似表扬的话，就命人把满口血肉模糊，早已昏厥过去的郁温凉抬下去，并宣告仪式结束，晚宴开始。
　　晚宴比仪式稍微有了那么些生气，没有监视，没有公牛，没有人会被戴上嚼子，没有人催促我把刀尽快插到牛身上。上百桌的宴席摆满了整座山头，那么多人，却只闻低声交语，没人喧哗，没人大碗干酒，没人划拳谩骂，这样的宴席沉闷却没有负担。
　　只吃了一半江临风就把我带回了后山，没有太多交谈，他与我很粗暴的做 爱，没有爱抚没有温存，只是一场野蛮的角力，或者说□更贴切些，强迫我用嘴，然后把滚烫的□射到我身上。最后抛下满身伤痕的我拂袖而去。
　　没有爱。
　　无法理解，我真的，无法理解。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即便对身为陆祈云身份的我也可以施展他的残暴，没有一点怜悯的，骤然而降的热情。或者出于对自己本来就因暴虐而生的爱的偏执，才会需要体验那种久违的快感？
　　这之后，我躺在床上连续几天不能下地，也没有再见到他。中间李元寺来过几次探视我，说江临风下山了，解药也一直在寻找中，但始终不知他把它藏到哪里，也许随身携带，也许根本没有解药。
　　我再一次陷入了绝境中，为江临风突然的不辞而别，也为陆祈云毒发的性命之忧。
　　又过了几天，江啸天和江小仙突然出现。
　　我知道，我的路，快走到尽头了。

　　第四十七章

　　-->
　　江啸天和江小仙来的时候，我正在议事堂与各派门人就铁战云近日突然撤兵一事展开讨论。
　　自大的认为是因为义军锐不可当，连日攻山不成，对义军实力有所畏惧，无奈之下只得撤兵。
　　谨慎的认为以铁战云的脾性，不可能因为害怕就撤兵，就算战到最后只剩他自己，也绝不会轻易临阵逃脱。
　　注重细节的认为很可能因为战事拖得太久，粮食又供应不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生死事小温饱事大，如果连饭都吃不上，还有什么力气作战，饿也饿死了。铁战云爱惜兵士，必然是到粮米丰盈之地重整兵马，择日卷土重来。
　　务实的却认为，铁战云中了前盟主的毒，命不久已，为了不被敌趁虚而入，这才撤兵解毒去了。
　　我非常赞同最后一种看法，江临风的毒非同一般，以铁战云的性格，就算死也不会来求江临风给自己解药，唯一的途径就是搬兵回汴梁，不因一己之伤而损害整个军队的士气。
　　现在我仍不能十分肯定他是否认出义军的首领就是江临风，甚至不能肯定他是否还活着，但可以预知的是，他活着，我就快死了，他死了，江临风也就死了，所以，他还是活着的好。
　　中途有通讯兵报告玉素山庄庄主江啸天拜会盟主。
　　“什么？江啸天？！”
　　听闻江啸天上山，堂内的气氛立刻绷紧了，所有人都冲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惊讶之后是群情激奋，他们握着双拳，鼻孔喘着粗气，胸脯鼓风匣一般起伏不停，对江啸天的愤怒甚至超过了对江临风的。不难理解，他们之所有这天，是江啸天一手造成的，若不是当初利用各派前掌门人作人质被威胁，他们也不致于落此下场。这愤怒是清晰明朗的，不像他们脸上模糊的面具，眼睛鼻子嘴巴的线条都是模糊的，愤怒在他们的体内充气一般的迅速膨胀，超过了两倍的躯体，他们不安着，焦躁着，也畏惧着，不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争来论去。这种景象让我想起了对郁温凉施刑时的那两头发狂的公牛。
　　当然，我也恨江啸天，不仅恨，也怕，他在这个时候来绝不是与他亲爱的弟弟叙旧，畅游山水，他来，是要完成他的毒咒。
　　杀我。
　　在江临风的面前，杀我，杀“陆祈云”。
　　幸好江临风不在，幸好。
　　“有没有带人？带了多少？”我问通讯兵。
　　“没有带人，只他一个，身边跟着个孩子。”通讯兵据实回答。
　　我佩服他的有恃无恐，不过对于一个堂堂毒庄庄主来说，带一队乌合之众反倒丢了自己的颜面，不如不带。他用药的本领是超过了江临风的，况且，眼下这些素日威风八面的各大门派们，早就没了往日威风，能被江临风控制，当然就能被江啸天控制。
　　“那个孩子……他长得什么样？”
　　“十三四岁，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很白，使一条小鞭，气势很凶……”通讯兵抓耳挠腮，绞尽脑汁了也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不过这些已经足够，我可以确定，他就是江小仙。
　　江小仙不是跟水金玉在一起吗？如果水金玉跟着铁心之回了汴梁，那么他也该远在汴梁才对，又怎么会跟江啸天在一起？难道他们父子相认？
　　放他们进来还是不进来，踌躇之间，一个门人突然倒地剧烈地抽搐起来，面具脱落，脸孔竟是浑浊的绿，好似一汪生满青苔的泉眼。堂内顿时慌成一团。抽了一会儿，他突然挺了挺四肢，不动了。
　　“他怎么了？”我焦急问。
　　另一个门人小心上前探了探鼻息，摇头苦笑：“死了，今日第三个了。”
　　“死了？”我震惊，“为什么会死？还有人死了？”
　　他默默点头：“江盟主走了这许多日，没人给我们吃解药，体质不好的，上了年纪的，功力浅的，都毒发身亡了，如果再没有解药，恐怕死的人会越来越多……人死了，还谈什么起义？”他猛然抬头抓住我叫道：“陆盟主！您是盟主吧？您一定有解药吧？那就快些拿出来吧！再迟一些，恐怕我们都得死啊！”
　　“我没有，”我求救似的看了看李元寺，希望他能有解药，可惜他的回答也是没有：“没有。他没给我。”他肯定道。
　　“那要怎么办？”那个门人绝望地放开我蹲在地上哽咽。
　　室内死一般沉寂。
　　“我没有，但江啸天可能有，别忘了，他是玉素庄的庄主，什么毒能难倒他？”李元寺突然插话道。
　　众人的眼中仿佛瞬间燃亮了篝火，一齐向我请道：“还望盟主下令放他上山，为属下要解药！”
　　对了，我是盟主，我想起来了，有权利有资格命令我的下属把他拒之门外，赶下山，甚至群起而攻之把他抓起来、关起来、上酷刑，等江临风回来处置。
　　“盟主，要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这里的每个人，除了李元寺，都恨不得把他囫囵个儿生吃活剥，可是生死关头，又把他当成自己的救星，实在讽刺。
　　我望了望了李元寺，用目光征询他的意见，他轻轻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先把他放进来，总不能看着他们毒发，有一丝希望也试试吧。”
　　于是我命通讯兵和众门人开山门迎江啸天，李元寺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是要担心他耍花枪，他那个人别看外表羸弱，但心如蛇蝎，还是绑结实了再放进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捆脂白的丝绳递给通讯兵：“交待守城士兵，不绑紧了不放！”
　　通讯兵得令捧着丝绳退去。
　　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绳？捆得住他吗？”
　　李元寺表情严肃：“用三十六种毒蛇的筋搓成的绳子，坚韧无比，被绑时间久了，还能被其中的毒素渗透进皮肤，毒发而亡。”
　　我惊道：“那江啸天不是会死？”
　　他摇摇头：“不会死，他比毒蛇还毒百倍，我只可惜那毒筋绳要浪费了，好不容易从五毒教那里偷来的，都没怎么用，陆盟主——”
　　他转头看向我：“猜猜看，他这次孤身上山是为了什么？”
　　我凝重地盯了他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镇定道：“为我。”
　　“为你？”显然，我的回答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关于玉素山庄那一段，想必江临风并没有跟他提起过。江啸天为我而来，当然，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江临风。
　　“嗯，为我。还记得我跟陆祈云一模一样的容貌就是拜他所赐吗？”我解下面具注视着他，“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这趟来就是来杀陆祈云的，把我当做陆祈云在江临风面前杀掉，让他对他彻底死心，这就是他的目的。”
　　李元寺呆了半晌，转头唾道：“切！笨蛋！没见过这么笨的，比你还笨！怎么笨蛋都被我碰上了？”
　　他转身抓起桌上茶杯猛灌了一口，仰脖笑道：“我还以为他很聪明呢，谁知，接二连三地干了这么多蠢事。杀了你怎么样？他弟弟就会跟他一辈子？不把他碎尸万段了才怪！”
　　“要是知道我不是陆祈云，他弟弟还报什么仇？”我低声喃喃道。
　　“啊？你说什么？”李元寺反问。
　　“没什么。我说他卑鄙。”
　　至爱之人，一生只爱的唯一那么一个人，却不爱自己，想方设法也要得到吧，就算得不到，也不想被人得到，和江临风对陆祈云一样，这是属于江啸天的强烈执念，卑鄙，但可怜。
　　“他也是没办法了，”我摸着自己的左眼说，“你不知道，我以前是没有左眼的……我现在的这只左眼不是我的，而是他的，他把自己的眼睛都挖给我，想透过我时时看着他爱的这个人，这样的做法的确疯狂，但能体会得到吧，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能透过这只眼睛体会得到他那疯狂的爱。他不是笨蛋，只是爱得太卑鄙，他太卑鄙。”
　　“那疯子！”
　　李元寺沉默了半晌，再没发表任何讽刺挖苦一类的声明，而是帮我重新戴上面具，一起走出了议事堂：“去看看那疯子怎么样了，我倒很想见识见识，他能把自己逼到什么绝路！”
　　“盟主到——”
　　江啸天果然被毒筋绳五花大绑着坐在轮椅上。江小仙推着他，一见我就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像要一口吃下去：“你就是陆祈云？”性格却一点没变，依然自大无理。
　　这孩子大半年不见，长高了不少，瘦了，黑了，笼了一幔风尘，但依然万里挑一，头顶挽着发髻，只在发髻正中插了一簪又大又圆的粉白珍珠，眼目清澈，身上套着电蓝对襟小马褂，里边衬着翠紫束腰衣裤，一双电蓝小马靴，腰间别着那根蛇皮鞭，一走路，蛇鞭末梢的金铃就叮当作响，活脱脱一个画里跳出来的美少年。
　　跟江啸天越来越像。如果他就这么立着，像画一样不说不动，那么他是完美的。
　　很可惜，生他的是江啸天，养他的是江临风，注定了他不会简单得像画那样悄无声息地存在，他是可悲的。
　　“仙儿，对盟主怎么也不客气些？”江啸天依然一袭金丝黑纱长衫，长发悉数拢到脑后，面色苍白清秀，左眼罩着一只黑色眼罩，额角隐隐浮现一片指甲大小的溃疮，走近再看，这样的溃疮还零散分布在脸颊上和脖颈深处。天气闷热，在脖子上却绕了几层黑纱围巾，不能不令人起疑，他是否得了什么病症。
　　他眼睛半微半张，斜睨了江小仙一眼，气若游丝对我说道：“犬子鲁莽，还望盟住恕罪则个。听说江盟主把盟主之位让给了您，果然峰回路转，靠着一张好脸皮称霸武林，可喜可贺啊，呵呵呵！”
　　救人火急，我无心与他逞嘴上之能，开门见山问：“你有解药吗？”
　　被我没头脑一问，他也怔了：“什么解药？”
　　我朝四周看了看，拽过一个身体在明显颤抖的门人指给他看：“他的毒。”
　　随后把门人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泛青的脸：“能解毒的，只有你。”
　　他认真看了看，然后别过头去，撇撇嘴轻慢笑道：“哼，临风呢？他怎么不解？”
　　“他失踪了，”李元寺说，“十日前下山就没回来，如果再没给这些人吃解药，这里就要变成炼狱了。”
　　江啸天瞥了他一眼：“元寺，我们江家的事你跟着瞎掺合什么？”
　　李元寺故作天真弯了弯嘴角：“江大哥，不过几年没见你就把我当外人了？元寺好伤心啊——”他笑脸一转，不慌不急说：“你们江家的陈芝麻烂谷子我才懒得管，我只关心江临风一人，这些人是他的，他不在就是我的，出了事我没法交代。江大哥，怎么说我们也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你帮了我，也是帮了他，你还不愿吗？”
　　江啸天云淡风轻笑道：“咳，我巴不得他身边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呢，他小时候最怕没人陪他玩，我一直都陪着他，有我一个就足够了，这些人嘛，死光了不更清净？”
　　“那江老太爷的遗愿您也忘了吧？”李元寺冷笑一声，走近了凑到他耳畔低声说了什么，江啸天震惊道：“你说什么？”
　　李元寺正色说：“否则你以为他为何要这盟主之位？当真只为陆祈云？江老太爷的话，您总不敢不听吧？”
　　江啸天问：“你有何证据？”
　　李元寺摇摇头：“我没证据。证据你可以等他回来拿给你。不过让老人家知道您见死不救，当误了大业，您将来也没法向江家列祖列宗交待吧？”
　　江啸天紧紧抿起嘴垂下头去，略一思忖说：“解药我没带在身上，就算带也不够这么多人的。那东西怕光怕热，你们可以去他卧室找找看，看看会不会埋在地下，阴冷潮湿的地下是最好的贮存场所，临风他又一向谨慎小心，一定会埋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微红，语调微漾，越说声音越低，听来竟像是情人间的互诉衷肠，绵绵情意，延延千里。
　　李元寺满意地拍拍他肩膀：“好，知弟莫若兄，果然是做大哥的榜样，我替临风谢过了。今日就请你和令公子在寨子里住下，等他回来了，你们的那些陈年旧账一并解决了，有怨的报怨，有仇报仇，”他忽然看向我，一字一顿：“有恩报恩。”
　　我心中一颤，待要仔细咀嚼着他话中之意，冷不防面色一凉，面具被江小仙的皮鞭抽裂了掉在地上。
　　“你就是陆祈云？”他扬起下巴，傲慢得不见瞳仁，“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江啸天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转过来，笑得凶狠：“哈哈哈——哈哈哈——仙儿，你认错了，他可不是陆祈云，”
　　他收敛笑容鄙夷地盯着我：“他只是，一条被为父褪过皮的狗罢了。”

　　第四十八章

　　-->
　　李元寺把江啸天和江小仙安排到客房，结果江啸天住了一夜嫌客房太脏，湿霉味太重，吵着要换房。为了让他帮忙给门人解毒，李元寺只好耐心地领他一间间客房看去，看了有几十间，没有一间能让他满意：
　　“那些腌臜人住的地方也被腌臜了，岂不也腌臜了我？我要住干净的，最好没人住过的。”
　　对他的洁癖李元寺只得忍气吞声：“这寨子里就没有不是人住过的地方，你要没人住？好啊，就去狗窝或鸡窝吧，绝对没人住过。”
　　江啸天不理他的讽刺自顾说道：“那我要睡临风的房间。”
　　李元寺干脆拒绝：“不行！他从不让人睡他的房间，就算陆祈云，”他回头看了看我，顿了顿说：“就算陆祈云，也没在那里住过，你就更不可能。”
　　江啸天白他了一眼，抬手指着我说：“那我要住他住的地方。”
　　我一愣，连忙看向李元寺，李元寺反问道：“他就不是人了吗？我看得出你讨厌他，就不嫌他腌臜了？”
　　江啸天从鼻底哼了一下，推着轮椅过来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然后拈起我的衣袖拉到鼻尖嗅了嗅：“在我看来，他虽然算不得人，却比那些人干净多了……他身上，有桃花香，我就要住他的房间。”
　　然后又挽过我的手背凑到唇上轻吻一下：“还有……临风的香呐。”
　　对上他诡异的目光我浑身一颤，被蛰似的急忙缩回手臂退得远远的。
　　“你还真是贱！”李元寺冷笑一声走到我面前揽过我肩膀商量：“小可爱，看在他是临风大哥的份上，把你的住处让出来吧，”他低声附在我耳边安慰道：“要是不安顿好他，恐怕还要出什么幺蛾子，姑且忍这个变态几天，等临风回来，再赶他走也不迟。”
　　要离开桃花园我是一百个不愿。但是对于江啸天这种乖张的人，如果不彻底满足他的意愿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对于这点李元寺清楚，我也很清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便对于一间房子，假若他想要而对方不肯让出，就算杀掉房主得到，他也会在所不惜，这就是江啸天。
　　我无意与他争执，只好点了头：“那我住哪儿？”
　　“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住在一起吧，我那里要比客房好多了……”他说。
　　“和你住一起……”
　　他见我犹豫不决，怔了一怔，随即笑道：“你是不是，夜里怕我对你怎么样?”
　　我连忙摇头：“不是！”
　　他再笑，摸着我头悄声说：“放心，君子不趁人之危，何况——‘朋友夫，不可上’，如果你怕我对你起歪念，要么就用毒筋绳把我绑住再睡，你看行不行？”
　　他把毒筋绳掏出来塞到我怀里。
　　我脸火烧火燎地烫，扭头盯住他手里的绳问道：“不用绑着江啸天了？”
　　李元寺侧脸睨了他一眼：“绑了也是白绑，随便他去吧，江临风不来，料他还不敢轻举妄动。”
　　见我迟疑，他拉起我的手又说：“你过来跟我住，我还能放心些，你一个人，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我转身看看江啸天，他正眼神飘忽地盯着我俩背影，手里把玩着一颗通体莹白的珠子，阴阳怪气地叹道：“哎，元寺，难不成你也看上他了？看来我的这个杰作还真受欢迎呐……不如这样，你去把他从临风那里抢过来，也免得我到时不忍心——要亲手毁灭自己的心血，还真是不忍心！”
　　我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再看李元寺，也是脸色铁青着转怒：“您老人家就就行行好，积些阴德，这孩子可不是你的玩具！”
　　江啸天面色一沉，冷冷道：“不是他自愿把自己变成玩具的吗？临风的玩具，仙儿的玩具，你的玩具，我的玩具，甚至——陆祈云的玩具！”
　　“江啸天！”我愤怒地冲上前去，冲他脸上打去，他没有躲，硬生生地挨了这下子，苍白的左半边脸登时浮凸出一块红印，嘴角边溢出一丝血渍：“不错嘛，兔子也知道咬人了。”
　　他弯起小指蹭掉血渍幽怨地瞥了我一眼：“你要早这么做，还会被摆布到现在？不过小奴才，你要记住，今日你赠送的，他日我会百倍奉上——陆、祈、云！”
　　他收起犀利，又恢复一贯慵懒的模样，对身后的江小仙吩咐道：“仙儿，推为父去桃花园。”
　　江小仙推起轮椅来到李元寺身旁，朝他喊道：“喂，这位大叔，桃什么园的怎么走？”
　　李元寺发猫威似的跳起脚：“什么喂？什么大叔？叫李叔叔！李叔叔！”
　　“哼！我可没你这么个叔叔，不带我去，我可自己找了？”江小仙大摇大摆推车就走，丝毫不为所惧，一派少年轻狂的模样。
　　李元寺在他背后做了个“斩”手，对我悄悄发狠说：“过两天就把他们收拾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跟了上去。
　　他们走之后，我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杀江啸天。
　　杀了江啸天，我就不会被他当陆祈云用来打击江临风，也不会担心被揭穿身份，更能为江临风消除一个潜藏在身边的最大隐患，所以这一石三鸟之计，非用不可。
　　问题是，江啸天是那么容易杀得了的吗？
　　第一，他是毒王，随便撒点什么毒药出来，我都抵挡不了。
　　第二，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尽管一副奄奄一息的病态模样，但却不可小觑。
　　第三，还有一个江小仙。
　　凭我，是绝对杀不了江临风的。
　　只好求助别人，唯一人选只有，李元寺。
　　他临别时的那句话恐怕与我不谋而合，如果我们的想法一致，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暂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还不能完全确定李元寺的看法，而且为门人解毒还需要江啸天的协助。
　　后来为了找解药，李元寺又领着我们去了江临风的住处。
　　江临风的住处同我的一样有一处单独开辟的空间，从山寨大门来到那片石洞，这里为其中的一条，入洞的机关只有李元寺能解。
　　李元寺解开了机关，带着我们来到这里——
　　与桃花园风格迥异，这里没有一片鸟语花香，到处都是石头、断崖，遮天蔽日的鬼形古木。房子更是奇特，像一座隆起的巨大石坟，阴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令人毛骨悚然。想想他那样俊美脱俗的人，却生活在这种墓地一样的地方，看到的人在诧异之余，无不瞠目结舌。
　　“这孩子，怎么住得比我清还静？清静到坟墓里去了！”江啸天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不过很有我们江家后代的风范！”
　　李元寺唾了他一下：“呸！什么清净？跟死人差不多！住在这种地方，太不吉利！”
　　他上前去查看坟屋，结果并未发现入口，展开轻功跳上屋顶，才看到一个圆形的活动机关：“门在上面，但是打不开，应该有机关！”他蹲在上面摆弄了半天，突然从四周一围喷出一丈高的蓝色火舌来，朝空中蹿去。
　　“哇哇哇哇！！！”李元寺乱叫着从屋顶滚了下来，落地时已然稳稳站立，忙不迭地拍熄身上的火苗叫道：“恐怖！怎么会有火？”
　　其余人也都看得心惊肉跳，只有江啸天一人双眼发亮：“几时未见，临风的门甲之术又厉害了许多，不愧我江家之子！不愧我江啸天的小弟啊！哈哈哈！！”
　　我忍不住在嫌恶他的妄自尊大，想来江小仙那副自大的狂妄相也是得了他的真传，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一点也不错，可是江临风怎么好跟他也能扯上关系？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都是因为有了他这位大哥一样。
　　“江老大，你要是进得了这鬼屋才配称他哥，他越厉害我们不是越遭殃？赶紧想办法啊！”
　　江啸天凝神思索了半天，响亮答道：“没办法！”
　　李元寺恨不能吃了他：“没办法？你也没办法？”
　　江啸天肯定地摇着头：“我也没办法，这不是一般的火术，想必是在机关内撒了特殊毒粉，把内力压在其中，在气压的作用下，毒粉化为气体充盈在机关内，一旦外界受到震动，气压变化，就会瞬间达到着火点，喷射出毒雾来。说实话，这种火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并不会用，临风真是超过我了。”
　　他有些懊恼，但更多的还是兴奋：“难怪以前爷爷最喜欢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有天分。”
　　李元寺脸都绿了：“那我岂不是中了毒？”
　　江啸天摆摆手：“放心，你身上的那根绳子比这毒厉害，可以避毒的。临风还没下十层功力，要是十层功力，你早归天了！”
　　李元寺这才放下心来，不耐烦地叫道：“喂喂！别只顾着爱你那寰宇德配，盖世无双的弟弟了，赶紧找解药！”
　　江啸天白了他一眼慢条斯理说道：“既然进不去，就到附近找找看吧，他应该有种那东西……”
　　“找什么？”李元寺向四周放眼望去，并未发现任何异象。
　　江啸天说：“你带人四处看看，是不是种了很多罂粟——罂粟你总见过吧？我家里有，他在临海县也有种，你该认得。”
　　“哦——原来是那个？”李元寺恍然大悟，直奔坟屋后奔去。
　　我们也跟了过去，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一大片罂粟林，正巧是结果之季，花朵都凋谢了，一个个松塔大小的果实隐藏在剑一般的长叶之中。
　　“这就是解药？”他摘下一颗果实放在手里端详。
　　“唔，是解药，但，也是毒药。”江啸天也摘下一颗放在唇边，牙齿一落，果壳应声而开，露出白色米粒大小的种子。
　　“直接吃了就行了？”李元寺拈起一颗要往嘴里丢，江啸天笑着看他也不阻止，“当然不行，天长日久，那些人已经毒根深种，靠吃种子已经没有用处了，必须进行提炼，取中间副产物制成膏给他们吸食。”
　　李元寺迫不及待地喊道：“那赶快提炼！”
　　江啸天再次露出了不屑地表情：“哼，你以为烧菜那么简单？这么多人都要吃，提炼过程还十分复杂，我一个人起码要花上数月时间才能做出一小坛，你们等得起吗？恐怕那时候都死光了吧？”
　　李元寺也挠头了：“那怎么办？”
　　江啸天叹了口气：“不怎么办，等死吧，那种毒发作时虽厉害，但发作周期却长，从开始发作到死亡，也需要几天时间，除了感觉越来越难受，皮肤会逐渐腐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临风回来，自然就有解药了。”
　　李元寺急道：“都腐烂了还不急？那他要永远不回来了呢？”
　　江啸天转头看看我，胸有成竹道：“不会的，他在这里，他就不会不回来，始终都是一个牵挂。”
　　我猛然一震，忍不住问他：“江庄主，那个……米囊花的种子如果吃多了会怎么样？”
　　我记得，在临海时，江临风曾嘱咐我经常食用米囊花种，因为它健身强体，镇痛安神的功效，以作为对我的奖励，如果它就是罂粟，江啸天却说它是毒，那么……
　　江啸天沉吟了一下，还是为我作了解释：“吃少了没太大影响，可以止痛安神，有些中医会用它入药，但因为它产自西域，中原用量极少，因此能使用它的医生也不多。我们江家是使毒惯了的，又通种植之法，当然了解它的毒性，如果只吃种子，初期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反应，但时间长了，就会产生极强的依赖性，破坏脑神经和脏腑器官，如果服用它的提炼物那就更不得了，久不吸食，好比万蚁蚀骨，比死还难受万倍！”
　　“！”
　　五雷轰顶。
　　五雷轰顶！
　　谁来杀了我？
　　你怎么还不来杀了我？
　　彻头彻尾，你就从没信任过我，让我吃那些种子，是害我吧？既然那么讨厌，为什么还要救我？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又要折磨我？为什么不干脆把杀了我？为什么要把我当成陆祈云？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海誓山盟？
　　不，不是对我说的，不是我，你要的不是我，是陆祈云，是陆祈云！
　　你快出现啊，快来杀我……
　　“喂！！！你怎么了？？？”
　　身体仿佛要爆炸，耳畔有谁在怒吼，越来越响，越来越震耳欲聋——千军万马的厮杀声，兵刃交接的铿锵声，凄厉的哀嚎声，炮火的隆隆声……
　　世界是疯狂的。
　　手足间的残杀，爱侣间的反目，倾城覆地般的掠夺……刀光剑影，恩仇爱恨，血肉纷飞，滔天烈火……
　　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灼热，仿佛是地狱之城，一切都被地狱之火熊烈焚烧着，那火势之猛，就像要把一切都毁灭，毁灭干净！
　　烧吧！烧吧！！烧吧！！！

　　第四十九章

　　-->
　　我从地狱回来，李元寺守在我身边，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你可算醒了，感觉如何？”
　　我动了动手臂，感到浑身无力：“没力气……方才我……发生了什么？好像……有很多画面闪过……互相残杀的画面……真可怕。”
　　“你刚才吓死人啊，”他把手探到我额头上，忧虑地说，“脸色红得滴出血，眼睛也是红的，又是杀又是打的，嘴里还大叫。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清楚自己又被龙涎控制了，最近这样的发作间隔时间似乎在逐渐缩短，时常能感到体内不安的骚动，一股股的力量仿佛隐藏在体内黑暗处的恶魔，暗流一样耸动着，叫嚣着，吞噬着我的神经。
　　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变成怪物吧。
　　“江啸天呢？”我问。
　　已是入夜时分，环视四周，发现这里并不是江临风的住处了，山寨古朴简洁的家具，八仙桌上的灯油即将燃尽，烛火摇摇欲坠地做着最后挣扎。
　　“他啊——”李元寺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给我，“渴了吧，先喝口水。”
　　他扶我起身，从背后抱着我，把杯沿抵到我齿间：“这次要不是他，恐怕你就被烧死了——还多亏他，帮你把邪魔压下去，看来现在还不想毁了你呐，说什么等临风来……”
　　喝完水他放下杯子，轻轻用袖角拭去我嘴边的水渍，走到桌前吹灭了油灯。
　　“睡吧，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也许以后还有更多心力交瘁的经历等着你呢。”
　　他抱起我往里挪了挪，在我唇上轻吻了一下：“安心睡吧。”然后躺倒我身边，合衣而卧。
　　心力交瘁，是的，我已经心力交瘁了。
　　但是，睡不着，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夜色中，月光从窗棱的缝隙间倾泻而入，大片大片洒在地上、桌上、衣橱上，折叠出各种形状，宛若白纱般曼妙，又宛若初雪般轻盈。
　　我望着窗头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暗自神伤，不料却惊动了沉睡中的李元寺，他翻了一个身面向我，黑夜中一双朗目胜似窗外明月：“还没睡？”他轻轻握起我的手：“在想什么？……江临风吗？”
　　我从他眼前移开视线，缓缓抽出手，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想什么。吵醒你了，对不起。”
　　感到腰间被轻轻揽住，他似乎靠得我近了，灼热的呼吸撩拨着后颈敏感的皮肤，搭在腰间的手却在逐步下移，在股间那片地带急切地探索着：“告诉我，你有多爱他？……如果你就是陆祈云，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我微微一颤，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冷静道：“你食言了，说过不动我的。”
　　他浅笑一下，果然松开了手，身体也离我远了些：“为他守身如玉？你的奴性果然练到了家，我想他知道了，也一定会很惬意吧。”
　　我没有理他，心中起了针刺一般的痛：“我没有以陆祈云的立场想过，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做他，冒充他不是我自愿的，是江啸天强迫我的，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成为陆祈云……”
　　“可你还是希望自己是他吧？”他冷静的嗓音如夜一般一凉似水，“因为你很清楚，只有是他才会得到江临风的爱，如果你只是那个叫六月的奴才，他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些用不着他说，我怎能不知？现在的我心若死灰，既希望自己就是陆祈云，然后当着他的面被江啸天杀死，在死前奢望一点他为我而有的悲痛伤情。可又希望不是，想告诉他真相，祈求他的宽恕，告诉他我爱他胜过爱这世上一切，不奢求他的爱，只希望被他当做伪冒品杀掉之后，在很久很久之后，回忆起下手的那一刻，他能有一些感动，一些后悔。
　　“我知道。”我顿了顿，感到胸口的旧伤在渐渐扩大，那是被他刻在心上的，永不可消逝的伤，“我知道……”我放低了嗓音，一遍一遍地重复。
　　“你爱他吗？”沉默了许久，他又提及了这个问题。
　　爱。但不该说。真正爱一个人不该把爱字时刻挂在嘴边，而是在心中想着，念着，能为他做些什么，能为他付出什么，能让他天天高兴，能让他一生幸福，不是这样的话，那爱是无力的，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是他的奴才。”我只能这样回答，不想在为对方做出任何牺牲前，草率地，迫不及待地，宣扬自己自大、狂妄、又卑微的爱。
　　他又转了过来，抚上我的肩膀：“这样的意思是不是代表：你永远属于他，永远会听他一人的话，他需要你时你就会在他身边，他不需要你时你就要滚到天边……他要你快乐你就不能悲伤，他要你痛苦你就不能展露笑脸。他想你活，再绝望你也不能去死，他想你死，再怎么留恋尘世你也绝不苟活一日……想他所想，爱他所爱，恨他所很，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希望，断绝所有退路只因为一切以他的存在而存在，没有生也没有死，因为他的生死就是你自己的生死。永远只属于他，就算下了地狱做了鬼，也是他的鬼……我理解的对吗？你的意思？”
　　我默默地点头，酸楚从鼻尖向鼻腔扩散，又从鼻腔向脸部延伸，逐渐充溢了全身。
　　不能哭，不必哭，因为他不喜欢懦弱的人，因为我已有了决心。
　　“李大哥，能帮我一个忙吗？”
　　回过头时才发现他出神地盯着我，看那光景，仿佛很久了。
　　“啊？什么？”他眨眨眼睛，方才那种奇异的情绪从眼中纵然消失。
　　我从怀里摸出一直留在身边的江临风给我的那把匕首，坚定地对他说：“我想……杀了江啸天！”
　　他并没有预想中的惊诧，仿佛早有预料似的，弯了弯嘴角，把我从床上抱起来：“好。我就帮你去杀他。可是杀了他你又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连那位铁大人也一起杀？那样江临风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不！”我坚决拒绝，“不能杀他！李大哥，你刚才也说过，我是江临风的奴才，就要想他所想，爱他所爱，他爱的是陆祈云，我要是连陆祈云都杀，跟江啸天还有什么区别？那样的不是爱，是占有。”
　　他有些不屑：“爱不就是占有吗？连人都得不到，何谈爱？”
　　我摇摇头，脱开他的怀抱挣扎着下地穿鞋：“不是的。你不懂，就算他的身边只有我，他也不会爱我，而且会因此而恨我，那样，我会痛苦一辈子……”
　　他怔了怔，然后冷哼一声：“只有你这种蠢东西才会这么想，真是愚蠢到家了。”
　　我不理他，把匕首紧紧握在手里走到桌前，用火石点着了火，又提起油壶兑了些灯油，罩上灯罩：“我去了。”拉开门闩，我提着灯要往外走。
　　转身关门时却被他一把抓住：“等等！你以为凭自己能杀得了江啸天？”
　　我哀绝地笑了笑：“当然，不能。但是变成魔怪的我总能杀了他，李大哥你并不知，除了情绪失控，悲恸也好、愤怒也罢，要龙涎在身体里觉醒还有一个办法，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那就是给自己放血。还记得吗？盟主交接大会上，你在我手心划下十字，有血流出，那时险些勾出了我的魔性，却在与江临风交握手掌时又奇迹般平息下来。所以我相信，他的血是可以压制住龙涎的，龙涎虽毒，但任何毒物都会有相生相克的一方，就像人与人之间，无论怎么高强的人，都会因为爱上某个人而变得软弱。”
　　“但是，江啸天也有办法压制住你，那不是没一点作用了吗？”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我诚恳地请求他，“帮我，就算能抵挡他一阵也好，压制是需要时间的，就算我杀了不了他，也总能对他造成一些伤害，这样以后，对江临风来说，他就构不成一个巨大的威胁了。”
　　他还是不太放心：“万一，他没死而你却死了呢？你想过吗？江啸天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很可能你会被他先杀死，那时要怎么办？”
　　我绝望地摇摇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坚强的笑容——自认为那是坚强的，因为并没有受到他的嘲笑：“没关系。对于那个人来说，我的死，从某种角度来讲，对他不失为一件好事，没有我，他可能会活得更快乐。”
　　他怔了半晌，终于放开我的手，目光渐渐清冷而遥远，然后把我轻轻推出去在身后关上了门：“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去了结一切吧。”
　　月光真是明亮，皎洁胜雪，在月色笼罩下的桃花园，更有一番凄美的韵味。四周很安静，也没有风，虽然看不见白日里落红纷飞的美景，但在月夜下安静绽放，安静栖息的桃花，还是一如处子般令人沉迷。
　　踏着幽幽月光和浮动桃香，李元寺引着我来到江啸天的房前。
　　他示意我不露声色，蹲在窗前手手指沾了唾液捅破窗纸朝里望去，望了一会儿又掏出一跟小指粗的竹管伸了进去，在管尾插了一根燃着的青香，然后向里吹气。
　　“迷魂香？”我失声叫出来，他连忙捂住我的嘴，在我头顶拍了一记。
　　我不敢再发声，紧紧捂住嘴盯着他的侧面看：
　　他的睫毛好像比以前长，鼻子似乎也高了些，脸色却不太好，看上去有些僵硬……
　　“你在看什么？”吹完了香他转头朝我肩膀按下去，我们一起坐在窗根下等江啸天和江小仙被迷倒。
　　“如果能迷晕他们，你也不用豁出自己了，直接进去，‘瓮中捉鳖’，呵呵！”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草棍叼在嘴里低声笑道。
　　不知为什么，这情景让我想起了玉素山庄时，我与书生在后山凉亭下偷听江长天和花明谈话的光景，只是那时的书生是江临风假扮的，而这时却只有李元寺。
　　不知为何，竟会怀念。
　　等了好久，李元寺站起身走到正门，抽出一把刀插入门缝中向上一点点地提，撤下了门闩。
　　“进去吧。”
　　我跟着他后面走了进去，屋内一片寂静，充斥着浓郁的香火味。
　　李元寺在鼻底扇了扇，先走到江小仙的床铺前探了探鼻息，确定地点点头：“晕了。”
　　又小心翼翼来到江啸天床前探了探鼻息：“应该也晕了。”然后他转身对我使眼色：“小奴才，快，趁现在，杀了他！”
　　我抽出匕首，心惊肉跳地一步步向沉睡中的江啸天走去……

　　第五十章

　　-->
　　我握着匕首，虽然意志坚定，但身体是抖的，第一次故意去杀人，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良心忍受着无情的煎熬，可是一念及江临风和陆祈云还是没有一丝犹豫，双手握住刀把高高举过头顶——
　　“□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李元寺在我身边催促着，我略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一股寒意从后背陡然蹿了上来——这时的他面部表情极为复杂，在看着沉睡中的江啸天时，那种自然流露出的憎恨竟是那样逼真冷酷，那种舍弃一切置之死地的感觉，不像是他对江啸天应有的意念。
　　管不了许多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要江啸天一死，什么都烟消云散。
　　我举起刀，集中精神，对准他心口的部位狠狠地刺了下去……
　　在刀尖接近他的心口只余半寸时，忽然停止了俯冲的力量，江啸天睁足了瞳孔瞪视着我：
　　“你？！”
　　匕首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有鲜血顺着刀刃滴在他的胸膛上，因为衣色纯黑，并不能见血渍。
　　慌乱之间我看向李元寺：“李大哥，他没被迷倒，快！”
　　李元寺眼疾手快，竖起两指朝他身上几大穴位点去，江啸天立刻瘫软了下来，放开匕首。
　　好险！
　　我擦擦冷汗，重新拾起匕首要故技重施，怎知这回他不怒反笑，笑得越来越大声，仿佛整座房间也跟着他的笑声一道震动：“哈哈哈，哈哈哈——”
　　那刀，反而落不下去了。
　　“你笑什么？”李元寺把我揽在身后，淡定地问。
　　江啸天笑得放肆，喘了好半天才止住笑声反问道：“我笑什么你会不知道吗？……临风？”
　　临风？！
　　我反射似的跳出李元寺的屏障，震惊地望着他：“李大哥你？”
　　李元寺转头看看我，目带鄙夷，俯身掐住江啸天的喉咙：“大哥，我的好大哥，果然我还是瞒不过你，哎，既然如此，为什么白天在坟屋不立刻拆穿我？”
　　江啸天微微一笑，扭了扭脖子，好让对方的手完全陷入脖颈中：“临风啊，我见你表演得那么卖力，要是那么快拆穿你，岂不辜负了你，还有好戏可看吗？你的演技一流，易容术也一流，可是骗骗你身边这个小子还可以，骗你大哥我还差了些火候。”
　　李元寺，不，江临风，是，他是江临风，虽然很像，但细枝末节，尤其那种见到江啸天时的情绪，绝对不是李元寺能伪装得了的，我早该发现了，被他骗不是第一次了，我真笨。
　　他收紧了指窝也笑道：“亏我还表演得那么卖力，差点被自己火烧眉毛，原来你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等我出丑，你真是天下最恶的恶人，最坏的大哥。”
　　江啸天歪起脖子在他手背上磨了磨，柔声道：“对付你这个坏家伙，不坏一些怎么行？不过临风啊，今天带人来杀你大哥，是不是太过分了些？我们之间的恩怨，跟外人无关，是不是该我们亲自解决，他要是当真杀了我，你弑兄的罪名可就大了。”
　　“哼哼，我知道瞒不了你，不过杀你倒不是我的主意，”江临风顿了顿，看向我，“是他——祈云的主意，是他求我帮他来杀你的，为了让你以后不再威胁到我，看，他很爱我呢。”
　　他起身撕掉脸上粘着的人皮，露出那张独属于他的真面孔，现在那看来那张脸依然拥有让我心醉的魔力，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无一不让我忆起他从前曾如何深情凝望我，火热地亲吻我，呼吸着我的呼吸，拥抱着我的拥抱，看得到肉体相连的瞬间，也可以感受得到心灵相系的永远，。
　　可惜，这一切都是泡影，都是泡影。
　　仿佛被投入烈火中，身体的水分被迅速蒸发，我连落泪的勇气都没复存在：“你……你……”我深吸大口气，艰难地责问他：“从几时，你发现，我不是……不是……”
　　不是责问，单纯想为自己夺回一些尊严罢了，在谎言早被当事人看穿却还不自知地活在幻想里，让我羞愧得无所遁形。
　　既然早知我是冒牌的，还要做这么个圈套给我？你想利用我得到什么呢？
　　我狼狈地逃进阴影里，企盼着他的手下容情。
　　他在看我。
　　万般鄙夷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因被欺骗而愤怒，把我拎起来一剑砍掉，可出乎意料，他没有急不可耐地杀我泄愤，而是慢慢向我走来，换了一副面色，唇边含笑，目露温柔：“来，祈云，别怕，让我抱抱你，亲亲你……很爱你，真的很爱你，想要你，想抱你……”
　　我看到江啸天在他身后的床上猛然坐起，想必点穴对他的钳制是无用的，一向慵懒无谓的脸孔也因为江临风对我莫名而至的柔情蜜语而呈现出暴虐的颜色，青筋暴起，额头和脖颈的溃疮也鼓胀突出，就像因缺了蛋壳保护而变得脆弱不堪的蛋膜。
　　江临风在利用我激怒他大哥！
　　想必江啸天还不清楚我的身份早被江临风识破了吧，仍然把我当做陆祈云妄想在他面前杀掉我，做梦也想不到，他早就认出我了。
　　我恐惧着退后，一开始是退后的，因为无论面对的是江临风的虚情假意，还是江啸天的天仇地恨，就像一团火和一片冰一样，我被前后夹击着，无路可退。
　　在眩晕中，江临风的手伸过来了，那只多情的手，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在漫天飞舞的花雨中它会向我深情款款地伸出，把我带到它主人的面前，爱抚我，拥抱我。
　　不过眼下它也的确深情款款——深情款款地把我拉入地狱。
　　就当我飞蛾扑火般地打算放弃所有抵抗，抱着必死的决心想毅然投入他熊熊燃烧的怀抱中时，另一只更快的手抢先一步将我推近了悬崖边缘：“我亲爱的弟弟啊，现在就体会最爱被夺走的滋味吧，”
　　江啸天锁住我的咽喉，尖利的指甲刺入皮下：“陆、祈、云，他在五年前就该死，如果没有他，你就不会不爱我，如果没有他，你会待在我的身边哪也不想去，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会是老样子……还记得么，我抱着你，你坐在我腿上，我们一起在花架下荡秋千，那开满整座玉素山的白兰花啊，一到了秋天就会馥郁芬芳，只要嗅上一嗅，就会令人心醉。弟弟，我记得那时你最喜欢我为你编的花环，整天都戴在脖子上，连睡觉也舍不得脱下，后来花环都凋谢了你仍拼死不脱，还为它哭了整整一夜，那时哥哥就发誓你想得到的哥哥都会为你争取，你爱花环，我就天天编一个送你，直到花木死绝。你想要爷爷的毒王鼎，我就替你去偷，后来被爷爷发现痛打一顿，卧在床上一个月才能下地。你不想练字，我就把家里的毛笔都藏起来，你不想练功，我就帮着你隐瞒爹爹……甚至，你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嫌他出身卑微，我就替你杀了她！哈哈哈——风儿，这世上还有谁能像我这般爱你？他能吗？”
　　他低头轻蔑地看着我，指甲继续深入，我感到一阵窒息，冷汗从毛孔迅速钻出来。
　　“陆祈云能吗？他根本不爱你！由始至终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你强迫他爱你根本是徒劳的！”
　　“呵呵，”江临风冷笑一声，问道：“我还要拜你所赐，连自己的母亲也让你帮忙杀了，孩子也让你帮忙生了。强迫？这不正是我要对你说的？强迫我爱你，就不是徒劳的？”
　　“不是！”江啸天每一处肌肉都在抽搐扭曲，我能深刻感受得到，他心底里的绝望和愤慨，几乎在用全身箍禁我，想把我，不，想把陆祈云融到自己的身体内，想做另一个陆祈云，想被对方所爱。
　　“不是，”他哽咽着否定着，依然在想方设法说服彼此，“你是爱我的……你爱我……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的，你会回到我身边的……但是——！”
　　他猛然抬起头，泪水在面上纵横，咬牙切齿喊道：“在这之前，我一定要杀了他，在你面前杀了他——陆祈云，让你觉醒，让你悔悟，从心底里狠狠把他抹去吧，没有他，你才是真正的江临风！我把山庄给你，教你所有武功秘籍，还有爷爷的那些宝贝，全都给你，当庄主也好，武林盟主也好，就算你要当皇帝，我也给你抢来！回到我身边好吗？求你，回来吧，回来吧……”
　　江临风挺了半晌，终还是摇了头：“不行啊，晚了，已经回不到从前的我了，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想我还会是现在的模样。既然你说什么都肯为我做，那么……死在我面前肯吗？在我面前杀死自己，愿意吗？”
　　江啸天是震惊的，是不甘心的，他沉默着，咬破了嘴唇，懊恼地摇着头：“……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代替我爱你？”
　　“哼，”江临风稳稳地坐到椅子上，抄起手臂平静地注视着我们，“这就是你那虚伪的爱！大哥，你说陆祈云他不爱我，是我一厢情愿，那么现在你就亲自问问他，假若他亲口承认，我就放弃一切跟你回玉素山，发誓从此永不踏出山庄半步，老在那里，死在那里，腐烂在那里……”
　　他缓缓地翕动着眼睫，空洞盯着空中某处出神。
　　“好！你说话算数话！”江啸天眉间一抹喜色掠过，伏在我耳边低低地说，“说不爱他，说了，就饶你不死，快说！”
　　这真是个好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说不爱他，既挽回了被严重伤害的自尊，又能保留自己的生命，真是一个好机会。
　　但是那样，江临风也完了吧。他方才那个空洞的眼神俨然深印在我脑海里，离开我，离开陆祈云，回到玉素山庄，终生与他大哥和毒物为伴，老在那里，死在那里，腐烂在那里。
　　我宁愿这样也要报复吗？
　　“江临风！”我抬起头，义无反顾地直视着他，坚定地，没有任何疑虑的。他开始还有躲闪，但很快，能坦然面对我的逼视了。
　　对了，你该无畏无惧的，因为你是江临风，是我深爱的那个人。
　　我模仿他的语气大声笑道：“你真是一个蠢东西，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蠢货！”
　　他被我激怒了，眉头拧紧，目露凶光，怎么也想不到我身为一个小小奴才也会骂自己的主子吧，如果不是江啸天在场，恐怕他会立刻冲上来把我撕碎。
　　“你是个大骗子！看看你自己有多么愚蠢？你以为你是谁？可以把所有人都任意玩弄于股掌？这太不公平，为了回报你的愚蠢，我也说一个谎言给你听，你一定要听好了，千万别眨眼，别漏掉一个字，因为这将是我这一生中对你说的唯一的一次谎言，你给我一定记住了！要记一辈子！”
　　我深吸了大口气，仿佛有无数股热流从口中、鼻中蒸腾而出，那热，就要将我熔化了。
　　对于他们说来，这将是一个无谓的谎言，可对于我——
　　“江临风，我爱你，就算拼上性命也爱你。五年前也许是恨，可五年后，在这里的我，陆祈云，为了爱你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我自己……以前一直觉得这爱十分卑微，因为自己的渺小和平庸，甚至丑陋，不敢去爱不能去爱，我煎熬着痛苦着，可还是忍不住爱了……但现在也终于发觉了，再卑微的人也配拥有至高无上的爱，再懦弱无能的人，也会为了爱而变得勇敢无畏。我对你的爱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你可以不必理睬，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心甘情愿。这就是我的谎言，请你记住，我曾经也骗了你，就像你骗我那样，这样才公平……”
　　“啊——！”
　　从没这么快过，我的刀像闪电一样，带着我对江临风的执念，向身后的人呼啸而去。
　　当他倒地时，我的刀插在他的左脸上，眼罩也因此被切断，露出他那只空洞的左眼——
　　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却盛满了对另一个人的无限思念，黑洞洞的，就像我心上的那个口子。
　　“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住地哀号着，问我为什么，我跪在他身前，在他耳边轻轻笑道：“我骗他的，说爱他，是骗他的，相信我，我是骗他的……”
　　然后我拔出匕首，把刀柄倒转，让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转过身看了江临风最后一眼，他面无表情，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现在，可以笑对他的冷酷了，我可以。
　　“还有一件事，真正的陆祈云还活着，就是铁战云，去找他吧，祝你们天荒地老也不分离……”
　　他换来一个姿势，只偶尔翕动了一下嘴唇，依然紧紧盯着我。
　　会痛心吗？
　　不会吧。
　　这样就好，握紧匕首，狠狠刺下去，刺下去……

　　第五十一章

　　--> 我仰起头，感觉从未有过的平静。
　　闭上双眼，什么都不可见了，举起双手，什么都自手中溜走——我的这双手，抓不住别的什么，总能抓住一把刀。于是，我抓紧刀把，一如抓紧最后的希望，然后，放手。
　　如果有来生，假若有来生，我不愿作任何人，只愿作我。
　　与刀的距离只有毫厘，与心的距离却杳在天边。
　　我用上平生所有力量把它刺过来，然后与旧的那个我诀别。
　　一声尖利的鸣叫从远处飞速而来，划破时空，划破阴阳，以光的速度撞向刀刃上，铁铮铮的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袭过，手腕只觉一股震击由刀锋传至掌心，又从掌心传至四处关节，手腕、手指、手肘……直至全身，刺下的力道减弱了很多，但仍有余力，却失了方向，那刀狠狠地插向了偏离心口向右的地方，听得到胸椎的断裂声，也听得到心脏依旧蓬勃的律动声。
　　你在抗议？你在抗议什么？杀死你的权利，我有！
　　我倒在地上，伸展四肢，偏离心口的地方插着一把刀。
　　依然会死吧，尽管不能立刻死去，等血流成河的时候，就会冷却成一具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尸，血能赋生，也能赋死，我那渗透入全身血液里的怨恨与眷恋也会随它干涸，不复存在。
　　耳边响起了谁的琴声？谁在舞剑？谁又在低吟？——
　　“‘流尘冉冉琴谁鼓，渍血斑斑剑不磨。俱是人间感怀事，岂无壮士为悲歌？’临风，我不辱使命把他带回来了……可是这个人，让他就那么死了，是不是太无情？”
　　这是……李元寺的声音吗？“他”指的是谁？是陆祈云？还是……我？
　　我慢慢转过头，睁开眼，于是尘世又再度回转，在我面前倾倒着，飘缈着，摇摇欲坠着，依稀可见三人的身影，影影憧憧地向我而来，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我竟然认得，你是江临风，你是李元寺，你是……你是陆祈云。
　　陆祈云，你来干什么？看我怎样死去，然后为他对你的忠贞不贰而喝彩？
　　我知道，你才是天下最冷酷的人，我曾那么深爱你，可是，现在我恨你！恨你！
　　“临风，还不能让他死。”一个沉哑的声音说。
　　体内开始蠢蠢欲动了，那个毒物正被我的刀锋搅动，试图突破身体，破茧而出。
　　“……我知道，所以弹开了他的刀，但力量太大，还是刺进去了……”一个华丽但阴郁的声音沉默了半晌，冷冷地回答道。
　　“等一会儿龙涎发作了，我喝了他的血，不仅能祛除毒斑，还能恢复以前的功力，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沉哑的声音颤抖着，因为激动和喜悦太过强烈，失去了以往的深沉。
　　“……要喝多少？……是一点就够，还是……全部？”阴郁的声音露出些许不忍。
　　“我想是全部。龙涎已经渗入他身体的每一处，如果能喝光他的血，吃光他的肉，就能一丝不漏的拥有它所有强大的能量。”沉哑声音因为憧憬而兴奋了。
　　“要……吃掉他？”阴郁声音有些许惊讶。
　　“嗯，吃掉，如果骨头能吃，最好连骨头也吃下去。怎样？你心疼了吗？”沉哑声音警惕地反问道。
　　“不！不……我只是，只是恨他……因为刚才他骗了我，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不允许。”阴郁声音低低地说。
　　“骗了你？怎么骗？你也会被骗？哈哈哈，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江临风也会被个小奴才骗倒，而且可笑到，竟要去报复！”沉哑声音冷笑。
　　“……”阴郁声音沉默了。
　　要吃掉我吗？为了获得力量要吃……人？这代表着我还有存在的价值？就算将死了，也要利用到最后一刻，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为了不让这力量白白随我而牺牲？
　　那……吃吧！
　　龙涎，出来吧！让我看看，你能达到的地方！
　　“快！他血倒流了，筋脉也逆转了，皮肤的温度很高，再不制止，就算你的血也压制不了了！快！”
　　我感到有人在紧握我的手臂，在我的手腕动脉处放上他的牙齿，狠狠刺穿，不痛，但很清楚是在被吸食，麻痒的，紧缩与松弛交替吸吮血管的动作，不痛，但能够感到全身的血液沸腾一样地在鼓胀，如果不尽快吸干的话，身体真的要爆炸了。
　　吸吧！快吸干它！
　　“够了祈云！够了！再吸下去会因为身体承受不了而被重创的，够了！快松口！”
　　“不够！还不够！让我吸！让我吸！”
　　我听到发狂的吼叫声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仿佛身体是一座巨大的造血工厂，能够源源不断地供给，动脉就是输血管道，被吸得越多越快，同时就会制造出更多的血液，那种爆炸的感觉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快放手！”
　　阴郁的声音无比高亢严厉，然后我听到一声闷响，咬在手腕上的力道消失了，接着是接踵而至的疯狂，我疯狂着，不知身在何处，好像有一只巨大的魔怪在追逐着我，试图吃掉我，于是我仓惶地逃，但是无论逃到哪，都会被它迅速跟上，耳边能听到它发出的嘶嚎，鼻底能闻到它身上散发的膻气，却不敢睁眼，因为一睁眼它血红的双眼即近在咫尺，铜铃般大的眼，气势汹汹地瞪着我。
　　然后，我感到原来手腕的伤口被另一种肉体所吸附，箍紧，那是一只曾经熟悉而温暖的手，拥抱过我的手，它就那么握着，有力地，坚定地，任凭我如何试图甩掉它，撕咬它，都不曾松手。
　　慢慢地，恶魔的身影越来越淡，放慢了追逐的脚步，与我渐渐拉开了距离，终于不见。
　　我庆幸着，倒在那片未知的土地上，周围的世界逐渐褪去了血红的颜色。
　　“怎么处置他？”
　　“把他关进笼子里！否则，说不定何时又会发狂！”
　　“关进笼子？那不跟野兽一样了？”
　　“他现在不就是野兽？有什么分别呢？关进笼子也更方便取他的血，又避免发狂时伤人，别罗嗦了，趁现在，快！”
　　……
　　我是野兽？我没死，而是变作——野兽？
　　还要被关进笼子，不断地被汲取血液，为了让另一个陆祈云重生？
　　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个陆祈云已经死了，另一个就一定要活着，这便是我们那不可逆转的宿命，是天意。
　　天亮了。
　　我在钢筋制成的铁笼里从晨光中渐渐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悬挂在窗外的大大的太阳，白金似的阳光分外刺眼，我试图抬起手背去遮挡它以保护眼睛，随着金属摩擦发出的“咣嚓”的响声，我清楚地看见，双手被黑冷的，足有竹竿那么粗的铁链缠锁着。
　　不仅是手，我晃晃脑袋，铁索就紧紧缠绕在颈间，伸直腿脚，铁索就像无数条毒蛇一样蜿蜒全身，从足踝开始，爬满了我的腿、腰、腹、胸、颈、臂，四只超过手掌宽度的铁箍紧锁住手腕和脚腕，还有一只更宽厚的束在颈间。我被这些沉重的铁器攀爬着、挤压着、磨损着，过于细嫩的皮肉处处可见青紫瘀痕，因为失血过多，皮肤如同绢纸一样薄白，虽然还可见纹理，但那些瘀痕就像被蘸满朱赭丹青颜料的毛笔胡乱抛掷在身上，在画纸上留下数不清的凌乱斑驳的印纹。
　　我是一件，失败的画作。
　　胸口缠着绷带，昨夜的刀伤并未完全愈合，但没有再出血，只是在纱布层间晕着紫黑。
　　还没死。
　　我转头，四处无人，这是一间除了窗子能看到阳光其他四壁均密不透风的牢房，只有窗户。
　　原来，我真的被当成野兽囚禁了。他们当我是一只随时随地会发狂的兽，或许不仅是因为恐惧才囚禁，我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那就是供给血液，像奶牛供给牛奶，驯鹿供给鹿茸一样，把自己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供给他人做用。
　　有开锁声。
　　在大片白光中，一个黑影立在门口，因为逆光的原因，他身后衬着白光，而他的正面却掩映在黑暗中，黑沉沉的，看起来瘦弱不堪的身影。直到他缓缓走近，从身后的白光里走出，身形才渐渐丰满，月白长衫，披肩的黑发，天池般寒冽的眸，冷峻如刀的眉峰……他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冷，只有两侧鼻翅不经心勾起的两抹圆润，含着他复杂的柔情。他就像一颗灌注了古时武士盟誓沉水而眠的珠玉，只等那盟誓应验，便可破水而出。在此之前，他是沉的，冷的，无情的，遥不可及的。
　　他端平一架托盘，在寒冷的高处望着我，冰冷地俯视着。
　　“你……”许久未开的喉咙，仿佛被诅咒也封存，要花尽全身力气才能冲破那层迷雾，但听起来，依然是暗哑隐晦的，像一根高抛的钢丝，又像一条蛰伏在水底的蛭，忽而尖锐飘忽着，忽而又粘稠湿滑的伸缩。
　　我用力咽下去，被钢丝扎痛，被粘湿捆裹，依然得不到期望的那抹明亮：“……是来……杀我的？”
　　他慢慢降低了高度，他的脸在我面前更加细致起来，那么夺人魂魄的一张面孔，却只令我想起了那个黑洞，江啸天脸上的那个黑洞，他的左眼，我的左眼，我们的破了洞的心。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然后垂下头，打开了牢笼的门，把手里的托盘放了进去：“吃。”简洁而有力的命令。
　　我看向托盘里的饭菜，水晶虾仁，蘑菇肉片，素三丝，白米饭，很清雅的颜色，很诱人的香味，我笑了，甚至流出了口水，对他说：“补充营养吗？在失血之后？”我苦笑着摇头，身上的锁链哗哗作响：“……何必如此费神，一次吸光不是更痛快？”
　　“那样不行。”他锁上笼门肯定地说，在笼子旁坐了下来，过了很久才继续道，“一次那么多，他会受不了，没太深的功力，如果一直吸下去反会被毒死，他已不是百毒不侵了。所以……”他转过头，复杂地看着我：“只能慢慢来，每天吸一些，你的血。”
　　承受不起铁锁的重，承受不起这句话的轻，生命中有如此之多的轻与重，你叫我如何承受？
　　我把头轻轻靠在铁杆上，微笑叹道：“事到如今还不能给我个痛快？”
　　他摇摇头，把手搭在膝盖上：“是的。不能。抱歉。”
　　“抱歉？”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竟会对我抱歉，在这个地步上，还会有歉疚二字存在的价值？
　　“告诉我，我想知道，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陆祈云？昨天晚上？还是李元寺的告密？或者……更早？”我问。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把手背搭在额头上仰头呆了一会儿，于是，低首之间，我又看到了他，那个残酷的他，从此，我真的会恨他三生三世。
　　“很早，在山寨外与铁战云，不，应该是祈云交手时他用你来挡我的剑，那个时候见到你脸的瞬间真以为是了，但随后就知道不是。尽管跟五年前的一模一样，但却遗漏了时间这一项。五年之后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他么仍会保持那张光洁无暇的脸？总该染上很重的风霜，而你的，太完美太不着痕迹，太完美的东西往往不真实，不真实就意味着虚伪。”
　　他的语调平缓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诉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别人的往事。
　　“原来如此。”我心服口服地笑了，从技术层面上讲，江啸天的换皮易容术的确登峰造极，但是他还不是最高明的，最高明的，是时间，是本质，再怎么高超的技术，都逃不过时间的考验，都伪造不出外表掩盖下的特有本质。
　　“还有一点。”他继续说道，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抱过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会遗忘的，不是那个人，就算样貌相似，身体的记忆却不会出错。”
　　我更是恍然大悟，我和陆祈云，身体上给他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吧。
　　我愤怒了，冲他大吼，不觉得有丝毫不妥，我该愤怒的——
　　“既然发现了，为什么还留我在身边？为什么还把我当作陆祈云？……你说的那些话，对我做下的……那些……那棵什么天荒地老，一切都是假的吗？笑话，我……我恨你！你从来都知道我不是他，为何还在我面前哭？为何要我以为你爱我？为何要我，要我爱你更深？……早杀了我不好吗？彻底了结了不好吗？等到现在，只是为了制造这一出闹剧？您还当真是个无情之人！”
　　他突然转过身从铁栏的缝隙间伸进手臂掐住我的咽喉，凶狠第挑起眉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从我救你那天起你就不停地问我为什么，真是烦死人！好吧，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他收紧了关节，我几乎可以听到颈间铁箍被捏弯的声音，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但是我依然保持着无畏的镇定，不会再对他流露一丝软弱。
　　“因为我当初跟自己打了一个赌，赌我如果能在这段时间爱上你这个假冒品，我就彻底放弃真的陆祈云，就这么跟你过一辈子，相爱也好，相守也好，一辈子。所以我不断地强迫自己对你重复‘我爱你’这三个字，对你说情话，对你发誓，吻你抱你要你，想从漩涡中挽救自己，想给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想给自己一个希望……可惜，我赌输了，我还是不爱你。我在你的身上寄予了太高的期望……或者是高估自己了，我无法强迫自己爱上你，无法爱一个曾被自己踩在脚底当狗一样使的奴才。六月，你太微不足道了，甚至为了爱人连独立的意志也可以舍去，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要你死你就去自尽，甚至！”
　　他抓起我的铁链把我扽到跟前，用凛冽的目光瞪着我，在他的瞳孔里，清晰浮现着我那张苍白虚弱却哀怒的脸。
　　“我把你现在这样当野兽一样锁起来关起来，取你的血给他喝，你都没有一点挣扎和反抗，你这样的人，如何配我爱上？你不配！不过还是多谢你，告诉了元寺实情，我才有机会找到祈云，现在的你除了可以帮我恢复他的功力没有任何意义。我可以饶你不死，但是请你从我的面前滚得远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那张虚假的脸，看到它只会让我恶心！”
　　他牵近锁链，把我的脸牢牢卡在铁栏缝隙之间，结果它一定是扭曲的。
　　“想哭吗？那就痛快哭吧！说你爱我！求我饶了你！”
　　他把我的□攥在手心里，粗暴地捏搓，我知道，再不反抗，我会被他捏碎的。
　　我用手撑起身体，还好我能撑起身体，直视他的眼，口腔里一阵腥甜，血气充足得随时随地都会从体内涌出，我看到他诧异震惊的表情，于是狠狠擦掉唇边的鲜血，忍住最后一滴快要滚落的泪：
　　“我不会哭……我发誓，不会再在你面前哭……更不会向你求饶，决不！我……爱你，可是别忘了这是我对你撒过的谎，现在谎言依然有效！你那么想听？好吧，听着！江临风，我爱你，我爱你……可是，你在被我骗！看哪，你被一个奴才骗！多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哈——”
　　结果，我被他恶狠狠的拳头击中了，闭了嘴，他起身唾道：“狗奴才！”
　　然后，他走了，一切重归死寂。
　　是了，事到如此，血也流了泪也落了，杀过自己，对他欺骗，即便这样，在他眼中我还是那个狗奴才，一点都没改变，我无力改变，我认输。
　　我虚脱般地瘫倒在笼中，歪过头望着旁边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最后一滴泪，跌入了尘埃。

　　第五十二章

　　-->
　　傍晚，大概是傍晚吧，因为只见残阳，气温也低了许多。体力消耗太大，又中了刀伤失血过多，我开始发烧，昏昏沉沉地睡了醒醒了睡。从太阳的方位可辨，时间接近傍晚了，第二顿饭不知何时被送进了笼中，替换掉早晨的那一顿，我仍没有胃口吃下，因为感觉不到饥饿。这样昏睡了一天，体力似乎恢复了许多，体温也没有那么高了。
　　陆祈云来了。
　　我听见牢房外他与别人的交谈声——
　　“你不进来吗？”
　　一阵沉默后他说：“那好，你等在这里，如果他发起狂的话，你再进来。”
　　门锁打开了，我恹恹地打开沉重的眼皮，发现他摘掉面具在仔细地凝视我。
　　“感觉可好些？”他挑起一边眉峰，笑着问我。
　　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铸铁一般刚硬的脸孔和语气，柔和了许多，却令人颇感不适。也许因为吸了血的缘故，脸上的毒斑看起来淡了一些，呈青褐色，五官仿似也跟着生动——因为难得一见的笑容全部向外扩展：眉毛是上扬的，眼像两条小鱼，尾角甩出两道弯弯的弧线，像游动的鱼尾，嘴巴笑成一弯新月，牵动着圆润的下巴，浅浅地钩住我的目光。
　　“嗯？”他见我出神，眉毛扬得更高了，“月牙”消失，眼壑却在加深。
　　我慌乱垂下头，意识到他大概是来取血，一时心境低落：“不好。”
　　他笑了：“小六月还像从前一样诚实啊……不过脸色看起来的确不好呐。”他把手伸了进来，探到我额头上。
　　我下意识一歪躲了过去。他扑了空，瞬间失了笑：“看来你对我有些误会……”
　　我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默不作响。
　　“六月……”他那只扑了空的手臂直接捡出我垂下的右手，用五指紧扣着抵在手心里摩挲：“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我那时也是情非得已，总不能明知你像我，还跟你翻陈年旧账，如果那时就承认了，你非得被我吓跑。”
　　与江临风的不同，他的手纤秀柔软总是冰一样的冷，被这样的手握着，心里总不会踏实，反而觉得需要被保护被给予温度的，是他。
　　“那，为何用我挡剑？”心魔。我仍对那一桩耿耿于怀着，因为爱他，就这么耿耿于怀着，直至滋生出了魔魇，却又抱着庆幸为他挡剑的心态一次一次压抑。
　　“你那时，该认出他了……为什么不相认？”
　　他把我手放到唇边轻吻，将那双夜梦重火般的眼神叠印在我眼上，幽怨又放肆，顿着说：“你让我、怎么相认？我这张脸、能让谁认？”
　　怎么办？
　　五脏六腑一齐疼了起来，竟然比任何时候都疼：被打时，被抛弃时，不被爱时，被当作别人爱时……都要疼。
　　他明明没有哭，我却产生了幻觉，看到了他的泪，血一般的红泪。
　　“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我和他之间本就与你无关，你是无辜的，只是运气不好——你运气不好罢了，遇到了他又遇到了我，偏巧，又被他大哥易了容，偏巧，你和我有九分相似，偏巧，我跟他有仇，很深的仇，很深，很深……”
　　他低下头，又在我手腕上轻吻了一下，抬起眼皮说：“有这么多‘巧合’，注定了我要很无耻地利用你，你……恨我吗？”
　　“就像你说的，想不起那种感觉了。”良久后，我淡淡地回应。
　　“哎——”他看似无奈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悲叹，苍凉的，滞涩的，仿佛要把多年的怨积通过这一叹，全部倾倒出来，还自己一个轻松：
　　“他一直说爱我，我不太相信。当初在玉素山的遭遇太悲惨了，比你现在的境况还要凄惨万分，是你所想象不到的……我不但失去所有的功力，还被江石攀用来做实验，脏器被破坏殆尽，除了还有口气，其余跟废人无异了。”
　　他越说越慢，越说越有力，眼中倾泻出极深的仇恨，于是那双“鱼儿”被烈火无情焚烧：“江家人都是恶魔、变态！江啸天知道他弟弟爱上我后，想方设法折磨我，不但到他爷爷那里告发，还找来一群人对我……对我施暴……我一个男人，被十几个人轮 暴，你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吗？”
　　轮 暴！
　　我不可思议地回望他，相信此时自己震惊的表情一定给了他更大的刺激，因为他随之便狞笑起来，笑声阴魊尖锐悚然，于是，连那弯浅浅的月牙也消失了，他的脸横斜纵生着无数的荆棘、阡陌、沟壑，阴森的，可怖的，因为仇恨而扭曲的面容，盖过了他本应有的美。
　　“你……爱过他吗？还爱他吗？”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如果爱，这个故事不会结束，如果不爱，那么就真正是一场每个人都辛苦万分的闹剧了。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我许久，缓缓点了头：“有那么刹那相信是爱过，可惜时间太短，还来不及感觉就被更多的恨取代，直到现在，连‘爱过他’这件事都快要忘记了。”
　　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哽咽声，我忽然觉得滑稽可笑：“也就是说，你这次跟他回来，不是为了与他团圆，而是为了我？”
　　他怔了一下，还是缓缓点了头：“是。为了你。”
　　“为了用我恢复你的功力？”
　　“是。”
　　“那在军营里时为何不做？那时你就知道我吞了龙涎吧？为何不做？”
　　“因为……见你发狂的情景，我知道以我的力量是无法控制的，除了江家的人没人能控制得住龙涎，所以……”
　　“所以遇到江临风后你就顺水推舟用我试探他的反应？”我抢白道，“如果他仍在乎你就一定不会杀我，不仅如此还能试验出他是否控制得了龙涎的发作？这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是。”他再次低下头肯定道，用牙齿轻咬我的手腕。
　　我知道，他的低头决不代表他的歉疚。
　　他的牙齿小而白，细密地整齐排列着，落在皮肤上，会留下轻微的浅白齿痕，不过很快便消失了。
　　“其实……是一箭三雕，想让他尝尝爱不能的滋味，也想让你小小的痛苦一下。”
　　“让我痛苦？”我更惶惑了。
　　他抬起头，抿嘴笑了，手放到我的脸上，移到脑后将我拉了过来，凑近了低声道：“看得出，你爱他，不然不会那么为我着想……但你心里清楚——你更爱我，和对他的爱相比，是不是更深？哼，不然在军营里也不会一直偷窥了。心里一定在骂我吧？六月啊，恐怕连你自己也想不到吧，因为我是你想做却又做不了人，也因为太深同情的缘故，你对我的爱要复杂得多……”
　　“胡说什么……”我甩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狠狠抽回，“真是笑话，不是你们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只有恨！”
　　他定定地望着我，肃穆而悲悯：“六月，你很不幸，你爱了我们，却注定得不到。六月，你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如果有来生也许我会爱你，但今世不行了，‘爱’的这种能力被剥夺后我也是‘爱不能’——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这种所谓的爱是非常可笑的。”
　　果然，我还是恨他们！一个冷酷无情，一个云淡风清，一个跟自己打赌，一个说“爱不能”，轻飘飘地把我打发到笼子里任他们轮番上场耍弄。什么爱？如果这也叫爱，那就是该死的爱！
　　我把嘴唇咬出了狠狠的血，然后又觉得这样不仅于事无补，还浪费了有限的血源，于是把自己脸紧贴在笼栏上，对他抛出个危险的玩笑：“过来！”
　　他疑惑地看着我，不明所以。
　　我笑得更凶更危险，收起所有的良善对他命令：“过来！不是要我的血吗？那就过来！吻我！”
　　他有些畏缩，有些惊恐，因为不明就里而害怕，怕糊里糊涂的上了我当。怔在那里，用陌生的眼光端凝着我，仿若不识。
　　我蘸上手指研磨着唇上的血迹，一圈一圈的，从那里绽放出一朵火红的花——罂粟，是的，我想它该是罂粟，那么美丽的恶之花犹如爱，绚烂的毒，不是毒，不会令人疯魔。
　　“别让它浪费了，这一滴也有一分的功力，吃下去，你就会早一刻恢复。快来！”我催促道。
　　他皱紧了眉头，终于将脸凑了过来，可以感到那气息亦如冬雪般寒冷，嘴唇越来越近，又是一个充满了绝望的黑洞，深沉地翕张着，释放着无边的诱惑。
　　我呲起了獠牙等待着这个并无温存的吻，等待着憎恨的一瞬——他落唇，我落齿。
　　可惜阴谋却落空，在接吻的瞬间他迅速捏起我的手腕翻转而过，在那里爽利地咬了下去，狠命地吸吮。
　　他盯着我，眼是血红，鼻翼随着呼吸耸动着，喉咙随着血流入腹在颈间上下翻滚，那样迫切凶狠的表情，犹如一头饥饿的狼。
　　心脏越跳越快，血流加速，我知道龙涎快来了，甚至幸灾乐祸地期盼它尽快到来，从我的身体里通过他的口腔钻入他的体内，去报复他，去让他尝尝痛的滋味。
　　他的脸孔像烧红的炭，表皮下的血管也清晰地浮凸出来，树根一样虬结在脸上，眼球包缠着血丝，瞳孔竟然变成了红棕色。可是他依然忘我地吸，像一架下坡中失了刹的车，冲刺一样滚落下去。我的血仿佛有魔力，或者那本身就是一种类似罂粟的毒，只要吸过就会上瘾，明明清楚危险，却无力松口。
　　我也越来越烦躁难受，不停地嚎叫，敲打铁笼，用头撞击笼杆，撕扯身上的衣物，没有衣服可撕就去抓皮肤。我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催促自己破笼而出，义无反顾地撞着，发出沉闷的隆隆的撞击声，眼见那铁笼就要被轰开了。
　　“祁云！快松口！”
　　这时江临风和李元寺冲了进来，李元寺从背后死死抱住陆祈云往后拽，江临风则捏紧我的手腕，试图把他的牙齿拉下来。
　　“不能硬拉！会拉坏小奴才的皮！”李元寺急忙喝止他。
　　“他妈的！”江临风大骂了一句，横起手掌照着陆祈云的后脖颈劈了下去，陆祈云闷哼了一声，倒在李元寺的怀中。
　　“还有他！快阻止他发狂！”他指着我对江临风喊道。
　　还没等他们反应，我已经抓过离我最近的一只手臂拼劲全力发狠咬了下去——江临风惊诧地转过头，露出恐惧的目光，最初是惊惧，但是随着我加重了咬合的力道，疼痛袭上了他的面容，他开始冒冷汗，嘴唇青白，在我齿下的手臂不停地颤抖着，但即便如此仍没有抽出的意思，任凭我咬完了肉转而吸他的血。
　　那血十分甘甜，最重要是有镇静的效果，我吸着吸着，体内的那团烈火渐渐熄停了，过了好久，松开牙齿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上都是他的血，他抱着的那条手臂也被染成一条血袖，与他整身的白映衬着，夺目的很。呵呵，想象一下吧：苍白的脸，苍白的目光，苍白的嘴唇，再配上红的衣袖，白的隐去，红的在眼前刺目着，昭示着我的残暴。
　　我瘫靠在笼内，大口大口地喘气，绝望地意识到，这次很彻底，我变成野兽了，我吃了人。
　　“临风，你感觉怎样？……小奴才，你还好吧？……祈云，祈云，哎——这都什么事儿啊？”
　　三边均受重创，我们躺在彼此的血泊里苟延残喘着，李元寺则狼狈地周旋在我们之间。
　　忽然觉得这一幕实在可笑，我放声大笑，笑了好半天，忽然觉得胃口大开，抓起散落在笼底的饭食统统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
　　“小……奴才？”李元寺已经瞠目结舌了，如果有多一碗，我会和他共享，他是唯一关心我的人。
　　“好吃，真好吃！”我称赞道。
　　“你疯了吗？真的疯了吗？”他一遍一遍地问我。
　　“好吃！”我狼吞虎咽地塞进那些饭菜，抽忙抬头冲他展一个笑。
　　他瞅瞅一旁的江临风，江临风沉默了半晌，捂着手臂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元寺，带上祈云，我们走吧。”
　　“呃。”李元寺扛起昏迷中的陆祈云，回身望了我一眼，叹下气跟在他的身后出了房。
　　他们走后，我把好不容易吃进去的饭菜悉数呕了出来。
　　不久后，李元寺来为我包扎伤口，告诉我江临风的左手臂被我咬下了一大块肉，那里将会留下一个永远填不平、长不满的坑。

　　第五十三章

　　-->
　　我的血祭之旅在陆祈云日益增强的嗜血欲望中惨烈的展开了。
　　从一天一次逐渐发展到一天三次，像按餐吃饭一样，早中晚三餐的血，如果不吸或少吸就会产生强烈的生理反应：毒斑加重，脱发，冷寒颤抖，抑郁失落，癫狂，见人就咬。
　　他的症状与我越来越像，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据李元寺说，那是因为他操之过急吸得太快太多，身体因为不能及时内化而承受不了，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人就会疯魔而亡。
　　反倒是我，想必因为充沛的血气被及时泄掉反而感觉不那么强烈，在被吸食的过程中能保持相当一段时间的镇静。但也就是那么一小段时间而已，到最后仍会被龙涎控制，必须靠吸江临风的血才能平静下来。
　　我的胳膊上留下无数个陆祈云的齿伤，而江临风的胳膊上却留下无数个我的齿伤，因为有恨，我每次落齿都十分用力，期望能见一见他因我而痛苦的神情，以前那么不可一世的他，却要为了另一个人承受我这种人的祸害，他的心情一定糟糕透顶。每每想到此，我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快感。
　　但他也不是每次都在旁边，有时在有时不在，不在的时候就是下了山或寨子里有要事处理。自从把我囚禁之后，陆祈云想当然成为了“陆盟主”，这也是江临风事先的安排，因为没人知道盟主的容貌，所以他说陆祈云就是陆盟主那他就是，没有人会因此而怀疑我乍然的存在与消失——我像影子一样突然出现，又像影子一样突然消失，江临风是那束打影的光，陆祈云则是我的本尊。
　　影子。
　　云之影。
　　江临风不在的时候我就要想办法自救。我也确实想到了很好的办法，就是在被吸血的同时吸自己的血，龙涎的作用便慢慢减弱了。那也是偶然一次被陆祈云扯着胳膊狂吸不止，实在难受的要命，就胡乱往自己手臂上咬，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被我找到了化解之道。
　　于是在我的两条手臂上，都留下了鱼鳞似的齿痕，仿佛是两条褪换出布满美丽斑纹的鱼。
　　江临风已经半个月没出现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为了给陆祈云解毒。陆祈云因为嗜血过多晕厥在笼外，江临风冷冷地盯着我，就像在看一条剧毒的毒蛇。我则冷静的把手臂缩回，捡起原先伤口上的绷带在牙齿的帮助下重新缠好并紧紧打上结，然后安静地歪在笼中闭目养神——每次失血后都会感到虚脱般的酸痛，我必须花上半天的时间才能恢复精力，以应付下次的失血。
　　就那么歪着，露出一个面无表情的脊背，可以感到他愤怒的目光刀子一样划过来，但是我不动，就算真有刀子射过来也不动，用这种方式让他清楚我沉默中的恨，向他示威，向他宣告：我有尊严。
　　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果真奏效了，他愤怒地打开笼子把我拖了出来狠揍了一顿，我跪在地上吐着血，不担心自己，反而为这些白白浪费的血向他表示惋惜：“以后打的时候要……注意些……别打胸，腹和头……那样，那样很容易吐血……吐了血……就脏了，脏了……脏了……他还怎么喝？……太浪费了……”
　　他呆了半晌，似乎在咀嚼我的意思，然后他明白了，将我猛地揪了起来，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只听耳边嗡的一下，嘴里又涌人一股腥舔，我抬手擦了一把鼻子擦了一把红，是鼻血，我生气了，对他埋怨道：“叫你别打头，你看，又浪费了……”
　　我把鼻血抹在手上，然后舔着舌头把手指整根吞下去。
　　“下贱！”
　　我相信自己的举动连他也不堪入目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又往我肚子上猛捶了一拳，在激烈的冲击下我再次咳出了血，他仍不放过我，捏起我的下巴冲我低吼：“求我！”
　　我冷笑一声，凄惶地盯着他，缓缓启开那张干涸得脱了皮的唇：“不。”
　　他被击得眉目怒立，扳近我的脸低声道：“‘不’吗？好，那就别让你的血浪费！”
　　紧接着，他狂暴地吻了下去，从唇到齿到舌到鄂，甚至咽喉，从外围到内城，细到每一处褶皱，上天入地，他潮湿火热的舌头在我的世界里翻天覆地着搜刮彻底，用咬用抵用吮用刮，没让那些混在我口腔和喉咙里的残血浪费一点，嘴巴里除了自己的血就都是他的味道，我已分辨不清那是一种什么奇异的香味，因为被他的狂风暴雨袭击着，除了疲惫的麻，就是因为极度缺氧而导致眩晕，他几乎连我的人中、鼻底的血也不放过，全部吃了干净。
　　“不浪费。”
　　他弯起手指勾去我嘴角最后一丝血迹，将震惊中的我投入笼中，“以后就吃你自己的血吧！”
　　他横抱起晕厥中的陆祈云风似的离开了。
　　我想了好久，那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吻。
　　如果是鳄鱼之吻的话，那它的确算是一个吻。
　　他吻了我，但那不代表他爱我，仅仅是惩罚、报复、折磨，仅此而已。
　　那之后，江临风就多日未见了，听李元寺说是去了西域，为了给陆祈云寻找能替代龙涎恢复功力的“炎蜃”。“炎蜃”是一种生长在西域大漠里的奇花，只在出现蜃像的地方才能看到，所以叫“炎蜃”。它拥有火炎一样熊烈的外形，花性更是暴躁无比，凡接近者在数尺之内就会自燃而死。分雄雌，两枝为一株，取雄蕊和雌蕊的花粉提炼精华，服用能治百病，也能提高万倍功力。但是这种花极为稀罕，而且比龙涎还要危险，如果授体承受不住它瞬间释放出的能量不仅达不到预期效果还会自燃而死，因此即便能采到炎蜃，也不等于拥有它了。
　　陆祈云始终无法内化龙涎的毒，所以江临风才想办法另辟途径，希望用不含毒素的炎蜃能代替龙涎帮他恢复功力。
　　一个月过去了，江临风从西域带回了炎蜃却并没急着为陆祈云疗用，而是在寨子里宣布了这样一个喜讯：他要成亲。
　　成亲的对象当然就是他的“祈云”。
　　整座山寨都挂了上大红灯笼，用三尺宽红布围满各处山墙，红纸的窗花儿，红绸的绣球，新房在桃花园，淹没在红的海洋中，红的牡丹、芍药、月季、石榴，甚至罂粟花也被用来做装饰，红的纱罗、喜联，系着红线的糕点、喜鹊脚，红蜡雕金花的香烛，红菱幔帐、红缎锦褥，红漆描金彩绘酒樽，红盖头，红挑头……
　　我被破天荒允许戴上面具由李元寺押着四处赏玩，每看到一点红、一片红、一团红，一眼红，心头就滴漏一汪红。我爱的那两个，将在如此艳丽的红里成全自己的爱。
　　一个婚礼两个郎，一别经年感怀伤，挑灯不见红颜醉，胭脂红上须眉庞。
　　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夫。
　　惊世骇俗。
　　喜宴直从天明开到天昏，两个戴着面具的新郎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只是两家先祖的排位），因为难得有喜事，寨子里的门人放开胆子海吃海喝，胆子大的还逼着江临风吃酒，江临风也似乎十分高兴，每敬必回，没回必干，他那副好酒量眼见着也不能支撑了。
　　我在席间冷眼旁观，会心痛，很痛，可是因为是预料之中发生的，痛过了顶反而不痛。
　　我不相信他们不痛。
　　不痛，何来不快？
　　李元寺给我夹了块鸡腿，讪讪地笑：“这种事也只有那家伙做得出，成什么亲哪?安安静静地在一起不好吗？宣扬得整个武林也都知道了，图给旁人增添笑柄。”
　　“承诺……”我的声音很低很低，记得那时盟主交接大会时，他对我说的一番话，要我穿红，要我注目，要我被万人敬仰。
　　“他实践自己的承诺罢了。”我说，干下一杯烈酒。
　　对陆祈云，不是对我。我知道。
　　“六月，”陆祈云拽着江临风转到我面前，手里端着两杯酒，“是不是该饮一杯？”
　　面具下被红衣包裹的他脖颈修长，因为刚吸过血的缘故，毒斑的颜色淡为肉粉，仿佛颈间盛开的莲花，浮于两片殷红唇瓣下，竟是妖冶绮丽的绝色。
　　还有他，一样红得虚假，唯有那双目光，对上的片刻，反而是我先撤败。
　　“好。”我毫不犹豫地接过酒杯，镇定道：“祝你们……执手、偕老、白头。”
　　然后在他门深切地凝视下，一饮而尽。
　　头晕。
　　或许喝得太猛了，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我觉得自己轻飘了起来，一时却又沉重混胀，起身的时候腿一软就向后仰去，幸亏被李元寺及时挽住了，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我捶了捶头：“好热，头很晕。可能喝多了。”
　　“我扶你去休息吧。”
　　他正要带我下去休息，却被赶来的陆祈云一把抢了过来：“元寺，这里还要你帮忙照看，不如我带他去休息。”
　　“这……好。”盟主发话，李元寺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好不甘心地眼瞅我被陆祈云带走。
　　“六月，在这里睡吧。”
　　我瘫软在他身上，迷迷糊糊被带到一处房间，到处都是红彤彤的，门上贴着大红喜，桌上点着红喜烛，床上铺着红绸缎，仿若一座火云洞。
　　“好热……”
　　他将我放到床上，脱掉鞋和衣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脱掉了我所有的衣物，光溜溜地把我塞进红帐幔中。
　　绸缎丝被没有体温时是冷的，我被凉了一激，有几分清醒，回首间就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他用嘴唇和鼻尖摩挲着我的耳际和脖子，麻痒的感觉沿着一半肩臂一路传导至指尖，□立刻回应来微妙的异感。
　　“六月……”他喃喃低语着，一只手探到那里，时徐时缓地揉攥起按，顿时，一阵战栗野火燎原般迅速袭遍了全身，我不可抑制地泄漏呻吟，惊叫了出来：“大人！？”
　　在我的意识深处，他始终都是那位铁大人。
　　“很好。”他撤下手，又沿着小腹移到了胸前两点揉捏了几下，满意地看我再次痉挛，“很好，很敏感了。”
　　我惊栗！
　　当耳孔被他的气息盈满，我惊讶地感到下身不可抑制地在偾张，仿佛拉满了弦的弓，只待有的放矢。
　　“是□……”耳旁响起他恶魔般的低语，“今夜，你代替我完全把他俘获了吧，让他身心都听命于我。”
　　“他……不是……你的……吗？”我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忍受着他的爱抚，同时感到□愈发地剑拔弩张，忍不住张开双腿在床褥上用力蹭，可是动作越大反而痒得越厉害。
　　“嗯，就是这样，好孩子，很难受吧？……好多水……等他来，他来了你就会好过了。”他又把我攥进手里，在铃口研磨。
　　“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懂他了，对于江临风，他当真没有一点爱？
　　“不用怀疑。我当真不爱他。”
　　似乎能看穿我的心思，他把我翻了个个儿，让我靠在他怀里，擒住我肩膀上咬了进去：“也不为什么，帮人实现愿望而已。你的，他的，我的。既然爱我就为我解忧吧，我怎么会让那个人再抱我？！那可是我最大的耻辱！”
　　然后，他便只顾吸血而不管我的死活了。
　　吸完了血，他走了，江临风来了。
　　可能因为吸得少，我并没有发狂，其实身体已经狂了，那□更胜龙涎，我连磨蹭的力气都丧失了，只有等着江临风的洞房一刻。
　　再一次成为了陆祈云。
　　这次是主动的，在药力的驱使下，我不得不缠上他的身体。
　　“祈云——”
　　他口齿不清地摇晃着锁上了门，朝我这里走来。
　　我像条死鱼那样喘着粗气，用充满了欲望的眼神狠狠盯住他。
　　此时，我是狼！

　　第五十四章

　　-->
　　闲醉。
　　透过轻纱薄幔，江临风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中途险些被垂下桌的角穗绊倒，他立定，抬手在半空中胡乱虚点了一气，攒眉微愠道：“都退下！这里不留人！”
　　拈发一笑，随即将目光由远及近拉扯回来，满意地点头。
　　他醉了，醉了。
　　又在圆桌一围转来转去，那长立的身形被两簇烛火打底色似的扑在了墙上、柜子上、床幔上、屋顶上，他忙得不亦乐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些弯腰挑烛花儿，一些跪在椅凳上自斟自酌，口中还念念有词：“云儿，今儿高兴，我算喝多了，喝多了……”
　　自饮了有三杯，他又拾起案几上系着大红绸的挑头，歪歪斜斜地朝床铺行来。我心脏陡震，见他拨开帘幔，对着空气舒暖一笑：“云，我来了——”
　　这一目巧盼嫣然，一声娇切软语，登时将我从里往外熔了透，淌了满铺。
　　蜷身蛰伏在墙角有半日了，自他进门，我便未将目光从他身上移走半寸——头顶那盏镶着紫玉红石的束冠，将浓密的青丝轻挽一抔，其余似一涌湍急泻洒于肩背后，烛火下，细密的黑揉碎了整片扑上来的红，滟滟涟涟地嵌入发丝间，如坠满夜幕的星。
　　一时间，泼泼洒洒地飞溅，我就这样沸腾着。
　　他坐到我身旁，外罩的绣红纱衣降得慢了一些，云雾般缭绕在周身，竟是梦幻，四周的空气均随他而动：他动一动身体，它们便跟着蠢动，他弯一弯臂膀，它们便跟着跃动，勾一勾手指，它们也跟着滑进指缝任他盈握，牵一牵唇脉，它们便倾心献吻。呼吸一次，是他的醇香，叹息一次，是他的幽思，眨眼一次，想对他低诉衷肠，靠近一次，却只能遭他的毒。
　　你好毒。
　　我仍反反复复中着你的毒。
　　没有解药，不会有解药。
　　只有靠你来解毒。
　　江临风！
　　被蒸腾殆尽，我低吼着掀被而出蹿向他，从囚笼，从我那自闭的世界里破笼而出向他冲去，带着我满身的毒与伤，缠上他，裹住他，紧紧地把他压在身下，亲吻他爱抚他，撕咬他撞击他，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叫嚣着要他——
　　要他！要他！狠狠地要他！
　　你是我的，这毒，该两个人受！
　　我凶狠地撕下他那身“红云”，扯裂他的底裤。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靠近他就忽然力大无穷，怕被反抗，死死地掐住他的后脖颈让他俯面朝下，然后后骑在他腰上没命地蹭，那里已经火热坚硬无比，像一条吐着火红毒信的巨蟒，高高扬起了头颅，伺机进攻。
　　我竭力维持着有限的清醒，一边不忘把手指插入他的□中捣弄。
　　很紧，被强烈的不适感刺激，他猛地昂起昏胀的头，转身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云……？”
　　那表情是惶惑的，显然被陆祈云强占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列，想当然认为表面的强势当然也该体现在房事中，尽管从内心来讲，陆祈云要远远强势于他。
　　做梦也想不到与“陆祈云”会是这样的立场吧？
　　心理的快感强过于生理上的，我一面龌龊地幸灾乐祸看他迷茫如孩童，一面加紧了手力挺进了两根手指。他那里有些艰涩，我只好抽出手指沾上唾沫，重新□去。
　　又是一挺，头上已然渗满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喘着粗气喃喃问：“云，你在干什么？……我们，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反了？”
　　我抽忙冷笑一声，同时感到□更深的刺激传导而来，毒药猛烈，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抖了抖，便倒下身贴在他背上，低在他耳边说：“我……要，要进去了……”
　　来不及给他反应的时间，我便抽出手指，把下身对准了洞穴拼命挤了进去。
　　他发出几声破碎的哀嚎，压抑而苦闷的低吟，我却丝毫没留意，在猛烈的药性催逼下，开始了第二轮进攻。
　　“云……！……”
　　他只剩下呻吟的份了，不再发问，不再抵抗，陷入了混乱的境地。
　　我将全身重量集中于那一点上，终于顶了进去，然后感觉一阵紧致而滚烫的包裹而来，仿佛日旭东升前那刹那间的奋力一纵，裹夹着浑身的热喷薄而出，腾云驾雾，能量在瞬间释放，我一如解冻的土地，枷锁一旦脱落，全身筋骨肌肤都被绵细如针的情思牵动着，骏马一样在苍原上驰骋、高喝。
　　“临风，临风，临风……”
　　我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一泻千里，乱缠在一起，喘息在一起，被彼此的□黏腻在一起。
　　他歪着头，眼晕周围熏了片红，似枫叶，汗露垂挂在眼睫，仿佛被雨打了残荷，闭着眼，眼尾一抹桃红从眼框里挑出来，蜿蜒至额鬓，似胭脂晕染。
　　春光无限。
　　喘了好久，撑起身想从上面下来，冷不防被他抓住胳膊翻了个身，反压在了下面：
　　“就这么走了？”
　　他撑起肩膀将我圈在身牢中，眼神散了迷蒙，清凉明镜地盯住我：“对我做这些……想这么容易逃吗？”
　　我慌了，不能确定是否被他认出来我不是陆祈云，焦急之下蜷起臂弯遮住半边脸，强自镇定道：“我没逃……去洗脸……擦干净……”
　　他笑了一下，目若桃李，揪起我的胳膊问：“那告诉我，怎么样？抱我的感觉？”
　　我只觉羞愧难当，狠狠地歪掉头，留给他一只耳朵，豁了命地想，要发火就冲着我的耳朵发吧？
　　好半天他才扳正我的脸，目光在上面逡巡，迷离着道：“云，你好美，那些毒斑不见了，都散了吗？”
　　看来他并没有清醒，依然以为我是陆祈云。
　　我舒了大口气坦下心来，突然起了调笑的兴致，抬手在他下巴摩挲了片刻，又转到他喉结上戳了一下，不料这一下牵一而动全，他浑身一颤，喉咙里一声低吼，扳过我的手腕压在枕边，瞪大眼睛盯了一会儿，突然迅雷不及掩耳般吻了下来，同时用下身在我□上密不透风地前后磨擦着。
　　“轮到我了……”他宣布道。
　　“！”
　　药性依然残存，我很快便再次□，口舌被他吮吸得足够，脖子和胸口乃至小腹紧接着成了他攻城略地的目标。他发疯一样地舔咬着，嘴唇碾过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经络，每一根血管，每一寸敏感所在，低头所见，胸口间泛起丝丝玫瑰色的红痕，与他眼角的风情相辉映，那春意盎然，才下了眼底，又在心尖怒放，缠缠绵绵，丝丝缕缕的，牵绊到了天涯。几乎要被这无处不在的红所欺骗，我竟恣意放纵了自己，任他摆布，与他摩擦，天摇地憾，沉沦，沉沦……
　　我是谁，我已不在乎。
　　或许我只是那条毒蛇，对他是一个诱惑，对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灵巧地用舌头与那小蛇缠绵，解了它毒，烫了我心。
　　我破天荒地扯过了他头，把他拖上来翻身压到身下，叉起两腿跨坐在他股间，趁他发怔之际握住他的利器垂直坐了下去，疼痛的感觉猛袭而来，却是掺拌了蜜糖一样的痛，毫不在乎身体是否会被撕裂，不要那些润滑和扩侵，就要那团火，尖刺地烧进身体里，烧到最深处，烧到最旺，烧到水乳胶融！
　　能听到肉体的碰撞声，□的溅溢声，喉腔的低鸣声，胸间的心跳声……那些靡靡之音在两具肉身间的交锋中神秘地奏响出欢爱之曲，雄壮、欢愉、羞赧而又淫靡的古老的歌。
　　直到天荒地老，万物毁灭的最后一刹，我也愿，抱他到死，到死。
　　他兴奋地托着我腰，一下把我举到天堂，一下把我堕到俗世，不想被他这样控制，我发力按住他的手，俯身缠上了他的肢体，仅靠腰枝随他律动。
　　“……你爱我吗？……爱我吗？……”梦呓似的，我竟在无意识间发出这样低问。
　　明知答案的，不过给个谎言也好，当成别的什么人也好，说爱我，就算此刻死了，我也认了。
　　“云……祈云……”
　　结果我悲哀的听到，另一个名字从他痉挛的口唇中吐露。
　　失望间，我吻住那唇，再一次向他索要：“我不是陆祈云……是六月……你爱祈云，还是爱六月……?”
　　“……我爱……唔……”
　　□来临的一刻，他闭紧了双目，鼻梁中央留下几条筋纹，攒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凉薄的网，我清楚地看见自己在那网中垂死挣扎，不知悔悟。
　　只有抓紧他奋力摩擦，才能感到他的存在，为我而存在。
　　抓紧他，抓紧他。
　　他睡着。
　　提起他的手臂，挑拣了好久才选中一块空白的皮肤，我咬了下去，在无数个齿痕间又留下一笔账。
　　“嗯，疼……”他叫了一下，仍歪头睡着。酒精加上精血消耗，早已体力不支了。这样混乱混沌的状态，我又怎能企盼他能感受我？
　　就算抱了你，你也以为我是他？就算让你抱，也仍以为我是他？
　　他用心险恶你还是感到他万般的好，我只在你身上落齿你就对我说痛？
　　我到底是该恨你呢，还是该爱你？
　　你这个笨蛋！
　　我向他吐了一口唾沫，翻身穿衣下地。
　　丢下凌乱得一盘散沙的他，丢下那摊废墟般的战场，我就像一个打赢了胜仗的战士，昂首走出了洞房。
　　我知道陆祈云站了好久，因他身上有落花和风露。
　　扬起下巴向他挑衅道：“这次我赢。很尽兴，下药多余了。”
　　他低头冷笑了一声：“果然缠绵得很，他认出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但是你我都清楚，和他缠绵的是我，与你无关。”
　　他整了整我散乱的衣领，把缎带拨到我脑后，不屑地说：“呵，可你就是我，对于他而言，或许他更喜欢你的身体，但他要的却是我的心。”
　　我瞬间被燃起了斗志，大胆的念头生出便势不可挡，向他发起挑战：“那我们就打个赌，看看最终他会要谁。若我赢，你就要永远从他面前消失，若我输，我给你做一生奴仆，随便你处置，喝血、吃肉都随便你。”
　　他撮起嘴唇摇摇头：“现在你跟我的奴才有什么区别？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不是口到擒来？这不成赌注。”
　　我沉默了半晌：“那你想怎么样？”
　　他抱起手臂走近我，在我颈间嗅了嗅：“好浓！他的味道——哈哈，你害得什么臊？你们这样，恐怕不是第一次了吧，对这种事该轻车熟路了，怎么还像个初识情事的小儿女般忸怩作态？……看着我！”
　　他赫然一吼，我不得不抬起眼皮。
　　“如果你输了，那就替我做件事——亲手杀了他！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面目狰狞。
　　江临风，你能看到你深爱的这个人吗？他面目狰狞如鬼魅。
　　他不再是你当年爱的那一个，而是你千万仇人中的普通一个，不杀你不快，不让你痛不快。
　　我该恨你还是爱你？
　　我想，我该保护你。
　　“好，我就跟你打这个赌。”

　　第五十五章

　　-->
　　我依然被锁在铁笼里，陆祈云会像个幽灵一样，偶尔的夜半时分突然出现在面前，幽深地望着我，带着诡异的笑。
　　会被梦魇惊醒，陡然看到他那张噩梦般的脸，竟还可以保持淡定，揉着惺忪睡眼向他问好，然后还给他一个同样的微笑，看他脱掉雨蓑，弯起手指掸身上的残雨。
　　“真是嫉妒你，”他笑得好看，打开笼门拉我出来活动筋骨，“在这种地方还能睡得那么香稳，就不怕被人偷袭？嘶——外头下雨了，好冷１
　　他抽着气，抓过我的手指，一手从肩膀开始按摩，直至指尖，轻柔而有力。
　　我能感到那滑凉的指尖，沾着雨水的气息。
　　“我有什么好怕？你都不怕……”似乎被传染，连笑也是僵的，我自觉撸起袖管把胳膊凑在他嘴前说：“想吸，那就吸１
　　他微怔了一下，然后果断埋首咬进去吸了几口，探出舌尖在伤口上舔了一下，却立刻又放开了：“拿走吧，不用了。’
　　“好。”我感到意外，但还是顺从地转身回笼。
　　或许被我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起了，他看上去有些沮丧有些愤慨：“真拿你没办法，明明很虚弱了，却还是一副逞能的表情。想了结了你，可又不忍心……真是矛盾哪。”
　　“你也会有不忍心？”我往伤口上吐了口唾沫，用手指碾研均匀按了一会儿，等血止住，犯下袖子在他的注视下安稳躺好：“你的心那么硬。”我说，然后把头埋进臂弯。
　　他不语，只是一味地笑。
　　讨厌那个令人无所适从的笑，我翻过身背对着他：“如果没别的事，我要继续睡觉了，你走。”
　　……
　　他笑着沉默半晌，突然板起脸爆发似的一脚踹到铁笼上，低声凶道：“六月，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个畜生１
　　我不动，任凭他发疯。
　　见我没反应他得寸进尺，不停地踹笼子：“畜生！畜生！畜生１
　　被震得头昏，于是我再忍受不了，翻身坐起来回道：“我是畜生你还半夜三更跑过来对我说话？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陆祈云？和畜生说话你又算什么？”
　　“你是畜生！你折磨了所有人１他指着我骂。
　　我愣了半天，还是决定不去理会他，继续睡觉。
　　“你起来！不许睡１
　　他忽然换了副哀绝的表情，狂躁地围着笼子奔走，速度越来越快，一圈一圈地刮夹着风砂，大力用掌拍击在我头顶上的铁杆，发出震耳的金属轰鸣声：“畜生！畜生１他不停地吼叫着。
　　我堵住耳朵等他平静。
　　怒火把他的脸烧得五彩斑斓，面具也摘下踩在脚底狠狠碾碎，他抓住栏杆大力摇晃：“我绝不会让他得到你，绝不！你也休想得到他１
　　他脸孔涨得红一块紫一块青一块，毒斑仿佛雕花一样浮凸在脸皮上，把他真实的表情也隐去了，只看到那一块块青褐的斑纹，一丛一丛，因为缺乏阳光的普照，如千年残垣上阴湿的永不消退的青苔。
　　我沉黯地失了神：“……你在说什么鬼话？被你们折磨的……不该是我？”
　　他在我背后停了下来，将手伸到笼中箍紧了我的脖子，声音压抑而痛苦：“你会有报应的……会有报应的……别看我１
　　我没有转过头，因为知道，那一定是一张潮湿的脸孔，反倒哑然了：“……你，你发什么疯？……哭什么？”
　　他把脸在贴在我后背上磨蹭，不知是汗还是泪沾在皮肤上，湿漉漉的，和我的头发缠在一起，很不舒服。
　　“我没哭……是你在哭。”他又把嘴抵在我脖子上，闷闷地说。
　　我抹了抹眼角，并没有发现泪，于是坚持自己的结论：“不，是你。”
　　他抽了一下鼻子，半天没言语。
　　过了好久，他伏在我耳边轻声问：“你爱他吗？江临风？”
　　我不作声。
　　他又问：“如果我要你放弃他，跟我走，你愿意吗？”
　　我一惊，回头瞧他，他的双眼凑得很近，目光柔软：“跟我走，愿意吗？”
　　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不解地看着他充满渴望地盯着我，问我：“行吗？”
　　这下连我也不懂了，他在渴望什么？是渴望我，还是渴望远离对江临风的恨？
　　“不。”我不能理解他这样复杂的人，但我知道该坚决否定。
　　那渴望渐渐收紧，向里，向眼睛的最深处，然后那里关上一道门，再一道，于是，他那样的眼神便遥不可及了。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放开了手，恢复了一贯的阴冷：“那就不能怪我了……”
　　我惊觉，蓦然对上他又一种的眼神，狠断、骇人的。
　　“你不要后悔，”他摇着头，逐渐向门口退去，“不要后悔……”渐渐变淡，变模糊，终于隐匿入黑暗中。
　　心惊。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
　　陆祈云走后，我乱七八糟地睡过去，大脑仍无法停止劳作，想着他那些怪异的语言，隐隐听到屋外的异动——那是一种急切的，不安的骚动，交织在梦境里，似乎有很多人在梦中的山林里穿梭，有马蹄的践踏声，车轮的碾滚声，拖拽声，风吹林木声，雨打蔓叶声，呼吸声，低语声，嘶鸣声，山雀的惊叫声……
　　沉重地呼吸着这些声音，仿佛看到江临风的脸，在我面前浮动，目光是眷恋和不舍，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告诉我什么。我努力侧耳倾听，却什么都听不清，只在混沌和嘈杂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六月，六月，六月……”
　　他断断续续地叫着我的名字，脸上是一种凄然的决绝，伸出手想抓住他，可是那张脸越来越模糊，终于从视野中消失。
　　头也不回地走。
　　同陆祈云一样，消失。
　　翌日，在晨光微露中，我被一阵开锁声惊醒，迷蒙中只见一个人影在面前不远处晃动着，揉了揉眼，才来看清来人，竟是江小仙！
　　他躬着身，努力地将钥匙插入解锁眼里，转了两下没有动，又换了另一把钥匙试，薄薄的刘海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我自那日起第一次见他，便诧异叫了出来：“小少爷？”
　　他抬起头见我，微怔了怔，随即便板起面孔：“你醒了？”
　　我点点头：“你怎么在这儿？我以为你回玉素山了。”
　　上把钥匙开不开，他换了一把，不耐烦那地瞥了我一眼，低下头：“没回。被三叔关起来了，和我爹爹。”
　　“三叔？”我一时没能反应，“你说的是……江临风？”
　　“除了他我还会管谁叫三叔？”他咬起下唇垂下眼睫，下眼睑上立起两片阴影，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既然我不是他的亲生子，就没有再叫他爹的道理……”
　　声音越说越低，他继续拧了起来，还一边嘟囔着：“走时也不说清楚，哪一把才是？这么一大串要试到何时？”
　　我不解地问：“你从哪找来的钥匙？这笼子只有他们能开——你三叔，和，和陆祈云。你这是要私下放我吗？被他们发现可不得了，你还是走吧。”
　　他抬起头，冲我冷笑了一下：“哼，我可没那么好心！是三叔临走时把钥匙扔给我的，叫我把每个牢房的门都打开，以前抓的人都放走，也当然包括你。”
　　“临走？”我心猛一下沉，“你说江临风，他走了？他往哪里走？”
　　他从鼻底昵了一声没回应，“咔哒”一下，锁终于开了，打开笼门催促道：“快出来吧１
　　“你说他走？走去哪？”我坐着不动。
　　他有些不耐烦了，探进半拉身意图把我抓出来，抓了两下却没抓着，又不敢进来，便在外说：“他们去京都了，整座寨子都空了，都走了，只剩下你、我，和我爹。我爹疯了，我一个人可弄不动他，正好你随我一起把他运回山庄吧，怎么说你力气也比我大些。”
　　“说什么？走了？”
　　好半天我都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脑缝间似乎有把刀砍着，怎么也无法让思维通顺。
　　“走了走了！我们也快走吧，留在这没人的山里当野人啊？”他嚷嚷道。
　　不可能！
　　难到昨晚的梦都是真的？陆祈云的话也是真的？我不肯跟他走，他就要江临风丢下我？他们一起甩了我，然后远走高飞？他不是还需要我的血恢复功力呢吗？不可能！
　　我推开他，从笼子里冲出来，冲到外面，挨个山洞，挨个房间搜寻，江小仙跟在后面追，我就在前面跑，漫山遍野地喊他们的名字：“江临风——陆祈云——妈的你们给我滚出来——１
　　没有人。
　　到处空无一人。
　　翻遍了所有角落，没有风，也没有云，人没了，马没了，粮食没了，兵器没了，面具没了，连影子也没了。
　　我仰起头，空中只有一顶粉红的太阳，低下头，地上只有一个粉红的影子——
　　那是我。
　　只有我的影子。
　　“你，你哪，哪来那，那么大力气？我，我也跟不上，你了。”江小仙追上我气喘吁吁地说。
　　我转身面向他，沮丧地问：“他们去京都……去京都……干什么？”
　　他拍了拍胸脯，抹着被汗粘成一缕一缕的刘海：“造反去了。陆祈云帮我三叔造反。看你的样子就知道还被蒙在鼓里，三叔一定没告诉你，已经谋划了很久了，他们要去逼皇帝退位，让我太爷爷当皇帝。”
　　皇帝？
　　我呆住了。
　　他走过来冷笑道：“哼，一看你的样子就是毫不知情，他没提起过吧，他要做皇帝的，控制了武林起兵造反就是为了做皇帝。哎，其实也不是他想做，是我太爷爷要他做，说要为江家报仇，我太太太爷爷，也就是我的先祖，是被皇帝冤枉才躲到山里来的，他以前是做大官的，但是被人毁谤赶了出来，差点满门抄斩，我太爷爷就很不服气，正好朝廷昏庸，就命我三叔起兵造反，灭了那狗皇帝１
　　我心惊道：“你太爷爷，难到还没死？”
　　他捂住嘴巴惊讶叫道：“哎？你不知？呵呵，好笑，你那么喜欢我三叔，他却什么都不让你知道呀……”他弯起眼睛促狭一笑，“看来，他对你也不怎么样嘛。”
　　“你太爷爷也一起同去了？”我不理他的嘲讽径自问。
　　他眯起眼睛把腰间的皮鞭抽出来，哗啦啦地摆弄那只小金铃：“太爷爷就住在坟屋里，当然一起去了，他老人家可是不放心，要监督着呢……六月——”
　　他把鞭子忽然指向我，声音放低了：“虽然我被关着，可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你……就那么喜欢我三叔？肯为他……死？”
　　他收起了笑，正经地盯着我。
　　我呆了半天，随即大步向前蹿出去，边走边粗声道：“要回山庄吧？那就去找你爹，罗嗦什么？”
　　冷不防被他在背上狠命抽了一鞭：“狗奴才，你干嘛不睬我？回答我啊１
　　等他第二鞭过来，我反应神速，头也不回就抓住了，扥了过来警告道：“听好了，我不是你的奴才！不是任何人的奴才！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六月了，我吃了你家的宝物龙涎，如果激怒了我发起狂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１
　　他惊恐地瞪圆了眼睛，立刻闭紧嘴巴。
　　我冷笑着把他放下，佩服自己的厉害：“想要我帮忙就别说废话，把你爹带出来１
　　他白了我一眼，小嘴一撇就蹿到我头里，将一路引到一座房屋前推开门：“他就在里边，瘫了，想个法子怎么把他弄走１
　　我走进去一看，果然发现江啸天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走近细看，还以为是具死尸：脸上缠着沾满污血已经发黄发硬的绷带，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空洞的眼，眨也不眨地盯住某处，四肢都僵挺着，好似一个假人。
　　“江啸天，江啸天，”没有任何回应。
　　“他来时坐的轮椅呢？”我朝四周搜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轮椅。
　　“不知道，被毁了吧。想想别的办法吧，担架或者……你来背他。”江小仙走上前趴在江啸天耳边说：“爹，我们带你走。”
　　江啸天植物人似的依然没有反应。
　　“你先背上他吧。我去看看三叔有没有留马给我。”
　　“只能这样了。”我拽起江啸天的胳膊，把他揽到身后背起来出了屋子，江小仙还细心地为他盖了一条单被。
　　“你对他倒好……不恨他吗？”我问。
　　按理说江小仙是江啸天与江临风孽缘的结果，从没被他们二人真正爱过，可是他却对江啸天出奇地关怀，不能不让我好奇。
　　他垂下头撅起了嘴巴：“恨过……可是有个爹也不错，过去是我三叔，很希望他是我亲爹，后来发现不是就很难受。”他停了半晌，瞅着江啸天说：“我就去找他责问，结果他竟对我出奇的好，慢慢也就习惯有这么个爹。”
　　“你是怎么知道他才是你父亲的？”我问。
　　“是客栈的那个娘们儿，”他抬起头，眨巴眨巴那双大眼睛，“说漏了嘴，要带我去京都。我干嘛要跟着他们？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就半路逃了，去玉素山找我亲爹。”
　　听他提起水金玉我又不由得担心：“水老板她好吗？”
　　他朝半空翻了一眼白：“谁知道呢！那半死不活的什么公子说要娶她，就跟着人家走了，这种女人我才不稀罕跟着哪，何况那些当兵的，我极为讨厌……哎呀不说了，我去找马了啊，你等着。”
　　当时护送水金玉回京的应该就是陆祈云，他那时也不知道。想必水大姐与铁公子也早就得偿所愿了，值得让人欣慰。
　　我放下心，等江小仙去找马，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一对，心中又凄然了起来。
　　他们该是一起去的京都，既然是一起去，就必定一起起兵，江临风我不怀疑，但陆祈云呢？他可是当朝大将军铁谦公的义子，以他对江临风的恨，肯帮他与自己义父对抗？
　　或者，是有什么阴谋？
　　我惴惴不安着，还没想清楚，江小仙牵了一匹马过来。
　　“太好了，三叔果然留了一匹，竟是千里红１他兴奋叫道。
　　我一看，当真就是江临风养在身边的那匹枣红马，也是江小仙曾经的座骑，如今已经长成高头大马了，身量修长，一排鬃毛飒爽地风中飘动着。
　　“我们上路吧。”
　　我把江啸天托到马上，用那条单被裹好，又找来一顶斗笠为他遮住太阳，看他那虚弱的模样，不知还能不能支持回山庄。
　　“驾……驾……”
　　我拉过缰绳拍拍马头，千里红扬了扬脖子嘶鸣了一声，便踏蹄往前走去。
　　我回头向天边望去，发现那粉红的太阳，追随在我们身后，渐渐变成血红。

　　第五十六章

　　-->
　　雨后的太阳特别毒辣，接连几天再无半滴雨落下，气温陡然升高，加上水汽未散，仿佛置身蒸笼一样闷热难受。江啸天在马上也晕倒了数次，每一次都是发出“嘭”的一声坠响，我和江小仙发现马上无人了，这才晓得要去地上找。后来有了经验，便把单被撕成长布条，将他和千里红裹在一道才无坠马事件发生。
　　一路上翻身越岭，辛苦不消细说，因为三人无法策马，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尽挑山路和偏僻的小路走，所以本来三天的脚程，我们多花了两天时间才到达玉素山庄。
　　在山下等了半天，才有山庄的下人下山去市集采买物品，发现江啸天和江小仙自是格外惊奇，不等江小仙发话忙不迭便上山通报，于是我们很快就见到了展燕南。
　　展燕南见到我们当然也很吃惊，但是看到江啸天惨不忍睹的样态就更是震惊，嗫嚅着嘴唇半天都说不出话，不等我们帮忙就手忙脚乱地把江啸天从马上解救下来紧紧搂在怀里忍泪，问是谁把他弄得这么惨。
　　我也不想逃避责任，想要承认是我把他弄伤，刚一开口就被江小仙抢白了：“爹爹他是自作自受，伤人反先伤己，怪不得别人。”
　　展燕南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还是痛心地把目光定在江啸天，抱起他放到准备好的藤椅上背上身准备上山。
　　见江啸天安全送到我就跟江小仙告别：“小少爷，你要我做的我做到了，我该走了。”
　　“你要走去哪里？去找我三叔？”他问。
　　我摇摇头，有些气馁：“我不知道……走到哪算是哪。”
　　“你别走！”我刚一转身，就被他拉住了，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的意思是……我是说……你也累了，不如在这里休养几日再走也不迟。”
　　我拨开他的手拒绝：“不用，我留在这里不方便。”
　　哪知他再次拉住我，这次用上了手劲儿，被我甩了几下竟然没甩开。
　　“说了不让你走，”他凶狠地瞪着我，一只手里扬起了皮鞭，“不许走就是不许走！”
　　我有些诧异，见展燕南也放下竹椅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不发一言，便用上腕力掰开他的手指推搡了一下：“你无权命令我。”
　　这下猛了，他往后退了一个趔趄，气得直喘粗气，转头向江啸天求助：“爹，你倒是留他蔼—”
　　江啸天跟植物人没什么区别，又怎么会管他？
　　“告辞！”
　　我抬腿就走，没走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幽幽地叹气音，柔丝一样地缠住了我的脚：“哎——临风这次，恐怕是不能活了。”
　　我经历，果然还是挣不脱那柔韧的情丝，被它死死拖住再不可前进半寸，失心疯似的跑到他面前，急切地想知道他预言的根据：“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不能活？去京都有危险吗？”
　　江啸天的突然清醒也令在场的其余人颇感意外，碍于他庄主的身份，没人敢显露半分惊讶，只有江小仙兴奋惊呼了出来：“爹，你又好了？”
　　展燕南也难掩欣喜之情，围在他旁边默默笑。
　　江啸天瞥了他们一眼，撩了撩鬓发，又整了整衣装，慢慢转动一边的眼珠，最后定格在我脸上：“多谢你护送我回来。没想到我那么对你，你却以德抱怨。”
　　他微微点头表示谢意，我心头一热，刹那间情感战胜了理智，也顾不得以前那些恩怨了，只想知道他那个预言的真伪：“既然这样，你就告诉我，他，他为什么不能活？”
　　他笑了笑，把脸上那层纱布揭开摔了出去，露出半张恐怖斑斓的脸，那干裂的布条就像一片片发黄风干的枯花，碎成了千百片，纷纷扬扬地随风飘向江心。
　　呆了半晌他喃喃地说：“一个圈套……那是一个圈套。他将深陷其中，不能回头。”
　　我惊愕：“你说的圈套是指陆祈云吗？他们起兵是要必败的？”
　　他抬起头笑吟吟说道：“败，一定会败，没有人能救他，他是自找，逃不掉，身不由己。”
　　“我去找他！”我掉头就跑。
　　他冷笑高喝：“谁会信你？就凭你那点能耐去了也是白去，徒增怨恨罢了，我劝你不去。”
　　我忽然改了主意，又奔回他面前：“江庄主，你说你谢我，拿什么谢我？”
　　他一愣，问道：“你要什么？”
　　此时我心中雪亮：“我要变强，越强越好，最好天下第一，你有办法吗？”
　　他颇感意外，上下打量我一番笑道：“你已经很强了，不知道龙涎已经完全和你融为一体了吗？”
　　我摊开两手看了半天，沮丧地说：“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运用它，我想它出来它不出来不想它出来它倒是跑出来，这算什么强？”
　　“呵呵，不想被别人用不如自己用，我可以教你操纵龙涎的法子，还有毒功，不过要一段时日……”他斜起眼问：“为了他，你肯等吗？”
　　能操纵龙涎那最好不过了。
　　我思忖片刻便道：“我肯等就怕他不能等，来得及吗？”
　　他正色说：“功夫确实不是一日半日能学到手的，不过你又另当别论，吃了龙涎后就拥有极深厚的功力，恐怕当今武林没人能及得上你，只是你不懂操纵之法罢了，如果我教你心诀，不消个把月，你便能操纵自如，想怎么呼唤龙涎都能，到时候你想救谁就救谁，没人能挡得了你。”
　　他转头又向展燕南道：“燕南，此去京都要多少时日的脚程？”
　　展燕南答：“要两个月吧。不过三少爷他们又当别论，毕竟是些身怀绝技的武林中人，到京都可能要减半。”
　　“哦。”他一时说话太多，颇觉疲惫，只得停下来喘歇，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睁眼说道：“一个月足够了。不过等你到那里又要一个月，这就是两个月，该发生什么也都发生了……燕南，那位圣上是否回宫了？”
　　展燕南答：“据属下探，那位道君帝微巡已经回宫，只是一回宫便把自己关起来潜心炼长生不老药，任凭大臣们如何请愿，他也不愿出来见人。”
　　江啸天冷笑：“哼，呵呵，果然昏庸。这倒好，他不出来临风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他向我一挑眉：“会因你峰回路转，也说不定。”
　　于是，我留在玉素山。
　　在密室里，江啸天每天都逼着我学习心诀，他念我默，混熟于脑了他开始为我打通周身筋脉。
　　这步奇险，江啸天本来身体就弱，又经过了这么一番大起大落，更是元气大伤，稍微用一些内力就喘成一团，两个时辰的筋脉通络他就九次晕厥，三次入魔，两次呕血，如果不是我练功心切，他又不许我停止，我是无论如何不忍心通过耗费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
　　打通了筋脉他又教我丹田吐纳法，以控制气血的运行。
　　期间江小仙总时不时跑来凑热闹，展燕南管送食物，江啸天就叫他搁在门外，不许江小仙再来捣乱。
　　有过了几日掌握了丹田吐纳法后他便引到我运用玉素心经，这是玉素庄独创的一种专门修习毒功的心诀，本来是要配合各种毒药以内力化入掌中治敌攻击，考虑到我本就吸收了龙涎的功力，所以只要学习控制之法就可以了。
　　“什么都不要想，思路跟着心路走，心路连着心力，你所要做的就是给它找一条疏导的通路，让它有路可循，这些路就是你的经脉，归根结底，你要记住身上这些主要的脉络，并让龙涎按照你的想法沿着经脉运行，最后从穴位发射而出。”
　　他把我脱光了用手指按研上身的经脉，指引我运功。
　　又练了十日，我渐渐发现体内的那只魔兽果然听话了许多，可以随意唤醒它，按照自己的思路，想它从哪根筋走就从哪根筋走，两手可以使出很强的掌风，竟能隔空震碎花瓶。
　　江啸天很满意我的进步，出了密室带我到山间寻找活物练习。
　　因为动物不像死物是会移动的，除了将内力凝聚于掌中打出去还必须注意脚下方位的变换。开始时我什么都打不到，江啸天便教我走位，因为他下身瘫痪不能行走，江小仙就代替他为我做示范，过了几日，我竟也都熟悉了，打中那些野兔狼犬不费吹灰，连江小仙也对我刮目：“没想到你还挺聪明。”他这样赞道。
　　我倒不觉得自己天资有多么聪慧，只是想能尽快尽己之力帮助江临风，所以加倍用了心，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连做梦也会背诵心诀，进步飞速也就不足为怪了。
　　一个月过去了，江啸天见我学得差不多，就让我最后一次演练后下山。
　　“不是练很多次了吗？那些兔子、豺狼都逃不过我的掌力。”我下山心切，对他的重复训练不以为然。
　　他朝身后一挥手，带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上来：“野兔豺狼算什么？你以后遇到的敌人很可能都是些武林高手，甚至是千军万马，打死了几只野兽就天下第一了？笑话！你先打败此人再说。”
　　我打量了一下那人问：“他是谁？”
　　江啸天笑笑：“你别管他是谁，只管出掌再说，打着了他我就放你下山，打不着就证明你火候不到，就还得再练。”
　　我被他激了起来，朝黑衣人抱拳道：“那么，在下得罪了！”
　　黑衣人抱了抱拳也拉开架势。
　　我闭上眼睛默诵心诀，从心中始发，呼唤龙涎出体，只觉一股灼热的炎流蜿蜒着由体内一路顺畅沿着两臂经络，从心脏到胸，从胸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再汇于掌心，越行越快，内力源源不断喷薄而出，便向黑衣人打去。
　　哪知他身手矫健，这一掌并未击中他，不得不凝神聚气使出第二掌，又被他腾跳躲开了。
　　看来单凭发掌并不能捕捉他的行踪，我只得辨清方位，绕着八卦太极六十四方位运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发掌，并逐渐加快步速加大掌力。
　　到处飞沙走石风卷云涌，无形的掌气仿似有了实体，像两条探出龙头的双龙，火红色的炎气，一撞到山墙上立刻就脆骨拉朽，无坚不摧。
　　这样下来，黑衣人躲闪的速度愈来愈滞涩，最后终于没能躲开，被我打中了一掌在肩膀上。
　　我收回内力，急忙跑上去查看他的伤。
　　“展大哥？”撤去他的面罩才发现正是展燕南，拖着半边臂膀，脸色煞白，撸起袖子待一查看，竟是乌黑一条，我急道：“你中了毒？”
　　“你用龙涎的内力打出来的掌，当然有毒了。”
　　江小仙把他推上前，他弯腰拾起展燕南的胳膊，立起指甲在大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从里边流出了乌黑的血，接着他眼不眨一下拉到嘴下就吸。
　　“庄主！”展燕南连忙往回抽臂，却被江啸天制住了，吸了半天黑血渐渐转为鲜红，才知毒素是散尽了。
　　我放下一颗悬心。
　　“不要以为这就完了，”他撩起衣襟撕下一条为他包扎上，“这只是第一道程序，他的毒还没解。不但没解，反而更毒了。”
　　他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白色药丸塞到他嘴里：“龙涎的毒非同一般，化成内力打出的掌更是剧毒无比，中招者均无药可救。我吸干净了他的毒血并不代表他没事了，只是止住了剧毒攻心，他这条膀子算是废了，会慢慢烂掉。还好幸亏是胳膊，如果打中身上，就算吸干了血也救不了。”
　　此言一出我们都呆住了，展燕南惊惧地瞪着自己手臂看，我也冷汗涔涔地盯着它，心想江啸天怎么这么狠，利用自己的手下为我试功？我与展燕南无冤无仇，就这么把人家的一条胳膊给废了，岂不最大恶极？
　　只有江啸天一人镇定，似乎知道展燕南的担忧，拍他肩膀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手臂的损失我会加倍补还你。”
　　他神态温柔可亲，眉间隐隐还透着隐晦的暧昧神色。
　　眼见着展燕南便没那么痛苦了，竟坦然谢道：“谢庄主。”
　　江啸天微笑点头，又向我交代：“差不多你也可以下山了，就骑江临风的马赶去汴梁吧，趁早上路，以这匹马的神力，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到。”
　　他瞅瞅江小仙又瞅瞅我，一只眼泛了红潮，低声说：“救我弟弟……拜托了！”

　　第五十七章

　　-->
　　为了节省时间，我专挑捷径策马，山林、河道，只要能走便走，一路上幕天席地，风餐露宿，辛苦不消细述，千里红果然脚力非凡，不过十日就到达了信阳，汴梁已经历历在望。
　　信阳乃江淮河汉的交通要道，风景秀丽，人杰地灵。
　　连日来跋山涉水穿林跃石，赶路实在辛苦，我就不用说了，就算是千里红，也连换了三副马掌，被树枝石崖刮蹭掉了好几块毛皮，让一匹本来万里挑一的良驹在我的急功近利下伤痕累累，惨不忍睹，能一刻不歇地撑到信阳已不是一般马驹可比，我决定暂且在这里多停留两日，也好休养生息，整装再上路。
　　临走前江啸天给我了一些碎银子，除去吃喝所剩不多，我在城里逛了大半日终于找到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交了定钱安顿好，就带马到马厩里吃草洗澡。
　　想是千里红疲乏过度，草吃的并不多，一双平素晶晶亮的水珠也变得黯淡无光，垂着长硬的睫毛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只偶尔甩一甩身后那簇长鬃尾。
　　见它没什么食欲我就准备给它洗个澡去去尘气。
　　我脱了靴子打赤脚，高高撸起裤管和袖管，从井里打了几桶水，又问店小二借来马刷，蘸水为它刷毛。刷到破皮处不小心触动了伤口，它呼哧呼哧地抖了抖，四只蹄子在原地踏着，回头用嘴巴叼了我手臂一下，那样好像要咬我，但并没真下口。
　　连日来的朝夕相处它跟我也算了有了些情谊，见它难过我也不好受，就想办法讨好它，于是搂住它脖子掐它的鼻腔大力揉捏，它筋着鼻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顿时舒畅无比，精神振奋了许多，闷头往我怀里拱。我心情大好，跟它玩闹了起来，从桶里撩水往它身上洒，它一高兴，摇头摆尾地在院子里转圈跑了起来，跑着跑着会冷不防掉头往我这里冲，每次都被我灵活躲开了，它高高扬起头，脑后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飘着，沾着水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好马！”
　　正闹得不亦乐乎，突然从角落里传来一声高喝，我陡然停下脚步，惯力下被追来的千里红猛撞了一下，虽然及时稳住了下盘，但地面被水淹后又湿又滑，我又光着脚板，下盘虽稳住了上身还是向前倾了过去，眼见着朝对面那人怀里扑去。
　　“哇—呀—！”
　　慌乱之间把他扑了个满怀，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哼！“
　　他闷闷地出了一声气，铁塔似的纹丝未动。我吊在他身上荡了两悠便被他掐住了腰身按了下来，啐道：“冒失鬼！”
　　定神一看，那人三十上下，一身戎装，身躯壮硕高大威猛，方脸膛，黝黑皮肤，胡须有两寸长，五官仿佛刀削，乍看似一尊立于大漠中历尽了风化的石雕，坚毅刚硬，染着极重的风尘，连本该柔弱的眼珠也因为身上散发的罡气而变得坚利，像长满了倒刺的鉄藜，能杀人。
　　这是一张只有长年累月征战于沙场中的兵将才有的脸庞，冷峻、肃杀、萧索、无情。眼珠间或一动，就骇人，口鼻气息吞吐之间，便慑敌，不怒自威，不愠自厉，不颦，不笑，不涎，不阿，寒气逼人，却又带着一股隐喻的灼热之感。
　　我本能地向后退，边向他鞠躬赔礼：“请大人恕罪！”
　　他眼珠转动一下，哼一声，拖起沉重的皮靴向千里红走去，刚一抬手拍马脖颈子，千里红仇生，喷了两团气云，扭着屁股踏开了，还冲他晃了晃头表示愤慨。
　　他不怒反笑，亲昵赞道：“好马！”然后转向我问，“这马，是你的？”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马是江小仙的，只是暂时借我一用，并不为我所有。
　　怎知我的模棱两可令他疑窦顿生，竖起眉毛问：“不是？难道——是你偷的？”
　　我一惊，连忙矢口否认：“不是，不是我偷的！”
　　归属是小偷盗罪名是大，看他也是个大官，如果真把我当成偷马贼关进大牢里，我还有命去汴梁了吗？
　　“抬起头！”他板起面孔，用马鞭子挑起我下颔威胁道：“说！这马是怎么来的？”
　　我急忙自辩：“大人明察，这马是草民友人的，草民要去京都，草民的朋友便借了这匹千里红给草民以代车马。”
　　他盯了我良久，终于放下了马鞭：“它叫千里红？果然好马！如此本大人就信你，不过——”
　　他一转眼又向千里红的脑门拍去，眼中流露出喜爱和赞赏的光芒：“本大人想买你这匹千里红，如此良驹，随便你开口出一个价。”
　　千里红瞟了他一眼——至少我认为那是瞟，因为睫毛翻动的频率加快——然后迅速绕过他跑到我身后，警惕地瞪着他。
　　我不得不护马了：“万分抱歉大人，这马是我朋友的，我不能做主买卖，您还是令寻其他的马吧。”我打定主意抵死不卖，如果他要硬抢，我就以硬制硬。
　　他却不屈不挠，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元宝递到我面前：“这些总足够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货真价实的金元宝，好大的一锭，闪着金光的一坨。用他可以干什么？
　　当然，什么都不能干。
　　我遐想了一会儿仍然严辞拒绝：“不卖！”
　　“哼！”他眉头一紧，突然手下发力，将金元宝当暗器弹了过来，我反应神速，侧身闪了过去，顺便拉开架势准备与他开战：“光天化日下大人胆敢强抢百姓之物，大人跟强盗有什么分别？”
　　他冷笑一声，竖起马鞭道：“强盗？哈哈！没有我这种强盗经年累月守卫边疆平定战事，像你这种百姓何来立足之本？百姓……哼！百姓也配骑这样的好马？它给你用是埋没了它，它是为在沙场上驰骋而生，岂能给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当骡子使唤？刁民！今日你把马交了便有金子送，不卖，马一样要送，人进大牢，马你依然保不住，那时便是人财两空，你可考虑清楚了！”
　　强盗！简直是强盗！
　　我想也不想便答：“不用考虑了，马我是绝不会卖的，要打要抓，就凭大人本事了！”
　　说着暗中运功，内力自丹田源源不绝运送至手掌处，突然凌空朝他连发两掌，只听嘭嘭两声巨响，马厩的壁板上被震裂了一条半尺宽的裂缝，人却消失在尘雾中——这位大人身手矫健，还未等我掌到，老早翻身跃到半空了，只见他下落途中在树上一蹬，借力改变方向，抽刀便向我俯冲而来。
　　对敌经验实在不足，虽然被将啸天训练了不下百次，真正遇敌交战，我还是慌了手脚，眼见着他来势汹汹，竟一时打怵发起了呆，忘记运功发力，等他到了面前再运力为时已晚，打出去的手掌被他用力往后一扳，整条手臂都被反扭到后背，另一只手待去解救，也被顺带被捏在一起，使不出一点力气。
　　只听得身后他低沉可怕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是不是叛贼？”
　　叛贼！
　　我恍然大悟，方才一时情急下露了武功，不被这当官的怀疑被谁怀疑？果然是江湖险恶，锋芒不可露，我要吃大亏了。
　　自曝了家底无话可辨，只有三缄其口，免得多说多错。
　　我就是不说。
　　“说！”他一只手绕上来掐住我的脖子威胁道：“是不是还有同伙？他们在哪？”
　　“我不是……我没有……”他的手指像铁钳，我只剩下喘息的份儿。
　　“什么不是？”他热辣的鼻息喷到我后颈脖子上，像被沙砾刮擦一样的硌楞。
　　“将军！”
　　正胶着间，又蹿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一身布衣，头上戴顶书生帽，面庞清秀，手里拿着折扇向我们这方寻来：
　　“将军，这是？”见此情景，他也愣住了。
　　“将军”抽下腰带把我捆了个结实推到地上朝他说：“长青，这人有问题，关起来审。其余人马可都安排好了吗？”
　　长青点点头：“都按排好了，将军请放心。将军一定要住在这种破陋客栈里吗？府衙的宋大人已经为将军找好了住处，比这里好上百倍，将军何不——”
　　“不必！”“将军”断然拒绝，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拎起夹到胁下，回头对长青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安排了什么好住处？把人家一家老小都赶出来腾出地方给我，然后奉上锦衣玉食，再配上成群美人日夜笙歌，他们这种‘招待’本大人可消受不起！叫他们不必苦心作乐了，我一个打仗的武夫，镇日在外头奔命，睡的是土吃的是草，怎么一回来就变了味？我不去，我就住在这里，清省，叫他们免了吧。”
　　“将军——”长青还要再劝，对上他锐利的眼神立刻掩了口。
　　“将军”拖着我径自往里走，他的两条胳膊像两道铁箍，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被他忽来忽去地甩着，就像甩一张面饼。
　　“长青——”他又是一甩——可怜我几乎要倒栽葱了，头一阵阵发晕——转到长青这里：“那匹马找人给我好好伺候了，它身上有伤，叫军医给它上些药，这么晾着又沾水的早晚要化脓。那马好，我要收的，切记照管好了。”
　　“是，将军。”
　　他夹着我上了楼。
　　一进门就把我按在地上先打两个耳光：“逆贼！本将军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不交代清楚，押你回京都当叛贼斩首！”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斩便斩，不必罗嗦！”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这么大义凛然。隐隐感到江临风他们的处境不利，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信阳也能感受得到朝廷对叛敌的严苛，何况我并无反叛之心，只是会了些武功就被怀疑，而江临风他们这些真正怀着野心的所谓叛贼，就更可以想象了。
　　他照我胸口上猛蹬了一脚怒道：“顽固！”
　　这脚力道不轻，我顿觉五内翻腾，一股腥膻自胃里涌出口腔，吐到地上竟是红的。
　　他走过来踩在我的胸口上居高临下说：“说不说？不说就废了你！”
　　抬脚便要再踹。
　　“禀将军——”
　　门外忽然想起士兵禀告，他看了看我，极不情愿地收回那只脚：“何事？”
　　“京都急书！”
　　“呈进来！”
　　“是！”
　　门被推开了，一个兵士模样的人双手高过头顶，俯首捧着一叠折子快步走进来，单膝下跪呈上。
　　“知道了，把武军师请过来，另外再派人把此人关起来严加看守，过阵子我要再审。”
　　“得令！”
　　“将军”接过折子略扫了几眼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扔到一旁转头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推在椅子里，低声道：“你还没完呐，先在一旁思过，好好想清楚！”
　　我不屈，打定主意不屈。
　　他是何方将军？
　　在我的印象中能称为将军的，必定在朝中身居要职，这种将军我只听说过一人，就是铁心之的父亲铁谦公，听他方才的话语还能判定他一直驻守在边疆抵御外敌的，那么他应该不会一直在京城，他是铁家的人吗?他口口声声把我当做叛贼，想必叛逆之乱也传到了他那里，专门为此回京也说不定，如此说来，江临风又多了一个劲敌。
　　我该怎么办？要杀他以绝后患？我又怎能杀得了他？
　　“焕——”
　　正踌躇间，武长青先进来了，见我在场立刻住了嘴，向他鞠一躬：“大人，有事？”
　　“将军”瞥了我一眼脸现忧色，把武长青拉到一旁耳语。
　　他以为我武功只是平常，却料不到我的内力深厚，虽然那耳语声很低很轻，但我依然听得真切：
　　“长青，家父病更重了，我们要抓紧赶回去。还有皇上闭门炼丹已经泛了众怒，大臣们担心这样下去会有人煽风点火，趁乱起叛，东宫和西宫一直蠢蠢欲动，如果不赶紧让皇上出来主事，恐怕有谋朝篡位之危。”
　　“是大人，我们在信阳补给充足了就起程，大概需要五日吧。”
　　“要五日？”
　　“是，粮食不够了，宋大人正想办法筹粮，还有伤员也需要有好的条件医治，五日算短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就耐心等五日，五日之后尽快起程，一天不到京城我这心就一天悬着。”
　　“是。大人，老爷的家书里有没有提二公子怎么样？”
　　提到“二公子”，这位大人脸色十分不好看，不耐烦地连连挥手：“不要提他！家父的旧伤也是被这个小畜生勾出来的，非要跟那种女人成亲，早知如此父亲就不必千辛万苦找来赛华佗为他解毒，死了倒好，不成器的东西……”
　　这时有士兵来报，他便挥手命他们把我押了下去。
　　这位将军，我越来越怀疑他的身份，很可能就是——

　　第五十八章

　　-->
　　在信阳逗留了几日，那位将军就下令班师回京。
　　同是带兵打仗的军官，与陆祈云却不同。虽然从外表看他们一样拥有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一样的心狠手辣，但陆祈云的狠辣却是彻头彻尾的不留情面，在刚硬的性情之中拉丝一般杂糅了几缕阴魊抑郁和不择手段，蒲丝虽细，韧可断骨，因为无法窥透他缜密如丝的心思，无时无刻不担心着他会猛然间张起那张恶毒的大网，无时无刻都要揣测他会在怎样的一个时机下拉丝、收网。
　　这种感觉非常可怕，所以陆祈云是可怕的。
　　而这位将军却无他那样的细韧和阴郁，他的狠辣是明朗开阔，没有悬念的，可以提前预支，这要让人放松得多。他粗犷，喜欢运用暴力逼人就范，但这似乎是所有军人通有的一个特质，并不能成为他独有的定义，如果非要从他身上找出一种区别于其他的特征来，我想应该是类似侠义那样的知恩图报——我阴差阳错地为他挡了一箭，他就一厢情愿地把我奉若恩人般礼待，甚至因为感恩而产生某种深刻的情感，这种前后悬殊的待遇让我至今仍在怀疑，是否在他过去艰苦卓绝的军旅生涯里，曾经有着那么一段隐秘但刻骨铭心的往事，陷入绝境，却又绝处逢生，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在那样变化极端的境遇下人心也随之变得极端是极有可能的：所有人都要你死，而有一个人却要你生，你会为了那所有人而憎恨而置之死地，更会为那一个人而感激而奋力求生。我想，在他的生命里，那所有人和那一个人，都曾深深存在过。
　　是谁？我不知道，但应该有。
　　事情的经过乏善可陈，部队在行走中进入了山里，有山的地方就有草寇，草寇通常是些怀着不得已的苦衷而落草为寇的普通人，或者是农民，或者是商贩，或者是落魄政客，亦或读书人、□、和尚、算命先生……形形□，天南地北，之所以沦落成寇的理由也千篇一律，要么是被迫害，要么是无家可归，不得已，便成了寇，占山为王，与人斗，与天斗，他们无一例外不痛恨朝廷，因为代表着专政，代表着压迫。然而他们反抗的出发点值得同情，方式却令人厌恶。
　　行走到一条狭长的山谷时山贼出现了。
　　他们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各处山头张望，猎狗一样伺机而动。他们很清楚在人数上的寡不敌众——军队起码有几千人，而他们充其量只有一千不到，并且军队是训练有素的，如果真要战场上面对面地交锋起来，他们绝不是对手。所以他们也是聪明的，懂得化整为零的好处，懂得利用地利伏击，懂得利用天时选好进攻良机，更懂得利用人合一呼百应。
　　他们准备了许多大石和土箭从高高的山顶扔射下来，山谷狭窄，军队几乎无处可躲，被砸中和射中的几率是相当高的，当他们这么做时，的确也成功了，没有任何预兆，当“将军”完全凭借一个军人特有的敏锐和洞察力预感到战事即将发生时，结局已经在悄悄诞生，他无力阻止。山贼们把沉重岩石从山顶上推下来，中间还夹杂射来用竹子和动物羽毛制成的简陋却锋利的羽箭。钝涩的压迫和穿刺力道共同袭来，在这个狭窄的山谷里无处可躲，只能凭借不算厚重的铠甲和盾牌来负隅顽抗，却又抵挡不住任为刀俎的结果：当巨石拥有了高度和速度，对肉身的轰击几乎是毁灭性的，顷刻之间但闻惨叫和轰鸣声在山谷里旷日持久地回荡，经过多次反射竟振聋发聩，地动山摇，死伤者不计其数，一时之间那惨状仿佛令人置身炼狱。
　　我被囚在铁笼之中，也幸亏那座铁笼，因为质地坚硬，帮我抵挡了下坠而来的巨石，眼见着四周血肉横飞，削腿断臂，地面上到处是飞溅的石屑和肉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味，而笼中的我却安然无恙。
　　但是铁笼再坚固也无法抵住多次的撞击，上方的铁杆已经被压弯，如果再多来几次，就有断裂的危险，那时我若还身在笼中，不是被压死就是被铁杆刺穿而亡，了结得会更悲壮。
　　在强烈的求生欲望促使下，趁着惨剧还没有发生，我集中意念运气，感到内力慢慢累积于右掌，在无法控制力量之前横心朝铁锁劈了下去。第一次并没成功，因为还对自己的力量有所怀疑，导致下手不够果断，这样犹豫的结果就是右手遭到重创，有两根手指似乎断裂了，头顶的巨石还在源源不断地俯冲下来，已经可以听到铁杆的断裂声，于是我再次集中意念，准备换左手进行第二次劈裂。
　　“咣——”
　　这次没有丝毫犹豫，铁锁发出了铮鸣之响，果断地开裂了。
　　我从笼里跳出，立刻就有一块巨石抛落而下，连忙侧身躲开，紧接着又有无数只羽箭从斜上方的空中嗖嗖而来，我连忙卧地打了几个地滚才避开了袭击，抬头略一张望，只见那位将军仍骑在高头大马上奋力指挥手下与石头和竹箭们作战，他背对着我，右手握着重剑，左臂似乎抱着什么人，为了保护这个人他不惜用血肉之躯挡石箭，头戴的青铜钢盔被砸出了一个凹陷的坑，肩膀上插了十几根断箭，血仍在汩汩地流，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这时一块更大的石头砸了下来，他没能躲开，被打落下马，左手却仍死死搂着那个人。沉闷的坠地声伴随着孩童的哭叫声，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穿着少数民族衣装的女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因为惊吓过度，她紧抱着头，蹲在地上不住地发抖，而将军却被摔得不轻，缓了半天才能从地上爬起，挣扎着匍匐前进，要去抱那个孩子——危险在这个时刻降临了，似乎发现了这个漏洞，半空中黑压压地飞来了蚂蝗似的箭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来，而此时的将军正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女孩的拯救之中，压根没有意识到凶猛而至的危机。
　　“铁将军——！”
　　远处的武长青及时发现了危险大叫着朝这边奔来营救，但是来不及，他的距离太远了，那些箭已在毫发之间。
　　我最近。
　　救人的意愿与求生的欲念一样强烈到能在电光火石之间诞生，我陡然发觉，自己可以在瞬间集中全部的力量，这力量强大到让我记起江啸天教我的所有武功心法，不仅是攻击，还有防御，我轻松地跃到了他们身前，朝半空那些飞射而来的羽箭奋力挥掌，于是奇迹发生了，那些竹箭在我的掌力之下着了火，在到达这里之前便消耗殆尽，只剩下烧焦的竹炭带着火星和热气夹裹在浓烟中纷纷扬扬地降落到四周。
　　我不知为什么救他，于情于理，他都该死，可是他保护女孩的举动还是让我无法对这样一格慈悲的他置之不理，于是我那可怜的同情心又在作祟了。
　　将军看得呆住。
　　在他的眼中能很清晰地到惊诧之后的敬佩之情——那是对强者的钦佩，带着由衷的肃然起敬，而那强者便是我，这样的目光着实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有些飘飘然了，竟向他们伸出了援手：“将军——”
　　“小心！”
　　他突然瞪大眼目喊了出来，快速伸手去拨我的肩，但来不及了，我只觉背心一重，“噗”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贯穿了我的右肩，好半天低下头，才发现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铁块在我的右胸上方破皮而出，隐隐地粘着几丝血迹，挂着一缕肉丝。
　　瞬间也感觉不到疼痛，我试着撮起指尖想把它□，却被将军严厉制止了：“不能拔！不要动它！可能有毒！”
　　他一把揽过我的腰将我夹到腋下，一手夹着女孩飞奔到笼车下躲了起来，大鸟似的护住我们，等攻击没那么激烈了半天才焦切问：“你怎么样？”
　　这时才有痛感，钻心的，像有把火在那里烧烤，我忍住痛道：“没事。”
　　“现在还不能拔箭，会有失血的危险，等过了这山谷再给你治伤，能忍着吗？”
　　我无意辜负他的期望，艰难地点了头。
　　说实话，这点伤与我每日因被陆祈云吸血而造成的那些伤口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仅仅是疼痛而已，那也是只是表皮的痛，离心口很远，很远，还好。
　　“这女孩是您的女儿？”我望着那个神色惊惶的女孩大胆问。
　　他面色一变，径自转头去查看我的伤口，半晌才冷冷道：“不是，我没有女儿。”，然后为了方便行动，将插在我肩膀上的箭尾砍掉，最后转身摸了摸女孩的头，目光中流露出父亲对女儿才有的慈爱。
　　我心中一动，为这样柔软的目光。
　　女孩紧紧搂着他，抬头冲我眨了下眼睛。
　　她很漂亮，又浓又长的眉毛，眼睛黑亮，皮肤有些黑，辨了一圈的麻花辫子，长长地垂落在脊背上。那是属于异域女子的美，与宋人不同，一见便知是异族。
　　“那她——”我还准备再问。
　　“将军！”
　　来不及细问，武长青就跑了过来也一骨碌钻到笼车下，焦急道：“死伤惨重，怎么办？”
　　将军答道：“按兵不动，等他们打够了自然就走了。”
　　武长青担忧地向四周望了望：“坐以待毙吗？”
　　将军想了想说：“我想他们也不是要抢东西，泄泄私愤罢了，等他们出够气，我们再冲出去。现在以不变应万变，看情况再说。”
　　武长青又瞅了瞅我，发出了“咦”的一声惊诧：“这小子中箭了？……这箭好像有毒！”
　　将军漫不经心瞥了我一眼粗声说：“他还死不了！”
　　武长青却不苟同：“将军此言差矣，我见这毒虽不是什么剧毒，但时间长慢慢腐蚀伤口浸入血液，也是能致命的，将军还是速速退敌，趁天黑咱们赶紧冲出去，我们虽然死伤众多，但还是比山贼人多，他们一时也不敢攻上来，我这就去重整兵马，山贼耗了那么多石头竹子，恐怕还要回去重砍些新竹子做箭才敢来，若是近身肉搏，他们未必有这胆量。”
　　将军点点头：“正是，我们这就冲出去。”
　　于是他带着女孩，武长青护着我，其余兵力一呼百应，踏着遍地的死尸前赴后继地冲出了山谷。
　　逃出山谷后，遇到了一条大河，正好有水源，天也完全黑透，将军就命令安营扎寨，就地整顿兵马。
　　几千人的军队只剩下一半，武长青把我扶进帐篷躺到铺上，安慰道：“放心，没事的，将军那里有解药，你这种毒只是小意思，我们见的多了。”
　　我点点头，并未觉得毒伤能把我怎样，再厉害的毒我也经历过，不知要比这难受多少倍。
　　“那个女孩是谁？为何将军那么奋力护着她？”我依然好奇。
　　他没有答，取来剪刀小心把我伤口处的衣帛剪开，露出肩膀，又用棉花沾了清水为我清洗污血。
　　“女孩是在边塞与金人交锋时虏获的贵族之女，本来是打算用她逼金贼投降，可是关键时刻她父亲猝死，金国内部又起了动乱，战事暂时平息，也就没有了利用的必要。放她回去处境会更艰难，将军一时心软没有杀她，只好把她先带在身边，回京请示皇上再说。”
　　他真是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这么紧要的军机也肯泄露，让我不得不对他的用心表示怀疑：“对我这种叛贼泄露了如此重要的军机，你就不怕被军法处置？”
　　“呵呵，”他浅笑一声，在我的肩膀捏了一下，顿时有一股血水涌了出来，我猛然一抖就被他死死按住了，“你这人，那么爱问问题，告诉你了又埋怨我泄露军机，你到底是要知道还是不要知道？”
　　我哆嗦了一下，小声说：“我就是……好奇。”
　　“呵呵，好奇，”他笑着没再追究，用棉花蹭掉血水，隔了半晌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踌躇了一下，编了个假名字：“江……月，我叫江月。”
　　江月，一说出那个姓，心竟没来由地抽动。
　　“江月？嗯，春江、月夜，好诗意。不过，是假名字吧？”他立刻辨得真假，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怎么知道？”情急之下我稀里糊涂地承认了自己的谎言，待宰羔羊似的望着他。
　　“老实人。”他把蘸满污血的棉团仍到一旁，忍不住笑道，“不过也没关系，你叫什么都没关系，关键是你心地不错，若不是见你奋不顾身保护了将军，我可不会对你这么好……啊！”
　　他突然惊呼了出来，睁大眼凑到我面前，鼻尖几乎要贴到我脸上，嘴唇措成圆形：“哎呀！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们将军了？”
　　“啊？”
　　他思路陡转根本来不及跟，我一时鄂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嘿嘿一笑，抬手去拈我眼角：“咦？有根睫毛掉了……”
　　果然，在他指尖上粘着我一粒睫毛，他还把它给我看。
　　我羞得烧成一堆柴火，只得歪过头去不看他。
　　好半天也不见他再言语，转头发现他正意味深长地摸着下巴盯着我看。
　　“你看什么？”我有些着慌，被一个男人这么往死里盯，并不是个愉悦的体验。
　　他裂开嘴忽然笑了，拉过一床薄被盖到我胸下，然后为我撩开了额发，柔声道：“没什么，发现你……嗯，长得不赖。咦？你脸红了？这么容易害臊啊，你这种男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我有些气愤，把头狠狠歪过去。
　　隔了半晌他又说：“江月，你还没回答我，喜欢我们将军吗？”
　　我想也不想便答：“我怎么会喜欢男人？”
　　不喜欢？说到这里连自己都没了底气！本来就喜欢，还喜欢得拼死，喜欢得七零八落，天涯海角也要追着人家不放，不是不，而是很，但那只限于某一个人，不是每个人。
　　“哈哈哈哈——”
　　他开怀大笑起来，笑得很想让人出拳，若不是有伤在身，我真的打算揍他了。
　　“你笑什么？”我生气地问。
　　他止了笑，末了还是咯咯笑了两声，抿起嘴巴玩味似的盯着我：“我笑你答非所问……你不喜欢男人还是不喜欢我们将军？如果说不喜欢一个人是因为性别而不喜欢，那么喜欢一个人，也是因为性别而喜欢喽？这话有些拗口，我来简单说，你喜欢一个人，是作为一个人来喜欢，还是作为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来喜欢？”
　　！
　　我被他绕得发懵，觉得胸闷。
　　显而易见，他思维的复杂性远在我之上，就算与那么多思维复杂的动物打过交道：江临风、江小仙、江啸天、陆祈云、李元寺……这些人都比我聪明百倍，我还是没能汲取他们的精华，让自己也聪明起来，一旦面对突如其来的复杂，于是，自然而然地就白痴了。
　　他见我茫然混沌，便不再跟我饶舌，拍拍我的脸起身要走：“好好想清楚，”然后顿了顿，冲我眨了下眼，悠然说：“你不喜欢他，可保不准他会喜欢你……”
　　“长青——”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一身便装的将军赫然出现在门口，肩上和脑上都缠着绷带，一脸怒容地稳稳立着，像尊天神像：“你在胡说什么？”
　　“没，我跟小兄弟说些掏心窝的话儿。”武长青冲我促狭一笑，掏出折扇在指间翻筋斗似的颠来倒去，“我去清点一下兵马，方才点得不细致。”
　　说着往门口走，回头望了我一眼，眼中含着笑：“将军专门来给你上药，你别不识抬举。”
　　他扔下这句语带威胁的话便消失了。
　　“将军……”面对着向我款款而来的将军，想起武长青关于喜欢不喜欢的一套说辞，我开始紧张了。
　　“叫我焕之吧。”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我姓铁，名焕之。”
　　他望着我，目光清澈：“现在，我来为你解毒。”

　　第五十九章

　　-->
　　“铁、焕、之？”
　　巧合？这不该是巧合。
　　铁焕之这三个字让我立刻联想起另外一个名字：铁心之。只有一字之差的名字，且名字的主人都出身武宦之家，联系前后因果，我立刻确定，此人一定就是铁心之的大哥，当朝元老铁谦公的大公子，也是陆祈云的义兄。
　　名字不是巧合，但偏偏被我碰上这千万分之一的几率，还是不能不令人瞠目。
　　“怎么？我的名字就那么如雷贯耳？”
　　他扁起四指在我下巴上轻轻一托，笑道：“看你的嘴巴张得多大？”
　　我慌乱收起目光，忽觉肩膀一阵刺痛，禁不住呻吟了出来：“唔……”
　　“疼吗？”他紧张着拔开瓶塞，将瓷瓶的药水倒在我伤口上，然后用手指按在四周挤了几下，那里又冒出许多脓水，接着他从怀里拔出一把匕首放在火烛上烤：“忍着点，要先把箭头取出来，否则化脓了伤口感染，你这条膀子就废了。”
　　我点点头，见他从身上拽下一条汗巾卷成卷让我咬着：“呆会儿可能会很疼，没办法，只能干挺，我中的箭不比你少，也这么挺过来的。”
　　我转头看看他身上缠着的绷带，想象那下面一定布满了累累伤痕，他能挺我也能，于是咬紧牙关等他落刀。
　　他点头示意开始，用烧烫的刃尖挑箭头，箭头与肌肉互相钩扯着，动一动就撕裂般的疼，我歪过头，手紧紧抠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与我的疼痛相比，想必他也好过不了多少，那里被我抠出的印痕过了许久仍不能完全消褪。
　　“啊——”等箭头挑出来半寸，他用力一扥，在惨叫中我险些晕了过去。
　　惨烈的过程终于结束了，断箭鲜血淋漓地被挖出来，我也筋疲力尽，喘着粗气汗如雨下，像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般瘫在铺上奄奄一息。伤口出了很多血，但是有他的金疮药不一会儿就止住了，他细心地为我包扎好，帮我擦汗喂水，盖上被子准备离开。
　　“将军——”我虚弱地叫住他，想确定我的猜测，“将军，铁心之铁公子，是您的弟弟吗？”
　　他微微皱眉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认得心之？”
　　我点点头，挣扎着要起来，他连忙跑过来把我按下了：“有话就躺着说，你还虚弱得很，需要休息。”
　　我点点头，问：“铁公子的毒伤好了吗？那个……我也是无意与他结识的，在姑苏的荣门客栈，他中了剧毒，命在垂危，不知眼下可好了？”
　　他眼光一放：“你该不是……小六子？”
　　我也一怔：“您怎么知道的？”
　　他笑道：“心之的毒早解了，他在给我的信中提到过，说有一个叫小六子的好心孩子为了给他找解药自告奋勇上玉素山，后来就下落不明。他一直在找你，想要报恩呢，还嘱咐我找你，如果遇到你一定要好好待你，把你带回京城来。”
　　我这才安心，不好意思地回绝道：“解药我也没找到，报什么恩？”
　　他略一沉吟，忽然抓起我手掌翻在手心里琢磨：“让我看看你的掌纹——呀，你命途坎坷，会遭到许多劫难呐！还有还有，嗯……啊，感情方面也不顺利，分了许多岔，不过……”
　　他飞快从眼底瞄了我一眼道：“不过会有贵人出现，拯救你于水火……这个人，是你舍生救过的人！”
　　舍生救过的人？被我舍生救过的人还真不在少数。我自嘲暗笑。
　　他的一番命相之说让我心乱如麻，连忙抽回手低声道；“将军不要开小人玩笑。”
　　他轻笑一声道：“六月——你应该叫六月吧？六月，跟我回京城吧，就算对心之没有恩，于我却有，我要报答你。”
　　报答？怎么报答？给我钱？给我官做？不要这些，我不需要。
　　“将军，你多虑了，我并不要什么报答，救人是良知所在，你不必过于介怀了。”我推辞，所谓的报答只会让我心理负担沉重。
　　他急了起来，突然抓主我手叫道：“要不要是你的事，报不报是我的事，反正你要跟我回去，到时候不要再说，我报总是要报的，否则这辈子都觉得欠你的情，一辈子难安。”
　　我想了想，觉得跟他一道去汴梁也没什么不好，一路上有人照应，省了许多麻烦不说，而且陆祈云是铁家的义子，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能因此见到他们也说不定，于是便答应了下来：“那好，我就跟你走，不过报酬我是一定不要的，到时您帮我找个人就算报答吧。”
　　他问：“什么人？”
　　我不敢直接提江临风，那就等于羊入虎口不打自招，于是，我提到了陆祈云——
　　“您认识一位叫铁战云的铁大人吗？”
　　对，陆祈云，如果铁焕之真的是铁谦公的儿子，那么凭他与陆祈云义兄弟的情分上，一定会帮我找他的。
　　果然，他目光一转，脸现疑色：“他？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他们一定相识，便道：“铁大人救过我，和您一样，我也要感恩去，所以请您帮我找他。”
　　他愣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这真是天底下最蹩脚的笑话！笑话啊，哈哈哈！”
　　被他挖苦我有些生气：“铁将军，您不帮就不帮，没必要嘲笑我……”
　　他连连摆手，止住了笑：“不是不是，我不是笑话你，我只是笑这运数……”他脸色一沉道：“他是你的恩人，你是我的恩人，而我却是他的仇人。”
　　“仇人？”我更惊讶了，铁焕之怎么会是陆祈云的仇人？陆祈云的命是铁家人救的，该感激才对啊。
　　“嗯，是仇人，虽算不得仇人，也差不多了，那小子就是恨我，当初我劝爹不要救他的，总觉得，他是一匹狼……”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走到一旁倒了杯水喝了下去，又用同只茶杯倒了一杯递给我：“喝点水吧，出了那么多汗，一定口干舌燥了。”
　　我道了声谢，捧在手里沉思。
　　他见我沉默，就道：“关于战云的事很复杂，三两句话我也跟你解释不清，不过既然你开口要我帮忙，又对我有恩，我岂有不帮的道理？他人现在在不在汴梁我也不清楚，因为他也要带兵的，眼下兵荒马乱的，有没有命回来还保不准呢，所以我只承诺你尽量去找，但找不找得到就看你们的缘分了。”
　　我抬头道：“没关系，您肯带我去京城就好了，到时我自己去找。”
　　我心知肚明，陆祈云一定会去汴梁，既然回去了就没有不回家看看的道理，有九层的机会我是能找到他的。
　　找到了他就是找到了那个人，然后——
　　就是死，也要护着他，不管陆祈云有什么阴谋，只要保证他安然无事，别为了什么皇帝的黄粱一梦断送了自己，为了这个目地，我在所不惜。
　　“你在想什么？”铁焕之突然问，我本能被吓了一跳，杯子的水也洒了出来，我慌忙为他擦袖子上的水。擦着,擦着,擦着……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往胸前拉了拉，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小六子——我喜欢这个名字，就叫你小六子，小六子，小六子……”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心陡地猛跳，头皮一阵发麻，皮肤仿佛在瞬间内生满了桃毛，一刺一刺地痛痒着，口齿也不清不楚起来：“将，将军，那，那个，我……”
　　边说边往回扥，他又使更大力往他那里拉，我紧张得无以复加，他的手劲儿又奇大，为了避免尴尬我边笑边挣，可是努力了半日，除了与他的距离越来越缩短竟毫无结果，于是我那尴尬的笑也笑不出了，气喘吁吁地被他按在胸膛上：“你在怕什么呢？……哎，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起就喜欢，后来发觉你就是那个舍生忘死救我弟弟的人，又不顾一切救了我，就更喜欢……你是我的救星。你，你喜欢我么？”
　　我不知怎么回答，耳边传来他擂鼓般震耳的心跳，口鼻被闷在他滚烫的胸间呼吸艰难，我艰难着想拔出头，却被他箍得更紧更有力：“你喜欢我的，是吧?”
　　他自说自话，自作多情，自不量力……有那么多成语都让我用上吧，凭什么也认为我对他有情？
　　“谁？！”
　　余光中发现帐帘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我立刻警觉了起来。
　　“有敌情！”
　　铁焕之也放下我，匆忙跑到帐外查看，马上又回来交代道：“你好好休息，待我细细查来。”
　　他刚走，武长青就来了。
　　“小兄弟，将军为你医好伤了？”他若无其事地摇着折扇，笑吟吟地向我走过来。
　　我警惕道：“方才在帐外偷听的，是你吧？”
　　他怔了一下，装不知情：“你说什么？我干嘛要偷听你？”
　　“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你为什么要偷听？”我哼了一声。
　　他沉吟半晌，唰地将折扇一收：“好吧，说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我起身下地走到他面前，捞起他的袖口放到鼻底闻了闻，“武军师平时很擅长舞文弄墨吧？你的身上一直带着股浓重的墨汁味儿，离了老远就能闻到。”
　　他又是一怔，一边盯着我一边缓缓抬起袖口嗅了嗅，突然笑了，用扇子猛敲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呀！我怎么这么蠢呢？这点都想不到？不过小兄弟，即便如此，这墨香也不是普通人能察觉的，你的鼻子像狗一样灵呐。”
　　我厉声道：“少废话！你到底想怎样？”
　　他眼眉一立，啪地把扇子撑开，猝不及防朝我面门扇了过来，我连忙弯腰一躲，躲过了扇风，紧接着他脚又到了，我只好跃到半空躲他的脚，如此这般打了几十个回合，终于因为失血气虚被他捉在手里，他用扇子抵住我的咽喉恐吓道：“别以为将军喜欢你，你的阴谋诡计就能得逞，说！你接近将军到底有何企图？你究竟是不是叛军？是不是想刺杀将军？”
　　感觉不对，感觉很不对，这感觉，分明是因爱生妒，因妒生恨，这感觉……
　　我捂住裂开的伤口镇定道：“我不是叛军，也不想刺杀将军。倒是您武大人，今日如果不是我离得比较近，为将军挡箭的该是您，获得他青睐的，也该是您。”
　　他神色一变，发狠说道：“大胆小贼胡言乱语！”
　　我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对将军，他有情。
　　“慢慢慢！”我放弃了抵抗，口气软了下来：“武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认准了我是叛贼我也无话可说，我要是想杀将军就不必救他了，至于将军那番情意我是必定要辜负的……”
　　他打断我说：“怎么？因为将军是男人？因为他是男人所以你不能接受他？能获得将军的垂青，你几辈子修来的！”
　　我苦笑道：“既然如此，您又是怎么想的？奋不顾身救他，在他身边献计献策，陪伴他，和他一起驰骋沙场出生入死，你们同甘苦共患难，若论情意，你们的不知比他对我这种突发灵感的来得要浓厚多少倍，你就打算眼睁睁看着我因为感恩戴德接受他的垂青？既然这么慷慨，干嘛还一直在暗中偷窥？喜欢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介意他性别的也不是我而是你吧？或许不仅仅是性别，还有上下级的关系让你束手束脚？”
　　“混蛋！”
　　他被我说得无地自容，狠狠朝我打了一拳，然后抱头沉默，许久许久，他悻悻道：“他很孤独……一直很孤独……每天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死去，承受着生离死别，担心着某一天连自己也会死去，这种痛苦不是你这种活在安逸里的人所能体会的……长年累月的战争中，让自己变得无情，冰冷，不去爱也不想被爱，因为这样就不会伤心，可是毕竟是人呐，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有了希望，你就不能救救他，别夺走这个希望？”
　　他哽咽着垂下头，低低地说：“喜欢他，就算假装喜欢也好，让他体会一下为人的快乐，算我求你，行吗？”
　　我无奈地摇头，心中泛起酸楚：“不行。”
　　他一怔，红起了眼：“不行？”
　　“是，不行。”我肯定道，“什么都可以假装，假装痛苦，假装快乐，假装麻木不仁，甚至假装另一个人……可唯有感情假装不来。”
　　我想起自己这张陆祈云的“假脸”，心如刀割，对于江临风来说，我什么都是假的，但对于我来说，不管如何虚假，始终都有的，是一颗属于六月的心，爱他的心，那是货真价实的。他能懂么?他何时能懂？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心如刀割了，他知不知道？
　　“武大人，不如我来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其实，我有爱的人，去京城也是为了找他……虽然很清楚他并不爱我，但还是要找他，为了他能幸福地活着，只要他高兴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所以武大人，既然那么喜欢将军，喜欢到宁愿放弃自己也想成全他，那么不如勇敢的尝试一下，告诉他您对他的爱，我相信他也是爱您的。”
　　“我从不想说破……”他慢慢说道，嘴角渐渐上扬，最后形成完美的弧度，豁朗地笑了：“现在我知道，他为何喜欢你了，你简直就是一个——烂好人。”
　　我也跟着他一起笑，心情舒畅了许多：“我就是烂好人，您说的没错。”
　　“那，你喜欢的那位姑娘改日也让我见识一下。”他又补充道。
　　我心中一动，抿嘴笑了，酸涩被漫溢的柔情取代：“不是位姑娘……”
　　然后冲他顽皮地眨眼睛，看着他一点点被惊愕爬上了脸庞，我则放声大说：
　　“他啊，是位少爷！”

　　第六十章

　　-->
　　清晨，天刚刚蒙亮，我再无法入睡，起身走出帐外来到小河边洗脸。
　　老远就看到一个身影蹲在河边掬水，走近了方知是铁焕之。
　　我踌躇了一下，还是走到他身边向他招呼：“将军起得这么早？”
　　他捂住毛巾猛揩了两下，露出一张黑红的脸膛，头发被水打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鬓两边，一边大力拧着毛巾一边说：“不早了，要不是考虑伤员太多，我恨不得连日赶路回京呢。”
　　“这么急？”我明知故问。
　　“急？当然急！”他拧好毛巾解开上衣领口，哗啦一下脱掉袍子露出那副像抹了很厚一层松油的上半身肌肉，边用毛巾擦身边笑道：“我也不瞒你，心之那小子我总放心不下，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跟一个江湖女子成亲，把家父气得病倒了，两人僵着呢，我若是不赶紧回去，这老的老小的小，还不得闹翻天了？”
　　我立刻猜到他所说的那位江湖女子就是水金玉，便道：“水大姐是好人，也真心待铁公子好，铁公子又很喜欢她，他们两情相悦，为何铁老将军还要反对？”
　　他呆了呆，狠狠地揉了两下我的头,正色说：“你不生在那种家庭不知道，婚姻大事尚不由自己做主，即便父母肯让你选择，也必须在一个严格限定的框框之内，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家，不是等着皇上指婚娶个什么公主郡主做老婆，就是等着父母安排与贵族家的女儿结亲，心之爱上那种门不当户不对的江湖女子是犯了大忌的，就算娶进了门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胸前结实的两坨肌肉以极强的冲击力压迫着我的视觉神经，我连忙扭过头去不看：“他们是真心相爱的，铁公子为了水大姐差点命也没了，能够为了彼此贡献生命的一对，这样也要拆散吗？”
　　他眼中刹那掠过一片阴郁，又低下头撩水擦身，半天方抬头说道：“小六子，你还是不懂，对于皇亲贵胄的子女们来说，通过联姻的方式巩固家族地位才是第一，然后是父母之孝，手足之情，爱不爱的，只能排最末一位。皇上早年就已经把平姜公主许给心之了，娶公主为妻是早晚的事，那个女人，只能成为牺牲品，所以拆散是为了他们好，不拆散，那才是悲剧。”
　　我心头一怵：“您的意思，如果他们还坚持的话，那，那……”
　　他凝重地朝我点点头：“没错，如果他们还坚持，那位姑娘恐怕在劫难逃，家父为了铁家门面，定会不择手段你去拆散，甚至不惜要了那位姑娘的性命！”
　　又接着补充道：“退一步，就算家父不追究，皇上能不追究？如果是皇上追究，那么就不是她一人的性命可以抵得过的，恐怕我们铁家都要被牵连——”
　　我一震，忽觉眼花身斜，险些倒下去，亏得被他眼疾手快抓住，“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头昏眼花，蹲了好久才勉强振作精神，甩开他手道：“我没什么……将军，就没有办法能帮他们了吗？”
　　他扯起衣袖替我擦了擦额汗，叹道：“没有。除非……除非家父不在世了，可是家父不在还有我这个做兄长的在，换做是我也会从铁家的立场出发，绝对不允许弟弟娶那个女人的，这就是他的命，懂吗？”
　　“不懂啊——”我有些歇斯底里，“如果换做是您要娶亲，也会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就为了家族利益？您会吗？”
　　他怔怔地凝视了我一阵儿，缓缓点头肯定道：“我会啊。”
　　我顿时感到心里一空，似乎失去了可以支撑信念的力量，身体仿佛被掏空了。
　　这就是他的选择，他们的选择，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家族的利益，什么都可以做，甚至放弃所有感情，因为感情是自私的，而抱负、利益才是大公无私的？
　　他仍在那里自顾自地为自己辩解：“为了铁家我什么都肯。可是，我是个贪心的人，于公，我是铁家长子，为了铁家可以娶一个不爱的人，于私，我也是个有感情需求的人，更希望与所爱之人相守，爱情与权力并不矛盾，鱼与熊掌兼可得之……”
　　他忽然捏起我的下巴，眼里烧着两团火：“六月，我一直等待着这个人的出现，等了好久，皇天不负我，终于被我等到了……六月，愿意与我长相守吗？”
　　老天！为何让我遇到的都是如此凉薄之人？
　　眼见着他的唇离我越来越近，混杂着锈迹斑斑生铁气息的呼吸灼热地喷吐在脸上，他就像一座千年铁塔一样把我严严实实地罩在下面，四壁所碰之处唯有黑暗和生冷，还有那钟鸣一样鼓噪欲聋的誓言，几乎让我窒息。
　　“不要！”我将他狠狠推开，“什么长相守？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欲就要牺牲别人的幸福？这就是你的爱？”
　　他被我推得向后退了小步，立定了反问道：“我牺牲谁的幸福了？”
　　我冷笑：“你以后也要为了家族利益跟什么皇亲贵胄的女儿联姻吧，到时候怎么办？一脚踏两船？这样对你的妻子公平吗？”
　　我转身待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知道了，难不成，你要我正式娶你为妻？”
　　我恼羞成怒，冲他吼道：“不是我！换做是谁都不会公平吧？”
　　他两道浓眉拧成一个死结：“哼，男人三妻四妾自古有之，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答应你，只要你跟了我，除了皇帝和父母安排的，我不会再纳任何一个女人为妾，这样你也无法容忍？”
　　我苦笑着用力甩开他的手：“不是我，不会是我……小人，小人多谢将军美意，恐怕要辜负您的一番厚爱了，小人根本对将军无意。”
　　这番拒绝的杀伤力可能是强的，他挺了半天，抿着嘴角喃喃道：“难道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你对本将军就没想过……”
　　“没想过！”我拒绝得更彻底，告诫自己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引来无穷后患，从前的教训教了我，当断则断，就算是流水落花，也要抽刀斩根。
　　“是这样么？”他仍要反复确定，“你对我果真无意？”
　　我用力点头，向他拱手道：“将军，小人只想随军到京城，还望将军了却小人一番心愿，帮小人找到铁战云铁大人。”
　　半晌都没有回音，我收臂抬目，才发现他阴恻恻地骇人：“难道……你在意的那个人是他——战云？”
　　我慌了，事情仿佛越来越糟糕，就像无数条断线被情节揉成了一团乱麻，哪里都是线头，但哪一个都无法解开麻团，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死结。
　　“不是，小人对铁大人只是感恩，并无他意，将军不要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我还没有解释完，就见他视线陡落到我身后，立眉向远处高喊：“——你出来！”
　　我偱声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帐篷后立时转出来一个人影来，长身玉立，一袭青色衣衫，正是武长青。
　　见身份暴露，武长青顿了顿，这才低头循径而来，尴尬地向铁焕之鞠躬行礼：“将军。”
　　铁焕之睨着眼睛警惕问：“你在那边做什么？偷听？”
　　武长青果断上前再施一礼：“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想提醒将军尽快起程，我看天象似有落雨之意，这山里气候多变，如果赶上暴雨，途中唯恐遭遇不测，将军还是下令赶早上路，免得耽搁了回京之期……”
　　“长青——”铁焕之不等他说完便喝断，冷冷问：“在你心里，把我当什么对待？”
　　武长青一怔，僵了片刻，随即低眉拱手道：“长青心里自然把将军当主子。”
　　铁焕之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当真是主子？我怎么感到，你是我主子？”
　　这一句话把武长青吓得不轻，慌忙下跪道：“将军此言折煞长青了，长青怎敢……”
　　“我看你敢！”铁焕之上前捏起他的手腕怒喝，眼见着他手中发力，武长青腕骨被捏得咔咔作响，脸都白了，却只默默忍着不敢还力。
　　铁焕之见他不作声也不反抗，反而更气，狠狠摔手道：“还不赶快下去召集人马！辰时出发！”
　　武长青轻握手腕，恹恹地回应：“属下遵命。”
　　他狠狠白了我一眼，攥着一只拳头离开了。
　　我知道，这下他可要恨死我了。
　　他吃醋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只好打定主意跟铁焕之保持相当的距离，最好离的远远的，最好不用跟他说话，最好现在就到汴梁。
　　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不逾矩，希望铁焕之知难而退，受礼受节。
　　果然辰时铁焕之就带着军队出发了，武长青也确实估算得没错，我们刚走出山落，天空就乌云密布，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暴雨，郊路泥泞，军队又没办法前行了。
　　幸好前面不远便有一处村庄，铁焕之就下令全速开进，打算在村子里避一避雨再赶路。
　　这是一座由十几户人家连成的小村子，家家都是茅顶砖墙一围院落，简陋却也带着浓厚淳朴的民风。
　　铁焕之挑中一家房屋较具规模的人家，差武长青探路：“武大人你去探路吧！”
　　“长青”换成了“武大人”，这个称呼上微妙的变化武长青不会不知不觉。
　　他摘掉蓑衣和蓑笠，撑起油纸伞来到我的马前道：“小兄弟也随我一同去吧。”
　　铁焕之有些不高兴：“叫他干什么？你一人去便可。”
　　武长青向他笑道：“他面善，不会吓到农家，若单我这副凶神恶煞的脸面在他们面前一照，恐怕探路不成，反要吃闭门羹的。”铁焕之这才不语，我知道武长青是故意找机会，于是便下马大步流星走到他头里道：“我随武大人前去便是。”
　　武长青连忙撑伞赶上来，边追边为我挡雨：“你慢些，倒比我急了，脚下泥泞，当心滑跤。”
　　我脱掉蓑笠钻到他伞下低声说：“您哪里凶神恶煞了？”
　　他笑道：“我不凶吗？”
　　我实事求是：“凶是凶了些，但那是气势，不是脸面。您也是位俊秀的大人，何来凶神恶煞？”
　　他大笑：“哈哈哈，我这张老脸还何谈俊秀可言？怎样也不敌你，你若是女子，那就是倾国倾城的貌，不然将军怎么会为你神魂颠倒？”
　　倾国倾城貌？我苦笑，有谁知道，这倾国倾城根本是个赝品？
　　“现在将军听不到了，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说。
　　他呵呵轻笑了两声轻轻搭住我的肩膀，将我搂到怀里：“你呀，有时候觉得你很傻，有时候又冰雪聪明——只可惜聪明过了头。我对你是无话可说，就是，呵呵，就是想这样气气他。”
　　我也不挣扎，凭他搂得更紧，心安理得道：“就怕你气人不成反伤了自己，武大人，伤心，最终伤得还是自己的心。”
　　他松下了胳膊，自嘲笑道：“我恐怕是无心可伤了。”
　　听他说得凄凉，我也没了调侃的兴致，安慰他道：“事情也许不是你想得那样，也许他还没想得明白，也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意，也许……”
　　他看了看我，撇了撇嘴：“没有也许。我跟他也十几年了，他是怎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十几年了，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我一惊，刚要细问，他便敲了宅门，高声喊道：“请问有人么——我们是路过的，想在您这里躲躲雨，雨一停就走，麻烦老乡行个方便！”
　　“来了来了！”
　　喊了好几声，木门终于咿呀打开了，从里面陡然钻出一颗小脑袋，黑漆漆的脸上，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是明朗的，其他各处都是乌突突的灰色，灰包头，灰布衫，灰布裤，露着两根脚趾的灰布鞋。
　　“你们是谁？”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一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雪白的牙，站在我们面前只到胸口，却一点也不怕生。
　　我与武长青对望一下，毕恭毕敬向他浅浅鞠了一个躬：“小哥儿，我们是路过的旅客，突然遭遇暴雨无处躲雨，想问小哥借个地方，粮仓货仓都可以，越大越好，只要个能遮雨的地儿——”
　　他忽闪忽闪眨了两下眼，突然伸出小手说：“地方有，银子有吗？”
　　我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见武长青立刻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心里，亲切笑道：“银子有，只要地方有，水有饭有，银子还会有。”
　　小孩一点也不怵，抓过银子塞进了怀里，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爹爹——我出去一下，去场院！”
　　里边闷闷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他便从门旁支起一把雨伞走到我们前头：“跟我来吧！”
　　我便和武长青一道跟在他后头，向村庄深处走去。
　　一路上村色怡然，只可惜大雨中的村庄总是湿漉漉地粘着了想要流连的目光，我们没什么兴致赏景。
　　武长青低声嘱咐我：“提高警惕，小心有诈。”
　　我大为不解：“不过是一个孩子，会使什么诈？”
　　他冷笑道：“他可不是个简单的孩子，身怀绝技呢，你瞧他的步速，恐怕轻功不在你我之下。”
　　我观察了一下，果然那孩子上过一百多层的石板台阶仍能面不改色气不喘，反而愈行愈快，简直要飞起来，这才恍然大悟：“当真是快！”
　　武长青又道：“还有，普通农户家的孩子整日吃糠咽菜的，哪里会生得那么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分明就是伪装的。”
　　我问：“那怎么办？”
　　他加紧了步伐快走几步道：“现在回头已晚，跟过去看看再说，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我点点头，也提气跟紧他。
　　望着那孩子的背影，不知为何竟在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江小仙。
　　两人一般年纪一般倨傲的口气，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相似，但那双眼睛却像了十足十，一样灵活浓黑的眼眸，口未语，目先言，那样傲慢冷静的眼神是伪装不来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灵机一动，朝他背影高声叫道：
　　“江——小——仙——”

　　第六十一章

　　-->
　　雨雾中他并没有回身，想到很可能因为雨落声杂，他听不清，我便又喊了一次：
　　“江——小——仙！”
　　他仍没转身。
　　武长青有些莫名其妙了：“你在喊谁？江小仙是谁？”
　　我不便为他详细解释，只说：“江小仙……是我一个远房小表弟，跟这位小老乡一样的年纪相貌，倒是像足了八分。”
　　他很意外，揶揄道：“哈？小表弟？哈哈，看来你跟你那表弟感情很好，好到随时随地都能想起来认个亲。”
　　我不理他，见那孩子没有任何反应，心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他与江小仙并无任何关联，便加紧了脚步跳过一个很高的石台。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轻功倒是不赖！”他赞道。
　　“唔……”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轻功？我压根不懂什么轻功，能赶上武长青的步程，也是多亏了后天得来的内力和江啸天的训练。不知是幸亦或不幸，这意外得来的奇功，反倒让我不得不处处谨慎，亦步亦趋，稍微暴露一分就会招惹祸端，因此产生了沉重的心理负担，生怕被提及武功如何了得，更怕被看穿得来的源头，江啸天说的没错，一旦被人知道我吞过那龙涎，为了百毒不侵，为了提高功力，我势必要成为众矢之的，那来路不明的毒物造就了来路不明的我，抽干我那剧毒的血液，扒下那张人造的面皮，我究竟还会是谁？还有何人来爱憎？
　　“你们来——”
　　那孩子终于在一片空旷的场地前停住了脚步，指着一棚油毡撑天的简陋雨遮对我们说：
　　“晒稻谷的场院，行吗？”
　　武长青走过去四处看了看，冲我点点头：“安全，就在这里避避雨吧。这雨，恐怕要下个一天一夜，好歹也是个僻身的地儿。”
　　然后走到那孩子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锭纹银递与他：“到老乡家里各处征集些吃的喝的，不怕多，就怕少，有多少就拿多少来，钱不要担心，你们要多少，我们就能给多少。”
　　男孩毫不客气地收下银子坦然道：“这可是你说的啊，要多少给多少，别到时候反悔！”
　　武长青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反悔，不信咱俩拉钩？”
　　说着勾起小拇指伸到他面前。
　　男孩瞥了他一眼，轻慢道：“君子你就不像了，只要不是小人。”
　　武长青戏谑地摇摇头，蹲下身朝他下巴轻刮了一下，柔声笑道：“呵呵，我不像君子谁像呢？”
　　男孩瞥了我一眼说：“我看他比你像。”
　　武长青回头看看我，然后咧嘴笑了：“哈哈哈，这个世道，想不到小孩儿也懂得以貌取人了。”他连叹三声：“哎哎哎，罢罢罢，君子我也不想当了，索性发个毒誓——”
　　接着抿起五指立掌发誓道：“我武长青若是欺骗这位小哥儿不拿足够的银钱换米粮，我就天打五雷轰，头顶生疮，脚下流脓，被狗咬死，被蛇毒死，被马踢死，被水淹死，不得好死，好死不得……我死了这么多次，你看够不够了？”
　　男孩这才拍手笑了起来：“如此最好。”
　　于是便叫我们在这里等侯，他去为我们筹粮。
　　他走之后我问武长青：“信得过这孩子？”
　　武长青摇摇头：“当然信不过，说不定此时他就去搬兵打算把我们一网打尽呢，这招叫请君入瓮。”
　　我问：“那还要召唤铁将军过来吗？”
　　他说：“要。此处地势险要，方圆几百里就这么一个村子，雨下得这么急，总不能让兵士们在雨里淋着，伤员已经够多了。”
　　“但是那孩子……”
　　“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武长青让我等着，他沿原路返回带军队过来。
　　我独自在毡棚下等了一会儿，见暴雨没有减缓的意思，反而下得昏天黑地，天空不见一丝光亮，黑压压的乌云密密实实地遮裹住了整片天空，一直绵延到方圆千里，不禁担忧起来，照这样下去，如果这雨下个不停，什么时候才能赶到京城？万一期间江临风他们真去刺杀皇帝，成功了倒好，一旦失败了，那就是砍头的罪名。我要怎样去救他？陆祈云呢？他又要怎样复仇？
　　不行啊，一想起他们，胸口那旧伤依然会剧痛无比，我已经被这孽障的爱恨绞得七零八落，如果不是靠那唯一的信念支撑着，我想我会晕倒吧，也许倒下就再不想起来，因为太累，太累了。
　　如果爱上注定是一种痛，为何还会爱？
　　迷蒙中，我看见他们的身影被劈成一块块乱七八糟的碎片，散乱在漫天风雨中，散落在我的心头，或许那碎的，只是我。
　　最后的结局，该是惨淡收场吧。
　　“小六子！”
　　大雨中铁焕之朝我奔来，慌忙抓住我肩膀将我从地上拎起来：“怎么晕倒了？你的鼻子，鼻子？流了这些血！”
　　当真晕倒了？
　　我揉了揉鼻子，果然蹭了一袖子的鼻血，胸前也星星点点的染上红，有些茫然无措：“这是……”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病了？”他抬手抚上我的额，关切询问。
　　余光中看到他身后武长青阴沉的脸，我慌忙躲开了：“没事，一点鼻血而已，小意思……”
　　我揩净鼻血咧嘴朝他笑了笑，怕他不信，还夸张地向上蹦了两个高，以显示我的无恙。
　　险些顶到毡棚，他赶忙把我拽下来，狐疑地扳起我下巴左右看了看：“真的没事？”
　　“嗯，真的没事。”我用力点点头，向后退了小步躲开他手，又补充道：“我小时候就爱流鼻血，都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武长青面前，我必须时刻注意与铁焕之保持在安全距离外，当然更不能有类似这样的肢体接触，谎言也是必要的。
　　他略微一怔，立刻恢复常态，不以为然地笑道：“没事最好，我还以为你受了内伤或中了毒，如果是这两种情况，不抓紧治疗的话是要危及性命的。”
　　内伤、毒，经他提醒我才猛然意识到近日来频繁的晕厥和鼻血很有可能是中毒和内伤的前兆，凭我这种毫无根基的人要消化那么厉害的毒物和武功是根本不可能的，强行消化就只有物极必反，说不定到最后，我真的会被自己毒死。
　　恰好那个孩子引了一帮村民抬了物资过来，给了我转移话题的好时机：
　　“将军，村民们来了！”我连连冲村民们招手：“喂——这儿！这儿！当心脚下路滑！”
　　领头的孩子蹦蹦跳跳跑到我们面前，叉起腰身对铁焕之嚷嚷道：“你是将军？”
　　铁焕之抄起手，颇为好奇地笑问：“不错，我正是将军，你又从何得知？”
　　孩子傲气地哼了一声，自负道：“一看便知，你脸上杀气最重。”
　　“呃？”这下铁焕之来了精神，走上前去俯身问：“我怎么杀气重了？”
　　孩子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指指点点道：“你的脸那么黑，脸上的皱纹那么深，要不是经常发怒、皱眉的人，怎么这么黑的脸？这么多的皱纹？”
　　“哈哈哈哈——”铁焕之仰天长笑，说道：“你这小孩儿有趣的紧！”抬手便要去摸那孩子的后脑，不料被那孩子握拳挡开了，警惕地向后退了大步道：“我这头你可摸不得。”
　　铁焕之被讪了一下，有些着脑：“呃？我倒很想知道，你这头怎么摸不得？”
　　孩子又哼了一声道：“我的头只有我爹娘碰得，我娘死了我爹瘫了，因此天下没人能碰我的头。”
　　铁焕之跟他较起了真儿：“那我要是非碰不可呢？”
　　孩子目色一沉，冷冷道：“没办法，只好杀了你！”
　　铁焕之一震，立刻就有左右护卫上前护法，大喊道：“大胆奴才，竟敢口出狂言！”拔刀欲上，却被铁焕之喝退了，又说：“你认为就凭你能杀得了我？”
　　孩子眼中毫无惧色：“杀不杀得了还要试过才知道，杀不了，我就自尽也不让你碰我的头！”
　　铁焕之生气了，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把上。
　　气氛剑拔弩张，这一大一小针尖对麦芒，铁焕之那暴躁的脾气一不小心没压制住，那孩子可就要命丧刀下了，我不禁为他的性命堪忧。
　　“得了得了，有什么好酒好菜快抬进来吧，军爷们都饿坏了——”我刚要上前劝阻，武长青先我一步作了和事佬，“小哥儿，让你老乡们把东西清点一下，该多少钱我们来付清——将军就过来歇息吧，淋了这多时的雨您就不想擦擦汗？”
　　淋了雨明明该擦水，他却让铁焕之擦汗，明征暗喻的就是要他别与小孩一般见识，末了还嘲讽了他一下。
　　铁焕之被他说得尴尬，果然不再与那孩子计较，转身朝毡棚内走来，坐到一个石墩上消气。
　　武长青便叫孩子带老乡进棚，清点完酒肉饭菜，吃穿用戴，最后从怀里扯出一大摞银票交给孩子，让他按量摊给各人。
　　我一直冷眼旁观，那些老乡表现实在奇怪，见了银票竟没有露出丝毫惊喜之色，面无表情地领了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雨里走，下了那么大的雨，他们不但没有穿蓑衣，连雨具也不打，倒是那些物资，都用油毡盖了严实，没淋到一滴雨。
　　“两清了，你们慢慢享用吧！”孩子提起伞转身向雨中走去，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转身前他无意中向我扫视的那一眼，总觉得是带有某种意味的，是嘲讽，是不屑，亦或是挑衅，总之，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也发现了？”武长青见我想得出神来到我身边说，“这群村人很不寻常！似乎，似乎……被下了什么迷魂药，行动举止都很怪异。按理说，他们见到银票不该是那种木讷的表情，该兴奋、欢呼才对，这才是真实的人性，可他们却无动于衷……尤其——”
　　他看了看远处的铁焕之，把我拉近了说：“那孩子竟公然敢向将军挑战，这怎是一般村野小儿能做得出来的？”
　　我知道他不是危言耸听，便劝道：“那还不快向将军言明，也有个防范才是。”
　　他嗤了一声，向铁焕之的方向白了一眼：“那种人我才懒得与他说话呢，要说你去说。”
　　两人不知何时闹起了别扭，互不理睬。我又不想亲近铁焕之，于是我们谁也没去，也是抱着侥幸心理，这其中的漏洞想必铁焕之也有所察觉吧。
　　果然铁焕之召呼我俩过去，指着地上的一坛密封的酒坛说：“这里边装的什么？”
　　我蹲下去闻了闻，一股酒香扑鼻而入：“应该是酒。”
　　一听到有酒，许多士兵都围了上来，当下就有人要求开坛喝酒去寒气，却被铁焕之厉声喝退了：“别说不是庆功宴赏你们酒喝，军有军规，喝了酒，耽搁了回京怎么办？”
　　护卫小声恳求道：“将军，大伙儿几个月都未尝饮酒了，喝几下口不至于乐不思蜀吧？
　　“一口都不行！”铁焕之断然拒绝，“万一这不是酒呢？万一，这里边被下了毒呢？”
　　此言一出，众将士顿时清醒不再要酒。果不出所料，铁焕之也察觉到了不祥。
　　“武大人，命人把这些酒泼到外面！”他粗声粗气命令道。
　　武长青从鼻底哼了一声，竟没搭理他。
　　铁焕之面色一沉，提高了音量：“武大人，将这些酒全倒掉！还有，这些食物也不能吃，都扔了！”
　　武长青脸色不好看：“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些东西是我向老乡买来的，将军要是怀疑不如连我也一并撵了！”
　　铁焕之见他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闹别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你不听我命令，那还不如撵了！”
　　“你！”武长青没料到他说撵人就撵人，自己原是垒个高台在他那里找点面子，撒个娇，哪知他不但不给，还把那高台硬生生拆了，这下骑虎难下，武长青也懵了。
　　铁焕之仍然不依不饶：“我知道你跟我这许多年也腻了，想另投明主，因此这些时日没少闹情绪，‘天下无不散宴席’，你我主仆一场，我自问没亏待过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给你便是，之后你就天高海阔去吧，像你这样的贤才，不知有多少明主求贤若渴呢，走吧！走吧！”
　　一番绝情话把武长青说的眼睛都红了：“你，你当真要我走？”
　　铁焕之点头道：“当真。你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你，想要什么也都给你。”
　　武长青睁大眼睛怔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将军，这就是你给我这十几年来鞍前马后的回报吗？”
　　铁焕之铁青着脸，抿嘴不发一言，脊背挺得僵直。
　　见他态度坚定，武长青失望地垂下头，喃喃自语道：“我要什么，你给得了吗？给得了吗？……”
　　铁焕之说：“你尽管开口，除了摘星揽月这种虚幻的东西，我铁焕之都给得起。”
　　武长青连连摇头，苦笑道：“您认为摘星揽月是虚幻，风花雪月就更是虚幻了吧……将军，我想要的，您还真给不起……我想要，想要的，是您的心……”
　　铁焕之也随即一惊，猛然抬头盯着他，俩人四目相接，想必过往共同的记忆在这样的凝视下应该一一浮现了，想必铁焕之会因此而感念武长青的好处？
　　我跟着心跳了好久，暗暗佩服武长青的勇气，却也为他的勇敢担忧——铁焕之要怎样回应？
　　良久，只听他冷冰冰道：“不错，我给不起……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长青，你想走便走吧，我给你自由。”
　　武长青咬了咬下唇，倔强地坐在地上不发一言，看样子打定主意不走。
　　铁焕之皱起眉上前就踹了他一个跟头，大叫：“你不走本将军就砍了你！没见过你这样恬不知耻的奴才，赶都赶不走！”
　　这句话是极伤自尊的，尤其对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打他杀他他都会不为所动，可是千万别侮辱他，这次铁焕之真要伤透武长青了。
　　“我走！”
　　果然，武长青从迅速地上爬起来，朝雨中奔去，那步履是蹒跚的，背影是滞重的，我知道他根本不想离开，但也别无选择，因为负着的那口气，因为心头绕着的那缕情，痛，他心里一定很痛。
　　“武大人——”
　　“小六子！”
　　我想代替铁焕之挽留他，怎奈铁焕之绝情到底：“不要叫他，让他走，他其实早有去意了，不然不会处处与我顶撞。”
　　“不是的将军！武大人他一直对您，对您……”我心急如焚地向他解释，他却很不耐烦地连连摆手，示意我不要说下去：“让他走。”他坚定。
　　“将军就忍心？”我还想说服他，一瞥之下却看到他愠怒之中那痛苦的神情，目光中明明流露着不舍与隐忍，与武长青的伤心欲绝相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仿如峰回路转，我突然意识到，铁焕之对武长青的感情，决不像他们各自以为的那样，仅仅是上级与下属，或主与仆之间那么简单，恐怕连铁焕之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爱他的。
　　没错，失去方知情真，离别才知意浓，他爱他，只是未察觉，或者害怕这种爱而不肯承认。
　　“将军，”我本想点破，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无论如何眼下这种场合也不适合谈情说爱，如果我此时在他耳旁唠叨，无异于把自己的脖子凑到刀刃上。
　　“来人，把酒都倒掉！”铁焕之突然爆发，暴躁地到处踢踹东西，那些酒坛被他踹得骨碌到了外边，有些立刻就破了，酒淌了一地。
　　到处都是狼藉。
　　他的反应再一次让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一手插着腰，一手拄在木柱上，脊背起伏不停，然后，他狠狠往木柱上捶了一拳，冲到雨中把那些酒坛又踢了稀巴烂。
　　酒香馥郁，隐隐中还透着股妖娆迷幻的药香。
　　刹那间，醉人的酒香在雨水的拍打下混合却飘散得更深更广。闻了片刻，当铁焕之惊慌地意识到这酒香味怪异，奔回来下令众兵士捂紧口鼻时，已经来不及了，士兵们接二连三的倒下不醒人世。
　　“酒中有毒！”铁焕之高喊一声，也随即晕倒。
　　最后，偌大个场院，只剩下我一人惊惶。
　　很快，远远地，我看到了那个孩子的身影，撑着红棕色的油纸伞，在大雨中推着一架轮椅车缓缓向我走来，那车上坐着的人的脸孔也随着距离的缩小而愈来愈清晰——
　　江啸天。

　　第六十二章

　　-->
　　二人走进雨棚，那孩子转着伞轴冲我阴恻一笑：“瞪我干什么？”
　　我一愣，这才失声叫道：“你是江小仙！”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把外面那件破褂子一扯，露出里边簇新的锦袍来，一边把破褂子踩在脚下用力碾着，一边抱怨道：“哼，没穿过这么破烂的衣裳，快臭死本少爷了！”
　　江啸天则一副优哉游哉的姿态，横起食指轻轻托着下巴，歪着脑袋意味深长地冲我抿嘴笑：“六月，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真是幸会，幸会。”
　　我从心底里蹿上一股无名火，指责他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人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下了毒了？”
　　他向四周地上的“尸体”看了看，轻蔑地一翻眼皮：“呦，看你这脸吃人相，难不成你移情别恋，对这位将军日久生情？那临风可真是悲哉啊！”
　　我火冒三丈：“别说其他！你就说，是不是下了毒？”
　　“哎——”他慢条斯理转过头，夸张地出了一口长气，“我要是说‘是’，你准备把我怎样呢？”
　　我摊开掌心：“不想怎样，交出解药！”
　　“没有解药！”他忽而声厉色荏，顿了一下，转而又阴郁笑道，“呵呵，本来嘛，我看在你的情分上不愿把那些掺了毒的酒拿给这位将军的，所以才封了严实。这酒中的毒很怪，喝了倒不会马上发作的，只是一被其他液体稀释毒性才越来越强，若是就那么喝下去保不准还能支持到京城，可惜被这位将军自作聪明全部打翻了，那酒一被雨水稀释，毒性增强，即便不饮下去，单是嗅了那气味，也是要中的的。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自己，太自以为是，防人不成反害了自己。”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天下竟有这样奇怪的毒药，急忙道：“既是你下的毒，就一定要办法解毒，快解了他们的毒吧！”
　　他脸色一变：“混账！我为什么要给这些狗奴才解毒？他们可是朝廷的走狗，死不足惜，他们若死了，临风就少一个敌手，我江家的霸业也就多一分成功机会，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竟然要我救他们，看来你对我弟弟也不过如此，虚情假意！”
　　“不是！”我惊惶，慌忙向他解释，“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陆祈云不会帮临风的忙，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阴谋……江庄主你有所不知，”一提到江临风，我语气软了下来，“这个人就是陆祈云的义兄——铁家的大少爷铁焕之。他本来之前一直驻守边疆，只因家中出事这才要赶回京城，我想着，想着也许他能帮到三少爷也说不定，事情也许会有转机，不一定非要拼得头破血流的……”
　　江啸天半天不晌，恹恹地窝到椅背里若有所思地盯着别处，也不点头也不摇头，一旁的江小仙倒是忙不迭搭腔了：
　　“爹，您也不必难为他，当初不也是你要他去救三叔的？反正目前咱们也没什么良策，不如就信他这一回，给那个当官的解了毒，我们一起押他上京，关键时刻还可以做人质呢，就算交给三叔处置也好啊。”
　　江小仙所言有理，江啸天这才点了头：“好吧，我看在仙儿的份上就遂了你的愿，给那当兵的解毒，到京城之前我是不会杀他的，但是到了京城之后就不敢保证了，那要看局势的发展。小奴才——”
　　他冲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走近，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挺起胸膛探到他伞下微微躬下身子：“您还有什么交代？”
　　他稍稍欠起上半身在我耳旁说：“告诉你，为了风儿我可什么都肯做，你要喜欢哪个我不管，只是你要是碍着他一个指头，我可要你的脑袋，你给我记住喽！”
　　我一震，下意识一挺身，额头正好被伞沿划了一下，“我怎么会?……”
　　他讪笑道：“你怎么会？你这小奴才，能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可保不准哦。”
　　我呆呆地立在当地，恍惚了起来：
　　是么，一直以来自觉被伤害的那个总是我，难道某一天我真的也会去伤害别人？
　　“哎？你流血了？”江小仙用手指着我的头惊呼道。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手指上沾了一抹血痕。我怔怔地瞅着那腥红的血迹，很浅薄的伤口，竟然也会流出这些血。
　　江小仙低声咕哝着：“真是个傻瓜，出了血都不知道，真是个傻瓜，傻瓜……”
　　说着他面色一沉，走上前突然把手探进胸口，我以为他要摸鞭行凶，在他伸手之际立刻攥住他手腕发了狠力：“你想干什么？”
　　哪知他手中握着的并不是蛇鞭，而是一方鹅黄色的绢帕，雪片似的拈在他指中，透过这薄纱似的绢帕，他委屈的目光星星点点地透射过来。
　　原来他是要为我擦拭伤口，事出突然，倒显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也难怪，他对我一向只懂挥鞭，却不曾料到，竟会为我展帕。
　　“哼！不识好人心！”他恼羞成怒，奋力抽出手臂，退回到江啸天身后。
　　“算了仙儿，”江啸天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四方盒子，打开盒盖，立刻就从里边蹿出一股冲鼻的臭味儿，盒中青黑粘稠的膏状物头发丝一样盘踞在里边，不知是何物。
　　“仙儿，把这玉须膏给那军爷吃些，解了他毒吧。”他把盒子转给江小仙。
　　江小仙接过来问道：“爹，是都解了还是就解一个？”
　　“就一个，我还管得了那么多？”
　　于是江小仙应了声，走到铁焕之那里俯下身，拿出一把小银勺挑出些膏药抹进他嘴里，然后上手用力捂住他的嘴。
　　片刻，铁焕之就大力咳嗽起来，直咳得天昏地暗，嘴巴又被堵住，脸孔便涨得像只红灯笼，又红又圆，也幸亏被江小仙堵住了嘴，否则当下就要呕吐起来。
　　他睁开眼后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张嘴咬了江小仙的手心一口：“你是谁？为何害我？”
　　江小仙惨叫一声，捏起伤手连退了三大步，立目骂道：“呸！你这厮，好忘恩负义，本少爷刚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竟敢咬本少爷……”
　　“你这小混球在酒里下毒，还恬不知耻说救我？”铁焕之转头一扫，发现江啸天后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他鼻子问：“你就是他同伙？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在酒里下毒有何目的？”
　　江啸天冷笑一声：“哼，我要是诚心下毒，你安有命在？”
　　他这话倒是不假，如果真要铁焕之的命，还会给他还魂的机会？
　　江啸天转起椅轮来到我身旁指着我说：“要不是他求我为你解毒，恐怕你早升天了，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这个小奴才了。”说完怕他不信我们一伙的，还假作亲昵地挽起我手臂。
　　铁焕之万分意外的盯住我，眼神中满是疑问：“六月，这是真的？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你也知道下毒一事？”
　　我知道，他一定认为我受江啸天指使在他面前演了这出戏，认为我对他心怀鬼胎，不怀好意，我也无意辩解，本来我就是打算利用他的。
　　“……铁将军，我确与他们熟识，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下毒……”
　　“可你的确认识他们？”
　　“是，可是——”
　　“别可是了！”江啸天不耐烦地一挥手，袖笼里骤然飘出一缕青烟，罩在铁焕之面庞上，人立时便瘫软在地，然后他命令道：“仙儿，绑了！”
　　“是！”
　　江小仙以鞭代绳把铁焕之绑了个结结实实。
　　“你这浑小子快放开我！”铁焕之还在极力挣扎，江小仙毫不手软，从地上拎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照他后背肩膀乱打一顿，铁焕之闷哼了几声，再一抬头后血流满面，方知江小仙下手狠毒。
　　“呸！临死还嘴硬！爹，我这手被这狗东西咬得痛，不如杀了他解恨！”他啐了两口又朝铁焕之后脖子上猛砸了一下，这回铁焕之哼也没哼，脖子一仰，就晕厥了过去。
　　江小仙又从腰里抽出一把弯月形的小金刀，扯起他发髻就要朝咽喉下抹，被江啸天及时喝止住了：“仙儿不要意气用事！留他还有大用！”
　　江小仙一反常态，不但没听他爹的话，反而一意孤行去割铁焕之的喉咙，眼见铁焕之就要命丧于他手。
　　“不能杀他！”
　　我一急，突然丹田一热，气血上涌，接着这股内力一跃到他面前推人夺刀，速度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这下江小仙也呆了，坐在地上愣愣地盯着我：“你……？”
　　我喘着粗气，瞅瞅手里的金刀，又瞅瞅江小仙，思忖了良久才走过去把刀递给他，待要扶他起来：“小少爷，对不起……”
　　“哼！”怎知他并不领我情，愤怒地甩了我一个耳光，“狗奴才！那么护着他，难道真对他动了情？”
　　此话一出我没怎样，倒是他，仿佛不明白这样的话会从自己嘴里出口一样，白起一张俏脸，狠命兜着嘴巴，然后呆呆地看向江啸天。
　　江啸天无奈地摇摇头，冲他招手：“够了仙儿，到爹这儿来吧。”
　　江小仙想了想，便起身默默来到江啸天身后，再没了方才嚣张的气焰。
　　江啸天转头对他低语了几句，江小仙一直垂着首一言不发，乖巧温顺了不少。
　　以我如今的内力，很轻易就把他们的悄悄话听了一清二楚，我听到江啸天劝江小仙：“我劝你打消那妄念，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唯独不该是你的……”
　　不懂，我实在不懂他的意思，江小仙有什么妄念，江小仙想得到的“他”又是指谁？
　　“小奴才你还愣什么？还不把马车和马牵来，此去卞梁尚有百里，难道要我们步行上京？”
　　耳语完毕江啸天又适时对我发号施令。
　　“可是，还下着雨，是不是等雨停了再……”我小心翼翼地解释。
　　“不行！”他断然否决，“我一天也等不了了，必须尽快见到临风！”
　　我只好冒雨到棚外拉了辆马车，又牵了千里红过来，江小仙坚持要骑千里红，江啸天便让我把铁焕之抬上马车，他自己也上了车，并让我负责赶车。
　　于是我和江小仙都捡了套蓑衣穿上，他骑马在前引路，我赶马在后跟随，在大雨中，又踏上了艰难的征程。
　　临行前我曾问江啸天：“那些村民呢？一样被你下了毒了？”
　　他奇怪道：“咦？你也看出来了？”
　　我苦笑：“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吧，见了钱也不眼开的，还是人吗？”
　　他破口大笑：“哈哈哈，看来我小瞧你了，以为你不食烟火呢，原来也通些世故。”
　　我说：“你就饶了他们吧，他们也是普通老百姓，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别再做孽了！”
　　他冷哼一声，把手从车帘里探出来搭在我肩上：“你还真是个老好人，自己尚且不保，还有心思担心这么多人的孽障？”
　　“我只是不希望牵扯无辜。”我淡淡说。
　　“放心吧，他们没事，不过是些迷魂药，睡上两天，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不过做场梦罢了，该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人，该忘记什么就不会记起来。”
　　“唔……谢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他道了谢，谢他大发慈悲，没有随性杀人。
　　“谢我？哼哼，小奴才——哎哟！”
　　我突然挥鞭狠狠甩在马背上，那马嘶鸣了一声，加紧了马蹄，车轮硌到了一块石头，马车颠簸了一下，江啸天也跟着颠斜了一下，劫后余生般地抓住车棂埋怨道：“你就不能稳点儿？看着点儿路？”
　　我没吱声，默默在前专心驾车。
　　他咂了咂嘴巴，幽幽地出了口气：“哎，你这样滥发善心早晚有天会害死自己——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他们喜欢的就是这份善心？也许他们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滥好人？……”
　　“驾——驾——”
　　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因为接下来的雨声仿似紧了许多，下成了白烟，天却越下越亮，雨水灌进我的口眼耳鼻里，我不闻不问，只一门心思向前挥鞭赶路，想以最短的时间冲出这片阴霾，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京城，赶到那个人的身边，这便是我唯一所想，因此，我不敢停歇。
　　我必须奔跑，奔跑。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第六十三章

　　-->
　　大雨接连下了三天三夜，我们在凄风苦雨中赶赶停停，雨太大了就在驿站或者沿途山庙里躲避，雨小些就尽力冒雨前行。江啸天为了避免麻烦，多给铁焕之下了迷药分量，等到他自行醒来之时，我们离汴梁也已经只有几百里地了，恰恰马车因为连日的疾驰彻底报废，江啸天便命我舍掉马车，分配铁焕之与我共乘一骑，他与江小仙则同驭千里红。
　　江小仙有些不情不愿，开始还怨恨地瞪着江啸天不肯下马搀他，嗔怪道：“爹，你去载他，我不要去！”
　　“放屁！”江啸天这下动了肝火，“仙儿，此时不是耍小性的时候，我有腿疾，他又服过迷药浑身瘫软，根本没有力气驾马，你让我与他共骑一骑还怎么赶路？来不及见你三叔，坏了大事你担当得了吗？”
　　江小仙把小嘴巴撅成了葫芦嘴，绷着脸瞥了我一眼，把胸脯一挺，抬腿从马上跨下来走到马车前，弯下腰说：“爹，上马！”
　　江啸天这才转怒为喜，两手一挽攀到江小仙背上，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仙儿，你稍安勿躁，机会总会有的……”
　　须臾，江小仙便一脸无恙地把他驺到马上，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跨在他身后勒过缰绳，那千里红在原地打了个末末，只听江啸天遥遥地对我吩咐：“小奴才，这位将军就劳你带着了，他这会儿可跟抽了筋化了骨的猫崽儿似的，你得小心轻拿轻放，否则折损了什么我们没法跟铁家交待，你也会心疼吧？”
　　我不理他的讥讽，下马上前去搀铁焕之：“将军，我们上马。”
　　铁焕之神情萎顿地看了看我，轻声说：“你就扔我在这儿吧，省得我拖你后腿。”
　　我急忙道：“这里前不见村后不见城，扔你在这儿不闻不问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掐着自己的大腿苦笑道：“我这样的瘫子你们要来还有什么用？莫不如让我自生自灭吧！”
　　“您说什么气话啊？瘫痪也是一时的，药性过去就好了，赶紧上马吧！”
　　我奋力拽起铁焕之将他架到马上，果然正如江啸天所言，因为被迷药控制的时间太久，他整个人就像个脱了骨的皮人儿，连身体也支撑不住，一放到马鞍上就东倒西歪地要往下坠。我只好解下腰带把他绕在腰间，与自己绑在一道。他身材魁梧，在他后边既要当他的倚靠，又要勒缰策马，无疑是辛苦的。
　　“将军抓好了，我们这就走了！驾——”
　　我用脚后跟狠磕了下马肚，那马嘶鸣了一声，迈开蹄子向前跑开。
　　江啸天和江小仙也随后跟上，不一会儿就超过了我们数十米——这是当然的，我们的马不比他们的马好，又驮着两个人，开始不觉怎样，时间久了便相形见绌，显出吃力来了。
　　“六月，你跟他们真是一伙儿的？抓了我是为什么？……是为财么？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只要你放我回京，或者……或者不与他们一路，你一人想怎样我都依允，就是别与他们狼狈为奸，那两个人本将军很是讨厌！”
　　“将军，我这不正要带您回京么？”
　　我摇了摇头，将快要滑下去的他往上拖了拖，他的重量悉数压在我身上，为了不让他歪倒我不得不撑紧双臂上的肌肉，这样一时还好，时间久了就吃不消了，手臂的肌肉酸痛乏力，连勒马头的力道也不好掌控。
　　“你，你要多少钱？”他依然没能领会我的意图，认为我伙同江啸天他们。
　　“将军，我不要钱。”我很是心酸，在他的眼里我成了那些见利忘义的敲诈之徒，尽管我实在想敲他一笔，想用他赎江临风，但这是不可能的，在陆祈云的心里，一个关系并不怎么要好的义兄弟的性命，跟他的勃勃野心和复仇大计又如何相提并论？
　　“那你要什么？”他迷惘了。
　　其实迷惘的该是我，我要什么？我要的是江临风平安，是他能与所爱双宿双飞，可惜我既无力操纵他的命运，更无资格操纵他的爱情。我要的，铁焕之无法承诺。
　　“将军不必担心，我敢打保票，他们不敢把你怎样，无非是想换些东西，再说到了京城就是您的天下了，到时您想见谁不想见谁，全凭您裁度。”我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换什么东西？”
　　“换什么……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财富可能是官爵，也可能，只是一个人的性命……”
　　“什么人？”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我，“听你的语气，这个人你也认识？”
　　我垂下头，默默叹了一口气，胸中的酸痛仿佛扩大了：“不，我不认识。”
　　额头的伤感被厚实手掌的温热抚平着，他温柔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小六子，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与我，我帮你，只要是你提的，我尽量办到。”
　　我一喜，抬起头正对上他柔软的目光：“真的么？”
　　他点点头，帮我把额汗拭去：“你这么善良的人，应该得到更多良善的回报，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去京城救什么人？这个人是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
　　他心思缜密，一眼便洞悉了我内心所想，我考虑了良久要不要对他托出全盘，直接说我要去救的人是江临风，他打算发兵刺杀皇帝？不，这太冒险也太贸然了，不说此时铁焕之并不知江临风是何许人，单就刺杀皇帝一事，就已经够接受天诛的了，我不能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的承诺作为交换，那样的代价将是惨重的，因为我不知道，在铁焕之心中的天平上，小小的我和江山社稷，哪一方更重千钧。
　　于是，我选择了沉默，只要他有心帮我就够了，只要能更方便地接近陆祈云，也就能接近江临风。
　　悲哉！此时此刻我挖空心思所想的，仍然是接近这两个我曾经下定了无数决心想要逃开的狠心人，他们就像两块巨大的磁石，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逃出那无形的引力之场，脖子上似乎被系了根无形的铁链，距离太近时会被狠狠推开，距离太远，又被牵扯着回到他们能掌控的范围之内。就这样被折磨。
　　京城的守备因为叛党霍乱而森严了许多，每一个入城之人都要接受重重关卡的搜索，搜身、搜行李、最后要接受长官盘查。
　　但难不倒江啸天，他只是耍了点小伎俩，为我们每个人易了容，四个人假扮成叔伯子侄上京贩马便骗过了守卫，铁焕之被事先点了哑穴成了哑巴，我和江小仙也装成哑巴，于是省却了许多被盘查的麻烦，仅凭江啸天一人从容对答，外加施加小小贿赂，就轻松被放行了。
　　临行前还要在出入城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江啸天便随口诹了几个假名：江大郎与江二郎，江大仙与江小仙。铁焕之是江大郎，他自己是江二郎，我是江大郎的儿子江大仙，江小仙自然是江二郎的儿子了。
　　这几个名字编得有趣，连守城长官也忍不住打趣：“你们一家不是‘狼’就是‘仙’，别是鬼神投胎的吧？”
　　江啸天不慌不忙地笑着回应：“可是！保不准哦！说道鬼神，小人倒是擅长占卜之术，看您这印堂发黑，恐怕祸事将近，小心！小心！”
　　那守城长官一愣，脸现井空之色，接着大笑道：“哈哈哈——你少吓唬我，这青天白日的会有什么祸事？”
　　然后目光发狠道：“要命就赶紧滚！在此妖言惑众当心拉你全家去砍头！”
　　江啸天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走远了江小仙方问：“爹，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占卜术？”
　　江啸天说：“我哪会什么占卜术？骗他们玩儿罢了。”
　　江小仙不解地问：“那，那狗奴才会有什么祸事？”
　　江啸天揶揄一笑：“呵呵，当然是命不久已，我趁他大笑时给他喂了些蚀骨散，不出意外，今晚三更前他的五脏六腑就会被化成一瘫血水，可不是祸事？”
　　我震惊不已，想那守城人虽出言不逊，但也没对他怎样，杀人麻视人命如草芥，他果然歹毒！
　　江小仙却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活该！谁让他笑我们？”
　　我默默叹了叹气，却被他不经意间发现，挥起鞭子轻轻往我背上抽了一下道：“你又心疼了？”
　　“我恐怕你们要下地狱，遭报应！”我抓起他的鞭稍甩了过去，那鞭捎顶端拴着的小金玲叮叮当当一阵摇响，摇得我心乱如麻。
　　江小仙冷眼一翻：“哼，你放心，就算下地狱也要拉你一起。六月你少充好人了，别忘了我三叔和陆祈云也好不到哪去，你不还是愿意跟在他们后面转？你又好到哪里？”
　　我被他抢白得哑口无言，心想他果然不错，若以平常准则来看，他们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我明知他们不是好人仍然为他们马首是瞻，我又好到哪里？
　　一路上灰心丧气，连京城最繁华的景致也无心游览，倒是始作俑者江小仙，目不暇接兴高采烈地四处睬看，一会儿去弹弹子，一会儿去看人偶戏，一会儿又嚷嚷肚饿拿银票包烧饼摊却只吃了两个便扬长而去，一会儿又在妓院门前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假作游戏，最后连江啸天也看不下去了，硬是把他儿子按下训斥：“仙儿，你只是个十四岁的黄毛小子，也学那登徒浪子的一套？”
　　江小仙从他手里强行挣脱不忿地辩白道：“我不是黄毛小子！我是大人！大人！”
　　江啸天无可奈何：“你要是大人，我就该成老人了，小混蛋！”
　　“哼！”江小仙脸皮臊得红白交汇，也分不清是紫还是黄，像只铩羽的锦毛公鸡。之后却也老实了许多，一路上都不发一言。
　　后来江啸天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安排我与江小仙一房，他与铁焕之一房，好方便看住。
　　吃完晚饭洗漱完毕后江小仙不动声色地关上房门，第一句就劈头盖脸地说：“我要睡里边！”
　　我回头看看那张双人板床，虽说是双人的，但还是显得狭窄了，充其量只是一人半，幸好江小仙孩子身量，我侧身搭个床边也能凑合一宿，便应了一声表示没意见。
　　他便横身睡了进去，拉过整条被子裹在身上，脸孔朝里，霸道地占了多半张床。
　　我无奈，只好因地制宜，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种田，侧躺身体尽量保持垂直角度，又展开一小角被子盖在腿上，就算是盖了被子。
　　江小仙睡觉极不老实，手脚乱张，到了后半夜，竟把我整个骑在身下，长手长脚蜘蛛网似的把我网在中央，还说梦话、流口水，我疲惫至极，又不想与他纠缠，就只好任他作贱着，直到天亮发现他醒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手脚依然没放松。
　　我也盯着他看，后来觉得这样很是不妥，我根本没他那么粗的神经，能与他相视无恙，于是便放弃了，低声道：“小少爷，放开我！”
　　他不依，反而楼得更紧，脸还凑了近来，忽然往我下巴上啄了一口，不等我反应便哗啦一下收索似的撤回了手脚，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抱着膝盖冷冷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要亲你，就是试验试验我爹的易容技术……嗯，技术不错，脸皮滑溜溜的。”
　　说完他跳下床，大喇喇地开门走了出去。
　　我莫名其妙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发现那里生出了须根，怎么摸怎么觉得扎手，哪里如他所说一般滑溜了？
　　也不去多想，便去隔壁房间探望铁焕之和江啸天。
　　江啸天早起了床，正等着我和江小仙，要我们外出四处打探江临风的下落。
　　偌大个京城要找个人着实不容易，何况江临风一定会刻意掩藏身份。
　　他会扮作什么人？屠夫？商贩？挑脚苦力？算命先生？不，这些行当不符合他的风格，要扮也是扮作书生，这对于他实在轻车熟路了。
　　于是我瞪圆了双目，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只盯着书生模样的男人看。
　　于是，咳咳，我被当做怪物被愤怒反窥。修养好的对我怒目相向，修养不好的就会破口大骂，甚至还险些被人揍。
　　最糗的还是死跟着一个与江临风差不多高大，风度翩翩的一位公子转了七条街，最后他拐进了一个死胡同，停下脚步等着我愣头愣脑往上撞，大义凛然地亮出架势：
　　“说吧，兄台是劫财还是劫色？”
　　我歪了个趔趄，心虚地挺直了脊梁，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想问，问您……您是不是江临风？”
　　他一怔：“江临风？不知道，我姓沈，名君吟，是一个琴师，您说的江临风是何许人？”
　　江小仙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说：“他不是三叔，气味不对。”
　　“可是，说不定认识，说不定就是他……”我怎么看这位沈君吟都觉得是江临风假冒的，一朝被蛇咬三年也怕井绳，吃过他易容的苦头，我已经真假莫辩了。
　　“白痴！不是！快走！别惹麻烦！”江小仙此时倒显得比我老成许多。
　　“哦，对不起了，我们认错人了。”我这方返回神来，连忙抱拳向那沈君吟道，“告辞！”
　　转身拉起江小仙便落荒而逃，只听背后传来他高喝：“喂，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还劫不劫财了？色呢？”
　　我差点呕出血来，奔跑中回头看了他一眼，依然伫立在原地冲我们挥手：“喂——喂——”
　　“快走快走！别理那变态！”江小仙一味催促我，我们一口气跑出了几条巷子，终于回到大街上。
　　“这么查下去也不是办法，早晚要被官府当乱党逮起来。”江小仙掸了掸衣服说，“我看我们还是想别的办法吧。按我三叔的习惯，他来到这种地方最可能隐藏的地方只有几个。”
　　“哪几个？”我忙不迭问。
　　他酸溜溜哧了一声才说：“第一，妓院。”
　　“妓院？”我感觉心脏在胸膛里秋千似的荡了老高，“他，他喜欢待在那种地方？”
　　江小仙哼了一下道：“你放心，他不喜欢女人，所以才住在妓院，好吃好喝环境还好，又没人能骚扰得了他，十全十美……也不知这京城有几家像样的妓院？”
　　我忙问：“那第二处可能呢？”
　　“第二处嘛……”他眼皮一转，不自觉微笑了，似乎沉入了回忆里，“他喜欢住在地主家里，理由也是好吃好喝环境好，一般地主还都有个肉皮姣好的独生儿子，顺便也可以暖床，只是赶人就费劲了，要懂些脑筋，哪个也不愿把自己的家拱手相让啊，呵呵。”
　　我抹了抹汗，颤颤问：“那第三呢？”
　　“第三就万不得已了，”他神色凝重起来，“如果上两个地方都没得住，就只好直接住到对手家里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只是这样要颇费一些心机易容得天衣无缝，还要想办法混水摸鱼隐藏痕迹……他若是跟着陆祈云的话，应该会住进的地方就是……”
　　“铁府！”我们异口同声叫了出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还费力找什么？他肯定在铁家，直接抓了铁焕之要挟他们交出三叔就得了。”江小仙说。
　　“不行！”我极力劝阻他这样做，“你三叔之所以混入铁家一定有他的道理，如果我们贸然去挑起事端，反而会让他暴露身份，事关要紧，还是重做打算吧。”
　　他思忖片刻点了头：“你说的也对，万一坏了他大事就不好了，我爹也会骂我。可你说，我们怎么能进得了铁府呢？”
　　我想了想，笃定道：“很简单，也混进去！”

　　第六十四章

　　-->
　　凝视，虽只片刻，我却倾尽上我所有的目力。
　　“别这么看我，”似乎意识到了我的阴谋，他像江啸天那样立起眉毛，“我可不帮你。”
　　“小少爷，”我破天荒第一次对他软语央求，更破天荒地轻轻扯住他的衣袖，甚至去拉了他的手，“求你。”
　　他甩开我手，龇起两颗贝齿叼住上唇，从鼻子里喷出一柱热气，“不！要做你自己去做，别拖我下水！”然后他低头向前快走了两步。
　　已是傍晚，大街上人多了起来，他走得又快又急，接连撞翻了两个路人，还因其中一个对他恶语相向而准备出手，若不是我及时赶上去拉开，眼看就打了起来。
　　可惜还是晚了，在发现他盯着那人远去背影的凶狠目光和弯起的阴狠嘴角时，我立刻意识到大难将至，那个无辜路人命不保已。
　　果然，还没行出几丈远，那人便倒地抽搐成一团，口中不住哀号，大街上围观人不少，却没一人敢上去救。
　　我愤怒地攥住江小仙的肩膀吼道：“你又害人？”
　　“要你管？”江小仙扣住我手腕反扭了过来，同时下手照我下腹猛捶了一拳，我吃痛，捂住肚子倒了好几口气，才有力气揪起他衣领：“快，快给他解毒！”
　　他不依，推开我叫道：“不！偏不！他出言不逊，我就是要整治他！”
　　我反驳道：“既要整治让他吃些苦头即可，用得着下毒吗？”
　　“我就是喜欢下毒，你又不是我爹，你是我什么人？也管得着？”
　　面对他的无理取闹，我束手无策了，只求息事宁人把大事化小：“此桩先不讲，帮我救铁焕之，你愿意么？”
　　他一怔，红起脸瞪向我：“哼！烂好人！那么想当好人，那就自己去找我爹要人！我才不要帮你！”冲我乱喊一通后，他撇下我跑远了，片刻便没了踪影。
　　我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个无辜路人被众人抬走，自己则拖着一身落寞在大街上怅然闲逛，不知不觉天色将晚，我走着走着，竟又回到了客栈门口。
　　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江小仙早就回来，正和江啸天一起在房间里用餐。
　　江啸天正懒懒地往嘴里送一块茄子，眼珠子转也没转就启口向我问：“怎么才回？”
　　我瞥了江小仙一眼，他也回瞪了我一眼，然后装做若无其事地往嘴里送菜。
　　我只好撒了个谎：“跟小少爷走散了，找了他好久，没想他先回来了，这才晚了。”
　　江啸天闷头哼了一下，转而对江小仙说：“仙儿你端些饭菜去喂那位大人。”
　　江小仙撂下筷子嘟起了嘴：“又要我喂？”
　　江啸天挑起眉毛“嗯”了一声，他这才万分不愿地端着饭菜走到铁焕之面前，夹起一块儿鸡肉伸到他嘴前命令道：“吃！”
　　铁焕之被从头绑到脚，眼上蒙着眼罩，嘴上勒着布带，只剩一对鼻孔可以呼吸，一双耳朵可以辨音。此时想必是饿极了，正开动鼻孔，翕合有道地嗅那鸡肉的香气。
　　江啸天密丝般的声音抛了过来：“仙儿呀，你不解开他嘴上的带子，他要怎么张口吃呢？”
　　江小仙回头嘻嘻一笑，撂下碗筷解开布带，然后执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朝铁焕之嘴里狠塞，一边还假作语重心长地安抚：“将军呐，赶紧吃，多吃，吃好，我们可都指望着您呐，您不能饿坏了，您要是饿坏了，你要我们的小六子怎么办？”
　　铁焕之的嘴巴跟不上他的速度，被塞得气短，索性闭紧嘴巴拒绝进食，眼白翻向天花，嘴唇油光，嘴角边还挂着一块白花花的鸡皮。
　　江小仙回头向江啸天冷冷说：“爹，他吃饱了。”
　　“好……”江啸天揩了揩嘴巴，裂开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忽然脑袋一歪，耷拉下来，伏倒在饭桌上。
　　“庄主？”我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他动也不动，探到他口鼻下却有呼吸，只得向江小仙求助：“小少爷，庄主像是……睡着了？”
　　“哈，睡了？”江小仙把碗筷撂下，拍了拍手，走过来坐到江啸天身旁把他翻了个个儿，仔细察看了几个来回，志得意满地笑了：“是晕了。”
　　“晕了？”我瞠目结舌。
　　他满不在乎又把江啸天按倒桌上，端起面前的汤碗促狭一笑：“迷魂散，三顿的分量，足够他睡上三天三夜。我下到他汤碗里，他只当是多加了参料，味道才有些怪，竟全部喝光了。”
　　我诧异道：“你给他下了迷魂散？”
　　他不置可否，依然一脸懒散的笑：“带那个将军走吧。”
　　“你，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收起笑容，抿了抿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别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我三叔，不是为你。”
　　“呃。”我信以为真，“你的意思……？”
　　“……带那个人走吧。”他瞥了一眼铁焕之，转向我低声道，“让他帮你找三叔，找到了三叔……那就是你的事了。需要帮忙的话，就放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手指粗的绿色竹节递给我，“我们不会走远，这东西会放出青烟，我们看到就会来找你，收好，别弄丢了。”
　　他把竹烟塞入我怀里又用手熨帖平整，定定地望着我：“六月，有句话……”
　　他欲言又止，我忙问：“什么？”
　　他低下头沉吟着，抬首之间，我只觉眼前一花，唇上一热，耳边立刻响起他满不在乎的笑：“嘿嘿，爹的技术果然不错，连这里也又软又滑……”
　　我脸一红，连忙垂下眼朝铁焕之走去，扶起他：“将军，我们走。”
　　“等等！”江小仙忽然阻止。
　　我担心他又反悔，哪知他却是为我考虑周全：“外面有马车，赶车的是你们的熟人。你在他身外披件褂子，否则这五花大绑的，不是要引人注目？”
　　他说得极是，我便把自己的外褂脱下披到铁焕之身上：“将军闭上眼睛，我给您摘掉眼罩。”
　　被蒙了多时双眼不习惯光亮，铁焕之闭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小六子，他不是又使什么诡计吧？”
　　江小仙脸一黑，喝道：“狗官，我还真想杀掉你！”
　　我一惊，连忙把铁焕之架到门口：“小少爷，你不能食言！”
　　江小仙气哼哼地一扬手，说道：“你快走，不然我可真要食言了！”
　　“在下……在下就此谢过！”我向他拱手作别，然后带着铁焕之趁夜出了客栈。
　　出了客栈果然看见一辆马车，车坐着一个戴着很大草帽的黑影，一见我们便抬起头，帽子下露出一对炯炯发亮的眼睛。
　　他从车上跳下来从我手中接过铁焕之：“将军！”
　　这声音阔别不久，正是武长青。
　　铁焕之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道：“你怎么还回来？”
　　武长青飞快瞟了我一眼，换了副笑脸：“将军先上车再说，我这就送您回府。”
　　铁焕之二话没说钻进了车里，武长青安顿好他，回头对我说：“六月，你也坐进去。”
　　“武大人……”我有些不安，“您……”
　　“别说了，我明白。”他摆摆手，把我送进车内，一下跳上去，“其实，我一直都跟着你们，我从没离开。”他声音很低，却吐字清楚，“我永远不会离开！”
　　铁焕之猛然一怔，只听车外人挥起马鞭：“驾——”
　　那马车滞重地顿了一下，然后咯吱咯吱地开动了。
　　车内的我和铁焕之都放弃了交谈。
　　我想江家兄弟父子，他想什么却无从得知，只见他一直蹙着浓眉，眉头深锁，偶尔拨开车帘向外张望，不知是估算路程，还是估量武长青。
　　行了多时终于停下来，武长青撩起门帘毕恭毕敬邀铁焕之下车：“将军小心。”
　　铁焕之起身对我说：“到了我家，如果有人问起你的身份，就说是我的琴师。”
　　“琴师？”我连连摇头，“我连琴都没摸过，怎么做琴师？”
　　他沉下脸：“哼，没人会要你弹琴。”
　　“但为什么是琴师？随从，奴才，苦力……不都可以？”我已做惯了奴才，偶尔被安上如此高雅的身份，虽然也是仆人一类，但还是不敢妄自菲薄。
　　他摇摇头：“不行，我需要你被尊重，而不是被当做下人，做琴师最好，照我的话办。”
　　我有那么三分感动，便默然点了头。
　　“铁府”，两个大字苍劲有力，铁字我是认得的，另一个字想当然便是“府”。
　　武长青上前叩开了大门，一通报将军回府，立刻就有众家丁排开阵势隆重迎接。
　　“将军回府喽——”
　　随着几声高亢的吆喝，院内瞬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个仆人迅速在院落周围掌了几十盏明灯，提桌椅、端茶、递毛巾、上糕点……一阵沸沸扬扬，最后在几个小厮的簇拥下，从后堂里转出来一人来。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花甲老人。
　　老人身材高大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大眼凌厉有神，迈着方步大步流星地行将了出来，老远就听到他洪亮略带沙哑的嗓音：
　　“我儿——”
　　“父亲大人！”
　　铁焕之连忙迎上去扑通一下跪向他咚咚咚连扣三首，掷地有声。
　　我知道，这老人便是威名远播的铁谦公了。
　　铁谦公把儿子拉起来抱了满怀，眼中竟落了泪，哽咽着说：“儿啊，为父念你念得好苦。”
　　铁焕之也动容，轻轻抚摸老父肩头应道：“儿子一样，一直惦记着父亲。”
　　然后拉起铁谦公的手臂左看右看：“父亲，您不是病重吗？怎么……”
　　铁谦公大笑接道：“哈哈哈——无恙了是吧？为父是病重，不过近日遇到神医，竟百病全消。”
　　“什么神医？”铁焕之诧异。
　　铁谦公没立刻作答，目光扫向了我们这边：“长青，你也辛苦了。”
　　武长青颔首向他鞠礼：“谦公言过了。”
　　铁谦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客套之词，扫了我一眼问：“这位是——”
　　“他是我的琴师，叫，江六月。江琴师，快见过父亲大人。”铁焕之连忙作合。
　　“六月见过谦公大人！”我深深鞠了一躬。
　　铁谦公闷闷地嗯了一声，向铁焕之道：“此人面生，是你新搜罗来的琴师？以前那位沈姓的琴师呢？”
　　铁焕之皱了皱眉，一脸无奈：“父亲说的是沈君吟？他一年前就从我那里跑了，不知所踪。”
　　“哦。”铁谦公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然后又打量了我一番，忽而诧异道：“琴师如何没琴？”
　　我哑然，铁焕之应对神速：“路上遭了灾，那琴损坏了，我答应他再送他一部新琴。”
　　铁谦公这才释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此人倒是一表人才，你留在身边也好，只是不知他琴艺如何？过几天就是你叔父寿辰，也好献艺。”
　　“是，江琴师当然技艺精湛，父亲放心。”铁焕之面不改色，我却已方寸大乱了。
　　我没撒谎，我真的连琴都没碰过，何谈技艺精湛？铁焕之不是让我骑虎难下吗？
　　“嗯。”铁谦公露出那么一丝悦色，忽而又板起面孔问：“兵士们呢？”
　　铁焕之顿了顿，又扑通一声跪下了：“父亲，请责罚儿子！”
　　铁谦公奇道：“这是怎么说？为何要责罚你？”
　　铁焕之看了看左右才吞吐答道：“儿子，儿子，路上遇到了强人，被，被……”
　　“行了！”铁谦公抬手果断喝断了他，“进内室再说。”
　　堂堂铁家大公子被绑架，丢兵弃卒，无论如何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当着下人面高谈阔论吧，铁谦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正尴尬间，但闻一阵脚步响，“大哥！”一声清亮的嗓音从人群后穿了过来，铁焕之面色一明，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心之！”
　　“大哥你可回来了！”
　　果然是铁心之。
　　与从前相比，他似乎高壮了，气色红润光洁，活脱脱一位健美贵公子，只是眉目间隐隐笼着一抹郁色，与他明朗的外表不大相称。
　　我想起铁焕之的话，揣度着，一定是他与水金玉之间不被接纳的恋情让他看起来抑郁。
　　水金玉，不知她是否也在府中。我翘首细看，并没见她身影，想必不在府中。
　　铁心之与铁焕之厮见完了又与武长青交握一番，最后注意到了我：
　　“大哥，这位是？”
　　“江六月，我的琴师。”铁焕之撒谎到底。
　　“六月？”铁心之显然对这个名字十分熟详，绕着我上看下瞧。
　　我生怕他看穿我的真实身份，有心遮掩便向他颔首道：“江六月见过铁少爷。”
　　果然，他嘀咕着说：“你也叫六月？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名字一样，不过你姓江，他姓什么我倒不知道……想必你也不是他了，容貌完全不像，简直天差地别！”
　　那时我丑得像鬼，当然天差地别。
　　“总觉得像什么人……”他捶着额头嘟囔着，“啊！想起来了！爹，大哥，你们不觉得他很像二哥？”
　　二哥！
　　我一凛，他所说的二哥，难道就是陆祈云？
　　没错，我只会与陆祈云相像，而陆祈云就是铁谦公的义子，铁战云。
　　他在何处？
　　此时人群中并不见他，当然也不见江临风，铁谦公急着着铁焕之询问军情，就让铁心之把我和武长青安顿到上房住下：“二位连日劳碌，暂且在府中安心休养，至于归期，长青自不必说，江琴师愿留多久便留多久，这里自有好茶好饭款待。”
　　说罢，他带着铁焕之进内堂了。
　　铁焕之不安地瞅了瞅我，还是跟着他爹走了。
　　许多仆人也跟着退下。
　　铁心之屏退其余杂人后，突然猛拍我肩膀，神秘笑道：
　　“老实交代！我大哥带你在身旁，不是琴师那么简单吧？”
　　我一愣：“那……还有什么？
　　他挤了挤眉毛说道：“看得出，他中意你，这才带你在身边。不是么？”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
　　幸好武长青为我解了围：“三少爷说笑了，他就是大少爷的琴师，平时只弹琴，连话都少说。”
　　“哼，那可不一定。”铁心之揽过武长青肩膀低语了几声，我凝神静听，他说：“你要小心他抢走我大哥哦。”
　　武长青却镇定：“一切天注定，凡事不必强求。”
　　铁心之这才无话可说：“我还不是为你担虑？”
　　“谢少爷，长青还为您担虑呢。”
　　铁心之放开武长青，调笑之情顿时一扫而空，奄奄着说：“我就不必说了，爹顽固得很，就是瞧不上金玉，嫌她出身不好。”
　　武长青问：“少爷把水小姐藏哪了？”
　　铁心之重重吐了口气：“还能藏哪？在十里坊租了间别院给她暂住，就等我爹点头。可是他老人家宁死不屈，脖子比脊梁骨还硬，前几天跟他理论一通，差点被扫地出门，哎！”
　　武长青笑道：“慢慢来，此事急不得，我们须从长计议。现在有你大哥在，兴许他说话老爷能听呢？”
　　铁心之可怜巴巴地捏着鼻头叹气：“哎，最后希望全在他身上了，期望爹能听进他的话。”
　　武长青安慰他道：“放心吧，有大少爷在，老爷会松口的。”
　　铁心之攀上他肩头冷笑了两声：“嘿嘿，还得有劳武大哥和这位江老弟帮我在大哥前美言几句，你也知道我大哥为人，恐怕比老头子还世故呢，而且他又是个大孝子，别弄到最后跟老头子一个战线才阿弥陀佛了。”
　　武长青望望我，酸溜溜地笑着应：“这是自然的。比起我来你还是多求求他，恐怕在你大哥那里，我说十句都抵不上他说一句。”
　　铁心之马上跳到我这里，拈起我耳边一缕头发软语央求道：“美人，要不你就帮帮我忙？”
　　我不喜他二人的轻浮，其实这种帮助不是他求我我也会尽力而为，只是中间多了铁焕之这层，倒不清不楚，不正不邪起来。
　　于是我索性拒绝，想想些其他办法：“我只是铁将军的一个小小琴师，二位高估我了。”
　　他们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强求。
　　只听武长青又问：“你二哥铁战云呢？怎么不见？”
　　说到关键了！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铁心之摊开手表示无奈：“谁知道呢！游山玩水去了吧！跟他带回来那个什么神医天天腻在一起，神秘兮兮的，也不知搞什么古怪。反正爹的病是他带来的神医治好的，也就由着他们去。他们现在在不在府中我都不确定，鬼鬼祟祟的。”
　　神医，是了，江临风本来医术高超，医治好铁谦公的病自然不在话下，而他与陆祈云所谓搞的古怪也当然跟刺杀皇帝谋反有关吧。
　　看来我今日见不到他们了，只有等明天，明天。
　　近在咫尺，我反而开始恐惧与他们的相见。
　　我要怎么说？怎么做？怎么相认？怎么说服？怎么让他们放弃？怎么让他们懂得？
　　我太渺小了，根本没有一分把握能做好所有。
　　只有盼望着，他们会顾念我一分的好。
　　可是一分的好也抵不上十分的欲吧，就算用我的尸体横在他们妄想开拓的布满荆棘的大路上，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劈开荆棘，践踏着我的尸体而去。
　　可是，我仍然要试试看。
　　没了躯体，我还有我的魂魄，哪怕我变成了——鬼，我也愿一试。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第六十五章

　　-->
　　夜。
　　睡眠的环境静谧安逸，只是间或从某枝栖着兽鸟的枝头方向斜刺进窗棱缝隙间几声鸣叫，在安静的夜幕里挑起刮丝一般几簇惊异，。
　　习惯了噩梦滋扰辗转反侧的夜晚，这样安静安全的环境反而更让我难以酣然入眠。
　　百无聊赖下，我推开窗户，举头望月——
　　皓月如盆，银辉飘逸，这是一片晴朗而宁静的夜空，如果不是愁思百转，我真以为，这就是我无限憧憬的淡泊的，安宁的人生了。
　　到底意难平。
　　我深深出了一口气，胸中那挥之不去的纠结随着气息的流通略略舒展了一些，便清目向外探去。
　　忽然，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拱门后方急蹿而来，在假山、石台、栏杆几处翻身腾跃，那奔跑和跳跃的速度快如闪电，嗖地一下，就从我面前一闪而过。
　　我以为自己眼花，因为院内景物完好如初，唯有风吹藤动，地上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或许是在做梦？
　　我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有痛感，那该不是梦。
　　那个黑影是什么？野猫？飞鸟？
　　就在我自欺以为是自己的幻像而无端猜测时，那黑影又出现了，鬼魅一样停在我的眼前，咫尺之遥。
　　他全身通黑，黑衫黑裤，蒙面，只露出一对漆黑如星斗的眼目，定定地瞪着我，转瞬即逝的诧异之后，括射出凌厉的目光。
　　“你？！”
　　我不能确定他是否就是方才的黑影，只是对那双明目印象深刻，在我面前永远都滴水不漏的，傲慢的，决绝的双目，在无情与多情间如鱼得水的眼，只有他才拥有——
　　江临风！
　　“……”
　　出乎意料地，我并没有对这个名字脱口而出，见面来得突然，让人措手不及，我甚至无法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半分，任凭它贪恋地从他那里汲取思念之泉，以及时滋养我那颗快被烧成灰烬的干涸的心田。
　　认出我来了对吗？认出了？
　　如果眼睛也有触角，我愿它生出无数根，把眼前这个人五花大绑：
　　缚住他的眼，让他不可看他人，缚住他的鼻，让他只为我张翕，缚住他的唇，让他不可绝情，缚住他的耳，让他只闻我言，缚住他的手脚，让他无处可逃，缚住他的心肝，让它只向我而动……
　　想缚住他的一切，所有，毛发，五官，肢体，躯干，内脏，器官，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天涯也好，海角也罢，天国也好，地府也罢，直到我死了，消亡了，他会随我一道凝结成气，在另一个时空再随我一道幻化成人，那时，我仍要他。
　　你认出我来了，是吗？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可是，我还不能与你相认，为了你，不相认。
　　没人能了解我花费多大气力才低下我的头，让他离开我的视线那么久，如果爱一个人不能注视的话，那爱有何用？
　　在关上窗的瞬间，他也垂下了双目，左手握住右手臂，微微躬下身体。
　　有道光芒从脑中刹那闪过，我清楚意识到：他受伤了。
　　于是飞快地再次推窗，在黑色的掩映下，一条血流沿着他的右臂蜿蜒至手背，一滴接一滴，不知滴淌了多久。
　　“你受伤了！”我失声大叫，被他随之而来的吻堵住了嘴巴。
　　尽管隔着面纱，我仍感到他唇的温度，冰冷的，似有似无的温度。
　　好久，似乎是好久，他终于放开我，左右环顾确定无人后，忽然将我向后一推，翻身纵跃了进来，栓上窗闩。
　　巡视无恙后，他坐到木椅上闭目歇息了良久，凭我注视良久。
　　恨不得，把他看进心里，没有遗忘的可能。
　　之后，他睁开了双眼：
　　“有干净衣服吗？”
　　“有。”他的话仿佛圣旨，让我无可抗拒，我慌张地跑到衣柜前用力拉开衣匣，把随身携带的一套鹅黄色长衫扯了出来，因为焦急和紧张，长衫勾住了衣匣上的铁钩，扯了几下险些毁坏了衣物，战战兢兢地将它们捧到他面前。
　　“只有这个……行，行么？”
　　他没有回答，把长衫挑在刀尖上看了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解领口。
　　我呆呆地望着他，脑中转过一幕幕与他相交的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刀片似的从我的心头锋利切过，我要怎么说？我该怎么做？我紧张得无以复加，但是总该说些什么吧？劝他离京？他肯么？为他分析陆祈云的野心？他信么？
　　直到他脱光上衣，露出那结实宽厚的胸膛，我那颗心已被切碎，口中也没有发出只言片语，我对自己失望至极，只得背过身不去看他。
　　“你还是来了？”
　　半天，他那华丽冷郁的嗓音在我背后幽幽响起，我仔细品味着这句问话，不是“你来干什么？”“你怎么来了？”“你快给我滚回去！”之类的问话，而是“你还是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早预料到我来，并且明白，我的到来是连他也无可抵挡的？
　　“我……”我支吾了半天，撒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信他会信的谎，“你，认识我？”
　　我实在不善撒谎，脸立刻发烧般地滚烫。
　　他冷笑了一下，然后我感到肩头被他热络的手掌覆盖着。
　　他扳过我，让我正视他，随后慢慢拉下了面罩，接着，我看见了那张久违的脸，依然俊逸非凡——我就是这么不争气，每见一次这张脸，就会悸动一次，深陷一次，无药可救一次。
　　“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我……”他冷冰的嗓音梦呓般滑过我的耳畔，似乎附着魔力，穿透耳膜耳道，这声音仿佛一条冰冷的蛇游弋着悄无声息地潜进我的心底，缠住我的意志。
　　“你来这里，不是就为寻我么？……六月？”
　　再次听到我的名字被他呼之而出，我感到胃部一阵阵痉挛，我忙不迭地后退，慌张、混乱、竭力期望想起他给我的苦难，好以此作为抵御他魔力的利刃，切断那绵绵不止的欲望。
　　“我不懂你说什么，我不是六月，不是。”
　　“不是？”
　　他顿了顿，义无反顾地向我走来，眼神是愤怒，因为我的不相认。
　　那么期待我的承认吗？
　　于是，我们之间开始拉锯战，他进一步，我退一步，他进三步，我就退三步，必须要与他保持不变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之外，我自认还可以自控，如果越了雷池，我就没有把握抵御了。
　　直到我无可再退，身后就是墙壁，他终于露出了阴险的胜利的笑，将我压倒在墙壁上：
　　“你不是六月，那么谁是？告诉我！”
　　“我，我……”
　　又是这种姿势，这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我无力抵抗。
　　我必须集中全身气力和意念抗拒他的重量，可他似乎心无旁骛地，一心只想逼我就范：“说，你是！”
　　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我只好凝神摒气，召唤神力，然后渐渐感到从丹田那里疾窜出一股热流向五体涌入，周身各处毛孔仿佛打开了，内力自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放开！”我大喝一声。
　　靠着它的帮助，我顺利挣开了江临风的钳制，逃到了门旁：
　　“我只是路见不平，总不能见死不救，现在你无碍了，那么请便吧！”
　　对于我的成功反抗和接踵而至的义正言辞他是万分惊讶的，从来只有我被压制的余地，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与他对擂。
　　“哼！”他从袍襟上撕下一块布条快速缠绕在手臂伤口上，一边朝门走来，“我不管你来干什么，记住，别坏我大事！”
　　心湖下的暗礁顷刻因搅动而翻滚了上来，我被狠狠撞击而中，喉咙似乎被什么哽住了，哽得我哑口无言。
　　他看了看我，终于推门走人。
　　一切重归寂静，若不是椅子上那身尚留他余温的黑衣提醒我，还以为他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从未叫我名字，从未与我相认。
　　尽管预先有所准备，再见面时，还是被心里的脆弱一击即中，在他眼里我始终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奴才，我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分量和承受力。
　　于是，漫漫长夜，我那颗躁动的魔鬼之心再度复苏：
　　想要他，想杀了他！
　　第二天清晨，我被武长青叫起来与铁家人一起吃早点。
　　宽敞明亮的饭堂中央，檀木圆桌两旁，铁心之迫不及待把我招呼到身旁坐下，左边是他，右便是铁焕之，铁焕之过去是铁谦公，再过去空了两个位置，然后是挨着铁心之左手边的武长青。
　　铁心之扒在我耳畔悄悄说：“大哥特意交代你坐这儿。”
　　我心念一动，转头朝铁焕之看去，正对上他清爽明朗的目光，正冲我点头微笑：“多吃些，这一路上也没吃过什么好的，多吃些。”便吩咐下人为我添饭。
　　铁谦公看在眼里，有些不悦，重重地清了清喉咙说：“战云呢？可去叫了？”
　　立刻就有下人上前回复：“是老爷，已经叫过了，二少爷说昨夜晚睡，这就过来，请老爷先用膳。”
　　“那江神医呢？”
　　“江神医也一样，同少爷一起来。”
　　铁谦公更不高兴了，板起面孔嗔怪道：“战云愈发贪黑了，不好，不好！”
　　铁焕之劝慰道：“爹，想是他贪睡了些，我们先吃吧。”
　　“好，吃！”
　　铁谦公一声令下，铁焕之立刻率先动筷为我夹了块硕大的红烧肉。
　　我迅速向武长青看去，他满不在乎地转头与铁心之低语，铁心之就装傻充愣，为武长青也夹了块红烧肉：“武大哥，我送肉给你。”
　　“多谢！”武长青撮起肉丢到嘴里，一边大嚼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用目光扫视铁焕之。
　　铁焕之似乎要故意气他，似乎是真的关心我？吃几口米饭就往我碗里夹菜，我无心下咽，不一会儿碗里的各色菜点就堆了老高。
　　正要铁焕之别再顾我，只听廊门外两声浅笑，一个熟悉的嗓音传了进来：“我来晚了，请恕罪则个！”
　　众人均回头望去，只见来人身着墨绿缎袍，束着青玉色发带，立在门口，满面春风，含笑向众人一一问好：“爹早，大哥早，小弟早。”
　　他面庞纯净，五官柔和，仿佛一柱雨后青竹，让人过目不忘。
　　也只有他，配得上这等容貌。
　　我识相地迅速把自己那张与他相似的脸深深藏好——低头，深埋在胸间。
　　陆祈云。
　　他身后跟随一人，换下昨夜并不合身的衣装，今天的他着深色，脸上却多了些许不同：络腮胡须掩盖住真实年龄，覆盖了整只左眼的红褐色胎记隐去他真实容貌。
　　一眼望去形容可怖，即便这样，我仍是认出他——江临风。
　　果然，他们是无时不在一起的。
　　“哎？这位低头的小兄弟面善呐，是贵客吗？”陆祈云落座后故作惊讶问道。
　　他知道，他明明知道，是我，六月。
　　铁谦公为我们引见：“这位是我的义子铁战云，这位是妙手回春的江神医，我多年的顽疾多亏他医治。这位是……江六月，焕之的琴师，你彼此熟识一下，今日起要共处在一个屋檐下，自当和睦。”
　　陆祈云瞟了我一眼，拱手笑道：“江六月，这名字好听，琴师恐怕生于六月才得此名？”
　　我已经无力看他，恹恹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是，大人。”
　　他又再问：“琴师也姓江？”
　　“是。”
　　“是吗？那巧了，我这位医生朋友也姓江，不知琴师是何江字？”
　　哪个江字，天下那么多发江的音，我只识得江临风的江，还会有哪个字？
　　“江水的江。”我答。
　　他则兴奋转头对江临风一笑：“江风，他与你一个祖姓呢，不是一家的？”
　　江临风淡然笑道：“少爷说笑，难道天下所有姓江都是一家？我可与这位琴师从不相识。”
　　不相识？对，不相识。
　　我心阵阵刺痛。
　　虽然希望身份不被他揭穿，他也正如我意装作与我不识，由他亲口承认的陌路，还是让我行得万分艰难。
　　只听他又问：“江琴师，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一听天籁琴音？”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默默拨弄碗里的食物。
　　恐怕这一辈子你都听不到。我根本不会弹琴。
　　陆祈云与他一唱一和，向铁谦公请愿：“爹，何时请江琴师为我们演奏一曲吧。”
　　铁焕之抢过了话头及时替我解围：“他不轻易献艺的，除非有重要的场合，重要的人，其余只为我一人弹奏。”
　　“重要的人？”陆祈云冷笑道，“不知在琴师心中，何人为重要之人？既然只为大哥一人弹奏，想必大哥就是重中之重了？”
　　“各位失礼！”面对他的挑衅我实在无法忍受，豁然起身准备逃离这混乱的局面，“在下身体不适，想回房休息，请各位大人谅解。”
　　铁焕之连忙扯住我衣袖关切询问：“怎么？你不舒服？”
　　我低头转向他，轻声道：“是啊将军，可能感了风寒，头很晕，我这就去歇息一下，抱歉了。”
　　我又向铁谦公铁心之等一座人抱拳施礼，便狼狈不堪地逃蹿出门。
　　“六月等等！”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铁焕之正推椅行礼交代，想必要与我同行，我便等在门旁，悄悄向内张望。
　　偶然对上江临风凌厉的复杂目光，身体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我送你回房，顺便请王太医过来替你诊病。”铁焕之揽过我肩膀向廊门外走去，“怎么会头晕？”
　　“哦，可能昨夜睡觉时没有关窗。”
　　“这么不小心？赶快回去歇着。”
　　“是。”
　　“我叫太医给你开些良药，服下就好了，王太医医术高明。”
　　“是。”
　　“本来父亲要姓江的医生给你诊病的，我没应。”
　　“唔？”
　　“那人给我感觉很不舒服，太盛气凌人了，我可不放心他为你看病。”
　　“哦。”
　　“你一定要休息好，别顾虑太多，在这里就安心住下吧。”
　　“是。”
　　……
　　后来，王太医并没有顾得上我，因为被宣入宫中为皇帝看病去了，再后来江临风还是来了，论医术，恐怕那位太医还不及他万分。
　　于是，他敲开我的门，再一次闯入了。
　　“江琴师，伸出手来，让在下为你把脉。”
　　他紧紧盯着我，无所顾忌地抓过我的手腕，并拢两指嵌在我的脉门上。
　　从他那里我感到自己的脉搏慌乱搏动的频率，参差不齐得一塌糊涂。
　　“体虚，风寒，该进补。”他说，转头向身边的人说道，“我开个方子，你差人去抓药吧。”
　　身边人点头讽笑：“别补过了，他身子受不了，为我失了那些血，难怪亏虚……”

　　第六十六章

　　-->
　　有句话叫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意思是在强大如刀锋般锐利的对手面前，我就如鱼与肉般弱小无能。在铁府的第二日，我便被江、陆这两把明晃晃的钢刀惊得心力交瘁了，一面还要应付铁心之铁焕之，真是刀未落，头先断。
　　诊病之后隔了半日，陆祁云便亲自端来汤药来督促我服下。
　　他推开门，一手平平地执着青花瓷碗，一脸□般盎然的笑，步履轻盈款款而来：“江琴师，该喝药了……哦，”他忽然停顿凝神，“不知我该叫您江琴师合适，还是叫您的本名合适？您倒说说看，希望我如何称呼？”那微蹙的额头顷刻间又舒展开来，一对修眉仿若雁翅横翼，眉第之间却更显凛冽。
　　我深知，要避免被这把“刀”划伤，惟有淡然处之，漠然视之，调侃讥讽不成，他也就了然无趣了。
　　“随便。”我轻轻背过身去，下意识地拉上被角。
　　“哼。”他轻笑了一声，我感到床铺略微一陷，知他坐到床上，这方一只手已经探入被中向我摸索而来：“六月，这里只有你跟我，就不必演戏了……咳，多日不见，你这身子骨又清减了许多，触手倒不似从前柔润……”
　　他的手指在我腰胯间绕来绕去，像五只冰滑的蚕，又像部坚硬的钢锥。
　　我攥住他的手腕，阻住他的摸索，回头反问道：“陆祁云，你对人从不假颜色，何时也变得轻薄了？”
　　他莞尔一笑，抽回手道：“你只说对一半，我对所有人均不假颜色，但除你之外。”
　　说着那手竟又向我面门而来，只见神色端凝：“好久不见，你出落得竟愈发像我……”
　　我急忙掀被起身退到塌后，离他约三尺有余，正色说：“陆祁云，不，铁大人，不，在这里应称呼您为二少爷，在下是铁将军带回的仆从，您是不是也该遵守等第之礼才对？”
　　“哼哼！”他脸色铁灰，将那只汤碗送到我面前冷笑道：“好啊，你也会跟我论理谈道了，那我倒要好好问问了，你千里迢迢追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我与他？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我大哥铁焕之而来，你若为他而来，我便无话可说，自当对你守礼守拘，不越雷池。”
　　他言之凿凿，无话可说的竟是我。
　　“就是为你与他而来的”这种羞惭之言如何启齿？说出来，再成为他们的笑柄和被如何驱使摆弄也无所谓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借口？
　　不敢说，不能说，也不必说，一切的后果皆我一人自负。
　　注视着面前汤碗里蒸腾而出的热气，透过那张被热流驱散得变了形的他的脸，我毅然首肯：“不错，我正是为铁焕之而来，与你不相干，与他不相干。”
　　他惊异了。
　　凭他也揣度不懂我那些卑微的心思吧。
　　然后，他摇晃着手中的汤碗，自嘲地笑道：“想不到你竟是这般轻薄之人，一遇新欢，便弃旧爱，这药……咳，枉他亲自熬了两个时辰的药，竟是为一个失心之人而制……哎，你辜负他一片心肠了！”
　　江临风为我亲自熬药？
　　我盯着那碗汤药，心内五味杂陈，何必呢？又何必呢？既然无心于我，无情于我，又何必煞费苦心亲自诊脉煎药？莫非……莫非是对我的良苦用心有所感怀？或者是悲悯之心在作怪，对我产生了那么一丝同情，觉得像我这样一个人，历尽艰辛翻山涉水追随而来着实不易，这才还我一些情意以便日后不相欠？
　　假若如此，我倒更像个小丑了。
　　我只有衔苦而笑，装不介怀：“是吗？那是他作为医者的职责所在吧——仅仅是负责，而已。”他把药碗放在床沿，起身下地说：“药放在这里，喝不喝随你。你放心，他不会在药中下毒——你还不值得下。但是，若是你哪天脑子不清楚，妨碍了我们，到那时下毒却是仁慈的了……”
　　他又靠近我压低声音说：“看得出我那义兄很钟爱于你，你跟他双宿双栖也罢，相亲相爱也罢，只是别在我们面前放肆就好，否则我那意志不坚定的风儿，若是被你扰乱了半分倒了矛戈，我定要唯你是问！”
　　“我妨碍你们什么？你们要做什么？是不是要谋权篡位？”我跪直身体，抓住他的双肩，“你是不是在利用他？”
　　“哼，”他拔开我的手，将我拉至胸前，另只手挑起我的下巴笑道，“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是在利用他，利用他帮我夺取江山，然后再一刀杀了他，以报我屈辱之仇！”
　　“你这个混蛋！”我掣掌朝他咽喉发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捏住了脉门，“呵呵，你的内力不在我之下，可惜还是不会活用，如果遇人不淑的话，轻易就会被利用。与其被旁人利用，不如悉数给了我，倒能成就一番大事！”
　　“我把你的阴谋告诉他！”我大喊道，突然感到内力源源不绝涌出，打出一拳后，竟将他震到了墙壁上，哗啦一声巨响，盆栽架打翻在地。
　　他没料到蚍蜉也能撼大树，惊异之余，脸上竟现喜色，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上前上下打量，喜不自禁道：“你向谁学过心法了？使出的内力倒浑润了许多，少了分乖戾，多了分大成，这样的内力在进行移植时定能贯通融汇，好啊！”
　　我不理他，忍住头晕穿鞋下地朝门口奔去，却一把被他拉住了：“你去哪？”
　　“去找江临风，把你的阴谋说给他听！”我甩开他的手臂拉开门，仍然被他按下了：
　　“你以为他会信你，还是信我？”他挑衅似的盯着我，几乎同时，这句话像一个刀尖将我满心希望戳破，化为泡影。
　　我偃旗息鼓了。
　　是啊，他会信我，还是信陆祁云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当然会选择相信陆祁云。
　　我说什么做什么又有什么用？
　　“六月！”陆祁云突然从背后揽住我，将手捂在我心口喃喃着说：“这里是不是又疼了？……不对啊，这样是不对的……你不该心疼，不是才刚承认你是为铁焕之而来，不是为他吗？这里为何又会因我而疼？如此三心二意，等待你的，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或者所有人在你面前死去，或者你在所有人面前死去，你想要哪一场？”
　　“不听！我不听！住口！住口！”我堵住耳朵，拉开门挣脱而出，顺着长廊狂奔而去，一路上陆祁云的话言犹在耳，像恶魔低语般在我耳边荡响，带着森森鬼气。
　　不知冲出多远，才在一片花团锦簇绿柳成荫的林子前停住了脚步。
　　竹柳依依，箫瑟潺潺。
　　一阵哀怨缠绵的箫音在叶脉花蕊间穿行而过，诉不尽的哀婉惆怅，绕指愁肠。我抬首极目而望，只见红绿参差之间，花影斑驳之下，一个曼妙女子的楚楚背影水印般地透过眼前，粉紫相间的轻纱缭绕颈间，一头黑瀑倾泄直下，她端坐于石台之上，并不见脸面，可单是看那背影，已让人遐想无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洞箫声止，女子一吟三叹，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诗，虽不解其中含义，单是听那些迷离之言：“华年”“蝴蝶”“杜鹃”，就已足够让人惆怅的了，再加上女子清丽沉蓄，恍若柳絮般飘渺的嗓音，更觉伤感。
　　垂首沉吟间，只听那女子轻轻“噫”了一声，正见她转过身向我遥遥望来，我下意识躲进廊柱后，正思及是否被她发现，忽闻一声清亮的男音高亢而来：
　　“是江琴师吗——？”
　　原来是铁心之，急匆匆从长廊尽头向我奔来：“你怎么跑这来了？快跟我去见父亲。”
　　到了跟前不容分说，他拉起我便走。
　　“铁大人叫我何事？”我心里打鼓，唯恐是被铁谦公逼着奏琴。
　　“去了就知道了。”他讳莫如深，一点也不肯透露。
　　我被他一牵就是马不停蹄向前赶，再回头探看那花间洞箫女子时，已然不见了踪影。
　　穿廊过巷，铁心之来到一座堂屋前停下，神秘兮兮地对我笑道：“到了。”然后抬手叩门道：“江琴师带到——”
　　里边一个闷闷的声音传出：“请进来！”
　　于是铁心之率先推门，见我没跟，又转身将我拉了进来，不耐烦道：“你磨蹭什么？”
　　我只好抬脚进门。
　　进门之后一直低着头不敢多望，以为堂中坐着铁谦公，心中对隐瞒身份一事觉得理亏，所以只盼望有问必答，只要不让我奏琴，什么都好说。
　　“恭，恭请谦公。”我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哈哈哈哈——”
　　少顷静谧之后，忽闻屋内一阵嗤笑，我急忙抬头，这才发现哪里来的什么铁谦公，正中端坐的竟是铁焕之，正面目含笑，一旁是武长青，似笑非笑，而身旁的铁心之却无所顾忌，放肆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尔受骗于我！”
　　我有些羞恼，转身就要离去，又被铁心之拦住了，他抿嘴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你那么认真作甚？”
　　“我身体不适。”我准备避重就轻三十六计走为上，铁心之特意把我拉到铁焕之这里来必定有所意图，我不想赶这趟浑水。
　　“别别别——”他急忙拦住我，抻直脖子朝里喊：“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谁叫你欺负他？”铁焕之起身走到我身边把我揽了过去，柔声安慰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是担心你的病方才去你房里瞧你，怎知你并不在内，房门大敞四开，屋内又狼籍一片，恐怕你出了意外，这才叫心之帮忙外出寻你，他怕你不肯见我，故意说是爹爹召唤你的，别介意了好么，看在我的份上？”
　　话这份上我也不好继续矫情，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问铁焕之：“到底有何事？”
　　铁焕之刚要张口铁心之立刻抢白道：“我的事！”
　　“你的事？”我奇怪道，“你有何事？”
　　他马上换上一副正经神色，叹了一口气：“哎，还不是我的终身大事？连大哥去说，爹爹还是一般强硬，一点都不得通融，你们说可怎么办？”
　　我想了想也觉无计可施：“我也想不出好法子，你叫我来也没用，连将军都说不上话，何况我？”
　　众人皆沉默了。
　　武长青突然开了腔，往手心里敲了下折扇说：“办法也不是没有……”
　　铁心之眉毛一弯喜道：“什么法子？”
　　“这……哎，不好说。”武长青面露难色。
　　铁心之被吊到关头，逼讯似的扯住武长青的手臂就差没吃人：“快说啊！”
　　武长青思忖良久这才说出了他的计策：“办法有两个，三公子自选：其一，水小姐出身不好不能作为正房娶进铁家，那就退一步而求其次，纳来为妾，等将来生个一男半女或者正室殁了再扶正，你看如何？”
　　“不行不行不行！”铁心之连连摇头，“我这辈子从未如此深爱过一个女子，要委屈她当妾一辈子抬不起头，我可不忍心！行不通行不通！”
　　“既然行不通那就只有第二个法子了，”武长青目光一转，盯住我，“我只怕这个法子一说出，就有另一个人不忍心了。”
　　铁焕之急切道：“你快说吧，只要能帮到心之，没什么不可的。”
　　武长青用扇子指向他：“这可是你说的？”
　　铁焕之点头：“你就快说吧。”
　　武长青便道：“我且问你们，水小姐进铁家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铁焕之毫不犹豫：“当然是她的江湖出身，而且又比心之长了几岁，主要还是出身的问题。”
　　“这就是了。”武长青胸有成竹，“既然老爷嫌弃她的出身而不准三公子娶进门，那我们就要让他老人家明白一个道理：放弃这个出身不好的不要，那么下一个将会是另一个更不好的，两相对比之下，老人自会扼腕叹息：倒不如最先那个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铁焕之最先想通其中关节，拍手笑道：“妙啊！长青这一计果然是珠玉之策！”
　　铁心之身在局中仍不明就里：“大哥，什么珠玉之策？你倒说个明白！”
　　铁焕之笑而不答，转头向我道：“你明白了么？”
　　我点点头：“嗯，明白了。武大人的意思是要三少爷假装放弃水小姐，必然会终日消沉，寻花问柳以填补内心空白，那时三少爷如果结识了下等女子毅然要娶进门，那么铁谦公拗不过，两相对比之下，可能会念及水小姐的好来，答应了这门亲事也未尝不能。”
　　“非常正确！”铁焕之敲了铁心之后脑一记，“就你蠢材！”
　　铁心之这才了然大悟，傻笑一声：“这也未尝不是个好计，只是要我与那些□相交往来，怕有损铁家门风声誉，到时只怕爹已经顾不得我的终身大事了，要了我命也不为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说得有理，一时间屋内重归寂静。
　　“那，只有最后的办法了，”武长青凝重说，“既然□碰不得，又要考虑家风门誉，不如就在府内寻找适合之人……”
　　“啊？你是要我找婢女？”铁心之这回倒反应奇快，“不要不要，我们家那些婢女都被爹筛选过，模样没一个出挑的，个个五大三粗，丑若无盐，也不知他是挑婢女还挑上阵士兵，我会爱上才怪！不行不行！”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就这两日见过的铁家婢女，虽没铁心之描述得那么夸张，倒十有八九貌不惊人，的确敌不过水金玉，这就没有信服力了。
　　“也对啊，这么多年心之都对婢女无意，怎么一下就能转性呢？”铁焕之不无担忧地说，“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家里除了婢女就是清荷了，你总不能叫我去勾引我妹妹吧？”铁心之质问道。
　　“婢女远远达不到预期效果，大不了仍然纳妾，你们再好好想想，三公子要如何放荡出轨才能让老爷想念水小姐的好？”
　　众人说不出，武长青反倒轻松了口气：“咳，连你们都想不到，那此人果真是秘密武器了，”他向铁心之道：“战国时魏王与龙阳君便有鱼水欢之佳话，汉哀帝与董贤之断袖情也流传至今，褒贬各一，您想想，若是自己的儿子被逼与心爱的女子分离转而将满腔热情倾注在男色身上，哪个做父母的不悔之当初？别说是门当户对的小姐，只要是女人，恐怕也会不论出身等第，一概应承了吧。门第固然重要，但子嗣相传更为重要，到时还保不定他自己做住，把水小姐给你娶进门哪！”
　　铁心之愣了愣，忽然破笑道：“这……似乎比跟婢女好多啊，但要跟男人……也是大大不妥。”
　　武长青解释道：“真戏假作，谁要你真的与他要好？做个样子罢了，这点牺牲也不能，还谈什么情比金坚？”
　　“能，能！我能！只是要找何人陪我演戏？嗯……一定要找个俊俏的，否则我可难作。”
　　铁心之嘟囔着。
　　“放心……”武长青走到我身后扶上我肩头，“您看他，如何？”
　　“？！”
　　此言一出我，众人都大惊。
　　铁心之不自然地瞄了我几眼，插着手指低声嘀咕：“他俊俏倒是俊俏，可是大哥恐怕不依……”
　　果然，铁焕之反应过来，铁青起脸阴沉道：“我是不依！”
　　武长青反问：“怎么不行？外面找人也不可靠，还不如近水楼台，自己人来得可靠些，何况这只是做戏，又不是真让他们……”
　　“那也不行！”铁焕之断然拒绝，“既是做戏也要逼真，既要逼真必定要假戏真做，那六月岂不吃亏了？”
　　铁心之不乐意了：“喂喂大哥，你怎么知道吃亏的就不是我呢？”
　　“一看你这涎样儿必定要欺负他！”铁焕之赶忙把我拉到身后，“换人！”
　　武长青绷着脸说道：“好吧，那就让我来，三公子你可愿意与我……”
　　“不愿意！”铁心之嚷嚷起来，“让你来，岂不是我要吃亏？不行，我就要六月！”
　　“六月不成！”
　　……
　　三个人面红耳赤争做一团，半天也没得出任何结论。
　　见他们争执不休，我挺身而出：“你们都别争了！我，我愿意！”
　　话音一落，三人都逼近嘴巴盯着我看，“你愿意？”铁焕之问。
　　我倒坦然置之：“嗯，我愿意，只要能帮到三少爷和水大姐，这没什么，演戏而已。”
　　铁心之舒了口气：“那太好了，你这样的，爹也不会有所怀疑。”
　　铁焕之忧心匆匆：“我就担心爹会对他不利，爹那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我怕六月会受到伤害。”
　　武长青道：“将军放心，此事一成我们就将原委说破，三公子与他并无实质，相信老爷到时也不会为难于他。”
　　铁焕之只得勉强同意了。
　　“如此就说定了，等大公子三公子的叔伯生辰寿宴一过，我们就立刻实施计划。”武长青说完认真地凝视着我，“六月你果然是个至纯至善之人，我对你，甘拜下风！“

　　第六十七章

　　-->
　　我觉得我是一时冲动，是，一时冲动，或许那颗所谓的侠义心肠又在作怪，因为早就对水、铁二人的苦恋抱有强烈的认同感和艳羡之情，于是在逆流之下反兴起了推波助澜的野心，他们越是表现得孤立无援，如一叶扁舟在狂风恶浪之中摇曳行进，我就越是想把自己变成一顶大帆，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行进得远些，高些，到达那个我一直企盼却无法企及的地方，那里或者荒草哀鸿，或者芬兰琼脂，只要有两个人，那就足够了。
　　我瞧不起这样的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么做的真实原因——因为我嫉妒。
　　我嫉妒陆祁云和江临风，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江南的山寨还是江北的铁府，无论是几年前的玉素庄，甚至这一生一世、三生三世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也可以以任何一种形式彼此依附存在着，就像一对连体兄弟，有他在，必有他在，无尽的恨，无尽的爱，他们之间始终牵连着一根看不见的锁链，锁着一个，牵着另一个，任凭一个走到天涯海角，另一个也一定被牵了去。
　　于他们，我又有何凭依？我有理由去凭依吗？
　　这么看来，只剩下了嫉妒，唯一能做的，只有嫉妒，让我为自己而妒，让他们为我而妒。
　　如果有了铁心之的话，会不会嫉妒，会不会？
　　想试试，怎样都想试试。
　　武长青先让铁心之把水金玉带入家中面见铁谦公请求准婚，铁谦公自是不准，两人掏心挖肺地发表了一番非她不娶，非他不嫁的爱情宣言，无奈铁谦公铁性铁面铁心铁齿，任凭他们说得惊天地泣鬼神，老人家纹丝不动，开口便是二字金言：不准。
　　无奈之下铁心之耍起了混，大哭大闹，这招反而激怒了老人家，跳脚戳鼻大骂铁家怎么生养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大好男儿不为国家社稷肝脑涂地，倒为了儿女私情寻死觅活，不惜与父亲翻脸逼婚，假若传出去沦为他人笑柄，倒不如死了干净，“来来来，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让为父送你上路！”
　　铁谦公抡圆了黑玉刀毫不犹豫朝他项上砍去，铁心之本未萌死意，只是吓唬吓唬老父而已，见他盛怒之下真要了结自己，惊了一下慌忙四下里逃窜，铁谦公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在后面拔腿就追，这一老一小在厅堂里风风火火，一个上下腾挪，绕柱攀梁地逃，一个白眉华发，紫胀脸皮，怒斥着招打，闹得不可开交，幸好被铁焕之强行拦了下来将铁心之搡到角落里，搀住老父百般劝慰，这才勉强让他收回杀子之念。
　　铁谦公当然不会真心要儿子的命，但挥刀斩鸳鸯确是铁定了心。
　　对水金玉他有这样一番交待：“老夫知你对心之一片至诚，但心之不是你一人私有，他既生在铁家，万事就必以铁家荣为荣，以铁家辱为辱，铁家又以朝廷兴衰为重任，因此他的婚姻大事必须奉皇命为准则，以父命为左右，这个主，他一人做不得。水女侠，娶了你，或许我儿会有一时之快，但他的后半生，一定是活在屈辱的阴影里，你不能为我铁家带来任何荣耀，反而会折损于我铁家，我铁家上下将会成为朝中人人取笑的玩物，尤其那些狼子野心的政敌，还会以此为据，趁机打击我们，你既爱他，怎不明这个道理？你既爱他，又如何忍心害他？”
　　一番话把水金玉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地跪在那里不知所措，好半天才神情恍惚地眨了眨眼，喃喃自语：“爱他竟是害了他？……难道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忍见她消损，又担心铁谦公没了耐心对她下狠手，就悄悄绕到她身后轻声说：“没关系的，”
　　她慢慢转过头，陌生地望着我：“你……？”
　　“大姐，我是小六子。”我蹲下身去，凑近她耳畔说。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喜悦之情一闪而过，继而困惑：“你是……陆祁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失去了在她面前表明真实身份的功能，她见过陆祁云，可能是在几年前的玉素山庄，所以才会对陆、江二人的秘密知之甚多，把换了脸的我认作陆祁云也是情有可原。
　　而真正的陆祁云——他永远躲在所有人的背后，蛰伏在阴暗里，幸灾乐祸地目视着一切，唇边带着阴险的笑。他身旁的那个经过精心伪装的神医则亘古不变的一脸僵尸表情，唯一那双眼睛是两泓活水，源源不断地有清冽的水波涌动，暗示着他诡谲多变的心思，我看不透那深不见底的潭，也看不透那颗深不见底的心。
　　让我看看你的心。
　　“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认得你。”我悄声对她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水大姐，你等等。”她的指尖异常冰冷。
　　就算是场戏，也演得异常艰难。
　　我起身来到铁谦公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一首：“铁老将军，您能听小人一言吗？”
　　众人都诧异地望着我，尤其是武长青和铁焕之，更是不知所措。
　　武长青第一步的计划本到此为止，无情棒打鸳鸯鸟，抽刀断水水难收，水金玉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烈女自当不堪被辱，从此与铁心之一刀两断誓不再见，第一场戏就该这么落下帷幕了。可是，我，偏偏头脑发热，节外生枝了。
　　铁谦公不解问：“何事？但说无妨。”
　　我看了一眼陆祁云和江临风，依然是那样的表情，陆祁云唇线勾得更深了，似乎早预料到接下去的戏码将更加精彩，而江临风，江临风，我竟看不到他的表情，那唯一可以证明他是江临风的目光也飘散的无影无踪，那目光清冷地游散在室内各个角落，各个人，唯一没有在我身上落脚的意思。
　　我失望了，心痛了，万般沮丧，我以为他是在乎我的，即使只有一点点，可还是在乎，我以为不能拥有他的心，那么拥有他的目光也好，就算不能凝视，那么注视也好，可他仍吝啬得不肯将他的注视停留在我身上片刻。
　　好，不肯看么？那就听吧！
　　“老将军，您这一生戎马，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历尽生死，荣辱不惊，您爱国家，爱朝廷，爱沙场，爱百姓，甚至爱敌人……我相信您的爱是博大而深广的，是无私无疆的。我只想问您，在这博大而深广的爱里有没有这样一种爱存在，它只为一个人存活，在您爱的这么多人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您爱他爱得会把所有人都忘记，甚至连自己也忘记，一想起他就会无比甜蜜，一思念他就会心扉痛彻，无论怎样都想被他爱上，即使丢弃一切：身份、地位、荣耀、武功……甚至容貌、外表，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手指脚趾皮肤毛发，就算统统把这些丢弃，你不再是原来的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因他爱这个人，所以你也想变成这个人，冒着被当成骗子的危险，也要和自己赌博一次：会被他爱上。这样的爱，是否也曾存在在您宽厚深远的爱中？”
　　我期待地望着他，希望能在他脸上看到那份宁静致远的神情，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他有过这样的爱，那么他也不难理解痛失所爱的艰苦。
　　他先是把目光放向远方，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我相信他是在记忆里寻找那份刻骨铭心，可既然是刻骨铭心，又如何需要花费时间搜寻？
　　于是在他面部线条变得强硬后，我对结果失望了：他没有这种深切的体会。
　　“儿女私情，对于一名担负国家大任的战士来说，是可耻的，累赘的！”他硬生生地回答了我。
　　“是么？您认为这是可耻的？”我垂下了头，顷刻有那么些动摇，“您认为只爱一人与爱天下人相比是自私的，狭隘的，无足轻重的？”
　　他重重点了点头，蚯蚓一样弯曲的花白胡子吹起老高：“什么爱不爱的，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半分私情？那是忤逆！不肖！年轻人，我也奉劝你一句，少年须惜光阴时，就该保家卫国，发奋图强，不要在儿女私情上浪费好韶光，！”
　　我怔住了，默默转向了江临风的方向——
　　用眼神殷切地问他，恳求他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我真的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如果爱也是一种浪费的话，那么人生还剩下什么是不浪费？告诉我，错的是我？
　　我看见他的目光小鸟似的终于在我的脸上住了脚，那是一种怜悯的眼神，或者把它理解为冷眼旁观，幸灾乐祸也不为过，此刻的我就像个小丑，跟一个不懂爱的人争论爱，跟一群吝啬爱的人乞求爱，我就像一个囚徒行走在荒漠中，四周皆是戈壁，脚下只余沙土，到了最后，不是被渴死，就是被荒漠吞噬。
　　于是我自暴自弃地高声回应道：“老将军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一个连儿女私情都不懂的人会真正担负起爱国爱民的大任！”就像个卫道士那样，向这些视爱为粪土的人宣扬论调。
　　一片寂静。
　　陆祁云笑得更奸险了，江临风则收回目光，干脆阖上了眼皮，铁心之被侍卫架着，铁焕之因为不知该帮谁而左右为难，武长青一脸责怪，水金玉则茫然无措。
　　只有我，也只有我，还在宣讲什么大道理，铁谦公根本无视我的请愿，命人把水金玉赶了出去，把铁心之软禁起来，然后其余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陆祁云走过我面前时揽着我的肩膀低声笑道：“没想到你还留这么一手，这算什么？当众表白吗？你倒问问他，敢不敢当众接受？”
　　我抬头看到江临风的回眸，期望着他能回到我身边告诉我我的坚持是对的，他会永远守护着我，可是他并没有，而是立刻离去，跟在陆祁云身后。
　　铁焕之被铁谦公叫走商议要情。
　　最后留在我身边的，只有武长青一人，他却开口就是埋怨：“你太冲动了！这样只会让谦公更加难堪，什么爱啊情啊的，如果这些能打动他，我们还废什么劲儿，谋划什么？对着一根老木头浇水，永远也别想他开出花朵来！你知不知道？”
　　“我，我错了……”我不得不低头认错，我想证明什么呢？想证明这种情况下我的大无畏的表白会触动一些那个人狠硬的心肠，让他对我不在无动于衷？一次次地，我就这样成了傻瓜。
　　惨烈的教训。
　　“别胡思乱想了，这一场就算演完了，虽然有些小波折，但还算完满。下一场你可是关键，千万别出差错！”
　　“是，我记得了。”我亡羊补牢。
　　对，这是一出戏，我来演，你来看，落下半颗泪，那是你的事，得了几声好，那是我的事。

　　第六十八章

　　-->
　　铁心之被软禁了多日，在武长青的授意下以绝食进行抗争，铁谦公差人每日三餐地送，每次都原封不动地端回来，这样连着三日后铁谦公也摒不牢了，亲自前去劝说。虽说怒其不争，到底是心疼自己的亲生骨肉，好话歹话说了尽，怎奈铁心之软硬不吃，三日之后铁谦公推门一看，好端端的儿子活脱脱瘦没了形，奄奄一息地在地上缩成一堆破帛，这下把铁谦公吓坏了，打算着人强迫他进食，铁心之咬舌威逼，若不允了自己的婚事，就当着他面了结自己。
　　铁谦公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宁愿你了结，也不准你娶那女人为妻！”
　　铁心之心灰意冷之下当真咬了舌头，幸亏铁谦公眼疾手快，冒着断指的危险将手指□他齿间这才避免了放入悲剧发生，也幸好铁心之多日不食气虚体弱，咬合的力量不大，才不致把铁谦公的手指切断，即便如此，抽出来时也是鲜血淋漓了。
　　“没出息的东西，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也值得连命都不要喽？”铁谦公哀其不争，狠狠刮了儿子一个耳刮子。
　　这一掌力道不小，铁心之应声倒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铁焕之连忙上前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察看半天这才转头哀求铁谦公：“爹，小弟已经这样了，您就别逼他了。”
　　铁谦公脸色一沉，气哼哼地反问道：“我逼他？是他逼我吧！忤逆子啊忤逆子！你们巴不得我赶快死了好接掌铁家，凭着你们呼风唤雨，上天入地？妄想！”
　　铁焕之连忙下跪讨饶：“爹，您说哪的话？我们怎会盼着您老……唉，您就念在小弟一片痴情的份上，遂了他的心愿吧，如果母亲还在，也一定会劝您放手的，母亲最疼的就是小弟啊。爹，自从她老人家过世，家里就没再出现过欢声笑语，儿子体贴您，也担心小弟，不忍心看着家里不和睦啊！”
　　“你还有脸提你母亲？”
　　一提到去世的铁夫人，铁谦公神色瞬间暗淡下来，情绪久久无法平息，这位一直在人前铁骨铮铮不露丝毫情感的老人终于弯下了脊梁，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闷声叹气。
　　“儿啊，不是为父心肠歹毒，你弟弟若是执意娶那女子，我也无话可说，大不了把他赶出铁家永不相见就是，他过他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日子，老死不相往来，别人也嚼不了什么舌头根子，我铁家门风尤在，只是你有所不知，有所不知……唉——”
　　他突然顿住，似有难言之隐，铁焕之忙问：“爹？您有苦衷吗？”
　　铁谦公关切地望了望昏昏沉沉的铁心之，又转头看看我和武长青：“长青不是外人，只是这江琴师……”
　　我知道他定有不可言传的秘密要与众人分享，只因避讳我在场这才迟疑，因此抱拳准备告退：“小人暂且告退。”
　　“江琴师也不是外人，”铁焕之急忙出口将我留住，“爹，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铁谦公诧异地看了看他，思忖了半晌才说道：“心之他，已经被皇上定为驸马了。”
　　“驸马？”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惊呆了，“这是从何说起？”铁焕之也觉得蹊跷。
　　“你还没回来之前，皇上皇后就已经召我入宫商议，将十三公主月华许配给你小弟。自打心之带那个女人回家就一直跟我闹，何况他大病初愈，我怕他受到打击所以没提这事，再说皇上也没下旨昭告，可是我今日上朝得到消息，明天圣旨就要到家。他要是再这么一意孤行，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是他一人，而是我们铁家上下几十人口，圣命难违，悔皇婚，悔得起么？”
　　“月华公主？您说是那个小姑娘？”铁焕之忙问。
　　“什么小姑娘，那是十三公主，皇上最宝贝的女儿，两年前她母亲荣贵妃薨了，我带心之入宫吊唁，那十三公主不知怎的就看上了心之，因为当时年纪太小皇上才不便正式提赐婚，现在她长到十六，正是待嫁时，说什么也躲不过了。”
　　铁谦公揉了揉心窝痛苦道：“不行，我这老毛病恐怕又犯了，赶紧叫江神医……”四处环顾着，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麻烦江琴师代老夫传唤一下江神医，请他到我卧房里诊病。”
　　我怔了怔，犹豫许久只得应承：“您放心。”
　　他冲我笑了笑，向铁焕之道：“我先回房歇息了，最近气虚得很，让江神医给我调理一下身子。心之我也没什么精神管了，长兄若父，你代为父管管他吧，他也成人了，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胡来，婚姻大事本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不然如何称得大事呢？”
　　“爹，我知道了。”铁焕之无可奈何地应承了下来。
　　铁谦公离开后，武长青面露难色：“得，我也没辙了，现今拦在他俩人间的不是铁谦公一人，而是一座皇宫，一方皇权，难！难！难！”
　　他连说了三个“难”，那恐怕真的是难了。
　　“大哥——”铁心之从床上起来，可怜巴巴地盯着铁环之，“我不要月华，我要金玉。”
　　铁焕之啐道：“没出息的东西！没了女人你就不能活了？你倒说说看如今怎么办？公主是一定要娶的，不娶我和爹都得跟着你送死，你忍心让我们为了你伟大的爱情牺牲？”
　　铁心之委屈地低下了头。
　　铁焕之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此事须从长计议。眼下爹爹的身体要紧，六月，你去请江神医给父亲诊病吧，我和长青再商量商量。”
　　“是。”
　　真是一团乱麻，这才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大姐还无处着落，半路又杀出个十三公主，只这两个女人，也够铁家上下手忙脚乱一阵了吧。
　　惟今身在局外的人，只有陆祈云一人吧，他也算铁家的人，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我低着头边想边走，沿着曲径通幽的花园长廊，脚下鹅卵石镶嵌的青玉石板一目目丛眼底滑过，忽然一缕紫烟粉雾袅袅飘入眼帘，抬头一看，眼前一位豆蔻少女正抿着朱唇对我巧笑嫣然：“你是……江琴师？”.
　　我一怔：“您是？”
　　“清荷，铁清荷。”她自我介绍道。
　　铁清荷？铁焕之和铁心之的妹妹，铁家的大小姐？也是昨日我经过花园时，看到了吹箫人？
　　“铁小姐？昨日是您在这里吹箫？”我问。
　　铁清荷粉衫紫裙，容貌清丽秀美，见我发问，背起两手躬起腰身，冲我颔首一笑：“正是。我胡乱吹的，倒被你听到了，这可不好。”
　　我连忙解释道：“小姐见谅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经过，听那箫声凄婉，这才好奇听了一会儿，小姐别见怪。”
　　她笑得更深了，走到我身侧突然拔出一把匕首威胁道：“这么说来，你偷听本小姐吹箫，亵渎了本小姐，本小姐是不是该把你的耳朵割下来以作惩戒？”
　　我一惊，见她目光凛冽，寒气逼人，心中阵阵发紧。这位小姐与江小仙如出一辙，都是拥有无双的美貌，无双的毒心，小小年纪便懂得给别人施加百倍千倍的报复，这样的人我实在再招惹不起了，于是鞠了一大躬，向她赔罪道：“小人下次再不敢了，请小姐饶过小人这一回。”
　　她收起匕首连哼三声，慢慢绕着我走了一圈，边走边说：“听说你很会奏琴？都会奏什么曲子呀？”
　　“我……”我一时语塞，天知道我会奏什么曲子，我压根儿就对乐理一窍不通。
　　“我只是随便弹，不成曲调，想到哪里就弹到哪里，多蒙将军赏识，这才带在身边，其实并不怎样。”
　　“哼。”她冲我翻了一个白眼，又浓又密的睫毛翘得老高：“那就是乱弹琴喽？我还没见过哪个乱弹琴的人敢自称琴师呢！”
　　我再三解释：“小人不是琴师，只是铁将军赏识小人，这才封了个琴师的雅号，小人充其量也就是个乱弹琴的小奴才，小姐不必大惊小怪。”
　　她拍手笑道：“哈哈哈，乱弹琴的小奴才？这个绰号好，以后我就叫你乱弹琴的小奴才，你可要应哦？”
　　“是，小人应。”
　　她晃了晃脑袋，果然叉起腰试验了起来：“乱弹琴的小奴才！”
　　“是，奴才在！”我不介意满足她的这点向恶心，跟江小仙交往了那么久，怎么应付这类歹毒的孩子我已经游刃有余。
　　“哈哈哈，真有趣！小奴才，你偷听我吹箫这笔帐咱们以后算。现在我要问你，见到我二哥了么？”
　　“铁将军在三公子房里。”看来这位小姐暂时不会对我下毒手，我大舒一口气，不免暗自庆幸，不知逃过这劫，还逃不逃得过下一劫。
　　“小奴才我问的是我二哥！”她嘟起小嘴不满地嚷嚷道。
　　我仔细想了想，这才明白她所说的二哥应该是陆祁云，“小人没见过二公子。”
　　她耷拉着脑袋，立刻泄了气：“躲哪儿去了？我都找了他一整天了，自打回来，就一直躲着我，好像怕我吃了他……”
　　“想必应该和江神医在一起吧。”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我不合适宜地插了这么句。
　　“哦？对呀！”她笑道，“他俩总形影不离的，找到一个就肯定找到另一个，只要知道江神医在哪就行了。喂，小奴财，你知道江神医在哪吗？”
　　“不清楚，不过我正要去请他，铁老将军旧病复发，想请他去看看。不如您随我一同去，也许能寻到二公子。”
　　“此话有理。好，我就跟你一起去找！”
　　到了后院江临风的住处，房屋门窗均紧闭，铁清荷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来开，便失望说：“看来不在。”
　　我察看了一番，正扒在门檐上顺着门缝往里窥探，门忽然吱呀被拉开了，我脚下没站稳，被门槛绊住，哗啦啦地向前倒去，正被人抱了个满怀。
　　抬头一瞅，却是陆祁云，阴媚地盯着我，发了两声怪笑：“呵呵，我道是哪家的猫儿挠门扇偷腥吃，原来是江琴师啊，怎么？今天有兴致到我这里来逛逛？难不成是要为我奏上一曲：‘相见欢’么？”
　　我慌忙推开他，站稳了说：“我来找江神医，与二公子无干，再说，这里是他的住处，好像不该叫作‘您这里’。”
　　他猛然一愣，转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临风快来，咱们的小六月也懂得以牙还牙了，不愧是奴才，咬人倒是不含糊，我倒小瞧他了。”
　　我朝他身后的房间里望去——
　　正是傍晚西下，夕阳的余黄透过窗棱缝隙照入屋内，在地上落出斑斑驳驳黑黄交织的阴影，江临风背着手，缓缓出现在这样的背景之中：只罩了件宽大的灰蓝长袍，头发披散在肩上，脸庞隐匿在黑影之后——分明见到他的真容貌，也许是仓促之间来不及雕琢伪装，他凹凸英挺的五官若隐若现地在远处浮动着，两只眼，就像两颗坠落在岸地的星，闪闪烁烁，忽明忽暗。
　　“你怎么就盯着他瞧？”
　　陆祁云向右挪了一步，于是那对星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六月，你来猜猜，我们在做什么？”他收起笑容，全身向我逼近，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清晰了，我这才看清明——
　　他眼梢还残着缱倦，他衣怀是敞开的，他胸膛是□的，露出雪白的脖子，胸膛上的毒斑不见了，上面一块一块布满了铁红色的铜钱大小的斑痕，刺目的，红色的，印记。
　　那些印记多么像，多么像：吻痕。
　　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问我？

　　第六十九章

　　-->
　　“二哥！”一团“粉紫的潮水”隆隆地迅速袭来，湮没了陆祁云那可憎的笑，“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跟他躲在这儿！”铁清荷嘴巴撅得老，紧紧攥着陆祁云的手指，以他的躯干为轴心极尽所能低摇晃，四臂拧成了麻花。
　　“小荷？你，你怎么来了？”陆祁云顷刻换了副表情，那自始至终都摆出一切尽握神态的嘴脸瞬间被惊愕和恐惧取代，连笑容也变得僵软，他无可奈何，也无何可奈，高高大大的男人就这么被一个娇小的少女拨浪鼓似的摇在手里，好似她手中的一个玩具，无法自得，这让他看起来滑稽无比——一向玩弄他人于股掌的陆祁云，竟然为一个女孩露出这样难得一见的表情，此景千年难见。
　　“二哥你来，你来嘛，你听我说……”
　　陆祁云被铁清荷缠住脱不了身，于是在我和江临风之间终于没有任何遮碍，只剩下空气中的光影，跟随着缓缓逼近的他的身形由弱至强地振动了起来。那些光的分子在他的身边流动着，于是属于黑暗的分子散去，破土而出的，是他明媚的脸，没有任何一处易容的痕迹，眉毛是他的，眼睛是他的，鼻子，嘴巴，耳朵……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都清清楚楚展示着属于江临风的特征，真真切切的江临风。
　　“我……”我忽然心跳加速，这是入铁府以来第二次与他单独相处，即便只是传话也让我紧张莫名，不，只要与他交谈，哪怕只听他的声音，我也会情不自禁地颤抖。
　　“老将军……老将军他召你去，去为他诊病……”我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瞥了他一眼，于是连目光也凝结成一坨——只要看他一眼，就想无穷尽地看下去，永远看下去。
　　“六月……”他竖起指尖向我胸口直径触来，却被我蝎蜇似的躲开了，“江……大夫，你整理整理东西快去吧，去晚了，恐怕老将军要怪罪……”
　　我交待完了飞也似的逃，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感觉了，那种胶着的心情，哪怕只与他说上一句话，也担心会因此而再难割舍。
　　忽然眼前一黑，不知何时蹿到我的头里，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关上了门，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身，靠在门上幽幽地说：“你逃什么？我们难得相见，既然来了，也稍坐片刻。”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坐。”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有两张椅子，椅子的旁边是卧榻，卧榻上衾褥凌乱，自然让人联想起陆祁云那凌乱襟衫的出处，想起他胸口的那片片刺目的红印，我不自觉就往江临风□在外的皮肤上逡巡：唇边、面颊、脖颈、锁骨、胸线、手指、脚趾，寻找着被对方留下的同样的痕迹。脚趾，脚趾，他的脚趾很整齐，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的赤脚，心底的火腾地烧起来了。
　　“六月，你脸红了。”他玩味似的看回我，
　　“你在找什么？”发现我四处游乱的目光，他低下头扯开衣领往内里瞧了瞧，然后释然地笑开了，“呵呵，你是找……我与他亲热的证据？”
　　我感到自己被自己烧成了灰。
　　费了好多力维系的矜持瓦解了一半，而且，我竟然真的万分急于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在这屋子里，跟他亲热？
　　“你……和他……和他……真的在……在……”
　　“嗯？我们在怎么样？”他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托着作腮，用那双凌厉的目光将我剥得体无完肤，“你既有勇气追到这里，竟没勇气问一句话么？”
　　“你们，你们……你们怎样都与我无关！”我深深吸了大口气，如他所言鼓足了勇气，结果却说出这么一句糗话，忙不得地把自己撇清了。
　　混蛋！在心里咒骂自己，一百遍，一千遍。
　　心里想的，却无法出口，明明嫉妒得发狂，却还要装作漠不关己，我就是这么一个懦夫，胆小、无赖、懦弱、死缠烂打，不自尊，不自爱，这么一个从头烂到脚的狗奴才，连脸皮都是剥夺别人的强盗，为了自私的爱恬不知耻地追到这里，追到这个人的面前，想保护他，想被他守护，结果却连一句问话都问不出，我到底来干什么？
　　他目光瞬间黯淡，露出那么一丝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然后起身把门拉开作了请的姿势，：“既然与你无干，那么，你可以走了。”
　　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
　　我从椅子上艰难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那么几步的距离，明明是走向他，事实却是向着另一个远离的方向。我垂首行着，终于是在他的注视里了，庆贺之余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碰了，若得到，会因无时无刻不担心失去而痛苦，若不可得，也会因思念无涯际而痛苦，无论怎样，都是有始无终的苦果，因为它太美丽，像那些美丽的毒蘑菇，美丽的毒虫，美丽的毒蛇，美丽的植物……美丽，往往与毒混合在一起，最能迷惑，也最能致命。
　　既然怎样的结果都一样，不如，就碰了他，反正我已中毒至深。
　　“你还爱他吗？”面临我的骤然来袭，他竟有些慌张。
　　我定定地望着他，清晰地捕获了他所有的表情：震惊、慌乱、茫然，迷惑，一贯深沉的目光因为我的凝视而被搅动，变得浮浅不安，最后这些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这本与你无关。”
　　本来我打算好了，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那么我将一去不返，离开铁府，离开他，永远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不见他，不想他，不为他苦，不为他甜，不是他的奴才，不是他爱的人的替身，毁了这张脸，即使它再丑陋，也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六月，我是六月。
　　“那么，你爱我么？”我继续胆大包天，“或者说，你爱过我么？”
　　想再一次确认答案，无论怎样都想确认。
　　“这与你……”
　　“江临风！”我恶狠狠地吼道，“别想再用‘与谁无关’这样的话来搪塞我！告诉你，无论你爱的是谁，都与我有关，生死攸关！给我个了结吧，算我求你，我认输了，是也好不是也好，我马上就离开铁府，离你们远远的，他要报复你也好，你要报复朝廷也好，从此真的再与我无关，别让我离开得不死心好么？让我明白地走好么？念在我自始至终都那么为你的份上！”
　　他怔住了，哑口无言，或者，是震憾？
　　曾一度被我迷恋的目光终于能留驻在我的脸上，在我的这张属于陆祁云的脸上徘徊了良久，思考着他的答案。
　　“我……”他犹豫着，第一次犹豫，“我不知道。”咬着嘴唇看向门外，陆祁云和铁清荷不知跑到哪里不见了踪影，院子里空无一人，真真切切只剩下我跟他。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为何会不知道？”我心急如焚地想得到答案，想为我的离开获得一个有力的理由好说服自己。
　　他用指甲使劲抠住门框，力道不小，木屑纷纷撒落下来，直到门框被他抓出了鸡蛋大小的凹槽，我终于等到了他的回答：“跟我来，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他转身走向里间端了个二尺见方的锦盒来放到圆桌上：“打开它。”他向我命令道。
　　我狐疑地走了过去拉开了盒闩，红丝绒的背衬下是一盆奇异的植物——
　　是一株花，形状好似山茶花形，却比山茶花小了许多，花朵已呈灰白，恹恹地萎靡着，辨不出旧色。花茎是殷红色，无叶，只在茎上生着强壮的倒刺，看起来这花十分地妖悍，靠近了就能感到散发出的阵阵灼热之气。
　　“这花是？”我不禁奇怪，他为何要给我看这个。
　　他盖上锦盒说：“它叫炎蜃，生长在西域沙漠里，在山寨的那段日子，也就是陆祁云以你之血治疗毒斑之时我去西域采回来的。它能量巨大，毒性丝毫不亚于你体内的龙涎，最重要是，他也能疗伤。方才你见我房间禁闭，就是在用它为祁云疗伤。”
　　他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差不多了，身上的毒斑只剩下那些红印子，只要再治疗一次便可全部退去。”
　　“你的意思，你是说，陆祁云身上的那些红印不是……不是……”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
　　“不是吻痕！”他肯定说，有些激动，“也不是我与他亲热留下的别的什么。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向你说清楚，免得你误会。”
　　“免得我误会？……为什么会怕我误会……”我声音越来越低，心跳却擂鼓似的奏着高歌：为什么怕我误会？单单是我，还是所有人？向我解释误会，那么是不是可以凭此认为他是在乎我？
　　刹那间，所有的想离开的念头一扫而光了，我重又振奋。
　　“那你……是不是……对我……对我……”没了置之死地的勇气，我重复懦弱，犹疑不决起来。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摇着头，“你问的那些问题我一个都无法回答。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事，我想澄清事实。就这样而已，没有别的。所以，不要自以为是的下任何结论，爱你，还是不爱你，我不想费许多脑筋去想这种无聊的问题，还有很多比这重要一百倍一千倍的事要做，没空去想那么多。你要走便走，要留便留，可是你别整天想着处处与陆祁云相比，没错，你确实很像他，如果他不出现我几乎就要爱上你了，可是他出现了，他可以给我带来你无法给我的好处，除了爱情，六月，我需要更多，而这只有他能办到，你不行。”
　　“我不行？”
　　“对，你不行，对我来说，你没有丝毫帮助。”
　　哦，我忘了，他首先是江家三子，武林盟主，背负着复仇大任，然后才是江临风，一个男人。
　　我苦笑着，自甘退怯了，身体仿佛被肢解成了千百块，散落在各地，我匍匐在地上，一块一块捡起我的身体，再一块一块拼凑完整，好艰难。
　　走。离开这里。随便到哪里都行，只要离开他们。
　　“我懂了。”
　　我灰心地向门外走去，只要迈出了门槛，就走出了苦难，去重生。
　　“六月……”听到背后传来他的呼唤，我没有回头。然后——
　　人生就是这样，当你要失去，偏偏会得到，当你已绝望，偏偏又希望。
　　当我在他这里失去立足之地，他却偏偏给了我最奢望的东西——
　　一个从背后而来的遥远的，缥缈的，不真实的轻吻，和一个冰冷的拥抱。
　　那魔咒在我耳畔呢喃轻语：“算我欠你的……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就这么走吧！”
　　我被重重推出了门，置身在夕阳的余晖中，天边还有一缕光亮。
　　我昂起了头，迈开了脚步，如他所愿，没有回头。

　　第七十章

　　-->
　　乾坤已定，我从江临风那里出来便直奔自己的去处，从容收拾好包裹留下字条，准备悄然离开铁府。
　　刚挎起包裹出了院门，远远地就见铁焕之身边的一个书童向这里而来，这才记起晚餐时间已过，铁焕之见我久未出现，一定会差人打探我的去向。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怀疑，我只得又折返回了自己的小屋，与那书童见面，再谋离去之机。
　　“江琴师，将军请您用膳。”书童在门外请道。
　　“知道了……还劳小哥代为转达，我方才觉得腹中饥饿，便自行用了些餐点，所以……不去将军那里用膳了，请将军不必等我。”
　　书童对我的谎话没有任何怀疑，便应着离去了。
　　我清楚铁家的习惯，每日晚膳过后，铁家儿子并陆祁云不会马上离去，而是齐聚在铁谦公膝下，父子几人聊叙闲话，共享天伦，这个时候离开是最佳时机，不会被他们发现。
　　于是我再度背起包袱拉开房门，四顾无人后，蹑手蹑脚地，像个偷鸡不成反蚀米的小贼那样慌忙逃蹿，直奔侧门而去。
　　怎奈铁府实在太大，正门侧门旁门后门……门多不说又极为分散，一番穿堂过巷越林入石之后，我惶惶然迷路了，来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所在，那是一座独立院落，从外表来看与其他院落并无太大差别，可仔细察看，方觉不仅有比其他院落多几倍的守卫，而且四周极为荒芜，不像其他地方花木假山都被修理得极为齐整，这里野草丛生，墙壁斑驳，上面还攀岩着湿腻的青苔与野蔓，一对黑漆铁门上着足有二十斤的铁锁，只有旁边的小门开放，间或有几个兵士模样的人来去。不知是我的幻听还是什么，随着阴风而来的，竟还隐隐夹杂着凄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如果不是人，那便是鬼。
　　这里不像是普通居宅，倒像是一座鬼屋，或者是，监狱。
　　在铁府这种军族大宅里，有监狱也不稀奇，但，总觉到不详。
　　我躲在假山后审视了一会儿，除了满眼的萧索和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外，并无任何异常。
　　于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扼住了强烈的好奇心，打算找自己的路——连那个人都舍得罢手，何况铁家的一个小小监牢？
　　正准备重觅新路，偏偏被脚下□在外的虬根扯了后腿，呼天啸地向后摔去，摔倒时我本能挥舞着手臂去抓救命稻草，结果混乱之中抓到的却是一堆乱石——那假山中看不中用，只凭若干大小不等的零碎石头堆砌而成，石头禁不住我的蛮力，轰隆隆倾塌而下……
　　“哇——”
　　我抱头大叫，尘土飞扬中，那些石块悉数滚落到我身上，将我埋到最下面，落成了一座“石冢”。
　　好不容易从石堆中钻出来，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头顶上方晴天霹雳似的炸开了：
　　“哈！哈！哈！小——六——月——！”
　　我抬头一看，“霹雳”一身紫金色，一脚踏在乱石上，一手叉着腰，眼睛瞪成铜铃，随即扁成地平线，嘴巴则裂到了耳根，拎鸡崽似的把我从石堆里抻了出来，用力地勒在怀里：
　　“终于看到你了，想死我了！”
　　——李元寺！
　　我擎住他立刻凑近来的热烘烘的嘴巴，厉声吼道：“李元寺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他涎笑着贴过来，“你我二人也算有过肌肤之亲，又害得什么臊呢？哈哈！”再度别过头来意图不轨，我只得拼死力搪住他：
　　“李元寺，李大哥，别闹了，再闹我可要叫人了！”
　　他奸笑一声收手放开我：“嘿嘿，你若是敢叫人，就不怕逃跑不成？”
　　说着用脚尖挑起地上的包袱在我眼前晃了晃，“风儿那厮不是又想拿你开荤，这才忙不迭要出走？……哦，不对不对，那厮整日跟陆祁云那阴人混在一道，怎又生色心对你下手？”
　　一提到江、陆二人，我刹那间泄了气，一屁股瘫坐到土堆上：“不是的……”
　　“我走，与他们本无关，我走，只是因为……想家了，我想家了，想回去看看，这里本不容我这种人的。”一说起那不复存在的家，似乎真的只为回家心切才离开的，心底泛起一波波的苦涩，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唉，六月啊，”他叹了一声恢复了正经，蹲下身揽过我的肩头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千里迢迢寻到这里来，终究还是如此下场？你的一番苦心日月可昭，只是那家伙不明白，也忒狠心了些……”
　　“不想再提这些。对了李大哥，你怎么也会在铁府？”我问。
　　他撇了撇嘴角笑道：“沙砾总要跟着风儿走，风儿走到哪，它就落到哪，江临风就是这无影无形的风，我则是沙砾，他吹到哪儿，我当然就要跟到哪儿，他想在京都兴起一场腥风，我也没有不随的道理。”
　　我不解：“李大哥，他，当真的要杀皇帝？”
　　李元寺眨了眨眼睛问：“我说是，你怕么？”
　　“不怕。”我说，“如果是个坏皇帝，杀了倒好，可若是位好皇帝，死了就可惜了。不管怎么样，杀人都不对，李大哥你也要助纣为虐么？”
　　“错！”他坚决否认，竖起食指在我眼前摇了摇，“他不是商纣，更未行虐，正相反，要是除的是虐仗替天行道，我岂能不助？”
　　我沉默良久，还是想不通杀人真能改变这个社会么，如果杀人可以改变一切，还要社会干什么？还要朝廷干什么？
　　于是狠狠摇了摇头，从地上拾起包袱挎在身上，向他抱拳告辞：“我不懂这些，但愿你们成功。时候不早了，我要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喂喂喂——”他一把将我扽了回来，挽着我的手臂一脸焦急，“你还真说走就走了？难道风儿脾气大，真把你吹坏了？”
　　我苦笑道：“我不是沙子，风再大也吹不着我，我只想过太平日子，仅此而已。”
　　“唉，你！是不懂么，他对你……”
　　“报——”
　　正说话间，一个兵士跑过来禀报：“报李大人，犯人咬舌自尽！”
　　“什么？”李元寺蹭地跳出了石堆揪起士兵衣领问：“死了没？”
　　那士兵一本正经答道：“没！正在挣扎！”
　　李元寺心火儿腾地烧上来，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喝道：“挣扎你个头！还不敢去叫大夫来？
　　“回大人，大夫走得慢，这期间是不是您给他止个血？因为已经血流成河了！”
　　士兵认真的模样憨态可掬，李元寺照他脑门弹了个指头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身对我说：
　　“小奴才我没时间与你细说，只想告诉你我自己的直觉，那家伙本不是无情之人，看看他以前怎么对陆祁云就知道了。至于他对你为何如此我也说不准，要面子、搞不清状况都有可能，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若真的嫌恶你早就不留你，杀你的理由很多，却全部被他自己否掉，足可见他不算无情。今日你若负气离开逞一时之快，他日恐怕是要后悔的。不知我猜得对不对，逼你走，是不想你卷进这场风雨来，既然他的苦心如此，我倒不能劝你留了，你好自为之吧，既要走，就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了。”
　　在我惊诧中，他一路跑回了院子，半路还停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进闪进了大门。
　　江临风本不无情？
　　李元寺的一番话搅乱了我自以为静若死水的心湖，我开始认真思考从被江家父子捡回家中救治起至今与江临风相处的点点滴滴，意外地发现，果然他除掉我的机会是有许多的，对于他这样的人，能一次次放过多次冒犯过他的卑微的我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不杀我也可以理解为不屑于手刃，但我的那几次冒犯几乎是致命的，每次都很不合情理地从他的刀下活了下来，这证明什么？又代表着什么？我以前从未认真考虑过，准确地说是不敢去想。可李元寺的一番话迫使了我的大脑在这些疑点上开动，异想天开地得出这样的结论：江临风，他对我，是有情的。
　　我不敢想，这该是个谬论，哪里一定出了错，是哪里呢？
　　我必须要找出这错误么？那么我该留下？
　　我环顾四周，偌大的铁府仿佛缩小成一架鸟笼，我被关在其中，既向往笼外自由的天空，又难舍笼内的另只鸟——我宁愿为了他，也给自己筑个囚笼么？
　　我低头着头，在甬道上缓慢地行走着，心中矛盾万分，该留还是该走对于我都需要鼓足莫大的勇气，一走百了当然潇洒，可是若不幸被李元寺言中，我将在悔恨中度过余生，那么洒脱就会被无穷尽的痛苦所取代。但留下我又能做什么？
　　“哎？你想通了？”
　　我抬起头，陆祁云靠在侧门边慵懒地看着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掉，是无知，灰溜溜地逃掉，是败者。你承认自己失败了么？也承认在他心里，你永远无法取代我？”
　　“才不是！”我气愤地冲过去，撕开他的衣襟，那些红斑蔷薇似的一簇簇在眼前瑰丽绽放，有种妖异的美。
　　我很激动，又很无助，更多的却是嫉妒：
　　“他亲口告诉我，这红斑不是吻痕，他在用炎蜃为你疗毒，你休想再骗我！”
　　他怔了一下，这结果显然是出乎他意外的，于是扯开我的手，把衣襟拉好，坦然道：“我又没说这些是吻痕，是你臆想的吧？”
　　哑口无言。
　　邪由相显，魔由心生，当时他只是用模棱两可的话引诱了我，并未肯定事实，确是我自己想到了邪路上。
　　他好狡猾。
　　“不管怎样，他亲自向我澄清误会，这就证明他心中有我。”我极力狡辩。
　　“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既如此你还逃什么？不如留下证明给我看，让我看看，他有多爱你，你有多爱他？六月啊，”
　　他靠近了勾起我的下巴，“留下吧，我想你留下。你要是走了，戏就没那么精彩了。再说，我怎么舍得你走，我爱极了你呢……”
　　他的唇已贴近到耳廓，我针扎似的弹开了：
　　“陆祁云！”我冲他正色道，“你到底想把他怎样？你要怎么报复才觉痛快？”
　　“哼，”他哼了一声，抱起手臂冷冷说，“他死不足惜！倒是你小奴才，我还真不忍心，见你为他心痛而亡……”

　　第七十一章

　　-->
　　“还要走么？”他挡住去路。
　　“要。”我坚决地拨开他，见他的修眉拧了一团麻。
　　“这一次不会心软，不会。总要有人离开，我走，对你对他对我自己，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再这样纠缠下去，最终连离开也没得选。所以，再见，陆祁云，与你说再见，是为了永不相见。”
　　“哼哼哼！”他笑得放肆和轻狂，手指攀延在门梁上，野火一般躁动地烧爬着，“还真像你的风格，一碰到自己搞不定的状况，最先想到的就是躲得远远的，免得惹火烧身。你放心，叫你留下不是想把你怎么样，而是留你看场好戏，很精彩很精彩的好戏！”他耍着腰间的穗子，勾起嘴角浅笑，目光中闪烁着兴奋的火花，“好戏不容错过！”
　　“陆祁云！”我自恃着，能与他的傲慢针锋相对，“从头至尾，恐怕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以为一切都尽在你掌握？不，你错了，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怎样思念你吧，是我，亲历这整个过程，浓烈的，深入骨髓的思念，这一切你却无缘知晓。你当然更不知道我曾试图让自己爱你吧，那只是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你，这到底是种怎样的爱……你更不知道，虽然有好一段时间我曾是你的替代品——你以为只是替代品而已么？不，我相信，那段时间我的的确确拥有了他，他每日见的是你的脸，拥抱的却是我——仅仅一张相似的面孔就能让彼此的肢体接触直达灵魂深处？不，不能，我相信，那时我们相爱，只是他不愿承认，我不被承认……
　　我大大呼出那口最难吸吐的气，感觉铅坨一样沉重的心终于能浮游于水面，沉淀去一切负担的杂质，那是不一般的轻盈。
　　“陆祁云，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是绝望的根源：你不会给任何人希望。江临风不是一个会把自己逼上绝路的人，所以他最终选择的不会是你。”
　　“嗯……哼哼……哈哈哈哈哈——”
　　他逐低而高得放声蔑笑：“我才不需要他的选择！最后选择的那个，不是他，而是我！”
　　“是吗？”我面向他，用我最凌辣的目光逼迫他，这个自负到连自己也算计在内的人，那种目空一切，盛气凌人的傲慢让人憎恶得想捏碎他，“如果你选择他死，那么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因为我会为他报仇，我发誓！”
　　我毅然转身，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每一步都走得完整，不拖泥带水，不固步自封，昂首挺胸，视线笔直，就像自己从未是一个失败者，呼吸跟随着脚步，节奏轻快，有力而均匀，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再吸气——呼气，把所有心酸的，苦涩的，无奈的，乏力的，统统从胸腔里赶走，彻底把那蛊毒从身体里驱逐而尽，只剩下那依旧鲜活的心，记住所有短暂的，甜蜜的，快乐的，满足的——那里虽有伤，也伤得绝色。
　　我听到背后响起气愤填膺地吼叫：
　　“想走？没那么容易！”
　　很快，接踵而至的便是一连串犀利的风簇，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我背后的穴位，连疼痛也来不及感应便瘫倒在地，最后可见的是他邪佞的笑，最后可听的是他的石破惊天：
　　“我来如你所愿。”
　　来不及挣扎，双手就被反掣至背后，他实在比我强大，仅用一只手就控制了我上半身的所有力道，我试图喊叫，喉咙却被卡死，只发出了类似凌迟家禽前那种嘶哑的鸣叫：
　　“江……江……”
　　竭尽所能地想呼唤出江临风的名字，此刻我所想的只有这个名字，即便他看到眼前的一幕不会对我有丝毫同情，但起码他的出现能遏制住陆祁云疯狂的举动。
　　是，他是疯狂的，他在我背后戳了几下，我便动弹不得，他拼力夹起了我，然后劲步如风地向他的住处奔去。
　　陆祁云在铁家怎么也是次子的地位，尽管只是义子的身份，但铁谦公对他关爱有加，而且极其器重，因此他的住处也十分雄阔，不仅独立成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可算是府中中之府。我来不及搜罗眼底风光，接下来他将要对我做什么才是我最该恐惧的，秘密处置让我彻底消失，还是立志胁从成为他一颗棋子？
　　我直接被囚进了一间深处的西厢房，被丢在软塌上，他返身拉门，咔哒一声，干脆落锁：
　　“这里是我的私邸，连我义父都止步于此，江临风？哼哼，你就别寄希望于他的身上了。”
　　“你想怎样？”
　　我慌乱地环顾着这间不大却好似雪洞似的房间，满眼尽是冰白之色：白墙，白帘，白菊，白烛，白纱幔，只有一处醒目的深红立于几案之上，仿若幽幽鬼火，那是一块灵牌，上写着：###在天之位。
　　为首三个字我不认得，想必应该是灵牌主人的名字。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简直就像一座——灵堂。
　　天光渐暗，陆祁云悠闲地用草芯挑着烛火儿，阴沉惨雾的脸在烛光里熠熠浮动着，是一张幽灵的面，五官在明暗中呈现出诡异空灵的美，明明没有一处牵动，在光影的交错下，却仿似全部开动，眉梢眼底，鼻间唇角皆在倾诉着道不明的，孩童似的委屈与冤业。
　　他在说什么，随着脸孔的渐渐逼近我终于能听清楚了，他在说：我恨，我恨……
　　“你恨什么呢？”
　　似乎在胸口上被插入了一把尖刀，我心疼地向他伸出手臂，万分小心地试图触碰那张受伤的脸，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触及他遥远时代那片最深的暗：
　　“告诉我，你到底恨什么？”
　　于是那张脸在错愕中僵持了，许久许久，他那双很难展现出本来面目的，本该澄清的目光在我面前绽放出光芒，曾经渴望、纯良、满怀希望的少年之瞳，用他最本初的纯美让我仿佛跟随着回到了那个年代，在心之镜还没被污染之前的时空里，我似乎看到了自己，一个与他拥有同样渴望的孩子。
　　然后，这一切均消失了，由错愕而来的清澈和良善，那雪山般明镜深邃的眸子，在穿越了时空来到我的眼前时，因为错位而霎那间萎缩、泯灭，最终消亡。
　　眼前，唯有他的阴郁和失心：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打掉我的手，揪起我前胸的衣襟撕裂那层弱不禁风的棉帛：“不要总是摆出一副了解我的姿态！你知道的那些算——什——么？”
　　我相信我是触怒了他，我所说的我所做的那些，甚至我这个伪善的存在都对他产生了威胁，于是自尊被深深刺伤了，我越是表现出我的心疼和悯怜，盛怒之下，他越是要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只他的狗，所有人的狗！招之即来，挥之则去的随便，每个人都能对你做到！你，这个碍眼的家伙，用你虚伪的善良，虚假的面孔欺骗了多少人？每个人都觉得你是最忠诚的，哼，你这个赝品充其量只是一个被塞满了稻草的人偶，撕开外面的这华丽的外衣，撕破这张脸，他们就知道你的身体里都有什么！”
　　于是，誓言被立刻兑现了，而兑现的过程也十分凶惨，他以他自己为我安上的种种必杀的理由为借口，撕碎了我，先是蔽体的衣物：□的完美□。然后是身体。用刀子削割我的人造皮不过是形式而已，而陆祁云根本看不起形式，这与他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一样如出一辙——所以他选择了他自以为正确的，可以把我的虚伪粉碎彻底的方式：用真实攻破谎言。对于我复制的那个生命体来说，他是真实，我则是谎言。
　　真正的陆祁云，以他刚刚恢复的那强大的雄性自尊，那最锋利的武器，以另一个雄性最柔软、羞耻的部分为起点，用征服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将我彻底撕裂了。
　　我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正被绞裂，我被沉重压制在最底层，最接近大地的那个位置，从颠倒的视野里看到了那块猩红的灵牌，在我的上方随着身体的律动而上下浮沉着。
　　极目所见的，惟有这块红而已。
　　他异常凶狠。
　　想要把所有的仇怨，从孩童时代起就被自己不断移植、复制的根深蒂固的怨恨，一股脑地连根拔起向我倾轧而来，那棵名为怨恨的植物瞬间生出无数触角，每根触角上生满无数倒刺，深深地刺入我的体肤之中。
　　身体被拗成了两断，四肢虬结在耳侧不可挣动，他似乎需要的，只是我的□，只是我的致命之处，也曾是他的致命之处。
　　用这种方式报复曾给他羞辱的那些同类？
　　肉身的撞击在灵堂里回响着，面对他的凶猛，我唯一能想到抗争的方式就是沉默，沉默，沉默……我沉默着，不求饶，也不谩骂，而是用牙齿深深嵌入手腕的皮肤，妄图用一种痛抹杀另一种。
　　“为什么不骂？不求饶？骂我卑鄙啊！混蛋啊！还等什么？”
　　不够，还不够 ，他翻过我的身体，让我像狗一样爬跪在塌上，我试图扬起我的头，但不行，不允许我产生丝毫抗争式的肢体语言，他腾出一只手臂，将我的头颅深按了下去。他要的，是纯粹的征服，不论是过程，还是结果，一切都要流畅而完美。
　　臀背的刺痛，更凶猛的犀利而来，如一波波夹着枪棒的洪水，瞬间没顶。
　　我能做的，只是咬紧手臂，尽快遗忘这种由羞辱构筑的痛的壁垒。
　　稍一抬眼，那块醒目的灵牌便再次映入眼帘，然后是灵牌上端那一朵小巧的雏菊，恬美精致的花瓣静静地被簪于灵牌上端偏左的一侧，静谧的慈祥之感如一道灵光横亘进我渐趋混沌麻木的脑中，那是——
　　陆母之灵！
　　在意志完全被本能驱使之前，我艰难地扭回了头，对这个在我身后沉溺于抽、插□深潭中的疯子虚弱地勾出了食指，期望能将他的注意力从凶暴的欲望中牵引出来：
　　“那是……那是……啊——”
　　来不及出口，他冲刺得更加凶猛，同时从喉咙里传出低抑的呻吟。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得将上身连带脑袋埋进臂弯间，等着暴风厉雨的远离。
　　直到他瘫倒在我脊背上良久喘息，才终于能瞥见了我手指的方向：
　　“ 什……么？”
　　“你的，母亲。”
　　在“母亲”二字出口之际，我已经哽咽了，不是为我，而是为这个美丽的词汇：“这是……你母亲的灵堂，对么？……你在这里对我，对我……不……羞愧么？”
　　他怔住了，然后凶暴充血般地令他再度发疯。
　　他开始四处摔打，桌椅、案几、灵案、烛台、床褥、我们的衣物……除了灵牌，他将一切掀翻在地，践踏在脚下，愤怒地指着牌位吼叫：
　　“没错！就是母亲！如果不是她，我何苦至此？！让她看着，就让她看着！哈哈哈——”
　　我无法理解他对母亲的怒指缘何而来，“母亲”二字在我的记忆里，虽遥远，却是亲切而慈祥的所在，该是敬佩、缅怀的对象，而他，却用来咒怨。
　　“陆祁云，令母在天之灵……知道你如此待她，会伤心，伤心……”
　　“我管她伤不伤心？！从小 逼我练功的不是她？从小灌输我报仇的不是她？若不是她的唆使，我又怎会上玉素山？又怎会，怎会遭了那些对待？……我就是要让她看看我根本不是她理想的儿子，既要复仇，索性一并了报了！报了！哈哈哈——”
　　他愤怒的笑，震撼了整座祠堂。
　　“祁云，你在吗？”门外声音骤响。
　　脸刹那间僵住了，陆祁云立刻看向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我这里冲刺而来，三两下就利用床褥将我掩埋其下，堵住嘴巴放下帐幔。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地转向门口：
　　“我在，你去院子等我！”
　　门外的声音似乎并不愿离去，低笑道：“我遍寻不到你，便想你会不会到这里来，因此过来瞧瞧，似乎——你在跟谁争吵？”
　　陆祁云面不改色，回头看着我说：“你多虑了，我自言自语而已，你去院子等我。哦，皇上那里，父亲既已举荐过，你也不必担心。”
　　门外仍不罢手，叩门道：“你开了门，让我进去详谈，呵，你也清楚，如果不是在这里，我恐怕隔墙有耳，还是进去说保险。”
　　陆祁云皱起了眉头：“我不方便。”
　　“不方便？你病了么？不舒服？哎，祁云哪，于我你还有什么不方便？这锁也不难开，我这就进来了！”
　　锁应声而落，仿佛从天而降，江临风破门而入，陆祁云则掩藏好了我，笑脸迎了出去。

　　第七十二章

　　-->
　　他佯装愠怒，压低了嗓子：“临风！”，“这里外人是不能随便进的！”
　　“嘿嘿嘿，”江临风连声讪笑，“云儿……我也算外人？再说了，这里我不是头一遭来，不让我进……难道，对我隐瞒了什么？呵，你倒说说看，云——”
　　紧接一阵悉琐和衣物拉扯的响动，我听见陆祁云慌乱地推拒：“临风……别……”
　　江临风在干什么？
　　想也不用想，他在做什么龌龊之事，只是对陆祁云，怎么做都有这个资格吧。
　　我被陆祁云捂得严实，口鼻呼吸艰难，想要呼喊又不敢。我全身□，衣不蔽体，身上布满了大小瘀痕，发丝散乱，气血游逆，我不敢想象，如果被江临风看到这样的我会作何反应，也许我多虑了，看到这样的我他不会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充其量是嘲笑，嘲笑，再嘲笑。
　　因此，我不能动，也不能叫。
　　就当我不存在。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之前担心你体弱由着你远我，连洞房那日也被你逃过了，如今我医好了你，咱们什么还不能做？”他慢条斯理按部就班地分析，不见喜也不见怒，唯有丝丝入扣的言语挑逗。当然，或者这挑逗还表现在肢体上，只是我看不到罢了。
　　“你，知道？！”陆祁云顿了顿，这才惊叫了起来。
　　“我知道什么？”江临风反问道。
　　“洞房那天，那天……不是……我？”
　　“……你说呢？我知不知道？”江临风语带三分调侃，三分戏谑，慢悠悠地说，“你灌我喝下那些酒，又给那孩子下了药，让我以为他是你……别告诉我你是万不得已！”
　　他知道，原来他都知道，那日是我，真真切切是我！
　　我被他彻底戏弄了。
　　好半天陆祁云才低声说：“我是万不得已……那时我那副身体，如何与你洞房？用药……我是情非得已，你能宽容我的对么？……不，不对，不是这样该死的！江临风！”
　　他警醒似的怒喝了起来，恍然大悟道：
　　“你骗了我你这个骗子！我竟然被你骗了！你这个混蛋，既然早知道不是我，那天，你对他还……难道是真的？你是真的？”
　　“呵呵呵——”
　　后者声声冷笑，“云儿，你为何这么激动？你放心，我怎么可能对他当真？我千里迢迢追随你而来，还不是都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你怎能怀疑我对你的忠诚？那天我喝醉了，不过是把他当成你罢了—— 他是你，可又不是你，我也懒得分辨了。不过想想，既然你苦心至此，我总没道理辜负了你的一腔情意，权当他就是你。你又介意什么呢？既然找个替代品这种觉悟你都有，又何必在乎我认没认得出他？那件事的历史是对的，时间是的对的，地点是对的，心境也是对的，错的，只是人，人不对罢了，可是只要我们都心甘情愿，当他是对又有什么不可？”
　　这是什么逻辑？
　　灰心之下我真想破口大骂，你奶奶的江临风，什么叫历史时间地点心境都对唯有人不对？哪个人不对？我么？我怎么不对了？我不就是被你认为对的人强迫着冒充了他做了他的替死鬼，他楚楚可怜地对你道一声他有苦衷，你就真的心软，顺手把我抹得一干二净？
　　恨死你，我恨死你！
　　“云，”他的声音转向灵案，“这些都是你的借口罢了，难道你还为江陆两家上一代的仇怨耿耿于怀？哎，都这么久了……或者，你还记恨着我大哥？”
　　“哼，” 陆祈云干笑了一声说：“她是她我是我，当年带人攻山也是迫不得已，并非出自我本心。虽然从小就被娘逼着练功报仇，可对于连面都没见过的爹，我无论如何也难发自肺腑地想为他做些什么。至于你大哥，就当我开了眼，如此霸着弟弟不放，穷凶极恶的变态哥哥，我还是头遭认识，除了心理变态，仔细想想，他也的的确确真为你着想哪——”
　　“切，”江临风一时语塞，紧接着笑道：“不提他也罢。那么我呢？那时你被我爷爷抓起来，为了吸收你的功力破你的不毒之身，我被爷爷命令对你做下的那些，你真不怨？”
　　陆祈云想了想，我想他是在想，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无论哪桩哪件的仇怨，都足以让陆祈云恨江临风一辈子，这些仇怨深如泥潭，以陆祈云的品性，又如何能轻易参得破？
　　恐怕也只有江临风会笃信这怨恨会因为自己那所谓偏执的爱而化成轻鸿。
　　“我若恨你，还会带你来京都？还会助你一臂之力？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不知这个道理？况且，义父已经答应你的请求，到时那狗皇帝还不是你案板上的鱼肉？”
　　“呵呵，是吗？”江临风冷笑了两声，“我只是想不通，你这么帮我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呀——”陆祈云拿出一副很吃惊的口气，“我还当你是想得通呢，原来你是想不通，也难怪你不信任我，我帮你当然有我的好处，将来你执掌了江山，总不会忘恩负义吧，你得了天下，就等于我得了天下，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坐收渔利？何况，风哥啊，你对我如此情真意切，我又也不想辜负了你。”
　　后边一句话柔到了骨子里。
　　“哈哈哈——”这些话让江临风听了极为受用，连连大笑，声音离床榻近了些，“既然你我都为对方着想，良机莫失，看在我牵挂你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不如就地昭见了彼此的心意——”
　　我感到床榻向中心一沉，随后听到陆祈云畏惧的声音：“你不要——”
　　然后视线陡然豁亮了，被衾褥堵塞了许久，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氧气，发现江临风正用极其复杂目光注视着我，良久才开口问：“怎么是你？”
　　然后他的视线迅速移到我的身上，犀利的眼神刹那闪过，好似连片刀刃，从我□的身体上削来割去。
　　我羞愧得无以复加，只能紧紧闭上双目，任凭他审视个够。
　　“临风，你听我解释……”陆祈云急于辩解，江临风却挥手制止了，冲着我咧嘴一笑：“呵呵，不必解释，一看便知，这狗奴才又来缠着你吧，好没羞耻，竟连衣衫也除了？”
　　陆祈云点了我的哑穴，除了用眼神，我全身上下没一处能动。
　　我睁大了双眼意图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没有，我才是受害者！
　　“是，是呀，晚饭后我到园子里散步，正巧碰上他，说有要事要向我禀报，虽然我一向讨厌这个人，不过你也知道的，他知道得不少，假若真的事关机密听一听也有益无害，所以我就把他带到了这里。谁知没说上几句话这奴才竟打起了我的主意，我一时气愤，就将他，将他……哎，临风，你不会怪我吧？毕竟他是你的奴才。”
　　“不会！怎么会？”江临风立刻高声接道，“他不过就是个奴才，怎样都无所谓，我生气的是，他竟然对你心怀不轨，实在该杀！该杀！”
　　陆祈云为博同情反咬我一口，江临风听后果然表现得同仇敌忾，捏起我的下巴凶道：“小奴才，他是我的人你不清楚么？怎么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了？”
　　说着竟从腰间抽出了匕首架在我脖子上：“云，需不需我杀了他给你解气？只要你一句话，我立时要了他的命！”
　　刀锋寒气迫人，凛冽地片入我的皮肤下，迅速封冻了我心。
　　我绝望地望着陆祈云，陆祈云则吃惊地看着江临风，江临风呢？他仍是面无表情，面无表情……他真实的心到底藏在哪？我不懂了，真的不懂了。
　　“不，不用了……留着他也许还有用。”陆祈云吞吞吐吐地说。显然，对与自己的谎言，他也鼓不起十足的底气。
　　“好。”江临风果断撤刀归鞘，平静地竖起手指在我身上戳了几下，穴位被解开，我又能活动了。
　　我挺着被陆祈云折磨得散了架的身体从被子里钻出来，然后忍受着那副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下的□身躯所带来的羞辱，弯下腰身从他们脚下拾起我的衣裤，然后——
　　当我从江临风脚底抽出我的上衣时，发现它已经被陆祈云撕扯得破烂不堪，一只袖管被撕掉，前襟也溃不成型，一件衣服被拆分得四分五裂，没有一处完整。
　　用这件衣服与我身上的痕迹相互照射，真是相映成趣。
　　我索性把那破烂甩在地上，光着上身打算出屋。
　　“你站住！”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刚一回头，一件袍褂就抛了过来，江临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进门时穿在最外的一件紫袍搭在我的肩头。
　　“穿上！那副样子真难看！”
　　“我……”
　　那一刻我有种冲动，想把事情的原委始末都原原本本说给他听，可我很清楚这是无用的，他根本不会相信我，反而会以为我的辩解是一种狡辩，在他的心目中，我和陆祁云始终难以同日而语，这就像亲生子与后生子，亲生子无论做错了什么，都会被原谅，而后生子，就算件件都对，只要犯了一个错，那些对的也变成错的了。
　　既然结果都是一样，说不如不说，我告诫自己闭紧嘴巴，我是男人大丈夫，没什么不能承担的。
　　“不。”
　　我把他的衣服扔换给了他，挺起了我的男子汉胸膛，豁然对他说：
　　“我一个人难看就够了。”
　　然后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我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第七十三章

　　-->
　　“站住！”
　　还没走出几步远，江临风就追了出来，拽住我胳膊说：“你要去哪儿？”
　　我不语，继续低头往前赶，他手紧了手腕喝道，“你走什么，这样出去被别人看到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他何干？
　　“我要回家！”我试图挣脱了钳绊走自己的路，结果努力了半天却没有成效，手腕反而被抓得生疼，“放开我！放开！放开！你他娘的放……”
　　还没等我骂完，手腕上的力量猛然间被撤去，我摇晃着快速向后倒退着，像一架被荡得老高却中途断了线的秋千，直悠悠地飞了出去，撞到院子里的一方石桌角后墩坐在地上，疼痛钻心地从脑后冒了出来。
　　好疼！
　　我坐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抱头揉着一边痛着，头疼、腰疼、肚子疼、屁股疼、心也疼，一边疼着一边鼻子就止不住地发酸，眼睛发热，地上的青石板渐渐落满了一滴一滴的水珠，晕开的一个一个圆，原来是我那不争气的泪。
　　“哎你怎么了？”陆祈云假作慈悲地奔了过来蹲到我的身边，扳过我的脑袋查看，“让我看看……啊伤到后脑了！……这么大的包！临风！临风！”
　　江临风一时发怔，呆呆地动了动：“怎么了？”
　　陆祁云喊道：“你下手也太重了，他后脑肿了这么大一个儿包！这么大个儿——”
　　说着还弯起手指围成一个鸡蛋大小的圈来描述我那可怜的包。
　　“我……”
　　江临风那冷漠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歉疚的表情，不过那也仅仅是一丝而已，并且流星一般转瞬即逝。
　　“我没推他，是他自己……”他垂下头，言语便到此嘎然而止。
　　“唉，”陆祈云叹了一口气转头将我的下颔挑起，抬手拢了拢我额边的散发，又伸出大拇指捻尽了眼角的泪，眼目里含着不忍，在我耳边柔声道：“小奴才，你如此作贱自己有人会心疼的，你看——真的会心疼呃。”
　　我缓缓抬起了头看了看了前方，失望地发现站在不远处的那人依然是一副无情的尊容，哪里有疼？哪里有痛?
　　“哎，你是看不见的，”他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心疼如何看得见？……来吧！”
　　他将我从地上架了起来，颇为细心地俯身拍掉了裤子上的灰尘，解下外衣披到我的身上：“不愿意穿他的那就穿我的，”随后低声说，“我们连那种事都做了，你也不必对我避讳吧。”
　　我面上一热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发力揽住了，漾起眉梢眼角的纹理笑道：“不想再受伤就乖乖听话，我送你回房休息。别想逃，有我在你就逃不掉。你不是千方百计想留在那个人身边么，那就留下，不论遭到什么，被欺辱也好被欺骗也好，喏，就像今天一样，就算我对你用强但心依然没变过吧，那么就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来！”他架起我的胳膊。
　　在他的搀扶下我一步一步行出了院外，在踏出院门的一刹那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双眼睛迅速由我身上移向别处，江临风依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随后这一切均不见，我随陆祈云来到了甬路上。
　　“他会跟来的，别担心，”陆祈云慢条斯理地说，歪过头冲我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们只需耐心等候。”
　　“他为什么……”我大惑不解，刚要向他问个明白，忽然从某个角落传来清利的叫声：
　　“二——哥——！”
　　话音刚落，只见一团紫云滚滚而来，人未到笑先闻：“二哥二哥二哥二哥——！”
　　“不好！”
　　陆祈云猛地打了个冷战，霎时间风云变色，再看他已是笑容僵凝，脸都绿了，张开五指掩在面上：
　　“你且自行回去吧。”放开我转身就向相反的方向落荒逃去。
　　我也立时明白来者何人了—铁府上下，或者不止铁府，全天下，陆祈云最怕的人就是这个小丫头，那就是铁小姐铁清荷。
　　铁清荷见了我劈头盖脸就是一连串的问题：“江六月你怎么在这里？我二哥呢？方才明明听到他的声音，人却在哪里？唉呀你怎么光着身子？这些伤怎么弄的？你被人揍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揍我大哥的琴师？这些伤好奇怪，看上去并不重嘛！那人武功一定很高吧？你看看你腿抖得这么厉害脸又红又发了这些汗？啊！难道，难道你中毒啦？”
　　她的好二哥对我做的那些如何跟她解释得清？这个小丫头不仅嘴巴狠毒，好奇心还顶胜，喜欢打破砂锅，难怪陆祁云见她如见母老虎似的脚下抹油，简直就是个小魔女。
　　想来想去我只有一问三不知，哪想她并不打算放过我，缠着要我帮他去找陆祁云。
　　“你去他房里看看吧，我也是路过，并不知他的去向。”我急于脱身便撒了谎。
　　她头摇得似拨浪鼓：“不不不不，你一定见过他，是他要你帮他瞒着我吧？江六月你赶紧告诉我，不然我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狗吃！”
　　她又抽出那把小匕首贴在我脸上出神地盯着：“阿呀，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跟我二哥长得好像……你们难道是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
　　我哭笑不得，又不能跟她解释原委，只得敷衍道：“巧合而已，我们怎么会是兄弟。”
　　我做梦也不敢想我能跟陆祁云做得了兄弟。
　　她连连点头：“是呀是呀，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个笨蛋兄弟？你俩除了长得像，其他一点都不像！”
　　我急忙说：“当然当然，既然如此你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赶快去找他吧。”
　　“快告诉我他在哪儿嘛！“她嘟起了小嘴儿。
　　我忽然灵机一动，生了小小的报复之心，铁清荷是陆祁云的克星，那么不如让她去制陆祁云，我没理由继续帮他对她隐瞒行踪。
　　“铁小姐我说了吧，方才二少爷确实在这里，只是他不让我告诉你，如今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行行，你快说！”
　　我促狭地朝身后的方向指去，心怀不轨地笑着说：“他往后花园方向去了，刚走一会儿，你现在去一定能追上。”
　　“哇——六月真好！六月最好啦！”
　　她夸张地吊住我脖子在我脸颊上猛啄了一口，撒丫子就朝后花园跑开了。
　　这女孩儿对陆祁云还真是痴心。
　　我立在原地愣了好久，一会儿觉得好笑，一会儿又觉得世事难料。
　　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正感念天地之大无我容身之悲怆时，铁焕之倒是派人来寻我了。
　　我只好随那仆人往铁谦公那里去，一路上精神恍惚着，竟浑然不觉有人悄悄跟在身后。
　　到了铁谦公那里，铁心之和铁焕之都在，武长青也在。
　　首先为他们带来视觉上冲击的，是我一塌糊涂的上半身。
　　铁焕之张大了嘴巴，连忙奔过来查看：“六月，你这是，这是……”
　　我说出了路上早想好的理由，眼不眨心不跳：“嗯，晚饭时出去逛了一下，遇到个歹毒的乞丐把衣服抢去了，还没来得急换。”
　　“怎么会这样？哪个乞丐胆大包天敢拦路抢劫，这里可是京都！……受伤了没？”他绕着我前后查看一圈，再一次瞠目结舌：“你身上的伤，这些伤是……”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嗯，是受了点儿小伤。”
　　他将我拉到一边神色凝重地低声问道：“六月，你实话告诉我，那乞丐是不是对你，对你……用强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些瘀痕，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唔……倒没，只是后来遇上一只恶狗跟它打了一架，就是那时候负的伤吧，也不疼，没事儿。”
　　“真的没事？”他眨眨眼睛，不可确信。
　　“嗯。”我肯定道。
　　他也没往深探查，只关心地问：“晚饭吃了么？肚子饿不饿？我让厨子给你重烧两个菜。”
　　“不用了将军，”我深吸一口气，“我来是跟你们辞行，想回老家看看。”
　　他吃惊道：“回家？怎么行？你才来几天，跟战云的事情解决了么？况且后日就是我叔伯的六十寿辰，父亲已经把你的琴艺表演告知叔伯了，这时你走了叔伯和父亲都要失望的。”
　　“可是，我根本不会弹琴啊！”
　　“有办法。”他凑过来神秘地笑笑，“既是我夸下的海口我自然想办法帮你，长青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找人替你。你在台前弹，真正的琴师在后面跟你演一出双簧。”
　　“这行么 ？”
　　“行，没问题！”
　　正驳论间，江临风忽然出现在门口，陆祁云估计得果然没错，他跟了来了。
　　铁谦公满脸堆笑连忙差人把他请了进来 ：
　　“江神医快来坐！战云呢？没找到么？”
　　江临风走过时漫不经心瞥了我一眼，径直朝铁谦公笑道 ：“小姐正与他说话，我怕老将军等得及便先过来了，他随后就到。”
　　一提到铁清荷铁谦公也是一脸无奈：“那小丫头就爱缠着他二哥，一缠住就不放，哎，被我惯坏了，惯坏了！”
　　江临风接过仆人奉来的茶饮到嘴边，又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撂下茶杯笑道：“哪家小姐不娇惯的？何况是铁家如此名门望族，比一般人家娇惯些也是常情，我只担心二少爷没了耐性，倒惹得小姐不高兴了。”
　　他重新上了假面，更瞧不出神情端倪，只一副陌生伪善的假面孔。
　　“噫——”他忽然向着我的方向发一声，迅速伪装出与我初次邂逅的神情，“江琴师也在么？啊呀，江琴师这身上是负了伤？”
　　他明知故问，起身跑过来假作查验：“哎呀呀，难道……是与野狗打了一架才如此累累伤痕？”
　　将陆祁云比作野狗，这点上我倒是与他不谋而合。
　　我强忍着笑打了个哈哈：“神医高明。”
　　他冲我微微一笑，捋了捋胡子说：“琴师这么不小心啊，竟被野狗欺负，说出去，恐怕让人笑话……”
　　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嘲弄，我刚被他那动人的微笑会了的心，立刻就碎。
　　“当然不是这样！”
　　我盯着他的眼睛戏谑地笑着，趁他诧异之余走到铁谦公面前鞠躬请道：
　　“还请老将军明察！”
　　铁谦公一时不解，看了看我身上的伤问：“这些伤是……”
　　“这些伤，不是野狗弄伤的，而是……而是小人，小人与令郎间犯下的不肖之事！”
　　“你说……什么？”
　　“这是小人与铁公子犯下的忤逆之行的结果！”
　　“铁公子……哪个铁公子？心之还是焕之，抑或是……战云？”
　　铁谦公震惊了，满屋子的人都震惊了。
　　我没有作答，只靠近他让他瞧得真切：
　　“老将军细看，我身上的这些瘀伤有些是扭伤，有些是擦伤，有些是挫伤，还有些是……吻痕，上面还有齿痕，您仔细辨认一下，这是人还是狗的？”
　　铁谦公当然辨认得出那些齿痕是人还是狗的，但他如何能信？
　　“你的意思，你是说，我的儿子对你，对你……”
　　“不错！”我高声应道，将一旁呆呆矗立的铁心之拉了过来，“三公子与我早就交好，在姑苏时便盟誓生死相伴，我千里迢迢来到贵府也是为他而来……”
　　“不！不对！”铁谦公拼命摇头，“他若与你交好，又怎会不惜以死相逼娶那江湖女子？”
　　我理直气壮笑道：“他娶那女子也是为我。像您这样的名门婚姻大事当然不可自己做主，别说与我这样的男子共同生活，就连娶一个自己挑选的女子也不成。他有了房室过了父母媒妁这关，将来我们继续交往才不会受到阻挠，因此我们想了这个主意，他与一个愿意为我们牺牲的女人成亲，我与他才能够平安长久。”
　　“你说什么？”
　　这下铁谦公是被我气昏了头，双腿一软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幸亏铁焕之反应迅速，连忙跑过去扶住了他，转头对我怒道：“江六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简直是在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与铁三公子我们是……”
　　“够了！住嘴！”
　　铁焕之阴沉着脸扬起了手臂，如果不是铁谦公制止，那双铁手就要招呼到我的身上。
　　“焕之莫要冲动，待为父问个明白，”铁谦公哑着嗓子虚弱地说，“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凡事不可能空穴来风，心之一定有对他不起的地方，所以他才这样陷害他……”
　　“陷害？”我苦笑两下，走到已经呆若木鸡的铁心之面前把他的头搂到胸前，“心之，用行动告诉他们我们相爱，给他们看看我们相爱的证据吧。”
　　说着我扳过他的下巴，把自己的嘴唇毫不犹豫的狠狠的印了上去，铁心之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任凭我如何在他的嘴唇上碾转反复做足功课。
　　我想他大概已经灵魂出窍，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为了演出的逼真，我还撬开了他的牙关，将自己的舌头伸进了他的口腔热烈地吮吸他的，几次往复之后他竟也有了些下意识的回应，舌头灵活了，舌底也生出了津液。
　　口腔内的体验交汇之时，我们热吻表演达到了顶峰。
　　“不肖子！”
　　达到巅峰的还有四周或震惊或震怒的目光，铁谦公率先扔下狠话离开现场。
　　然后是铁焕之和武长青，脸色分外难看地围攻了上来，最后是江临风，江临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思想，他的心。
　　我做着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对他的报复？
　　许久许久，吻得唇舌都麻木了，我与铁心之终于从胶着状态分开了。
　　盛怒之下，铁焕之冲上前便打了我一个耳光，斥责道：“你这个混蛋！”
　　我捂着脸跌坐在地上，才有时机寻找江临风的身影，那么无助、孤独却执着地寻找着——希望能看到他震怒的神情，能看到他的心痛，但……
　　没有。
　　不知何时，他早已离开，不在我的掌控。

　　第七十四章

　　-->
　　围攻。
　　铁焕之铁心之武长青把我团团围住，一个一个地数落我，告诉我自己有多蠢、多坏：
　　“江六月你这个狗奴才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你叫我以后还怎么见人？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你这个变态！”铁心之恢复常态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我了解他的心情，我该被骂的，我最感到良心上有愧的，就是对他。
　　骂吧，尽情地骂吧，如果你好过的话……
　　我坐进椅子，蜷起双腿，安静地听着那些我犯下的深重的罪孽。
　　“现在我怎么办？怎么办？我和金玉，父亲对我，都被你葬送了啊！”
　　他呜呜地咽咽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乃至放声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我想，我是伤了他的心了。
　　“六月啊，这件事你确实不冷静，为什么不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呢？要谦公接受也需要一个过程的，这么突然当他面对三公子……那……那个，他没有立刻杀掉你们算是万幸！”
　　武长青责备我的操之过急，以谋划人的角度来看，我确实不是一个听话的演员，虽然我的演技很好。
　　双腿无可再蜷后，我抱紧了双肩。
　　“六月——”然后是铁焕之，我对他的伤害恐怕也是无法弥补的。
　　这一路上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爱护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会落井下石害他的亲弟弟吧。
　　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那种痛，我有过。
　　对他，我也只能抱以深深的歉疚，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激动地抓住了我的肩膀颤抖着责难，“你说，你身上这些……伤，这种伤是怎么弄的？难道你真跟心之……”
　　“大哥！”铁心之从椅子上跳起来抗议，“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跟他……跟他……”
　　“那到底是谁？”
　　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我，对我身上这些莫名其妙的伤表现出极大的疑惑和兴趣。
　　连肩膀也仿佛被揉碎，我只剩下头可低，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低到我看不见他们，也看不见自己。
　　不看他们，只要不看他们，就不会难过了吧。
　　“你倒是说啊！是谁？”铁焕之歇斯底里，把我整个人从椅子里拎了出来，眼孔通红，“说！是谁把你弄成这副德行？”
　　我被用力摇晃着，撕扯着，在魁梧的铁焕之面前，像狂风中的一片枯叶。
　　“说！说！”
　　来不及我思考，他的铁拳急雨般招呼在我身上，我就像被开了膛的内脏，狼狈地流散了一地。
　　“大哥！你快住手！这样会打死他的！大哥！”
　　“那就让他说！”
　　“没……谁也没有……我……自己……是我……自己。”我给不出他满意的答案，也许将罪责推到我自己身上，会更好些。
　　“你撒谎！你自己？哼哼，你本事可大了嘛，我倒要看看了，你是怎么搞你自己！”铁焕之终于住了手，将奄奄一息的我咸鱼似的翻了个个儿，然后一把扒下我的裤子，掰开后臀察看。
　　我拼命想用手盖住那里的屈辱，陆祁云留下的屈辱，可是不能，铁焕之根本不容我留有一份尊严，竟用一手扭住我的两手，另一只在后面翻弄。
　　“疼……住手……你住……啊！”
　　他狠狠在那里抠了一下，我疼得头晕目弦，胃里翻滚得险些呕吐出来。
　　我想他是震惊的吧，因为他更恼火了：“妈的……破得乱七八糟！你还有什么话说？”
　　“……”
　　“将军！”武长青连忙跑过来拦住他，将我抱在怀里用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他发热了，好烫！得赶紧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他自找！”铁焕之断然拒绝了。
　　“将军！”
　　“不用……请大夫……”
　　我忍着疼痛拉上裤子，挣扎着从他怀里慢慢爬起来，这个简单的过程对于我来说真比登天还难，但，我得完成它。
　　“三公子，”我来到铁心之面前，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害了你和水大姐，这个债，下辈子还你们吧。”
　　铁心之咧了咧嘴吧，歪过头去。
　　“武大哥，”我又转到武长青面前，冲他笑笑，“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这段日子一直悄悄在心里把你当成我大哥了，您别见怪。”
　　“六！……唉——”
　　武长青有些不忍，但碍于铁焕之铁心之，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了口长气。
　　“将军，”我最后来到铁焕之面前，低下了头，“多蒙您的照顾……您的情意我无以为报，是我辜负了您，您就当遇上了一个疯子，一个变态，只要这个疯子和变态消失，什么问题就都解决了。”
　　“哼！”
　　他狠狠别过头去，垂下双眼，不肯再看我。
　　我走到门口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再见，大家，后会无期！”
　　这是众叛亲离后的坦然。
　　铁府的大门我认得，不会迷路，也一定不会有人再阻止我离开，陆祁云，江临风，都不会。
　　太阳落山了。
　　我疲惫不堪地靠在一条偏僻小巷里的一口缺了一个大洞的破瓷缸上，留恋地看了一眼西沉后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暮色里，终于阳光不在。
　　这里距离铁府已经很远了吧，我记得走了很久，很久，如果不是实在没了体力，我想会继续走下，永远走下去，直到走不动的那天为止，在某一个地方腐烂下去。
　　天黑了，巷口不远就是热闹的东大街，距离这里只有几十米之遥，那里一定熙来攘往，另有一番入夜的繁荣景象。而我这里，却是人迹罕至，除了野狗流浪猫，偶然有一两个路人走过，经过我面前时会扔几枚铜钱在我身上。
　　“这乞丐真可怜，被人打得这么惨！”
　　好心的大婶经过时蹲下身从篮筐里捡出一个肉包子塞到我手里：“孩子，吃吧，别饿坏了。”她慈祥望着我，让我想起了妈妈。
　　“……大婶……您是好人……”我接过包子，哽咽着向她道谢。
　　“孩子，遇到坏人了吧，打得这么重啊……很疼吧？不如跟大婶回家，大婶给你擦点药酒，很快就好了……”
　　“不会很快好的，我的伤很重。”我指了指心口的位置，“这里伤得很重。”
　　大婶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会？再重的伤也会好起来的，就看你愿意不愿意让他好了。好孩子，到我家去吧。”
　　“不必了大婶，谢谢您，我想睡了，今天很累了，没有讨到饭吃……”我婉拒了她的好意，目送她无可奈何地离去。
　　大婶走后，我吃下了那个包子，散发着香气的肉包子，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可口的一次。我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与江临风初见的那时，我也是以一个乞丐的身份这样落魄在大街上，被揍了之后也是这样等着人可怜。真好笑啊，从一个乞丐到另一个乞丐，我似乎走了一个不圆满的圆，这中间经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是回到了起点，虽然走了些弯路，但总算回来了。
　　起点是什么呢？
　　我想了又想，那应该是——死亡。
　　我开始四处寻找尖利的东西，周围的石子不是太小就是太圆滑，根本割不破皮肤，也没有金属……然后，我目光落到了身后的那口破缸上，那残缺的一角露出了参差锋利的边缘，黑夜中就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的狼。
　　我首先想到的是把头伸到窟窿里，然后快速转动脑袋让那边缘割破咽喉，可是后来发现这根本行不通，除非有人帮我用力按下我的头，否则以我现在力气是无法让我的脖子被缺口切断的。
　　后来，我决定采用割腕方式了结自己。
　　我找准了动脉的位置，将左手掌心朝下搭在缺口处，同时用右手攥住左手腕，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三个数：一——二——三——
　　一阵钻心的剧痛通过手臂燃烧至心脏，我欣慰地看到了手腕血流如注的伤口，翻腾着，张牙舞爪向我示威。
　　成功了。
　　我不免有一些庆幸。
　　我躺倒在墙根下，仰望着黑压压的空，体验着这死亡来临前的感觉，血汩汩地流，一点一点带走生命的热度，疼痛也一点一点减轻，我再不会有任何感觉。
　　天气闷热，似乎要有一场大雨来临，不知还能不能赶得及这最后一场人间的雨。
　　然后，眼皮沉重了，视力渐渐模糊，听觉也混沌了，周围的世界仿佛离我愈来愈远，身体逐渐变轻，好像在向空中升腾。
　　我趁机许了一个愿，希望能做一缕风，或是一片云，风可以自由自在，云可以俯瞰苍穹，或者，就做一滴水，飘得腻了，倦了，选个合适的时候落在想念的那个人身边，落在他的鞋子上、裤脚边、胸襟前、脊背后……跟他开个玩笑，让他以为大雨将至不敢出行，其实，就只有我这么一颗……
　　下雨了。
　　果然还是下雨了，在雨点落在脸上的那一刻，我满足地进入了梦乡。
　　这将又是一场什么样的梦？我只希望它不要太快醒来。
　　梦里，似乎听到有谁在呼唤我的名字：
　　“六月，六月，六月……”

　　第七十五章（重修）

　　--> 在我十八年的岁月里，似乎总是反反复复做着同样一个梦，被人唤醒的梦，在梦中那一声一声的呼唤清晰而真切，可是我永远都无力回应，没办法睁眼，没办法发声，没办法辨认，只能听，什么都做不了。
　　“六月，六月，六月……”
　　无论多少次面对死亡，在将死之前总能听到这样的呼唤，急切而深远的召唤，仿佛来自圣域，只要这听清了它，我就能确定死亡尚离自己有段距离，生命尚没有终结。
　　此时我仍清楚地听到了它，就知道，我还活着。
　　我果然活着。
　　视野里清晰地浮现出李元寺的脸孔，他坐在我身旁，焦迫地望着我，见我醒来便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还装模作样地甩手拭汗，勾起尾指刮在我鼻尖上责怪：
　　“傻孩子，这回李大哥要教你了，天下什么都能玩，就是有三样不能玩，一是火，玩了那就是自焚，二是感情，玩感情你就等着被人追杀到底吧，三呢，就是自杀，玩自杀不就是玩死么？这三样都关乎你的小命，所以千万别以身试法。”
　　我没理他的歪论，抬起左手臂看了看，割腕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看来我不仅没有成功，而且还被捡回来丢人现眼，等着被这些人轮番嘲讽。
　　“这里……还是铁府？”
　　李元寺点点头：“否则你以为哪？你想升仙界大哥我还没功夫陪你呢！”
　　我环顾着房间四周，发现这里并不是我在铁府的住处。
　　“这是谁的房间？”我问。
　　“你猜。”他神秘地冲我挤了下眼睛。
　　“你的？”
　　“不是。”。
　　有些眼熟……我感到心脏被猛击了一下，脑子嗡地一声胀开了：
　　“是……他的？江……临风？”
　　“答对！哈哈！”他死命拍了我两下凑近了说：“多亏了小江江把你捡回来，否则你就真把自己玩死了哪。”
　　“你的意思……你是说……是江临风……他把我救回来的？”
　　“没错。六啊，割腕一时半刻是死不了人的，顶多出点血，可怕就可怕在，你的血不同常人，你的血是毒血，损失到一定程度时，因为体内毒素的浓度降低，身体就会制造更多的毒血来维持平衡原有的平衡，这样就需要提供更多的毒素，这些毒素哪来呢？就是通过龙涎分泌而来。你失的血越多，分泌的毒素就越多，多到一定程度，反而会把你自己毒死。幸亏小江江在这之前把你找到，否则你就真成了害人害己的毒蘑菇了，你将自己毒死后尸体会迅速腐烂，龙涎的剧毒会随着空气和土壤向四周蔓延，只要接触到的人和家畜、草木，都会中毒。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成了杀人僵尸！”
　　我听得毛骨悚然，不知道自己的死亡会导致这样灾难性的后果，幸亏我没死，这真是劫后余生的侥幸。
　　可是江临风又怎么知道我有自杀的念头呢？
　　难道他……一直跟着我！？
　　“你是不是想问江临风为什么能救你？”李元寺仿佛能洞悉一切。
　　我用力点点头：“为什么？……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他并不在场。”
　　“元寺——”
　　李元寺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江临风端着一个托盘和瓷碗从门外进来，冲他皱眉瞪眼：“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哼，你恐怕巴不得我胡说呢吧！”李元寺不满地撇了撇嘴，转头对我说：
　　“既然他来了还是让他亲自解释给你听吧，我要是再说下去，天亮也说不完，他又要与我打架决斗。我先走了，明儿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病……”
　　他偷偷瞥了一眼背对着我们捣药的江临风，又补充了一句：“机会难得，既然救你的人是他，伺候你的人也是他，不如放下介怀，尽情地耍耍他——小江江这小东西，欺软怕硬，你越顺着他他越不知好歹，你逆着他把他吆来喝去，他反而对你耳提面命，刮目相看。记住喽！”
　　“快滚！”江临风开始不耐烦了，端着汤药上前照他屁股踹来，李元寺挠挠脑袋，冲我咧嘴一笑飞快地闪开夺门而去。
　　只剩下我和江临风了。
　　我不敢看他，把头低得很低，只看到他青色的袍襟随着肢体微微抖动着。
　　相信他也在观察我，或许他跟我想得一样，我们都在考虑以什么样的措辞开头。
　　“你——”
　　“你——”
　　几乎同时开口，我慌忙抬起头，正对上他略显诧异的目光：“你说。”
　　“我……我……我……”真要开口时，却又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将汤药送到我手里，又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还在发热，把这药喝了睡一觉，半夜便能退。”
　　我有些感动，不，是很感动，在面对六月时，只是对六月，他从未以这样关切的口吻与我说话，我怎能不受宠若惊？
　　“江，不，三少爷，是你救我的？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我离开铁府？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到那个地方要干什么呢？难道，难道……你一直跟着我？”
　　“罗嗦……”他不耐烦地咕哝一句，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然后落在我的依然保持着赤（和谐）裸的上半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抬起手指点在我的那些伤痕上，一边轻轻磨蹭着，一边饱含深情地说：
　　“这些痕迹，云儿在你身上留下的这些痕迹，还真不少……”
　　“不过，狗奴才，你好大的胆！”
　　还没等我享用那片刻的温柔，就被他陡然而变的语气吼得呆住，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鱼骨，只能靠满面的惊恐表示疑问——我又做错了什么？
　　他瞪了我好久，眯紧了双目解释道：
　　“我怎么能允许一个不相干的人带着这些伤痕满街跑，让外人耻笑？这些痕迹，是他，我的云儿，用唇用舌用牙齿……用身体的各个部分制造出来的，是最私密的东西，我怎么能放任它们被你这种傻瓜带到天涯海角，甚至带到阴曹地府被那些小鬼们嘲笑？——绝不允许!”
　　“你们！”
　　他越说越激动，不顾一切地扳过我的肩膀，低下头，像一头饥饿已久的狼低在我胸前的一处瘀痕伤狠咬了一口，我痛得大叫，向他求饶，他却不顾一切地换了另一处，再一处……然后盯着我讪笑：
　　“疼？……不，也许你早希望如此吧！”
　　接下来的举动让我震惊，——我左胸上那敏感的前端——他比先前更重地咬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连你的皮肤都是别人的……大哥将你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我，你这个身体当然也是我的。你吃了我们江家的龙涎，你流着用江家宝物生出来的毒血，你的功力是它给的，你的武功套路是我大哥教的，你浑身上下，有哪一样不是我江家的？”
　　他终于放开了那里，捏起我的手腕：“我可以喝你的血，我也可以让别人喝你的血，因为你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无一不是因我而成——你是我的私有物，你承认么？连你的心也是我的，我可以让痛，也可以让它狂，无数次你都用行动证明了这个结论无比正确：六月，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奴才，你完完全全属于我。自杀这种荒唐事，你有征求我这个主人的同意么？你没来得到我的允许便是忤逆！造反！我让你死你才能去死，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我恐惧了，为他充血的眼白，他的一言一行只能让我更加混乱：他恨我至极。但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恨，为何还要有接下来的这些混乱的行为——
　　掀开我的被子，搓起我的腰将裤子扒下脚踝，径直把头埋到了股间。
　　立刻，我所有的战栗都集中在那点上，身心都完全置于他的掌控之下，他用柔软又尖利的口腔向我宣布他至高无上的独占欲和专属权。
　　下（和谐）体在潮湿柔绵的乐土里飞速成长壮大，因为富余的空间变得狭小，更加剧了摩擦的快感，血液加速流动，刺激了末端神经，疯狂地滋长起来，只要稍微触碰，便跟着疯狂摇曳，如此摩擦更天摇地撼的狂妄和呼啸。
　　他在——抱我？
　　身体的强烈反应进一步向我证实了这个结论。
　　江临风，我所谓的主人，此刻就像一个在暴风雨夜中汹涌磅礴开到我面前的战神，浑身上下携带着欲望利刃，每一件都是一把可以撕裂一切的利剑。他接近我，拥抱我，带着满身的水气，在我耳边沉重的呼吸，用那些利剑贯穿我的身体，把我彻底绞成肉酱。
　　整个过程，他都让我的大脑和身体里无处不充斥着唯一的东西：江临风。
　　甚至，在高（和谐）潮到来之时，他铁桶般箍紧我的身体竟如被惊醒的冬之蝉 ，那仿佛沉睡了千年的渴望随之苏醒、摇摆、颤栗、呻吟。
　　“六月……”
　　我没有听错，在那时他叫了我的名字，正如他当初夸奖这个平凡的名字似乎有那么些特别一样，在他的身体与我的身体契合之时，他的灵魂也随之与我契合——
　　我看到了身体的相契，我也看到了心灵的相系，我想，我是有希望的。
　　“你……对我……是……是……？”在他结满了水雾的眼眸里，我仍然不敢直抒胸臆。
　　不过，从他瞬间的反应中，我知道，他懂。
　　是爱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沉默。
　　但这已经是对我莫大的鼓舞，因为沉默的含义有两个，要么被默许。即便不是被承认，那也是第二种：他尚在犹豫，不是爱，也不是不爱，还处在认定的阶段。
　　也许他需要时间，也许他是碍于身份，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
　　我给他太多“也许”，他何时给我一个“肯定”？
　　然后，是慌乱的起身、穿衣、什么也没交代地逃跑……他的一切都是慌忙的，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测——与我发生的这一次与以前的哪次都不同，以前，也许他只是抱着游戏的促狭之心，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反应太过激烈，远远超出他的医疗织袜，他无法控制了，而是越是无法控制的东西，就越是来自于本心深处。
　　于是，在他的仓皇无措中，我反而从容了。
　　世上最难的不是“爱上”这回事，而是“爱上后”，我理解他，对于他，爱我，本已不轻松，而爱上之后要面对的，更不仅仅是一个“我”。对于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来说，那也许是无穷无尽的后患与灾难。
　　所以，我要的不多，仅仅这样已足够，真的够。

　　第七十六章

　　-->
　　几天之内，江临风都在默默地照顾我，为我端药、擦身、洗漱、换衣，甚至大小解，都陪在一旁，与其说陪伴，不如说监视更符合他的习惯。
　　陪伴也好监视也罢，得利的始终是我。
　　似乎一生的幸福都堆积浓缩在这几天，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他冷冰冰却酷劲十足的脸，眉毛鼻子眼睛嘴巴万年不动，虽然不会对我真诚地微笑一下，但肯接受我的示好的笑而不嫌恶已经是最大的进步。
　　于是每次见到他，什么话也不必说，必先对他微笑，牵牵嘴角，勾抹出两条完美的弧度，告诉他，看见他，让我幸福。
　　这样一次两次还好，可是一天下来起码几十次的面对面，笑的次数多了他也厌烦起来，在笑出之前必定竖起一根手指发出警告，如果来不及制止索性刮上一个耳光——不重的耳光，他的巴掌抬得老高，可是落下时已经减慢了速度，缓解了力道，打在我脸上时，只是些微的痛，让我那两腮的肌肉没办法畅快地向两旁裂开，无法构成“笑”的形态而已。
　　再后来，连耳光也懒得赏，他索性别过头去等我笑够，或者干脆视而不见，任凭我笑得肌肉抽搐，他都稳坐泰山之巅，最后竟也象征性地上下嘴皮碰上一下，以兹鼓励。
　　我更坚信，他不是不可改变的。
　　我也相信，因笑而滋长的爱——我把它命名为“好笑的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于是，心情也变得轻快，像一条快乐的鱼，鼓足了干劲默默向上游着，为愈来愈接近水面以上的风景而欢呼、雀跃，因而开足马力。
　　也因此有了暗示的小心思，好几次，在有意无意的话语里都想试探对方的反应，会选择问一些很难明示的问题，比如：
　　“让下人送药就行了，不用您亲自端来……”
　　会得到如此回答：“怕被人动手脚，你死不死的无妨，我神医的名声岂不被坏？”
　　再比如：“擦身洗漱这样的事，也可以让下人做。”
　　回答为：“身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痕迹，还嫌丢人不够，要给更多人看？”
　　又比如：“……解手这样难为情的事，还是我自己去做吧……”
　　立刻便遭来反对：“再让你跑去自杀？”
　　就算我强辩：“不会的，茅房里没有缺口的缸……”
　　也会被有力驳回：“嗯，是没有缸，可是有坑，我担心你这混蛋蠢材会再接再厉地跳茅坑……”
　　“！”
　　呵，很多时候，机会都是被这样用看似一点也不堂皇高尚的理由而抹煞，回答问题时在他满不在乎的脸上充斥着对我的不屑与鄙夷，可是仍会透过这些一重一重堆积的伪装找到他的真实——他的行为明确无误地证实了他对我的关心已经超越了身为医者、主子、爱情的捍卫者、行善者这几重道貌岸然的身份，对于我来说，他只是一个对自卫过度的可怜人，在纷繁的家仇国恨里，旧爱新情中，他想保护自己，仅此而已。
　　至于我为什么能被留在铁府，数日后便得到了证实，铁谦公为了断绝我与铁心之的一切来往，彻底恩断义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亲眼看他娶亲，娶亲的对象似乎也已经敲定——不是水金玉，被我们这么一闹，老头子更坚定了原先的想法，亲不仅要结，而且一定要实现政治联姻，扩大铁家在朝中的势力范围——不管铁心之愿不愿意，这门亲是板上钉钉，而媒人正是铁心之的叔叔铁信公。
　　在铁信公的六十寿筵上，铁心之被安排与国舅的小女儿玉容郡主相亲。于是，在擅长以权谋私、以位压人的大家长们的精心谋划下，一场轰轰烈烈的订亲闹剧展开了。
　　作为贺寿艺人，我这个万众期待，琴艺高超的琴师，不但要在寿筵上奏琴，还要亲身见证铁心之与玉容郡主秦晋之好达成的全过程，并为他们奏曲恭贺。
　　为了我的琴艺短日之内从平地跳上了一个台阶，江临风负责日日对我关门训练。
　　在他的悉心教导之下，我从讨厌到有些喜欢，虽然不通音律，但只要掌握固定几首乐曲的起承间奏，与事先安排好的琴师配合就可以了。
　　因此，我虽练得辛苦，但有江临风在，不消多说，只要在一旁稳稳坐着，在秘密请来的琴师教授下，我仍不遗余力，克尽所能。
　　有时连老师也因为我的愚钝而罢课时，江临风便会径直坐到我的身后，从背后抓起我的手指在琴上指授。
　　教者一心一意，学者却散心乱念，因为与他相交过密而浑身酥软更弹不进，便招来他更严厉的责骂。
　　这样一段时间，我也能像模像样地与那老师演上几出双簧了。
　　铁谦公用心良苦，想用一个最快省的办法解决我这个棘手的麻烦，又碍于铁焕之而不能对我赶尽杀绝，便想借此之机达到一箭三雕的功效。
　　他又怎知，真正的主角并不是我，为铁心之订亲并不能达到打击我、改造他儿子、政治联姻的目的，却反而让看似顺理成章的豪华盛宴变成了一锅杂烩粥。
　　造成这种恶果的，不能不从陆祁云说起。
　　几日之内，我都没有见过陆祁云一面，问过江临风，他也是讳莫如深，然后便是勃然大怒，发一通无名之火，于是我再不敢多问，直到铁信公的寿宴开始，才又看到了陆祁云。
　　寿筵真是隆重而盛大，每个人：铁谦公、铁焕之、铁心之、陆祁云、铁清荷、武长青……都穿着富丽堂皇的华服，乘着车撵浩浩汤汤地开往信公府。
　　连我这个被视为铁府罪人的小琴师，竟是出奇地被大肆渲染了一番。
　　来之前，起码有十个仆人将我团团围住，两个为我沐浴，两个为我梳头，两个为我描墨点绛，两个为我穿上华丽的锦服——那是一件庞大的黑色织锦，好似滑凉如水的黑夜般被披到了我的身上——我穿起了黑夜，而我的脸却像白昼一样耀眼——我几乎不认识镜中的自己，长如瀑的黑发垂铺在黑袍上，脸孔被上了底色，眉修得如刀锋般齐整，嘴唇被点成了石榴红绛。那件锦袍，最值得说的便是这件锦袍，它简直就是一件有生命的艺术品，黑墨的底锻泛着幽幽的蓝光，上绣着彩虹蝶，或展翼或欲飞，在黑夜中缠绕着我纷纷起舞着，仿佛被施了魔咒的精灵。
　　“夜舞”，我暂且把这件衣服如此称呼，它还有着宽长的好像蝴蝶翅膀的坠地袖子，还有一条坠着玉石琥珀的深红色腰封，最后还有一条长长的拖尾——就是这条沉重的拖尾让我无法顺利行走。此外，为了让我看起来更加颀长，只有中等偏上身材的我还被套上了特制的，加有两层木制底板的足有三寸的靴子，也是深红色，与腰封相得益彰。
　　这样全副武装后，他们直接将我和一把十分了得的古琴掩护进了专门的车撵，在我正式出场之前不许被任何人看见。
　　我不知道江临风有没有跟来，当我重见天日之时，已经是万众瞩目了。
　　这是在一座极其奢华的王府花园的湖心亭上，我的面前是古琴，四周是石板亭台，再远处是碧波连叶的心湖，湖水涟漪，上荡漾着几艘装饰堂皇的画舫，更远处的彼岸便是连成几里的长蓬，中间一座最为浩大，已经坐满了人，一眼看去，依稀可辨我所认识的那些：铁谦公、铁焕之、铁心之、铁清荷、武长青、李元寺，还有江临风。
　　铁谦公、铁信公并排坐，铁信公左手端坐着一位更为威仪的老者，穿戴气派更在二公之上，在他的身旁则端坐着一位美貌异常的女子，头戴着小金冠，玉团脸，云纱月润，虽不太详见样貌，但只感那气势做派，便知是王侯之女。
　　想必她便是铁心之要娶的对象，玉容郡主了。
　　铁心之呢？
　　他呆坐在铁谦公身旁，虽也是锦服玉容堆砌，却难见笑脸，每每对上玉容郡主频频而来的目光，便是如碰蛇蝎，将自己藏得更深。
　　江临风则傍在铁谦公身后，越过重重障碍，我能强烈感受到，自他而来的凝视，不，是逼视！
　　他在看我，目光灼灼，不只他，连玉容郡主的眼神也因我的出场暂且从铁心之那里移回，全身贯注在我身上。
　　隐隐听到从彼岸传来的惊叹，我成了满场的焦点，或许是这身奇异的打扮，或许是铁谦公事前不切实际的渲染，我的确成了一道极富挑战性的开胃菜，每个人都想通过我达成某种曲折的目的。
　　有那么片刻我是不知所谓的，我不知自己该干什么，望着面前的古琴呆坐良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身后有一个细密的声音传来：
　　“江琴师，‘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第一曲‘佩兰’，在下与你合奏，我说‘开始’后你默数三下，我们一齐起奏。”
　　我转头看去，身后只有一长排竹兰二君玉绣屏风，并无他人，想那说话之人一定隐藏在屏风之后，也不敢多问，仔细竖起双耳，听他叫“开始”便默数三下，用力挥袖埋首，按照事先练就的操琴动作，一板一眼地弹奏起来。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他在屏风后低吟着，引入我入境。
　　弹琴之人果然琴艺精湛，即便我这个外行也听得出他将《佩兰》之曲奏出了一幅画，那便是：幽兰空谷，绝世佳人。琴声音韵醇和，若九霄环佩之声，心弦也仿似被拨动，我几乎沉溺了进去。
　　四周鸦雀无声，一曲终了，良久才有掌声响起，我款款起身，脑子也灵活了许多，拂袖施礼里，面带笑容，从容再坐。
　　“江琴师，下一曲，‘秋水’，开——”
　　“等等——！”
　　铁谦公忽然喝止了演出的进程，从座位上巍巍然地立了起来，向一众施礼，声如洪钟：
　　“今日是我堂弟信公之寿诞，本来不该掺杂其他事宜，但老夫觉得，天时地利人合，何况喜不嫌多，不如喜上加喜，在此宣布另一可喜可贺之事，与众同庆。心之——”
　　铁心之不情不愿地起立。
　　谦公又转头向国舅道：“国舅爷——”
　　国舅牵着玉容郡主也起了身，面含微笑：“铁老将军。”
　　谦公点了点头说：“不如趁此良机，你我二人将犬子和令嫒的婚姻大事裁定下来，然后请示圣上，请圣上选择吉辰，以联我铁、安两家之姻亲大事，岂不妙哉？”
　　国舅捋着胡子不住地点头：“正是，正是。”
　　铁谦公便向信公道：“就请堂弟在此做一个见证，我与国舅这杯订亲酒喝过，就当亲事已定，以后双方不得再将子女许配他人。”
　　信公也起身抱拳：“正是如此。”
　　然后亲自斟满了两杯酒递与二人：“喝下这杯酒，铁、安两家就正式订下这门亲了！”
　　“好！”
　　二人豪爽一饮而尽，再看一旁的铁心之，脸色铁青，而玉容郡主却是暗自欢喜。
　　“江琴师，拿出最拿手的曲目，为心之终身已定恭贺吧，我们洗、耳、恭、听！”
　　估计想试探我的反应，铁谦公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
　　他不明就里。
　　我却微微一笑，躬身施礼：“如此，恭祝谦公、恭祝三公子！三公子与郡主结亲真是金玉良缘，小人就奏一曲‘秋水’，预祝三公子与郡主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我也故意在“金、玉”二字上落重，再看铁心之，已经双目无神了。
　　由此看来，他与水大姐的婚事，已彻底梦断京都。
　　奏完乐曲之后我被人带了下去，在后院饮茶歇息。
　　这里待着很多被招徕贺寿的艺人，有杂耍师，有歌舞姬、有武师、有戏子，当然还有我这个琴师。演过的松下了气四处歪着，准备上场的挤作一团，一时乱糟糟闹哄哄，想找个僻静的所在也无处可去。
　　“夜舞”实在太过沉重，我那样的打扮出现在他们当中虽不算突兀，也着实引人注目，竟然有个武师大胆跑到我面前凑近了观察：“你是男人？真的是？”
　　我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不欲理睬，哪知他却盛怒下跳了脚：“这臭小子他娘的老子是夸你漂亮你倒不识好歹不给老子面子竟然不理老子，他娘的装什么清高你他妈再好看还不是跟我们一路货色都是打把式卖艺的贱货？妈的——”
　　说着他竟伸手向我身上抓来，匆忙下我闪身躲了过去，怎奈脚下穿着那双高底靴走路不稳，仍然倒了下去，那武师见我吃亏冲上前将我从地上揪起来要打。
　　“住手！”
　　正当我暗自准备发力反击时，扑面而来的拳头急刹而停，武师露出了大怯之态，立刻松开了我，向我身后的人连连行礼作揖：
　　“沈大人万福，沈大人安康，小人得罪，小人这就滚！”
　　说完掉头就跑。
　　我转身一见，这人高挑身材，眉目晴朗明秀，乍一看去，竟与江临风有几分相似，却比他亲和，正笑吟吟地望着我，嗓音醇厚如陈年的女儿红：
　　“江琴师，湖心亭一别，不，是京都大街上一别，你我再度相见，别来无恙？”
　　这声音正是屏风后配合我操琴之人的声音，更让我惊讶的是，此人我早就见过，便是我刚来京都时的路遇之人——
　　沈君吟！

　　第七十七章

　　-->
　　“这儿人多眼杂，我有个安静的地方，不如跟我走吧——” 沈君吟揽过我的肩头低声说。
　　“沈公子，我看不必了，过些时辰我也该离府，您还是自便……”我忙不迭推拒。
　　“哎，你怕我？这青天白日的，我还能吃了你？你且将心放进肚子里——要知道，在这王府里，恐怕只有我才是好人，只有我才会真心体恤你这样的小琴师——啊呀，不对，不对，其实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连说了三个“我错了”，眼里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下来，幽幽地出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怕我？”
　　“不是，我不是，我只是，只是……”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警惕着面前的这个看似和善，却难猜葫芦里卖什么鬼药的“好人”，江湖险恶，有那么多“好人”的榜样在先，何况这庭院深深的王府，还有什么好人么？
　　只是理虽如此，我还是为他最后这句凄婉的言语磨软了心——原来我是这样人，别人吃不得我的软，我却吃得别人软。
　　“只是什么？”他又顽皮地笑起来，他的笑，很像江临风，“小琴师，知道么，是谁拜托我收起自己的锋芒，甘心藏在屏风后帮你奏琴？”他凑近了低声说，在我耳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是铁大少爷？”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铁焕之，不过马上，我自己就否定了答案，铁焕之如此恨我，在铁府的后几日他根本理都没理我，不揭穿我已是万幸，又怎会为我引路？
　　果然，他轻轻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虽然我与他相识，但并无交情，何况他那种浑身铁锈的粗人，怎配与我结友？”
　　“那，是，是……”江临风！我几欲脱口而出了，是江临风，只有他一只陪着我练琴，一直照顾我，救我于水火的，当然也是他。
　　“你跟我来我就告诉你，你来，来吧。”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容分说拉起我袖子就出了院子，左拐右拐穿了几条回廊，经了几扇院门，到了一处所在，也辨不清方向，就被拽进了门槛——
　　那门槛奇高，他灵巧地一跳一跨，就顺利越障，我却很难做出预判，再加上脚下艰难踩着的高底靴已经挨了一路，终于支撑不起沉重的衣装和身体，呼天抢地地倒了下去——面皮一样被挂在门槛上。
　　“哇——呀——”
　　伴随着我的呼叫而来的是小腹传来一阵剧痛，我努力了半天，在诡丽的“夜舞”里狼狈不堪地爬了许久，也没能越过这道千年门槛，而且，十分不幸，跟着就发现自己的左脚崴伤，想站也站不来了。
　　于是，认清现实后，我只能无奈地、哀怨地望着一脸惊谑的沈君吟求救：
　　“沈公子……”
　　他转身冲天翻了几下眼白，然后若有所悟地拍了下额头，蹲到我面前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小东西，你摔这跤，是不是想本大人抱你进房？哎，你也忒急了些，你我又岂在一时朝暮？”
　　“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大惑不解，自己怎么故意摔跤了？怎么心急了？只是想他扶我起来罢了，因为不能动。
　　见我迷惑，他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指着我的衣服说：“穿这种衣裳，美则美矣，只是太不方便，不如脱了省事，来来来，让大人先帮你脱了这碍事儿的袍子——”
　　“你干什么？”
　　我一惊，眼见着他手伸了过来，身体本能自卫，拳头照他面门出了过去——或许他没料到我会突然出招，或许也是并不将我放在眼，即便拳速不快，不闪不躲，不中不偏，还是结结实实撞在他的鼻梁上，他惨叫了一声，捂着脸一屁股坐到地上呻吟。
　　我自知出手草率，想要开口解释，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先脱掉沉重的外衣，将靴子扔掉，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外走。
　　“你……站住～！”他朝我吼道，“打完人就这么走，难怪人家不要你！”
　　我一惊，连忙拐着走到他面前问：“你说谁？谁不要我了？”
　　他撤下手，仰着头得意冲我笑，鼻梁中央印出一块红印子，看起来有些滑稽：“小东西，你不走了？”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我打定了主意向他问话，“既然你肯帮我奏琴，也不介意帮人帮到底……他是谁？让你帮我那个人？”
　　那甜酸的感觉，又在胸腔内蠢蠢欲动了，无法阻止它扩大。
　　是他吗？
　　“咦——”他顿了顿，向我伸出手，“看你急的，想必那人对你很重要？好吧，你扶我起来，我就告诉你。”
　　我想了想，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但是我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我有一只伤脚，而他却双足完好，因此我只能自食其果，承担自己所有的失误。
　　在我们手指相碰的同时，一股很大的吸力将我吸向了他，更让人惊讶的是，他陡然露出了凶态，一改素日温和，用双臂紧紧箍住我，将我拖进屋内。
　　一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竟忘记了挣扎，当我想起应该挣扎时，已经被他压倒在身下了。
　　“他把你给了我，这样你还惦记他吗？六月！”
　　他很有力，精通武功，不论我怎样拼尽全力挣扎都能岿然不动，他就像一座地牢，牢牢地压在我的身上。
　　上衣被迅速除去，他按住我的双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眼神里充满渴望：“从见你第一面时就想得到你，真没想到，你竟然到了谦恭府，又来了信公府，更没想到的是，我会与你演一出那么美妙的戏，你我之间，也算是有缘千里，琴瑟和鸣了，被我沈君吟看上，你不觉得万分荣幸么？”
　　头随后挨了下来，他狠狠地吻在我的唇上，试图全部囊括而入，我毫不迟疑重重落齿，伴着一股咸腥，我咬破了他的嘴唇：“混蛋！放开我！”
　　他攒了一口唾沫吐到床下，冷笑道：“你还指望什么？你最在乎的人将你遗弃，你还指望什么？”
　　随后他迅速低下头，我以为他故技重施，连忙歪过头将嘴巴闭紧，怎知他半路改道，冲着我的左侧脖颈狠咬了下去。
　　“啊——”
　　这一咬破皮割肉，剧痛无比，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解气，哪曾想咬合的力道越来越大，他真的咬断了我的脖子，不过还没完，正当我进一步以为他是在报方才的一拳之仇时，吮吸的感觉接踵而至，他的嘴就像一台水车，在疼痛与麻痒交织的痛苦中，我感到自己的血在源源不断地从血管里被抽到他的口中，进了他的胃里。
　　没错，他在吸我的血。
　　之前的所有行动都只为此，不是帮忙，不是解忧，不是轻薄，不是欲念，而是要我的血，要我的毒血，他的目的不是我，而是龙涎。
　　可是，他又从何而知我体内的秘密？
　　如果拜托的人是江临风的话，那么，难道是江临风出卖了我？被出卖，而且，凶手竟是我最深爱的人？
　　不，我不信，这不是事实，不是。
　　龙涎，我要你，龙涎，帮我！
　　我想召唤龙涎，可是这次不论我如何用最愤怒的情绪试图激发它觉醒都没能成功，事实是，连它也抛弃了我，准备另寻它主了。
　　一阵阵眩晕逼得我走投无路，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而是极度的失望所致。
　　最后，我索性放弃了自救的念头，重拾旧念。
　　既然那么想要，那就拿去吧，吸光，最好将我统统吸光，连肉也不要留、骨头、内脏、皮肤、毛发，统统吃掉，这样我就可以再世为人，有一个正常的躯体。
　　世界静寂，唯有此中。
　　除了我失血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
　　“阿吟——阿吟——，你在里么？是我啊，天德——我是天德——我知道你在里边，再不开门我可进来喽？”
　　门外第二个声音响起，吸得兴起的沈君吟猛然抬起头，本来笼了一层粉色的脸孔顷刻大变，四下里张望搜寻，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用我的衣服揩干嘴角——那里留下一缕残红——接着点了我的哑穴，找来绳子捆住了我的手脚，迅速将我和地上的衣物一同塞到屋内的一只大储藏柜里。
　　做好了之一切，才听到开门声，他用温柔化骨的醇声迎接门外来客：
　　“天德啊，是你啊，我正歪着呢，慢了些，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叫天德的男人年纪似乎不小，声音略显苍老，声音跟随着脚步迅速向内室飘来：
　　“我还不是想你嘛，借着解手之机来会你，谁知还被你轻慢。” 那语气也腻如糖稀。
　　“啊呀我这不是赶快就来？……天德，你往里边走什么，我们在外面说话也可，外面没人。”
　　“外面没人？难道里边有人？那我可更要看看了，阿吟是不是背着我偷人哪？”
　　“天德你说的什么话，我无心无胆，怎会背你？”沈君吟的语气明显紧张了。
　　“哼哼，那可保不准，今日你主公大寿，人多口杂，保不定你这小萝卜花一回心呢，我得仔细瞧瞧。”
　　说着那声音越来越近，我也愈发紧张了起来，可是不能动，幸好视线仍是雪亮的，从储藏柜的门缝望去，果然多了一个人影：宝蓝衣衫，头束紫冠，身材修长挺括，回眸时竟是熟识的一张脸，那是——

　　第七十八章

　　-->
　　被沈君吟称作“天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玉容郡主的父亲安国舅。
　　近距离观望，安国舅年纪五十上下，虽然声音略显苍老，但也许是保养得法的缘故，看上去的年纪要比实际的年轻十岁，再加上他穿着明媚，身骨结实，身线流畅，乍一望去并不会归入老夫子的行列，倒似那般大好青年，流目顾盼，神采飞扬。
　　他四处看，四处查，一些踩踩地板，一些又撩幔勘查，仔细搜寻着卧室内所有可能留下污点的地方，最后眼见着朝橱柜走来，就在即将伸手开柜的千钧一发之际，被沈君吟及时拽了过去，将人拥在怀里：
　　“天德，良辰难得，良机易错，今日难得信公作寿，所有人都承欢他左右，我才能得半日清闲，又得与你相聚，何必浪费那么多的辰光在一些无谓的琐事上呢？我们，是不是，该……”
　　沈君吟含情脉脉地望着安国舅，眼湖中微波荡涤，清澈明净，无论如何，安国舅都无法抵挡了，“正是，正是。”紧紧地搂住对方，往床榻方向移去。
　　沈君吟是美的，虽然他的容貌有那么三分与江临风相似，但总体来说还是截然不同的，他的美是柔中带刚，七分柔，三分刚。而江临风则相反，七分刚，三分柔，而就那仅有的三分，也不绝轻易让他人体察得到，那么充满威慑力的吓人的美，除了真心喜欢的人，没人敢去恣意把玩,也正因如此，总让人带着敬畏之心，不敢碰，却又忍不住碰。
　　世界上总有两张极度相似的面孔，就算再相似，也总有不为人知的差别存在，漠不关心的人当然不可察觉，而察觉的人，一定是沉溺于其中无可自拔的。
　　我与陆祁云，都该让某人沉溺，所以，他该从未混淆过——我自以为是混淆了，但事实不是这样，他从未，此乃我幸。
　　在江临风的心中，从头至尾都认为我仅仅是六月而已，恰好可以用来以次充好。试想一下，一颗对一张面孔沉溺许久的心，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个荒唐的极度相似而发生改变？总有差别存在，而这小小的差别，往往会起决定性作用，导致事物属性发生根本的变化。
　　那是怎样痛苦的过程：将原来那颗心连根拔起，等待它枯萎坏死，然后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种植一颗。这个过程，始终都是鲜血淋淋、惨不忍睹的。
　　或许在江临风的心里，正经历着这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对于他来说也许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手术，但那痛还是深入骨髓，令他却步。
　　“阿吟，你磨蹭什么？”安国舅不耐烦地催促着。
　　“天德，不如我们换个房间，这里太脏乱，我担心，我怕……”沈君吟似乎在想方设法阻止事态的发展。怎奈箭在弦上，事态根本无法按他的预想经历一个小火慢炖的过程，那火，简直要燎着三丈高。
　　“你担心什么？你又怕什么？咱们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怎么没见你怕过？阿吟，我想你想得紧，着实要紧！”
　　“你忍着，让我弹首曲子给你听……”
　　“这时候还弹什么曲子？阿吟，你就是那最好的琴，我会用你的身体弹出最动听的旋律……”
　　随后，便是悉悉索索宽解衣带之音，安国舅将沈君吟放倒在床榻之上，毫不客气地动作了起来。
　　我相信这时的沈君吟一定是窘迫过度的，很可能会窒息得晕过去，一方面是因为国舅的突然造访，自己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另一方面是如此隐秘的情事竟会被外人彻头彻尾地偷窥了过去，描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和谐）宫图。
　　沈君吟本该是信公府上的琴师，从那些江湖卖艺之流对他的恭敬程度看，也确实得了极大的宠爱，而且还被封了什么名号，否则也不能以“大人”对他称呼，哪曾想背地里竟与国舅爷苟且相交，桃色夭夭，不得不令人称奇。
　　我也无心窥他二人风光，只是处在这种情况下，想不见不听不想真的太难，心里想着江临风，耳外听着粗喘的呻吟，身体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了反应，心跳血流都超速而行，仿佛在逆流。
　　好不容易捱到二人完事，安国舅又揽着沈君吟问了好些话：
　　“阿吟啊，你这半天都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管理那帮祝寿的艺人，防着点儿府里东西不被偷去了就好。”不知是不是刚刚做完性（和谐）事的缘故，沈君吟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还有些混沌的沙哑感，让人觉得是在敷衍。
　　“说到艺人阿吟哪，你认不认得一个弹琴的小子，穿着一件黑缎绣蝶的大袍子，披着头发，长得……那个还不错，琴弹得和你一样好，几乎一模一样。这个人，你见着了么？据说是谦公从府里带来的，以前我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人才，怎么也不拿出来……”
　　“天德！你是不是有些三心二意了？”沈君吟语带不快。
　　安国舅连忙赔笑道：“得得，我不过就是好奇，稍微这么一提，你就吃醋啦？”
　　沈君吟更不乐意：“我吃什么醋？您是国舅，您说谁好，谁当然就好，您看中谁，谁当然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这又挨着我什么事儿呢？”
　　“好好好，”安国舅继续宠溺着笑，在他脸上落了个响亮的亲吻，“咱们不说他还不行么？咱们说说玉容的婚事吧，你看到铁家那三小子了吧，觉得怎么样？配不配得上玉容？”
　　挺了好半天，沈君吟才略带阴郁地答道：“我说配不上，您就不结这门亲了吗？”
　　安国舅讪笑了两声说：“你也不用跟我怄气，我知道你喜欢玉容，可是你也该有自知之明，凭你的身份是不可能娶玉容的，何况我们的关系如果被玉容知道，她连面都不会见你，我劝你还是断了这份想念，免得自寻烦恼。”
　　沈君吟咬牙切齿道：“我当然是配不上她，可那个铁心之也不见得能给她幸福——铁家几个少爷有那个是正常的？她嫁过去除了给你这当爹的多换了一把杀人刀，又能得到什么？”
　　安国舅也不生气，只是一味地讪笑，带着戏耍的口吻：“她嫁到铁家还能换把刀给我，她若是嫁给你恐怕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了。呵呵，阿吟哪，凡人要有自知之明，像你这样的人，弹弹小曲，舞风弄月也算是个妙人，若想那些乌七八糟大逆不道之事，小心你这张俊脸，朝新暮故，圆缺都在刹那之间。”
　　“多谢国舅爷提点。”沈君吟轻笑道，“小人当然要谨记您的教诲，宁做风月之物，也不为那风云之人，做前者，要省心多了。”
　　“如此便好，时间也不早了，我得离开了，等过几日玉容大婚前，我一定接你去府中小聚几日，权当我替玉容还你那份情意，你也别一见我就带着冲天怨气了。”
　　沈君吟幽幽地笑了一下：“我哪有什么怨气，我哪里有……”
　　安国舅走后沈君吟隔了好半晌才把我从柜子里解放出来，闷声不响地解了我的穴道，替我将衣服穿好，指了指大门口，一脸忧色地说：“你走吧。”
　　我奇道：“你肯放我走？”
　　“嗯。”他点点头，转身坐到床上，“走吧。”
　　“你不吸我血了？”问完这句连我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哪有提醒别人喝自己血的？
　　“不吸了，吸了又有什么用？她的心不在我这儿，就算我成为天下第一，她也不会瞧我一眼，何况，你也见了，我如此不堪……我这种人，重活一百次也配不上她。”他惭愧地低下头。
　　我放下了心，随即又可怜起他：“你想开些，总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尤其是感情。”
　　半天他抬起头对我苦笑道：“听你的语气好像经历了很多，爱过什么人么？”
　　这回轮到我无语了。
　　见我不答，他叹道：“一定是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那个人不会是他，像他这种人，是不值得被爱的。”
　　“他是谁？”我坐到他身旁，因为迫切地想知道答案而与他缩短了距离，管它安不安全，顾不得了，那个人不会是江临风，又会是谁？
　　他转头盯着我，忽然抬起手掬起我的下巴低声说：“你很可爱，因为认真而可爱，连反抗的时候都摆出一副极其认真的样子，让人也不得不认真对你——即便是欺负，也是认真的。你的确是个特别的小子。”
　　“那个人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有君子协定在先。”他补充道。
　　见我失望，他又扳过我脸戏谑地说：“不过要是让我亲一下，或许我会重新考虑要不要对着空气坦白。”
　　我宁可被吸血也不想被他吻，但是，只是亲一下便能得到答案，是不是这样更简单方便？
　　“一定要这样么？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么？不觉得是背叛了？”我问。
　　“是，我有喜欢的人，但这并不妨碍我亲你——我还没得到她就已经失去，而眼前唯有你，能让我这颗受伤的心得到些许安慰。六月，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吻，很难受吧？”他的眼中闪烁着哀色，几乎是渴求的，想要从失爱的漩涡中被解救。
　　骑虎难下。
　　“不……”
　　或许是被那哀色触动了恻隐之心，左右衡量之下，我还是下了决心接受。
　　于是，我垂下了眼皮代表默认，而同时也感到来自对方的温热的呼吸正一点点靠近，仿佛身体完全被石化，时间被无休止地拉长，再拉长，一个轮回那么长。
　　原来等待一颗相濡以沫的灵魂需要勇气，而等待一个不被期带的亲吻也需要勇气，很大的勇气。
　　如果这个被期待的吻来自于江临风，我仍需要如此之大的勇气么？
　　我想是的，我真的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那是我全部的爱，几乎用整个生命也无法承担的爱的分量，浓缩成一个短暂的亲吻，该有多么厚重。
　　那会是天长与地久，还是刹那的烟火？
　　“狗奴才！”
　　唇刚刚接触而到，房门便骤然被踢开了。
　　我惊惶着将自己与沈君吟迅速分开，目光死死地盯着大门口——我记得安国舅走后沈君吟是闩了门的，这么容易就被砸开，砸门的人一定功力非凡。
　　当然，他当然功力非凡，甚至是盖世无双，小小的一扇门又能做他何难？
　　关键是，那个并不由衷的吻因此被打断，我得救了。
　　为此我笑了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太明显，会不会被他发现，总之，我还是笑了，鬼才为那个什么吻而庆幸，我庆幸的是：他及时到来，就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他气势汹汹地跑到我的面前，从眼底划出两片刀子，又冷又锋利，全部射向沈君吟，然后再烧起两团烈火，要将之焚毁。
　　“你敢动他！”
　　于是在这信公府的大寿这日，在著名琴师沈君吟的房间内发生了一起十分悲惨的暴力案件，暴徒不是别人，正是江临风。
　　起因是，我。

　　第七十九章

　　-->

　　第八十章

　　-->
　　然后是，跑。
　　我被紧紧拖着手，跟着这个“暴徒”飞快逃离现场，跑到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一座秘密花园后的一间双层阁楼，那里有许多的藏书，应该是王府书藏之馆。
　　直到奔跑停止，关上最后那扇木门，傍晚的阳光从镂空的窗棱缝隙中透洒进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与渐趋浓重的暮色相比，阁楼内的光线很不充足，熏黄的幕幔遮掩下，一排排高耸的阁柜把空间分隔成大大小小的方块，阳光更难投射，可供呼吸的空间因此变得逼仄。鼻底闻到的是陈年旧木的檀涩味和绢纸与时间常年相互作用所散发出的独有的气息，眼前是阴影斑驳下的江临风的脸，难以言明的表情隐藏在黑暗中，随这个独特时空发生了异质的流动，有时会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有时又会强烈感知着他的无所不在。
　　“你……”
　　直到他从阴影里走出，微热的双眸才在我的眼前一点点清晰，我终于从九霄云外的恍惚中重新掉落凡间，看着他，仔细辨认，没错，他是江临风，可似乎又不是，鼻尖细密的汗珠和微伏的胸膛提醒我是他带我逃到了这个异常的空间，依然紧握的拳头提醒着他刚刚为我打上了一架，皱起的眉头和禁闭的双唇警告我他现在很生气，很生气，甚至，他高高扬起了下巴，只用半核眼瞳对我谋划，用强烈的逼视惩罚我的叛主之举。
　　“狗奴才——！”
　　并不温柔的开场语，让人立刻联想到接下来的内容，要么谩骂，要么嘲讽，不等他的唇枪舌剑悉数发射出来，我果断地伸出了手，示意他打住：
　　“三少爷，”我挺起了胸脯，同时握紧了双拳，以此自励。与他对峙，必须下很大决心，如今我已有这份决心。
　　“沈君吟，是您安排的吧？”
　　他愣了愣，不答。
　　“他为了拥有龙涎的功力，将我引到他的房间里，这都是您安排的吧？私下里，您该与他达成了某种交易，把我看做您的一步棋吧？” 我继续问。
　　惊诧从眼底一瞬而过。
　　显然，这干脆的反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让他失去了责问的先机，感到了主次颠倒的突兀，他很生气，很窝火，很没面子。要知道，即便是自己的安排，也从没有事前事后给我交待的义务和必要——他习惯如此，只要发号施令，下人只需遵从便可，就算他要将我双手奉给沈君吟或别的什么人，我也没有权利为自己设立一个责问的立场。
　　“你认为，是我把你送给那个弹琴的？”他很快收敛了表情，脸上显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酷。
　　“不是么？我想不到有什么人有这么做的必要，只有您，三少爷，您该很清楚，您恨我，因为陆祁云，您恨不得杀了我，如果是为了他或复仇大业，牺牲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也没什么可惜，您这么做，我尚可以理解。”
　　“哼哼，”他强笑了两声，索性坐到地上，靠在一架书柜前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摸出火石在手指间翻来倒去地玩了一阵，然后扬起头问：“还有吗？”
　　“还……？”换作我惊愕了。
　　他不容分说：
　　“你的自以为是的那些猜测，一直想找机会倒倒苦水吧，好，就给你个机会，想倒什么都倒出来，免得憋坏了，憋坏了，又要发狂，我可懒得管你。”
　　火石翻来滚去，与他食指上戴着的玉石戒指混成了眼花缭乱的一环环绿光，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冥光，看着它，我心乱如麻不成顺理，只得强自镇定。
　　“为何不说了？你不是挺会作推理的？这么久了，我倒没发现你还有这个本事，推理……哼！”
　　“我在说事实！”
　　被他激怒，我大踏步地走到他面前如他所愿将我所遭受的委曲一股脑地向他倾倒，不管他愿不愿意，就是想固执地只图一时痛快，至于会产生怎样严重的后果，不去想，不想想。
　　“三少爷，从一开始您就因为儿子的愿望而把我这条死狗当活狗医，您把我救活，当一条看家犬一样驯养着，您的儿子，不，应该是您的侄子，想方设法拿我取乐，您不闻不问，反而在一旁煽风点火，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我在您眼中就是一个没有自我的奴才，一条不必被尊重的狗，所以您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待。可是，后来，您烧了房子把侄子托付给我，虽然这只是您的计谋，但您在明知我对您有了不一般的感情后依然利用我，您伪装成仆人跟踪我以便监视我的忠诚，又伪装成书生跟踪我上了玉素山假装结识，多次救我于危难，三少爷，对自己这样反常的行为您不觉得奇怪么？”
　　“那只是顺便。一场游戏罢了，既然你玩得那么认真，我没理由不用你取个乐子。”他依然狡辩。
　　“好，姑且当那些都是顺便。”我说，“那后来呢？后来机缘巧合下我成了龙涎的祭品，那时您没有伪装了，您完全可以让我彻底成为名副其实的祭品而一剑了结了我，可是您的剑偏偏刺偏，让我无意中成了龙涎的宿体。您给我吃米囊花，那是一种能控制人精神的植物，试图通过它控制我的心智，后来发现龙涎对我似乎更有效，便让我成了宿体，您是唯一能控制我的人，又是名义上的主人，我自然会为您所用。更重要的是，您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弥补您心里的那个窟窿——陆祁云，您早就知道他中毒后会留下毒伤，一步一步地结营布网，也是用我填补当年您对他犯下的错？即便我改造后的容貌与他相似，但是您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我不是他吧，美其名曰想用我做个赌注，好在其中做个舍得，可您明知这是场根本没有赌注的赌博，输赢没有任何意义，那您为何还要下这个赌？是在给自己找个放手的理由，利用我？或者，您已经发觉了对我不仅是对一条狗的感觉，还有更多的连您也说不清的东西，才步步为营地为自己找各种理由和借口拼死也要拖着我勉强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不觉得奇怪么，您这么做，对于一个根本不被您放在眼里的狗奴才，做这些不会太罗嗦，太违背您一贯的原则吗？”
　　我停下来，稍微喘息了一下，同时观察他的反应。
　　“哼。”他只是象征性地出了口气，扔掉火石，将头狠狠别了过去。
　　我打算继续说完：
　　“为什么嘴里喊着恨我杀我却到最后关头还是不下决心？为什么洞房那天明明知道我不是陆祈云还放任我对你为所欲为？为什么担心我坏你大事还留我在铁府？为什么要救我回来？为什么要无微不至地照顾？为什么刚才要出手？为什么现在又安安静静地听我胡言乱语不一掌打死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闭嘴！”他猛然从地上站起来揪住我的衣领，将我狠狠地摔了出去。
　　头部撞到了书柜的犄角，我俯在地上忍耐着等疼痛过去，可是疼痛还没过去，我必须要全神贯注应付接下来的事情了。
　　“最后一次，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走过来打开我旁边的一个书柜，将里边的书全部拉了出来，又把那些书向远处铺散，然后很果断地揪起我摔到那堆书上。虽然他用了很大的力道，但因为有书本垫着，并不感到疼。
　　不知他要干什么，我本能地要从书堆里爬起来，可是刚躬起了身就被按了下去，一次一次地，被阻止站起来。
　　“我不问了，你放我走吧。”我颓然地躺在那堆书里，仅能用两只后肘支撑身体，因为一旦尝试站起来或坐起来就会被按倒，以我的体力，斗他不过。
　　他立在书堆前一动不动，背着外界的方向，全身的轮廓因为越来越暗的光线而愈发沉郁。就这么盯着我，依然是半眯着眼睛，深不可测地望着我，如果不是接下来突然的行动，我以为他会这么永远地看下去。
　　然后，几乎是只有一眨眼的闪念之间，事实是我根本没来得及眨眼，只听到类似野兽似的低沉的吼叫，自己便完全处于他的支配之下了。
　　他躬起了身体，用身背和四肢圈起了一座囚笼，将我囚困在当中，抓起我的头用力的，深深的吻了下去。
　　他口中的柔软源源不断地涌入了我的嘴里，湿烫的舌宛如一条油滑的小蛇奋力前进，深深地往前探取，似乎要嵌入腹中。同时用牙齿捉住了我的，吸盘似的不顾一切地拼命往自己的kou里吸纳。
　　他一边大力的吻着，同时用双手摩挲着我的后脑，我感到头部下方越来越下塌，想必是他移开了那里的书的缘故，这样等他放弃吻嘴改向胸口攻城略地时，我已经头低脚高，而且身体完全被卡在自然天成的“书牢”里动弹不得。
　　那渴望已久的拥抱乍来得猛烈，如平地一声焦雷，我只是棵正好被雷劈中的树，被迫地，却又万分庆幸地，与他一起熊熊燃烧着。
　　他扒开我的衣服——没有了那件“夜舞”只剩一层内里的我就像颗只剩一层内膜的石榴——轻而易举的，我就成了一颗被拨得完整的石榴，或者干脆地变成了书山学海里的一条精赤光溜的肉虫子，面对着黑暗中的强大，只能或蜷或缩，祈求苍主留我一命。
　　胸前最敏感的肌肤在他的齿间被拉伸挤压吮吸，因此而创造出的奇妙的快感让恐惧的“虫子”颤栗、瘫软，被亲吻被抚摸甚至被置在掌指间磨搓，仿佛是铁匠手中即将诞生的神剑，在成为神剑之前必定要经历火与水的双重洗礼与浇铸，我就这样在欲望的烈火中被反复锻造着，感受着肌体的膨胀和火辣的烧灼，被亲吻被拥抱甚至被磨搓，越来越渴望更强的力量将自己彻底揉碎、撕裂。
　　他的唇已经移近下身的不远处，我害怕着又以相同程度的渴望迎接着它的到来。与他不是初次，但隔了这许久，那遥远的摩擦与缠绵迅速被唤醒，仿佛紧闭的大门已经迫切打开，期待着对方的进入。
　　下肢被分开，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将下方那颗暗夜中奋力燃烧的火种叼入了口中。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被自己最爱的人触及那不可达到的地带，兴奋地、焦灼地，一步步退缩，一步步却又更高昂地挺身而进，与自己之外的个体分享身体最深处的秘密。
　　当交融发出的粘湿的蘼音伴随着低吟奏响，人几乎陷入了癫狂。
　　我感到自己在无限地膨胀，体内有一种罪恶的暗流触流而动，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宣泄的那份势如破竹的压抑，而这种欲望愈发强烈，身体也会不受控制地上下律动。
　　很可怕。
　　在他的齿隙舌间癫狂着，下肢扩张更大的角度，甚至会突然用力夹住他的头颅。
　　然后，僵硬也是瞬间而至的，最后一次高昂的挺进之后，在体内四处刺动寻找突围之所的那股意念终于汇集奔流，蓬勃地倾入大海。
　　他抬起头，用手指在嘴边拈了几下，揩尽了残液，双唇上了明红之色——透明瑰丽而暧昧的红，明明仍是一张冷酷，我却感到了他的明媚与鲜艳。
　　“你是六月，还是祈云？”忽然开口的相问，声音里有一种似乎连他自己也难以控制的颤抖和瑟瑟，让仍处在困顿中残放的我无法相对。
　　如能与君相对，即能与君相知。
　　“我是六月，是六月。”十分的肯定。
　　“嗯，是六月，不是祈云，你要很认真地记住这点，我也要很认真地记住。”他的声音，虽然一贯的清冷，却有了丝丝入扣的温柔。
　　“是。”
　　一道高险的障峦突然消失不见。经历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我苦难的爱情，在风雨过后，彩虹惊现之时，心灵反而异常宁静，仿佛这个久远的等待，终是属于我。
　　“六月，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那些‘为什么’。”他挺起了腰身，将手放在腰带间，摸索而下除去帛缚，然后将我从书牢里抻起来抱坐在怀里。
　　“是。”淡淡地回应，对自己的笃定不再怀疑。
　　“奴才，害怕吗？”他搂得更紧，将我紧紧贴在胸前不留一丝空隙，在我耳畔喃喃着询问。
　　“不怕。”我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环住他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
　　“不反抗吗？”
　　“求之不得。”
　　他轻轻笑了，将气吐在我的鬓边，发丝缓缓的飘散了开来，一如我此刻荡漾的心。
　　“那么……我来了！”

　　第八十一章

　　-->
　　话音刚落，腰臀就被抬起，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靠着腰背的力量努力释放出一段空隙。
　　随即他尖削冷滑的指尖顺着臀瓣间的沟渠直达泉眼，一点点探磨、搅动，深切地潜入，于是泉水翻涌，水波滚动，被盘活的泉源源不绝地荡涤着已久的干涸，我在他的指尖上，颤栗、痉挛，仿似在风中跳舞。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还是成为他的傀儡，所有关节、肌肉、骨骼的牵动，他只消一根指头，就尽在掌控。
　　直到那魄人的波动在体内被数次吞吐，他终于放开了我，将我翻过去摆出跪的姿势，一边那将手指塞入我口中，一边冷冷地命令：“……快，求我，快……”
　　无论何处都已经极度偾张，各处的血脉掀起了滔天巨浪，我恐惧着，却又万分渴望着，根本无力拒绝，此时的嘎然而止就如以肉身阻拦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车，非死即伤：
　　“……想……我想……”只有羞愧无地自容。
　　“想什么？”他的坚（和谐）挺意有似无地撩拨着身后的敏感之处，所过之处，无不惊骇。
　　假若身体是一把琴，那么这弦，终被拨响了！
　　“想要你……”我抱紧了头，将它深深埋入那些经义之中。
　　“想要我怎样？”他的音调逐渐提高，从这样粗鄙的对白中，作为支配者，他是满足的。
　　“想要你……给我。求你，给我……”我感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
　　“好。”
　　十分满意这回答，他果断地提起我的后腰，将全根送入。
　　“啊……”
　　那是久违的撕裂的痛觉，我蜷起身体，像以往那样将头、颈、胸压在书堆上，只留后体任他使役，除了肉体相交相撞的响动和散乱粗重的喘息低吟，就只有纸张与纸张之间，纸张与肌肤之间厮磨的声响了。
　　那声响很奇怪，竟让我想到了天边的飞鸟和高空里迎风而舞的纸鸢，想到了被江小仙当人鸢一样放逐天际的情景，那种在高处寒冷、恐惧又极度亢奋的复杂心绪与现在如出一辙，仿佛是一场末日的堕落。
　　我略微欠起头，视线放宽远后，间断熟识的书本扉页上的文字迎面而入：四、楚、五、春、义……这些诸子大家的著述，多少年被奉为神作的经义墨文，此刻却皆横陈在我们赤（和谐）裸的身下，歪七八扭地或破损或变形，仿佛被施了极刑的骚客。
　　被施刑的该是叛道离经，而在这个独特的空间里，正邪颠倒，鸾凤颠倒，我们踩着古贤的尸身尽情欢娱，用我们最下作的东西污秽那一个个斗大的存在了百年的文字。
　　“呵呵呵——”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轻笑，虽然后面强烈的麻痒感充斥着满身的毛孔直达发梢，在销魂摄魄的痛痒之中还是忍不住地想笑又想哭。
　　“你……爱……我……吗？”
　　在持久的摇动间隙里，我发出了这样的疑问，终极的，我渴望已久的。
　　他没有回答，或许是太专注于身体的触感，或许是神经已被麻痹，听不到我的问话。
　　“你……应该……是……是爱……我的……”我自问自答。
　　没有被推翻，还能得以支撑。
　　继续的律动。天摇地憾的，他似乎把无穷的精力都全部发泄在我身上，让人难以承受他的强悍与霸道，快支撑不住了。
　　“唔……啊——”不久，伴随着身后人的宣泄和随之而至的软落，他叠在我的脊背上，急促地呼吸，后体还在相连，呼吸的节奏也都完全一致。
　　时空仿佛静止了，直到手掌被握紧，才听到关切的话语：
　　“疼吗？我是不是，太大力了？”
　　“哦，还真是。”我实话实说，翻过身侧躺在书上，弯起手肘垫在耳下，他也顺势滑到我身后，紧紧地揽着我的腰，将头贴在我的后颈上。
　　“像散了架子。”我补充道，“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只被放得老高的人鸢，忽上忽下地往下坠。”
　　“人鸢？”他略微欠起了头。
　　“嗯，还记得那时小少爷把我做成了风筝从楼顶放吧？就是那时的感觉，脚不着地的不踏实，心也不着地的不踏实。”
　　“哦，那时仙儿还小，不懂事。”
　　“不是小少爷不懂事吧，”我苦笑道，“那时您不是也在一旁看热闹，不理不睬吗？您那时，真是冷酷。”
　　“呵呵，看来你还记恨着我。”
　　“不是记恨，是……报恩，我权当报您的救命之恩，心里想着，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要我怎样便怎样，就算要我再死一次，我也义不容辞。”
　　“呵，你那么想死，我就偏不让你死成。”
　　他把我后颈的头发都拢到前胸，勾起我的下巴，认真地盯住我：“刚才你好像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好像问的是：‘我爱不爱你’”
　　我脸一红，低头道：“原来您听见了。”
　　他裂了裂嘴角：“本少爷一向耳聪目明，一向倨傲自大，一向心硬如石，一向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还有，一向瞧不起乞丐，那些又臭又脏又丑又穷的乞丐，就像蚂蝗一样讨厌、恶心，让本少也作呕，本少爷恨不得杀光天下所有臭乞丐！”
　　我一震，下意识与他分开了一段距离：“既然您那么讨厌，还与我……”
　　“奴才，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把我扳了过来，体贴地为我拢了拢了额发，“但是，你除外，你是所有乞丐里最脏最臭最丑最粘人的一个，最让人觉得讨厌的一个，只是讨厌着讨厌着，不知为何却慢慢变成了习惯，等有一天发现讨厌的对象要去寻死觅活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可惜。”
　　他扬起头，仰躺在书上，大咧咧地伸开了四肢，不怀好意地窃笑。
　　被耍了！
　　我吸了吸鼻子，随手拎起一本书盖到他的脸上，也跟着他笑。
　　“我就真那么脏？”我不甘心地问。
　　“脏，如果不是仙儿，我才懒得靠近你。”他把书拿下来甩到了角落里。
　　“那，就真那么臭？”
　　“臭，如果我猜得没错，你起码一年没洗澡了吧？简直臭气熏天！”
　　“我，也很丑吗？”
　　“本来洗干净了还不错，可惜毁容了后就丑到家了，比黑白无常二鬼还丑。”
　　“黑白无常只是舌头长，长得不丑。”我认真地辩解道。
　　“哈，你怎知？你难道亲眼见过？”他兴致盎然地揽过我的肩膀问。
　　“见过，我跟他们是熟客了，来锁了我几次都锁不走，他们很火大。”
　　他眼皮一动，忽然将我搂到胸前，摩挲着我的后脑，将下巴抵在额头上，低声说：
　　“以后不要见他们了。”他顿了顿叹道，“奴才，我爱你，我爱你，你不能死，你得活，为我，如果哪天你再背着我跑去死，我就直接把那黑白二鬼给干掉，把地府的那些鬼怪都杀光，看你自己怎么找到阴曹地府，怎么去过奈何桥？”
　　“连投胎再世为人的机会都不给我？”幸福，已经在心底汹涌蔓延开来，“连让我来世选择不做人的机会都不给？也许我想做个小猫小狗小鸟小花什么的东西。”
　　“不给！你只能是六月，我的奴才，如果你真要做那些东西，我也会跟着投胎把你捉回来。”
　　……
　　————心脏在那个瞬间停止跳动。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我愿意，做他三生三世的奴才，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我愿意，将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他，躯体、骨骼、心脏、血液……所有的器官，还有三魂六魄。
　　一切因他而生，因他而止。
　　“嗯。”我默默地答。
　　“六月，跟我走吧。”他把我拽到臂弯里，继续撸我的头发，“你的头发长了这么长了，改日我给你剪剪，好好的青年，留这么大把的头发，像个姑娘。”
　　我有些激动：“你说，要带我走？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回山寨，或者去塞外，找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好是好，可是你舍得放弃你的天下么？”
　　我问到了关键，他一怔，轻轻放开了我，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我心沉到了谷底。
　　我和江山，当然江山更重要。
　　趁着他出神之际，我穿好了衣服，等待他的回答。
　　可惜，还没有等到答案，灾难便骤然降临了。

　　第八十二章

　　-->
　　阁楼的门被狠狠踹开了，十几个身穿铠甲，手拿兵刃的士兵鱼贯而入，顷刻间将我们包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为首的是一个陌生的将官，红脸膛，鼻头出奇地大，仿佛把嘴巴也遮挡住，眼睛却很小，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上翻。
　　“将刺客绑了！”
　　他翻着眼白，一声令下，几个士兵端着长矛一涌而上，径直冲了过来将我狠狠按在柜门板上。
　　几个人的力道很大，我被死死地钳制住，因为紧张什么自救的武功都使不出来，只得将希望寄托在行动自由的江临风身上：“风少爷……救我……我不是刺客……救我……”
　　“六月！”
　　江临风目光一凛，大叫一声冲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兵士从我身上剥离开，像老鹰保护小鹰那样展开了双臂，将我完全揽在背后低声道：
　　“没受伤吧？”
　　我摇摇头，在他宽阔的背后藏得更深，心底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
　　他果然不负我所望。
　　只听他高声向将官质问道：
　　“你们凭什么抓人！想要人先过我这关！”
　　他气势如虹，众人都被他唬住，也不敢上前，一齐看向大鼻子将官。
　　大鼻子将官果断地挥了挥手，举起手中刀直指向江临风：
　　“你是什么东西？敢阻拦我等执法？”
　　江临风一怔，大概是意识到了，刚才情急之下，一时忘形，忘记了隐藏本来的身份。
　　立刻放平了音调，忍耐说：“我是谦公的专职医生，此人是谦公府中的客人，就算你们要抓人，也应先禀报他老人家，争得他的同意才是。”
　　“哼！就是谦公下令抓人的，也不妨直接了当告诉你，寿筵商国舅爷被刺客行刺，累及玉容郡主身负重伤，主公下令将刺客立时逮捕归案，不得有误。我们一路追踪刺客到这里，没想到他就躲在这儿，你是什么人，难道是刺客的同伙？若是同伙，一并服罪等候主公发落，若尔等仍负隅顽抗，修怪刀枪不长眼！”
　　“你说什么？国舅遇刺了？”
　　我心下大惊，下午还在沈君吟那看见安国舅好好的，怎么没多久就被行刺了，而且还连累了玉容郡主受伤？
　　江临风急忙转头看着我，目光中满是疑问，我连连摇头恳切地说道：
　　“相信我，不是我，我一直与你在一起，怎么会有时间去刺杀国舅？”
　　他犹豫了片刻，这才回身肯定道：“我敢保证不是他，刺客另有其人！”
　　“哼，保证？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医生？别太自不量力了，告诉你，窝藏和包庇刺客，罪当同诛，来人，把这两人一起绑了拉去见主公，请主公裁夺！”
　　“得令！”
　　士兵们再不犹豫，向我们挥矛而上。
　　“找死！”
　　江临风毫不畏惧，赤手空拳，才三四招就撂倒了三个。
　　“上啊——”
　　其余几个并没因此而露畏色，果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对着将拳脚舞得虎虎生风的江临风，愈挫愈勇，愈勇愈战。阁楼里本来空间狭窄，江临风身负绝顶武功，或闪或躲，或跳或跃，不退必进，一招未解数招绵绵不绝地补上来，生生不息。
　　轰隆隆地倒了几排书架，也不超过二十几招，这些兵士也都败下阵去，爬在地上痛苦哀号。
　　“哼，还有什么人，一起上！”江临风拍了拍手掌，拾起地上的外衣披了上去，“如果没有了，我要带人回家了。”
　　他扯起我的手就往门口走。
　　“站住！”
　　门口又涌入了一批士兵，将我俩团团围住，足足有几十个人，这下不是小打小闹的游戏乐，连江临风也凝神屏气，认真对待起来，向将官问道：
　　“你们一定要抓他？”
　　“必须抓！”
　　“那好，拿出证据来证明，如果真能证明他就是刺客，我决不拦阻！”
　　“哼哼，本大人也没必要把证据奉给你看，你算什么呢？”
　　那将官说完放远视线，对两个一直在屋内搜索的士兵喊道：“找到什么可疑线索了吗？”
　　“禀大人，还没有！”
　　不知何时进行搜索的士兵仍在四处翻找。
　　“给我仔细地搜，别落下一草一木！”
　　“是！”
　　“哼，要证据？寿筵现场的所有人都是证人，大家都亲眼目睹了，你方才奏曲的中途向国舅大人发射暗器，结果没有射中目标，却误伤了玉容郡主，至于凶器……”
　　“大人，找到凶器了！”
　　一个士兵手中捏着一根竹管跑过来，双手奉给将官：“大人请看！”
　　将官接过竹管察看了一下，质问道：“就是它！这就是证据，与刺客交手时他手中就是握着这个，你还想抵赖吗？”
　　我仔细看那竹管，正是我藏于腰间的江小仙留给我的联络信号，与沈君吟纠缠时明明掉落在他那里，却不知何时跑到藏书阁。
　　“这个，这个，不是我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被栽赃陷害了，可是我搞不清谁要陷害我？一直与我在一起的只有江临风，难道是江临风把这东西拿到这里来故意栽赃于我？但是如果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不可能出现在寿筵的行凶上。真正的行凶者是谁呢？难道是他与江临风一起合谋加害于我？
　　不，不可能，我们刚刚山盟海誓过，刚刚亲密得好像一个人，他怎么能害我？
　　“不是你的，难道是他的？”将官将目光移向江临风。
　　我连忙回转心神，着力替他辩护：“当然不是！这与他无关！”
　　“那是谁的？”将官不信，目光在我们身上上下浏览，眼底流露出鄙夷：
　　“看你们衣衫不整，难不成是……哈哈哈，难怪护得这么紧，原来是在这苟合，哈哈，哈哈—哈—啊！”
　　还没等他的笑声结束，便在空气中被撕成了碎片。
　　那将官仍保持站立的姿态和笑的表情，却神态诡异，似笑却带着十分惊恐，挺了片刻，突然凄厉的惨叫起来，扑到在地上翻滚不止，朝自己身上乱抓乱扯。
　　外观看起来并没什么变化，可是在他的用力撕扯下脸上血迹斑斑。
　　不用说，一定中了江临风的毒。
　　士兵急忙把将官抬出去，其余人只是团团把我们围紧，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另一个看似官阶更高的将官走到我面前，少了些嚣张，态度温和了许多：
　　“你不用太惊慌，我们只是奉命带人，至于你有什么冤屈，只要如实禀报主公，相信主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可是如果这样僵持下去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你也不想保护你的人将来被定罪或追捕吧？”
　　我心中一震，低下头说：
　　“我不知道刺客是谁，但肯定不是我，不过我愿意跟你们走，只要你们别为难他。”
　　我看了看江临风，他仍一脸不服输的倔强。
　　这已经很违反他一向的原则了，以前的他不会为我而放弃大局，如今，他却为了我伤及朝廷命官，这对于他的复仇大业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因为他完全把自己牵扯了进来。
　　我该感激，还是该为他不值？
　　将官仍不敢上前拘我。暗暗示下士兵们缩小包围圈。
　　包围圈在缩小，
　　江临风眉头紧锁，嘴巴闭得紧紧的。竖起双掌，拉开了战斗的架势。
　　双方都僵持着，阁楼里的空气越来越闷热，随着月亮的东升，在这古旧的阁楼里，气氛更显诡异阴森。
　　“江神医——”
　　奇迹，就在这里出现了。
　　人群拨开一条缝隙，陆祁云飘然而至，笑眯眯地对着将官点了点头，那将官立即变了态度，恐慌着向他鞠了一礼：“铁都统！”
　　陆祁云挥了挥手，举首之间目光凛冽，眯起眼睛朝江临风笑道：
　　“江神医，既然抓到刺客了，就交上来吧，难道你想独自邀功？哈哈，不过，做本官的副手也多时了，你如今立这大功，抓到了京都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就算你真要向主上请功，我又怎能阻你前程？毕竟你是家父的救命恩人，所谓知恩图报，你就是要圣上封你赏，我铁家也没有绊住不放的道理。”
　　他摇着手中的牡丹富贵折扇，逍遥悠闲的神态毕露无遗。
　　我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大惑不解地望着江临风，只能用眼神询问真伪，在震惊之下无所可言。
　　“这……是真的？你为了抓我，才，才，与我……”
　　江临风欲言又止，看看陆祁云，又看看我，转念之间，猝不及防将我一把拽到身前，反扣住我手腕，赫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铁大人，江某自认无德无能，又怎敢与大人争功？此人大人要拿便拿去，江某决不敢恃宠而骄，分不清主仆上下。铁大人，这狗奴才我已把他拿下，还听候您的发落！”
　　他紧住我的胳膊，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到了陆祁云面前。
　　陆祁云微微笑：“如此甚好，交给张大人吧，请信公示下，是不是该移交宫中查办。”
　　“是，带走！”
　　士兵涌上来将我五花大绑。
　　于是，在震惊和悔恨中 ，我就这样被囚犯一样关到了信公府的地牢。
　　“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被带走前，我冲着他这样吼叫着。
　　没有回音，不会再有人为我做出解答，只有寒冷的注视，冷酷又回归到他的身上。
　　这一切都是陷阱么？对我好，只是为了让我跳入这个陷阱？
　　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了。
　　救我，谁能？

　　第八十三章

　　-->
　　牢狱生活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曾经的笼子，现在的监牢，因为空间更大，反而让肉体更能自由活动，唯一不同的是，在笼子里时我的心是死的，而在这里——在这个宽敞的地牢里，地上铺满了可供睡觉的，尚算暄软、温暖的稻草；墙上开有一个三尺见方的天窗，清晨可见明亮耀眼的阳光和偶尔飞来觅食的麻雀；其他牢房还关着几个不知罪名的犯人，让我可有对象同病相怜，他们疯癫狂痴喊冤叫屈的声音让我不感到无聊；在没被审讯前狱卒待我也还算客气，按时送饭送水，虽无笑脸相对，却也无冷言冷语，每到这时我总是趁机与他们多聊上两句，尽管大多时候谈话都因喝斥而被终止，但起码让我觉得没那么寂寞。
　　或许，这样精神百倍不屈不挠地与孤独抗争着，就是希望把自己还坚持活着的消息传递出去，能让那些看轻我的人，包括那两个无情的人能有那么一些诧异，对我，六月，他们眼中一个怪异、不和谐的存在能稍许吃惊，我，总是像这监狱里的蟑螂和老鼠们一样生命力顽强，只要有一丁点剩饭也能坚持着活下去。因此，在限度之内，我尚能维持一个冷静的心态，在不想起他们时，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上一天。
　　只是到了夜里，没有了阳光和犯人们的申诉，没有了与送饭狱卒的单方面调侃，抗争的外衣变得脆弱薄软，渐渐被不甘的、忌恨的、怀疑的心绪所蚕食：到底哪里错了？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该坚持到底么？
　　每到此时，我都会产生从未有过的想扼杀自己的念头，怀疑自己的价值，不断否定自己存在下去的理由，为何而活？如果活着仅仅只是为了被欺骗，那么还不如干脆让谎言从自己这里终止。
　　当我打破瓷碗，用锋利的瓷片放在手腕上，打算故伎重施时，江临风那该死的诅咒立刻就会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包裹住我的身体——
　　“你是我的奴才，是奴才懂吗？这就意味着你必须时刻听从主人的命令，服从主人的意志，我让你生便生，我让你死，就绝不可苟活。所以，在你想死的时候，想一想我的话，了结自己的狗命很容易，可是你会让我不高兴，很不高兴，因为没有获得我的允许，你的主人的允许，我是你的主子，你没道理让我生气。”
　　我非常不理解他独特的逻辑，一个已经放弃生的愿望的人，还会在意旁观者对他的死是否感到高兴这回事儿吗？
　　答案该是否定的。
　　可是虽嘴上否定着，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自己的这种行径是否会引起那狠心的主子的不满，心里却还是下意识地在意着，自己的死会不会让他忌恨，即便下了阴曹地府赶着奔往奈何桥投胎的途中还要被满腔怒火的他追杀，连饮那孟婆茶，忘记今世，投奔来生的机会也被夺取，永生永世做他膝下的一个冤魂。
　　不，我不要做冤魂，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有刺杀皇亲国戚，罪不在我，我是被陷害的。
　　“我是被陷害的！冤枉哪！”
　　当负责审讯的狱头命令手下用棍棒往我身上招呼时，我拼尽全力发出了这样的呐喊。
　　“哼哼，冤枉？一般喊冤的犯人十有八九都是故作姿态，其实他心里明镜儿着——哪里是冤枉？没尝够滋味儿罢了，官爷今日就破个例，让你尝尝鲜灵的……来呀！鞭刑伺候！”
　　随即，在惊恐中，我看到两个身强力壮，手里拖着两根五尺长鞭的狱官慢慢来到了我面前，在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像鬼一样狰狞的面目。
　　“把他扒光了！”
　　“是～！”
　　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废纸一样抛弃在角落里。
　　我十分清楚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等待我的酷刑即将开始。
　　来吧！看看你的鞭子更硬还是我的骨头更硬！
　　一切酷刑开始前总是这样，凌（和谐）辱在先：
　　“哎呀呀，这细皮嫩肉的，军爷还真舍不得将这鞭子往你身上砍哪，不然你就招了供画了押，我们省劲儿，你也保住了自己这身好皮，你看如何？”
　　狱头捏起我的下巴涎笑到，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在我身上乱抓。
　　“嗷嗷嗷——”
　　惨叫顿响，那是我的杰作，趁他不留神，朝他的虎口一口咬下去，然后得意地向他挑衅着笑。
　　他攥着血淋淋的伤手倒退了几大步，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声嘶力竭地喊道：
　　“□老娘的！敢咬大爷？！找打！来人，赶紧打！不打得皮开肉绽谁也不准吃饭！”
　　“是，长官！”打手抡圆了钢鞭，准备施刑。
　　我含着满口鲜血，冲着他大笑，我那毛骨悚然的笑声激荡在牢狱里，也激荡着他们的神经，那狱头越加畏惧了：
　　“你，你笑什么？”
　　我止住笑声凄厉地说道：“我笑苍天无眼，我笑人心如虎，我笑你命不久矣！”
　　“呸——你这杀千刀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妈的来人哪！给我狠狠地打！”
　　“是！”鞭子已经高高扬起。
　　“等一下！别打死了，上头要活口，留一口气儿就行！”他又冷静地补充道。
　　“是，长官！”
　　两个打手像两尊铁塔屹立在我面前，我闭紧双眼，尽量不去想象接下来的情景，我知道只要大脑稍微转动想象一下将要施与我身的酷刑，恐怕我会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屈打成招。
　　“啊——”
　　空旷的牢房里只听到一声声皮肉与钢鞭绞力的声响，然后是血沫四溅的皮肉炸裂的嘶鸣，白花花的皮肤霎那间被摧毁——钢鞭似乎被安装了倒刺，成了名副其实的狼牙鞭——我的身上，那些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的地方惨不忍睹，那致命的钢鞭，每一鞭都是一次残忍的宰割，那些刺被用力插（和谐）入了皮肤中，钩住肌肉，然后再被快速抽拉出来，连带着一大片的皮肉都被撕扯出体外，下雨似的噼噼啪啪落在我脚下的土地上。
　　这比江小仙的皮鞭要狠辣多了，说到底，我宁愿被他抽。
　　是该还了，我的皮肤，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属于我，就当我还给了那惨死的花明，泉下有知不要找我来索皮，毁了一切虚假，一切恶欲产生的根源，没有我，就没有这么多恶行，没有我，世界就会干净，没有我，没有我……
　　“妈的快给我停下！别打了！这家伙好像咬了舌头！”狱头在大声嚷嚷。
　　我昏迷了，似乎是，咬了舌头。
　　冥冥之中感到了口腔被冰冷硬物强迫撑开，紧接着有冷水灌入，直冲入鼻腔和耳道，然后是身上，因为被冷水浸洌而感到的剧烈的疼痛让我尽快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想要说话，却只能听到混沌一片的弥留之音。
　　“我……没……杀……人……”
　　“你说什么？”
　　“我……没……杀……人……”
　　“坏了！伤了舌头了！话都说不清了还怎么招供？赶快叫医生吧！”
　　恍惚中打手们退下了，其他狱官一齐动手将我抬回了牢里，狱头破天荒发给了我一床被褥和干净的食物、清水。但是，我似乎真的咬伤了自己的舌头，我发誓不是因为忍受不了痛苦而自尽，可能是在抵受疼痛时无意间咬下的，但真的要了命，好疼。
　　医生也来看过，上了药，包扎了舌头，为了防止我再次咬舌狱头还派了人日夜看着我。因为我无法安然入睡惹得看守怨声载道，找机会就会在我身上招呼上两下以示抗议。
　　过了几天都没继续用刑，大概是我伤得实在太严重，真的像那个狱头交待的，只剩下一口气还证明自己活着，因此他也怕了。其实他完全可以利用这样的时机直接逼我画押认罪，可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急于让我服罪，或许要折磨我一段时间，让我心服口服地认罪吧。
　　过了一天，我最盼望的人，江临风，终于来了。
　　为了表明谦公对既往仆人的恩赐，他以一个医者的身份来监牢探视我。
　　对他的到来我似乎早有准备，因为知道他迟早会露面，就算那一切都是他为我设下的甜蜜的陷阱，也总要对我有一个交待，告诉我他允不允许我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生命了。
　　也很想问问，被捕之前他给予我的那短暂的温存和短命的誓言是惊天动地的爱，是历久弥新的恨，是单纯的诱饵，还是他一时于心有愧的补偿？
　　如果是爱，我要，该我得。
　　如果是恨，我要，该我还。
　　如果是诱饵，我也要，因为我已饥饿太久。
　　如果是补偿，我还是要，因为已经放不开。
　　“我就是要你……就算你不爱我……就算你恨我……我还是要你……”
　　当他在我面前揭下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时，我十分确定地肯定了自己的决心。
　　“你是爱我的……这么做有苦衷……我知道……”
　　我集中全部的意念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离，他也同样聚精会神地看着我，过了许久，他摇了摇头，缓缓地起身，在他美丽的脸上结了一层冰霜：
　　“哎，你在说什么呢？说你打算认罪？我什么也听不到嘛，你说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祁云，你听清他说什么了？我可是什么都没听到！”
　　“临风，枉你与他相识一场，做人家的主子一场，难道自己的奴才想什么说什么也猜不到么？哎，临风，你这个主子做得失败啊！”
　　陆祁云抄着手臂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与江临风比肩，他含笑看了我一阵，然后蹲下身摸了摸我的额头，又为我掖了掖两鬓的碎发，柔声说：
　　“我可爱的六月啊，此时你是不是很震惊，愤怒，失望？你是不是想问问，为什么我们要陷害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哦不，其实你更想问的是我身边的这个人，他明明是爱你的，为什么却和我串通一气来害你？”
　　是，这正是我要问的，我拼死也要问明白的。
　　接着，他仰起头看了看江临风，笑道：“风哥，是你说还是我说呢？”
　　江临风怔了怔，哼了一下，转过身去徒留一个冷漠的背影。
　　陆祁云咯咯地笑了起来，垂下头对我说：
　　“既然他不愿意说，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第八十四章

　　-->
　　他伸出手，在我肩头轻轻抚了抚，因为那里包着厚厚的绷带，动作又十分轻柔，仅有一缕缕□的麻感从肩头滑过，但即便是这样，也能感到从那里暴躁而出的深度痉挛。
　　垂下头，他抓住我的肩头用力地攥，大拇指嵌进伤口里，一股股脓血涌出，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地疼，疼出了一身冷汗，连骨骼都在打颤。我试图扳住他的手腕，可是仅剩的那些力气除了呼吸就都用来抵御疼痛了，我根本无法与他抗衡，随着他手指刺入伤口的程度加深，我哀号的声音越来越高：
　　“疼……疼啊……”
　　他拧起了双眉：
　　“疼么？我以为不！咬你手腕喝你血的时候，也没见你喊过一声疼，现在却喊疼？”
　　“啊——”
　　他继续发力，我能听到骨头被捏碎的声响，仿佛被置于磨石之间，在千斤之力的重压下，还有什么不能化为粉尘？
　　我那心，也顷刻化尘了。
　　“不想疼就向我求饶！”他恶狠狠地命令着，“说‘云少爷，饶了我吧，我疼’！”
　　我想也不想就跟着说：
　　“云少爷……饶了我吧……我疼……”
　　“不好！说得不好！不响亮，不清晰，不诚恳，重说！”他并拢四指，在我的伤口上又按又碾。
　　黑血继续涌出，脏了不算干净的囚服，脏了被褥，脏了土地，也脏了他手——他就不嫌脏了手？
　　“云少爷，饶了我吧，疼，我真的疼……”我奋力提高喉咙，费力吐出这一连串期待着让他满意的字码，期盼着他的慈悲。
　　“不好！重说！”
　　“云少爷……”
　　……
　　“够了！！！”是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的江临风，终于无法忽视我的存在。
　　他大叫一声转过身，拉住了陆祈云肩膀，压低嗓音隐忍着说，“祈云，他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逼他了。”
　　陆祈云顿了顿，歪过头邪笑道：“怎么？你心疼了?抓他那会儿你怎么不心疼？现在舍不得了？临风啊，你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呢？如果是君子，你就不必下那些毒手，如果是小人，你又何苦对这么个乞丐哀乎怜哉？”
　　“我……”江临风怔了怔，慢慢缩回了手，低声说，“我只是担心惊动信公，别忘了我们是私自探监的，没经过谦公和信公的同意，万一让人知道了通风报信，我们要怎么解释呢？”
　　“哼，临风，你这担心就是多余的了，我可是谦公的义子，难道我到我叔叔的监牢里看个犯人都不成么？虽然这案子还没等皇上正式批奏由谁来主审，但是我会争取的，你看着吧，用不了多日，我就可以亲自审他，”他回头来严酷地看着我——
　　“京都死了那么些官儿，连带着国舅被刺，无论如何他这次是死定了，关键就在于是怎么个死法儿。临风，你说，该让他怎么死才死得好看，死得物得其所？凌迟？还是五马分尸？哈哈哈——”
　　他狰狞地笑着，本来姣好的一张脸被仇恨的火焰烧得扭曲，烧作一团焦炭，嗞嗞地蹿着火苗，让人惊栗。
　　趁着他狂笑的时候，我在霎那而逝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一眼——来自江临风的不经意向我瞥过的一眼，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却又转了半周后回到了我脸上，远远地定格在这里：在陆祈云的笑声中，这仅有的凝视只投给了我，用复杂交织而成的凝视，是负情、寡情、矫情、假情，还是深情的原料？我不得而知，似乎，他对我尚抱有一丝怜悯之情？
　　我那颗极度绝望和暴躁的心终于因此而得以平静，转头，对他微笑，然后看到他隐忍着呆住，慢慢曲起了双眼，将那些情绪隐藏在深深皱起的眼纹内，中央，永远是混沌不清的，闪烁着严寒的眸子。
　　我不再看他，用两只还算完好的胳膊勉强撑起身体，靠坐在墙上，因为躯干是蜷曲的，身上的鞭伤随着皮肤弧线的改变而翻腾着，牵拉着肌肉的纹理向各个方向分裂——
　　这残破的躯壳啊。
　　“国舅……是……你刺杀的。”我低声问。
　　“你说什么？”好半天陆祁云才停止发笑，不过嘴唇的轮廓依然保持着笑的形态——为了这个对我的嘲笑，他几乎牵动了大半张脸孔的肌肉，眉毛眼睛鼻子都呈上扬的开放姿态，以示他的开怀。
　　“你在说什么？”似乎并未清楚我的发问，眨着眼睛，带着疑惑的表情，将脸贴近我的，于是我们的酷似的两张脸，就像镜子的两面，一面是他，一面是我，一面是胜利，一面是失败，一面是写意，一面是破碎。在这样的镜像里，我已分不清真与假，虚与实，圆与缺，曲与直，我到底是哪个，我到底恨哪个，也许看起来我恨他，他也恨我，其实我很清楚，我恨的只有我自己。
　　“陆祁云，是你刺杀国舅的吧，你想嫁祸于我，想置我于死地，想我不得好死，你恨我，恨我，恨我……”
　　我像个精神失常的病人一样一口气地道出他那可悲的阴谋，然后不停地念叨着他对我的恨意，“恨我”“恨我”，似乎只有这样不停地叨念，才能清晰地让自己明白，我所蒙受的不白之冤与他有着莫大的关联。
　　“如果要我死，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还有你，江临风，三少爷，要我死，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何必呢？……”
　　“哼，”陆祁云不屑一顾地对着江临风的方向撇了撇嘴角，对我笑道，“你倒算聪明，不枉我这么看重你——小奴才，怪只怪你强出头，跟老三扯那些不干不净的做什么呢？惹怒了老头子早就视你为眼中钉，若不是碍着你是老大带回来的，又有他为你求情，那日老头子立时就将你斩了，当然，我也为你说了些好话，好戏才刚刚上演，主角怎能死于非命？正好老头子的弟弟做寿，又欲喜上加喜将国舅爷的女儿说给老三，当着你的面，他以为这下总能让你和老三死心了吧？他哪里知道你‘身在朝营心在汉’，惦记的又是另外一个？”
　　“所以……你就利用了……我？”
　　“呵呵，”他低下头，抿起嘴笑了出来，从我身上捡起一根稻草捏在手里捻来捻去，“你还不知道吧，最近京都出了连环杀人案，一些朝廷命官儿莫名其妙被杀，凶手又缉查不到，此事已经惊动了朝野上下，皇上下皇榜悬赏缉拿凶手……”
　　“你……难道凶手……是你？”
　　“哎？你怎么突然脑子开窍了？果然人还是需要被作贱，一被作贱了，痛了，醒了，脑子也清楚了，哈。”
　　“当真……是你？”
　　“不然你以为呢？总得有人替我背这个黑锅吧？要是随便找个人来背这个锅，一不保险，二没有乐趣，正好有你这小奴才这么愿意从中搀和，我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让你一直做主角——”他向后努努嘴，眼睛弯成了两汪泓，“你不是一直想让他盯着你看吗？索性我也让他登台，你俩一起做主角，接着把戏演下去？哈哈哈哈——”
　　“你……你到底……想怎样？”
　　“哼！”他豁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你说呢？我想怎样？你不是什么都猜到了？就是想让你死在我手里！死在我手里！……六月……六月……我劝你还是想开一些，别只顾着自尽，活一月就有一月奢望，活一日就有一日盼头，活一时就有一时想念，要是能活一辈子，到这辈子过完那一刻，你也不想死了，这道理你明白么？”
　　他有些激动，说话的时候肩膀一直在微微颤动。说完后他花了一些时间冷静下来，最后转过身朝牢门走去，对江临风勾了勾手：
　　“临风，对他，你若有话，就留下，若无话，就跟我走。”
　　江临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随陆祁云离开了牢房。
　　我想着陆祁云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觉得一切，轰然倒塌了下去。

　　第八十五章（完整）

　　-->
　　不知又过了多少天，当发黄的杨树叶从牢房窗口飘落进来时，天气转凉了，云朵淡薄了许多，天空也仿佛高远了，先前总是飞到窗口觅食的那几只燕雀再也没有见到，也许是迁徙到了南方避寒，也许是被猎杀。我宁愿相信是前一种结果，因为在它们小小的身体里凝结了我对自由、快乐的所有憧憬，很微不足道的愿望，真的不希望那么轻易就断送在阴谋的手上。
　　秋天来了啊。
　　那么爽朗耿直的秋天，我却无缘欣赏秋色，只能用戴着镣铐的，因为溃烂而生满脓疮的手从地上拾起一片零落的枯叶，在仅有的一缕阳光下细看那一道道自然清晰的脉——那东西仿佛有生命一般，像血脉或脏器一样，尽管源头已被断尽——被时间之刃从根枝之处割离，只好在气涡和尘埃中随风沉浮，不由自主，却在腐败化泥之前仍选择顽强跳动。
　　等待被泥土腐化的，还有我。
　　不知是否牢房的环境太过恶劣，潮湿、阴暗，空气中到处漂浮着尘屑和令人作呕的酸湿气，墙根爬满着仿佛牛皮癣一样灰绿色的霉菌，因为缺乏阳光的照射，我脆弱的皮肤在这样的环境里迅速化脓、溃烂，速度快得惊人，从身上的伤口一直向四肢五体蔓延。
　　我搞不清什么原因，仅有的健康的皮肤也仿佛染上瘟疫一般呈现极致的病态，从送饭狱卒的脸孔上我看到了惊悚的表情，从对方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可怖的脸——那布满伤痕和霉斑的脸，如同阿鼻地狱里被罚永生偿还业障的受难囚徒。
　　是的，没错，我重新回到了原点，变得丑陋无比，失去了我时时讨厌却又时时赖以生存的美貌——另一个人的美貌，没有了这张脸，就失去了尊严，我又成为了那个没人关心姓什么叫什么的丑陋乞丐，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存在于这世上只因别人都懒得向我动手，因为自己无足轻重，这世上，蝼蚁尚且偷生，可我却连蝼蚁都不如。
　　从盛满清水的盘钵中我更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脸，那样的丑恶已经到了极限，我相信没有什么会比我丑得更令人寒栗，如同一个最绝望的噩梦，我成了了一只可怜的魔鬼。
　　并且，这丑陋仍继续加深，我开始脱发了。
　　“我能死吗？”我问自己。
　　“你不能。”自己回答。
　　“为什么不呢？”我极力逼问。
　　“因为，你不甘心，”自己言之凿凿，“不到临死那一刻，你始终不甘心，冥冥之中，你仍期待那人会为你而改变心意，为你而争斗，为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你是如此渴望他为你一人而与皇帝作对，与整个天下作对——你的念头多么可笑，他凭什么为你而与天下做对呢？他本来就为得天下而生，他肯为得你而死吗？”
　　“你说得对，他不会为我有这样的念头。”
　　“对，所以也别再费力气去死了，你现在，跟死有什么区别？”
　　“说的是啊。”
　　我知道自己说得很对，很有道理，很透彻，没有人会为我这样一个形同僵尸的末路狂徒斗争什么，放弃什么，我所有的悲惨的可笑的无聊的情爱已经入土，不堪重负的腐坏肉身也迟早会被尘埃掩埋，最后，我会彻底消失不见。
　　我会到哪里去？
　　我的记忆也会随之消失吗？或在泥土里依然留下关于生前的所有印记？
　　不会有人为我立碑，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我的坟墓前簪上一朵蓝色的鸢尾花，甚至不会在某个角落出现一个属于我的坟墓。
　　魔鬼，怎配有人间的墓所？
　　尽管作为“六月”爱过恨过，拥有过为人的全部情感，不是所有生命都会经历如此，因为刹那间的浓缩而不可承负，又因为刹那间的挥发而不可寻迹，他短暂的一生就像一片飘来即走的惨淡云雾，无形无际，无踪无影。不要以为他只有恨，恨永远是渺小的，相比爱来说，如果把它们比作两棵互相依附的双生树，恨是寄生、绞杀那一棵，而爱那棵，却在永不停息地从大地中汲取新的养分供给双方。
　　明镜高悬，高悬明镜。
　　三堂会审，主审是刑部尚书李司简，副审其一为宰相郁都，其二是陆祈云。
　　真正的凶徒，锦袍玉冠，正襟危坐，端凝威仪，傲视一切。
　　“堂下犯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草民无名无姓，只有一个爹妈给的贱名，叫作六月，是山东明县人氏。”
　　“六月，你可知罪？”尚书怒问。
　　每个人都是如此，在离别尘世之前，总有那么一场人间审判在等着你，或有罪或无罪，总有这么一场。对这样的审判我是如此看待，就算是好人，也总会做些身不由己于心有愧的勾当，总有亏欠的人，总有亏欠的事，索性权当这样的审判是弥补这些的亏欠，以对他们情感上有所慰籍，以求内心安静。
　　“……草民……何罪之有？”
　　“你杀御史中丞张秉义张大人，杀中侍郎赵悟蔚赵副使，杀驻泊都监郁温良郁大人，杀通侍大夫周芝仁周大人，又刺杀当朝国舅安天德安大人未遂，诸罪并重，你该当何罪!!!”
　　在这些陌生的名字和官阶里，我只识得都监郁温良和国舅安天德，就算是他们，也无法在我心底掀起任何波澜。
　　安静地辩白，安静地等候发落，在这个群起而攻之的骗局里，我不过是个并不那么香喷可口的诱饵。
　　“草民没有杀官，草民无胆，还请尚书大人为草民伸冤。”
　　惊堂木：
　　“大胆！信公做寿，你身为祝寿艺人不守本分，妄图在大堂广众之下刺杀国舅，所有在场官员都亲眼目睹，皆可作证，你还想狡辩吗？！”
　　“草民不想狡辩，草民当时并不在场，是有人冒充草民，意图陷害草民。”
　　“有何证据证明你不在场？”
　　“信公府琴师沈君吟可证明草民不在场，当时草民演奏完毕，正在后堂休息，巧遇沈琴师，是他主动让草民去他住处歇息的。”
　　“带沈君吟！”
　　“带沈君吟！”
　　……
　　沈君吟，是，沈君吟，如果我要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那我真是愚钝至极。
　　与安国舅之间的私密之事无意中被窥知，他巴不得灭我的口，又怎会帮我？没有事实，没有真相，事实是个绑匪，真相就是它的帮凶。
　　听听他的证词吧：
　　“草民沈君吟，是信公府上一名琴师，专司府中乐艺之职。事发当日，信公做寿，请了一百有三人精通礼乐琴歌之人贺寿，我身为总管，当时只顾忙于组织人力，哪有空闲与此人周旋？他分明是在说谎，我从未与他相识。”
　　“犯人说那日他去后堂歇息，曾经与一武夫发生口角，是你过来解围，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但我也只是出于责任，若在管辖之下出了乱子，信公怪罪下来我何以担当得起？故仅是维持秩序，对此人并无太多印象。”
　　“现场有人作证，你与他状态亲密，看上去似是旧相识，随后你们又一同离去，这该如何解释？”
　　“状态亲密？呵呵，大人可随便找府中找下人询问，我一向待他们如亲兄弟姊妹，对同为琴师的人犯当然更不例外，为了避免更大祸端，我亲自把他送到另外一处休息便离开了，哪知他竟去行刺国舅爷？哎，早知如此，草民该提高百倍警惕，将他置于控制之下，也不会发生悲剧，让国舅受惊，玉容郡主受伤了。是草民失职，请大人判草民渎职之罪！”
　　好个失职、渎职！
　　怒由心生，我失去了冷静，打算为自己据理力争，就算不能洗脱罪名，起码也要让沈君吟的败行昭之人世：
　　“大人明察，草民那日与他人发生口角后就被沈君吟带到自己的住处，意图……意图不轨，后来因为第三者介入才没有得逞，因此他怀恨在心，污蔑于我。”
　　“他跟你无冤无仇，为何污蔑于你？那第三者又是何人？”
　　“第三者是……是……”
　　我惶惶着不敢出口，要怎么说出介入者就是安国舅？被害人成了疑点之一，而且与证人有染，这就不仅牵涉案子本身，还牵涉到了皇家的声誉，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谁敢抽皇帝的耳光？
　　我彻底绝望了，说不如不说，说必死，不说必死，需不需要牵涉一堆人做陪葬？何况，就算说了，这些朝堂上的大人们会相信我？再多加一条罪则：羞辱皇亲国戚。恐怕这条罪名比刺杀命官还要严重，那时我不仅仅是被杀头的下场了，恐怕还要株连九族，九族我是没有，但与我相识的那些人呢？铁家第一个跑不掉，然后也许就是江临风。
　　江临风，一想起这个名字，什么关乎自己的思度都随风去了。
　　“我没有看清……”
　　我还是吞下了真相，就像吞下毒药。
　　“没看清？哼！恐怕是你任意捏造事实吧，真乃刁民！来呀——”
　　“是！”
　　“杖责五十！”
　　“是！”
　　“马上就有武吏扒下我的裤子，一人数数，两人轮番用胳膊粗的刑杖抡圆了往我的屁股上打，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
　　那一次次的肉弹，铿锵有响，掷地有声。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数官卖力吆喝着，为了让堂上的大官们听得清楚，还要抑扬顿挫，厚积薄发，在棍棒与生肉的击打声中独树一帜，显出他音域的高亢洪亮。
　　原来数数也是件如此难熬的差事，真难为了。
　　还不到五十下，我就感到尾骨碎裂，屁股开了花。
　　可能是这些天经受过太多疼痛，此时反而不觉到疼，或许也是疼到了极限，人便达到了另一种境地，在虚无的天地中前行，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丧失五感。
　　倒是因为汗液渗入化脓生疮的伤处更让我不能忍受。一个是痛痛快快的天崩地裂，短而剧烈，一个就是丝丝扣扣的抽筋瓦骨，绵而悠长，我更受不了后者那无穷无尽的折磨。
　　“四十一……四十五……五十……”
　　“报——行刑完毕。”
　　“今日暂且到此，隔日再审，退堂！”
　　“威——武——”
　　杖责之后，审官们也审得疲惫，看得劳乏，便宣布隔日再审。
　　退堂之后，我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和着身下的那滩血水，一路拖下了公堂，拖到了牢房，留下两条长长的，模糊的血迹。
　　在血红的瞳孔里，似乎映上了一个简单而又极度暴力、扭曲的世界，我想起了娘讲给我的一个鬼故事，画皮的魔鬼撕掉了美人皮，露出了狰狞的面孔，等待吃人。
　　留在瞳孔里的，还有陆祁云最后那个诡邪的一瞥，他笑着，背过手去，背影在瞳孔里稍作停留，便消失。
　　“哗——哗——”
　　紧跟着，立刻就有两大桶水被抬上了公堂，豪放地泼向散发着黑光的理石地面，于是那滩血水和两条长长的血迹，也在黑水的荡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八十六章

　　-->
　　我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
　　后臀上留下大面积难以愈合的挫伤，身上坏死的表皮开始大片大片脱落，并伴随着难以遏制的刺痒。
　　头发更加稀疏，随便捋上一捋，足有几十根同时断落。
　　呼吸不畅，胸闷，经常涌起呕吐的欲望，却什么也吐不出。
　　精力不衰，即便两日食不知味，甚至放弃进食，也不会有乏力之感。
　　除了疼的时间，睡眠尚好。
　　此外，没有多余时间做噩梦，因为自己已经是个噩梦。
　　隔了两日，开堂再审。
　　此次接续初审，对于安国舅被刺一案，主审官继续罗列证据。
　　比如，在阁楼里搜出的我“刺杀”国舅时掉落的，江小仙给我的竹管，此时正作为凶器之一被呈放在公堂上，在三个主审官的掌间依次传阅，传到陆祁云手里，拈花一般轻巧玩弄落于指上，那不露痕迹的轻描淡写，随着他淡淡的一声鼻下出气，再上眉头时，双眼若有若无地在我脸上点水而过，结局便尘埃落定。
　　猜不透他心，他的心，如云般难以捉摸。
　　“啪——”
　　只闻堂上惊堂木声声叩响，步步惊心：
　　“堂下嫌犯，对于这只竹管，你如何辩白？”转目之间，他高喝一声，剑眉倒立，势如山倒。我这才意识到，这次的开堂轮换他为主审官。
　　“草民……草民不认得，这不是草民的。”我依旧誓死不认。
　　“哼！本官命人细究过，此乃江湖术士用来联络之物，拉开火引便可自动升天鸣响。说！这是不是你与同伙联络的工具？你的同谋还有何人？”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终于开始暴露真正的意图了——借刀杀人。
　　“草民没有同伙，这个东西也不是草民的，请大人明察！”
　　“狡辩！铁家有许多人可证明此乃你随身之物。”
　　“不是，不是我的，有人诬陷我……”
　　“大胆奴才！贱民有资格用‘我’这个字称呼自己吗？”
　　事到如此，他还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并乐此不疲。
　　“是，有人陷害草民……”
　　“诡辩！来呀，带铁家仆人作证！”
　　不多时，那个伺候我日常起居的铁家下人果然惊惊颤颤被拎鸡仔似的拎了上来，头不抬，背不挺，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又似一叶寒蝉，上了堂就没停止抖动过，惊堂木一响，立时吓得双膝瘫软，伏跪在地上瑟瑟而动：
　　“青天大老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做过！”
　　陆祁云讪笑了一声，扬起下颔问：
　　“李来福，这只竹管你可认得？”
　　“小民，小民认得。”李来福微微抬起头，一见自家少主主审，登时脊梁骨硬了不少。
　　“是何人的？”
　　“是……”他瞥了瞥我，眼中流露出惊惧，用鸡爪似的手朝我点了点，“是他的，小民伺候他起居，在卧房里见过。”
　　“他是何人？”
　　“他是大少爷带回来的随侍，专职奏琴的。”
　　“你确定这是他的随身之物？”
　　证物被呈到眼前，李来福飞速瞄了两眼，点头如捣蒜：
　　“是！是！小人认得！确是此人的，因为小人，小人曾对此物起过偷窃之念……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只因小人年少贪玩，见这物什精巧，曾想偷着耍耍，立刻就还的，只因左右不离他身，苦无时机，只好作罢。请大人恕罪，小的再不敢起贪念！”
　　“念你年幼无知，恕你无罪，叩首下去吧！”
　　“是！是！”
　　李来福叩了三叩，瞥了瞥我，方得气赳赳地下去了。
　　陆祁云接着发问：
　　“嫌犯，人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好说？”
　　我还有什么话好说？那东西确实是我的，此时方知一切都是全套，陆祁云沈君吟早联合起来陷害我，一个将我引到他的住处缠住，另一个就有时机李代桃僵。我就像一只被困在网中的鱼，撞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就是抵死不承认，等着那网自动松开。
　　自古只有愈收愈紧的网，若要松网，除非鱼儿上岸，除非网破。
　　“他说谎……他说谎……他是铁家的人……你要他怎么说，他便怎么说……还不是你一句话？陆祁云啊，你给我个痛快吧……要我死……不是很容易？……不，我不想死！水……给我水！……”
　　三天没进一点水米，我胡言乱语一气，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半晕在公堂之上。
　　“混账刁民！竟然装死！打他二十板！”
　　宰相郁都似乎恨我入骨，咬牙切齿地抢先抄起签令，命令左右衙役行刑。
　　险些忘了，他儿子郁温良被我“杀死”了，虽然最后要他性命的真凶并不是我，但在山寨里时，在那个盟主登位大会上，作为开场好戏，和江临风对身为“陆祁云”的我的考验，万不得已之下，我亲自下手落了刃，和那头牛一起i，将这只陆祁云身边的忠心耿耿的猎犬的满口好牙生生拉光。那个惨烈的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
　　后来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据江临风说要把他作为人质胁迫宰相郁都从善入流，与他们一起反朝廷，但不知为何，竟提前遇害了。
　　以江临风和陆祁云的能耐，保护一个人质绝对不是难题，除非他们是自杀自阀，郁温良成了他二人争斗的牺牲品，如此说来，难道，他二人已经反目？
　　不能，逮捕我那天，在阁楼里，江临风不还跟他配合了一场好戏？没有如此的默契，又怎会天衣无缝。只是江临风付出的代价是否太大，那么耗费精力地让我相信那是真情，只为了拖住我，等待陆祁云来抓我？
　　我记得小时候曾养过一只狗崽，有一次与它玩耍的时候被它无意咬破了手指，于是我卡住了它的脖子让它无法动弹，刚开始它还以为我与它玩，很享受这种戏码，但是随着力道的加大，它渐渐感到了我的危险，发出了悲鸣，那一瞬间，我才猛然惊醒自己正在扼杀他，连忙松开了手，小狗喘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却再也不敢与我玩耍了。
　　不得不承认，整个过程我都怀着报复的念头，直到勒紧它的脖子的刹那，那种杀戮的快感几乎支配了我的所有意念，如果不是良性复苏，那只狗就被我杀死了。
　　我想，此时的陆祁云，心态就该和那时的我一样，一开始是享受的猫耍老鼠的乐趣，后来渐渐转变成了杀戮的快感，这种感觉不在于杀戮本身的行为，而在于从猎物濒死之前的垂死挣扎中，在死亡之前，体验到征服和操控的过程，这种过程会使征服者血脉疾速忿张，甚至丧失理智。
　　可悲的是，我就是那只老鼠和狗。
　　陆祁云正渐渐锁紧我的喉咙，他已经陷入这种疯狂的快感之中了。
　　“等等！”签令已然被拦回了签筒内，陆祁云笑着对宰相郁都说，“郁大人少安毋躁，嫌犯已然挨过五十杖棍，三天又滴水未进，身体十分虚弱，如果今日再挨了您的二十大板，捱得住还好说，如果捱不住，气绝在这公堂上，案子未公审完就再出人命，皇上怪罪我们办事不力，岂不得不偿失？大人，虽然他是嫌犯，但总要经过正常司法最后定罪，到时候只要定了罪，他还跑得了吗？”
　　宰相郁都恍然大悟，连连拍头：“是是铁大人，老夫是为犬儿之事昏了头，竟没考虑到如此细致关节，多谢提点！”
　　在宽阔的大堂里，他二人低语交谈，声量并不高，但我却听得真切，这二十大板，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陆祁云还是替我挡下来。
　　“来人，给犯人喝水、醒脑！”他再下令。
　　立刻就有衙役提来一桶清水，一些淋在我头上，一些灌进我嘴里。
　　水是生命之源，有了水，我再度回转了过来，脑筋清楚无比。
　　“大人，那竹管，不是我的……没有同伙，也没有合谋。”
　　“哼！”陆祁云摸了摸下巴，眼皮一抬，朝两旁衙役命令道：“带人犯江小仙！”
　　“带人犯江小仙——”
　　“！”
　　我如五雷轰顶！
　　江小仙的出场，是始料未及的。
　　他脖上戴着枷锁，脚上戴着镣铐，头发散乱，本来一张精致雪白的娃娃脸蒙了灰土色，脸上有几道伤痕，似乎是鞭伤，身上的袍子破了好几个大洞，其中有两个似乎是被烧成的，不，是烙破的，他们对他用了烙铁。
　　只是两只大大的眼睛依然清亮，流露出非一般的倔强。
　　这孩子，没那么容易屈服，我坚信，虽然他心狠手辣，折磨人时毫不手软，但被人折磨也绝不会轻易妥协。
　　不知他被关了多久，看来他一直没有离开汴梁，难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在暗中接应我？
　　陆祁云真是神通广大。
　　“堂下犯人可是江小仙？”陆祁云装模作样地问道。
　　“陆祁云，狗官，你不是明知故问吗？你不认得我总认得我三叔，不认得我三叔总认得我爹，不认得我爹总认得我爷爷吧？我三叔叫江临风，我爹爹叫江啸天，我爷爷大名也如雷贯耳，叫做江石攀，你那时不就是败在我爷爷手上？”他绕口令似的回了一堆话，三个命官都皱起了眉头，陆祈云更是面如铁灰，却一直隐忍着不发作。
　　“放肆！”李司简倒先敲起了惊堂木，“无知小儿！何敢咆哮公堂？”
　　“你爷爷我从来说话都这么大声！老头儿，我看你才是咆哮公堂！木头拍那么响干嘛，又不是擀面杖？还有，大爷可不是无知小儿！我看最无知的是你，就会拍木头和打人！”
　　此言一出，堂上登时就有人窃笑，李司简气得脸色铁青，又不好跟小孩儿一般见识，只得忍气吞声，不跟他纠缠辞令，直奔主题：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
　　江小仙不屑地一撇嘴：“你看看，说你无知吧，拍了这么半天木头还不知小爷叫什么。也罢，看在这么多人份上小爷就再告诉你们一次，耳朵张大了：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玉素山江小仙是也。我爹爹叫江啸天，是现任庄主，我三叔叫江临风，是武林盟主，我爷爷叫江石攀，绰号天下第一毒王，怎么样，怕了吧，哈哈！要是怕了就赶紧放了我，小爷还能绕你们一条狗命！”
　　孩子毕竟是孩子，大难临头，也要逞口舌之快，不过这也正是他们江家的风格，从不在口舌上让人。
　　“江小仙，你回头看看，可认得身旁之人？”
　　江小仙转过身，疑惑地望着我。我抬起头，拼尽力气对他使眼色，希望他不要说出我们相识的事实，否则就中了陆祁云的奸计。
　　“你是……”
　　我不是六月，我不是，别说，千万别说！
　　“呸，小爷可不认得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他盯了许久，别过脸去恨恨地说。
　　心中的石头，落了一半在地，他认不出我，认不出我，也就代表着不会受我牵连，这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

　　第八十七章

　　-->
　　陆祁云眯起眼睛问：“江小仙，你当真不认得他？如果你说谎，可是要受罚的哦。”
　　江小仙朝他翻了个白眼，吐了吐舌头，大显顽劣之态：“不认识就是不认识，罚我也不认识，这乞丐长得这么吓人，我躲还躲不起，哪有心情与他相认。陆祁云，你干嘛抓我，是不是为了逼我三叔就范？你是不是打不过他，所以想这些阴招妄图要挟他？”
　　“混账小子！”任凭陆祁云也无法稳坐泰山了，“你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乞丐就是当初被你捡回家的乞丐，他叫六月，认清楚了！”
　　“六……月？”江小仙再次转过头与我对视，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嗯，我是捡过一个小乞丐，他说他叫六月，可我从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狗奴才，折磨他，羞辱他，虐待他，好几次差点要了他命，他却像条看门狗一样，打死都不离开我家。那时三叔还是爹爹，他对他不好，可也不坏，我从没见过他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那么容忍过，何况是那么下贱的乞丐。陆祁云，你知道为什么三叔要对他好？”
　　陆祁云绷紧了五官，像尊泥塑一样一言不发。
　　“呵呵，我想你也知道些吧，因为三叔说，他和你像。依我看，像什么？一点都不像！”
　　陆祈云咬紧了嘴唇，愤恨地瞪着他。
　　江小仙甩开他的视线，看了看我，接着说：“陆祁云，你真笨，我三叔在乎你时你不把他放在心里，还千方百计利用他，如今他不理你了，你就害怕了，想用这种方法把他绑在身边？你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大笨蛋，可怜虫。”
　　“闭嘴！”陆祁云再也忍不住，蹭地从堂椅上立了起来，从签筒里抓起签令掣了出去：
　　“在公堂上胡言乱语，掌嘴二十！”
　　衙役毫不含糊，架住江小仙的肩膀左右开弓，二十巴掌打完后，他两腮肿得老高，嘴唇渗出了血，但是没吭一声。
　　“你最好打死我，打不死我，以后就有得你受！”嘴巴刚能张开，他就立刻开始诅咒。
　　“江小仙，你就说你认不认得人犯，本官自然不会为难你一个孩子，你认识他的对吗？就算他坏成这样，你也认得吧？”陆祈云竭力保持平静，温和地问道。
　　江小仙想了想，忽然挺直脊背说：“认得，当然认得！”
　　我心理一惊，他怎么承认了？
　　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但——不、是、他，我认得的六月，已经死了，是我杀的。”
　　陆祈云脸色一变：“你胡说！”
　　“哈哈，”江小仙狂放笑道：“是我杀的！至于原因，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恨他，因为他只喜欢我三叔，我三叔是什么人？该他那种人喜欢的吗？所以我就杀了他，将他的皮剥了，做成新皮鞭时时揣在身上，将骨头碾成粉末，每日兑酒喝，让他生也逃不掉，死也躲不了，哈哈哈！痛快啊！哈哈哈！”
　　公堂上下皆震惊骇然，更有衙役大惊失色，惊恐地瞪圆了双目，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口出惊世之言，听着我如何在瞬间之内，由一个生生的大活人，变成他口舌之下化烟化尘的枉死鬼。
　　就因为，他恨我，他恨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喜欢江临风，于是他恨我，因为嫉妒。
　　他对他，那执着的类似于对父亲的深度眷恋之情，至今仍未消除，或许永无法泯灭。
　　“喜欢”和“恨”这两种情感总是相生相伴，最后会强烈到不能得到就要杀掉的地步；单单是杀掉还不足够，强烈到要把他们剥开、撕碎、碾成粉末的地步；就算化作粉尘还不够，连那一颗微小的尘粒也要占为己有，吞下去，喝下去，与自己的肠胃和血脉化成一体。
　　这种由爱生出的恨，真可怕。
　　此刻的江小仙也是可怕的，他的可怕就在于，他用他的方式，将活生生的我，六月，宣判了死亡，将“我”从这个世上奇迹般地抹去了。
　　“各位大人有所不知，本来我和我三叔在江南生活得很好，都是因为那个小乞丐的介入，三叔放火烧了房子，人也下落不明，我在江湖上颠沛流离，举目无亲，虽然找到了亲生父亲，可比起三叔来，总没那么亲近，等于没有父亲。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就是那个乞丐！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本来有一个很好的家，有一个好父亲，我们相依为命，快活无比，可是他的出现把这一切都毁了，所以我要杀他泄恨！”
　　“你说你杀了他，那证据呢？堂下人犯又是谁？”
　　“嘿嘿，你们不知道吧，我在刑部监牢外的后墙根下挖了一个地道，直接通到牢房，真的早被我掉包了，这个是假的，我把他毁了容放回去，没想到把你们全糊弄住了。可惜我为了填回地道，一时疏于防范，才被你们给抓住，不信你们派人去看看，牢房外面是不是真有地道？”
　　“一派胡言！你一个小儿，怎能有如此通天入地的本事？况且这根本不合逻辑，哪有不打自招的？”李司简问道。
　　江小仙仍是满不在乎，白了我一眼道：“我本事大了去了，这些算什么？你们这些做官的见识少，懂得什么是江湖？江湖就是永远都有想到不的事发生，想不到的人存在。我杀的人多如天上繁星，也不在乎一个两个，我也不怕承认，更不怕你们所谓的刑罚，你们最好处死我，假若杀不死我，我就把这里拆成平地，把你们绑了当风筝放，假若杀得死，我三叔和我爹爹会为我报仇，到时候就不是放风筝那么简单了，就算皇宫他们也能夷为平地，嘿嘿，他们的厉害你们还没见识过吧？”
　　“大胆小儿！竟敢口出秽言对天子不敬，不斩你不足以平天怨！来呀，铡刀伺候！”李司简已经气得浑身哆嗦了，从签筒里抓了一大把签令要扔下堂来，却被陆祈云统统截下：
　　“李大人稍安勿躁！待本官审完再发落不迟！”
　　然后慢条斯理地笑道：“你说他不是真的，我却说他是真的，你无法说服我，这样，如果你能把真的找出来，就算是尸体也行，确认是了，我就相信你。”
　　江小仙哼了一声：“你相信我有什么用？反正一样要被处死，我费那个力气干嘛？”
　　只要真的找到了，我就力保你不死。”陆祈云轻轻一笑。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不过既然这样，你和这假人犯合谋盗取重大嫌犯，按大宋律例，罪当同诛。此案也省得往下审了，就地正法，来人！开铡，先把这假的斩了，本官平生最恨这造假之人！”
　　“喂喂喂，陆祈云！有你这么审案的么？我杀人他又没杀，你干嘛要铡他！先铡我！先铡我！”江小仙耍起了泼皮。
　　无奈他如何呼喊，我还是被衙役架起来压在铡刀之下，只等着陆祈云最后下令，就要人头落地。
　　至此我才明白，江小仙为了救我才编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试图绝地求生，只是这个谎言要圆起来太困难了，因为对手是陆祈云。
　　这世上最熟悉我的人是江临风，也许陆祈云比他还要了解我。
　　江小仙不懂。
　　不过也是阴差阳错，如果他真的恨我，我被铡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如此大的反应，只能有两种合理解释：第一，我不是真的。第二，我并不被恨。
　　就看陆祈云相信哪个了。
　　陆祈云仿佛看好戏似的，托着下巴轻叹了一声：“哎——江小仙，既然你这么着急先死，本官就成全你，先铡你吧。来人，铡了这小的！”
　　“是！”
　　铡刀开合，我被拉了下来，惊魂未定，便见明晃晃的钢刀之下，江小仙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然后冲我裂了裂嘴。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强烈的负罪感像无数条大蛹虫一般一股脑地涌了出来，那些因被他折磨虐待而蓄养在心底深处的阴暗的虫子，成千上万地一齐涌出，发出嗞嗞嗞的叫声，仿佛在说服我：
　　“他该死，他是有罪的，他该死……”
　　可是，有另一个声音却在顽强地与之对抗：“一恩抵千仇。”
　　一恩抵千仇，也许，这才是仇恨的最好归宿。
　　“江小仙……江小仙……”我喃喃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看到他不再对我微笑，而是静静闭上了眼睛，等着刀落头低。
　　我清楚地看见，陆祁云嘴角漾开的笑意——江小仙也恐怕在他的复仇之列。
　　“且慢！”
　　电光火石之间，随着一声响亮震吼，衣袂飘飘，从空中径直降落了一个白衣人，转身之际，发若瀑动，墨眉下一双朗目，皎若繁星，又锐如寒刃，肩后背着一条一人高的麻袋。
　　“各位大人，刀下留人！”
　　陆祈云怔了怔，立刻就有一干衙役要冲上来拿人。
　　“等等！”
　　那人将麻袋扔到地上，朝堂上拱了拱手：“大人不要惊慌，草民是来投案的。”
　　郁都喝道：“你是何人？敢擅闯公堂？”
　　那人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答：
　　“大人受惊了，擅闯公堂不敢，草民是来投案的。”
　　“投案，投什么案？”
　　“投若干公案，比方说，聚众闹事，截杀掳掠，贩卖人口，占山为王……对了，还有一条不得不提，刺杀朝官，意图谋反。”
　　他眼光一凛，目光如炬，冷笑道：“哦，对了，忘了说，各位达人，我就是你们一直想抓却抓不到的反贼头目——江临风。”
　　此言一出，满堂惊哗。

　　第八十八章

　　-->
　　他被层层包围，几十名衙役和护卫全部提起兵刃向对待野兽那样对待他，凝神屏气，高度戒备，躬着脊背，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一只手握着兵器，另一只手或握拳，或出掌，以作防御，再看面部五官，不论眉有多长，眼有多大，一律都是锁眉瞪眼——所谓的眼观六路，扩张两耳——所谓的耳听八方，紧掬着嘴巴，撑着鼻孔，所有人都是这样，无一例外地将身体的官感调动至最极限处，只因所有人的对手是他。
　　他不动。
　　保持着历久弥新的冷密，越是冷得沉密，仿佛长眠在冰原下植物的根须，就越是让人感到在寒冰之下抽丝剥茧般的危险的蠢动，那须丝在急速地飞涨、抽条，眨眼之间，每一根都生出成千上万根，充满了坚硬狭窄的土壤缝隙，呼吸着、窥测着大地的脉搏，伺机寻找那跳漏一拍的时机，于广袤的黑暗中刺探着能够顺利破冰而出的所在。那样千军万马破阵前的等待，死寂一般的可怕，但身在其中的一份子，总能从死亡的千百种气味儿里嗅出沾染血腥气味的生铁之气，从而在头脑中预先演绎出一场角斗与杀戮的激烈画面。
　　他们是恐惧的。
　　他动一动，便跟着动一动；他眨眨眼，就将双眼睁得更大；他张开嘴准备说句话，就以为他要发动进攻，傀儡似的一同被无形的线提拉四肢，倨下盘、架刀枪，或隐忍，或焦灼；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跟着把鼻孔向极限外翕张；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公堂之上，几十个目光半寸不离他身，仿佛要将他扒光。若不是他最先感到僵持的不适，率先发话，恐怕他们仍要维持这种噤若寒蝉的监视固执到底，仿佛围困在中央的是一个一丝（和谐）不挂的美艳妓（和谐）女。
　　可即便是一丝（和谐）不挂，也无人敢上前对“她”轻薄半分，无人不知晓，这样的“妓（和谐）女”是个狠角色。不动，不嚷，不进攻，可保自身，对方似乎也并无先发制人的动向，于是双方在这样一种诡谲紧张的气氛下仅靠视线的拉扯维持着命悬一线的平衡，谁先有所动，平衡一旦被打破，那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殊死较量。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双方之间似乎发生了我所不知的多次的殊死较量，每一次或许并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群，但作为己方的战力，他们仍从同伴尸身的伤迹上被迫接受了某种恐怖的讯息：邪恶总是残忍而强大。
　　他们当然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自古以来，挑衅的一方总是被看做邪佞、狂妄、非正义的化身，尽管争权本身并不带有善、恶的色彩，可为了维护自己的主宰地位，任何人都可以为自己冠以正义之师的美名，以蒙蔽愚昧的千众万众，纳为己用。
　　有什么怨的呢？他们也是那千众万众之一，身为阴谋家的爪牙，不过是行使爪子和牙齿的职责罢了。
　　一定发生过什么。
　　以两种身份活着、战斗，一个是老将身边信赖的神医，一个是四处捣乱、忤逆的反贼，或者不止这两种，他存在的形式可以是任何。
　　在我根本无法进入的神鬼交战的境界里潇洒地穿梭、游走，我却被完全蒙蔽，这样说还不够恰当，换句话说，我并不被认为是不该被蒙蔽的，他所作的一切，潜伏也好，起义也罢，我都不在此列，在他忙碌的人生里，根本没有“我”这个词的存在。
　　那么我究竟在哪里存在？不在他的时空里，也不在我的时空里，而在一个扭曲的时空中?我与他的相遇不过是时空的交错和重叠，在重叠前，我们各自生长，彼此不干，然后因为产生了某种不可抗力，两个时空转动了，恰好存在那么两个缺口，在切合的一瞬，我们的目光恰好重逢，我看到了他的孤独。
　　因为永恒的孤独，成就了刹那的爱上，注定我一世之苦。
　　地上的麻袋被提起，他勾起小指轻轻一挑，麻绳和麻袋脱落，寒刀之上是一张上了脸谱似的的面容，散乱的头发，乌青的眼珠，挂着血迹的残破嘴角，最是那表情，素日的傲慢荡然无存，如果不是李司简的惊呼，没人能从这样的外表判断出他所拥有的多么风光尊贵的身份。
　　“国，国舅爷！”
　　仿佛一颗重磅土弹，本来就对江临风畏惧不已的衙役们更难妄动，如果方才还是一心的畏惧，那么此刻，更多的则是对己罪诛九族的恐慌——皇亲国戚在手里失了命，就算倾力夺护，也定难逃重罪厄运。
　　就这样被推向了锋口刀尖，唯有与对手血拼到底，不是人质死，便是自己亡。
　　置之死地而后生，只待军令一下，铁胆铜骨，誓死而战。
　　“抓反贼！抓住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轰——咣——当——”
　　公堂的大门发出了沉重的轧响，划闩、上锁，三面石墙，中是人墙，更森严的壁垒，鸟雀也不可入。
　　“逆贼，我劝你放下屠刀，束手就擒，从宽发落！”宰相郁都恩威并施。
　　“郁大人，你以为郁温良是他杀的吗？”江临风将安国舅的脖颈死死抵在刀刃上，向他高声道，“你以为，凭这一个小子，能有通天的本领，接连做下如此之众的命案，还这么轻易就被逮到？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的当然是谋反！他定与你同流合污，同是反贼！”
　　“不错！是有与我同流合污之人，但并不是此人，你们抓错人了！”
　　“陆大人亲自带兵抓人，而且人物证具在，安得抓错？本官劝你尽快释放国舅爷，速速投降，本官可奏请皇上，免你一死。”
　　“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吗？放掉安天德，我必定人头落地？”
　　“你这样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呵呵，那可不一定！”江临风冷笑，然后转向我和江小仙的方向，“要我放了安天德不难，只有一条，只要你们当堂释放江小仙和江六月，我不但立刻放人，还任凭你们处置，这个交换很值得吧？”
　　“江临风，你有资格跟我们讲条件？”陆祁云忽然插嘴道。
　　江临风没有接他的话，只向郁都道：“要么就同归于尽，京城里埋伏我许多兵马，只要明天还得不到我活着的消息，他们就会立刻攻入皇宫，杀掉狗皇帝！
　　陆祁云满不在乎地笑道：“就凭你？哼！”
　　“陆大人，”江临风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郁温良怎么死的？若不是他对你用情至深，毒入膏肓，那最后一招火云手，也不会只在你的背上留下一片炙迹那么简单了吧？”
　　陆祁云直勾勾地瞪着他，脸色惨白。
　　“反贼！胡说什么？！来人！杀！”
　　“慢着！”
　　郁都大手一挥，喝止了护卫们玉石俱焚的行动，疑惑地瞥了陆祁云一眼：
　　“陆大人少安毋躁，看来这反贼知道些什么，姑且审了再杀不迟。”
　　然后看了看安国舅，后者似乎被点了穴或灌了迷药根本不识人世，于是他转头对陆祁云和李司简低声道：“两位大人意下如何？放不放？”
　　“放！国舅爷为先，与江贼相比，那两个小徒不足挂齿。”李司简态度坚决。
　　“可是，如果放了他们，出去通风报信怎么办？”陆祁云不再继续坚持杀人。
　　“怕什么？反正法贼头目在我们手里，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擒贼先擒王’，只要江贼在我们手上，他们必定有很大的顾忌，到时把反贼一网打尽，事半功倍啊。”
　　“嗯，李大人所言有理，陆大人，我看还是抓江临风为上。”
　　陆祁云不语。
　　三人商量完毕，郁都向江临风高声道：
　　“江临风！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放了这两个小贼，你快快放人，不得反抗！”
　　江临风点点头：“放心，我江临风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仙儿，六月，你们过来。”
　　江小仙挣脱衙役走到江临风面前，双手一抬：“三叔，落刀！”
　　江临风换手锁住安国舅咽喉，举刀向他颈上、手上、脚上枷锁连砍三刀，锁铐应声而开，江小仙揉了揉手腕，来到我面前，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又回到江临风那里。
　　“三叔，赶紧说，我看他坚持不了多久。”
　　江临风瞅了瞅我，对江小仙低声说：“仙儿，我怀里有瓶丸药，你拿出来，回去给他吃，一天三丸，餐后用水服下，可压制他体内的龙涎之毒发作。这毒，这毒愈发地厉害了，已经开始损坏体肤，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会全身溃烂自焚而亡。”
　　“是。”江小仙依言从他怀里摸索出一个白色瓶子，问清楚确是解药后塞到怀中。
　　“出去之后，就立刻出城，一路上不要与任何陌生人说话，城外备有马车，李元寺会接应你们，尽快离开卞梁，永远不要回来！”
　　“是。可是，你呢？”
　　“不用管我。”
　　“他们抓到你还能让你活命？三叔，跟我们一起杀出去吧！以你的武功，这些人又岂在话下？”
　　“我要留下。”
　　“可是……”
　　“少废话！我的事你管得了吗？”
　　江小仙眼圈登时红了。
　　江临风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宽慰道：“仙儿，三叔对不起你。”
　　江小仙拼命摇头，眼泪掉了出来。
　　江临风抿起嘴，终于抬头看向了我，用不曾有过的目光久久凝视着我，眼波里流动着异样的温柔之色。
　　那目光仿佛一甸柔软的麦穗，微微在我脸上的各处角落拂过，有些痒，有些滚烫，却比任何灵药都奏效，拂去了心头蒙上的经久尘埃，也拂去了那布满伤疤毒素的丑陋。
　　“六月……”
　　他突然将我拉入怀中，用一只臂膀紧紧搂住我的身体，下颔在肩颈间反复摩挲着，在我耳边低语：“六月……六月……”
　　重复着我的名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说了这句话：
　　“回家吧！”
　　河床在干涸前将沟壑满满淹没，蝴蝶在破茧前将丑陋深深包裹，最后一片树叶的坠地带走了最后一缕枯黄，严寒即将来到，虽漫漫期长，但冰雪之后是大地苏醒的喜悦，冰川融化，绿洲绽放。
　　该期待还是该渴望？
　　在绿洲遍野，破土生根之前，谁愿意蛰伏在黑暗的洞穴中，冰冻的土壤里，忍受风刀霜剑划损皲裂的皮肤，刺入柔嫩的心脏。风化和蒸发的不是鲜沥的血液，而是心中的真情，那一点点在心灵沙漠中被消耗殆尽的至纯之泉，有谁听到它在枯竭时发出阵阵战栗和哀号？有谁愿意冒着危险竭尽全力拯救那最后一滴圣泽？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被江小仙带出刑部大堂的，但是当我回头看到那两扇高大、厚重的大门紧闭时才意识到，我与他已生死两隔，各归各的时空，从此不交错。
　　“出来啊！不是武功盖世吗？下毒啊！杀人啊！为什么不逃？为什么甘愿被关在里面？你这个笨蛋！傻瓜！混蛋！唔……”
　　我发疯一样地捶打着那两扇门，仿佛它们才是罪魁祸首，将我与他生离，或许是死别。
　　“你疯了！还不赶快跑？三叔冒生命危险把我们换出来，还等着再被抓吗？你，你不要辜负了他！”
　　不容分说捂住我的嘴，扛起我就迅速离开了刑部。
　　世界在我眼中是颠倒的，在颠簸中，我挂在江小仙的背上，只能看到颠倒的朱漆大门，在视线中一点一点变小、变遥远。
　　然后，泪汹涌而出，又汹涌倒灌回身内 ，又涩，又咸，苦到心里。
　　我终于，还是没能把眼泪，留在他身边。

　　第八十九章

　　-->
　　江小仙带着我逃，拼命地逃。
　　来不及顾念刑部大堂里置身险境的某人的生死，来不及顾念手脚腕踝上沉重的镣铐，来不及顾念背后将有多少追兵宜将剩勇，也来不及顾念逃亡之旅将似穷途末路，天涯海角。
　　离心似箭，疾走如风，心无旁骛，责无旁贷，逃，拼命地逃。
　　如果不是背着一个我，他奔跑的速度会加倍。
　　江临风的子侄，江小仙，在替他行道，将他以命抵换而来的我带离这危机四伏的狼潭虎穴，而等待他的，除非奇迹，只有死路一条。
　　我还是无法参透这命中玄机，他一贯与我的冷酷和最后关头的舍身相救是何种相生相克的匹配：水与炎，冰与炭，玉与石，还是矛与盾？
　　“六月……六月……回家吧！”
　　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话，此刻就像一练咒语缠附于心头，绞之不断，绕之弥坚，与他给我的毒相似，终生难解。
　　回家一直是我心心想念，可在那样的生死关头从他口中而出，却变得迷茫了。
　　家，何处是我家？
　　也许从被洪水肆虐吞噬起，从父母兄弟被夺走性命起，那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家，没有眷恋的亲人，没有依赖的故土，那里只是一片凄凉的埋藏着千万荒冢的干霉的土壤，如何是家？
　　没有家，假若真要找那么一处的话，除了临安的江宅尚可以遮风避雨不缺温饱，其它的，没有。
　　该死的！
　　那已由它的主人亲自下手被毁于一旦的屋脊，将我所谓的“家”的雏形烧得片瓦不存！
　　于是，我不得不漂泊至此，费尽心机的，千方百计的固执地跟着那个给了我“家”，又将它毁灭的人。
　　不知该感激他还是憎恨他，因为从没有被认真关心过，爱护过，唯一的一次也只是被当成另一个人的试验品，当试验失败，没有理由留在身旁，便再度抛弃。
　　每当我感到生命苦短，熬不过最后一关时，又总会以救世主的身份降临，伸给我一只手——有谁想到在他厚实温暖的手里却紧握着一把对我而言无比锋利的尖刀，随时随地在最柔嫩的地方插上那么一刃，让我苦痛战栗。而在另一只手里，却捧着一壶圣药，等血流干涸了，伤口腐烂了，再悲悯地洒在上面，等它慢慢愈合。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承认，他就是我的家。
　　就凭他，不让我死。
　　可他并不知道，我宁愿死在他的悲痛欲绝中，用吾命，换伊痛。
　　想看看，他手刃自己，是何滋味？
　　转眼之间，刑部的大门躲迷藏似的从视野里消失，我回过头，只看到密密匝匝的房屋，熙熙攘攘的人群，繁华喧嚣的街市和隐约而来的追兵。
　　与那座公堂的距离被疾速拉得远长，与那人的牵绊也被绕练得入骨十分，与他越远，刺骨越深。
　　谁给我一把剪刀，让我痛快剪断它！
　　我抬指做出剪刀状，缠住一缕发丝，从发根直落至发尾，触目惊心地，那根根黑发齐齐脱落，随着身边急速而过的气流从指缝间散向风中，偷偷溜到无影无踪。
　　为何剪得断千根青丝，却剪不断情丝万缕？
　　如果逃得出这宿命，我愿一生奔跑。
　　我想起江小仙的纸鸢，或许从那时起，我已无法落地。
　　如果他命丧京都，我想我的路，也走到了尽头。
　　江临风，江临风，你知不知道，我早已自断生路？
　　死胡同。
　　果真是走到尽头的路，那青砖白粉的墙又厚又高，两旁是更高的不知何家宅院的后墙，铁塔一般拦住了逃生的路。江小仙背着我，绝望地仰望这高墙之上，发出一声轻叹。
　　我知道，凭他的轻功，越过高墙易如反掌，只是多负重了一人，他年幼力单，要凭空越过确有些难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绕道而行或躲进暗处，但眼见追兵已至，绕道是来不及的了，此处又没有特别遮挡的屏障，他急得团团转，一些捶踢那墙，一些压低嗓音咒骂。
　　我不忍见他为难，为我放弃逃生的机会，打算说服他将我扔下：
　　“小少爷，你一个人逃吧，不要管我了。”
　　“说什么呢？”他双眉一挑，睁圆了双目，“我三叔牺牲自己救你出来，将你托付给我，结果我却为了自己活命将你弃之不理，那我三叔不是白牺牲了？你，你陷我于不义啊，他，他还生死未卜哪……”他拼命摇头，眼圈又红。
　　我不禁慨叹，这孩子与从前相比性情大变，不仅对我的态度逆转，而且从未发现，感情竟也这样丰富，事关江临风便极易动容，公堂上为我编的那出漏洞百出的戏码也着实让我感动之余颇感费解。
　　难道是经历了诸多变故的缘故？
　　“没时间了，你快走吧！那么一跳，就跳过去了，墙那边就是路，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我指着那堵墙，真心实意地希望他离开险地。
　　“不行！要逃一起逃！要死一起死！大不了和他们拼，我怕他个鬼！”
　　“小少爷！”我焦急，他却顽固：
　　“奴才，你小看本少爷吗？”
　　眼瞅着巷口闪过官兵的身影，时间不等人，逃生的机会更是刻不容缓，我挣扎着从他背上滚落下来，威胁他：“你要是再不走，我咬舌自尽！”
　　一听这话，他立刻火冒三丈，跳起来狠狠揣我一脚：“瞅你那点儿出息？动不动就自尽自尽，活得好好的偏要去死，人家想活着还活不得呢！三叔怎么换了你这么条贱命呢？不值不值！当初我也不该冒险救你的，太不值了！”
　　我揉着被他踢疼的后腰，眼前一阵阵发花，耳边只听他埋怨着救我的不值，心中愈发地灰冷，颓然道：“既然不值……你还不走？”
　　“狗奴才！”他将我从地上揪起抵到墙壁上，生气地骂道，“我倒想走，可走不了！要是下定决心扔你不管，当初也不必留在这里这么久，等着你来赶我走！现在我走了，我又得到什么？白白地受一回刑，救你还要被你怨恨？”
　　“不会，我怎么会怨恨你……”
　　“你当然怨恨我！你恨我……你恨我没让你和他呆在一块儿，把你俩分开，你恨我不让你们死在一块儿，逼着你当逃兵，你，你恨死我了对吗？”他眼中闪过一片惶恐的阴云，流露着乞怜。
　　“不对，不对，我没这么想过，从没这么想过……”我矢口否认，其实我恨他，真的恨他，不过不是那种仇恨，而是一种无奈的恨，不带任何伤害的恨。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喜欢他，爱极了他，生死也要跟他在一起，我都知道 ，可我偏不遂你的愿，他死了，我就要你活着，他活着，我就不让你与他见面，你哭也罢闹也罢，寻死觅活也罢，反正这辈子你就休想再见到这个人了！”他瞪圆了眼，耍起了无赖。
　　“……小少爷，你在胡说什么？他，他可是你叔叔，以前是你的父亲，你们感情很好，你怎能这样说他？”我哑然。
　　“我就这么说！不仅说还要做，江临风是本领大，可我江小仙也是江家子孙，差不了哪去，今年我十四，十年后我就跟他一般大，到时比他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武林盟主算什么？皇帝算什么？那些东西我才不稀罕，都是累死人的玩艺儿。我不用去抢，不用去争，因为我就是武林，就是天！皇帝小儿也要跪拜我，认我作爸爸，我是天，是神仙！
　　他激动地喘着大口气，突然紧紧抱住我将头靠在我肩膀上，失声哽咽：“六月，小六子……我三叔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会有，到了那个时候，你陪着我好吗？我要你陪我……”
　　终没忍心，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现他似乎长高了不少，已经比我差不了两寸，他遗传了江家优良的血统，我所见到的江家人都是高大修长，他也一定进步神速，要不了多久，也许只要两三年，他就能像江临风一般高大，像江啸天那样秀美，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许还要超过他们许多。也正如他所预测，天资极高的他集成了江家所有强干的特长与优点，他的未来，不是一个江临风或江啸天所能堪比的了，该是无可限量。
　　到那时我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未老先衰的面孔，糙皮瘤肉的丑面，掉光的头发，烂光的牙齿，布满伤疤的皮肤……这样的我还配站在他身边？
　　即便是作为一个奴才，也会自甘鄙贱，唯一的作用恐怕就是衬托他的美，他的强大。
　　“……我只是一介草奴，又丑又讨人厌，不配留在您身边，到那时不知有多少好人争着要陪着你，你不会觉得孤独的，可是那样的日子也要先保住命才有呀，还是赶快逃命去吧！”
　　我艰难推开他，撑着身体，坚决地向巷口一步一步走去。
　　一定要回去，必须要回去！
　　救江临风，用命拼，杀人不过头点地，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他身边，我还有龙涎，实在不行就开膛破肚生掏出来给他吃。他不畏毒，吃了龙涎功力就能增强百倍，任何人都不在话下，哪怕千军万马。
　　回去，一定要回去！
　　“你站住！站住！再不站住我就杀人了啊！”他威胁的嗓音响起。
　　我不理他，依然向前走，走得很慢，但依然是在走，竭尽全力。
　　身后一道撕扯空气的鸣响从耳畔划过，一团银色的镖花从身侧飞过，我震惊停住，转身望去，见他手上执着第二枝银镖蓄势待发，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说话算话，不让你走就是不让你走，你敢走，我就敢射！这一枝就没那么失水准了，直接射你心脏！”
　　我思忖一下，还是决定不理他的蛮横，转身继续朝前走。
　　“狗奴才！！！”
　　哪知他果真发了镖，仅从声音判断，似乎与第一只来路有异，猜不准是不是射向我的心脏。
　　我坚持不回头，哪怕死也不回头。
　　“江家小子狠毒！”
　　忽然听到空中一声大叫，眼前人影一闪，我连忙回身追踪，只见一个高大的脊背立在我身后，衣袂未落，手上已捏着江小仙的银镖。
　　“枉我亲亲的风儿好不容易弄出这小子，江家小子你也忒歹毒，就这么下杀手啦？看李叔叔我以后怎么打你屁股，哼哼！”来人语带三分戏谑，七分嘲弄，两句话就把江小仙臊红了脸。
　　“李元寺！”我大喜过望，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你在！”
　　李元寺回过身，冲我点头笑道：“六月，别来无恙啊。”

　　第九十章

　　-->
　　李元寺将江小仙的银镖甩手钉在墙壁上，手臂一背就将我捞了过来：
　　“你不肯跟江家小子走？”
　　我点点头，瞥了一眼江小仙，后者正别过头，气呼呼地将嘴巴撅得老高，便答道：
　　“他背着我逃不掉，我就想不如别管我，让他一个人逃，快有兵追过来了，总不能两个一起死……”
　　“呵呵呵，”没等我说完，李元寺冷笑了三声道，“有病！”
　　“你说什么？”我对他的揶揄十分不满,“李大哥，我没病！”我抗议。
　　“不不不，你就是有病，不仅脑子有病，心理还有病！你说吧，逃难就逃难吧，千里迢迢你跑到临安做什么乞丐？做乞丐就做乞丐吧，干嘛要被这两个脑子有问题的父子——啊不，现在是叔侄啦——给捉回去？做奴才就做奴才吧，不老老实实做奴才非要缠上自己的主子？爱就爱吧，不声不响地不就得了，没见过你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非要追着人家满世界跑，吵得尽人皆知，追就追了吧，还那么不聪明，他都做得那么明了，还总嚷嚷着‘你爱的是另一个，我不过是替代品吧’，你也不想想，就凭他这样的，找个单纯长得像陆祁云的不知多简单，干嘛非要找你个小乞丐呢？这不正说明你是特别的？”
　　我是特别的？我怎么从不觉得。
　　对，我是特别的，他对我“特别”地严苛，特别地难以捉摸。
　　“李元寺，跟他掰什么大道理？你再掰下去，咱们谁也跑不了～！”江小仙看不下去了，走到我面前将我从李元寺手里拉到身后，“要拼要冲，痛快点儿！”
　　“嘿嘿，我不是帮你医他心病吗？他这块心病不医好，你能痛快？”
　　“哼！他好好的，医你个鬼！”
　　“小东西敢跟你李大爷叫板？信不信我一掌拍飞你！”
　　实在受不了这对活宝，我插到他俩中间准备结束这场无谓的战争：
　　“你们都别争了，我不走，我要回去！”我态度十分坚决，我是铁了心了要守着那个人，就冲他对我是“特别的”，我这样是不是很贱？
　　这下两人都不吭声了，四只眼睛把我盯得死死的，异口同声叫道：“你——说——啥——？”
　　“我说——要走你们走，我——留——下！”
　　有那么片刻周围一片死寂，我似乎感到李元寺和江小仙的体温在急剧升高，就像两根点着的炮仗，眼见就要蹿到天上了。
　　“找死！”李元寺一声吼，我只觉后颈一下剧痛，整条街和墙都急速向一边颠倒，然后是冰冷的地面和李元寺的靴子，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被击晕了。
　　当我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马车疾驶在路上，江小仙则守在我身旁，见我苏醒咧嘴笑了一下，随机便收回笑容，绷着脸扔了一个水袋过来：“醒了？喝水吧，你一定口渴了。”
　　“我们出城了？”喝足了水不再口渴，我开始注意车外的环境，马车正行驶在大道上，两边是山林，看来已经确定出城了，只是不知到了哪，因为我不能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
　　“嗯，离开京都起码二百里了吧，太阳都快下山了，你瞧。”他撩开车帘指向落日的方向。
　　天边的落日尚存一缕余晖，只是颜色没有白日那么明艳，恹恹的，像一张困乏的脸。
　　“我们要去哪儿？”我问。知道自己已不能回头，但总要清楚前方的路。
　　“不知道哼，他就说去找个什么人，谁知道是鬼是人？”江小仙一肚子牢骚。
　　我揉揉脖颈，那里还有一些酸痛，挪身过去撩开车帘，李元寺正甩着鞭子认真赶车。
　　“李大哥……李大哥？”
　　“干什么？”他粗声粗气头也不回，猛一甩鞭子，马车抖了一抖，速度又加快了。
　　“李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我连忙抓牢车框才没被摔进去。
　　“去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安全？”
　　“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就算找到也捉你不走的地方。”他笃定说。
　　“那是哪里？”
　　“你真啰嗦！”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隔了片刻才说：“断肠谷。”
　　“断肠谷？那是什么地方，从来没听说过，人去了要断肠的吗?”
　　“哈哈哈，答对了，就是要断肠的，所以叫断肠谷！”
　　“我不去，我怕断肠。”
　　“呵呵，你还怕？不是早就断肠了吗——‘断肠人在天涯’啊！
　　”……”
　　“告诉你，那是鬼呆的地方，都是没有心的鬼，你怕吗？嘿嘿！”他继续冷嘲热讽。
　　“……”我沉默。
　　“怕了？哈哈，瞧你果然是个没胆的，怕了吧！”
　　“不，我不怕鬼，我怕鬼怕我。”
　　“啊？鬼怕你？”他惊讶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是，我这模样，鬼不怕那就真见鬼了。”我自嘲着说。
　　“哈哈，这工夫你还有空说笑？看来监牢里受得那些苦也没把你怎么样嘛。”
　　“唔，我也奇怪，受了那些伤似乎并没把我怎样，除了皮肤……皮肤烂得很严重。”
　　“大概是把你以前的毒勾出来了吧，龙涎那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你毫无内功根基，要消化它是不能的。”
　　“嗯。”
　　“不想回去了么？临风身边？”他突然问道。
　　“想。”
　　“那怎么不哭不闹也不吵的？”
　　“不吵，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已经离开很远了。”
　　“你养好了身体再去找他，当然，如果他还活着。”他吸了吸鼻子。
　　“……不见了，这样也好，省得他烦。”
　　“哎，烦什么啊，你还是不懂。”又叹了口气。
　　“……”
　　“不想跟他死在一块儿了？”
　　“不想，”我想了想，补充道，“万一他有什么，我为他报仇。”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挺了挺脊背，把鞭子扬得更高，甩得更响，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我默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伤，转身回到车厢里。
　　“你怎么了？跟他有话说，跟我就没话说？”对我的沉默江小仙很是不满。
　　“我累了。”我是真的不想说话。
　　“你脸色不大好。”他语气缓和了不少。
　　“唔。”
　　“几天没吃东西了？”
　　“没几天，不饿。”
　　“这怎么行？不吃东西哪行？姓李的带了几个包子，你先吃吧。”他把包子拼命塞到我怀里，让我吃。
　　“吃不下，真的。”我将包子送还给他，“你吃吧。”
　　“你！……你别以为这么折磨自己他就感激你了，他永远都不会要你！”憋了许久后他冲我喊道，“他将你托付给我，你就得听我的，往后我才是你主子，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奴才，不听话，就杀了你！”
　　“随便。”我巴不得他来杀呢，好让我也不用撑着去逃命。
　　“啪～”他打了我一个清脆的耳光，我本来打算打还他，但一抬头，却看到他痛苦的脸，眼睛里隐隐闪烁着亮光。
　　我不知该怎么宽慰他，自顾犹不暇，哪里还能照顾他的情绪？便低头继续沉默。
　　“你说！我哪里不好？哪里对你不好？”他忽然发作，倒大出我的意外。
　　“你很好，没有对我不好。”我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以前不好，但现在很好。”
　　他语气稍微有些缓和：
　　“那你发什么抖？”
　　“车颠的。”
　　“车颠个鬼……你哭什么？”
　　“车颠的。”
　　“李元寺！”他突然大喝一声蹭地站起来跑到车厢外冲李元寺喊道，“你能不能让车不颠？”
　　“放屁！不颠？你赶个试试看？”
　　“哼！”江小仙果然抢过鞭子狠狠抽了那马几下，那马吃痛，车子颠得幅度更大。他把鞭子塞还给李元寺，转身坐到我身旁。
　　“我说，你能不能不哭？”
　　“我没哭。”我擦了擦眼角，不是湿的，“是你哭呢吧。”
　　“你脸上没哭但心里在哭，我看见了。”他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揩了揩红了的眼眶，又转了胡来，指着我的心口说。
　　“你真厉害，这都能看见。”
　　“我厉害的地方多着呢，不比我三叔差。”
　　“你干嘛总跟他比。”
　　“他是武林盟主啊，天下武功第一，不跟他比跟谁比？还有……还有，谁让你这么喜欢他，还不是因为他厉害嘛。”
　　“不是。”我愣了一下，这孩子，他对我，不会是……我实在不敢往下想。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因为……他是个好人吧。”
　　“好人多了，我也是好人，李元寺也算是个好人，你都像喜欢我三叔那样喜欢吗？”
　　“不是。”
　　“所以不是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想，确定道，“真的，不知道。”
　　他沉默了。
　　我将头转向车外，盯着逐渐变化的景色，由绿色编程土黄色，由土黄色又变回绿色，却已不是当初的原地。
　　好多东西正在慢慢消逝，我知道。
　　天黑之后，马车终于停下了。

　　第九十一章

　　-->
　　“断肠谷到了，”李元寺在车外低声道，“但是别出来，他恐怕就在附近，安全起见，你们还是先呆在车里，待我四处察看一番。”
　　从话语里我感到了他的担忧和谨慎，揣测着他口里的那个“他”将会是一个怎样厉害的人物，或许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鬼。
　　“该死的李元寺跑哪去了？不会就把我们扔这儿吧？”
　　在车里闷了一会儿，江小仙忍不住挑开车帘向外张望，我也随即望去——
　　从那轮廓看，似乎是一座迂回曲折的山谷。
　　天边新月如钩，淡薄的色泽不足以将一己之亮赋予每一块山石和每一棵树木，山风阵阵，阴冷浸骨，刮过叶已落半的枝丫梢头，发出尖锐的鸣吼，地上的落叶也被掀起了几层，夹裹着沙砾，打着漩，飞到半空，然后再俯冲下来，撞在脸上生疼。
　　“好大的风！”江小仙转过头来，眼皮揉得通红，见我也被迷得睁不开眼，便举起拳头朝天抗议，“什么断肠谷！什么鬼地方！李元寺！李鬼！快给我滚出来！”
　　他的声音在远处产生嘹亮的回声，空旷之下，山谷里更显得愈夜愈静谧。外面的空间很大，心中的世界却很小，黑暗和陌生像一围铁栅紧紧箍住心房，越收越窄，偶尔几声野狼的嗥叫传来，连自恃天地不怕的江小仙也畏缩了起来：
　　“什，什么东西在叫？”果然还是孩子，尽管满口的英雄气概，一遇到黑色森林和残暴的野兽，也会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恐惧。
　　我侧耳听了听，肯定对他说：“是野狼。”
　　以前在田地里守夜时，整宿整宿，我就是与这样的声音相伴到天明的，那些叫声听听起来似乎很近，其实很远，在深山密林中，而且除非饥饿非常，野狼是不会轻易下山骚扰村庄的，它们也怕人。
　　江小仙从小跟在江临风的身边，住在城镇里，这才对狼感到陌生和恐惧。
　　“我知道，你以为我不认得狼叫？不是它们，还有什么在叫，随后跟着的？”他朝我靠近了些。
　　我撩起帘子再度细细听了听，除了狼嗥，似乎真的隐隐地夹杂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嘶吼，只是很难将这种时有时没有的声音从野兽的嚎叫中分辨、剥离。
　　“听不出，可能是野猫、野狗之类的野兽吧。”
　　“不是，不单单是，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在叫。”他固执地说。
　　“我听不出。”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喂，你有没有听说过，狼通常是在月圆之夜凑在一起集体嚎叫，然后变得力大无比，见人就吃的传说？听说那些变了身的狼眼睛也变得血红，獠牙长得像野猪，个头儿比人还大！” 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狼牙的长度，似乎“月狼”就在我们眼前。
　　“没有什么月狼，那只是传说罢了，就算有，今天不是月圆之夜，它也不会变身。”我只得尽可能地安抚他。
　　“哦。”
　　果然，他放松了下来，却不肯将紧挨着的身体从我这里挪开，反而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让我靠一会儿，白天只顾看着你睡觉，我可一眼都没合，你借我靠是该着的。”怕我不答应，他连忙解释道，还顺带打了个哈欠，然后轻轻阖上了眼皮，再不说不动。
　　我没有拒绝，是因为意外和感激，还有爱屋及乌。意外的是我一直以为这个心狠手辣的小恶霸竟然为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奴才而做出这些与他个性相逆的行动来，感激，则是他可以为我一天不睡觉，爱屋及乌却因为他是江临风的侄子。
　　他们实在很像。
　　不单单是容貌上的相似，个性的相似度似乎超越了外表。
　　都是自认冷漠无情的人，可是一到关键时刻，仍会拼了性命地牺牲自己，嘴硬心软，态度极端，对于他们认为不值一提甚至厌恶的，就会尽力去孤立和虐待，可对于他们想维护的，就会投入百分百的执着与关注，而且尽量不让这样的执着和关注被对方察觉到。
　　所以，在当事人发觉他们的这些特性之后，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无可挽回的了。
　　我与江临风，无可挽回，他死了，无可挽回，他活着，以他的骄傲，我不会轻易再见到他，一样是无可挽回。
　　我低下头，仔细打量着江小仙的脸，他的脸似乎瘦削了许多，下颔与颧骨显现出些许硬朗的线条，眉骨似乎更突出，睫毛依然浓密，嘴唇却紧紧抿着，没有多少血色。
　　我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没有醒来。
　　耳边传来了他轻微的鼾声，片刻，那鼾声均匀，他睡熟了。
　　他是累了。
　　我扯过原来盖在自己身上的单被，盖在他身上，提高了百倍的精神。
　　过了许久，李元寺依然没有回来，狼又开始嗥叫，江小仙则突然醒了。
　　“李元寺呢？”他问。
　　“没回来。”我着实为李元寺担心，这么久没有讯息，不大像他一贯的处事作风，他是个做事安稳可靠的人。
　　“狼又叫了。”他轻轻说。
　　“嗯。”
　　“‘他’在哭。”他垂下了眼帘，捏着被角。
　　“嗯？什么？”我不明白那个“他”指的是谁。
　　“从没听到过这种声音，像……鬼在哭。”他抬起头，紧了紧双肩，不安地眨了眨眼睛，“我有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向我们靠近……该死的！李元寺跑到哪里去了？”
　　我又听了听，果然，那些声音似乎近了许多。
　　装作不怕，见我盯着他，江小仙故意撇起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开始骚动不安、进行大战前的准备：扣紧刀柄，朝刀口上喷唾沫，将衣襟掖在腰带里，蓄势待发。
　　“那鬼敢来，小爷就一刀宰了他！”他信誓旦旦地做着誓师。
　　我忽然觉得，他还是可爱的。
　　“哦呵呵呵——哦呵呵呵呵——哦呵呵呵呵——”没有多久，开始从不同方向传来一波波凄厉的狞笑声，树干开始摇动，未竟的树叶纷纷掉落，马车也在轻微地晃动，马匹在不安地刨地嘶鸣。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借着愈刮愈烈的风势，直冲向耳膜，震得耳朵穿刺一般地疼。虽然堵住了耳朵，并不能起多大的作用，那比鬼还凄厉的吼声，非哭非笑，非悲非喜，好似不带任何情绪，却又贯穿了太多的感情，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仿佛被那笑声刺激到了最深处的神经，想哭却哭不出来，想怒却又被强行压制，被多种情绪支配着无处宣泄，快要崩溃了。
　　“鬼，你滚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鬼？”
　　江小仙也无法忍耐，愤怒地跳出马车，向山谷狂吼。
　　“嗷嗷嗷——哈哈哈哈——”
　　那笑声突然变成了嚎叫声，声线竟与方才的狼嗥如出一辙，江小仙抓起刀狠狠向半空劈了几道大叫：
　　“叫你个鬼！我就知道是你装狼叫！有种你滚出来，咱们单打独斗！”
　　“你——是——谁？”“鬼”不再嚎笑，忽然开口说话了。
　　“我是你太爷爷江小仙，快爬着跪拜你太爷爷！”江小仙叉着两腰，有恃无恐。
　　“江小仙？——没听过！”“鬼”对他的“名号”不屑一顾。
　　“我是天下第一毒王玉素山庄江啸天江庄主的亲生儿子！你若束手就擒，小爷就饶你不死！你若不从，小爷就将你送回地府！”
　　“哦——江、啸、天？”那“鬼”似乎认得江啸天，稍微有些迟疑。
　　“哈哈哈，怕了吧？”江小仙却狐假虎威。
　　“江啸天人呢？”
　　“他就在车里，你若敢靠近，我爹爹就用天下第一毒物龙涎毒死你！”
　　一提到龙涎，那“鬼”似乎有所畏惧，“咦”了一声，半天不说话，似乎在思考。
　　我却无法自已了。
　　在他们对话时，我正用上十二分的精力与龙涎争斗。
　　“鬼”的笑声似乎蕴含着一种魔力，我感到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负面情绪围攻着，像被蚂蝗咬住了皮肤，然后一点一点地钻到身体里，通过血液钻到心脏，在那里，与龙涎碰头了。
　　最开始是角斗，它们谁都不肯对彼此想让，谁都想占上风控制我的精神与肉体，可是时间久了，它们彼此同化，不知是情绪同化了龙涎，还是龙涎同化了情绪，总之我被他们一起控制了，我悲观到了绝望，想大哭，这种情绪发展到了尽头却又忽然变成了愤怒，我歇斯底里，见到东西就想撕碎——抓到车帘，就把车帘撕碎，见到车框，就想把车框拗断，甚至见到拉扯的马，就想把它碾成肉酱——我成了不折不扣的暴徒，世界又变成了红色，我的体温在急速升高，龙涎在这种情绪的左右下兴奋地复苏着，摧毁着我的意志，渐渐占领了我的整个躯体。
　　“呼呵——呼呵——”
　　我甚至听到了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喘息声，从视线里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和双足一起并行——我在像野兽一样爬行，如果不是残存的意志还起了一点作用，我马上，就会扑向对身后的情况毫无戒备的江小仙，将他撕碎、吃掉。
　　我想起刚才“月狼”的那个传说，说不定，我真的变身成狼了，吃人的狼。
　　“快……跑……”
　　在我从车里飞跃而出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自己说的话，那是我在仅存的人性支配下所能做到的唯一警示，然后，看到江小仙诧异回望的脸，惊呆地望着向他俯冲而去的我……

　　第九十二章

　　-->
　　“六月！六月！放开我！你放开我啊！”他的脸在我视野里血红地晃动。
　　那张脸我永远忘不了。
　　一张少年的脸，苍白、单薄而姣好，却让惊诧、恐惧、怀疑、哀伤、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表情冰凌一样凝结在我人生的冬天里，滚在我灼热、焦躁、好似要爆炸的身体中，让我仿佛行走在茫茫无尽的冰原之上，饮雪解渴，吞冰止饥。如果有一面镜子，他就是第一面镜子，让我明白了自己异形的存在是多么惊世骇俗，多么为世不容。
　　我要毁灭，我要毁灭，我要毁灭……
　　终于，我还是变成了怪物，像月下之狼一样，在某个特定的条件下，被彻底释放了魔性，向一切我所能见到的东西发起攻击，不惜代价要将它们撕碎、吞噬、毁灭。
　　假若月狼是个传说，我就是将之实现的那个，疯狂的鬼怪。
　　当我扑向江小仙那里时，当我用尖利的指甲撕开他肩头的衣布时，将牙齿刺入他柔嫩的皮肤时，我都十分地清醒，我能听到撕扯皮肉的嘶嘶声，能听到臼齿咬合的咀钝声，能嗅到鼻尖的血腥气，能感到在爪牙下的这具少年的肉体发出的阵阵战栗。
　　他十分努力地在进行自救，用他的皮鞭勒我的脖子，用短刀刺我的大腿，当这些都不管用，他就和我一样，用牙齿撕咬我的身体。
　　可是我的皮肤是那样的粗糙，也许味道还不好，溃烂的伤口里还残存着恶心的黄脓，他咬了几下，不仅没能咬破它，反而引起了呕吐的感觉。
　　“你疯了吗？放开我！”
　　在尝尽所有手段也无法从我的尖牙利爪下拯救自己，他开始体力衰竭，声嘶力竭地呼喝也慢慢变成了小羊一样咩咩的叫声，垂着眼角，皮肤也因为汗液的蒸发而散发出另外一种独特的味道，仿佛是蒸笼里的白肉，在似熟非熟前，尽力挥发着自己属于“肉”的那种最原始的膻腥，正是这种膻腥，反而更强烈地刺激了我野兽的那个味蕾，简直让我疯狂。
　　他在衰弱，而我在疯狂。
　　这种疯狂不亚于我对他叔叔的那种畸形的爱，想方设法也要把对方占为己有的爱，就是这样意图吞吃下去，完完整整得到的冲动，尽管我从未以爱的名义疯狂行动过，但不排除从头至尾我都存在这样疯狂的念头。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眼皮半阖起，脑袋挂在脖子上，随着我的摆动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天知道我多么想放过他！
　　想乞求他原谅，可那个魔鬼不允许我这样做，我愈是想，它就愈强迫我加紧对他的迫害，他的肉是那样鲜美，血是那样甘甜，泪是那样冰凉，我感觉他的胸腔在颤抖，泪滑入我的脖颈——他在哭，也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默声地流泪。我承认，那一瞬，我的灵魂占了上风，但那是非常短暂的，短暂到都来不及将獠牙从他的肩头移开，只能在一瞥之间，得以凝视他眼中的凄惶：
　　“你不是他……你是谁？……忘了我三叔吗？……忘了自己吗？……”
　　我是谁？我真忘了一切吗？忘记自己，忘记所有人吗？
　　不！不是的！没有忘！什么都可以忘，唯独他不能忘！可是他在哪？他在哪儿？
　　这时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有一条怪龙在胸膛里翻天覆地掀起骇浪，同时还有无数把刀试图从各个方向砍来，要割去我的心脏，其中一把很眼熟，那是江临风的，他握着这把刀，在笼罩烟雾的山洞里向我冲来，正对我的心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别割我的心！我只有这颗心，别拿走它！
　　“你是我的，你的心当然也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拿走？”
　　他残酷地笑着，一点儿也不手下留情，在我的心上用力划开一个刀口，很奇怪，虽然能感到疼痛，却看不到流血，只看到他握刀的手臂在慢慢缩回，他依然在笑，却离我越来越远，那把刀却被什么力量吸进了我的身体里。
　　原来这刀也是他留下的，他留下了一只毒怪又留下了一把刀，是要我用刀与毒怪搏斗，还是要我在抵受不了的时候自我了结？
　　他好狠啊，好狠啊。
　　我在大口大口地吐着血，跪在地上，旁边是江小仙。
　　他昏迷了，我以为他死了，因为他身体冰冷，四肢僵硬，但他没死，还有呼吸，只是体力不支或因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而我却在吐血。
　　我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可吐？
　　地上已经积成了一滩血洼，还好，血吐得越多我的意识就越清醒，身体的狂热也在逐渐褪去，那个魔怪，龙涎，掩藏了身体，只在水面上露出了一颗头颅，随后，头也消失了。
　　“呵呵呵呵呵——”“鬼”又在笑了，只是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笑得刻意和放肆，只是单纯的嘲笑而已。
　　“你是谁？”
　　我是谁？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是谁，现在我清醒了，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了，可我依然想不起我是谁，我是谁呢？他又是谁？躺在地上的又是谁？
　　“你是谁？”我索性直接问，再怎么想怎么猜，都不如问本人。
　　“呵呵，你们不是叫我‘鬼’吗？我就是鬼！”他屈起两条前臂，躬着脊背，慢悠悠地晃了晃头，他有一张比面粉还惨白的脸，粗灰的眉毛，眼睛泛着幽蓝色的光，嘴唇却十分红艳，好像抹了红蜜一般，又隐隐地透着不健康的暗色，笑的时候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上排的两颗犬齿尤为发达，头发是金灰色，长到腰际之下，顶上用一根金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整齐而一丝不苟。
　　穿着黑得发蓝的袍子，脚上似乎没穿鞋——我说似乎，是因为那袍子很长，将他的双脚掩住，除非他走动，根本看不到他的脚，而他几乎是不走动的。他可以突然出现在我各个方向，每当他“突然出现”我就会觉得是自己在动，而不是他在动，因为那速度实在太快了，没有一丝预兆，没有气流流动，也没有脚步声，他就像空气，不，我怀疑，他本身就是空气凝成的幻象、蜃气之类的虚幻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知道我所有的心思。
　　每当我开口之前，他不是将我的答案说出来，就是提出和我一模一样的问题，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仿佛完全失去了自我，如果说龙涎抢去了我的身体，那么他则抢去了我的意志。
　　“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想法’？”
　　我不置可否，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兴高采烈将话题回到了我的身体上：
　　“你真让我吃惊！有如此强壮的身体！吐的血要比你吃下的多很多，却安然无事，和我一样，你也是鬼，但比我强大，我好高兴，好高兴啊！”
　　他开始手舞足蹈的上蹿下跳，一会儿蹦到这棵树上，一会儿又蹦到另一棵树上，这样折腾了许久，他才终于消停下来，让我跪在他面前：
　　“快！给我下跪！求我收你为徒！你第一次求我假装不答应，但你不要气馁，多求我几次，越多越好，最后一次我就会勉为其难答应做你师傅，我们就是师徒啦！我教你武功，教你好多好厉害的武功，你开不开心？”
　　这个时候我哪有学武功的念头，立刻就拒绝了他：
　　“我不拜你为师，我也不学武功。”
　　“你敢！”他马上阴沉了脸，伸出细长枯干的手指捏住我的要害，“你不拜，我就杀了你！”
　　“求之不得！”
　　“找死！”他只是轻轻收紧了大拇指和食指，我就觉得脖子快被捏碎了，血往上涌，呼吸越来越困难。
　　“怎么样？拜不拜？”见我无力反抗，他停下来得意地问。
　　“不……拜！”我的固执超乎自己的想像。
　　“不拜?哼！”他冷笑一声，将我猛地拉到胸前，张开牙齿威胁道，“你擅闯断肠谷，不拜我为师就是敌人，我立刻就送你下地狱！”
　　“下……地……狱……也……不……拜……”
　　“哇呀呀呀——”
　　他终于被我激怒了，大吼一声，将我猛地推开，朝地面上重重跺了三脚，同时整个人向空中直蹿而上，仿佛脚下踩着五尺高的隐形弹簧，倏地一下弹没了影儿，只有他狰狞的笑声尖锐地向下一齐发射而来：
　　“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下——地——狱——哈哈哈！”
　　在他笑声中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最初只是轻微的抖动，而后越来越变得剧烈，仿佛千军万马的战场，又如轰隆的雷鸣，我无法保持平衡，只得趴在地上祈祷这震动尽快停止，但是没有，地面突然裂开了，这就像一场小型地震，我抱起昏迷的江小仙还来不及逃，就被卷在砾石里一齐掉进了地里，一个黑暗的，无底深渊中。

　　第九十三章

　　-->
　　深渊有底，苦海无边。
　　当下落停止，忍受了一连串的撞击之后，我的手脚还在，身下的江小仙还在，并且躯体完好，呼吸正常，只是依然陷在昏迷中，人事不省。
　　我狠命地咳了好一阵，终于清除了满嘴的沙灰从石头堆里爬了出来，那些石头并不多，也不重，原因很简单，地下是空的，当地壳裂开后，只有地面的石头跟着我们落了下来，因此我没有受很重的伤，落处的地面也十分柔软，似乎是淤泥长期积累而成，又松软又厚实，好似一块天然的羊毛毡，缓冲了下坠的冲击力，让我们得以保全。
　　头顶上方是一小块隐隐若现的星空，黑暗中我的目力似乎很好，算算下落的距离，大概有十几丈那么高。
　　将江小仙从石堆里拉出来后，我开始在黑暗中摸索、考量四周的环境。
　　向前走了大概十步便触到了冰滑的岩石壁，沿着墙壁向左走，脚下的泥土逐渐坚硬，空气稀薄而湿润，还夹杂着一股酸霉之味，勉强能够维持正常的呼吸。气温在下降，光线也越来越弱，不过很奇怪，可见的实物却越发清晰。
　　前方是一片空旷地带，有若干形状各异的白色岩柱在黑暗中发着乳白色的光，有的上面还闪着绿莹莹的光点。
　　再深处则是一片漆黑发亮的地带，我伸脚探了探，才发现是一片水潭，似乎是活泉，能听到淙淙的流水声，岸边有条小船，船上有一对浆。
　　我返回原地将江小仙背到船上，撑起浆向更深处进发。
　　也不知划了有多远，两边越来越窄，窄到只能通过小船的宽度，水流却越来越湍急，不用浆，船也能顺流而下，船身随波上下起伏，走势十分惊险。
　　更要命的是，这船竟是漏的。
　　船舱里漫进了几乎一半的水，如果再不想法上岸，用不了多久，我和江小仙就要随船一起淹没潭底。
　　那水冰冷刺骨，为了不让江小仙浸泡在冷水里，我将他整个人紧紧抱在怀中，中途他醒来一次，迷迷茫茫地睁开眼问我要带他去哪儿，我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去哪儿，他笑了笑，喊冷，我这才发现他眉毛睫毛都上了一层霜，嘴唇都青了，连忙抱紧了他，搓他的脸和手，搓着搓着，他忽然抓起我的手要我别扔下他，然后又昏睡了过去。
　　黑漆漆的船就像一条疯狂的野狗，载着我们不辨方向不知疲倦地地向前冲，冰水已经没过了我的小腿，等它没过我的膝盖，船也就该沉了。
　　我诅咒这地方，诅咒这船。
　　拐了个弯急，视野又开阔了起来，我惊喜地发现前方有几束跳动的光亮，等近了些才看清原来是几个举着火把的人，便兴奋异常地朝他们挥手，请求他们的援救。
　　叫了半天却没有一句回音，那些人不说话也不动，仿佛石雕一般僵硬地站着，等距离更近了才看清了这些人的长相——与在地面上看到的“鬼”有着一致的相貌和打扮：身材高大，一律穿着黑衣，只是短打，能看到有脚，头发的颜色不一致，有黑色的，有灰色的，有红棕色的，也有土金色的，但都一概地长，随着溶洞里的阴风在身后轻轻飘着。面孔苍白，面容英俊，但面无表情，唇色是深红，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我意识到危险在即，想要回头却已不能，那该死的“鬼船”迫不及待地向它的主人投怀送抱，将它一不小心捕获的猎物——我们——亲自奉上。
　　“你是谁？”
　　我和江小仙被其中一个从船里拎了上来，那“鬼”的力量很大，只用单手就将我提离了地面，放在眼下仔细地打量。
　　“你们是谁？跟外面那个‘鬼’是一伙的吗？”
　　我用力挣了挣，没想到竟迫使他松手，他惊讶地瞪着我，转头看了看他的同伴：
　　“他不是一般人。”
　　另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些的“鬼”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走到我面前突然捏住了我的脖子，手法和外面那个一模一样：“你见过地坤使？”
　　“什么地捆屎，我不知道！”我集中精力只想掰开他的手腕，完全没有注意他口中的“地坤使”完全不是我所想的“地捆屎”。
　　可惜刚才的一幕只是昙花一现，魔性不被招唤的我手无缚鸡，根本不能进行自救。
　　“说！你私闯圣水宫禁地，是何居心？是不是‘王我’那老贼派来的奸细？”
　　“什么生水宫？什么忘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越听越糊涂，尽管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能肯定一点，我一定是误入了某个势力范围之内，叫做什么宫，这个宫正处于与外敌交战的时期，便是那个叫“忘我”的老贼。
　　“‘尊使’，不如带他们去见圣主，请圣主裁决吧。”
　　“也好，但圣主此刻正在闭关练功，不见闲杂人，先将他们关到水牢里，等三日之后圣主出关再做商议。”
　　“是！”
　　随后他们将我和江小仙的头用黑布袋罩了起来，带走了。
　　再见光明时，已身处水牢了。
　　果真是水牢，牢房四面都是光滑的石壁，我和江小仙都被吊在石壁上的铜环上，用铁链锁着，双脚倒是没固定，但是全浸在冷水里——整个牢房的地面都被水所覆盖，最可怕的是这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像海潮那样在涨落，眼下是到脚踝，可是一炷香之后，就涨到了膝盖，再一段时间就到腰，然后是脖子，最后是脑门，之后便往回落，如果不在他落到鼻子之下之前闭气的话，一般人就会被溺死。
　　江小仙个子还没我高，所以闭气的时间要比我长得多，他身体虚弱，虽然被关起来后就苏醒了，也有人每天给我们送饭，但真担心他某一天就这么被溺死在水里。
　　还好，他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大，并没被溺死。
　　这样过了两天后，我们的待遇稍微好了些，转移到了另外一个牢房，不用被泡在水里，日子也许会好过。
　　怎知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虽然不用被泡在水里，但却被炙在了火上，姑且称这所牢房为“火牢”吧，因为与寒冷的水牢比起来它更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地面是用生铁锻造的，每天准有三次会变得奇热无比，怀疑下面有一个火炉，有人负责生火烧牢里的这些可怜的犯人们。
　　关进来前，我们的鞋都被抢去了。
　　火牢里关着的不止我们两个，还有二十来个年纪在二十上下的青年，清一色或清秀或俊朗的相貌，但看我们的眼神都十分地冷漠。
　　至于怎样应付地面的高温，一个自称叫孟少梁的剑客好心教给了我们几个方法。
　　第一个就是找那些生铁剥离、温度不高的地方例如墙角站着。不过这几个角落都被先来的占领了，除非我们抢得过他们，否则就甭想。
　　第二就是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下来垫在脚下，越厚越好，地面温度高，但也不至于烧焦衣物。如果衣服不够厚，也甭想。
　　第三，如果连上个方法也不行，那就只好舍弃双脚，烫得皮糙肉厚，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你用哪个方法？”我问他。
　　他笑了笑，指了指牢房的一个角落：“第一个，他们打不过我，我有功夫，最好的地方就留给我。其余的他们自己竞争去，能争得过就保住脚，争不过要么每天脱三遍衣服给大家欣赏，要么就舍了那双烤猪脚当下酒菜。”
　　见我看着那些没穿鞋的脚，他拍了拍我肩膀安慰道：“别看了，这些人都关了很久的，以前这里和隔壁的牢房都关了许多人，有些熬不住先死了，有些熬下来的也过不了最后一关，死得差不多了，我们这些人早晚也步他们后尘。”
　　“这些都是什么人？”我悄悄问他，除了他，其余人对我们并不友善。
　　“都是不知死活往断肠谷来的，听说这里有圣水可以长生不老百毒不侵，都跑到这儿来盗取宝物，结果就被抓起来了。年纪大，相貌丑陋，还有女人都被杀了，留下这些都是年轻又漂亮的男人……啐！这该死的圣水宫！”
　　“那你也是为这来的？”
　　“是呀。”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我那被人打得半死的兄弟指着这水救命呢，再说谁不想长生不老呢？”
　　“那你偷到了吗？”
　　“偷个头啊！我要是偷到了还在这陪你胡侃？”
　　正说着地面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孟少梁大叫一声要我赶紧找地方，自己就先占了那个角落直挺挺地靠着墙壁。其余人也忙活起来，有能力的就占角落，没能力的就手忙脚乱地脱光衣服，能脱的就脱，连内衣裤也不例外悉数垫在脚底，叫爹骂娘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景色蔚为壮观，想想几十个正值风华的精壮青年，在这狭小的牢房里为了争一块落脚地你推我攘，争先恐后地脱得精光，那该是何等壮观？
　　当然，我们也不能例外，论打人我不会什么招式，这些人里也不乏武功高强者，因此那几个角落是占不得了，我只好把衣裤都脱下来垫在脚下，但是不够厚，就让江小仙也脱掉衣裳垫在一起，我背着他。
　　一开始他还不愿意，忸怩着不肯脱，后来脚底实在烫得不行了，这才痛快都褪了下来，爬到我的背上。
　　就这样，我背着他，和其他人一样赤（和谐）裸着身体站在我们的衣服上，然后面面相觑，欣赏着各自的身体，期待着高温落下，高(和谐)潮褪去。
　　对了，我忘记问孟少梁那最后所有人都熬不住的一关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见我出神，江小仙好奇地问。
　　“我在想，火牢之后该是什么酷刑了。”
　　“管他呢，这算什么酷刑，一点都不好玩。”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要是我，就在这里架一口大锅，把这些人都扔到锅里煮，那才开心呢！”
　　我又想起以前发明的那些折磨人的玩意儿，心里又气愤了起来，感叹自己不该对这头小狼心慈手软。
　　“别忘了你是被我背着，不然你就亲自试试这算什么酷刑？”
　　“哎，你生什么气嘛，我说着玩的，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保证，以后再不那样对你还不行？”
　　我也无话可说，只好集中精神对付高热。
　　哪知江小仙趴在我背上又动起了歪脑筋;
　　“六月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肌肤相亲了？”
　　“不算！”我没好气地回他。
　　“那怎么才算啊？”他直起身子，在我背上乱扭一气，搞得我失去平衡，一脚踏出了安全区，被狠狠烫了一下。
　　“要是再闹，就把你摔下去！”我严厉警告他，他终于老实了，把头垂在我的颈间一动也不敢动。
　　“六月，你好凶，我头一次看你这么凶，你变了，不像以前了，以前你很听话的。”
　　他小声嘟囔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们在逃命，你最好别给我添乱！”我也对自己逐渐强悍的个性感到吃惊。
　　难道是挫折太盛的缘故吗？
　　默声片刻后，他又讪笑了起来：“六月啊，这里你最丑。你看，人家都那么漂亮，皮肤又好，脸蛋也好……你看看你，身上这么多疤，皮肤也烂得差不多了，还有你这脸……”
　　“我这么不好，你不如找别人背。”对他的挑剔我感到生气，我们的衣服还是不够阻挡热度的袭击，我被热得大汗淋漓，脚底也烫得冒烟，他却还在喋喋不休地挑剔我的皮肤。
　　“哎，我不是看你太辛苦开个玩笑给你解闷吗？看你急的？”他伸出白花花的手臂弯到我眼前帮我擦汗，然后在我腮边啄了一下，在我耳边吹着气低声道：“你再丑，我也只要你背，现在你背我这几日，将来我会背你许多日，许多月，许多年，许多辈子，许多辈子是几年，你算算？所以，你最好一直丑下去，这样就只有我不嫌弃你，只有我要你……”
　　他搂紧了我的脖子，紧紧贴在我的背上磨蹭了几下，我能清晰感到身后的异样，他的气息开始不均匀，下面也开始壮大。他像树蛙那样紧紧吸附着我，与脚底的高温一起，灼烧着我，纠缠着我……

　　第 九十四章

　　-->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过是水深与火热，我都能忍受。什么水火都不怕，因为我有金刚之躯，有铜皮铁骨，我的那身烂皮在磨难中千锤百炼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但不再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组织，它又硬又粗糙，褐棕的颜色，还闪耀着铁器般污浊的光泽，像一副生锈铁甲那样穿在我的身上，破败的纹理仿似片片鱼鳞。我就像一只穿梭于水火中的怪物一样，失去了太多人的外表，唯一不能被甲化的，就是那颗落魄的心。
　　日子越煎熬，思念就越强烈，身体越坚固，记忆就越飘摇。江临风！坚持不了多久了，江临风……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如果活着最好别让我知道，因为那样我会再不敢见，如果死了也最好别让我知道，因为那样我会生不如死。
　　江小仙却安逸，每当铁牢地下的火熊熊燃烧的时候，他都可以背在我的身上，不用被烧，不用被烤，可以安心睡觉，可以开恶作剧式的玩笑，可以趁机惩罚我——假若我有什么言语得罪他的话，因为那时我乖顺得像只绵羊，尽管有满身的力量（龙涎的缘故），但他认定我不会把这种毁灭性的力量用在他身上——掉到地下之前我曾狠狠地咬过他，他非常清楚我内心深处的愧疚，处于这种愧疚，无论他怎么对待我，我都不会怨声载道。
　　在我的身上为所欲为，他甚至箍紧我的腰，踩在我的脚上，趁机将生zhi器塞进我的后体，肆意地摩耸，虽然因为环境和体位的缘故他无法采取更进一步行动，但这足够了，这种行为明白无误地证明了他的欲望：他想要利用我发泄，或者是身体，或者心里，那种可怕的欲望。我并不认为这是爱，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配得爱的资格，每个人都不可能爱我这样一个人，但不排除他们可以对我有欲望：对一个弱者的凌（和谐）辱永远是强者体现自身强大的最好途径。这是一种非常凶猛的欲望，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已经具备了释放这种欲望的权利和条件，这是他将属于雄性的骄傲向天下昭告的好时机，这就像成年雄性动物要争夺领地和俘虏一样，我是他第一个争夺俘获的对象。
　　这不是爱，尽管他几次脱口而出，但这不是。
　　牢房里的人在一个个减少，这种情况是有矩可循的，每天减少一个人，在入夜的时候被拖出去，天明也不回来，再不回来。
　　据被关在牢里的这些人猜测，这些人恐怕是被拉去给宫主练功□取血的，还有的认为是被剁了手脚喂宫主的宠物——一只麒麟一样的野兽。而手脚就拿去营养那些宫主饲养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关于宠物和植物，其实并没有人亲见，说是一头看守圣泉的猛兽，和一些长在泉边的奇怪的花朵，而那宫主更是飘渺无行。，有人说他是男人，有人说她是女人，也有人说他不男不女。哎，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大多都是以讹传讹编造出的，实际上被夸张了不少，或者子虚乌有，”孟少梁这样对我说，这些奇闻异事从他嘴里出来，经过渲染，就像一个神话传说，“圣水宫有一座神秘的圣泉，圣泉三年才喷涌一次，每次喷出的泉水都是红色的，像血液。圣水含有剧毒，普通人畜只要接近就会被散发的毒气毒晕，如果发肤沾到就会立刻被融化，但是武功高强的人就不同，只要与圣水相生，不但不会被毒死，沐浴之后，就如凤凰涅槃，浴水重生，天下第一。”
　　“又是天下第一？”我想起龙涎、炎蜃，再加上这个圣泉，都是天下毒物，无人不想拥有，又无人不惧，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毒物再毒，都敌不过这个“天下第一”。
　　“天下四大毒物，姑苏的龙涎、西域的炎蜃、蜀地的圣水，还有，黔西的命理关。”孟少梁如数家珍，得意洋洋地卖弄见识。
　　“命理关是什么东西？”江小仙好奇地问，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背，多日的训练，他已经非常习惯在说话时也从背后抱住我。
　　孟少梁眼里闪过惧色：“命理关是一种小黑虫子，趁人不注意就能钻进人的皮肤下，顺着血液游到各处，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在你体内寄生，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它会在人身里繁殖，成千上万的，一齐吃你的五脏六腑，直到把你蛀空为止，所以虽然它本身没有毒，却比哪种毒物都要厉害百倍，想想那种死法，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它的毒是狠毒！”他抱紧双肩，似乎命理关就在眼前，“因为第一个发现它的人叫命理关，所以被虫子吃了后，冤魂附在那虫子上，见到什么就吃什么，后来的人就叫它命理关！”
　　听者无不噤若寒蝉。
　　“哼，看你们怕的，不就是虫子吗？没等它吃我，我就吃它下去！”江小仙趴在我肩上，转头看着我，“六月，你怕么？”
　　我笑着摇摇头。再恐怖的毒，再恐怖的食人虫，对于人来说都是一样，那就是致命，无非一死。
　　他板起了脸，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嗔怪道：“你看着我嘛！”我不得不转过头，仔细聆听他义正言辞地起誓：“我知道你怕！不过你信我，我不会让你怕！没等它吃人，我先吃掉它！”他是那样的一本正经，狂妄自大，不过，也狂妄得有些可爱。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头看了看石壁——这里是地下，墙上根本没开窗户，更不会有美丽的月色，但是我已习惯了抬头看，不为欣赏月色，因为低下头就会看到自己，就要感到绝望，因此尽量不低头。
　　和孟少梁聊了一会儿，牢房里的其他两个人都躺下了，我招呼江小仙也一同睡下。
　　灯火被熄灭了，我却能看清一切，孟少梁也睡熟了，江小仙却久久不眠。
　　我们并排躺着，这些日子他喜欢抱着我入睡，将腿跨在我身上，然后紧紧把头窝进我的颈边，从嘴里重重呼出热气开我的玩笑，直到耳朵被他弄得很痒忍不住笑出来，他才肯老老实实地睡去。
　　今夜他却没有，而是在黑暗中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目不转地望着我，我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在我心口上缓缓摩挲着，片刻之后，摩挲移向了下方，他一点点抚摸着我的身体，同时呼吸越来越急促，在小腹那里略停顿了些，便向更深处摸去。
　　情急之下我故意翻过了身，躲过了他的手，只留给他一个脊背。
　　但是他并没甘心，不一会儿那只手像一个深夜深入敌军腹地的侦察兵一样，沿着我的胯骨摸到了裤子里。
　　他要干什么已经明白无误了。
　　我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事态的蔓延，我以为他的无耻行为被戳穿不敢再有下一步行动，但是我错了，当我正为自己的警醒而庆幸时，他却突然挣脱了我手，猛地从背后抓住我，飞快点了我全身的穴，并且用衣物堵住了我的嘴。
　　“让我做一次好吗？……就一次……就一次……”他趴在我的身上，哀恳地盯着我，将热辣辣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不容分说，我被扯下了裤子，被翻倒在下面。
　　这样的体位已完全不似白日那样阻碍任何行动，他很麻利地分开我的腿打开后臀，费了一些力气后，将下面送了进去，同时搂起我的腰，像一个成年男子那样，在另一个身体上释放自己的欲望。
　　他是年轻的，身体也是年轻的，甚至笨拙、幼稚，尽管那欲望强烈，他还是因为生疏的技巧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我相信和我一样，除了疼痛他不该有任何快感，他没有任何经验可谈，仅仅是他冰冷的手指和长长的指甲在插（和谐）入后体时已足够让我疼得战栗，何况那不够茁壮的根基？
　　几次后他终于还是没有坚持到底，而当他发现我的痛苦时，就更是心慌意乱，他手忙脚乱地为我擦汗，将塞在我嘴里的衣物扔掉，看我面如土色地愤怒，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对我低头认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沉默着，到底没如预期的对他大发雷霆，只是忍着身体的不适，恹恹地，抱着破败的被单，蜷进了角落里。
　　这就是我，你嘲笑我也好，斥责我也好，这就是我，我允许被别人□，可不允许被自己侮辱，我习惯了逆来顺受。
　　这一晚，就这么过去，彼此无话。
　　第二晚上，又少了一个人，第三天也一样，到了第四天，孟少梁也被抓去，再没回来过。
　　牢房里只剩下我和江小仙，当天晚上就有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来抓江小仙，因为我突来的神力的抵抗勉强护住了他打退那些人，江小仙惊魂未定，更是不离我左右。到了第六天，对方似乎派来了更强的对手，这次没有选择动武，用类似迷药的一种蓝色雾气将我们迷昏，当我再次醒来时，正躺在一张铺满鲜花的石床上，石床坚硬寒冷，撒发着逼人的寒气，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鲜花是被冻在透明的冰凌里的，鲜艳异常。
　　手脚都被皮带捆在四角，眼前的纱帘被层层揭开，一个奇异的面孔出现在我的面前：
　　“欢迎光临寒舍，今夜，将是一个美丽销魂的无眠之夜，我保证——”
　　他睁着灰色的瞳孔将手覆在我的面颊之上，那手很冷，冷得好似一座冰山，那双眼却很美，美得令人无法呼吸，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绝望，绝望到看着它，便会听到谁在耳边哭泣。
　　他的发是银光闪闪的白，长到腰际，他穿着冰蓝色的几乎透明的纱衣，可以看见，他的身体和器（和谐）官，在冰纱下若隐若现。“你会毕生难忘的，我保证！”这座寒冰似的人跳上了石床，向我压迫而来。我感到自己正一点一点被沉浸在一个极寒的湖底，唯一能看到我的，就是眼前这双寒冰的眼眸，唯一能救我的，就是眼前这双白若冰霜的手——它正沿着我的脸庞向下游走，嘴唇、脖颈、胸口、小腹……只有他能救我，在绝望中，我向他伸出了手……

　　第九十五章

　　-->
　　“呵呵呵……皮肤这么粗糙……脸也一定很难看吧……”他弯下腰，解开我的手脚，跪在我的上方，抬起冷滑的手在我身上缓缓游走——那双仿佛女人的手，指尖好似葱管样纤细修长，半垂下的眼帘，僵滞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某个固定的地方，甚至当他的手指抚上我的唇时，眼球也没能转动一下。难道是个目盲者？我仔细盯着他看了看，确定他并没有发现我在观察他，便又抬起手在他面前晃动，他的睫毛一动不动，我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了。
　　“能躺在本宫主寒冰床上的人，还没有丑八怪！”他轻蔑地说道。
　　“谁要躺在这里？放我出去！”我冲他大叫，尽管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微弱。
　　他冷冷将我按下：“既来了，就没有立刻回去的道理。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难不成这人是个瞎子？’”他撤开手，扬起上身挺直了脊背，正对着我面带笑容。
　　他的脸很美，脸色却苍白，似乎终年不见天日，唇色很淡，脖子修长，如果不是微微凸起的喉结和若隐若现的下身，我几乎以为，他是一位隐居山谷的世外佳人——他的胸像女人那样具有隆起的乳（和谐）峰，虽然并不高耸，但那确实是……我大惑不解，他到底是男还是女？
　　“你是不是还想，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执起薄纱笼烟袖遮住下颔窃笑，故意露出些许女儿娇态，同时将那层薄如蝉翼的蓝纱拨开，毫不避讳地为我展示了他与常人大相径庭的身体：上半身是女性，下半身却是男性的身躯，只是那肌肤细若凝脂，腰臀的曲线也颇为玲珑柔和，他好像故意要我看分明似的，久久不动。
　　“那，看了这么久，看懂了吗？我是男还是女？”他很准确地抓住我的手，向自己胸口按去，刚一接触那里的皮肤，我便惊恐着抽回了手，如坠云雾，这简直不可思议！
　　“哈哈哈哈——”他开心笑了起来，重新爬了过来撑在我的上方，一把银发撒满了双肩，“你也不例外，与他们一样的反应！”
　　我不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可不论是谁，都会对这样的身体感到惊讶吧。
　　“你一定在想，这简直不可思议吧？世上怎么会有既是女人又是男人的人存在？”他抿起嘴，垂下头在我的胸口吻点了一下，他的声音具有极强的蛊惑性，令听者无法妄动。
　　“你喜欢哪一种？呵呵……小丑怪，你是第一个被我允许选择的‘炼’，在你之前的那些‘炼’都是俊美不凡，自诩为侠客的青年，为了偷盗圣水而来，却反而为我所用……知道吗，跟他们在一起时，我就是‘男人’……”
　　“什么是‘炼’？”我不懂他的意思。
　　“‘炼’就是……”他轻呼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侧过身缓缓躺在我的身旁，那手却始终专注于一个地方：我的心口，在上面反复划着。“‘炼’就是供圣水宫主练功的宿体哦，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不知。”我摇摇头，除了李元寺，鬼才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而那个家伙此刻又不知去向。
　　“哎——”他幽幽一叹，将食指插在心口的那道伤疤上，“是谁给你留下了这条疤？好深的伤！”
　　还有谁留下的？这永不痊愈的伤？
　　我感到心脏一阵绞痛，仿佛江临风的那把剑又在里面割动了。
　　“……”
　　“……不说也罢，每个人总有不愿对人倾诉的一段往事，一段旧情，一个旧人。”他意味深长地说着，捏起我的下巴，凑过脸轻吻在唇上，随之隐去了笑容，“我猜，你所以变成这样，也是因他而致吧？你身中剧毒，也是因他而致？呵呵，恐怕连自己中了毒，命将不久你也不得知！”
　　我猛然一震，慌忙问：“你怎知我有毒？你怎知我命不久已？”
　　“我怎知？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就是这圣水宫的宫主，圣水乃天下四毒之一，大概你也听说了，排名第一的便是那龙涎，圣水屈居第二，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虽然毒性不比龙涎强，但这两种毒放在一起，圣水却是龙涎的克星，可化解龙涎之毒。”
　　“难道……你知道我中了龙涎之毒？”
　　“哈哈哈！瞎子往往触觉和嗅觉都很发达，从你糜烂的伤口里我很容易就嗅到了龙涎的味道，而且还会由此判断出你所剩的阳寿时日——如果我没错的话，你大概只有数月的活期，你就要死了。”他歪过头，将手指搭在我手腕上诊脉，“只是我不明白，从你的自身条件来看，并没有什么上乘的武功修为，又如何可以在体内纳入龙涎如此之久而不毒发身亡？当初又是如何与其合为一体的？”
　　“我……”我不该继续回答了，既然他能辨别出龙涎，那他的预期也大概所言非假，从这段时间身体的变化来看，龙涎的毒的确在频繁发作，“命不久已”，或许这一切真的是天数，从被江临风刺中心口开始，我就已经在死亡之途上亡命，无论怎么逃，也终逃不过一死。
　　见我沉默，他突然缠了上来，将身体紧紧贴着我的，探向我的下（和谐）体，柔声道：“‘江临风’，在你心口上捅这一刀的，是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我如雷轰顶。
　　他淡淡一笑：“龙涎便出自玉素山庄，江家的第四代子孙我也略知一二，那三个兄弟，老大善用暗器，老二使剑，使刀的便只有老三江临风，不是他还有何人？”
　　“……可……可他……他……”被他言中心事，我突然没来由地窘迫。
　　“怎么？这里又疼了？”他略带嘲讽，突然狠狠朝那里戳了一下，然后恶作剧似的发笑。
　　我捂着心口，辩解道：“不是……我的确与他相识，中这毒也与他相关……其实不必瞒你，我之所以逃到这里也是他的缘故，否则也许我已经被问斩了。”
　　“这些我都知道。”他淡定地说。
　　“你知道？”
　　“当然，我还知道一切关于他的消息，还有一个，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当然！我愿意听！”我有些迫不及待。
　　“呵呵，看来你对他不是一般的感情嘛，那他呢？他那么冷血的人，除了害人不会做什么好事吧。”他放缓了手里的动作收起笑容，脸色有些沉郁。
　　我顾不上他抱怨江临风的因由，只想得到消息，便急着抓住他手腕问：“他怎么样？请你告诉我！”
　　他只轻轻一转腕便抽离了手臂，故意道：“你问我，我偏不说！”
　　“那好，我不问了，你说吧。”对他忽然而至的小性子，我只得摒住耐心
　　“可是你已经问了。”
　　“那你要怎样才肯说？”
　　“哼！”他负起气来，半天不吭声，隔了好久，才终于肯低声说道：
　　“死了！”
　　“死……了？！”我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谁死了？
　　“不用怀疑，他是死了。应该是在你来圣水宫后的几天，被斩首了。尊龙使那时正好在城内，官府贴出了布告，宣布他是乱贼之首，理当斩首示众，尸体在汴梁城悬挂了三天三夜，后来便消失不知所踪了。”
　　“你，你在说谎……”
　　“愿不愿意相信随你，不信你可以回城去看，我可以命人送你回去。”
　　“你在说谎，我不信……”
　　我不信！可是我不得不信！心头一直悬挂的那把明刀终于还是斩了下来，我担心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他被问罪了，而且还用了极刑：斩首、示众，抄家、灭门。那陆祈云呢？怎么不保护他？甘心看他去死吗？
　　“我从不说谎。”他又补充道，仿佛唯恐我不信似的。
　　“他……真的死了？”
　　“真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又不认识你？”我固执得像头驴，千方百计想找一个他对我撒谎的理由，好推翻江临风已死的事实。
　　其实，我几乎已经相信了，这一定是他的安排，让李元寺带我到圣水宫来，希望宫主能为我解毒。
　　“好吧，那我再说一个谎言给你听——我有办法解你身上的毒，你愿不愿意尝试？”
　　“……”
　　“你哑巴了？”
　　“……我不愿。”好久，真的好久，我才听到自己的愿望，原来这愿望一直隐藏在心底，从我中毒那日起，从我发现江临风赠送我的用来增强功力的米囊花其实是毒的时候起，我就盼着这一日的到来，就算没有这些毒，我依然会死去，因为真正能毒死一个人精髓的，不是所谓的剧毒无比的毒物，而是另一个人的心。
　　“不愿意可就要被毒死了！”
　　“毒死了更好！”我突然失去了耐性，歇斯底里，冲着他咆哮：“我不想活着了！求求你，让我死了吧！毒发也好，杀死我也好，反正活着不知为什么，让我就这么死了吧！”
　　我拼命地哀求他，向他叩头，喉咙越来越难发出完整的声音，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抽泣，根本没有预兆的，那眼泪就洪水般决堤了，身体也在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没有一处不在提醒着我：“他死了，江临风死了，他死了……”
　　“你相信了么？他死了！刚才你还肯定我在说谎，这会儿又相信！哼，那样的人，也死不足惜！”他对我的反应不以为然。
　　“你……没有理由骗我……从我这里又得不到什么……我还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了……”我伏在寒冰床上抱头痛哭，那床很冷很冷，仿佛千年里深海的坚冰，可怎如我心中的温度？我所有的温暖，都在刹那间，被那个人的死亡全部带走了，只余下骸骨一副。
　　“也许，真能得到什么呢？这是你无法预料的，我这个人，很贪心。”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功……甚至没有几天的命……什么都没有……没有……”
　　“哼哼，说得对，你还真的什么都没有。不过你越是不想活，我反而越想你活，人家越想得到的东西我就越不想让他得到，包括死也是如此，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我就是要救你，给你解毒，解了毒，你的容貌也会比现在好得多，到那时你还是你，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说好不好？”
　　“我不愿意！我不想活！我就是不想活！你逼我干什么你这个魔鬼！”
　　我突然发起狂来，他怎会知道我有多么的愤怒？多么绝望？我无法主宰我的生，难道连死也无法主宰吗？他又怎会知我有多么悲痛？江临风他被斩首了，死了，这世上只有一个的江临风！
　　“这样我更要救你。”他固执地说，“既然他临死前指点你来这里寻我，就是让我救你，因为他知道，我是唯一可以解你毒的人。”
　　“你……你们认识？”我抬起头望着他，想从他的身上感受一些那人的气息，他们认识啊，那么哪怕一点熟悉的感觉也好，也许他们曾共同呼吸过、交谈过、牵手过、甚至……依偎过！
　　“认识！很早就认识！”他咬紧下唇恨恨地说，“我与他曾是师兄弟，他的爷爷就是我的师傅，我们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如何不认得？”他略微转了转眼眸，冷冷笑道：“他从没提起过我吧?真是狠心哪……不过我却知道你，六月啊，我那可爱的三师兄，他用心良苦，他欠我一笔账，于是就用你来还！”

　　第九十六章

　　-->
　　“你是谁？”
　　“我是谁？哼哼哼哼——”他张开双臂，宽大的袍摆仿佛一对巨大的羽翼，又像两片靛蓝的浮云，漂浮在他的两侧，他的五官突然变得狰狞，瞳孔是幽蓝，本来惨白的脸也呈现了蓝紫色。
　　“我叫蓝、雪、湖！呵呵呵呵——”阴恻恻的笑声响起 ，那蓝色滔天洪水般向我扑面而来。
　　他横起单掌向我发力，直奔胸口而来的掌风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排山倒海地接踵而至，空气顿时形成了强劲的涡漩，把我卷入其中。我无法抵抗它的力量，被抛向半空旋转，如果不是洞顶足够高，我的脑袋就会被撞得开花。这样飞速旋转了一阵，他收回了掌力，气流跟着消失后我重重坠落到地上，呕出一滩黑血。
　　“果然，我没猜错！”他大笑道，起身飞至我的面前，揪起我的后脑说：“普通人受我这一掌早就七零八落了，你却完好无损，这说明，你的内力已然登峰造极！”
　　“你……胡说……我哪有什么内力……那是龙涎……”
　　“是龙涎！可惜你不会为己所用！可是我不懂，那毒物剧毒无比，除非你像我一样天生异质，否则怎能轻易同化，难道你的血也能克毒……？”
　　“你说笑了，我跟你不同，普通人而已。难道……”我忽然灵光一闪，难道这其中还有玄机？是因为江临风给我吃的那些米囊花，竟起了辅助我消化龙涎的毒性和功力之效？
　　“是不是，因为我吃过米囊花？”
　　“米囊花？”
　　“嗯，白色的种子，像米粒。”
　　“你说的是罂粟？你吃过它的种子？”他十分震惊。
　　“吃过。”——是江临风吩咐的。后半句我没说出口，这一段就如我心底的一根刺，那东西明明有毒，江临风却骗我能健身强体，他骗我，我却像傻瓜一样相信。
　　“对了！一定是罂粟！”他兴奋地大叫起来，“当年江石攀在后山种了许多这种植物，但都是提炼制成黑玉膏，控制人心脉所用，没想到它的花种竟然有助吸取毒力，这就是以毒攻毒之妙吧！”
　　“你的意思，我的毒已经被化解了？”
　　“不是化解，毒素依然存于你五脏六腑，只是罂粟之毒在先，起到护体的功用，你没有被马上毒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你根基太薄，这两种毒迟早会一齐攻心，那时你会死得更惨！”
　　我不关心我是怎么惨死，只想知道江临风到底明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他给我吃米囊花，又将龙涎塞进我的体内，到底是救我还是害我？或者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是定数？
　　但，无法向他求证了，因为他死了……
　　“哼哼哼！老天爷开眼，要将你送到我这里来，你是我的了！”
　　激动之下，他转身向寒冰床猛发一掌，那寒冰床登时碎成千块向四周飞射而去，有一些滚到我身下，伸手一摸，竟是颗人头！已然面目发青干瘪，圆睁眼目，死不瞑目，那容貌依稀可辨，正是……孟少梁！
　　我心下大骇，急忙扔出人头，茫然向周遭望去，惊讶地发现这样的人头还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在地牢里熟识的人，难道这些人竟是被蓝雪湖所杀？那一天杀一个年轻貌美男性的谣传竟也是真的？
　　“……你……你……”
　　“呵呵。”
　　他收起戾气，面容平和，瞬间重归那最初的无与伦比的美，宛如海洋般深邃灰蓝的眸子继续盯向固定的某处，银色丝缎般光滑柔长的发遮住了他整个背影，这种美与他的残忍形成鲜明对照，让人忍不住想起一种动物：毒蛇。又冷酷又奸猾又毒的生物，但却不得不承认它具有独特的美丽外表和优雅的举止。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将头微微垂下，深深呼吸着，凝重的神情让他看起来与方才的狰狞判若两人，甚至那颤抖着的，托起人头的指尖也笼了一层哀色，他久久望着那颗腐败的骷髅，喃喃问道：“你是不是又想问，这些人是我杀的么……我告诉你，是。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割下他们的头？……我就告诉你，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我原来的身体和尊严！”
　　他歪过头愤恨地瞪着我，眼中慢慢涌起了泪：“这都要拜江石攀那老东西所赐！”
　　“江石攀？”我不禁诧异，蓝雪湖杀人跟江临风的爷爷又有什么关系？按照他的说法，他们该是师徒关系，徒儿又如何会骂师傅为老东西？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能化解的仇恨？
　　“那老东西，你见过他吗？”他忍回眼泪平静地问。
　　“没有。”江石攀一直隐匿在江临风山寨的密室里，那次也只有江啸天见过，不是蓝雪湖的提醒，我险些忘记了在幕后逼着江临风谋反的，就是这个神秘的老人。
　　“哼哼，你当然没见过，不过若是他知道了你吃了他的宝贝，他定会吃了你！”蓝雪湖恨恨地说，将手中的骷髅甩到远处，然后走到我的面前将我抱在怀里，整个过程我不敢挣扎一下，因为他可怖的温情，让我已然忘记了反抗。
　　“让我慢慢说与你听，我们有的是时间。”他低声说道，抱着我走出了这座洞穴，向另外一处洞穴走去。
　　原来蓝雪湖与普通人迥异，一出生就双目失明，毛发银白，皮肤也是纯白，因此遭到了父母的遗弃，被丢在深山老林之中由野狼抚养长大，长到6岁时被在山中采草药的江石攀发现，便将他带回家中抚养。因为他的生活习惯与狼无异，连话也不会说，只会发出狼一样的嚎叫，还会抓咬别人，就遭到了江家人的排挤，吃不饱穿不暖，还经常挨打挨骂，不仅如此，江石攀还用他练毒功。因为他天生异质，就连血液也并非血红而是绯红，江石攀无意中发现他的血能解毒，便每日取他血液用来试毒，练到沉迷之处，竟然将他关在山洞密室里的一个笼内数月不放。
　　听到这里我不免在心中苦笑，将人关在笼子里取血的习惯倒是江家的特长，那时将我关在铁笼内，多半是江临风向他爷爷学来的，同病相怜，那时的感受刻骨铭心，对蓝雪湖，倒因此生了恻隐之情。
　　这样又过了几年，因为与江石攀接触密切，蓝雪湖偷偷学会了练毒之术和一些武功法诀，一有时间就背着人练习，没想到天长日久，竟让他领悟了不少。江石攀怕他伤害自己的儿孙，平日只把他当作兽孩养，除了被允许偶尔在后山活动，基本上不让三个孙子与他接触，所以江临风他们对他并不十分熟悉，只知道后山禁地关着这么一个怪人，银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灰色的眼睛，羸弱的身形，却不知他悲惨的遭遇。
　　“他们不知道我，我可对他们一清二楚。”来到一座洞穴内，蓝雪湖将我放下，燃起火捻沿着石壁去点灯，一边点一边说，“老大叫江啸天，为人狭隘乖戾，城府很深，除了算计江石攀那点家业绝学就是他那可爱的小弟弟——他对江临风可不是一般的好，好到连他亲娘都杀了，只因为她的身份让自己的儿子抬不起头，恋弟恋到了性格扭曲。老二叫江长天，自己没什么本事和主意，只管跟着老大后屁股，还与他的手下纠缠不休，也是不成器的。老三就是江临风，更是好不到哪去，学武功和医术倒是极刻苦，天资也是兄弟中最好的，是江石攀最得意的孙儿，本来要把家业和绝学都传与他，怎奈他后来爱上了个什么人，还是个与他家有深仇大恨的，被江石攀捉住了用来做实验——我的血能解毒，那是天生的，可那个人是后天练成的，也百毒不侵，老东西就来了兴致，非要钻研一番，没想到弄巧成拙，倒被自己的孙子爱上了，想要与他私奔，老东西就大发雷霆，在老大的挑拨下给那孩子下了毒，丢到外头，结果与自己的孙子闹翻，江临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三年都没回家一次。你说这江家老老小小上上下下乱不乱？变不变态？”
　　“那你呢？他们最后对你怎样了？”听他提到江临风与陆祁云的那段往事，我心内百味陈杂，事到如今，我竟然还会嫉妒和羡慕，那到底是怎样一段滋生于黑暗土壤里的小小的情苗？也许对于江临风和陆祁云，这段往事都会永生难忘吧，因为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他们成为彼此的唯一的救赎，是唯一。
　　“江临风走后江石攀变得更暴戾，他杀了许多家丁，砍下他们的手脚，还将老大江啸天的双腿弄瘸，弄得家里鸡飞狗跳，闹腾到最后他索性将庄主之位传给老大，闭起关来，专门练他那毒物龙涎，有一次他异想天开用我的血解龙涎的毒，看看谁更厉害，没想到龙涎的毒性真的变弱了，于是他害怕了，担心有我的存在他的宝贝就不会天下第一，便加速练毒，还从那个百毒不侵的孩子身上得到启发，想用同样的方法让自己百毒不侵——说来好笑，江石攀练了一辈子毒，熟悉上千种毒物，又练成了龙涎这样的宝贝，自己的身子却脆弱不堪，练到后来稍微接触毒药就要花上数月闭关疗毒，这大概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亲毒的反而被毒所害，所谓的过犹不及。每天喝我的血也管不了大用，便想效法他孙子的行事，跟那孩子发生关系一样要对我……对我下毒手，好让自己变得百毒不侵，于是，某天夜里，我的噩梦来了……”
　　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已经点了一半的灯，洞内渐渐亮了起来，能看到灯火下他的脸，似乎还带着往昔重现的恐惧。
　　“我……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一夜……可恶！”他咬紧下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看到他的下唇齿缝间隐隐透出一丝血迹，可以想象得出那是一个怎样罪恶的夜晚。
　　“结果是令他失望的，他强迫我，却没有得到渴望已久的百毒不侵，反而让他的身体状况加速恶化下去，迅速衰老，功力丧失，连走路也走不动。哼哼，这也是报应，除了龙涎，他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报，用自己宝贵的生命换了一个天下第一毒王的称号，引来纷争不断，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到山庄上或向他挑衅，或争夺龙涎。”他的声音重归平稳，继续说道，“后来我趁着他虚弱的时候逃下了山，在江湖上漂泊经年，吃够了数不清的苦头，历尽了非人的磨难。我也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没想到往事又重演了，我到哪里就被哪里的人排挤，他们害怕我，向我扔石头，诅咒我，找来道士驱魔，还联合起来将我抓住沉到水里淹死，或者放在火里烧，幸好我偷学了不少武功，懂得如何自救，才没被害死。哼！人有什么好？他们还不如狼，狼才不介意我长得怎么吓人！”
　　他眼中放出仇恨的火焰，看得出他曾吃尽了苦头，饱受了许多折磨，可惜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模样吓人，其实他错了，他是美的，那些普通人不是因为他外表吓人才驱赶他，而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和对他的陌生。人就是这样，总是对自己不熟悉的事物产生恐惧，因为没见过，所以怕。
　　“我重新逃到山里，有一次无意间从一个乞丐那里得到了一本书，我找人读出那些文字，加上自己的理解竟练得奇功，后来在此地发现了这座巨大的地下溶洞，便安定下来，渐渐的，就有了这座圣水宫，圣水宫的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世人排挤的，有的因为残疾，有的因为有异能，有的因为天生弱智，有的是遭到朝廷迫害逃到这里……他们来到这里，我就收留他们，教他们武功，给他们安身之处，于是他们便奉我为宫主，这便是圣水宫的由来。”
　　我听到这里不免心酸，想不到这个恐怖的地下洞穴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背景。
　　“那圣泉呢？听说圣水宫有一个圣水泉，泉水像血液一样红，还有一个守护着的水怪，像麒麟一样，会吃人”
　　“哈哈哈哈——”他忽然放声笑道，点燃了所有了灯火，洞穴内顿时明亮如昼，与方才的洞不同，这里更像一个正经的居所，有床帐有桌椅，还有一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柜子，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想看看圣泉和水怪吗？既然你这么好奇！”他问，不等我回答，只略一扬手，不知触动了何处的机关，那面大柜子轰然打开了。

　　第九十七章

　　-->
　　他执起火捻率先走了进去，我也只得壮起胆子跟了进去。
　　这个密室与外间又不相同，四面墙壁都镶满了硕大透明的玉石，玉石上还隐隐带有天然的好像水波一样的花纹，中间有几块大的，足有一人半高，室内有通亮的灯火，在火光的折射下，玉石忽明忽暗闪烁着荧荧的绿光。
　　看得久了，才发现那些玉石十分古怪，似乎有一些东西在里面晃动，水影就像一个个幽灵。我走过去将脸凑在石壁上仔细观察，原来那花纹不是玉石的纹路，而是真的水波流质，石头里装满了水，馄饨得好像米汤，只呈半透明状。这些玉石被磨得很薄很光洁，仿佛一个个真人大小的玉棺，倒立在石墙上，不，是镶嵌在墙壁上，仿佛一件件鬼斧神工的装饰品。我逐一看去，每一件皆不同，有的是菱形，有的是矩形，有的是椭圆形……忽然。在一副玉棺后有一片阴影从里面漂浮而来，我凑近了定睛一看，那东西有眉有口有眼鼻，竟是一张人脸！
　　“啊！”
　　我惊得连连倒退，顷刻间汗透脊梁，冷不防被人猛箍住双肩，茫然回头一看，蓝雪湖惨白的脸孔赫然出现在眼前，“啊！”我又发出一声惊叫，跌进尘埃里。
　　“哈哈哈哈——瞧你这胆量！方才还信誓旦旦的连死都不怕，现在倒怕活人来？”他叉起腰，兴高采烈地嘲笑道。
　　“那里……那里装着人？死人？”我犹豫了良久，才又转身朝玉棺内望去，方才那张人脸已不知去向，我又向其他玉棺仔细望去，竟也发现有人形一样的东西在里面飘荡，一端漂浮着黑黢黢的头发，就像一团团水草，令人毛骨悚然。
　　“呵呵，都是误入圣水宫，又只会逞口舌的无能之辈!”蓝雪湖鄙夷地说，“小东西，你该仔细看看，这些人力是不是也有你认得的人？”他轻幽幽地扇着衣袖，满不在乎地说。
　　“我……认识？”心中擂鼓一样的狂跳，我在心里祈祷着，那人千万不要是江小仙，千万不要是江小仙！
　　正是带着这样恐怖和忧虑的心情，我在每一个玉石前都仔细观望良久，很多人并不认识，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都是成年人，有的还穿着表明身份的衣服，有的干脆只剩下一把骸骨，在水里游游荡荡，好像在空中翱翔的骷髅。蓝雪湖虽然不能视物，但总能正确地分辨出我的方位，我每走到一个玉棺面前，蓝雪湖就准确地为我解释一个：“这个穿道袍的是峨眉派的老尼姑，那个光着屁股的是崆峒派的肥猪当家，还有那个衡山派的小贱人……这些人都是要来抢圣水的，没想到自寻死路！……对了对了，这两个装在一起的老东西你要看仔细了，你看，他们就是将我遗弃的亲生父母！”
　　他指着中央那个最大的玉棺，冷漠地说：“如果不是他们生了我又抛弃我，我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呵呵，我将他们捉来扔进这水棺里，任凭他们挣扎，却一个指头也不动！我一边品茶，一边谈琴为他们伴奏，我就是不救他们，随便他们怎么求我，心里怎么悔过，就是不救！我等着他们活活被淹死，哈哈哈，那感觉爽快极了，痛快极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两个老人的脸正好浮向玉面，紧贴在上面，那面容已经被泡得浮肿，双目圆睁，那种死状实在无法描述，可以想象得出，当他们知道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抛弃的孩子向他们举起复仇的屠刀时，他们该是怎样的心情，是惭愧？震撼？还是只有极度的恐惧？我想，这种通过死亡永远固定下来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可惜蓝雪湖永远看不到，即便看到了，也会无动于衷。
　　蓝雪湖面对玉棺矗立了良久，静静地沉默着，一定在内心遗憾着没能亲眼所见老人死前的惨状，他从没有看过这个世界，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会不会觉得惋惜？又会不会觉得庆幸？因为没有视力，所以可以更加无所顾忌地残害各种生命而不必遭受良心的谴责？
　　我不得而知，但惟有一点是可以预料的，他一定不快乐，即使他杀掉所有愧对自己的人，他始终都是活在孤独之中，因为他人生命的终结，终究不是快乐的开始，那些人一死，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拥有人世温情的机会，尤其是他的父母，永远被剥夺了弥补自己错误的机会。
　　“这个孩子当年曾向我吐口水！”他指着其中一个小一些的玉棺恨恨地说，“我把他的舌头割掉了扔进了水里！他挣扎了很久，哈哈！”我看见那里的确有一具孩子的尸体，紧闭着双眼，大张嘴巴，没有舌头，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状，那真是个孩子。
　　事到如今，老天爷，我只求这里边不要出现江小仙的尸体，否则……我不敢想象，不敢想象。
　　我静静地看着，看到最后一副，看着水流漂动，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那会不会是江临风的尸体，没有头颅，被当做装饰品一样禁锢在这块石墙上，禁锢在蓝雪湖始终无法平衡的心之笼中，或者是陆祈云、江小仙、江啸天、江长天、江石攀、武林各大派、铁心之、铁焕之、铁谦公……甚至，崇祯皇帝，他们全是蓝雪湖报复的对象。我为我自己疯狂的想象而惊心，或许这种愿望根本不是蓝雪湖一人所有，每个人都想将其他人禁锢在自己的领地里，即便是死尸，即便只是观赏，越多越好，这种听话的努力。然后，我仿佛明白了，这就是天下，无数人为之前赴后继，肝脑涂地的天下。
　　有鱼！
　　玉棺里游来几尾银色的小鱼，啄了啄石壁，向室内探了探头，便优哉游哉地游走了。我立刻猜到，这间密室外很可能有一座深湖，玉棺里的水正是湖底的水，而那些尸体，也许就被固定在湖底，圣水宫正式建在湖下。那这最后一副尸体该不会是……
　　心中忽然涌上一个不祥之感，如果不是江小仙，我认识的，和我一同出现在这里的，那就只有……李元寺！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不是那孩子……还有一个大人，个子高高的，眼睛又小又长，看上去有些白痴……这个人，你抓了他吗？”我小心试探着问。
　　“哼，那个白痴，还伪装成圣水宫的人意图潜进宫内，可惜被我的人识破……他是江临风的朋友么？是不是江临风派他送你来的？”
　　“你先回答我，他被你抓了吗？你没杀他吧？”我急切地问。
　　“他？他不就在你身后！那块石头装的，不就是他的尸体！哈哈哈！”他一扬袖，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慌忙转过身，仔细搜寻。心里万分期待着能看见李元寺，又祈祷他别出现，因为他一旦出现在玉棺内，那就意味着死亡。
　　在蓝雪湖狂放的笑声中我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水流的光影，许久许久之后，我惊喜地发现他并没有出现在玉棺内，他不在！我又从各个方位向内观测，确定他的确不在！李元寺武功也十分了得，说不定更精通水性，闭气更不在话下，或许他早就脱身了。
　　“你怎么不说话，嗯？……”蓝雪湖意识到了我没有做出他所预计的反应：失声痛哭或者愤怒报复，因此倒显得有些慌张和不耐烦，“看到了吗？那个家伙？……他不在里面了吗？那个什么元寺？”
　　“不在！真的不在！他没死！他还活着！”我大叫起来，用力拍击玉石，以确认那里空无一物，在经历了一连串极度的压抑悲痛后，这一个意外惊喜显然拯救了我——江临风或许，或许遭遇了不测……但李元寺还活着，江临风最好的朋友还活着，了解我们之间一切的人还活着，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
　　“你在高兴什么？……”背后响起蓝雪湖阴郁的嗓音，“没有人能从我蓝雪湖的手底下逃走！……小江……你是不是……也打算背叛我？……”他的音调由高亢转向低沉，我抬起头，才惊讶地发现他脸现悲戚之色，竟泪流满面。他举起左手臂，那湖蓝的纱衣滑落，露出一截白，接着是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搁在左手腕上抵死盯着我。
　　然后，电光火石般——
　　“嚓——”刀刃在他的手腕上飞速滑过，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一团蓝影瞬间消失再出现，他动作迅速无比，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然被他抓在怀里，口里一满，立刻涌入了一股股的腥甜。
　　他的血，竟然有一丝甘甜。
　　“喝！喝！我帮你解毒！我能解毒！”
　　他咆哮着，疯狂着，紧紧卡住我的脖子不放我喘息，在我因为窒息而头晕目眩，险些失去意识后，他终于放开了我，在我耳边恍惚地说：“你不是很想见识圣泉吗？这便是！圣泉，嘿嘿，想不到吧，圣泉就是我的血！所谓的圣泉！”
　　他一松手，我不由自主地倒向了地面，世界颠倒了，玉石棺横倒了过来，那些鱼又出现了，换了另外一群，更缤纷的色彩和形态，一丛丛，一束束，仿佛点点繁星，又仿佛火树银花，绚烂夺目。
　　似的，在棺里不仅有尸体，还有一丛丛的湖鱼，那一簇簇多彩银亮的鱼群，忽而整片靠近，忽而倏地一下转了方向，消失在水雾里，那些尸体在这些艳丽的鱼群的衬托之下，竟现出诡谲而华丽的死亡之美。
　　我想，我是疯了，我全身不能动，却能感到皮肤下奔走汹涌的气血，它们杂乱无章，昏头昏脑地乱冲乱闯，几乎要将我压挤而死，我就想像一只鼓风匣，身不由己地随着它们吸、呼、吸、呼……

　　第九十八章

　　-->
　　当蓝雪湖像一刃冰冷的利剑贯穿我的身体时，那深处的某一点，仿佛被机关触动了，他进入的程度愈深，吸收的力道就愈烈，他的身体瞬间化成一颗巨大的磁石，将我开启的同时，那源源不绝的吸纳也跟着开始了。起先只是令人欲罢不能的由摩擦引起的生理上的快感，穿精刺髓的感觉从后体向全身各处迸发，脑中和体内好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刺，那些刺全都扎在最敏感的经络上，每被蓝雪湖撞击一下，刺就竖立一次，快感就愈发强烈，那种又痛又痒又麻的感觉仿佛一张张小嘴巴，向每一条经络里鼓吹着，随着抽（和谐）插的频率加快，本来在我体内沉睡的七筋八脉渐渐苏醒、通畅、膨胀，气血的流通带来的舒畅之感只停留了片刻，被抽吸的感觉随之而来——蓝雪湖，他此刻就像一架疯狂运转的水车，那坚硬火热的下（和谐）体深深扎根在我失控的身体里，成为抽取内力的运输体，前提是，我真如蓝雪湖所说，因为龙涎而具有强大的内力。
　　这是什么邪门的武功，要靠交（和谐）合而抢夺别人内力为己所用？
　　我撑着转过头，发现他本来苍白的皮肤显出了瑰丽的艳粉色，便如雨后初开的芙蓉，淋漓着汗液的他看起来那么娇嫩鲜艳，瞳孔也呈现出湖色般的翠蓝，眼周胭脂样晕着红色，银发全部披散开，随着发功时散发的余气在身后飞扬着。随后，余气渐强，那薄蓝纱袍也随之脱落，他抱着我的腰，紧紧咬着嫩粉色的下唇，每向前送一次，鼻底便发出一声嚅糯的鼻音。这是一幅奇异的景象，这是一个魅惑的非人，我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眼睛看到的是女人般娇媚的他，可身体感觉的，却是男人般强悍的他，一时之间我竟难以自拔，希望就这么任他下去，被吸干也罢，如此亡命也罢。
　　我开始抽搐、发冷，意识模糊，而蓝雪湖则更紧地勒抱着我，也许是到了最后阶段，他的动作反而慢了下来，但却更猛烈地深入，皮肤的粉色更深了，隐隐可见皮下爆起的青筋，蛇一样扭动伏游着，而我皮肤原有的黑绿色却在渐渐减淡，未愈合的伤口也显出了肉红。渐渐地，我开始不可抑制地呻吟，他的吼声也更加低沉，我们的连接如此紧密，却又好像完全不相干，只有痛苦是相似的，在他抱我时，不知为何脑中快速闪过了许多画面，那些被江临风紧抱的画面，真切地告诉我我的身体只如此深切地渴望着他，而蓝雪湖，他的表情一样痛苦，他紧闭双目，高高扬着头，奋力地让自己深入，最后一次冲刺的同时他忽然大叫道：“小江！”随后，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在我们之间冲击而出，他被飞速弹开撞向石壁，眼见就要撞上，只见他双手向后一撑，借着冲击力向后一个空翻，稳稳落向地面。
　　“结束了。”他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同时衣纱已落在身，走过来将我的衣裳抛过来说，“再连服几天的秘药，你体内的残毒便可清除干净。”
　　“你……不取我性命？”我却只能像海绵一样瘫软在地上，连动动手指也十分吃力。
　　“取你命？呵呵！我只杀那些该死的人！”他恢复了脸色，对我说：“龙涎的毒力连带着你本来就有的那么点内力一并被我吸收了，以后你恐怕连搬块石头都费劲！”他语气放缓了下来，幽幽地问：“我方才那样对你，你恨我吗？
　　“恨。”我爽快地点头，感到虽然体力尽失，但气血却是通畅的，“你害这么多人，人人得而诛之，你那样对我，我也从心底里恨你，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不过我也要谢谢你，本来我就是被逼的接收龙涎，它让我时时身处险境，现在你拿走它，我不知多开心，反正有它我也不会使，有没有它，又有什么打紧？”
　　他轻轻一笑：“小东西，你倒想得开，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它，你却视它为累赘，这就是无福消受了。”
　　我苦笑道：“这毒物恐怕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福而是祸吧？”
　　他凝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对你是祸，但对我是福，普通人的体质当然是无福消受它，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小菜一碟。知道吗，龙涎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当年在玉素山时便是，那时我恨它，可又非常想得到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断地追求武功上的登峰造极，只要再加上龙涎，我就绝难再逢齐手，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又是天下第一？我不解问道：“天下第一真的很重要吗？”
　　“真的很重要。”他轻叹一下，拢了拢领口，神情颇为苦涩，“对别人也许不是，但对我是，在此之前我是万人之下，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可在此之后，我就是万人之上，所有人被我踩在脚下，没人再敢轻视我，我正是为此而活。”
　　“那现在你要了龙涎，已经是万人之上，天下第一了。”
　　“不，还不是，我要打败所有武林高手，所有人臣服于我，那才叫天下第一，没人跪拜的天下第一不叫天下第一。”
　　“你第一个要打败谁？”
　　“第一个要打败的是：江、石、攀！”他咬牙切齿，义无反顾地说道。
　　“那么恨江家人吗？”我问。
　　他微微一怔，说道：“当然！江家人都该死！”
　　“可为什么刚才……刚才……”想到方才那情景，我竟会倍感羞耻，“你叫了‘小江’，小江是江家人吗？”
　　不是我敏感，那声声“小江”确实是带了千丝万缕的感情的。
　　果然，他呆了呆，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柔情，百转千回的，终将是说出了口：“我也不知他是不是江家人，他说他是江家的下人，一个家丁而已……”他有些迟疑，终于还是继续了下去，“那时江石攀为了练功将我关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每天只派人送三餐，我许久不与人接触，差点忘了说人话，送饭的人也从不与我说话，放下饭食就走。后来，换了一个送饭的人，他说他叫小江，是新来的仆人，原来送饭的人犯了错被赶出了玉素山，他是接替他的。”他脸上露出一丝快乐的神色，仿佛只要回忆这段经历，从前被抛弃和排挤的忧伤全部都能忘掉，“他很健谈，知道很多有趣的事，他说的那些见闻都是我从没听说的，我从不知道，原来做人也可以活得那么开心……他每天都来，每次一定会与我谈上许久，大部分时候都是他说我听，后来听他说得多了，我也学着说，这样一段时间，才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蓝雪湖，这个名字就是他给我起的，因为我从没有名字，被人称呼时也只叫‘怪物’、‘畜生’之类的名称，他便给我起了名字，他说从我的容貌看，这三个字最衬我，我的皮肤光洁如雪，我的眼睛深蓝若湖……”他声音轻了下来，低垂着头，腮边笼了一层淡粉，竟不胜娇羞，“他给我摘后山的野果子和野花，那果子和鲜花好香啊，虽然我从没见过，但从那香味就可以知道，这些东西有多么美好，为什么我从前从没想过去闻一闻它们的香味呢，只因为我看不见？……后来，他突然消失了，送餐的人又换了，我问起他，那个人却说不认得有这么一个人，我想大概是被江石攀发现了他与我交往甚密的缘故便不让来了，也许还受了责罚，也许，也许因此被……但是！我从未忘记他，从未忘记他！”他激动地跑到我面前，攥住我的双手急切说道，“你也在玉素山呆过，你认得江临风，那有没有听说过他？”
　　“小江这个名字实在太普通，任何姓江的年轻人都可能叫这个名字，何况，江家那么多仆人，我并不都认得……”
　　我实在不忍心看他失望的样子，补充道：“或许他也在找你，或许他还在玉素山，只是你来到这里，身份也变了，他找不到你而已。”
　　他想了想，放开我的手，黯然地站了起来，“我不清楚他的样子，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的来历，我只记得他的声音和他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好像桃花的香味，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自从认识他后，我就十分留意各种花香，没错，就是桃花，小江，和桃花。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正如桃花凋谢，再无法留香一样，他彻底消失了……”
　　“那不一定的，”我听得动容，急忙劝他道，“兴许他还活着，也在找你，兴许，他就快到你身边了。”
　　他猛一抬眼，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虽然他看不见，但那光芒却是真情流露的，他高兴道：“真的？你说真的？他就快到我身边了？”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无端的希望就是无尽的绝望，这种切肤之痛，我还没尝够吗？
　　“也许江临风活着还有找到他的希望……他是武林盟主，又是江石攀最爱的孙子，打探出小江的下落，应该不难吧，可惜江临风他不在了，不在了……”
　　鼻子一阵阵发酸，我将破衣揉成一团堵在嘴巴上，才勉强止住了要哭的冲动。
　　“哼，恐怕他还没死！”他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
　　“那具挂在城门外的无头尸体没法证明是江临风的，我派人打听过，行刑的那天也是蒙着头，谁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说不定早就被调了包。”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一阵狂喜，竟从地上弹了起来，“你不要骗我！”
　　蓝雪湖还想故作矜持，故意拿着腔调不说，这时只听门外一省高喝：
　　“他没骗你！”
　　那暗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出现在门口，“被斩首的不是临风，而是个替死鬼。”
　　“李大哥！”我惊喜地叫道。
　　那人一身利落的黑衣短打，狭长细目，正是失踪许久的李元寺。

　　第九十九章

　　-->
　　“你就是那个从我玉棺中逃跑的畜牲？”蓝雪湖反应奇快，抬脚将虚弱的我从地上挑起拖到身后，钳制我的手臂不给一点反抗的机会。
　　“哎哎哎——说话礼貌些，你我初次见面，没必要骂人吧？”李元寺大摇大摆走进密室，随意得就像自己的地盘。
　　蓝雪湖感觉到了他的无礼，脸上表情十分可怕：“在我眼中，所有人都是畜牲！”他恨恨说。
　　李元寺撇着嘴讪笑道：“何苦这么不友好呢？大家都是人嘛，谁想做猪做狗做畜牲？我实在不愿把你当畜牲看，可你要是一定把我当畜牲看，我也不客气了！”他目光一凛，高喝道：“将这孩子交给我！否则对你不客气！”
　　蓝雪湖不屑冷笑，泰然反问道：“好大的口气，我倒想看看，你如何对我不客气？”
　　说着将我猛地向空中抛起，同时向李元寺发掌进攻，李元寺也毫不退让，运气凝神对抗。两人你来我往，上天入地地斗了起来。
　　最令人称奇的是在我即将坠地的瞬间蓝雪湖还能分（和谐）身有术，稳稳将我托起滚到一边，再投入与李元寺的酣斗中。虽然我不大懂得武功招式，但旁观了一阵，发现李元寺的招数变化十分多端，招路之杂，令人堪奇，一会儿是拳，一会儿是掌，一会儿变鹰爪，一会儿又用上短兵刃，而蓝雪湖却招式单一，仅以双掌相挡，只占据室内一角，任凭李元寺如何骗诱，就是不为所动。他背临石墙，仅双掌护体，无论李元寺怎么试图攻入，都能使得滴水不漏，乍看上去李元寺的气势更强些，但看得久了，才发现蓝雪湖才是绵远悠长，更能力持。又战了一阵，李元寺的心焦渐渐露出端倪，明显出现了破绽，蓝雪湖抓住转瞬时机，狠发一掌，将李元寺弹到对面墙壁，落地后随即呕出一口血痰，气喘吁吁。
　　蓝雪湖收掌冷笑：“你这畜牲根本不是我对手，有自知之明的话就招出背后指使你的人来！”
　　李元寺狠擦了一下嘴角道：“你这魔头人人得而诛之，不过本大爷此时没有那功夫收拾你，我只要将那孩子带走！”
　　蓝雪湖莞尔一笑：“呵呵，你要带走他我就偏不遂你心意！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圣水宫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
　　李元寺从地上爬起来向前大跨了一步，蓝雪湖连忙架掌护体，凝神静听，李元寺随即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你也害怕！你是怕我还有其他帮手吧！”
　　蓝雪湖果真紧张了起来：“江家人也来了吗？你刚才提到江临风，他果真没有死？”
　　李元寺看了我一眼道：“当然，他哪那么容易被砍头？也只有那傻瓜才会相信——说到这里我倒要谢你，幸亏有你的人看着，否则那傻瓜要死要活的，我一个人可按他不住，何况，你还为他解了毒，我替临风谢你！”
　　蓝雪湖思忖了一下，忽而脸色大变：“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江临风他是故意派你将他送给我，目的就是为此人解毒？”
　　“正是。”李元寺严肃说道，“能解龙涎之毒的只有你，能救他的也只有你。”
　　蓝雪湖问：“这都是江临风安排的？”
　　“是，不过，这馊主意却是我出的，看来结果不错，小六子喝了你的圣水气色好多了——蓝雪湖，那圣水，那血，还真有效，怪不得当年江老太爷要将你关起来，一关就关了那么多年……”李元寺又靠近了些，沉声说道，“你是他的宝贝！”
　　此话一出，蓝雪湖大惊失色：“等等！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血就是圣水？！这件事只有江石攀那老东西一人才知，难道是他告诉你的？他连自己的家人都瞒着，怎么会透露给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元寺淡淡一笑：“我不是什么人——李元寺是我的大名，江临风是我的铁杆哥们儿，说来惭愧，他身上有几根汗毛我都数得清，关系好得没话说！”说完他促狭冲我挑了挑眉毛，咧嘴憨笑。
　　蓝雪湖忽然有些失常，喃喃道：“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对外人提起的……”
　　李元寺趁机悄悄走到角落将我扶起，一点点朝门口移动，蓝雪湖突然问道：“你去过玉素山？”
　　李元寺为了敷衍他，连连点头：“当然当然，我跟临风好得没话说，他的老窝我怎能不大驾光临？”
　　蓝雪湖又问：“在那里常住过？”
　　“常住。哎你这不是浪费口舌吗，我大老远去一趟能不多住几日？”
　　“那，那你有没有去过后山禁地？”蓝雪湖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元寺摇摇头：“后山禁地我可不敢闯，要出人命的，临风的爷爷不晓得有多凶，发现了是要倒大霉的！”
　　蓝雪湖失望地哦了一声，垂下头，神情落寞，对我们的监视大大放松了。
　　成功已经胜利在望，李元寺忍不住向我伸出两根手指头，眯起眼睛笑成一线天，哪知刚一迈腿就听蓝雪湖在背后长吁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唉，虽然我该死——可六月，看在我为你解毒的份上，你走之后，帮我问问江家人……小江他到底还活着吗？如果他活着，劳烦你请人给我捎个口信，就算他不见我，只要他安好，我就安好，如果他……死了，你就不用捎信给我了，我再等他三年——不知等了多少个三年了啊，我真不想等了，一个三年又一个三年，等得人也疲了，倦了，斗够了，争够了，不想再等了，最后一个三年就当还了我对他的承诺，三年后不想再等，我会和这座圣水宫一起消亡，这地下，埋了好多的炸药，毁掉一个宫，很容易……”
　　李元寺的脚步突然停止下来，迟疑了片刻，转身质问道：“蓝雪湖，你活着就是为了等他？你活着，不是为了天下第一，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你吗？”
　　蓝雪湖默默地摇着头，将身体靠在玉石棺上，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光与影的折射在他美丽的脸上跳着灵动的舞蹈，反而让他更显萧瑟：“天下第一有多孤独？我尝够了孤独的滋味，不想再尝了。以为江家欠我一个人情就利用龙涎来还吗？果然是一举两得啊，既解了毒又满足我的愿望，李元寺，你倒想得周全，江临风有你这么个朋友是他的福分……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了，什么天下第一？我说着玩儿的，骗骗人的，呵呵。”
　　李元寺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想了片刻，终于还是抱起我大踏步向外走去。
　　“李大哥，三少爷他真的没死？”离开蓝雪湖那里我不甘心地问。
　　李元寺狠狠点头：“没死！真的没死！他在谷外等你！”
　　我兴奋道：“他也来了？他为什么不亲自来？”问完后我便后悔了，他来只有危险，蓝雪湖很厉害，他也未必打得赢。
　　李元寺不说话，只是闷头赶路，宫内的路线他似乎很熟，从没夺走一个弯路一个岔路，真是奇怪，一路上竟然如入无人之境，出宫的路也出奇地顺畅。
　　“小仙呢？”我忽然想起江小仙，不知他是否安然得救。
　　“你放心，他没事，已经被我救出去了。”
　　“李大哥，我觉得奇怪啊，”我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心中的担忧，“蓝雪湖他怎么肯这么轻易放过我们？他那么恨江家人，怎么会放过我们？会不会暗中进行了埋伏？”
　　“不会，”他肯定说道，“蓝雪湖这个人虽然偏执，但还是说到做到的，他说放了我们，就是放了我们。”
　　“哦，李大哥，你似乎很了解他。”我忽然心疼起来，蓝雪湖为人不好，以自己做引子残害了许多人，但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将他一恨到底，大概是对小江的执着和他可怜的身世与我引起共鸣的缘故吧，对他更多的，只有同情和怜惜。
　　李元寺又是沉默。
　　“那个小江，不知还在不在江家？”或许是江临风还活着的消息奏效，我思如泉涌，又想起小江，假若这个人能及时出现，这江湖上将会少一个杀人魔头，多一个蓝雪湖。
　　“大概不在了。”李元寺低声说。
　　“李大哥，你见过小江？”
　　“哦……没，没见过，只是听说过……似乎有这么个人……”他突然支吾起来，闪烁其词，显然，他该了解一些内情。
　　“李大哥，如果你认识小江就帮帮蓝雪湖吧，我了解他此时的心情，遭遇了那么多悲惨的事，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不能让他没希望啊，假使三年后小江仍不出现，他很可能就对自己说到做到了，自杀的话就太可怜了！”
　　李元寺闷闷地将我放下换了个姿势背，“你还是想想自己吧，见了临风要怎么说。”他提醒道。
　　我伏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他背上传来的温暖，鼻子一阵阵发酸，不知是为前方即将与江临风见面而高兴，还是为身后蓝雪湖的孤独终了而难过。
　　我抽着鼻子搂紧了李元寺，只听他问：“怎么？高兴得哭鼻子了？”
　　我摇摇头，将头窝在他颈窝里不语。
　　僵默了许久后他又变得活泼起来，与我开着各种玩笑，在星野里，我看见路上我们的影子，高低不平，深浅不一，路那么长，又那么短，仿佛无尽头似的，总也找不到终点的方向。
　　不得已打断了他的兴致，我小声说：
　　“李大哥，你的身上……有桃花香……”

　　第一百章

　　-->
　　很快，李元寺就将我背出了断肠谷。
　　还记得那时的天空，黑得像乌鸦的羽毛，黑就黑吧，可不一样，虽然有星星，但说不出的压抑，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羽毛拥在头顶上方，让人喘不过气，而星星就坠在那些羽毛上，仿佛要掉下来似的。
　　我的天空也好像如此，很多很多黑色的羽毛，然后是很多很多摇摇欲坠的星星。
　　江临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再一次闯进了这里，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藏在那些人的背后，身体仿佛与那样的夜融为一片。
　　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脸在我的记忆中始终都是模糊而变幻的，一如他给我的感觉，可是那双眼却永恒不变，就像夜空里一对最明亮的星，深邃致远，但犀利。引导着我，却总像要坠落，当我惊惶地伸出手想要接住它们时，才发现那根本是幻象，它们从未想过要为我而落入凡间，我能拥有的，只是瞻仰它们的光辉。
　　是，只有那眼神，从未变过。
　　再一次眩晕跌倒在他脚下时，他一定以为我在做戏，因为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怀里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被很粗蛮地抱起，走在通往某个临时落脚的居所的路上，身边跟着一些我所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李元寺、水金玉、铁心之……我可以恣意联想这些人是经过怎样的曲折才聚集在他的周围的，可此刻却只想感受他——胖了？瘦了？还那么冷酷吗？身边没有陆祈云，不觉得寂寞吗？……想念我吗？
　　步履从容，节奏稳定，怀抱坚实而有力，这些迹象都表明他依然是个强者，没有被他的敌人伤到一丝一毫，惟有这一点是令我安心的：他无损、安康。那么我，别无所求。
　　仰望他的脸，这样的角度，从下颏开始，从喉结开始，从隐约的胡根开始，我看到他冷漠的唇线，冷漠的鼻子，冷漠的眼底，我开始怀疑重逢后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抱着我，神情却依然像一个王，而我这个奴隶，只能吃力的仰望，当他松手后，选择狼狈地跌落到他的脚下。
　　凭什么松手？
　　不，我要抱紧！
　　我用力的抱紧，将头密不透风地嵌入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只有我能听到。
　　听人说，一棵树被蛀空失去了树心后仍然能够活着，可是活着，已经是棵悲伤的树了，到那时，我愿做他的树心。
　　可是那棵树，还要他的心吗？
　　水金玉与铁心之很恩爱地牵着手走在他的身后，眉目间心照不宣的交流转瞬即逝，却将一切透露了——他们终可以在一起，做彼此的树和彼此的心，这是故事暂告于段落的一个美好结局。
　　想听他的声音，想跟他说话，可是，很怕，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抱我这么紧干什么？”反而是他先开口。
　　“……冷……不，我怕……”因为紧张而变得木讷，但是能和他说话这是多么好，多么好。
　　脚步骤然停顿，他皱起眉，将自己的披风脱下盖在我的身上，重新抱起我，“再喊冷就换人抱！”语气还是那么冷，可是我却看到了温柔的月光。
　　我怎么舍得你的怀抱？
　　我偷偷的笑，笑的时候很忍耐，为了掩饰这笑，只好将头转到他的胸口，于是那热烈的心跳又在耳边激荡了，接着很过分地将嘴唇触到他的心窝——这是一个对方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吻，可是对我，很清晰，很坦然。我在吻着他，隔着他厚厚的衣服，我的吻很轻很轻。
　　我在偷偷地笑。
　　“元寺，那家伙，我是说蓝雪湖，这么容易就放你们出来了？”他不再理睬我，而是与李元寺对话。
　　“是，说是不想争了，就放我们走……反正他给小六月解了毒，想必也得到了想要的功力，对于他没任何损失，这也不奇怪。”
　　“可是，我担心他耍什么花招，他是恨我们家恨彻骨的，不去争，说不通。”
　　“……最重要是六月得救了，临风，这还不够吗？何必苦苦纠结呢？让他去吧！”
　　“让他去吧”，这是李元寺特有的宽宏，我不禁联想起蓝雪湖的那一串异常举动，他们之间，总有什么。
　　“我担心……我是担心……算了！”
　　“临风，这小子好像睡着了？果然啊，在你怀里他是最踏实的，否则我背他那么久，怎么不见他睡？”
　　“……唔……”
　　他的声音多么动听，好像我饥饿时的一缕最甜的泉，可以洗去所有身上的污秽——我是这么脏，而他的声音却是那么干净。
　　他低头察看了我，大概以为我睡着了，将手缓缓放在我的额头上。我义无反顾地闭上双眼装睡，祈祷他的手能多在那里停留。不一会儿，那温柔的感觉便缓缓转移到上方，温热轻轻拂过头顶并反复摩挲着，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就像父亲爱抚最爱的儿子一样，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我却不敢睁眼，我想，这时的他表情一定也万分动人，在他为数不多的温柔里，这是最摄人心魄的一次。
　　我只要这么简单。
　　多么想睁开眼看一看他的脸，可是不敢，不敢。
　　“金玉，心之，你们带人先回山寨吧，集结人马和军队埋伏到汴梁城郊，听我的号令行动。”他撤下放在我头上的手，向其他人发号使令。
　　“是！可是盟主你呢？”
　　“我有事要办。”
　　“盟主，这里还没脱离圣水宫的势利范围，我担心……”
　　“担心什么！遵命行事！”
　　“是！属下遵旨！”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江临风重又将我抱了起来走了一阵，当然，他的怀抱没那么僵硬了，更像一个摇篮，我竟然险些真的睡了过去。然后，在一座茅草屋他停下了脚步，对身边的李元寺说：“先在这里落脚。”
　　他们再没有任何交谈，而是分开各自进了草屋，他抱着我将我放在一张木板床上，掌灯。
　　“还是不肯醒？”面前一片耀眼的火光和炙热的气，他在举灯观察我，“除了装昏倒就是装睡，你在我面前就不能玩些别的花样？”他似乎是生气了。
　　不能动！不能醒！
　　为了证明真的睡着了，我故意提起喉咙，逼出响亮的鼾声，可是太过分了些，那鼾声“呼噜呼噜”的，像极了猪叫，连自己都骗不过。
　　“呵呵呵，”他突然笑了出来，冷笑，又有点像摒不住的笑。
　　我连忙制止了那滑稽至极的“猪叫”声，为了听上去真实一些，还是慢慢减轻、收尾。
　　“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肚皮一凉，才发觉不好，上衣被掀开了！更可恶的是，马上他的手就跟着进来，专门挑最薄弱的地方划起片片惊栗，风过芦苇荡似的，一些在肚皮，一些在软肋，一些又在前胸……
　　“……住……住手！”忍耐不住从他指尖带过的阵阵麻痒，我不得已睁开眼，却看见他的似笑非笑，“装不成了？”
　　我窘迫地别过头去。
　　“不装了？”
　　我别得更深，就算不看，也猜得出他讥讽的笑，心里的愤怒扩大，为什么每一次我都是被控制的那方？
　　“不想见我？好，我走！”
　　“别走！”我焦急地扯住他。
　　“不走？我可不想与一个不愿理睬我的人呆在一起。”他故意冷起面孔。
　　“……别走，真的，临风，让我看看你，好好看看你，临风……”
　　然后，我看见他唇边的笑，渐渐地，渐渐地扩大，他的脸，那英气逼人的脸，仿佛一轮初升的朝阳，由跳出地平线之前的冰冷，慢慢地被融化，发热，发光。
　　“……六月……唔……”
　　没有更多赘冗的语言，我们紧紧拥抱，然后紧密的接吻。
　　那是一眼美妙的泉，酸的甜的苦的涩的全部从泉眼里涌出，一直蔓延到心田，快速地荡漾开去，荡漾开去，如石投湖心，那心湖震起涟漪。
　　舌尖触及的是他无限的温柔，心间充溢的满是他的气息，让人痴迷往返，让人为此而疯狂。
　　这世上如果真有圣泉存在的话，我相信，那就是爱人的唇，他是我永不干涸的泉，我心中的泉。

　　第一百零一章

　　-->
　　他的唇离开后，空气瞬间窜入我的肺，竭力抵受着一阵阵从胃里传来的呕吐感，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我担心，突然从腹中冲出的污秽会弄脏他，那就真的煞风景了。可是还是难忍，从吻的中途就开始了，那种恶感，仿佛是一只大手，在我的肠胃里翻云覆雨，几乎要了我的命。
　　他并没立刻发现我的病态，原因在于我将头垂到了胸前，将脖子缩进颈腔，以一种近似卑微的病态在他面前低了头，那样子很像在忏悔——我在忏悔什么呢？为了他我什么都能承受，甚至承受了他擅自做主为我安排的“解毒方式”，尽管也许那种方式是他也并不了解的，可我依然接受了，被迫接受。我不敢对他抱有任何爱的幻想，自卑就像那树上突然横压下来的粗重枝干，结实地砸进我的心里，直到现在，我仍不能肯定他对我是爱还是怜悯，一个吻可以代表吗，那爱？我很想问。
　　“我……谢谢。”忍了好久，我只是道了声谢。“哦。”他似乎感到了一些惊讶，因为很久才进行回应，“谢什么？”他故意问道。“谢你又救我……这是最后一次了吧。”我小心试探，也许是集中精神的缘故，呕吐的作用减轻了一些。他用鼻子轻轻出了出气，有些不满地问：“你的意思，要离开？”“……唔……”我点了点头，心中还在犹豫。“看来你并不认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他的口气十分凌厉。我抬起头，发现他的眼神一样凌厉，瞪着我，仿佛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十恶不赦之徒，便唯诺笑道：“三少爷……我只是个小乞丐，您一次一次救我，这恩情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报答，反而愈弄愈遭，还连累了您……救了一次又一次，大概也烦了吧，我带来那么多麻烦，心里很过意不去，很过意不去……”我稍稍直了直脖子，觉得眼睛在发热，“我想我还是走了，走了就好了，您会顺畅很多，也不会有那么多麻烦……”我欠起屁股，动了动腿，准备下地，但是被他的身体挡着，用目光征询了一下，他并没有反应，也不动，也不让路，只是皱着眉不说话。为了绕过他我只好蜷起双腿，将手撑在身后，人向后倾斜，再将腿抬起来，从他身侧划了半个圆弧，准备逃开他的范围。就在胜利在望时，事实立刻向我证明，这么做绝对是个错误，反而给了他可乘之机，他突然抓住我的小腿，向前一折，我便整人向后倒去，然后他迅速欺身而上，将我框在他的四肢里，俯瞰着我，就像天界的神俯瞰苍生那样具有威慑力，带着一种绝对的傲然。
　　“你觉得，我会让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么便宜溜走吗？”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责备。我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励：“是，会的。”“为什么？”他有些焦急。我说：“因为我只是六月了。”“什么意思？”他感到茫然。我笑了笑，解释道：“不是像陆祁云的那个，也不是身中奇毒的那个，没有好外貌，也没有好内在，武功烂透，相貌丑陋，浑身是病，没有一点价值，我想不出，真的想不出，不走的理由。”他怔了怔，身体降低了一些，弯下了手臂，将视线集中在我的双眼上，认真说：“假如我说，我不要好外貌，也不要好内在，只要六月这个人呢？难看也罢，武功烂也罢，只要每时每刻都能听到他说话就足够了，他还想要离开我吗？”我哽咽了一下，轻轻摇摇头，流进嘴里的液体很苦很涩，原来眼泪比血液要咸苦多了，只可惜我现在才发现，是因为流的血比流的泪还多吗？“要走，回老家一直是我的心愿。”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么坚持是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还是以前被那么对待而逐渐建起了自我防护的壁垒，或者只是试探他的反应，以此证明他对我的在乎。他哽了一下，将身体再次下降，几乎要贴上前胸，然后扳过我的脸，一字一板地说：“行，我送你回去，陪你住上一段时日，等过完了瘾，再跟我走。”我哭笑不得：“什么过瘾……我要长住，一个人住，就守在那里。”他很不满，捏住了我的下巴，凶狠地说：“不准长住！不准一人住！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呆的？有我的寨子好吗？”然后不容分说，他凶猛地撕下我的裤子，将我的腿掰开，撩起长袍将下身顶在那里，我很清晰地感觉到，他那里又硬又烫。
　　我被吓住了，只呆了片刻就被他逮到机会立刻开始了行动，没有任何体贴的事前准备，他硬生生地往里进，一只手还捏着我那根上下套（和谐）弄。经过了蓝雪湖，我十分抗拒这种身体接触，甚至极端地厌恶，刚刚减轻的呕吐感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我堵住嘴，忍着眩晕和后体强烈的不适，模糊不清地对着他呢喃着：“不是，不是鬼地方……是我家，我家……爸妈都死在那里……发了水……水很大……房子都倒了……他们在水上飘……我没被卷走……我得回去看看……”
　　不知是否是受到我的感召，他忽然停下来，将我的手从嘴上扳开，惊讶一点一点在眼里放大：“你脸色好差……还哭成这副德行？”我狠狠擦了下脸，将眼睛捂住：“我哪有哭，哪有哭？”
　　他坚决扯下我的手，将下身抽离了出来，穿好衣物把我抱到怀里，在额头上试探了下，惊呼道：“很烫！你在发烧！”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啪地打掉他的手，从他的怀里跳到地上，哪知腿软得像没了骨头，立刻便瘫跪在地上，同时那呕吐感终于从腹腔里直冲而出，山呼海啸似的吐了起来：“哇——”
　　他一时呆住，只顾着机械地捶我后背，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手忙脚乱的。等吐得差不多了，我早已没了力气走路，这时他终于能应付自如了，幸灾乐祸地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一边为我擦汗，一边得意洋洋地欣赏我黄蜡蜡的脸，阴测测地笑：“哼哼，这回看你还想不想跑了？”我讪讪说道：“等好了再想。”他一皱眉，照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你就休想好了！”我负气道：“除非你给我下点毒，我变残废了，也就跑不了了。”他一怔，目光忽而柔软了下来，低低说：“给你下的毒还少吗？现在想想，当初我怎能那样狠心？那时，那时我……你说，你是不是还怪我？”我不说话，心里却很酸苦，也很委屈。他继续说道：“六月，我这次来之前已经想明白了……你愿意跟我走吗？”我装作不懂，心脏却在狂跳：“走？去哪？”他说：“随便去哪，去跟我，打、江、山！”我心里一凉，冷冷说：“打江山我帮不上忙。”他急忙解释：“打江山你是帮不上忙，但可以做些别的？”“别的？”我好奇问。他一本正经说道：“端个茶，倒个水，捏个脚，捶个背。夏天时候给我扇扇风，冬天时候为我暖暖被。无聊了时说个段子给我解闷，我生气时做个随手就抓的出气桶，高兴时给我唱个小曲弹个琴……”他扬高一边眉毛谑笑着，看那样子诹得十分有兴致：“哈，这些你可愿意？”看他幻象得那么畅快，我幸灾乐祸地泼了盆冷水给他：“这些是奴才为主子做的事，我恩请您让我为自己赎身。”他不为所动，仍是志在意满：“恩什么恩哪？你拿什么赎身？连恩都没报呢！我劝你还是乖乖地听主子话，说不定哪天我一高兴，就准你赎身了！”我头皮一阵发麻，让他高兴我得付出多少？不可想象！他侃得更兴起，竟上手摸起了我的肚子，涎笑道：“要不然，你替我生几个孩子，权当报恩加赎身？”
　　我脑子嗡地一声，好像涨大了两倍，握拳向他愤怒抗议：“我不是女人！”他不怀好意一笑，将我的手按下，自己的手却往下移，一直从小腹移到要害处，握紧了说：“当然知道你不是女人，我也不要你的肚子，我只要你这里……”他害怕我没领会，向深处攥了攥紧，强调说：“是这里，从今往后，你能为我而拼死守住这里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什么都不说了吧，我就和这里的房子、树、石头打个赌，赌他真的爱我，没有生命作为基础的爱是徒有其表的，而我与他之间经历了太多生死攸关，这样的爱恐怕早已超越了生命本身，虽然很沉重，很沉重，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拼尽全力背负，不管能走多远，不管未来他是否会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命令我不许再继续走，除此之外我都会坚持，因为彼此能都活着已经太好，爱情脆弱易逝，我已经不够坚强，那么希望我的爱可以坚强。
　　“你刚才吐得那么厉害，难道……你是……真怀上了？”他故意瞪大眼睛，半开玩笑似的说。
　　我黑起脸，将身子一翻背对他，赌气说：“是啊，您要对我负起责任啊！”
　　他干笑了两声，嘟囔着说：“怎么这么快呀，才刚插（和谐）进去而已嘛，怎么就有了……”
　　“啊——呀——”我大呼小叫，试图用噪音盖过这个话题，然后，在他的温情里，微笑。

　　第一百零二章

　　-->
　　我以为这是最终的重逢，意外、喜悦、却抱着一点点的侥幸，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心意，却欲拒还迎，希望就这么抓住对方，不想放手。
　　可是，也许，我错了。
　　“安心睡吧，明天……”
　　他的话被淹没在黑暗里的静谧中。我不敢想明天，因为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字眼，而在他这里，我却不想听到“明天”，不想听到明天后的所有，因为那是一个我无法预料的时间，一个惨烈的开始，还是一个荒凉的结束？
　　明天，就会是最后决战了吗？
　　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半夜里，开始流鼻血，他躺在我身旁，直到鼻血倒灌入我的气管时才惊觉，惊慌失措地用手捂住我的鼻子，可鲜血仍像山泉一样汩汩地从他的指缝里挤了出来，染红了整张手掌，不多一会儿，耳朵也开始流血，脑袋好像要爆炸。他试图为我点穴止血，却发现这样做根本毫无用处，血越流越凶涌，耳边像跑着千军万马，我开始感到失血带来的不适：冷、眩晕、呼吸艰难、耳鸣、极度渴望睡眠。如果不是在他的怀抱，不是为他的声音所感召，恐怕很难保持清醒的意识，他努力撬开我咬得紧紧的牙齿，大叫着：“张嘴！呼吸！”。
　　如果不是他，恐怕连呼吸都不会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荒唐地以为，他想杀了我。
　　他很快恢复了冷静，果断地把脉之后运用了更为复杂的点穴法，然后运气内功为我输送内力，我感到热流一样的东西涌入我的体内，快要冻结的血液和意识也慢慢溶解，这才看清，原来他是在救我。忙碌一番后，暂时控制住了失血的速度，我依然虚弱，大概夜晚的缘故，视力也有所下降.
　　将我安稳好之后，他叫来了李元寺。两个人一开始在房间里低声交谈，江临风向他询问我的病因，很快，谈话由低声交谈迅速升级为互相责骂，江临风责怪李元寺对他隐瞒了蓝雪湖为我解毒的卑劣行径，而李元寺则极力辩解不说明的原因全是为了救我，江临风怒不可遏：“如果你早说要用那种办法给他解毒，我才不会放心把他交给你！”
　　“连你也说了天下能解龙涎之毒的就只有圣泉，我不找他找谁去？至于怎么个解法，还顾得了那么多么？受不了你自己解啊！”李元寺也大为恼火。
　　“要是早知道要那样……那样才能解毒，我不会同意的……”也不知是否幻觉，我看到江临风遥遥地轻瞟了我一眼，虽然时间很短，也谈不上含情脉脉，但那目光是温暖关切的。
　　这样足以，这样足以！我在心底呐喊着，即便声音发不出，还是想让他知道我的感激。
　　“你不同意？你有办法吗？有能耐你自己给他解啊，你能吗？”李元寺继续挑衅。
　　“我是不能！”江临风被彻底激怒了，揪住了他的衣领按在墙上，“可是你别忘了，把那畜牲抓起来放他的血比给一只鸡放血还容易！”
　　李元寺怔了一下，立刻表示不屑：“你以为他还是昔日养在你爷爷笼子里的奇珍异兽？江临风，你太不可一世了，太目中无人了，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我告诉你，如今的他才是天下无敌——”
　　江临风突然勾起手指卡住他的咽喉，冷笑道：“李元寺，我也告诉你，现在的他的确天下无敌，无人能胜，可是李元寺，你别忘了，他有一个最最致命的弱点，只要抓住这个弱点，他就连挣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跟只鸡崽一样！”
　　李元寺脸色煞白，像冻了层寒霜：“你说什么……弱点？”
　　“这要问你自己了！”锁紧咽喉的手，好像锁住的是毒蛇的七寸。
　　李元寺脸色越来越沉暗，目光也愈发强硬，他慢慢捏住江临风的手，咬住了下唇，头微微向前低着，但眼球却向上，隔了不远就能感到他置之死地的气势，咬紧的字句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临风，原来你都知道……”他低沉得如同一团黑云。
　　“不能说都知道，但——”但江临风丝毫不为所惧：“除了怎么解毒，你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我这里都不叫秘密。你极力建议我把六月送过去的目的是什么？你是为了你自己，将六月送过去，还妄想给那东西些补偿？是要自己心里好过吗？别忘了，抛弃他的人是你，你却利用了我们！”
　　他从桌上提鞘抽刀，将刀架在李元寺的脖子上。
　　李元寺转过头望了望我，深吸了一口气：“临风，别说利用这么难听的词，你也想给六月解毒吧，这么久下来，我也看清了你对他的心思，不是利用，一箭几雕的事怎么能叫利用？你要好好想想，这事儿你没责任？既然你都知道，还让我带六月去？你就没有私心？这一箭四雕，既为六月解了毒，你们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又化解一些他对江老太爷和江家的怨气，也让我良心上也得到安宁，还有，蓝雪湖他……”
　　“住嘴！”不等他说完，江临风便大吼着掣刀，电光闪念之间，刀下的李元寺一边的鬓发就只剩下半截，他瞪足了眼睛，不相信他会绝情落刀。
　　但事实是，江临风动刀了。
　　于是他换了副表情，将眼睛眯成一条线，弯腰拾起地上的碎发，缠在指尖玩耍，脸上又回复了玩世不恭的神情，朝江临风软笑道：“切～还真敢动真格的？”
　　江临风手腕一转，将刀锋竖起擦在他下颔底：“你看我敢不敢？”稍一用力，便划破了肉皮，大概划得很深，还见了血，李元寺抹了抹下巴，见血后惊惶了起来：“你这狗东西还真动手啊！”
　　江临风冷冷一笑，将刀横在他咽喉上威胁道：“下一刀就是你的狗命了！给你两条活路选，要么把蓝雪湖那畜牲给我带回来救人，要么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他，让你们在地下做一对鬼鸳鸯！”
　　听他这么说，李元寺又凶狠了起来：“临风，玩笑不是这么开的，这件事是我的疏漏没错，但你也要找找自己的问题，小六被欺负可不是在蓝雪湖这里，从你那里，你儿子，不，现在是你侄子，到你大哥，你那变态小情人陆祁云，再到铁家……我都数不清了，他被欺负了多少次，你帮着了他了吗？没，你只是在一旁幸灾乐祸，顺便跟那些人凑在一对耍耍他，取个乐儿，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错！你早怎么没今天的觉悟呢？竟然在这里怨我，不奇怪吗？！”
　　“哼！”江临风目光凌厉，刀剑再次嵌入肉皮，李元寺见他果真翻脸也不敢继续玩笑，“临风，你这样，休怪我无情喽！”说罢他拉开架势凝神迎战。
　　两人都使上了近搏术和短刀刃，你来我往地大战起来，但是因为房内可供活动的空间不大，看上去两人就像在摔跤。
　　一时难分高下，但渐渐地李元寺明显开始走下坡路，脚步凌乱，气息紊乱，论武功，江临风的确比他更技高一筹，眼见一个重掌砍向李元寺的胸口，他惊叫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出去，估计受了很重的内伤，半天都爬不起来。
　　江临风找来绳子将他捆绑好，然后走到门前，开门对这空气说道：“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不打算进来坐坐？”
　　“江临风，你果然厉害！”
　　一个软冷的声音蜿蜿蜒蜒地传来，同时吹来了一股阴冷的风，只见一团蓝雾恍惚地飘了进来，蓝雾之首是一颗人头，银白的头，光白的脸，正是蓝雪湖。
　　蓝雪湖一直在门外偷听？
　　“我等不及你们来找我，所以我自己来了。”他嫣然笑道，一步一步走到江临风面前，抬起手指准确地轻抚在他脸上，轻轻朝上吹了口气：“三少爷，许多年不见，你出落得如此俊朗非凡，虽然我看不见，但也摸得出你的脸，人中龙凤啊，想当年在玉素山见你时就比我高，如今，你仍比我高……”他细腻地笑着，伸出手向江临风头顶比量去。
　　“废话少说！”江临风面无表情地捏紧他的手指，不让他乱碰自己：“畜生，这也是你的阴谋吧，不为他彻底解毒，就是想引我出来？”
　　“哈哈，”蓝雪湖掩袖轻笑，故作娇羞道：“奴家可是有名字哦，奴家的名字不叫畜生，叫蓝雪湖！唉，三少爷，不是我不想解呢，是你这帮手，着急抢了他回去，我还来不及进行下一步，哎？他毒发了吗？”他装作很惊讶，侧身假作瞥了我一眼，“呵呵呵，想必，又失了很多血吧，龙涎的毒岂是那么容易解的，单单交出身体可不够啊，是要彻底换血的……”
　　“那就用你来换！”江临风一用力，将他扥了过来，卡住脖子，目露凶光。
　　蓝雪湖却并不惊慌，嘴角一抹谑笑：“三少爷，你想要我？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能和三少爷共赴巫山……”
　　“要你的命！”江临风脸色一变，抬手向他下腹砍去，蓝雪湖不惊不慌，轻轻避过之后，在原地转了两圈，便轻巧脱身，任凭江临风再去抓他，却怎么也抓不到了。
　　“哈哈哈哈——”蓝雪湖大笑着，就像在与一只小猴儿戏耍般轻松，江临风没那么笃定了，脸色越来越阴沉。
　　李元寺说的没错，现在的蓝雪湖，不知比江临风强了多少倍。
　　两人开始了另一番战斗，一个灵巧，一个稳健，几十回合下，不见胜负。
　　但是，终究山外有山，蓝雪湖功力绵远强劲，越战越勇，江临风却反而愈发受制，很难施展开。
　　“恨死江家！恨死天下江姓之人！”始终荡在唇边的笑渐渐消失，蓝雪湖愈来愈凶狠，狠发了几掌力后，江临风的前胸和后背不幸中了两掌。
　　江临风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脚步连连倒退，目光却不减强硬，蓝雪湖飞过去掐住他的脖子，下一掌已经置于他的头顶心，只要这么一掌下去，多半是不能活了。
　　“还逞不逞能了？”他得意万分。
　　“要杀便杀！”
　　“哈哈哈！真有趣！”蓝雪湖狂放地笑，玩起了施虐游戏，卡在颈间的受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收紧，玩得不亦乐乎，江临风的表情却十分痛苦。
　　“求求你……放了他……要杀就杀我……”我终于爬到蓝雪湖的脚下，拼命抱住他的脚，哀求他，“他没害过你……你在江家时……他还是个孩子……”
　　“我也是个孩子！”有片刻迟疑，蓝雪湖怔怔地瞪大了眼睛，那眼圈竟红了，“就因为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就要被那样对待吗？江石攀那老东西这样对我，我就杀光他的孩子！”
　　“那小江呢？你也恨小江吗？”我扯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希望他能感念往日恩情而慈悲为怀。
　　“小江……”他的表情再度茫然了起来，喃喃地念叨着，似乎泄了气，指间有所松动，“他一定被江家人害死了！我要为他报仇！”他目光陡地一转，狠狠踢开我，勾起五指形成爪状，眼看就要抓下去。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吹落……”忽然，沉默了许久的李元寺开口了，像是一首诗，但那诗没有吟完，他便停止，慢慢抬起头，看向复仇心切，准备痛下杀手的蓝雪湖。
　　毒爪奇迹般的停住了，那美丽的手指静止在江临风的头上，竟仿佛一株盛开的雪树之花，那种生长在最高峰上的花朵，不怕寒冷，因为它本就寒冷，因为心冷。
　　“吹落白衣裳！你是……小江？”
　　蓝雪湖扔开我，转身向着李元寺的方向，凶恶瞬间褪去，脸上绽放出一种异样的神情，寒冷，但不坚硬，是温软。
　　仿佛遭受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嘴唇颤抖着，一步一步向他摸索而去，走一步，便滚一串泪，走一步，便多惹一层哀怨，等走到对方的面前，蹲下身体时，泪已经滚了满面。
　　“你真的是……小江？”他不信，再次确定，很怕今生错过。
　　李元寺认真盯着他，那表情就像鉴别一样珍宝般专注，许久，他终于点头：
　　“嗯，是我。雪湖，好久不见。”
　　“你……”蓝雪湖突然放声哭了出来。
　　李元寺却看着他微笑：“忘了告诉你，我的真名，李元寺。”

　　第一百零三章

　　-->
　　蓝雪湖将中指放在李元寺的眉毛上小心翼翼地来回划着，确认了之后，移向眼睛，连眼睫也一根根数了仔细，那样态很像在做一幅真人描绣，仔细到连一根毛发都不放过。李元寺并未抗拒，任凭那手指又移向了鼻子、嘴唇、脸颊、下巴、耳朵、肩膀、胸膛……只要被允许的地方，都让他辨认到了，他这样的反应让蓝雪湖十分意外，进而欣喜异常，停止了哭泣，那脸颊还挂着泪，嘴唇却弯成月牙：“小江，你老了。”他很认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严肃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李元寺摇头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又不是神仙，会长生不老，当然要老了——倒是你，和以前相比，没多大变化，还是那么……那么地惹人疼。”蓝雪湖脸一红，低下头去：“呸！你最爱拿我取笑，打生下来，我恐怕就没人疼过，除了，除了你……”他抬头猛然抱住李元寺的头激动说：“小江！我等了你好久，找了你好久，若不是没有找到你的尸体和坟墓，我早就随你去了，如今我们能重逢是上天可怜，感念我对你一片痴心，小江，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永不分离吗？你若愿意，我就为那孩子把毒彻底清除掉，也不找江家人报仇了，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如果你喜欢，留在这圣水宫也行，这里什么都有，害人之心却没有，不比外面人世，人吃人的那么肮脏，你说好吗？好吗？”
　　“我……”
　　李元寺目光闪烁了。
　　看得出他十分犹豫，因为身体被绑着又不能推开紧抱他的蓝雪湖，却万分僵直。
　　面对这样一个死心塌地的人，他又在迟疑什么？
　　蓝雪湖丝毫没觉察到对方的退缩，兀自忘情地对他诉衷情：“小江，还记得你为我折的那段桃树枝？上面开满了桃花，虽然我看不见，可闻得见，你是第一个告诉我那是桃花香的人，我很懊悔，以前怎么从没注意过？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认真辨认各种气味，慢慢发现，原来我的周围并不是只有石块、木棍、皮鞭和铁笼，我的周围也可以有花香，鸟鸣，蝉叫，有泉水流动的声音……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他揩了揩面上的泪，捧起李元寺的脸，在他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小江，自从你不再来了，我就万分消沉，好几次都有死去的念头，可每次都被江石攀阻止了，他不让我生也不让我死，我只能生不如死，过一日等于捱一年，时间是那么地长，那么地长啊，我只有等着折磨我的人自行老死，因为我比他年轻，若拼寿命，他拼不过我！就这样苦苦等着，终于让我等来了机会，他自食恶果走火入魔，我便趁机逃了出来，到处寻你——寻得好苦，我躲在山里的路上，听每一个路过人的脚步声，好辨认是不是你，你的脚步轻但步伐快，我早已熟悉，可惜没有一个是你。也是我命不好，后来遇到了一伙强盗，他们把我抓下山去，拉在集市上卖，他们脱光我的衣服，绑在一根木桩上，还用皮鞭当牲口一样地抽，向围观的人出一百两白银卖我，开始并没有人出银子买我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为了吸引眼球，他们便当众……当众……”他狠狠咬了咬嘴唇，继续道：“后来一个财主买下了我，将我带回家里，给我好饭吃，好衣穿，我以为遇见了好人，诚心诚意打算以后百倍报答他，可是谁知……他虐待，凌（和谐）辱我，和江石攀、那些强盗没什么两样，幸亏那时我恢复了些体力，才保住了自己……这世上没一个好人，除了你，小江！你会不会嫌我脏？”
　　李元寺缓缓地摇头，可我分明看到他脸上一闪即逝的鄙夷。
　　心惊。
　　蓝雪湖并没有过多欣喜，但似乎还是相信了，抿了抿嘴，喃喃说道：“那就好，那就好，虽然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脏……既然已经弄脏了，不如用这个污秽的身体去弄脏别人！就抱着这个信念，建了圣水宫后，我便吩咐手下四处散播谣言，说这里有一眼圣泉，只要喝了泉水便会功力增强万倍，引得那些妄图称霸武林的贪邪们趋之若鹜地来到圣水宫……嘿嘿，他们哪里知道，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圣泉，跟圣泉的作用下相当的，其实只有我的血，而他们，又怎配得到？”
　　李元寺有些惊诧：“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又为什么要救那孩子，你明知道他是江临风送来的？”
　　蓝雪湖微笑道：“我要是不这么做，怎么能找到你？”
　　李元寺怔了怔：“难道……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桃花香？你便猜到是我？”
　　蓝雪湖依然微笑：“嗯，是有那香啊，你自己没发现吗？不过很可惜，我闻不到，那个地主极为残忍，为了驯服我取乐，每天都用很浓的辣椒汁往我嘴里灌，我挨不住，只几次，便辣得不成样子，嗅觉和味觉都丧失了，又如何闻得了？”
　　“那，那你怎么知道……”李元寺大为不解，方才的鄙夷被惊讶取代。
　　蓝雪湖捋了捋他的额发，温柔解释道：“因为，你的香是长在我心里的，闻不到，又有何妨？”
　　李元寺仿佛被雷击中，呆愣了半晌才问：“你真的没有了嗅觉和味觉？”
　　蓝雪湖点点头，将头搁他的肩上：“我从没骗过你，连你给我的名字也从未改过一字，你说我会骗你吗？唉，我知道你还是想不通，真是个傻瓜啊，我有听觉啊，虽然声音变了一些，总能听出蛛丝马迹，再加上你故意隐瞒我，愈是伪装，却反而愈会露馅，骗骗我行，可是换了别人，可能会被马上戳穿的。”
　　李元寺似乎很受触动，表情柔软了下来，蓝雪湖却依然自顾自地表白着：“所以小江，你骗了我那些日子，能答应以后绝不骗我了么？这一次就当我给你小小的报复吧，我以为你会再来找我的，为了那孩子的毒，但是没想到是我自己首先忍耐不住，还是跟着你来了。”
　　他坐起身，背向江临风，但是从我的角度却可以看得清楚，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匕首，先划开了李元寺身上的绳索，给他自由，然后将刀递给到他手里：“取我的血吧，去救那孩子，救了他，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你带我走。”说完伸出手腕。
　　李元寺慢慢伸出手握住刀，茫然地瞥了我一眼，低头看着那白晃晃的手腕不语。
　　“怎么不动手？要我自己来吗？但是，我还是希望你来。”蓝雪湖握住刀刃放在手腕动脉处，愉悦地说，“不过是放点血你就为我难过了？小江，我真高兴，你会为我难过！”
　　李元寺更为窘迫，迟迟不发力，蓝雪湖皱紧了眉头问：“你不愿意？”
　　李元寺摇摇头，仿佛下定了几大决心似的抬头：“不，雪湖，我想，我想有必要让你明白一件事，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一番真情实意，可是我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我不能带你走，也不能跟你生活在一起，那时在玉素山做客时我还年轻，无意中闯入了江家的禁地，觉得好玩才跟你攀谈，谁知被临风爷爷发现，碍着我们两家世交的面子才没处置我，只将我赶回了家，并罚我永不得上山。我从没想过让你误会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误会的……”
　　“住口！”蓝雪湖眼泪簌簌地落下，将刀刃攥在手里，“我就当你没说过这些话，赶快收回去！”
　　李元寺咬起嘴使劲摇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能收回？雪湖，你可以做我的弟弟，我做你的哥哥如何？”
　　“什么哥哥弟弟，我可不要！我从来就没有那些人，以后也不要有！”蓝雪湖激动地抖了起来，本就雪白的脸看上去更加惨白，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心理失血所导致，我相信此时他的心一定汩汩地淌着鲜血。
　　李元寺不说话。
　　蓝雪湖又恳求道：“小江，不，元寺，陪我十年行吗？十年之内我保证不动江家的人！”
　　李元寺摇头：“你敢动江临风，我就终生不见你！”
　　蓝雪湖嗫嚅着嘴唇，“那么三年呢？三年总可以吧，看在我为你受这些苦的份上。”
　　李元寺继续坚定摇头：“一天都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
　　李元寺再度沉默，半晌抬头说：“你救了那孩子吧，他也是受害者，跟你一样可怜，至于江家人，尽可以去报仇，但是必须先过我这关，先杀了我。”
　　这个结论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蓝雪湖震惊了，不相信李元寺对江家人的保护竟然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他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原因，当然，也是我所无法理解的，除非用两肋插刀来解释李元寺对江临风舍生取义的恩施，否则，还另有一些隐情？
　　“元寺，我想问你，你，你爱过我吗？”蓝雪湖仍在做着最后的努力，那神情让人看着心酸。
　　李元寺却无情：“雪湖，我很抱歉。”
　　“……嗯，好，”蓝雪湖从地上站起来，“你还算诚实，我没看错人。”他转身向江临风走去，步履是那样蹒跚而凌乱，与他一贯蜻蜓点水的行走差别迥异，就像一个喝醉了酒的汉子。
　　他半跪在江临风的面前，先在他身上几处点了穴，又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给他服下，然后，他陡然转身面对着李元寺的方向，露出整个背后的空白给江临风，“小江，我还是叫你小江，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高声说道，“龙涎与圣泉合二为一，威力无比，此刻谁杀了我，喝了我的血，谁就能成为天下霸主，无往不胜，一定要从背后入刀，刺穿心脏，这样才能截到最新鲜的血。”他脸色悲戚，似乎在交代身后事，“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圣水宫下埋藏着一个宝库，是我这些年来搜集而来的，不但有金银珠宝，还有武功秘籍，更有兵法真经，这些我都留给你，你若需要，便都拿去了吧……”
　　他极度忍着眼中的泪，唇边勾出一抹无奈的，万分酸楚的笑，这让纤弱的他看起来更加悲怜，似乎他即将诀别于世，然后——
　　他前胸心脏的部位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狰狞的血红紧裹着一把雪亮的刃，刃立刻抽离了出去，鲜血自胸口喷射而出，蓝雪湖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将最后的憎恨投向了上苍，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直到眼角最后一滴泪滚出，他终于完全倒了下去。
　　“雪——湖——啊！”李元寺大叫了起来，声嘶力竭。
　　同时声嘶力竭的还有我，但不是声音，而是心，在看到江临风的刀从蓝雪湖背后刺穿而出的时候，我想起了曾经它也刺进我心口，一样地锐利，而现在，那时未破裂的心脏，彻底崩裂了。

　　第一百零四章

　　-->
　　他正在实现他之前泄露的秘密，他是那么不小心地说漏了最致命的秘密，在他失去最重要的希望之后，谨慎和骄傲也随之消失了，曾经给他生存希望的，也成了毁灭这个希望的他认为的爱，却彻底欺骗了他，于是，他不得已，只得选择这样的方式了结自己：暴露自己的要害给野心昭著者。
　　只是为什么要这样自取灭亡？
　　难道是因为高强到无人可比时，反而会觉得孤独恐惧，当这种恶因挥之不去时，便被噩梦缠身患病，于是便自己夺取自己的存在，一了百了？
　　我固执地认为，他只是生病了，因为太爱那个人。
　　“小江……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为此而悔恨……”
　　“恨他……恨他……”
　　蓝雪湖，他是极其懂得李元寺的，甚至也是极其懂得江临风，极其懂得他们之间那微妙的，不可言喻的，坚不可摧的，就算用生命换取也不能使其动摇决心的所谓情谊。所谓情谊，也许就是那兄弟一般的爱，其是兄弟，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男性之间，却又因并肩战斗而链结在一起的生命的纹理，谁能说那不是一种独特的，另类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爱之掌纹？
　　李元寺，江临风。
　　他最初并不能悟到，可是在被惊心动魄，字字血泪的话语进行告白后仍无动于衷的那副冷硬心肠，除了用心有所属来解释外，还有什么？
　　在最后关头，看清了这点，于是这只靠爱而活的“动物”，被人类视作异类唾弃的“奇珍异兽”在没有了“为人”的这个希冀后，选择了属于人的最高尚的方式：殉情。
　　可他又是极端聪明的，没有选择简单的自我了断，因为那样做实在毫无意义，而是设下圈套了让他的情敌将自己杀死，并成功暴露了对方的贪婪和卑劣，这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最坏办法，但事实证明，这个办法的确奏效了，死亡并没有带来终结，却带来了一场全新的开始，蓝雪湖以身体作诱饵，将江临风黑暗的一面暴露得淋漓尽致，在后者的恶行下他丧失了性命，却赢得了李元寺的忏悔之心。
　　“雪湖——！”
　　他在抱着他。江临风拥抱蓝雪湖。
　　有时候，拥抱不是为了取暖，也不是为了传达对对方的爱意，正相反，那会是一种掠夺，或者杀戮。
　　他在他的怀里被紧紧拥着，身体像弓一样被拗弯，头像一盏被随意搁置的灯笼挂在他的臂弯里，肉体并没有立刻死去，似乎还残存着意志，眼睛仍大大地张着，眼角涌出的泪水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轻薄的湖蓝纱衣在心脏的部位被撕出一条长长的缺口，同样缺口的，还有左边心房的皮肤，那鲜红的一道翻着狰狞的缺口，与他惨白的肌肤对比，触目惊心，而比这狰狞更可怖的，是那个人的唇舌，正竭力虹吸着那里的新鲜血液。
　　运载着无穷能量的液体，任何时候都会成为被掠夺的对象，怎么也不相信，他也会成为卑劣的掠夺者之一！
　　存在这个世界里，就要弱肉强食吗？
　　“放开他……不要……不要……”
　　我爬在地上，努力向他爬去，伸出五指想抓住他的肩膀，却只能抓住他耸动的身影，想阻止残忍的继续，身体反而不听话，那种感觉又来了，波涛一样在身上翻涌着，吞噬着其他的感觉，最后只剩下冰冷与绝望。我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血窟中，四周全是猩红刺鼻的粘稠液体，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旋，那可怕的斡旋正源源不断地得到新的补充，来自钉在池壁上的数具尸体，那些是谁？陆祁云，江啸天，江小仙，花明，铁焕之，沈君吟……还有谁？还有谁？
　　“临风，……放开他……我求你了啊！李元寺从没求你什么，只求这一次，我对不起他，可没对不起你，你这样对他，要我怎么痛快活下去？临风，还我，把他还我！”
　　李元寺吼叫着奋力冲上前，要将蓝雪湖抢夺而出，但招式一出就发现这是个及其失败的行动，江临风用蓝雪湖的身体做挡箭牌，与李元寺的攻势同步，李元寺要避开蓝雪湖，因此威力减了大半，几十招打出去，蓝雪湖依然被稳稳攥在江临风的手心里。
　　李元寺咬紧了牙关。
　　很多时候，错误就是在咬紧牙关时犯下的，因为太置之死地，太谨慎小心，可反而容易犯错，终于有一掌打中了目标，但不是江临风，而是蓝雪湖。
　　香消玉损。
　　那发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惊栗。
　　江临风好像变了一个人，连不常见的笑容也变得邪媚，仿佛掺了剧毒的软骨散，毒到骨子里，邪道骨子里，唇色是深色的紫红，好似一株含苞而放的罂粟，一点点勾起了嘴角，那毒便自花心发散出来，迷乱着人的神经。
　　“……元寺，我该怎么谢你呢？你助我达成宏愿，吸收了那个畜牲的功力，我江家一统天下的日子就不远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再是江临风了。
　　我早该知道，自己从未拥有过他，既然不曾拥有，又何谈失去？
　　“临风，你……你……原来，你早就有此计划？”
　　“哈哈哈，正是！你想不到吧？若不是你，我又怎可如此轻易得到那个畜牲的功力？龙涎，加上圣泉，会怎样的强大？我才是王！”
　　“你，你好卑鄙！”
　　“无毒不丈夫！元寺，你忘了我是出身毒家？如果不毒，又怎么配做江家子孙？”
　　“临风……”
　　“你不是爱我吗？既然爱我，为我而卑鄙又有何不可？你做得好，做得很好，我该怎么奖赏你？一个吻，剧毒的？你敢要吗？哈哈哈——”
　　“你！”
　　剑被握在被欺骗者的手中愤怒地刺了过去，但这种攻击对于那人来说，太小儿科了，他只用了两根手指便轻易将剑拗断，然后将冥顽不灵者击落掌下。后者绝望地瞪着居高临下的魔王，一定在抗争着，是识时务为俊杰，还是要继续负隅顽抗，可这些对于那个目空一切的人来说，已毫无意义了吧。
　　可是，他还是爱他，从他的犹豫就可探知一切了，虽然恨。
　　“那么小六子呢？你也一样利用了他？你一直期望着这样的结果？”
　　“他？……”
　　他转身，用目光逡巡到了我，然后定格，我看不到往昔的一丝温存，那目光变了，变得凶狠，那是千军万马般奔腾在这双瞳孔里的强悍，是比胡虏匈奴还要厉害百倍的彪悍，充满着锐不可当的霸气，他是至高无上者。
　　看着我，眼睫只闪烁一下，倏地，我看到，那个叫江临风的冷酷中带着温软的灵魂，可爱的灵魂，被强行绑架了，眼前的这个新的他站在我面前，却遥远得仿佛神殿壁画里的天将，我们面对面，只可以用目光投射彼此，却永无法辨出真实的容颜。
　　在你的眼中我是什么？一只虚弱的兔子？
　　在我眼中你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三少爷，愿您，伟业得成，美梦成真……”

　　第一百零五章

　　-->
　　“你？！”
　　他抓住我的手腕，不可思议地盯着我，手中的断剑，刚从与我的要脉擦肩而过，如果不是他的拦阻，眼看就成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我快一些的话。
　　“又来这一套？”
　　他愤怒地将断剑抛到远处的墙角，坠地时发出清脆的鸣音，这声音将我从失神中拉回，不得不面对这棵失了心的狂树：
　　树的枝叶在飓风中摇摆，树的脚足却在何处生根？
　　闭紧双眼，心中祷告着再睁开时他能变成原来的他，或者原来的并不存在，眼前的就是原来，那么给我伪装过的也好，真实的也好，虚假的也好，给我吧。
　　或许，在他的手下，我也是蓝雪湖？
　　“想死吗？可以啊，不过就这么结束会不会太草率？”
　　仿佛变了一个人，他蛮横地将我从地上提起，勒紧我的腰，掐住腮，暴躁地瞪着我：“不想亲眼看看我如何成为皇帝，如何君临天下吗？……”他的语气粗野，目光却急切的闪烁着，似乎万分渴望着得到我正面的回答，从我这里能够得到支撑这个豪言的力量，
　　“不说话是表示愤怒，还是投降？”
　　——就那么想听我说吗？
　　“说！要看我当皇帝！”
　　——我不是始终注视着你？
　　“你说话。”
　　——要我说什么？
　　“……皇帝不是在开封？……他好好的……”嗫嚅了半晌，我还是决定从“皇帝”这个敏感的字眼提起。
　　“哈哈哈，皇帝好好的？”他轻吁了一口，仿佛卸下了某些沉重的，然后轻飘地笑，“他吃了我的长生不老丹，快活得就快升天了！”
　　“什么……丹？”
　　“我也不怕告诉你，在铁家时，我就在老头子的引荐下成了那狗皇帝的御医，专为他炼丹，狗皇帝很听话，以为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药，整天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诵经求神，我要他用什么药材就用什么药材，就算是毒药，也毫不忌讳，当然，我不让他知道那是毒药，他会慢慢地衰竭，最后不得不靠我的解药维系生命，到那时，便可挟天子，令诸侯，得成千秋大业……”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或者听到了却不想记在心里，只是感觉冷。
　　好冷，冬天大概已经到了吧，最怕的就是冬天，今年却来得似乎很猛烈。
　　茅草房在凛冽夜风的侵袭下摇摇欲倾，风与木框摩擦的吼声充斥着耳鼓，屋外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向这里齐齐进发，那气势似乎瞬间便能将此地踏平。
　　房内只剩下了我与他，不知何时，李元寺已趁着江临风不注意时将蓝雪湖的尸体带走，走得匆忙而了无痕迹。当江临风发现他宁可要一具尸体也不肯留在自己身边时，那心情可想而知。他不知他是否还会回来，但应该很清楚，蓝雪湖将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一道伤口，能不能愈合，要看造化了。
　　最得力的帮手不在身边，他或许会有一丝的不安吧，或许，这就是他之所以要将我带在身边的唯一理由。事到如今我已不奢望维系着我们之间的那点情感会有几毫重，我麻木地跟着他，任凭他带我驾马返回卞梁。
　　百里衰草枯黄，一切都是肃杀的。
　　卞梁成的郊外覆盖着一片密密匝匝的松林海，十分便于隐藏和埋伏，在次日夜里，我们到达那里时，早有一众百人先遣部队潜伏在林地之中，他们全部着黑衣黑裤黑斗篷，胸口绣着金丝大蟒，蒙面、佩兵刃，步伐矫健，训练有素，想必就是姑苏山寨里的精兵强将。
　　为首的将江临风迎下马，请到一边说话，两人商议完毕江临风走到我面前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披到我身上：“夜里风硬，这斗篷是豹子皮做的，暖身又抗风。”
　　我嗓子眼一堵，忍不住问：“何时进城？”
　　“子时。”他抓住我的肩膀，沉吟道：“你就留在这里，我让水金玉留下陪你。”
　　“你不是很想让我亲眼看你如何成为皇帝？”被他莫名的体贴感召，我有些言不由衷，本是不想再理睬他的。
　　“抢皇帝的场面没那么好玩，等我抢到了，自会来接你……”
　　“接我去当你第一个试刀囚？”我逼迫自己不要对他产生任何妄念，于是把自己当成破罐子。
　　他怔了怔，眉间隆起山丘，那是他的大好江山？
　　“是啊，用你的脖子试试皇家的刀锋快不快！”
　　我不能正确判断这是否是他的玩笑话，只得默声，低头，低头，低头。
　　许久，只听他轻叹一声：“你低什么头？露出脖子，真想让我试刀？”
　　我痛快抬起头，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目光望向别处。
　　他“咝”了一声，似乎对我的心不在焉十分不满，“在想什么？”
　　我笑了笑：“没什么，我在想，天怎么还不亮。”
　　他黑下脸训斥道：“天亮了，我们怎么潜进宫去？你最好别盼天亮！”
　　“你误会了，”我解释说，“我是想，夜里太冷，天亮了，可能会暖和许多。”
　　他二话不说，立刻吩咐手下又送来了一件披风，盖到我身上，“冷就进马车里呆着！”
　　我感念他蛮横的体贴，忽然希望他能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你能陪我……”
　　“想也不要想！”不等我说完，他便痛快拒绝。
　　很好，一切本该这么结束。
　　“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他向水金玉下达了命令。
　　我上了马车，水金玉随后也跟了进来。有多日与她不见，与在铁家那时比她瘦削了一些，颧骨有些突出，下巴也有些尖，五官看起来更为犀利，尤其一对水目更为深邃干练，一身黑衣短打，背上背着一把长剑。
　　她撩下车帘，转身就将我搂进怀里：“小六子，你还活着！”
　　想起她素日的好，我不禁双眼发热：“嗯，大姐，我还活着，看到你和铁公子能在一起，真替你们高兴。”
　　“多亏了三少，暗地派人把铁心之从铁府那里给我偷了出来。”
　　“偷？”
　　“嗯，铁家无论如何都不肯接纳我，你在时也看到了，你们想了那么多办法，还是很难，于是三少爷见时机成熟，干脆将他一并带走了，铁谦公为了不让我们见面，就把心之关起来，不是偷是什么？”
　　“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她放开我，目光有些复杂，沉吟了一会儿后转移了话题：“你怎么瘦成这样？脸上还这么多伤？”
　　我顾不得自己，忙问：“这一切是不是他安排好的？在铁府里潜伏，入宫，故意让我被抓起来，故意救我，故意被陆祁云逮到时机，故意让我被蓝雪湖捉到……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皇帝梦？为了他江家的千秋大业”
　　水金玉闷声不响，隔了好久才点头，马上又摇头：“他最终的目标是这个，可不能说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虽然牺牲了很多人……包括你，可也包括他自己，他有些地方的确很过分，尤其是在你与陆祁云之间，他……他的事我不好说，反正六月你要知道，他心底，还是对你在乎的，你可以怪他恨他，但不能怀疑这一点。”
　　“呵呵，他的在乎让我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啊，”我苦笑着摇头，这在乎与他的大业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他更在乎的，是皇帝的宝座吧。”
　　她轻叹了一声，用纤细的手指拨开了我耳发，揽过我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抚摸着我的头，温柔得让我想起母亲。
　　“看来，他真的很坏啊，我问问你，他那么坏，你还爱他吗？”
　　“我也不知道……”
　　“这么说吧，如果他现在被人杀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心疼？后悔？”
　　我顺着她的假设假想了一下江临风死去的景象，果然，痛觉阵阵传来，心是拒绝接受这个结果的，就算他再坏，再作恶，我也不不希望他死去。
　　“还是……不要死的好……”
　　水金玉释然笑了：“所以说，爱与一个人善恶并无太大关联，它可以在一个大好人身上发生，也可以在一个大恶人身上发生，‘反正就是这个人了’，矛盾中你会这样说服自己，‘这样爱对吗？’‘能爱吗？’，但最终你还是控制不了，好的也罢坏的也罢，反正豁出去了！别怕，只要不是仇恨，那东西在心里就还好，仇恨是烈酒，而爱就是装酒的壶，只有用壶来盛的酒才更值得珍藏，只有用爱来包容仇恨才最伟大……”
　　“大姐！我不要伟大……我不要伟大啊……”我压抑着自己，不知何时，脸上已冰凉一片。
　　她紧紧搂住我，用指肚在我脸颊上划着：“六月是大人了，大人怎么能随便哭呢？”
　　“我没哭，风吹的。”我转过头去，用力甩了甩头，然后偷偷用袖子擦干，指着自己的眼睛笑道：“你看，风吹的。”
　　她笑了，没有戳穿我，继续把我揽在肩上，附和着说：“是啊，风真的好大啊！”
　　我靠在她的身边，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或许是她与我分享了她的温暖，因幸福而产生的热度，或许是我根本适应了，这冬夜冰冻的温度。
　　“大姐，还好你幸福，这就够了，这就够。”我由衷地说。

　　第一百零六章

　　-->
　　时间如流沙，握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夜行前，江临风最后一次来看我，交给水金玉一个小盒子：鹅蛋形状的小银盒，托在手掌上只有一文铜钱大小，牡丹描金绣边，中央镶了一颗菱形湖蓝色宝石，与银质一起散发着温润的辉光，看起来就像女孩家贴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精致的胭脂扣。江临风把它交到水金玉的手里时，神情是冷漠的，与温润小巧相对比，他的大手显得过于粗犷，强烈的反差让人浮想联翩，若不是水金玉有了铁心之在先，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他赠与她的情物。
　　她用目光征询着他，不知如何理解这突然而至的礼物的含义。
　　半晌，江临风飞快地瞟了我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只盯着水金玉手中的胭脂扣，语气冰冷：“我走后，如果他不听话，想逃跑，或者想自杀，就给他吃这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里边有只银勺，一天三次，一次一勺，连吃七日。”
　　水金玉不解：“这是……”
　　“是毒药。”他淡淡看向我，毫不迟疑地字字铿锵。
　　心猛地抽紧。
　　我迅速垂下头，忍住鼻腔里涌上的酸涩。
　　是毒药。我对自己说，何必多此一举，何必。
　　“哦。”水金玉眼神复杂地盯了他一会儿，转身把胭脂扣塞到腰间，对我说：“六月，跟盟主道别吧，祝他此趟入城，马到成功。”
　　我缓缓抬起头，看到自己正被盯着，目光交汇时，倏地被错开了，他侧过了脸，攥紧了车门帘，空隙间，我看见挂在树梢间的月亮，小小的一个圆，昏沉而又迷糊，恹恹地像一张孩子的睡脸。他的额头到下巴，都被月光笼了一层，白色中泛着一点蓝，还有一点黄。
　　“江盟主，祝您，祝您……”祝福的话，鼓起的话，无论如何说不下，其实更想说“留下来”，更想问“何必如此”，好想，可是不敢。
　　“行了！等我回来！”他狠狠撇开门帘，转身大步离开。
　　我听着他渐渐消失的脚步，和着马蹄声，还有更多的脚步、马匹的嘶鸣声，渐渐远离了听力范围，不过片刻，他的气息彻底在我身边消失不见。
　　就这么离开了，好快。
　　“不用担心他，他武功那么高强，抓个皇帝简直太容易了！”水金玉以为我在为他担忧，细心安慰。
　　我摇头，将头埋进臂弯里。
　　不是担心，如果真能那么绝情就好了。
　　“大姐，他要怎么抓皇帝？”
　　“偷偷入宫啊，宫里也有我们的人做内应，路线三少爷也十分熟悉，那狗皇帝夜夜都睡在炼丹房里，一步都不离开，要抓他还不跟抓只兔子似的？”
　　“可是，我听说，宫里有很多武功高强的护卫和御林军，万一被发现了，他们能对付那么多的人吗？”
　　“这个你放心，不会被发现的，他们会事先化妆成宫里的人潜进去，你也见过三少爷的易容术，很高明。”
　　“内应……是陆祁云吗？”
　　她面色一紧，连忙把食指放在才唇上：“嘘～小心隔墙有耳。”
　　“真的是他？”我小声问，陆祁云，还是陆祁云，对于江临风，他的价值始终要大过我。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很难过，想问他们怎么还在一起……得了，我还是替他告诉你吧，省得你一直误会，其实三少爷只是利用陆祁云罢了，你不知道，那时抓了三少爷之后，陆祁云就娶了国舅之女玉容郡主，成了皇亲国戚，又被升了官，统领三军，好不风光！大概是少爷与他事前达成的协议，也不知有什么好处，他答应帮他抓皇帝……”
　　难道三堂会审也是串通好的一场戏？还有什么不是在他们的计划之中的？
　　“难道，难道，他们旧情仍在……”
　　“不会的！相信女人的直觉吧，我觉得他们只是互相利用，其实若不是为了这个，三少爷早杀了那个混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就在他把你，把你……欺负那天，他险些将他杀了，为你！但是他忍下了，为什么？因为还不是最好时机，陆祁云早晚要死，但他一死，大事难成。我知道你会责怪三少爷，可你一定要谅解他，你是他最想要的人，如果连你也不能谅解他，即使他当了皇帝也不会快乐。”
　　果然是很说得通的道理啊，为了私心一次次利用我，又以所谓的爱的名义一次次拯救我，一方面在我身上插刀，一方面又为我止血，让我感恩，不让我喊疼，还要求我明白事理，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大姐，我小时曾听娘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人救了一匹掉入陷阱的狼，狼说肚子饿，请那个人献出小腿让自己填饱肚子，那人不忍见狼饿死，就献出了小腿让狼吃掉，狼没吃饱，又请求他献出手臂，那个人想没了手臂也一样能活下去，便把手臂也给了狼，狼还是没吃饱，又请求他把心献出来给自己吃，这次那人拒绝了，说心不能给你，没了心我也没命了，狼说没关系，你现在这样也活不了多久了，怎么都要死，还怕少了那颗心吗？倒不如成全我，让我活下去吧，于是啊呜一口把那个人的心也吃掉了，那人没了心很快就死掉了，临死前他很后悔，早知道狼会如此无情，当初就不该救他。”
　　水金玉听完后，认真思索了一下，说：“那是个好人，可惜遇到的是狼。”
　　我赞同后半句：“那是狼，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只是坠入了一张网罢了。”
　　“什么网？”
　　“情网……”
　　“六月，你后悔了嘛？”
　　我摇头，苦笑道：“我没有心，所以死不了。”
　　许久许久，我们不再说话。
　　月亮升得更高远时，我从车里站起来往外走，被她拦住了：“你要走？”
　　“嗯。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说。
　　“你说什么呀？难道你真想自我了断？活着多好，能活着！”她惊讶，以为我去自杀。
　　“不，用不着我自己，我身上的毒没有去干净，发作起来要流好多血，我怕吓到你，也怕把这么漂亮的马车弄脏了，所以找个适合我的地方待着。”
　　她生起了气，两条柳眉紧蹙着，一把将我拽了回来，嗔怒道：“我看你真是有病！他说得没错，又是逃跑又是自杀的，你满脑子的浆糊，我看你是中毒太深了！”
　　我自暴自弃地冷笑：“对！我是中毒太深了！我无药可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不是给你了毒药吗？那是他给我的最后毒药，这样好啊，善始善终，一开始我便中了他的毒，到最后，也用他的毒毒死自己吧，他对我也算有始有终，枉我没空喜欢他一场！”
　　她怔怔地看着我，瞪圆了眼睛，想起什么似的，赶忙从怀里拿出那个胭脂扣指着问：“你是说这个？”
　　那闪着无情银辉的毒药多像狼口的闪闪獠牙，娘给我讲那个故事时也没有料到他的儿子在多年后会印证这个寓言吧，她没有想过，那故事里的人不会平白无故献出自己的身体，那要忍受多大的痛苦？现在想想，是不是因为他爱上那匹狼？
　　会有这样的爱情吗？
　　如果有，该是多么悲情的一个故事。
　　“扑哧——”水金玉忽然笑了出来，举高手里的胭脂扣又追问了一遍：“你是说，这个是三少爷的毒药，用来毒死你的？”
　　我用力点头：“他亲口说的，如果我逃跑或想自杀，就用这个毒药毒死我，他想我死。”
　　“哈哈哈——”她大笑了起来，夸张地揉着肚子，“你，你这孩子真是单纯得可爱啊！这哪里是毒药！”
　　我诧异了，“这不是毒药吗？”
　　“当然不是！”她嗒地一声按开了胭脂扣，捏起里边的一根一寸长的小银勺挑起一勺粉绿色的粉末送到我面前，立刻，香气四溢，“你尝尝看，这是不是毒药？”
　　我狐疑地望着那药末，怎么也猜不透她的意思。
　　见我不吃，她正经解释道：“你还是不够了解他啊，三少爷这人，越是在意谁，对谁好，就越是对他冷冰冰，没人情味。他说这是毒药，你就相信了？哪里有毒药分次服，还一天三次，连吃七日？你用脑子好好想想，他以前用毒杀人时，用不用分几次下毒？弹一弹指头，就杀人，除非是慢性毒药，不要他立刻死，否则哪里那么啰嗦？”
　　“那，也许，他是想我慢慢死……”我慌忙地寻找各种理由。
　　“傻瓜！”她敲了我后脑勺一下，埋怨道，“这是他给你的解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该是从蓝雪湖身上取来的，因为盒子里面刻这一个“蓝”字，她端起盒子指给我看。
　　盒的里面果然有一个子，大概是个蓝字，我有些信了，进而震惊，江临风是何时将解药拿到手的？
　　水金玉把玩着那盒子嘟囔着：“蓝雪湖这个家伙练了那什么攻，连性情也变得女孩家了，揣了个这么好看的胭脂扣子，三少爷心细，否则谁会想到这个东西是解药？”
　　“真的是……解药？”
　　“没错，你信我，”她笃定说，“现在回想他临走时对你的那一瞥，其实是恋恋不舍的，六子，三少爷舍不得你，他想救你，这回你该相信了吧，他对你是有情的，他是狼，也很严重很严重地伤害过你，可他不会吃你的心。”
　　我该怎么办？我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振奋的消息无异于一根强心针，扎在我的心上，让我心跳加速，却不堪重负。
　　我要怎么办？
　　“大姐，带我去见他吧！”犹豫着，我还是向水金玉提出这个请求。
　　“你说什么胡话？”
　　“我要去见他！”
　　“你疯了吗？他们入宫了，皇宫那么大，要去哪找？”
　　“那就守在皇宫大门外，我有话对他说，一刻也不能等。”
　　“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吧，要是被他发现我带你去了，要被骂死的。”
　　“你放心，我就说自己逃出去的，你不知道！”
　　“那也不行，太危险了，万一打起来，他们个个会武功好脱身，你就不行了，身体还那么弱，怎么逃？”
　　“大姐！你难道不担心铁公子吗？入宫行刺可是不是儿戏！”
　　她猛然一震，不言语了，担心之情溢于言表，想必我说了心坎上，看她一脸的满不在乎，此刻却低了头，此刻她与我一样的心情。
　　于是我再接再厉，“你不想早些看到他吗？真要打起来，你也可以帮帮他啊。”
　　“……可是，盟主有令……”
　　“盟主只让你看好我，没说在哪看好吧？只要我们不分开，就没违背他的命令，去吧大姐！”我极力怂恿着她。
　　“那……好吧！不过，你要先吃了这个！”她终于同意，把解药递到我面前，“毒发了，就什么也说不了了。”
　　“好。”
　　我欣喜接下来，痛快吃下那一勺。

　　第一百零七章

　　-->
　　水金玉将马车一路赶到城门外，带我下车来到城墙下，将手遮在眉毛上，仰头瞭望了一会儿叹道：“哎，好高！”
　　那城墙高达几丈，且墙体光滑没有一处可供攀岩，此时又紧闭了城门，要进入城内简直比登天还难。
　　“大姐，要怎么进去才好？”我忧心忡忡地问。
　　水金玉揉了揉后脖子，冲我挤了下眼：“有办法！你等着！”说完跑到马车前，弯腰钻了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大家伙，冲我笑道：“用这个。”
　　我一看，那是个五尺长的弓箭和一根手指粗的麻绳，麻绳一端系着一个闭合的铁爪，铁爪顶端是一根铁箭头。“看我的！”水金玉找了一块空地，用手指夹住麻绳比在弓弦中间，拉开马步，瞄准城墙上方一块檐角奋力开弓，只听“嗖”的一声，铁爪由弓箭牵引着飞速向上疾射而去，嗒地一声搭在檐角上。水金玉扥了扥麻绳说：“行了！很结实！咱们上吧！”我傻了：“大姐，这怎么上啊？”水金玉说：“爬啊！……哦不对，我忘了，你这身子骨肯定爬不动的……要不我来背你上吧。”“你背我还能上去?……”不等我说完她一把扯过我背在背上，抓起绳子说：“抱住了！我要上了！”我连忙抱紧她，同时感觉身体向下一沉，眼前一花，等看清楚时城墙已经在一截一截地下降。
　　水金玉轻功了得，城墙在她脚下如履平地，不在话下。
　　上去之后我们躲过了守城的士兵，又如法炮制，轻松翻到了城内。
　　此时的城内一片寂静，放眼望去，只有零星灯火，千家万户都在梦呓之中，又有谁能想到，在不远的皇宫之内，正悄然发生着一起惊天动地的阴谋？
　　为了节省时间，水金玉索性背着我一口气跑到了皇宫外，趁守卫不察之机，成功隐蔽在两人高的石狮子背后伺伏。
　　“在这里等吧，约好是在这里接应。”水金玉低声对我说。
　　“这里就是皇宫？”我仰望着黑夜中高耸着的巍峨静谧的宫墙，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是。但不是正门，是侧门，平时没什么人看着的。”
　　“那不是人吗？”我指着宫门两旁列队的几个守卫。
　　她尴尬地撇了下嘴，笑了笑，嘟囔道：“是哦，是人，咦？不是平时都没人的么？今晚怎么都勤快起来……”
　　我没笑她，接着问：“这样出来会不会打起来？”
　　“哎——”她故意拿起腔势，拍着我的脑袋，“说你笨好还是单纯好？他们进宫不是打仗，是要偷皇帝出来，既然是偷，当然要悄悄进行了，怎么会打架呢？这些人当然要事先解决掉！”她目光一紧，从怀里摸出几个银色的弹丸攥在手掌里，“本来这是随后再做的，可是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先把这几个喽啰解决掉，以除后患！”说着她起身就要上前，我急忙拉住她：“大姐慢些！”她不得不缩了回来：“怎么啦？”“我听说皇宫守卫是要轮换的，你这样把他们杀了，等新守卫来交接时，不是立刻发现了吗？”
　　她眯起眼睛弯成两泓：“刚说你笨，如今又变聪明了。你放心，三少爷事先已做好了内应，不会有守卫换班的。何况我也不要他们死，这弹子里装的是迷药，只要扔出去便会散开来，他们就被迷倒啦！”说完就要起身投弹丸。我灵机一动，拉住她说：“大姐，让我来扔吧。”她诧异：“你来？”我点点头：“是啊，只要悄悄扔出去就可以了吧？那么让我来吧，我……也想帮他的忙。这点忙实在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做这些，也能得到小小的安慰了。”她想了想，便把弹子交给了我：“那好吧，不过要小心，轻轻滚出去就行了，滚到守卫的脚底，就会自动裂开，迷药就会散出来，小心别被发现。”我按照她的意思将那些小银丸一个一个滚了出去，索性没出什么纰漏，都准确地滚到了守卫脚下。然后仔细盯着那些守卫的反应，果然，不多时，他们全昏倒了过去。水金玉让我等在原地，她去将守卫们一一拖出去掩藏起来，然后和我一起盯住宫门，等待。
　　等待是艰辛的，不论什么等待，多久的等待，喜悦的也好迷茫的也好，都不会让人太舒服，那种感觉很煎熬，就像在为关心的人煮一味药，虽然知道只要煮好了就能减轻他的痛苦，那样的是希望，但过程却令人心焦，“什么时候才好呢？”“能不能治得好病？”“会不会苦？”心里会冒出这么多答案无法确定的疑问，还要被烟熏火烤，还要忍受刺鼻的药材味道。
　　是，等待就像煮药，良药苦口，谁又想到烹药的人？
　　丑时来到。天空开始漆黑一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应该有乌云吧，空气也开始变得更冷。
　　虽然披着毛皮斗篷，我还是抖成了一团，水金玉体贴地将我揽在臂弯里，但仍不能驱走寒意，她很奇怪我会冷成这样，但我知道，那是紧张与焦虑导致的，心底的冷。
　　四周仍是一片安静。
　　偶尔，传来两声野猫叫。
　　丑时过去。
　　天空开始零星飘下“柳絮”——我以为是柳絮，因为是毛茸茸的小团，但仔细看过，才发现那是很小很小的雪花抱成的朵儿，隔了许久落下一朵儿，像柳絮。
　　柳絮在四月可见，现在已是腊月。
　　依然寂静。
　　雪越下越大，大到鹅毛，风却渐渐停了，雪花只是安静地自空中落下，静静地附着在地面上、宫墙上、头顶上、肩膀上……“下雪了！”水金玉与我相视一笑，我们看着对方，在并不算长久的等待中，刹那间白了头。
　　等待有多久，可以让人白头？
　　我们认真地将身上的雪一片片地拂下，再抬头时，水金玉紧张了起来，警惕地盯着宫门，从腰间拔出剑。
　　“大姐，怎么了？”我预感到发生了什么，却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嘘”了一声，低声道：“他们来了！”然后提剑横在胸前：“打起精神了！我不叫你，千万别出去，就躲在这里！记住，千万别出去！”
　　我拼命点着头，精神高度集中。
　　过了一会儿并未看到宫门打开，却从宫外的深巷处行来了一大队人马，个个身披铠甲，手执长矛，为首的骑了一匹高头黑马，腰间挂着一柄黑铁重剑，威风八面地引着队伍向前行进。行到宫门前，他忽然竖起右手，队伍马上停了下来，立刻向两侧列成数排，拉开架势，将长矛对准前方。黑色的战马从鼻孔里喷着热气，前蹄在地上刨了刨，那将官勒紧了缰绳，战马立刻安静了下来。
　　雪花簌簌落着，几百个士兵就像雕塑一样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站在白雪中，等待将官发令。
　　那将官是——
　　“六子，知道那是谁吗？”水金玉眼神肃杀，声音因为紧张颤抖着，不知她是害怕，还是愤怒。
　　“谁……”不用她说，我已有了答案。
　　是他，陆祈云。
　　每次见他，心里总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悲情的，绮丽的，憎恶的，喜欢的……明知他坏得透彻，却又莫名被吸引，仿佛是一个美丽的恶魔，不论你是否愿意注视，都会被吸引。
　　江临风的心情，也该和我一样吧。
　　“难怪你看不出他，打扮得好气派！陆、祈、云！这个混蛋，这时候来不知又有什么阴谋！”她咬紧牙关，狠狠地说，“六子，我有不祥预感，他带了这么多人，不是来接应我们的，而是……我恐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会背叛当初的诺言，掉转枪尖！”
　　“你的意思，他是来等着三少爷他们自投罗网的？”
　　“不，我只是担心。虽然三少爷说只是要陆祈云配合演一场戏，但是我总不能放心这个人，有多少次他落井下石？而且，我怎么也想不通，他要官有官，要势有势，凭什么帮我们冒险？”
　　“也许……他是念及与少爷的情分上……”
　　“六子啊，你别那么天真了，你以为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为情是重？不，感情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反而是个阻碍，陆祈云是个野心昭著的小人，感情对于他来说还不如官服上的花纹美丽。”
　　“那，三少爷呢……少爷他，也是这样认为的……感情比不上花纹？”
　　她久久地凝视着我，终叹下气：“这个问题，还是让他亲自回答你吧，我只能说，你比花纹美丽些，比他的皇帝梦也许要更实在些，但我不确定，不确定，也许他的衣服上，根本就没有那些花纹，一切都是幻象罢了……”
　　“什么人？！”
　　军队里突然向我们的方向奔出几个人，水金玉大叫不好，抓起我的斗篷就向反方向疾驰逃跑，可惜太迟了，那几个人武功高强，水金玉为了保护我，以少敌多，没坚持几个回合便败了下来，我们一齐被捉到了陆祈云的马前。
　　“我当是谁？”
　　红樱头的马鞭支在我的下巴上，将我的头高高扬起，那不可一世的双目居高临下地掠尽鼻底的空气，带着肆意把玩之意，令我感到羞辱和无处呼吸。铠甲落满了厚厚的雪，与他严酷的目光一起，冻凝了血脉。
　　更冷了。
　　“原来是你。”他浅浅歪起一边嘴角，钢盔下，唇鼻如刀削，少了几分阴柔，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他春风得意。“这么久不见，我以为他把你藏起来了——”
　　又弹起马鞭，将我的斗篷挑落，舒缓了一身蓄势待发的僵挺，姿态变得柔和，“真是让我高兴。”红樱头在我颈间摩挲着，随着那目光在我身上游弋，我就像一匹了无生趣的破布一样被生硬地展开了，而他，正兴致盎然地用马鞭在其上作画。他恣意地笑，神情迷幻：
　　“解毒了？我还一直担心，你会毒发身亡，呵呵，他果然待你不错。”
　　“他当然待我不错……”
　　我问自己，仍像从前一样甘于被摆布和羞辱吗？自己很清晰响亮地回答了我：不，不该。于是我我抓住马鞭，仰起头颅，平静地向他宣战：
　　“陆祈云，我要和你决斗。如果我胜，你放了她。”
　　“哦？”他弯起眼睛，仿佛觉得这是一个很荒唐的玩笑，躬下身，用手臂支起下颔，微笑道：“你总是能带给我惊喜……好啊，怎么斗？”
　　怎么斗？我没有武器，没有武功，没有智谋，我什么都没有，怎么和他斗？那我有什么？
　　我迟疑了一些，然后坚定地握紧了双拳，走到水金玉那里，从地上拾起剑，举起左手臂架在剑刃上，狠狠地说：
　　“就来比，谁更狠！”

　　第一百零八章

　　-->
　　陆祈云歪起头，将食指支在下巴旁，闭起嘴巴不住摇头：“啧啧啧……好血腥哪，杀不过我，只好杀自己吗？”
　　我气急败坏地上前一步，将手臂压得更紧：“废话少说！到底敢不敢，难道你怕！”
　　他缩起脖子故意装出惊吓的样子，拍着胸脯道：“怕！我好怕！怕得不得了，怕得浑身发抖！”不等人反应，他突然两眼发直，大叫一声向后仰去，仿佛被什么暗器射中似的，突然从马背上坠了下，面朝下咕咚一声重重跌到地上，一动不动。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他身旁的副官并士兵都慌忙围拢过来，失声大叫：“统领！统领！来人——！”
　　变故突袭，我没提防他耍诈，转头看见水金玉身边空无一人，便趁乱溜到她身旁，拽起她胳膊就要跑。哪料到刚跑了几步，便感到背后一阵呼啸的风声，肩膀被人狠狠砍了一掌，身子趔趄着向一边栽了下去，水金玉也根本来不及反抗，小腹上中了一掌摔出去好远，紧接着眼前一片白光闪过，只觉手臂一麻，手中的刀已被砍落在地，踢出几丈开外，脖颈也被人从背后被死死卡紧。
　　“呵呵，我早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心！就算他把你藏起来，只要他继续出现，你就会出现，我迟早会找到你！”从陆祈云嘴里涌出的热气像一团团毛絮通过耳廓刺痒着全身，神经仿佛麻痹了一般难受。他的头盔在坠地时已然滚落，垂散的发丝刺进我的领子里，与他诡异的笑声一起将我的思想割得四分五裂。
　　“你找我作甚？！是用我威胁江临风，还是要继续喝我的血？” 我愤怒地吼着，把指甲狠狠抠在他袖子上铠甲的鳞片里，可是，不能！有什么能刺入这身铜皮铁骨？有什么能进入他那颗石化的心？
　　“好哇！你倒提醒我！对我来说你还真有大用！我可以继续喝你的血增长功力，还可以用你威胁姓江的贼子就范，你的用处真大！真大！” 不知为何他的情绪激动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更怕的是他竟然果真行动，将冰凉的嘴唇贴在我的耳朵上，先是用舌尖一寸一寸地舔，然后张开嘴咬在肉上，一些是耳廓，一些是耳垂，一些是脖子上的肌肉，最后竟然扒开了衣领往肩窝里咬。是真咬，很疼，但不是剧痛，没有咬破组织。我以为真会被他撕肉饮血，怎料他并没有那么做，说是撕咬其实更像一种杂糅着爱恨般的吮咬，这诡异的动作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狎昵，粗重的喘息，灼热的口气，以及舌尖的柔软，在皮肤上辗转反侧的亲昵，就像是利刃砍向海绵，落口前是凶狠，落口后却悄无声息。
　　我懵懵然，仿佛头就这么在他的口中堕落了。
　　“陆祈云……你错了……圣水宫知道吗……蓝雪湖呢……你不知道吧，不知道吧……我被他化去了龙涎的毒，已经没有毒血了……你喝了，喝了也没有任何用……龙涎不在我这里了……不在我这里了……”发不出声音，只有梦呓般地重复，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执着地向他解释着，是如此执着。这一切都是错觉吧，应该是错觉。
　　“圣水宫？”耳畔的声音有略微地停顿，似乎在思索，“圣水宫！”旋即，咽喉被卡得更紧，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变得异常恼怒，声音也失去了平衡：“那个畜生！你让他给你解毒？”
　　空气瞬间被斩断，血往头顶上喷涌而去。
　　“……是……不……不是……放开我……好难过……”我感到头晕目眩，就像有把钝刀在一点点地割我的喉咙，不是利落的痛快，而是漫长的折磨，我被他凶狠地折磨着。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如果要那畜生化解龙涎的话，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就是……”他颤抖的声音倏地消失在风中，或许是我听错了，颤抖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我，黑暗里，我似乎感到了肩膀上飘落的雪花的重量，原来是那么沉，那么沉。
　　宫门沉重地打开了，夹裹着一声哀怨的叹息，我看到了江临风的眼，在黑衣的包裹下只露出闪闪发亮的两盏，像天上的星，而此时天上，没有星。
　　在他的肩上扛着一条一人高的麻袋，麻袋的开口被麻绳紧束着，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我在密林里见过的，很奇怪，他带领的几十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几个人，是在宫中行窃时被遇害了，还是在别处接应？
　　看到面前黑压压的铁墙剑林，他猛然一顿，目光中露出惊诧，显然，陆祈云带着如此壮观的大部队来“接应”他，是他始料未及的，尤其当他再次环顾，发现负了伤被绑着的水金玉，和陆祈云手中悲惨的我时，就更是表情复杂，一瞬间，仿佛转念了千百个心肠似的，片刻的惊惶过去，他还是镇定。
　　真是的，你在奇怪什么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为了你，我来这里，为了你，我被这个你曾爱着的、信任的人抓去，现在，他又来威胁你，如果你明白，那就赶快逃吧，赶快逃吧！
　　果然，他仿佛明白了似的，目光里不再有犹疑，突然将身上的麻袋横在胸前，用刀尖挑断麻绳，麻袋应刀而落，一个身着明黄绸缎长袍，头上簪着道髻的老头赫然出现在眼前，那寒光凛凛的刀锋则横在他的颈项。
　　“崇祯在我刀下！想他保命者，退！”他提气中檀，挺起胸膛放声而宣，声音洪亮绵延千里，下面的士兵无不为之一震。人群中有认得崇祯皇帝的皆失声大叫了起来：“陛，陛下！是陛下啊！”
　　阶位高、经验丰富的将官却不为所动，只静静等待直属上级陆祈云的命令。
　　陆祈云稍稍放松了手，拖着我走到队伍前面，与江临风对峙，仔细打量了他手里的人质半天突然仰天笑道：“大胆逆贼！你不但半夜入宫行刺圣上，还意图用假圣上鱼目混珠，到底有何阴谋还不快快招来！”
　　江临风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来这六亲不认一招，也自动摇了起来，抓过人质的下巴认真看了看，怒道：“陆祈云！你少在我面前耍花招！这就是狗皇帝没有错！你是想霍乱人心来个假凤虚凰吧，可惜我不会再相信于你，真龙就在于此，想要他活命就趁早让开路！”
　　陆祈云阴仄一笑，将我往前一推，拔刀抵在我背心上：“哼哼，临风，我早知你对我已没了恩义，这么久的貌合神离只是心照不宣吧，你我都明白，我们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才走到一起，你想打江山，我却想守江山，哎——风哥，六年前的事我真不得不谢你，若是没有你和你们江家，我哪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说到底咱们也算有过一番情意，如果你肯缴械投降，将圣上还给我我也信守诺言把这孩子还给你，否则我包你将圣上带走后此人死无葬身之地。呵呵，风哥，我真的好想替这孩子问问你，江山和爱人，哪一个更深得你心？你愿意用他的死来换取你所谓的江山吗？”
　　江临风不作声，只恨恨地瞪着我。
　　我知道是我坏了他的大事，我该死，该死。
　　起风了，雪越落越急，甚至随风打起了旋，在半空里扭起了腰肢，洁白的发，洁白的裙，洁白的羽毛，晶莹的肌肤，这是冰雪的女王，她慈悲地在我们中间游走着，拼命游说我们放下屠刀，不再残杀。
　　但是，不可能的。
　　“十，九，八，七……三，二，一！”在陆祈云的倒数声中江临风终于做出了决定，推动了畏缩成一团的老皇帝，用脚恨恨踹在他的腿窝里使他不得不下跪，为活命而向前爬行，在他身后，积雪层被拖出了凌乱得好似地图一样的线条形状，那是他被虎视眈眈的，不堪的江山。
　　“放他！”江临风向空中吼道。
　　抵在身上的刀刃的寒冷消失了，我一步步向前走去，与江临风的距离在缩短，但来自身后的危险也被拉长，前方那双高度警觉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懊恼与不甘似乎预示着什么，直觉告诉我，不可能这么容易的，不可能的。
　　果然，很快便应验了。
　　“祈云哥哥——！”这时一声高亢的女声冲破了冰雪之舞，随即而来的是更多的人马。来者并不陌生，呼喊陆祈云的是一位披着大红皮麾的少女，远远地就能辨识，那是铁清荷。她身后的，则是铁家一家，铁谦公、铁焕之、武长青，皆着着铠甲，挎着兵刃，风尘仆仆地赶到。
　　“心之！——”铁谦公一到便向宫门方向高声喊道。江临风左侧身后的一个黑衣蒙面人顿时扭过头去，怔怔地望着不语。
　　“心之我儿，还不速速归列！与这些叛逆反贼在一起，只会让你自取灭亡！儿啊——”铁谦公捂着心口，面色凄惶，悲戚地说道：“以后你的事为父绝不插手干涉，你爱娶谁就娶谁，爱爱谁就爱谁，为父给你自由，但是你绝不要欺君犯上，为父不想亲手宰杀自己的孩子，如此，如此，我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铁心之一闻此言，再不能自持，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爹～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孩儿已走上这条路，如今，已不可回头！”

　　第一百零九章

　　-->
　　这时，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均被铁家吸引过去的当口，陆祈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纵身施展轻功跃到我的身后，我只觉后脖子一紧，人已经腾空出地，在半空中向前滑行了数丈有余，陆祈云抓住我向跪爬在雪地里抖缩成一团的英宗袭去，眼见大功就要告成，我甚至感受到头顶上方陆祈云得意的笑容，哪料手掌只差半寸，就被随即而来的江临风挡了回去。各方重新拥有各方的人质，我在陆祈云手中，英宗在江临风手中，形势又陷入了僵局。
　　“放了圣上！否则，我杀了他！”陆祈云紧紧锁住我的咽喉，全身紧绷着。
　　“放了他！否则狗皇帝立时人头落地！”江临风毫不示弱，一柄寒刀在英宗的下颔下散发着森森寒气。
　　两人谁也不肯先放，气势汹汹的对峙了许久也毫无结果。畏惧至极的英宗低三下四地乞求江临风放他一命便可享用三代荣华，被江临风严厉拒绝了：“你当我是谁？”拧过他的脖子鄙视地问道，“你可看清楚了狗皇帝！”英宗狐疑地辨认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天气寒冷，他只穿了一件入寝的薄夹袄，虽贵为天子，却狼狈不堪，哆哆嗦嗦地问道：“尔，尔等既能入得宫来，便不是狐盗狈猖之流，难道是……反贼？”
　　江临风冷冷一笑：“你看得出我是哪路反贼？！”
　　英宗呵出两口白气，眨着两只松核眼道：“我听宰相提起过，似乎是，是江浙一带的叛军？”
　　江临风睁大眼睛：“呵呵，你倒不糊涂！看来那些丹药的分量还不够嘛！”
　　英宗猛然惊醒：“你，你怎么知晓那些丹药？难道你……你……你是……”
　　“不错！”江临风扯掉了头巾，剑眉倒竖：“狗皇帝你看清楚了，我是哪个？”
　　“你，你是……帮朕炼仙药的玄真道人！”
　　“哼哼，陛下放心，吃了我的仙药，陛下定会延年益寿！”
　　江临风一把扳过英宗的脑袋，刀刃逼在喉下，高声向陆祈云喝道：“陆祈云！你看好了！他是真皇帝！你手里那人若是有闪失，不过是几个人的事，徒增伤感罢了，可皇帝若是有闪失，那便是天下的大事，孰轻孰重，你不会不知！”
　　陆祈云嘿嘿一笑，抬手在我脸颊抚了两下，镇定道：“不错！这个小人儿当然不可与皇帝同日而语，可是，江少爷，您心里比我更清楚，如果他有个什么闪失，你的天下会不会大乱？哈哈哈，哈哈哈！”
　　陆祈云发出一阵嚣张的狂笑，掐紧我的喉咙，似乎十分坚定我能在江临风的天下中兴起风浪，但，他也许忘记了，我只是一粒石子，而那天下却是一个深潭。
　　正自僵持，疾风忽至，笑声嘎然而止，陆祈云阴沉着脸，嘴上不知为何衔了一枚弹丸，吐到地上愤恨说：“你用暗器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不是英雄好汉！”说话间江临风早将英宗推到身后由其他人掌管，同时跃到半空，举刀向我们俯冲而来，看他的脸，已经完全与这寒夜一同降到冰点之下了。
　　陆祈云也不再挑衅，提刀凝神迎战，只是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将我推向身后的兵队，而是作为防守的盾牌和进攻的利器，在江临风不肯伤我的局势下与他展开了一场不公平的双人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人从未交手过，起码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总觉得他们该对对方尚存一丝温情的，并因此而手下容情，但事实并非如此，江临风进攻的招数狠辣凌厉，招招均攻向对方的致命之处，若不是有我抵挡，想必陆祈云也招架不住。而陆祈云则更为狡诈，自知在功力上很难一对一地胜过江临风，便总是在他出绝招时将我挡在身前，在江临风惊觉后使蛮力撤手时就从暗处里不光彩地刺出一刀，有几次江临风险些就中招了。如此一来一往，两人拆了百十招有余，陆祈云越打越圆熟，江临风却已经微微气喘，体力消耗得很快，更糟糕的是，他开始心浮气躁，竟然使出了几个鱼死网破的招数来，险些被陆祈云偷袭得逞。
　　我越来越心焦，照这样下去，江临风必败无疑，而他是为了我才乱了阵脚的，没有我，他完全可以以皇帝做人质突围出去，没有我，他不会身陷囹圄，没有我，只要没有我。
　　这时江临风被陆祈云逼出了较远的距离，趁二人打斗放慢的间隙，我大叫着，奋力在陆祈云的钳制下调转身体，向他怒目，他没料到我会有所动作，呆了一呆，手里的刀正竖在胸前，我趁机抓过刀刃向自己的胸前疾刺而来，他惊恐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往回抽刀，刀刃划伤了手掌的皮肤，一阵钻心的疼痛后，我被陆祈云摔回了队伍。
　　“找死吗？！”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抓在手里，转身向江临风高声喝道：“江临风，你要他我就给你！你要皇上我也无可阻拦！但是你要天下就绝对办不到！我不怕告诉你，圣上早已拟好了密诏，只要你挟天子出京，他便自动退位，大宋将有新主君临天下，你永远不可能当上皇帝！”
　　英宗当场就白了脸：“铁，铁统领，朕何时拟过密诏？”
　　陆祁云侧目向一旁的铁谦公高声道：“铁老将军，升上拟诏时您和温相均在场，您做个证明！”
　　铁谦公脸现狐疑之色，哑然不语，陆祁云刻意加重了语气：“老将军，事到如此，圣上命在旦夕，您也不必顾虑太多了吧？”
　　铁谦公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连连点头道：“是，老夫记起了，圣上的确拟过密诏，离京之日，便是退位之时。”
　　江临风仰天大笑：“哈哈哈，你们这一父一子的在我面前唱双簧吗？好！别以为我不懂这层道理！我马上就命这狗皇帝当场立下新诏废除旧诏，将皇位在此传与我，岂不简单？”
　　陆祈云闻言大怒，“江临风，你不觉得自己很愚蠢？就算你现在得了皇位，又能做几天？那些臣子们会听命于你？天下民众呢？也只会骂你是谋权篡位的逆贼！”
　　江临风冷着脸道：“这则不用你操心，你只放了这人，你放了他，我保证暂不动狗皇帝的命！”
　　陆祈云咬了咬牙，凑在我耳边低声说：“你记住，我放你不是怕他，更不是为那个皇帝……走！”他在我背心上猛推一掌，我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诧异不敢挪步，太不可思议了，陆祁云，他这么容易就放掉了我，没了我，他还要凭什么与江临风较量？
　　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拔起了腿脚，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团聚似乎就在眼前，只要我再快一些，再用力一些迈步，我就能马上回到他的身边，他正盼着我回来不是么，他怎么看起来有些伤心？是为我吗？
　　“江城如画里，山晓望晴空……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风儿啊，当初阿爷为你改这个名字，你只道为何意？”
　　不知何时，双方阵前已多了一个老人，灰衫灰褂，银白头发，头上戴一狐皮瓜帽，身材高大瘦削，猛然发觉时，我已被擭在他的手下，他的右手则掐着另一人的后颈，正是英宗。
　　“爷爷！”江临风突然失声叫出来，向老者奔来，不料却被老者拒住：“慢！你不回答我的问话，我可不认你这个孙子！”
　　此人果然就是江临风的爷爷，人人都以为辞了世的毒药圣手江石攀，原来，他并没死，更没有像蓝雪湖说的那样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成为废人，能在这种场面下无声无息地潜入阵中将我和皇帝抓起来，功力非同小可。
　　所有人都呆住了，这出戏似乎越来越热闹。
　　江临风稳定心神，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孙儿当然没有忘，孙儿时刻记得您的教诲，‘江城如画里，山晓望晴空……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这首藏头诗是里不仅暗藏孙儿名讳，告诫孙儿，谨记前耻，当以江山社稷为己任。”
　　江石攀点头应道：“正是，但是，你做到了吗？”
　　江临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我，然后低下了眼睛：“孙儿已经抓了狗皇帝，马上，马上就要逼他让位……”
　　“马上？！”江石攀陡然大怒，斥责道：“你早该成就大业，为我江家夺到江山了，为何推迟到现在还未行动？是不是因为他？”他将我向前一送，同时捏紧我的颈椎骨，好重的手，甚至能听到骨头在咔咔作响。
　　“手下留情！”江临风脸色一变，待要上前，却被江石攀冷不防出脚踢了出去，怒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孽障就让爷爷来帮你解决！”说着手下加大了力量。
　　为了不让江临风担忧，我屏住气息与疼痛对抗，身体自然生出反弹之力，尽管十分微弱，但足够我不哀号、不求饶。
　　“你这小子，竟敢不吭声！”我的抵抗让江石攀更为恼火，反而用上了内力逼我就范。
　　“爷爷！手下留情！”江临风不顾一切地提刀再上，江石攀一手拿我一手拿英宗再对付他都不在话下，何况江临风并不敢真心与他厮斗，因此祖孙俩周旋了几个回合，我仍在江石攀手里，江临风只有干着急的份。
　　“爷爷，您要风儿做什么都行，只是不要伤害他，如果您伤害他，就休怪风儿无礼！”
　　江石攀冷冷一笑：“嘿嘿！你这臭小子还想弑爷不成？”
　　江临风皱起眉头突然将刀尖抵到英宗小腹道：“风儿不敢做那大逆不道之事，但是杀了狗皇帝，您的皇帝梦也就断送了！”
　　“什么！你这小畜牲竟敢威胁你老子的老子？造反了你！”江石攀没料到他反牵一招，气得胡子抖了起来。
　　“您看我敢不敢！”江临风毫不示弱。
　　“臭小子看我不扒下你的皮！”
　　“您放了他就有手扒了！”
　　“小王八蛋！”
　　“我是小王八蛋，您是什么？”
　　……
　　众人没料到斗争由江、陆二人转为江家内讧，均瞠目结舌地着看这祖孙二人斗法，并没人打算趁机救驾，铁焕之和陆祈云大概是在等待最佳时机，因为深知场上的二人都是高手，皇帝又作人质，如果此时贸然出手，一定会两败俱伤。一时间紧张的气氛突然增添了些许荒诞的趣味，不少人脸上带了笑意。
　　我知道江临风是有意激怒他爷爷好让他放下我们腾出手来与他较量，偶然与他双目交接，他贮目与我对视了片刻，嘴上仍不忘接江石攀的话柄，那目光里充满着关切之情，不遗一滴，我心中大动，不敢再看，转而去留意一旁的陆祈云。
　　陆祈云抄着手，似乎观赏得兴致盎然。
　　“临风，你这又是何苦呢？何苦违抗我们的爷爷？”
　　不知何时从暗处里转出一架轮车，轮车上坐着一个一身素缟的男人，男人脸色苍白，几乎半透明的皮肤，眉目清薄虚弱，神情忧郁而寡淡，脑后松松挽着一个髻，一身病容，正是江啸天，而推轮车的，则是在圣水宫便再没见过面的江小仙。

　　第一百一十章

　　-->
　　“仙儿，推为父到你三叔那儿。”直到江啸天的轮车被推到江临风跟前，江小仙火辣辣的目光都没从我身上移开。
　　江临风有些诧异：“大哥？仙儿？你们怎么来了？”
　　见到他江啸天显然十分激动，一只手缓缓伸向前，似乎要与他握手，但并不见对方有承接之意，便尴尬缩了回来，抿着嘴低头不语，双手捏紧了腿上的衣摆，半天嗫嚅道：“……为兄……为兄……有好久不见你了……实在想念得紧，便求爷爷带我来寻你，没想到，没想到，你却在这里……”他红起了眼圈，哽咽着说，“小弟，你受苦了！”
　　江临风听闻此言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见他如此神态，自然明白在他心底仍未消除对自己的业情，便不予理睬，将刀尖又向送了一寸，皱眉道：“爷爷，你到底放不放人？”
　　江石攀须眉白发，面目端正，想来年轻时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美公子，眼前却是个火爆脾气，见被自己的孙子威胁，哪里肯低头，将一把白胡子向后一甩，沉声道：“不放！就是不放！有种你连老夫一起杀！”说罢突然提气向后飘出半丈远，将英宗抛向江啸天：“天儿看好皇帝！”江啸天双臂一振，从轮车里凌空跃起，接住飞过来的英宗稳稳落回了车里，英宗还待挣扎，刚一有所动作就被点了穴道，昏了过去。江石攀又嫌我碍事，便着江小仙拿住：“仙儿！这个你接好了！”后脖领被揪起，我直直地向前飞了出去，江小仙仰头盯着我，瞅准下落点，一抄手就揽了过来，随后在惯力下转了个圈才停住，紧紧攥住我的手，凑在耳旁低声说道：“可抓住你了！”我一震，侧目看他，却看到他挑起一边的嘴角，似笑非笑。
　　来不及与他多纠缠，我赶忙看向二江，不知江石攀要如何对付自己的孙子。
　　江石攀端起马步向江临风喝道：“小子！有胆就上，让老夫看看你进步了多少？一百招之内赢我就把人还你，若赢不了我，这黄毛小儿就归老夫处置了！”
　　江临风还待最后劝解：“爷爷！咱们非要在这时斗个输赢吗？眼下夺位才是首要，这么多人围观着，均不灭我们而不后快，您就一定要赶在这个时候？”
　　江石攀从腰里抽出一炳软剑拉开了架势：“不错！老夫就是要让这帮不开眼的看看我江家两代最厉害的人物的风采，奉我江家为天下之尊，也让他们心服口服！”
　　江临风登时哭笑不得，嗔道：“这种关头展示风采，爷爷您也真会挑时候！”
　　“废话少说！把你最近学的都亮出来，打不过我就休提要人之事！乖乖地给我去做皇帝！”
　　说完便率先劈出一剑，江临风不再多说，只得硬着头皮应战。这一老一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大敌当前之下天上地下的战了起来。
　　江临风大概用的是江家自创的剑法，剑招胜在轻巧伶俐，险中见奇，剑风灵动飘逸，而江石攀也同样使江家剑术，却胜在剑力绵延悠长。两人都是身材高大修颀，对战时衣袂飘飘，煞是好看，倒像极了一场优美的舞蹈。但因为熟知对方招数，一时间很难分清胜负，江石攀内功醇厚，稳而不乱，江临风却是屡出奇招，变幻无穷。
　　拆了有几十招依然难分高下，众人都看得眼花缭乱，暗暗称奇，我也为他们漂亮的身姿吸引，同时为江临风捏了一把冷汗。
　　“你希望谁赢？”江小仙忽然开口，“爷爷还是三叔？”
　　我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回答，我当然希望江临风获胜。
　　他自问自答道：“我知道，你希望三叔赢，你以为这样就能和他在一起，”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转向我，“但是我告诉你，即便三叔赢，你的愿望也不会实现，爷爷不会答应的。”
　　这时他终于看向了我，将手攥得更紧，仿佛要握碎我的骨头，“父亲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你们凭什么？”我感到恼火，同时又涌起阵阵莫名的焦虑，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凭什么。
　　“就凭事实，你会害了他。”他淡淡地答道，仿佛这只是个随口而出的理由，“你一定会害了他。”他重复道。
　　我隐约感觉他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危机，想要问个明白，他却再不理睬我，又转过头去认真观看起战事。
　　“呵呵，老的欺负小的，这样很不公平，临风，还是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陆祈云高喝道，突然纵身加入了二人的战局，向江石攀的肩头提刀斜劈了下去，江石攀蓦地一惊，匆忙侧身闪过，倒退两步问：“你是何人？”
　　陆祈云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抱了抱拳：“六年前承蒙江老庄主的照顾，若不是您对晚辈无微不至的体贴，我陆祈云也不会有今日。”
　　江石攀大为吃惊：“你就是六年前失踪的陆祈云？”
　　陆祈云笑道：“正是，看来江老庄主年级虽长，但老当益壮，还记得多年前的往事。您一定十分惊讶我命硬，服了您的蚀骨毒也没死成，当然，这也多亏了您的孙儿临风，如今替我驱了残毒，精力更胜百倍，呃对了，就是他亲自放了那个小子的血给我驱毒，想必您不知道吧，那孩子阴差阳错吃了龙涎，正好与我的毒相解，您自己下的毒竟然被自己的毒给化解了，这是不是造化弄人呢，呵呵呵！”
　　陆祈云有些得意忘形。
　　“混账！你敢骂我老！”此言一出，陆祈云的神经猛抽了一下，笑容立刻僵住，江石攀喝住了他，转而脸色一变，向江临风厉声问道：“风儿！他说的可是真话？你用龙涎给他解毒？”
　　江临风神情木然地点了点头：“是，爷爷，我用了，我用了……不过不是直接用龙涎，大哥举行祭祀时无意间龙涎便被六月吸收进体内，我只是取他的血为陆祈云解毒……”
　　江石攀怒道：“你这小畜生为何要这样做？你明知道陆家是我们的仇家，当初带人攻山的也是这小混账，你还给他解毒？难道你，你仍对他……风儿呀，六年前你鬼迷心窍，六年后你仍执迷不悟吗？”
　　陆祈云歹毒地笑了笑，又不适时地插了进去：“老庄主不必生气，气大伤身，还是让晚辈来告诉您，您错怪您的孙子了，六年前他的确是为了我违抗了您的意愿，可那还不是怪您？若不是你想要我这百毒不侵的身子，他怎能鬼迷心窍呢？”
　　“你这混球是谁？够哪家的辈数接你江爷爷的话？我问我孙子与你何干？难不成你也想当我孙子？”陆祈云被被江石攀一顿揶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闷闷着不再发言。
　　“我只是还债而已！”江临风淡淡地说，握刀的手慢慢举向了胸口，“你欠陆霄霆的人命债，我欠陆祈云的人情债，总要有人还吧？爷爷，你不还，只好我来还。只是我错了，我错就错在不该用别人去替我自己还，我以为那么狠心地做了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不能如意。您从前教导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犯下这么大的错，可有改正的机会？”
　　江石攀凝神听了半晌，仿佛没有听懂：“你是要我给你机会？你犯什么错了？”
　　江临风不作答，只是点头，用刀指着陆祈云说：“陆祈云，我不欠你什么了，至于我爷爷欠你的，你尽可以去拿回来，我不会插手。”
　　陆祈云皮笑肉不笑地冷冷说道：“嗐，还以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借你的帮手宰了这老东西呢，这么一来是指望不上了。也罢！既然你双方都不帮，就要说话算话，免得我待会儿伤了你爷爷，你又调头来打还我。”
　　江临风将刀收鞘退到一边，不带半分感情地说：“请便！谁撒的种子谁来收割，你寻他报仇是应该，与我无关。”
　　陆祈云淡淡一笑：“那正好，我就欣赏你这点，无情起来六亲不认。”
　　说完与江石攀拉开了架势：“老头儿，你作恶太多，别怪你孙子也不帮你。”
　　江石攀不理他扭头向江临风骂道：“小兔崽子撇得倒清，将我缠住你好救那小兔崽子？门儿都没有！”又向江啸天道：“天儿和仙儿，给我看紧了那两个，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交待完毕忽然收起嬉皮的形容，陡然端凝肃穆，捏起剑诀暗自运气，一边冷笑道：“陆霄霆的儿子，就让老夫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空口说大话！”
　　言罢率先发难，陆祈云不敢小觑，当下拼尽全力提神应战，两人再度交起手来。
　　趁两人交手的当口江临风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江啸天，又看了看江小仙，然后向后者伸出手去：“仙儿，把他给三叔。”
　　江小仙把我拽到身后，用力摇了摇头：“三叔，他不是你的。”
　　江临风眉毛一挑：“那他是谁的？你的？”
　　江小仙摇摇头，指着昏迷的英宗说：“你要不得他，因为你要当皇帝，趁现在局势还能被我们控制，赶紧逼这狗皇帝退位，拟昭，我们的大部队天明就能赶到，到时我们杀进宫去夺了皇位，随即就奉你登基。”
　　江临风低头不语，江啸天柔声劝道：“风弟，仙儿没错，江山重要，还是一个人重要？”
　　江临风抬头望着我，久久不语，在他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在激烈地交战，忽而，那忧郁的眼角稍一牵动，暗战便顷刻结束了。什么结果？
　　“仙儿，你错了，我不是要他，我是要把他还回去，给他自由。”
　　我胸中立刻泛起酸楚。这自由来得多么晚，我想要时，他不给，我不想要时，他却双手送上。
　　江小仙刚要说什么，那边却传来了江石攀的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祈云披头散发，身上中了多处剑伤，手里拿着一袋白色的布袋，江石攀的脸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捂着双眼惨叫着，向空中乱抓乱挥。
　　“石灰粉！”江临风失声大叫，待要上前营救，陆祈云将长刀一挥，向军队发出了命令，揪住江石攀衣领喊道：“将这些逆贼给我统统拿下，要活捉！”
　　江临风、江小仙、江啸天立刻呆住了，眼睁睁瞅着陆祈云的手下和铁家军队足有两千人，黑压压地冲向了这边。

　　第一百一十一章

　　-->
　　江家人少，江石攀被石灰蒙瞎了眼睛，江啸天拿着皇帝，江小仙拿着我，虽然有展燕南、铁心之一行十几个人，但毕竟寡不敌众，十几个人要对付两千人，何况敌方还有陆祁云、铁焕之这等高手在，更是骑虎难下，溃不成当。
　　出卖江临风的当然是陆祁云，否则，江临风一行早抓了皇帝跑路了。
　　此时身陷泥淖，独江临风一人尚是自由身，混乱中仍抢了那皇帝做人质，与陆祁云对峙：“放人！不然杀皇帝！”
　　陆祁云嘿嘿冷笑，斜眼一瞄被己方抓到的排成一排的敌方人质，刻意伸出手指高声逐一数过，“一、二、三、……十五！江临风，我这里有十五个你的人，你却用一个交换这么多的人物，我岂不是蚀了本？”
　　江临风有些不解，将皇帝又架在刀刃上重申道：“皇帝这条狗命别说用十几个，就是十几万个也不为过吧！”
　　“哈哈哈——”陆祁云仰天大笑，“连你也说是狗命了，我何苦为了狗命卖命？要了这十几条命可比要那一条让我快活得多！”
　　江临风一怔：“你难道……！”
　　“不错！”陆祁云面色一怔，凛然道，“什么鬼皇帝我才不在乎！我助你入宫就是要亲眼见你美梦破灭，如今你已身在悬崖身不由己，不想跳已是不能了！”
　　江临风忙问：“方才你为何又急于保护皇帝？”
　　陆祁云挑了挑眉毛，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丝谑笑：“方才是同你随意玩玩，你杀不杀他与我又何干？你杀了他，就来承担叛逆罪名，将来天涯海角也逃不脱被追杀的命运，你不杀他他早晚也会被逼退位，当朝有多少皇子们觊觎着皇帝宝座？何况这皇帝老儿整天不思朝政，只专心打坐炼丹，——这也多亏了你，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更好，你杀了他，或者掳去他，马上就有新皇帝登基，自有另一番天地，曾经沧海，谁还有心去追究一个不得人心的天子？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说罢他面色一板，来到江石攀背后，抬腿朝那腿窝狠踹了下去，江石攀被捆成了一坨，站立不住摔倒在地上。为了防止他震断铁链，陆祁云特意缠上了用雪山天池里千年藕丝制成的“藕连环”，又用铁链被五匹马向五个方向拉扯着，且点了他死穴，让他动弹不得。
　　江石攀应声而跪，目不得视，但声音却发得出，狠狠地骂道：“陆霄霆的崽子！你最好别让老夫活命，否则老夫定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将你碎尸万段！不！不仅是你，还有你那混账老爹陆霄霆，老夫要挖开他的坟，将他的骨头撒落到四面八方，让他死后也被千人踩，万人贱！”
　　陆祁云黑起脸，怒不可遏地扒下他衣物，用马鞭往他身上招呼，顿时血花四溅，江石攀死穴被点不能运用天罡真气护体，背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吊在五方绳索织成的大网间凌乱地晃着。
　　随后，陆祁云将刀架到他后脖颈，大叫道：“快向我爹认错！”
　　江石攀晃了晃头，冷笑道：“向你爹认错？错什么？认什么？当年你爹来寻我比武，丢了性命那是自找，技不如人就休怪自己薄命！”
　　陆祁云咬紧牙关将刀唰地横向前一切，“噗”地一声，江石攀的脖子立刻断成了两截，血顷刻喷涌向天空，染红了黑夜。
　　“爷爷——”江啸天和江临风同时叫了出来，那血尚自喷涌着，陆祁云的刀就来到了江啸天的脖颈，“哈哈哈，痛快痛快！风哥，这戏码好看吗？你痛苦吗？想哭吗？亲眼目睹亲人被斩，感觉一定很有趣吧？哦对了，我忘了，方才你交代过，江石攀这老东西的死活与你不相干，我佩服你这六亲不认的冷血性情，不如咱们索性玩到彻底吧——”
　　他回过头抓起江啸天的发顶，露出喉结将刀放了上去：“他呢？别告诉我你也不认他，风哥，你这大哥对你情深一片，已到了走火入魔登峰造极的境地，我叹不如，天下再找不出这样第二人了吧，他呢？你也打算不认？”
　　江临风咬紧了牙关：“是！我恨他！巴不得你替我杀他解恨，他死了就没有人再纠缠于我，我不知有多惬意快活！你杀吧，尽管杀吧！”
　　除了江啸天每个人都知道江临风是故意把话说绝，因为知道陆祁云的目标在于除掉江临风最重要的人进而达到报复目的，所以江临风越是与哪个恩断义绝，那个人不被杀害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想江啸天也是明白的，但他此刻迷失了心魄，眼神发直，表情呆滞，恨恨地瞪着江临风，被他骂得愈凶狠，那神情就愈是诡异，他战栗着，逐渐地仿佛变了个人，骤然痴笑起来：“呵呵呵呵呵呵——你恨我，你终究还是恨我，风弟，风弟……”
　　江临风无暇顾及他的变化，只盼陆祁云快快将他放弃，便又多了几句无情之言，果然，陆祁云似有犹疑，刀缓缓抬离开了半寸，正当他打算撤刀之时，江啸天突然大叫了一声：“风弟！我对你，我对你——”一句话未说完便奋力向前一挺，陆祁云不敢放刀，被他自撞了上去，竟切入颈中一寸有余的深度，倒在地上时，犹未气绝，张着口，还似有话未竟，抽搐了许久，眼眶里淌下了两行浊泪后，含恨而亡。
　　毕竟手足，任是江临风，也大现悲戚之色，忘着死也不肯阖上怨目的江啸天，眯起了双目，自言自语道：“这又是何苦？我本是想救你的……”
　　一旁的江小仙却目光一转，对江临风冷冷喊道：“三叔！你欠我的！你两次让我没了父亲！”
　　江临风微微一震，随即点了点头：“嗯，是我不好！我欠你的！你这就来找我报仇吧！”
　　江小仙耸了耸眉，既而不语。
　　陆祁云已杀得眼红，又砍了几个随行之人，接着轮到了水金玉。
　　水金玉哀绝地看着铁心之，颤抖着唤着铁心之的名字，铁心之不忍看她，向陆祁云恳求道：“二哥，不要杀她！”
　　陆祁云反而将刀迎上：“只要跟江家有瓜葛的，都该杀！她可是与江临风有不清白过往的，这样的女人你也要？”
　　铁心之只道无法与他沟通，便转过身向观战的铁谦公和铁焕之下了跪：“爹、大哥，心之自知愧对于铁家，只是我虽有过，但还是铁家的子嗣，这女子是我今生唯一所爱之人，如果她死，心之也不能苟活，求爹和大哥看在心之这个不肖子的薄面上放过她，要怎么处置任凭您们裁夺，心之不敢有二话！只是求您了爹——放过她！放过她！我保证与她……与她，从此恩断义绝！”说完嘭嘭嘭连磕了三个响头。
　　水金玉愕然，绝望地看着他，睫毛眨也不眨。
　　铁焕之不忍，去征询铁谦公的目光，见铁谦公并不为之所动，自己也不敢下命令，思忖了片刻向陆祁云请道：“二弟，我看……不如且先慢下刀，杀了这女子也没什么打紧，不急在这一刻。”
　　陆祁云冷笑道：“我最恨有情人之人，什么情不情的，听着就让人腻烦、可笑！大哥和义父最恨他为了此女子投叛敌军吗？那她便是罪魁祸首，杀而后快！”刹那举刀，他没有再犹疑，手起刀落，利落地斩了下去。
　　铁心之大叫着向后倒去，竟震迷了过去，铁焕之连忙上前将他抱起放到了马上，对陆祁云说：“二弟，你要怎么报仇我不管，但是皇帝要活着，小六——”他嘎然住口，似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看了看我，改口道：“但是六月这奴才也不可杀。”
　　陆祁云挑起一边眉，斜睨着他：“为—什—么？”
　　大概找不到更好的理由，铁焕之有些尴尬：“你杀他无益，还不如使唤使唤，正巧我那……缺个奉茶的奴才，不如你让他……咳咳——”说到后来铁焕之瞥到陆祈云挂霜的脸，咳了两声，终于没了下文。
　　“大哥，”陆祈云冷笑道：“大哥的奴才成千上万，为何偏要他？我看大哥是另有所图吧？”
　　“嗐，你多虑了。”铁焕之瞟了我一眼，脸色不大好。
　　“哼。”陆祈云将我和江小仙扯了过来，一手扼住一个，冲着江临风扬了扬下巴，故意紧着嗓子说道：“风哥，我这里还剩两个，看在我大哥求情的份上只能留下一个，你来选吧，要我留下谁？”
　　江临风嘴角微微一搐：“什么意思？”
　　陆祈云偏过脑袋将我和江小仙轮流瞧了瞧，笑道：“意思就是，你要江小少爷活命，那么小奴才就得死，若要小奴才活命，江小少爷就不能留，这道难题我不能解，还是你来解吧。”
　　江临风微微一怔，看看我又看看江小仙，一时竟无法取舍，断然道：“两个都要留！”
　　陆祈云嘿嘿一笑：“那可不成，你太贪心了，想了一个又一个，对付你这么贪心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想无可想，念无可念，让你尝尝失去的痛苦，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陆祈云有些激动，抓着我衣领的手不停地颤动着，想那操手的心又自痛了吧。
　　江临风叹了一声，凝神望了他半晌，忽然将那皇帝推向了前，扔下手里的刀，温柔地唤了一声：“云儿——”
　　陆祁云猛地一颤，赫然抬头，但见他向他微微地笑：“云儿，我今日且叫你一声‘云儿’，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确曾痴迷于你，深爱于你，为你那身铁铮铮的男儿傲骨而折服，那正是我所没有的啊——你煞费苦心那么多，明中暗里都周旋到了，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一步吧？……”他微微撇了瞥嘴角，莫名浮上一丝忧苦：“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是你心头上的死结，当年江家对不起你，你恨了这么多年，我也内疚了这么多年，说爱你，却又想着别人……难怪你恨我，难怪你恨我……”他无意间望向了我，那是一张负疚的脸。
　　“‘为恨而行善，为爱而行恶，终无所得。自以为万里江山，清风两袖，到头来却是欠债无数，无可为偿’，这便是我潦草浑噩的一生，这样你还嫉妒吗？觉得它灿烂光辉吗？不，我最恨自己，因为从未明白过，我是这么蠢，这么蠢……如今你让我选，他们一个是江家的最后血脉，一个是我最对不起的人，要哪个做我的冤魂都不能，不如给你个选择，除去他们，只有我一个——”
　　他突然双膝着地，将衣襟向两旁扯开，坦出胸膛，用手指点到心口的位置：“祁云，‘万箭穿心’的刑罚，够解恨你心头之恨吗？”
　　陆祁云咬紧了双腮，绷紧了脸部的肌肉，那线条一根根虬结成块，让他看起来凶险万分，愤怒丛生，他怒吼道：“不够！”
　　“那怎样才够？”江临风淡然。
　　陆祈云将嘴唇咬得发青：“要你生不如死！”
　　江临风凄然一笑：“那好办。”言罢从怀里掏出一个樽形的透明玉瓶，只有鸡蛋大小，打开瓶盖，隐约有奇香飘过。
　　“这是爷爷闭关半年才研制出的新式毒药：‘花容玉蛊’，听名字你大概就能猜到这是一种什么毒，它是提炼一百种剧毒植物的花粉和花蜜制成，甜香醉人，可是只要吃下一口，不出须臾，中毒者的五脏六腑就会被毒药液化，肚子里只剩一涸血水，而中毒者的体表看不出任何伤痕，但是脸孔却十分‘好看’，液化了的脏器化成的血水会从眼睛、鼻孔、嘴巴、耳朵和皮下间渗出，看起来就像上了妆的美人脸，故称作‘花容’，实在是最贴切不过了。”
　　陆祈云冷冷道：“那便怎样？你还想着找机会给我下毒？”
　　江临风苦笑着摇头：“事到如今，我怎会再害你？你且好好回忆一番，我又何时加害过你？为了补偿你，连对我最心爱的人也不曾手软……”
　　他看向我，脸色是愧对，缓缓说道：“如今是该还债的时刻了。”
　　我预感不好，拼命大叫着，试图挣脱陆祈云的钳制，同时向他哀求着：“云少爷！云少爷！你快制止他，他要服毒！他要服毒啊！”
　　陆祈云并不理睬我，疑惑地盯着江临风手中的那个小瓶：“你骗谁？这东西恐怕只是你的一个道具吧！什么‘花容玉蛊’，我看你根本不敢吞它！”
　　江临风笑了笑，面色一正，对江小仙肃然道：“仙儿答应我一件事！”
　　江小仙镇定自若：“三叔请交待。”
　　江临风说：“我死以后，不可寻仇，不可江湖上再树敌，回到玉素山将所有制毒物品全部销毁，从此立下祖训，江家后人永不用毒，永不为患武林！”
　　江小仙拼命点头，眼睛红了：“仙儿谨记三叔教诲！不报仇！不树敌！不用毒！不为患江湖！”
　　江临风满意地点点头，叹了口气，将目光一凛，将那“花容玉蛊”悉数灌了下去。
　　所有人均等待着，等待着……等着看那艳绝天下的花容与玉貌的出世。
　　鸦雀无声。鸦雀无声。
　　唯一有声的，就是自己心脏的跳声。
　　如果这是一场人生枉戏，那就快让它鸣锣结束吧，如果这是一场拂晓残梦，那就快让鸡啼天明吧，我只有他，我只要他，怎可失去他，怎能没有他……
　　“片刻”，不知这片刻是多少刻，够不够说上一万次“不要死”，“我爱你”，“我是真心爱你”？够不够给他明白我的机会？
　　片刻，多么希望片刻即是永久。
　　他微笑着，面色平静，渐渐地，那笑逐渐扩大。他无恙。
　　陆祁云扬起了刀，被欺骗一样的受伤：“我就知道，你骗我！那根本不是毒药！我就知道！”愤怒中，他毫不犹豫将刀逼向了我。
　　“我要在你面前杀了他！杀了他！”
　　疯狂了，因为相信了那个谎言？
　　江临风平心静气的笑着，不带一丝中毒气象：“祁云……你知道的……你下不了手……”
　　陆祁云一呆，刹那间，我们都看到了从江临风嘴里喷出的火红的猩云——他躬起了背，剧烈地咳着，抚住了胸口，万分艰难地呼吸着空气。脸孔低了下去，低到让我无法注视，低了好久好久，我以为他不会再抬头，让我最后看看那绝美的容颜，那天下无双的“花容”。
　　我已喊不出他的名字，因为所有的泪水全部堵塞在了咽喉，哭已无望。
　　毒药已经起作用了。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喉咙里传来汩汩的响动，然后是雪地里——此时已积满了厚厚的雪，白雪皑皑，一望无际，他的血滴在雪上，一滴一滴，一朵一朵，像瞬间开满大地的血色蔷薇，是刺目的猩红，又是绝美的江山图画。
　　然后，他拼命昂起了头，脸的底色是惨白，其余却上了颜色，红艳不可方物，像夜色里涕血的杜鹃，为爱而悲啼的可怜生物。
　　他的脸到处横陈着血色的河流，淹没了他本该明朗的表情，可我知道，那是最温柔最动情的他，他转向我，言语像开在柔软唇峰上的花——
　　“小奴才……告诉……我……你的……名字……”
　　“临风，临风……”我惊惶无措着，只知唤他的名。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执着地问。
　　“……我，我叫……六月……我娘六月生下我……那时的天气好热……她遭了许多罪……便叫我作……六月……我叫六月……我叫六月……”
　　我泪如泉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呕出更多的血，却束手无策。清醒地意识到，这次不是玩笑，不是阴谋，我的爱，惟一的爱，正慢慢死去。
　　“嗯……六月……好听的名字……只是……你忘了自己的姓……你姓江……姓江……”在漫天冰冻的血色中，他的笑异常温暖，犹胜春日。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陆祈云的手，或许根本是他也被撼动，刻意失了手放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雪地里满是我滚爬的凌乱痕迹，“临风！临风！”
　　我忘情所以的扑入他的怀中，用衣袖去擦他脸上的血，他是个清俊洁净的人，如何允许被污染了容貌？
　　我擦拭着，努力擦拭着，可就像我留不住他逐渐消逝的生命，那些血迹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完，也许是心中最重的伤口，永无愈合的宁日。
　　“别……擦……了……”他再度吐出了大口鲜血，连我一并染上，然后虚弱地环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记得……你对我……说过……爱？”
　　我浑身一颤，哽咽着：“嘴上没说，可是在心中说了一千次、一万次！我爱您少爷，深深爱着您，六月爱您，很爱很爱……很爱很爱……”我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滚热的胸膛。
　　他微微叹口气，浅浅一笑：“唉……我好像……还是没还得清……”
　　抬起手指，拂了拂我脸上的泪：“放心……我死了……他就不会……杀你了……”
　　“我不要你死！让他去杀好了，让我去死！”在他的怀里，我像一只雏鸟，没有了母鸟的庇护，只能抖成一团。原来，在他面前我永远都不会有勇气，爱他也好，恨他也好。
　　“……只能是……一次……只说……一次……我……爱……”
　　“临风！——临风啊——————！！！”
　　更多的血涌出，睫毛快速翕动着，瞳孔已然散乱，看不清青瞳，惟有那碎片般的惨白和血红，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紧攥我的手骤然松开，终不能动。
　　仿佛梦一场。一切都远走了，不再来，不再来。
　　拂晓，天边露出一丝光亮，打散了这片残梦。
　　这天是腊月二十又三，小年夜，天降瑞雪，年历上书，今日为吉日，宜远行。

　　第一百一十二章

　　-->
　　江湖一大传闻，名震武林的毒圣江石攀和他的两个儿子挟持天子谋篡不成，于西门宫墙外殒毙，一方叛乱就此销声匿迹。
　　赵曙回宫后便成痴呆，不能言行，不理朝政，不久便病死福宁殿，葬于永厚陵，长子赵顼继位，改年号为“熙宁”。
　　陆祁云护驾并剿匪有功，任枢密使，封田千顷，封金万两，并赐婚，与长公主择日完婚。
　　铁家受封一代忠烈，铁谦公受封“忠义侯”，铁焕之升任节度使，铁清荷受封安宁郡主。
　　想掌天下的掌天下，想谋权势的得权势，一派皆大欢喜，普天同庆。
　　没有人记得，那背后曾发生的惊天动地的故事，因为是故事，常人听了，但凡慨叹一番，一笑而过，千帆过尽，大抵便忘却了。
　　玉素山庄由江家二子江长天重新执掌，江长天并无领导才能，又不好研武修文，终日滋扰生事，寻欢作乐，坐吃山空，玉素山庄从此一蹶不振，不复武林毒庄盛名。某一日夜里，庄内莫名起了一场大火，几百人悉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庄内收藏的上千种名贵药材顷刻销毁于大火中，飞灰烟灭。
　　五年后，姑苏的市集上建起一家医馆，馆主专门医治疑难杂症，尤擅解毒。医馆有个奇特的名字，叫“忧怖亭”，门楣两旁有对联，上书着：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那医者终日戴一面具，身材高挑，着月白云纱长衫，除望闻问切外，从不多言，面具牛眼獠牙，狰狞恐怖，胆小者见之皆唯恐避之而不及，除非情不得已无药可医，否则绝不轻易进门看病。
　　有江湖好事者意图揭穿医者身份，故作染病登门求医，问病时突然出招试图揭落医者面具，无一不在三招之内被打败，落荒而逃。竟引得自认武功不凡者前来挑衅比武，凡遇此桩，医者皆关门歇业，不予理睬，实有锲而不舍者，略施小计，或放毒虫，或撒毒粉骇人，教训之后，又予以解药救回，挑衅者生死走了一轮，不敢再寻衅滋事，皆铩羽而归。从此忧怖亭再添恐怖，传闻那医者武功高深莫测，行踪诡异，浑身上下无处不毒，但凡靠近其身，接触其肤者，无不染毒。传闻者谈其色变，皆以为面具之后，定是魑魅魍魉，恐怖异常。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同样戴面具的青年，自称身中剧毒，行将不久，求医者为其解毒疗伤。
　　医者见了面具青年微微一怔，将他请到诊台落座后，伸手把脉，但觉脉象平稳健力，并无异常，便请其摘下面具观相辨色。
　　面具青年并未遵从他意取下面具，而是从包袱内拿出一幅画像请他辨认。
　　画上男子清雅俊朗，气宇轩昂，一手拂于身后，一手于胸前拈花，那花为绛红色，鲜丽异常，在整幅清淡的画面上显得极为醒目，医者再熟悉不过，花为罂粟之花，是为毒花。再看那男子极目远眺，那神态极为淡泊洒脱，眉目间却隐含着冷傲忧郁之气。画的边角题着四行诗句：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医者略为吃惊，随即镇定道：“在下并不认得此人。”
　　面具青年并未放弃，盯着他道：“请您再仔细认认，我寻他很久了。”
　　医者将那画像递还了回去，打开大门亟待送客：“倘若您是寻医的，在下躬身相迎，但以公子的脉象来看，并未染恙，倘若您是寻事的，恕在下实难奉陪，就此送客，倘若您是寻仇的，那么画上之人已死去多年，仇将不仇，公子还是了悟了吧。”
　　面具青年反问道：“方才你还说，你不认得他？”
　　医者淡淡一笑：“我忘了，因为时间太久，一时竟很难想起，不过，原来我是认得的，他手中不该执花，而是执刀。”随后他定了定，目力逼人地向面具青年低声道：“江临风已死，天下皆知！”
　　面具青年猛地一颤，面具后的双目圆睁，他不甘心地将医者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即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失声道：“你……难道你是江家人？”
　　医者忽地目露凶光，陡然将他从座椅上揪起，拿住天门穴威胁道：“你怎会认得江家人？你果然是来寻仇的！”
　　面具青年惨然一笑，半晌嗫嚅道：“是啊，我是来寻仇的，寻那个给我下毒之人，我要找到他，问他要解药……所以，我怎会不认得他，怎会不认得？我与他同姓。”
　　听他如此说，本来暗暗发力的手陡然滞住了，医者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颤声问道：“你也姓江？”
　　面具青年点点头：“我本不姓江，只是做了江家的仆人，这才被主人赐姓……”
　　医者拉住他的手臂，迫不及待问：“你说你中了毒……究竟中了什么毒？”
　　“我中了……”面具青年突然住了口，抬起右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张风尘仆仆的面孔，那面容是清秀宁静的，只是似乎经年漂泊，颇有倦容，目光中隐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凉。
　　见到那面孔，医者惊讶万分，握肩的手抖了起来。
　　面具青年深深吸了口气，向医者的面具伸出了手，慢慢说道：“我中了……情毒。”
　　与此同时，面具被坦然揭下，那是与画上男子七分相似的面孔，只是更年轻，少了几分沧桑与淡泊，多了几分少年者才有的扬狂，但一样地貌美俊逸。
　　出乎意料地，整个过程医者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阻止，却任凭面具被完全摘掉。四目相对的瞬间，医者呆愣了半晌，随之滚落了两行清泪。
　　“六月……六月……太好了……你竟活着……”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是久别重逢的惊喜。
　　“……我终于替他找到你了……”面具青年如释重负地笑，抬手拂去医者脸庞的泪，凝神端详他半晌，终收回那痴迷的目光，柔声向他道：“仙少爷，您长大了。”
　　医者低低“嗯”了一声，再不能自持，将面具青年紧紧搂入怀中。
　　此时，医馆后堂的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棱的缝隙紧张地向堂前张望。窥视者面容破损，脸上似乎受过很严重的疮伤，到处坑洼不平，五官也因肌肉变形被牵拉得有些扭曲，掩藏在黑暗中犹若鬼魅，十分可怖，只有那双与医者和画中人相似的眼目在看到面具青年面孔的一瞬放大了光芒，随即，那双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仔细倾听着堂前二人的对话，他久久隐忍着，待要转身离开，却还是难舍，在原地徘徊良久，才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房间，那背影是萧索孤凉的。
　　房内，他坐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过铜镜垂照，颤抖的指尖从面庞上一寸寸滑过，可是无论如何，都抚不平那旧日的创伤。他自嘲地笑了笑，喃喃地自言自语：“花容月貌，果然是花容月貌……情不情，人非人，上天，你叫我以何面目见他？”
　　思忖片刻，当下起身收拾行囊，留下一封书信搁在桌上，从后门悄然而去。
　　不错，那医者正是侥幸从陆祈云手中逃脱的江小仙，五年后他已长大成人，修得一身绝顶武功，继承了江家祖传的绝学和医术，在姑苏这里开了行医馆度日。
　　五年来，他不停寻找失踪的江六月。宫前那场祸乱后，陆祈云便抓走了二人，途中在李元寺的暗助下，江小仙成功脱逃，而江六月为了掩护他们，被陆祈云打成了重伤，跌落山崖，从此失踪。多年来，小仙不忘四处寻找于他，去过大漠塞北，也去过番邦异地，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终不得果，悲绝之下，放火烧了自家山庄，在姑苏城内落脚行医，自戴面具遮容，谨遵许与临风的誓言。
　　六月并未死。
　　跌落山崖后被陆祈云找到带回了汴梁府内，秘密关押了三年，三年中为他恢复了容貌，三年后放他自由——给他三年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三年后必须回转，否则——
　　至于三年里他与陆祈云之间发生了什么，六月不肯多说，小仙相思既得，自不愿提及他伤处，便不多问。
　　只是六月并未死心，更有李元寺无意中透露了那日江临风自服毒药实则假死的讯息，从陆祈云那里出来后就辗转寻找他。近日听闻姑苏出现一神秘擅长解毒、用毒之医者，且武功、身形都与江临风十分相似，便抱着十二分希望寻来，怎料，却与江小仙意外相逢。
　　“真的死了？”
　　“真的。”
　　小仙将他带出医馆，以免遇上终年隐藏在堂后之人，又怕他不相信江临风已死，便带他上山来到了江临风的坟冢，此时正值春季，那陇外的泥土里开遍了黄粲粲的野菊花，丛丛簇簇，好不明媚鲜艳。
　　六月抚着临风墓碑，怆然泪下，难免大恸一场，其实并未发现二人身后一直尾随一人，背着包袱，围着布巾，遮住大半面容，只余一双眼瞳迫人夺目，他藏在一棵槐树后，定定地望着二人，良久沉默。
　　小仙偶然回头，发现树后身影一闪，心念转动间，并未露声色。
　　携起哭得溃不成声的六月慢慢绕道向山下医馆走去，不时私下回头一望，见那身影并未跟上，且放下了心。
　　医馆内，尚未有人归还。一阵暖风从后窗吹进室内，后堂厢房书桌上的书信被吹落在地上，展开了扉页，只见上面空无一字，信笺中央只余两个墨滴大小的湿痕，尚不能干。
　　或许后来者会于其上赋诗一首，聊以慰藉，聊以解忧：
　　遍地残红去，
　　烟雨自潇潇，
　　落花空自笑，
　　时光渡人老。
　　江山如画里，
　　碧人正弄萧。
　　云散月露重，
　　风起任逍遥。
　　一对春燕飞入医馆檐坞下，衔泥筑巢，生儿育女。
　　一双彩蝶自小园香径尽头飞来，低舞翩翩，厮磨于千英万红之间。
　　或许不久，这里也将住上一对璧人，仗剑煮酒，且论今朝。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