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第一章　天道行凶 
今夜，开封府笼罩在一片黑色的烟幕中，压得低低的乌云漆墨着那本已暗淡的月。从不远处传来的打更声被天上不时响起的雷鸣掩没着，祗能隐隐约约，大概是三更天吧，听说这个时辰是人睡得最甜的时候，但包大人的房间仍有灯火燃着，站在门外的人俊眉轻皱，抬手轻敲房门。 
「谁？」
「展昭。」 
「进来吧！」
展昭推门而入，看见包大人在挑灯阅案，低声问：「大人，还没睡？」 
「睡不着。嗯！这么晚，展护卫还在巡逻吗？」包拯望向窗外的惊雷电闪，喃喃道：「看这个天色，开封府应该没什么问题的，你还是早睡吧！」
「不打紧，这几天还是要多加提防的好。」 
「展护卫是担心天道教？」
轰！随着一声急雷，猛然划过的电光把暗黑的天分割出无数裂缝，郁闷多日的暴雨终于从裂缝中倾盘而下．．． 
───────────────────────────────—────—───
突然而来的大雷雨打落在这条冷清的大街上，打更六把篓衣披在身上，怱怱忙忙地把自己掩在大树下。无意间低头望，在乍闪的银光中，赫然看见落在地上的雨水竟是红色的，大惊，急抬目．．． 
────────────────────────────────────—───
展昭明亮的眸子内划过一丝忧色，道：「三个月之内，徐州和通州境内已死了五位官员，凶徒一日未落网，属下一日不敢安寝。」 
一股暖意流过包拯胸膛，正欲开声相劝，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惨厉的惊叫声，蓦地就为这猛雷雨夜添上了几分恐怖。
「大人，我出去看看。」
展昭刚提剑出门，已见府内各人和衣而出，忙吩咐道：「保护大人。」语毕，人如飞燕，掠出门外，也不理背后的隐约呼叫：「提把伞子．．．」 
──────────────────────────────────────—─在离开封府不远的空地上，展昭向着声音箭步而去。在黑墨一大片的榕树下，他看到发出惊呼的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暴雨中不停地颤抖着，打更六犹有余怯的面上已见不到半点血色。

展昭快步趋前，急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打更六不敢抬头，眼睛紧闭，抖着的手指向树上。隔着猛打下来的雨水，展昭向着黑墨墨的树顶看去，在顶枝上高高挂着的，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也不多想，展昭脚下一点，飞身而上，人在半空中却隐见远处有一黑影没在大街尽头，展昭把人头除下，随手摘下几株树叶，匆匆盖着，转头吩咐道：「好好看着，等包大人来。」

惊魂未定的人还没应声，展昭已跃身而起，带着一阵劲风，极快地向着暴雨下的街头追去。 
────────────────────────────────────—───
前面奔走的人影也不见得是急着离开，若即若离地就在一处树林内停下来。 
展昭提剑而立，在暴雨下，他细意打量着眼前的黑衣人，却祗能从对方那隐在银色面具下的黑眸中，看到深幽的神秘。 
展昭开声道：「半夜三更，阁下在此时此地出现，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树上首级与阁下有关连？」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通过厚实面具下传出来的声音被刻意的低压着，沉重暗哑得令人听不真切。

展昭冷眸一犀，沉声道：「任何人在开封犯案，展昭决不能容。」 
「是否能容，就得看你有多大本事。」
说时，黑衣人手中已平白多了一把软剑，抖闪如电，一度夺命寒芒直扑展昭面门。 
响着龙吟，展昭手上湛卢亦随风出鞘，刚刚迎上了急攻而来的快剑。
银光如练，黑衣人手中软剑舞得灵若青蛇，显然已是一流高手，不过与展昭柔中带劲的剑风相缠，十招过后，仍不见上风。
展昭虽是技高一筹，但却是越战越怯，因为对方无论招式，身形，都透着一抺挥之不去的熟悉，那如在目前的倩影，扰乱着展昭战斗的心。
突然，黑夜破空声响，一根短箭从树后越射，直向着黑衣人而去。展昭不及细想，竟不理会黑衣人的剑已到肩头，本能地欺身挡在暗器之前．．．
「嗖」一声，胸口骤痛，展昭将湛卢向地上一撑，支着自己将要跌下的身躯，抬目已看到软剑的光芒已到咽喉，正待侧身闪避，眼前银光却突然一敛，黑衣人竟然收剑，脚下一蹬，跳开丈余，转头怒瞪着树后消失的黑影，然后再回望向眼前受伤的人，稍顷，身形忽动，竟跟着暗算之人，同时没入树林而去。
展昭提气欲追，却一阵急痛攻心，低头看向胸前暗器，不由冷汗直冒，猛然回头，看到发暗器的人早已不在，一丝隐隐的失落蓦然划过疑惑的眸子。他一手把暗器拔出，细看，一如所料，手上的是一支六寸长的袖箭，这是一支自己惯用的袖箭，心内突然升起无名撕痛，一口鲜血猛喷而出。
轰！天上又响起一记闷雷，狂风暴雨猛然打落伤口上，竟然不觉得痛。展昭呆立在雷电中，茫然抬目，望向远方黑暗的树林，脑内竟是一片空白。
────────────────────────────────────—───
　 大雨滂沱，在电光下，可以见到一先一后两条人影在乌漆的密林内站定，对立着。
　　面上仍带着狰狞面具的黑衣人怒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伫立在他跟前，似乎并没有逃走之意的灰衣人却柔声道：「我祗是想试一试他是否把你认出来。」
「哼！如果没有他舍命相挡，我岂非要死在你的袖箭之下？」
「不会的，我祗是用了三成力，我知道你是可以避过的。其实这袖箭也伤不了他，祗是在那个时候，他救人心切，失去了他平时应有的冷静。他是把你认出来了。」话声中似乎还带着醋意。
「我跟你结婚三年，想不到你到今天还是对我怀疑。」掷下一句话，黑衣人负气就走。
灰衣人快步上前，一手把她拉着：「我不是对你怀疑，我是对展昭没信心。」
黑衣人更气，挣扎着要扔开他的手，灰衣人的手却突然一紧，把她一拉，就拥在怀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因为你是属于我的。」
说着，伸手把黑衣人面具除下．．．
带着微愠的绯红面颊，在淋漓风雨中的人，美得有若水中红梨，娇艳欲滴，灰衣人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唇深深地印上那欲拒还迎的唇上，没有挣扎，缠绵着，任教雨水迎头而下．． 
发现凶案的现场就在开封府百米远的空地上，今夜，在这婆娑的大树下，包拯与开封府各人都在忙碌着。
包拯虽然站在雨伞下，但混身还是湿透，左右看着，没见展昭，心中无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打更六，可有见展护卫？」
「展大人把这．．．这个从树上放下来后，就向树林方向去了。」
包拯抬头望向黑漆漆的树林，顷刻，把这莫名的不安稍敛后，转向正在检视首级的公孙策问：「公孙先生，可有发现？」
公孙策上前道：「大人，从死者面容看来，应该是襄阳王府总管赵坚，此人武功不弱，但素有恶名，不过甚得王爷器重。」
包拯沉吟道：「又是襄阳王的亲信，前五位被杀官员也是与襄阳王过从甚密，如此看来，这可能就是同一帮人所为。」抬头道:「先生可还有其它发现？」
「依晚生初部观察，死者面呈灰白，看来死了不会超过一个时辰。颈部伤口齐整，似是用锋利的刀一刀毙命。」说着，递上一块布条：「这是绑在死者发髻上的布条，大人请看。」
包拯接过布条，细看，似早在意料之中，目中并无惊异之色：「先生猜的没错，布上写着死者姓名确是赵坚，还罗列了他的罪行，跟以前被杀的官员一样，有着死者的认罪画押供状。署名同样是：替天行道。」
包拯抬目望向惊雷连连的黑暗夜空，叹声道：「天道教果然横行到开封来了。」
─────────────────────────────────────—──
开封府内忙成一片，王朝、马汉把倒在门前，混身湿透的展昭扶进房中，公孙策忙着为他止血疗伤，一旁的包大人坐在桌边干著急。
「公孙先生，展护卫伤势如何？」
公孙先生把伤口包扎好后，转身道：「大人，展护卫的伤势不重，利器祗入肉三分，可见出手的人并没存杀害之心，但是．．．」
「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祗是，有一点奇怪，以展护卫的受伤经验，没理由把凶器就此拔出，弄至伤口外露，如今被雨水浸透，伤势已见恶化迹象。」
「那先生可知展护卫被什么凶器所伤？」
「晚生在展护卫身上找到一支染有血迹的袖箭，但这袖箭似乎是展护卫自己的。」
「先生的意思是展护卫是被自己的袖箭所伤？」
「晚生不敢肯定。还有一点奇怪的是，箭伤祗是皮外之伤，但展护卫血息很弱，再加上沿路冒雨奔波，所以才会昏倒。」
──────────────────────────────────────—─

展大哥，展大哥，我给你带来馒头，你吃一点吧。」
在山洞外跪了一整晚的展昭，已经饥肠咕咕，望着小师妹递来的馒头，一面奇怪，奇怪师妹怎么忽然会对他关心起来。
见展昭祗是呆呆的望着自己，也不去接，梦绫惊惶地催促着：「展大哥，你就先吃一点。」
展昭微揺头道：「我不吃了，你还是回去吧！若给师父知道，连你也会被罚，我不想连累你。」
梦绫抬着一面的歉疚，怯声道：「你跪了这么多个时辰，没理由不饿的，你不吃，难道是在怪我吗？」
展昭却是微微一笑，道：「怎么会呢，我也知道云师兄下山是为了要找出云老庄主突然暴毙的原因，他一片孝心，我替他受一点苦，算得什么。而且一直以来，云师兄也不知替我挡了多少次被师父的责罚，这一次可以为他受过一次，我可是开心得紧。」
梦绫低声道：「但今次是因为我在爹面前撒谎，说是你要云师兄帮你买风筝，是我刻意冤枉你，你才会被罚，我如此诬陷于你，心里很难过。」说着，两行珠泪已流满粉面。
展昭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哭着，一时间手足无措，忙道：「不要哭，我又没说要怪你，别哭。」
梦绫一边用手袖抺着泪水，一边着力地解释道：「我祗是想，爹一向对云师兄有成见，如果知道他私自下山找他二叔寻仇，我怕爹真会把他逐出师门，所以我才会冤枉你。」
展昭祗能柔声安慰：「师妹想的，我都明白，你也不用内疚，我真的一点都不怪你。不过此事，你记着不要让云师兄知道。」
梦绫道：「我不会告诉他的，我知道云大哥一直都对你很爱护，如果让他知道你在替他受过，他一定会向爹说出真相。不过，展大哥，我真的很感激你，你明知我说谎，不单不当面揭穿我，还承认了我所说的，你对我的好，我会永远记住，他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展昭突然觉得山上猛刮而来的风竟也是暖的，微白的唇边不期然地泛起一丝甜甜的笑意，柔声道：「师妹，你冒着给师父的责罚，静静的给我带来馒头，你对我这么关心，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看着展昭的微笑，梦绫像放下心中大石，轻嗔道：「这个不算是报答，这是我代替云师兄多谢你的，你对他好就等若对我好。」说着，把馒头塞进展昭手里，娇声道：「不要再说了，我要你把它吃了，否则饿坏了你，云师兄可要责怪我呢。」
突然，展昭的心隐隐地痛着，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强笑着望向一面天真的小师妹，把馒头拿在嘴里慢慢地吃着，怎么这馒头竟是苦的，而胸口却是这么痛．．．
很痛，迷迷糊糊地就祗觉得胸口很痛．．．

展护卫，你醒了。」是公孙先生的声音。
展昭从迷蒙的神智中回过神来，原来是伤口在痛。左右一看，几明窗静，这怎么会是山洞幽深，分明就是自己的房间，展昭心下苦笑，当年情景，今日竟无端入梦。
「展护卫，你觉得怎样？」
展昭立刻转目，望向说话之人。
对眼是一双关切慈爱的目光，他挣扎着起床：「包大人，属下无碍。昨晚让凶徒逃脱，是属下疏忽，请大人降罪。」
公孙策忙把展昭扶坐床沿，包拯道：「展护卫无须自责。你先好好休息，捉拿凶徒之事，实不用担心，免伤着身体。听公孙先生言道，你伤后血息很弱，可见伤势不轻。」
展昭面色微变，随即道：「属下要大人担心了。」
公孙策道：「展护卫究竟是怎样受伤的？」
展昭把在树林的经过向包大人和公孙策说了一遍。
包拯浓眉紧锁，疑声道：「如你所言，那暗器来势不猛，想以展护卫之功力，要接着那支袖箭，绝非难事，但本府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你要以身相挡？」
「属下也不知道，祗是当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就是不能冒险，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能让那黑衣人受到伤害。」
「展护卫与那黑衣人认识？」
「不敢隐瞒大人，属下确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在没有确实证据之前，不敢妄下断语，恐有失公正。」
「此案案情严重，若有线索，理应直说才是。」
「是，属下觉得黑衣人的身形武功跟我师妹梦绫有些相似。而袖箭却是家师当年亲传予云师兄和展昭二人，并没有传给其它师兄弟，所以我怀疑用暗器射杀疑凶之人是师兄云峰。」
公孙策抢声道：「展护卫说的是云雾山庄庄主云峰？」
「正是。公孙先生也认识云雾山庄？」
公孙策道：「那是因为一年前，云雾山庄曾发生灭门惨案，一夜之间，庄内数十余口全部中毒身亡，当时可是大案一桩。后来官府查明是土匪因财杀人，当时好像也把一些杀人者正法。案件了结后，前庄主的儿子云峰回来重新接掌山庄财富，一年经营下来，如今云雾山庄已成为天下第一庄，富可敌国，而云峰更是乐善好施，甚有美名。想不到云庄主就是展护卫的师兄，何以不见提及？」
「祗因我们师兄弟已多年不见，没事儿，也就不会提及。」
包大人道：「照公孙先生和展护卫所言，云峰既有侠义之名，又是展护卫的师兄，出手相助而误伤展护卫也是合理的，那展护卫还有什么不能确定？」
「属下不能确定的是银面黑衣人就是梦绫师妹。因为云师兄跟梦绫师妹早已成亲，婚后夫妻恩爱，江湖上人人皆知。如果发暗器之人是云师兄，那么黑衣人就不可能是师妹，因为云师兄是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妻子的事情。」
展昭面上隐现的忧色已落在包拯目中，想展昭可能会陷身在情义两难之境，当下也不动声色，道：「但无论如何，云雾山庄都是一条线索。明日，本府就派人往山庄走一趟。」
展昭道：「大人，请让属下前往。」

「但你的伤．．．」
「属下的祗是皮外之伤，不碍事的。」
包大人转向公孙策询问：「公孙先生？」
「大人，让展护卫去一趟云雾山庄，可能对他的伤更有好处。」
房间内，三个人突然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
顷刻，包拯月眉紧蹙，面上隐现出一丝心痛，道：「那就劳烦展护卫走一趟。但凡事要小心，凶徒既然敢把首级挂在开封府附近，目的显然是冲着开封府而来，本府猜想，此案当不如表面般简单。」
「是，大人，属下自会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二）云雾山庄

浓浓的云烟，罩着嶙峋的峭壁断崖，这里终年寒风不绝，人迹罕见。

但断崖下却是翠绿青葱的一大片竹林，竹林内有小河流水，蜿蜒着，通往密林深处。而在此袅袅迷雾中，隐隐现出了一座寛大雅致的庄院，这就是富甲一方的云雾山庄。

远远望去，此楼依山而建，气势不凡，但此刻展昭站在庄院门前，望着这建筑得甚为朴实的山庄，竟有一种淡淡素素，远离俗世的感觉，这与山庄的显赫名声似乎有些隔隔不入。

近乡情怯，展昭强压着忐忑的心情，伸手轻扣庄门。

应门的是面目慈祥的老人家：「阁下可是展昭，展大人？」

「正是，老伯怎知在下名号？」

老人恭身道：「展大人，小人是庄院的管家，人人都叫我福伯。今晨清早，庄主说展大人会到访山庄，命小人在此恭候。」

展昭心中一凛，隐隐有寒意冒上心头，难道昨晚树林中发暗箭的人真是云师兄。

「展大人，请！」

怀着满心的疑惑不安，展昭踏入了云雾山庄。

徐步而行，俱是回廊曲径，假山庭园，似乎跟一般庄院并无分别，祗是每隔丈余，就有一护院把守，天下第一庄自有其必然气势，外表的朴素似乎祗能表现着主人家的淡薄内敛，不好炫耀而已。

展昭被引进大厅，看到首坐上的云峰，霎时心中一热，忙上前施礼：「展昭见过云师兄。」

意料中的冷漠从微愠的人传来：「展大人如此称呼，云锋担受不起。」

展昭知道师兄对官场中人向来仇视，此时口出恶言，也不把话放在心上。他悠然抬目，一双如淡风的眸子依然温润：「师兄，开封府的包大人，是一位全心为民的好官，展昭投身开封府，祗是希望尽力维护大宋律法，保卫百姓心中的一片青天。」 

听得展昭此言，云锋更是大怒：「天下乌鸦一样黑，什么包青天，还不是欺世盗名之辈。律法祗是有权有势的人用来欺压百姓的工具，它祗会令无辜的人受苦。当年爹爹无端被害死，二叔霸占了他辛苦经营得来的山庄，而我数番偷下师门请求官府调查，都不得要领，此事展大人也不是不知。」

想起山上日子，想起兄弟情深，展昭黯然道：「展昭知之详细，感同身受。」

「但其后的事，展大人就不会知道了。」

「不错，展昭愿闻其详。」

「我跟绫儿成亲后，就把二叔谋兄夺产之事告到官门，怎料那狗官受了我二叔贿赂，把我乱棍打出县衙。可惜，我还学不了乖，还天真的去相信大宋律法，去相信天下会有青天大人。结果当我告到府台时，就祗能落得一个诬陷之罪。公堂上的刑杖夹棍，你展大人应该还没尝过吧！你若亲尝，就不会再跟我说什么律法，说什么青天。从那时开始，我恨当官的人，我恨律法。」说到后来，云锋已经情绪激动，不能自控。

展昭看着师兄的怒火，感受着他的恨意，想起当时他所经历的，心中难过已极，低声道：「想不到师兄有此不幸遭遇，可惜当时展昭正游历江湖，并不知情，否则．．．」

「否则什么，展大人，你会跟绫儿一样来劫狱，把我救出来吗？」

「展昭不会。」展昭斩钉截铁地答道：「因为劫狱，祗会令师兄变成通缉犯，一生都要过着逃亡的生活。我会设法替师兄翻案，将残民的官吏绳之于法，如此才是为民福祉。」

云峰脸上掠过一丝不屑，嘲声道：「那么，展大人就不必再为此操心了。财和势就能通神，冤诬之事，早已经翻案了。至于当年那些诬陷我的狗官今日亦已经死了，二叔也不在了，所以，展大人还是安心去当你的高官吧。」

云锋漫不经意地说来，已令展昭冒了一身汗，似乎云雾山庄年前遭遇灭门之事，绝不是偶然，展昭已不敢再往下想。

云锋看着展昭不语，冷声道：「不过我还真想不到，多年不见，一向自命淡薄的展昭竟然会为贪恋权力富贵，投身官门，甘心为朝廷走狗。你简直辱没师门，我云峰耻有你这个师弟。」

云峰偏激之辞，听在展昭耳里，有如针刺般难受，他黯然道：「十多年来，师兄待展昭亲如兄弟，今天就是不认我这个师弟，展昭也不敢忘记师兄昔日对我的爱护。师兄对官门中人仇恨之深，展昭已然明白，唯展昭为民之心清如朗月，天地可鉴，相信师兄终有一天是会谅解的。」

云峰听得此番肺腑之言，心中一动，一丝迟疑横过眼底，但终于还是心一紧，强缓一口气，道：「你既然如此说，那么，为兄就拭目以待。」转声道：「我今天出言过重，都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为兄亲身经历，深受其苦，就是怕有一天，当你发觉到官场黑暗，律法无能，而又不是你展昭一人可以抵抗的时候，你就会悔之已晚。」

展昭听得师兄一番关心之言，心中暖暖的同时，也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惧。如果师兄果真涉及天道教，这公私之间，我应如何拿掐？展昭不敢再想，祗道：「师兄教训，展昭自当警惕。」

「那就好自为之。」转声道：「师弟今日到访山庄，应该不是为聚旧而来吧！」

展昭直言道：「福伯早在门前相候，想师兄也知展昭此来目的。」

「不错，发袖箭的人是我。」

云峰的直认不讳，令展昭既失望，亦惊慌，虽不想师兄牵连命案，但似乎却是避无可避。

「昨晚我路过树林，见师弟跟一黑衣人交手，关情之下，袖箭脱手而出，本来祗欲打落黑衣人手中之剑，并无意伤人，却怎料误伤了你。现在看到你并无大碍，为兄也就放心，你不会怪责我吧！」

展昭踌躇了一下，道：「师兄一心助我，展昭又怎会怪责师兄，但不知师兄看到我受伤之时，为何不现身相救？」

「哼！那还用问，我看见你这一身官服，就已气在心头，本就不想与你见面，若不是一时情急，我才不会出手，怎么还会现身。不过回庄后，想你看到袖箭之时，定必猜出是为兄所为，必寻到此，所以今早就在此守候，好给你一个交待。」

云锋说来甚为牵强，实难解展昭心中狐疑，提声道：「师兄说的都在情理之中，但我还有一事想问，请师兄不要见怪。」

「师兄弟之间，有事尽可以直说，为兄知无不言。」

「那先多谢师兄了，不知师兄与那黑衣人可曾认识？」

云峰面色骤变，微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与那黑衣人认识，就不会相助于你。」

答案似乎是无懈可击，但展昭心中总浮着那抺熟悉的身影：「展昭实不敢相瞒，昨晚树林交手之时，我觉得黑衣人的身手跟嫂嫂有些相似，故而有此一问。未知师兄可否请嫂嫂出来相见。」

闻得此言，云峰却突然大怒：「展昭，难道你忘记当日对我的诺言吗？」

展昭一怔，惶然道：「展昭不敢忘记，但今次是因公而来．．．」

「不用说了。」云锋怒容满面，转头道：「福伯，请夫人出堂。」

「是。」

展昭按住不安的心神，看着福伯转入后堂，师妹是否跟此案有关连，很快就会知道。正思想中，已听得一把跳跃的声音由远而近：「展大哥，展大哥，你真的来了。」

眼前人，美丽依然，一张清纯面庞透着脱俗灵气，祗是眉目间多了一点阅世的精炼，而那用玉簪挽在头上的髻鬟，在诉说着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天真无知的小女孩，而已经是自己的嫂嫂了。

「展昭见过嫂嫂。」

「展大哥，真的是你，今早云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

这神情，这语气，怎么可能是天道教的杀手，难道自已对师妹的思念已深入骨髓，看着稍有相似的，就顿生幻觉。对自己把持感情的不堪，展昭心中不禁惭愧。

展昭把感情尽敛眉间后，态度恭谨道：「展昭本应早来向兄嫂问安，祗是俗务缠身，总抽身不暇，还望嫂嫂见谅。」

展昭的客套，令女子一时习惯不来。

「展大哥，我们少时无所不谈，现在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这般见外？其实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我成亲前夕，你竟不辞而别？究竟有什么事情，比你师兄成亲还更重要？那天，我知道你已经下山，很不开心，我问云，他又不肯告诉我原因。」

展昭尴尬的眸光不期然地瞄向座上的云峰，云峰立刻站起来，趋近妻子，干笑道：「绫儿，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原因。昭儿，你说是吗？」

师兄已经很久没叫自己昭儿了，虽然知道他突然的改口，都是要自己帮他隐瞒，但展昭心内还是很温暖，随即道：「不错，展昭当日确有急事，也没对师兄言及原因，所以嫂嫂不要错怪师兄了。当天的不辞而别，展昭自知不对，还请嫂嫂莫怪。」

对展昭的拘谨，梦绫有些气愤，娇嗔道：「展大哥，你左一句嫂嫂，右一句嫂嫂，听得我很不习惯，你还是叫我绫儿吧！」

展昭低头道：「展昭不敢越礼。」

「绫儿，不要胡闹了。」云峰轻喝一声：「昭儿现在身处公门，行事言谈自是要谨慎守礼，不容有失。」

绫儿看着他总护着展昭，心中有气，故意不跟他说话，转身对展昭道：「展大哥，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你自小的志愿，就是云行四海，游侠江湖，你下山两年，我们已闻得你赢了南侠之名，当时我们家中虽有劫难，但也很替你高兴。没想到，你今日竟然入朝为官，你知道嘛！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的对你很失望，也想过永远不再跟你见面了。」

展昭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被封为御猫，守护开封府以来，南侠都受到江湖中人的误解，一年来，其实他早已经习惯了。但，这次却是特别的痛，因为眼前责难他的人是他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

梦绫看着展昭不说话，也知失言，莞尔道：「啊！你看我，祗管在此跟你絮絮不休的说话，也忘记了要招待展大哥。」转身向夫婿撒娇道：「云，你也不对，今天难得师兄弟相见，怎可不准备美酒，与展大哥共醉。」

展昭忙道：「展昭有公务在身，请恕不能喝酒。」

听得公务二字，云峰的眉头又紧了几分，现出了不快之色：「绫儿，你看展大人此身官服，就知今日到来，不是为着喝酒聚旧的。」

展昭听出了师兄的不满，但想起自己确是有职责在身，无奈道：「不错。展昭此次前来，是奉了包大人之命，调查襄阳王府总管赵坚被杀一案。包大人想请师兄和嫂嫂到开封府一趟，协助调查。」

绫儿却不理会，祗一手拉着展昭，打断他的说话：「就是公事，也可先来聚旧嘛！」展昭不经意地微微侧身，避过了梦绫的手。

梦绫似未觉云峰眸中的妒意，亦不理会展昭面有难色，转身道：「福伯，你去把庄中珍藏的女儿红拿出来，今天，我一定要展大哥补偿于我。」

展昭奇怪道：「请恕展昭愚钝，嫂嫂此话怎说？」

梦绫但笑不答，而眉目间那一抹柔情祗望向云峰。

展昭把眼睛移向地面。

顷刻，福伯已把酒准备好，斟满了三杯。

绫儿拿起酒杯，正色道：「展大哥，我们师兄妹三人同食同眠，一起长大，可以说是情同骨肉，亲如兄妹。我与云成亲之时，大哥你竟没来喝一杯喜酒，对妹妹来说，始终是一个遗憾。今日我一定要敬大哥一杯，并尽饮为敬。」说完，一口把酒喝了。

云峰也行前，温声道：「昭儿，绫儿说的没错，我俩亲如兄弟，你对绫儿又是爱护非常，此杯一定要尽饮为敬。」说吧，拿起杯子，也一口把酒干了。

绫儿拿起那最后的一杯酒，递予展昭，满目诚恳。

展昭无奈，微微一笑，接过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师兄、嫂嫂，时候不早，我想我们还是趁天黑之前尽快起程吧。」

云峰点头道：「好，就依你所言。」

「慢！」梦绫突然道：「你们还没跟我说，那个什么赵坚之死，跟我们云雾山庄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们夫妇去见包大人？」

云峰却一派不以为然，微笑道：「绫儿，此事说来话长，一路上，我跟你说明白就是。现在我们还是不要跟昭儿为难，前去交待一下就是。」

暮色朦胧，一行三人就朝开封府而去
（三）天罗地网　 

茂密竹林，马不能进，所以马都要繋在竹林之外，离开庄院，三人就沿着小河而行。

这时正是雾春三月，鸟儿鸣，花送香，竹林内难得笑声满溢。一路上，大家说着小时旧话，展昭彷佛又回到了山上嘻哈的岁月。

雾气氤氲，迷蒙雾色，突有一阵微香飘过，展昭凝目细望，见有一小丛七彩植物，傲然招摇在竹林的一角。原本祗得３寸长的枝叶，在这里，竟然可以长得尺高，而且还长得那么壮。无端一丝欣喜爬上展昭的眉眼，飘飘的，远远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一天．．．


「展大哥，你看那棵植物的叶子，很特别，真的很美。」

展昭依着师妹所指看去，悬崖边上果然有一株细小植物，那伸展在阳光下的彩色枝叶，正吐着七彩缤纷，煞是好看。小小一株，迎风而笑，笑得是如此的自由自在。

展昭望着绫儿那雀跃渴求的目光，嘴角扯起一个浅笑，身形起拔，脚点岩边，一记燕子飞，就向着悬崖掠去。不消片刻，展昭轻巧的身影悠然着地，手掌一张，已多了一株彩色植物，枝长三寸，散着幽香，几叶五色枝瓣夹着蓝色小花，很是可爱。

展昭温柔道：「送给你。」

梦绫开心极了，接过小花，突然一步扑前，在展昭面上吻了一下。

展昭的面颊唰地一红，不知所措的同时又满是心头喜悦。

对展昭的羞涩，梦绫似乎并无所觉，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祗落在蓝色的小花上，自个儿呢喃道：「这花是蓝色的，真的很罕见，很可能是非常珍贵的药材，云师兄最喜欢研究药物，拿回去给他，他一定很开心。」抬头，看到痴望着自己的展昭，天真道：「展大哥，你说好吗？」

展昭的心蓦地一冷，苦声道：「既然我把它送给你，那它就是你的了，你喜欢送给谁都可以，不用问我了。」

往事如在目前．．．

───────────────────────────────────

「展大哥，你在想什么？」

梦绫的声音把展昭拉回现实，他突然觉得脸上火热，想是刚才想得入神，失态了，歉声道：「没什么。」

此时，展昭才看到梦绫的脸也是火红一片：「嫂嫂，你怎么了？」

轰一声，梦绫已昏倒地上。

展昭大惊，回头，见师兄的脸同样是红如烈日，身体却已摇摇欲坠，忙抢步上前，伸手扶着：「云师兄．．．」

「昭儿，我们．．中．．毒．．」话没说完，云峰亦倒在展昭脚边。

难道是那女儿红？展昭强提意识，他知道此刻，他一定要支持下去。他勉力撑起如火烧的身体，欲运功逼毒，怎料一提气，却是眼前一黑，随即堕入黑暗中去．．．


天色朦胧，如血残阳已被乌云掩盖。

入夜，天上无端一个响雷劈下，大雨瓢泼而落，仿佛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要来一个冲洗干净。

隆隆雨水打在面上，展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强睁眼，一阵山风吹过，立时感到阵阵凉意。身体虽犹是无力，但似乎火热的感觉已经退去，忙急身而起，看到梦绫犹在身旁，稍微安心，呼道：「嫂嫂．．嫂嫂．．」

梦绫悠悠转醒，却似仍在梦中：「展大哥，究竟怎么回事？」

「我想我们是中毒了。」

「云呢？」梦绫突然想起云峰。游目四看，乍然看到云峰倒在不远处，忙奔上前呼唤：「云．．」

「啊．．．」一声惨厉的叫声似要把整个竹林掀翻，也把展昭的心投入了冰牢，一股不详的感觉立时弥漫全身。

展昭箭步上前，黑暗中，他看到云峰身上插着一柄黑色匕首，再探鼻息，已然没了呼吸。

梦绫望着尸体上的凶器，突然猛拉着展昭双臂，狂哭道：「你为什么要杀死云？为什么？」梦绫余毒未消，一阵急气攻心，又再次昏倒。

展昭忙为她把探脉息，却是若有若无，大惊，也顾不了自己身体的虚弱，抱着昏倒的梦绫，冲着寒风大雨，直奔出竹林。

解下缰绳，翻身把梦绫抱上马背，猛挥鞭，冒雨冲寒，向着开封而去。

天上惊雷急响，寒光乍闪，黑夜里，骏马狂奔．．．

「梦绫，你不要有事，如果我不能救你，我怎对得起死去的师兄。」

一颗急燥的心在大雷雨中狂号着。 

「公孙先生．．．」

开封府内，头发凌乱，满身湿透的展昭抱着一个昏倒的人直奔大堂。

公孙策忙上前，道：「快，快把她放下。」

展昭把梦绫放在椅上，让公孙策替她把脉，而他自己虽是全身脱力，面色苍白，却还在一旁急声问：「她怎么样？」

公孙策转身，道：「展护卫不用担心，她祗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气血一时间转不过来，所以才会脉搏微弱，不支昏倒。我开一些宁神的药给她，应没大碍。但我看展护卫面色泛青，不若让我替你先把把脉。」 
展昭听得梦绫无碍，已放下心头大石，摇手道：「我没事，我还有急事要见大人。」

「展护卫。」

低沉而带有威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展昭回头，恭身道：「展昭见过大人。」

包拯看着面色惨白的青年，本已放下的心突然又再提起，眉头轻蹙道：「不用多礼。展护卫，你去了整天，本府正在担心，现在看到你回来，本府就放心了。」

「要大人操心，属下罪过。」

包拯望着昏在椅上的人，问道：「此人是谁？」

「大人，她就是属下提及的云雾山庄夫人梦绫。刚才属下跟师兄回开封途中，无端中毒昏迷，醒后发现师兄已经被人杀死，嫂嫂因为伤心过度就昏倒了。属下救人心切，唯有先把她带回来给公孙先生诊治，再通知大人折返竹林调查。」

「好。张龙，赵虎，备桥。」

展昭望了一眼仍是昏迷不醒的人，道：「公孙先生，嫂嫂就麻烦你照顾了。」

「展护卫放心好了，我把她安顿后，就会赶到竹林跟你们会合。」

「那有劳先生了，展某在此谢过。」


雾仍是很浓，雨却是停了，整个竹林被一场大雨洗刷洁净，又回复了恬静和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事实上，这里的确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任何痕迹，当开封府各人抵逹时，就祗余小河流水，淙淙而鸣。

展昭虽是大惑不解，但既然不得要领，包拯唯有打道回府，而展昭则折返云雾山庄。

山庄内，展昭一再查问，福伯还是十问九不知，包括那瓶女儿红。他让展昭把酒带回开封府调查，而其余数十家丁护院等也一致异口同声道：「庄主和庄主夫人跟展大人出去后，就没见回来。」


当展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开封府时，天已经告白，刚踏步，就听得公孙策焦急的声音：「展护卫，你回来就好了，你带回来的人已经离开了。」

听得梦绫的离开，展昭的心难过已极。想师兄在自己跟前惨死，尸首无端失踪，案情陷入茫无头绪之中，已是万分伤心；然而再想到梦绫遭此巨变，现在却不辞而别，他们夫妻一向恩爱，也不知她能否担受得起丧夫之痛。想着，想着，展昭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好像连站着也无力了。

公孙策看到展昭容色惨白，关切问：「展护卫，你觉得怎样？」

「我没事，公孙先生，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之前，可有话留下？」

「她醒了之后，知道这是开封府，情绪就变得很激动，她坚持着要离开，我们也不便阻拦。」

展昭似是自言，又似在对公孙策说话，祗听得自已在低声道：「让她去吧！我想她也是回山庄而已，师兄被人杀死，山庄上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她处理。」

公孙策望着展昭的虚弱，着实担心，道：「展护卫，我看你面色青白，想那箭伤犹未痊愈，刚才听你言道，也曾中毒，而你又奔波了一夜．．．」

展昭已知公孙策的意思，打断道：「先生，我的身体不碍事的。我想问，包大人是否已查出有关尸首失踪的线索。」

「大人猜想尸体有可能被人抛下河去，所以已经派人沿着河的下游打捞。你放心好了，开封府上下一定会竭尽所能，缉拿凶手归案，替你师兄雪冤的。展护卫，现在你也不用太难过了，我看你还是先回房休息，我现在就给你煎药去。」

说毕，展昭就被开封府各人半拖半拉的推回房中。

监视着他吃过了公孙先生的药后，各人才肯退去。

此刻，静如死水，展昭一个人卧在床上，思潮起伏，满脑子尽是跟师兄一同习艺的开心日子，心痛难奈，终是无眠。师兄性格虽然偏激善妒，但他对自己却是疼爱有加，如今英年早逝，却是尸骨无觅，想着，眸中已有雾气弥升。他把双眼合上，不再去想，但绫儿那惨厉的声音却难控地在耳际缭绕：「你为什么要杀死云？为什么？」她似乎是误会了师兄是被自己所杀，这对她无疑是双重打击。如今她一个人在敞大的山庄内，一定非常伤心了．．．

展昭迷迷糊糊地，独个儿在昏暗的梦中徘徊，思绪东飘西飘的，一会儿似乎看到师兄利刃贯胸惨死，一会儿似乎又听到绫儿伤心欲绝的哭声。疲惫的身躯，疲累的思潮，梦中几回乍醒，心仍然是痛。


赵坚在襄阳王府被掳劫，而且死在天子脚下的开封，仁宗当然大怒，敕命包拯尽早破案。

展昭到襄阳王府中调查赵坚之死，可说是毫无收获，王府内谁也不知他是如何失踪，如何被杀，天道教的杀人手法果然是干净利落。

另一方面，展昭在云雾山庄，找不到梦绫。山庄中人虽然已经知道庄主已死，夫人失踪，但都祗能忐忑着心情，也没能提供多少线索，说的都是一股儿称赞庄主如何善待下人等等。而福伯，每当见到展昭的时候，都表现出一副惊慌害怕的表情，但仍是一位什么都说不知道的人。至于那瓶陈年女儿红，展昭拿回去给公孙先生检验，也验不出有毒物痕迹，似乎一切都在渺茫中。

──────────────────────────────────────

已经是第三天了，今天，有人来开封府报称在河的下游找到了一具尸体，但还未及向开封府报案，尸体就被刑部的人截走了。

展昭道：「大人认为这尸体是否云锋师兄？」

包拯沉吟道：「不论是否云庄主，刑部突然把尸体截走，是很不寻常的举动．．．张龙，备桥，本府要到刑部走走。」

当包拯正欲动身之际，报门者怱怱而入：「启禀大人，刑部派人求见。」

「有请！」

「是。」

开封各人面面相觑，气氛突然凝重下来。

「小人陈进拜见包大人。」

「免礼。」

「谢大人。小人是奉夏大人之命，前来请展护卫到刑部一趟。」

包拯急瞄向立在身旁的展昭，见这年青依旧一面平和，转目瞪着来人，厉声问：「所为何事？」

面对着包拯的严厉，陈进的态度依然倨傲：「小人祗是奉命传话，其它一概不知，敢请展护卫立刻随小人起行。」

包拯突然怒喝：「大胆。」

各人全都呆在当堂，不明包大人为何突然暴怒，殊不知就是连包拯本人也不知自己因何怒火如狂，他祗隐隐觉得自己为刑部召唤展昭之事而感到极度不安，突然一股莫名的情绪汹涌而来，竟然连自己都差点控制不了。

被包拯猛声一喝，陈进心中也是一怯，立刻恭身道：「小人祗是受夏大人之命行事，还请包大人恕罪。」 
包拯看到这人虽然态度恭敬，但说话的语气却是有恃无恐，那份不详的感觉就更为强烈，迟疑着，一时间不知是否应该让展昭只身前去。

展昭看在眼里，一步上前，道：「大人，想夏大人要属下过府，必定是与天道教或是师兄之死有关，属下还是到刑部交待一下，或者可以知道刑部为什么要把尸体截走。」

「可是．．．」包拯犹豫着，良久，最终还是咬牙道：「如此，展护卫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属下知道，属下告退。」

包拯望着这年青人随着来人去后，思绪总是不宁，他越想越觉不对，突然吩咐道：「张龙，备桥。」

公孙策忙上前，问：「大人意欲何往？」

「公孙先生，王上已将此案交由开封府办理，今日刑部却突然插手，想必案情出了什么变化。本府不知何解，总觉得展护卫此番前去，定有不妥。本府要进宫面圣，问一个详细。」

「大人，其实晚生也有同感，希望展护卫此行一切平安。」
四）计陷英雄　 

４．１

来到了刑部，展昭就被直接领到公堂上．．．

森严肃穆的刑部公堂，高坐堂上的是刑部尚书夏汝正，堂下立着的竟然是梦绫。

几天不见，她面容憔悴，一双本是精灵可爱的眸子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面上那一抺凄然，足以令任何人心痛。展昭急转目，向前施礼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拜见大人。」

「展护卫，不必多礼，站在一旁答话。」

「是，大人。」 
「展护卫，有人状告你杀兄夺嫂，所以本部请你来跟当事人对质。」

展昭诧异问：「大人，未知指控何来？」

「告状人就是堂下女子，云雾山庄夫人梦绫。未知展护卫与告状人可曾认识？」

一股冰寒随着夏汝正那不徐不疾的话从展昭的脚底直上眉尖，他转目望向被娇宠惯的柔弱师妹，却对上了那双充血的眼睛，展昭的心蓦地一痛。抬头，平声道：「庄主夫人正是展昭嫂嫂。」

「云夫人在三日前就已经到刑部状告展护卫杀死她的丈夫云锋，但因为一直找不到尸首，所以本部并未受理。今日，云锋的尸体在河的下游被发现，鉴于状告之人是开封府之护卫，所以圣上已把此案发到刑部审理。现在，本部想先听听展护卫之言。」

展昭容色依旧平静，坦然道：「大人，这杀兄夺嫂之指控，当中定有误会。对于云锋师兄之死，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展昭把事情始末，详细地在公堂上说了一遍。

「．．．祗是嫂嫂醒来时，看到云师兄被杀，现场又祗得展某一人，猜想她是一时伤心过度，才有生出误会。」

「你说谎！」梦绫突然大声哭喊，情绪激动地咆吼着：「你这个骗子，你说谎，你这杀人凶手．．」

「不得咆哮公堂！」惊堂木夹杂着夏汝正的叱喝声，把梦绫的情绪勉强按下来，换来的是她不停的啜泣声。

「展护卫，本部就是相信南侠绝不会做出此等禽兽行为，才会请你到公堂对质，现在想你也希望听听云夫人的指控。」

「展昭在听。」

「云夫人，你把状告书上的内容详细地对展护卫说一次。」

「是，大人！」梦绫提着哭哑了的声音呜咽道：「三日前，展昭以查案之名来到云雾山庄．．． 

那天，管家福伯突然告诉我展昭到访，这消息来得很突然，因为民妇跟展昭虽然是同门习艺，情如兄妹，但不见面已有三年，所以当天的心情还是很兴奋，很期待的。

但当我步进厅门前，却听得云在高声怒骂：「展昭，你不要以为你当了官，就可以公报私仇，随意诬陷于我。昨晚我并没有踏出庄门半步，山庄之内人人可证，我与那什么赵坚之死絶无半点关连，更不可能夜发袖箭伤你。今天，你想陷我之心，昭然若揭，我不会跟你去开封府，自投罗网的。」

看到云的无端怒火，当时我觉得很奇怪，还怨怪云多疑固执，展大哥怎么可能是利用什么天道教的案件来诬陷自己师兄。但当时云就说出了一个瞒着我多年的秘密，我就不得不怀疑展昭真会因妒成恨，公报私仇。

原来展昭早对民妇存有非份之想，枉我一直把他当是兄长般敬爱。在民妇跟云成亲前夕，云就知道展昭要来破坏婚礼，所以当天晚上，他就把展昭赶下山去。想不到，展昭积怨三年，今天找得机会，借天道教命案为借口，强说云是天道教之人，目的都祗为报当年被师兄夺爱之恨。

当时民妇听了这件事，非常愤怒，对展昭很失望，就把他痛骂了一顿。那时展昭见事情败露，就恼羞成怒，拔剑相向：「云峰，今天我是奉了包大人之命，请你到开封府，如若抗命不从，休怪展某无情。」

如此，展昭就与云打起来，民妇曾经想制止，但都不能成功。想不到几年间，展昭的武功进步若此，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制伏了，但突然之间．．．展昭竟然从靴子里拔出短刀，出奇不意地就向着云的胸口猛剌，还狠声道：「我就用这张刀杀你，你看到吗？这是你夫人亲手送给我的匕首，你现在死得眼闭吧。」

大人，民妇夫君真的死得很冤枉，那时他已经无还手之力，展昭还能狠下杀手。想不到他为了爱我，竟然失去了理智。这些都是民妇亲眼所见，请大人替小女子主持公道。」说着，纤弱的人儿已经淋漓泪雨，哭不成声。

展昭却是形同木偶般呆立着，满面尽是不能置信，这是恶梦吗？是误会，展昭可以忍受，是蓄意，那是为什么？她真的这么恨我吗？眼前说话的人真的是跟自己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师妹吗？真的是天真娇纯，不染尘世俗气的可爱绫儿吗？不会的，绫儿不会说如此谎话，她不可能会诬蔑于我。他猛咬嘴唇，一阵刺痛从唇边直入心底，这不是梦。公堂上，师妹的声声怨，声声恨，一句一句随着自己的血流遍全身，真实得令人无处可逃，无地可避。它们就像是一把把磨钝了的刀，一刀一刀的剌入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不能成声，他祗能眼瞪瞪地望着。

堂上又响起了庄严的声音：「云夫人，你先不要哭，再说下去。」

「是，大人．．．

那时我就扯着展昭大叫：「你为什么要杀死云？为什么？」

但当时的展昭已是妒恨已极，情绪很激动，我听得他狠声道：「他竟然把你抢走，还要我答应永远也不可以跟你见面，我恨他，我要杀死他。我杀他，都祗是因为我太爱你，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现在再没有人可以抢走你，绫儿，你跟我走。」

他拉着我的手，那时我很惊，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展昭这么凶狠的样子，但我亦很愤怒，我放声大骂：「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你这蓄牲，你逃不掉的，我会去公堂控告你。」

我一巴掌打过去，但我的手被他握着，他目露凶光的瞪着我：「你去开封府告我，是告不入的，我有很多理由可以交待云锋之死。至于你的证供，没有人会相信，因为任谁也不会相信堂堂南侠会做出这等事来。有时，盛名真有它的好处。」

那时，民妇愤怒已极，不停的挣扎着他的束缚，然后他举掌向我劈打下来，我就晕倒了。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开封府。因为展昭是开封府的护卫，我不会相信开封府的人，所以我就来到刑部告状，我要替我夫君报仇，我要展昭一命填一命。」云绫越说越狠，说到最后，面目已几近狰狞。

高坐堂上的人却阴声道：「云夫人，你既然知道展昭是四品之官，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却是死罪，你如今除了一面之词外，可还有人证物证？」

「大人，现场还有老管家福伯，当时他在布幔之后，目睹一切情形，祗是他年纪老迈，被吓得不敢声张。这三天，民妇都是住在刑部，受大人保护，还没回到山庄，当然更不可能跟福伯串通。大人可以把福伯传来，他一定可以证明民妇说的话全是真的。」

堂上立刻传下命令：「人来，到云雾山庄，把管家福伯带来问话。」

「是。」

展昭冷冷地看着公堂上这一切，心虽然是波澜起伏，但他还是一脸的淡然。他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他已隐隐地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他已经可以预料福伯在公堂上会说些什么话，事情似乎不是他想象般简单，眼前的小师妹已经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绫儿了，他一定要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然后才可以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他突然想到树林中的银面人，想起那熟悉的身影；他想到赵坚之死，他想到天道教；然后他想到那支袖箭，是那支袖箭把自己引进云雾山庄，这一切都是在有心人的计算之中，似乎从赵坚被劫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一个陷阱，一个要令展昭身败名裂的陷阱。
（四）计陷英雄　 

４．２

「展护卫，你看看这插在尸首上的凶器，可是属于你的物件？」

展昭接过从衙役转递过来的匕首，那闪在漆黑如炭刀柄上的字硬生生地从他不解的眸中直刺入他的心，这一个在黑铁上磨出来的「昭」字，早已成为撕心的烙记，这曾经属于自己的刀，虽然祗有一天，但却已刻骨铭心，就好像那个深陷在黑铁上的字，成了展昭永远的痛。

展昭望着这柄刀，他的手抺着刀锋上的暗红，这已经干涸了的血色，这是云师兄的血，想不到这张刀最终染上的竟然是云师兄的血，是天意，还是一桩无情的讽刺。那以为已被时间缝合了的心在此一刻又在碎裂，这耀在目前的血痕，已分不清这是师兄的血还是自己心中滴着的血，他祗觉得整个人已被一根无情的锁链绞缠着，把他绞缠着拖拉到那一天，那自以为已经被尘封了的那一天．．．

--------------------------------------------------------------------

蝶儿枝头舞，人在花间笑，春天，真是一个好季节。

冰冷无情的山头己退了雪白的外衣，今天换上了一身温暖的嫣红，远眼望，满山满野尽是黄色的小花，一大片一大片。清淡的花香，阵阵随着微风吹来，展昭深吸一口气，嘴边不经意地扬起了愉快的笑意。他觉得今天的心情好极了，因为他和师妹现在就躺卧在软绵绵的翠绿上，享受着春天的气息。微含着笑，展昭合上长长的眼帘，细听着耳边传来的声声鸟语，享受着山上和风吹送的袅袅花香。

「展大哥，你起来，我有些东西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梦绫轻拍着他微温的面颊，展昭张开眼睛，就看到了近在目前的如花笑靥。他微笑着坐起身，凝望向一面天真的小师妹，痴痴地看着那绽放在美丽唇边的笑，他最喜欢师妹这个纯真的笑，尤其是今天，他觉得师妹的笑特别甜。于是展昭不语，就祗静静地望着，望着她亲手把礼物送给他──那是一把刀柄漆墨如炭的匕首。

绫儿笑语声声道：「这是上次我下山时叫工匠特意打造的，你看刀柄上刻有你的名字，你喜欢吗？」

展昭仔细一看，的确是，是一个在黑铁上磨出来的「昭」字，此一刻，它在灿烂的阳光下耀着喜悦的精光。

展昭觉得自己的面颊阵阵发热，心中不禁失笑了一下，自己究竟想到哪里去了。稍定心神，他努力装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我当然喜欢，师妹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绫儿看到展大哥面上满足的笑容，于是很开心的又拿出另一柄相同的匕首来，然后温柔地用自己翠色的衣袖揩抺着，温柔得如同抚摸着情人的面颊，微笑道：「这一把刻有我的名字，展大哥，你看。」

展昭接过来一看，刀柄上同样磨出一个字，这个是「绫」字。刀，是一对的。

但一丝惊喜还没及冲上心头，展昭已听得绫儿细絮地呢喃着：「这一柄刀是送给云师兄的，我要他看着这柄刀的时候就想起我。」她甜丝丝的说着，并没有留意到展昭突然黯下来的眼神，她从展昭手上接回小刀，柔声问：「展大哥，你说我这样做是否很有意思？」

一丝落寞如细水轻流入他的心，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很遥远处响应着：「是，很有意思。」低着头，他怕小师妹看到他的失落。

但此刻，梦绫似乎陶醉在甜蜜中，怎么可能察觉到他的心。

天真愉快，梦绫俏丽的面庞上犹带着少女的娇羞，她绯红着笑脸，轻声道：「刚才爹问我究竟喜欢谁？我说如果要嫁，我要嫁给云师兄。最终爹还是答应了，我想我很快就可以跟云师兄成亲了。」她拉着展昭的手，兴奋道：「展大哥，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替我高兴了，是不是？」

展昭的心突然之间被抽空了，他猛地抬头，望着眼前一双闪动着幸福的美眸。他紧咬着牙，把手从师妹热情的掌握中轻轻的抽回来，声音低得仅能听到：「当然高兴。」

梦绫开心道：「我就知道展大哥最疼我，听到我要跟云大哥成亲，一定会很开心。我在想，我们师兄妹的感情这么好，如果他日我成亲了，我们就不可能整天见面，所以就打造了这两柄刀，你一张，师兄一张，现在这一对刀就把我们三个人联在一起，以后就是大家各散西东，也可以有个纪念。」轻调一笑，梦绫愉快的唇角蓦地向上扬起，撒娇道：「展大哥，我要你把这匕首永远留在身边，不能送人，不能掉失，我要你永远都记得有我这位小师妹。」

展昭的心突然一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她不会知道要展昭永远记着她，这是多么残忍的要求。但，就是没有此刻的承诺，自己就能够把她忘记吗？解不了的苦在展昭心中停不了的翻涌着，但他要师妹开心，他强逼自己失意的面容挤出平静，他硬把哽咽着的声音变得温柔：「我答应你，我会把它永远留在身边，不会让它掉失。」

听到展昭的承诺，梦绫满意地，佻皮一笑：「我要你发誓。」

展昭苦笑一下，举起三根指头，顺从道：「展昭当天发誓，如果有朝一日我掉失此刀，保佑我死于此刀之下。」

梦绫大惊，忙伸手掩在展昭唇上：「不，展大哥，不要发如此毒誓，我祗是说着玩的，我不要你的命，我永远也不要你死。」

她当然不会知道，此一刻，展昭的心已经被这刀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祗愿立刻就死在此刀之下。

掐着刀柄的手已经磨出血，展昭抬着一双无采的眸子，望着被他的誓言吓得面无血色的俏面，低声道：「绫儿，展昭的命，你想要之时，随时可以拿去。能死在师妹手上，我心甘情愿。」

-------------------------------------------------------------------


「展护卫，为何不答话？」

夏汝正不耐烦的声音，把展昭飘远的心唤回来，回来更残酷的现实中，他抬头道：「大人，此刀确是展某之物。」

「此刀可曾掉失？」

「并无掉失。」

听得此答案，夏汝正别有用心的嘴角挑起轻嘲冷笑：「那本部就不明了，展护卫若不是凶手，究竟谁有此等本事可以取走南侠身上的匕首，然后再将它无声无色地插在武功高强的云庄主身上。」

暗无月色的竹林，插在师兄身上的匕首，梦绫对自己的哀声怨骂．．．当时，自己一心祗放在师兄的惨死和梦绫的伤心上，竟疏忽了这柄刀，但师妹没有。他不经意地把目光望向梦绫那张满是悲痛的面容上，她今日的伪证，都祗是因为她真的误会了，她要为夫报仇，所以她才不惜说谎，这就好像当年山上那个谎言，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云师兄。想到这里，展昭的心反而平静了，对梦绫，他总是恨不起来。

夏汝正看着展昭不语，高声喊：「展护卫．．．」

展昭抬头，一双清彻明亮的眸子转向面有得色的人：「的确是没有人能够在展昭身上取走此刀，祗是，三年前，我已将它转赠他人。」

夏汝正一面不屑，道：「赠予何人？」

「请恕展昭不能说，因为我曾经答应此人，不会对任何人说。我祗可以说，此刀所赠予之人绝对不会是凶手。」

夏汝正猛拍惊堂木，怒道：「展昭，你口口声声以维护王法为己任，现今却对本部隐瞒证供，你何有将我刑部公堂放在眼内，你心中可有大宋律法存在？」

面对夏汝正的盛怒，展昭平声道：「展某不敢，但怕我说将出来，大人也未必相信？」

「是否相信，不是由你展昭决定。」

展昭轻瞄向梦绫，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展护卫．．．」

耳边又传来夏汝正的催促，展昭一咬牙，道：「此刀，我早已赠予云峰师兄。」

梦绫惨声抢白：「你说谎。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么三年来，我怎么从没有听云提及．．．」

「云夫人，不得咆哮公堂！本部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被夏汝正沉声制止，梦绫不再说话，但却瞪着一双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展昭。

夏汝正把愤怒的目光落在展昭身上，厉声道：「展昭，你当本官是什么人，你这是死无对证，你以为这么说就可以脱身了吗？」

展昭昂首道：「展昭所言，句句实情．．．」

话没说完，堂上却有人高声传报：「大人，云雾山庄总管云福带到。」

「好，把他带上堂来。」

「是。」
四）计陷英雄　 


４．３ 


年老的福伯似乎怯于公堂上的威严，低着头，蹒跚而进。然而，没有人会注意到当他眼角瞄到站在堂中的展昭时，一度精光已偷从他眯着的小眼内射出，然后很快又消失无踪。

刑部公堂上，福伯卑微地下跪：「小人云福，拜见大人。」

「云福，你年纪老迈，起来回话。」

「是，大人。」

福伯站起身来，低垂着的头一直不敢抬起。

「云福，三天前，展护卫到云雾山庄与云峰庄主见面之时，你可在场？」

老人态度恭谨，低声回话：「小人一直都在大厅布幔之后。」

疑惑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主人待客，你缘何躲在布幔之后？」

「这是庄主吩咐，每当庄主有客人时，小人就会在布幔之后待命，一向如此。」

夏汝正凝目半刻，道：「你把当时见到的，听到的，仔细道来，不许有半句含糊假话，否则看你老弱之身，怕难捱刑部棍棒。」

听得堂上大人厉声警告，福伯的头垂得更低，微颤着声音道：「小人不敢，小人一定据实回话，不敢有半点隐瞒．．．」

正如展昭所料，福伯说的，就跟绫儿的一模一样，就像是拿着同一供词在诵读无异。

听罢证供，夏汝正眉头轻蹙，一双精明的目光审视着老人的真诚：「当时你目睹主人惨死，为何不高声呼救？」

「回大人，小人一向胆小，当时，我惊得双脚都不会动了，怎有力气呼救。何况展大人又是官爷大人，小人哪敢声张。」

夏汝正转向展昭，出乎意料之外，从深邃的俊脸上找不到丝毫惊愕表情。眼角微动，转目向老人问：「山庄内护院无数，难道就任由展护卫把你家夫人抱走，当时就无人制止吗？」

「大人，庄主大厅，除了小人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所以凶案发生之事，他们是不会知道的。而护院因为没得到命令，所以不会阻止展大人离去。」

夏汝正心中隐隐升起一丝疑惑，云雾山庄这超乎常理的规矩似乎透着幽森的神秘。但回心一想，难得展昭落入自己手中，这么一个向襄阳王立功的大好机会，他又怎么能轻易放过，所以也就不再追查下去，祗抬声问：「后来又怎样？」

「小人看见展大人走远，才敢上前探视，发现主人还有气息。」

展昭的唇角动了一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当小人正想去请大夫时，庄主却把小人衣衫拉着．．．

「拿纸笔。」声音虚弱得似已不能成音，我忙乱地拿来笔墨，庄主就在纸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

「交给夫人报官。」庄主说完这句话，就断气了。」

老泪纵横，形容怆痛，这一切似乎是诉说着老人对主人的忠诚。

但夏汝正已无闲理及这些，祗急不及待地追问：「那你手上应该还有一件证物。」

福伯终于把一直低着的头抬起，道：「是。那张纸条仍在小人身上。」

福伯从衣襟内取出一张白色的纸，交与衙役，转到案上。

夏汝正低头一看，面上隐现出惊喜之色，实时向堂下吩咐：「把它交予展护卫一看。」

「是。」

展昭拿来，看见雪白的纸上写着墨黑的四个字：「展昭杀我」。

夏汝正似乎对展昭一闪而过的惊讶神色颇为满意，悠然问：「展护卫，你可认得纸上墨稿是否你师兄手笔？」

展昭心中空明一片，抬目，面对着主审之人，正色道：「纸上墨稿确是云锋师兄手笔，但这字似乎写得太端正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垂死之人写的字是不会如此刚劲有力。」

夏汝正唇边蓦地泛起冷笑，嘲声道：「那么展护卫，你是想说你师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在受伤之前就已经知道你会对他下杀手，所以先写下来交予福伯，好来诬陷于你。这么的一个说法，就是三岁孩童也不会相信。」

展昭还是一面淡然：「大人说得没错，的确是没有人会相信。」

「那你是认罪了。」

「不，展某还有疑问。」

「问。」

展昭一双锐利的目光转向满面悲色的老人：「福伯，展某想问你是如何把尸体从云雾山庄的厅堂弄到河的下游而去？」

福伯似乎被展昭吓着，面上现出了惊慌表情，口中期期艾艾道：「小人．．还没把话．．说完．．．」

看着老人颤抖着的神情，夏汝正适时送出鼓励：「云福，你不用害怕，祗管说实话好了，本官定能为你作主。」

「是，大人。」老人似强自定下心神，道：「当时，因为事出突然，小人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后来因为担心夫人被展大人带走后的安全，所以就大着胆子，拿着字条，准备到开封府报案。但当我经过竹林时，远远就看见包大人和展大人在河边一带，也不知在干什么。那时我才突然醒觉，展大人本就是开封府的人，我怎么能够到开封府报案。当时小人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我立在竹林想了很久，最后，小人就决定转回庄去。怎料，当我回到山庄之时，就发现主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我遍寻不获，就找来其它仆人询问，但他们全都说不知情。这都怪我一时胆小胡涂，不敢私自让护院知道庄主死讯，所以未能及时吩咐护院好到厅堂看管着，以致主人的尸体无端失踪，小人承认过错，请大人重罚。而其它的，小人着实不知。」

「本部知道。」夏汝正自信的声音令展昭疑惑的目光立刻从福伯歉疚的面上转向高坐堂上的人，正好对上了说话者的一面得意。

「如果展昭有同党，而同党就是天道教，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杀人之后，你会如此放心的把尸体留在现场，因为你知道自会有人帮你去毁尸灭迹。到时，尸体失踪，无凭无据，你祗要向包大人编做一个竹林故事，就能轻易隐瞒过去。就是云夫人真的告到官衙，单凭她一个人的口头指证，实不足以令人相信素负侠义盛名的南侠会做出此等禽兽行为。展护卫，你道本部说得对吗？」

一丝冷嘲现在展昭漠然的面上：「如此心思，亏大人想得出来。」

夏汝正无视着展昭的冷言嘲语，一派怡然自得道：「这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而已。展护卫，你一定没想到布幔之后，有人会目击你行凶情形；更没想到云峰在临死之时，竟然还可以写出凶手名字；当然你更料不到的是，你的那些同党竟不知道尸体身上插着的小刀，会为你留下杀人证据。」

展昭望着这张洋洋得意的面孔，冷声道：「大人说的不错，一切都不是展某所能预料。」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展某没话可说，因为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

「听你之言，你还是不曾心服？还是认为你的供词才是实情。」

「不错，展某所言全是实情。」

「好，今日，本部就要让你心服口服。本部问你，如你所言，当日在树林之内，你替那天道教疑凶以身挡箭，如此出乎常人的行为，你作何解释？」

「展某当时觉得银面黑衣人的招式和身形与一故人相似，所以本能地替他挡箭。」

「那故人是谁？」

展昭不期然地又瞄向堂上的梦绫：「展某觉得黑衣人与云夫人相似。」

「哈．．．」一阵得意的笑声过后，夏汝正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展昭，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吗？你终于承认你对云夫人有非份之想。若然不是，你又怎么会舍命相救？」

展昭心清如镜，道：「展某与云夫人，十年相处，情同兄妹，我不能见死不救。」

「展昭，就算你解释过去。但刚才你说发袖箭的人是云峰，如今你又说银面人是云夫人，那为什么云峰要用袖箭射杀自己妻子，而要你展昭舍命相救，你说的这些话，不是自相矛盾吗？试问谁会相信？」

「这其中原因，展某想祗有云峰师兄本人才会知道。」

「呵呵！！又是一个死无对证。」夏汝正突然冷哼一声道：「展昭，本部再来问你，你说你们三人曾经中毒，那毒从何来？目的何在？又是谁人替你们解毒？那又是为什么？」

展昭把眼睛望向一面卑微的福伯，道：「展某不知道。」

「你说把匕首转赠云峰之事，无人知晓，那凶手又怎会知道要利用这匕首杀人，好来嫁祸于你？而这把行凶匕首，凶手又是从何处得来？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是一个要置你于杀人死罪的阴谋，那为什么要杀死云峰来嫁祸于你，而不在你中毒之时，干脆把你杀死？如你所言是实情，那么杀云锋的动机又是什么？」

对于这一连串的问题，展昭祗能叹声道：「这正是大人要追查的地方。」

夏汝正面露不悦之色，道：「展昭，查证案情确是本部职责，但凭你这信口之辞，本部就谬然浪费人力侦查，这岂非会惹人笑柄，除非你能够提供人证物证足以证明你说的话全是实情。」

展昭苦笑道：「如今，展某的人证已成了原告的证人，而可以提供物证的本有云锋师兄，可惜现在他亦已经被杀害了。」

夏汝正怒哼一声，鄙声道：「展昭，你的供词，矛盾处处，疑点重重，叫本部如何取信于你。有道是，真英雄，敢作敢当，如今你在此左抵右赖，难道就不怕有损你南侠声名吗？」

一双无暇眸子清澈得有如深山碧潭，展昭昂首，朗声道：「大人，展昭蒙冤事少，唯恐冤案背后藏有重大阴谋，敢请大人细查。」

夏汝正突然猛拍惊堂木，怒声道：「江湖传闻，南侠侠名远播，御猫顶天立地，说什么愿保一片青天，甘受闲言，入朝为官，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如今狐狸露尾，原来竟是借为官方便，勾结天道教，做出此等公报私仇，杀兄夺嫂之事。今日本官就算饶你，天地也不能容你。人来，把展昭官服官帽除下，免得这禽兽不如之人污辱了天子恩赐之服。」

「是。」

「住手！」展昭猛地一喝，把本欲上前的衙役吓得立在原地，不敢妄动。
計陷英雄 4.4 

一张无法冲破的网经已张开，把展昭牢牢地困着。此刻，他的心反而平静了，沉实坚毅的俊面上，抺着淡淡的泰然。他转目环望：他见到自己至爱的人被仇恨掩埋了理智；他见到老人懦怯的面上隐藏着奸诈；他见到两旁早已严阵以待的刀枪棍棒，他见到高坐堂上者满目的幸灾乐祸。这里就是执行大宋律法的刑部公堂，霎时，展昭的心荒凉一片。

冷然一笑，展昭突然把手上湛卢抛向慑在一旁，不敢逾前的衙差，然后把身上鲜红的官服除下，折迭整齐，再把头上乌纱小心地放在官服上，双手交出。

夏汝正实时松了一口气，高声猛喝：「上锁。」

堂上衙役见展昭并无反抗之意，才敢上前接过官服，继而把沉重的手镣牢牢地锁在展昭的双腕上。

一身素白的展昭直直地跪在公堂上，平静无波的眸子高抬着，望向执法之人，他在等，等着这个故事的结束，等着看这处心积虑，牺牲了两条人命的陷阱，究竟目的何在？

「展昭，本部最后问你一句，你可认罪？」

清秀的面上是无比的清灵和沉寂：「展某无罪可认。」

「好，今日本部就要看你展昭的皮肉是否比刑部的棍仗还要硬。人来，脊杖三十。」

两旁得令，左右如狼似虎的衙差高举着如手臂粗的棍子就要向着高傲的人落下．．．

这时，堂外高传：「包大人到。」

夏汝正怒目急抬，望着包拯等人扬长而入，冷声道：「包大人此番前来，想必是为着展昭杀人一案。」

包拯眼角轻扫向跪在堂中的展昭，沉声道：「夏大人，据本府了解，此案疑点甚多，而且还牵连到杀害朝廷命官的天道教，所以包拯已请得王上圣喻，前来刑部一同汇审，以免误伤无辜。」

夏汝正冷目一挑，嘲声道：「包大人，你口中的无辜，想必是指开封府的展护卫吧。」

包拯面色一沉，也没发作，道：「本府祗想知道展护卫究犯何罪？」

「展昭勾结天道教，杀害朝廷命官，还更公报私仇，妄顾同门师兄弟之义，欲嫁害云峰庄主不遂，恼羞成怒，杀兄夺嫂，如此恶行，岂是天地能容。」

包拯沉实的面容上隐现怒气，微愠道：「人命关天，此案牵连重大，夏大人怎可能一堂结案，如此草率。」 
面对着包拯的愤怒，夏汝正理直气壮，道：「本部经已查明实证，绝无冤枉。本案人证是死者妻子梦绫及老管家福伯，他们二人都曾亲眼目睹案发经过，不若而同给予同一样的供词，可见并非诬告。而杀人凶器，是一把刻有展昭名字的匕首，此匕首亦已得展昭亲口承认确是云夫人当年赠予之物。而物证之中，还有死者在临死之前，于管家福伯跟前亲笔写下凶手姓名的纸条。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件件俱在，包大人难道还想包庇不成？」

包拯越听，心内越寒，微怒的面容虽仍似严厉，但语气已缓了几分：「证据垂手可得，而又无懈可击，夏大人不觉得有些人为刻意吗？况且，南侠展昭，素有义名，怎会做出此等凶恶行为，其中疑点，大人可有详加考虑？」

「哼！包大人，你与展昭共事还不到一年，又岂能对此江湖草莽如斯信任。道路传闻，不足为信，有谓知人口面不知心，况且信任二字并不能作为答辩的凭证。」

包拯一时之间，也是无辞以对，虽然他相信展昭不会杀人，但放在眼前的确是铁证如山。

望着包拯的沉默，夏汝正冷笑一声：「对于此案，包大人可还有疑问？」


包拯望向眸清如水，却一直不语的展昭，心中突然升起一阵绞痛。当年，若不是自己一念私心，把这江湖游侠困在开封府为官，今天他是否就能逃过此劫？

包拯强忍一口气，转声道：「夏大人，本府刚奉旨汇审，还需要一些时间仔细推敲案情，能否请夏大人把案件押后，待本府再作调查．．．」

「本部不同意。」夏汝正一面的咄咄逼人：「案情经已大白，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本部不单要展昭招认杀人之罪，还要他供出天道教的一切。歼灭天道教，事关朝廷官员的安危，王上已下旨要本部从速破案，难道包大人想抗旨不成？」

包拯无奈，唯有转向展昭，低声问：「展护卫，你可有话要说？」

展昭抬目，一双眸子有如暗夜星星，依旧明亮：「大人，展昭不在，请大人务必多加提防。我怕就是展昭枉死，这还不是嫁祸者的真正目的，我相信应有更大的阴谋隐藏在后。」

此时此景，这青年心中所记挂着的仍然是自己的安危，所忧虑的仍是诬陷者的背后阴谋。霎时，包拯心头如火烧般灼热，灼得他眼前模糊一片。他从来没有如斯痛恨自己，青天之下，面对着自己最疼惜的之人，就是明知是冤案，却竟还是一筹莫展。怀着无名的愧疚，他幸存着一丝奢望，再低声，再问：「展护卫，难道你对自己的案情，就真的无话可辩？」

展昭斜眸望向被仇恨折磨着的梦绫，心就有如针剌般痛，想着一向未经风浪的小师妹，今日却在公堂上，甘作伪证来指控自己最敬的人就是杀害自己最爱的丈夫，这撕心之痛，她可以受得住吗？也许只有用自己的血才能平息她心中的痛。

一直心情紊乱的梦绫，此刻亦感受到展昭望向自己的目光，那仍一如往昔般温暖、怜惜和体谅。自己又一次在他跟前撒谎了，怎么在他清澈的眸子中还是找不到半点恨意？是我误会了他吗？但立刻，这一闪而过的疑惑和愧疚很快就被杀夫之仇所掩没，就是因为展昭有这非份的爱，他才会杀死我至爱的人。一念至此，缓和了的冷面立刻又回复了残忍，期待着复仇快意的眸子又再次狠狠地盯着公堂上这杀夫仇人。

决然地，展昭转目，直望向一面忧心的包大人，傲然道：「大人，此陷阱设得滴水不穿，属下之言，已经难以令人相信。但个人生死事少，声名重大，属下今日就是枉死公堂，也绝不会令开封府蒙羞。」

「展护卫．．．」包拯咽着喉头，望着展昭坚定的漆黑眸子，已说不出话来。

「很好。」堂上传来毫无感情的声音：「那么本部今日就要看看刑部棍棒，是否能令奸徒招供。人来，将展昭脊杖三十。」

包拯心头猛震，立刻急声制止：「慢！夏大人，初度用刑，岂可用此伤及六腑经脉之刑。脊杖之重，十仗之内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打死，如今脊杖三十，夏大人是否要把展护卫立毙于刑部公堂之上？」

夏汝正却是一面残酷，冰冷着声音道：「俱俱三十，焉能把武功高强的南侠打死。展昭是练武之人，有内功护体，普通棍棒，焉能令展昭招供。包大人，你一再阻拦本部用刑，嘿嘿！难道一向标榜铁面无私的开封府，竟然是护短之辈。」

展昭望着包大人的为难，开声道：「大人不用担心，三十之数，展昭担受得起。」

夏汝正得意地喝道：「下刑！」
計陷英雄 4.5 

一声令下，两旁的棍子就毫无花巧地一上一下落在展昭瘦削的背上，身上白色的里衣随着猛力打落的棍下绽开。 

庄严的公堂上寂静无声，就祗有皮肉被敲打的沉闷钝响，和施刑人的高喊报数声：「一．．二．．」

．．．

展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绫儿，见她已别过面去，似乎是不忍目视，心中突然升起一抺凄然，为什么这打在皮肉的棍棒，痛的竟然是心底的某处．．．

「九．．．十．．．」

棍子落下的地方留下了一行行血红，他强压着猛冲喉间的叫痛声，但却无力阻止缕缕腥甜从紧咬着的牙缝中渗出。

「十六．．．十七．．．」

堂上报数的声音随着自己身上的钝痛而渐渐变得模糊．．．师兄，你为什么要诬陷于我？舊有的箭伤混着体内的余毒借着落在身上的棍棒一起煎熬着展昭逐渐消失的意识．．．


明天就是云师兄跟绫儿成婚的日子，展昭独个儿，寂寂地坐在冰冻的岩石上，也不知坐了多久，身上的衣服都沾满了雾水，湿成一片。

莫名的苦涩蓦地又涌上心头，抬首，望向顶上那灰灰白白的天，今夜无星无月，就祗有重重雨雾笼罩着整个山岭。自已的心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为什么还是不停的被撕痛着？

正苦思难耐之际，脑后飒然急寒涌起，展昭本能地贴地偏身，刚好避过了从身后急速而来的寒光。

也不多想，展昭借势翻身，拾起石旁宝剑，斜斜向上一格，两张利铁就在空寂的深山中交拼出一声震耳龙吟。

对方利刃再动，一连三剑直向展昭急攻而来，剑势来得猛烈，但剑气却祗在半空中飞出弦弦红光，并未现些微杀气。

展昭唇角禁不住泛起笑意，手上湛卢轻动，挽起了一个美丽的剑花，就在这灰白雨雾中划出了一弧蔚蓝。

这柔中带刚的蓝色光华直闯入刚中见柔的红影中，一红一蓝，刚柔并合，两度剑气霎时在空中混成一体，化作一度紫色气流劲向峭壁上的巨岩而去。

轰一声，巨岩应声粉碎，坚硬的岩石瞬间化作飞灰，混着漫天雨雾，散落半空，幻成满天灰茫茫的烟霞。

而在这美丽的烟霞中却见两条身影飘然落地，剑招两融，心意相通，两人相互对视，会心一笑。

但却在此时，云锋手腕突转，一度如蛇剑芒直向展昭咽喉刺去。

剑尖在喉间印出一点红痕，展昭却还是凝身不动，手中剑静静地低垂在主人身边，一双轻如浮云的眸子从眼前剑锋上移，直闯进云锋那深沉疑惑的眸子里。

长剑再翻，宝剑已入鞘。

云峰望着仍然纹风不动的展昭，笑道：「昭儿果然好胆色，你就不怕我的剑会直剌入你的喉咙吗？」

展昭双眸明亮如暖月，道：「展昭并无做出对师兄不恭之事，师兄没理由杀我。」

「没错，你我师兄弟一向都是心意相通，否则师父也不会把这「紫月冲霄」剑法传给你我二人。刚才我俩的剑招就是因为舞得水乳交融，才能把剑势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从此点就可以证明昭儿对为兄并无异心。」

展昭苦笑道：「师兄有什么不放心展昭的，不妨直说。」

云锋望着眼前人的淡然坦荡，心中微觉有愧，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终咬牙道：「昭儿，你觉得为兄待你如何？」

「师兄待展昭亲如兄弟。」

「那你觉得师妹如何？」

展昭心中一震，但面上仍是一片平静：「师妹是一位好姑娘，师兄能够娶得如此贤慧妻子，将来一定会很幸福的。」

「昭儿，为兄知道不应该问你这些问题，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得到你的真心之言，否则我心难安。」

从来没见过师兄有此凝重神色，展昭心头猛颤，道：「师兄对展昭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好，那我就直言了，为兄想问．．你喜欢绫儿吗？」

展昭失声道：「师兄．．．」

「你不用紧张，为兄并没有其它意思，我祗是希望在还没有跟绫儿成亲之前，听听你的真心话，如果你也是喜欢绫儿的话，那么我可以跟师父说，明天的婚事．．．」

「师兄，」展昭急声道：「师妹明天就要成为展昭的嫂嫂了，师兄此言，是把展昭看成是什么样的人？」

「昭儿，你不要怪为兄多疑，如果你真的是喜欢绫儿，为兄可以成全你。」

展昭微怒道：「师兄越说越过份了，绫儿所爱者，唯师兄一人而已，难道到现在你还怀疑她对你的爱？」

「我不能确定。」云锋迟疑道：「因为刚才绫儿跟我说，她送了一把匕首给你，刀柄上还刻有你的名字。我知道后，不知何解，就一直心神不定，我知道我不该嫉妒你，但我不能控制自己胡思乱想，我总觉得绫儿对你还是有情的；而你竟然留着此刀，可见你对她还是有意。」

酸楚苦涩，象千百条河流，纵使已在全身流窜，最终都祗能结在心头。展昭从怀内取出匕首：「师兄，你说的想必就是这柄刀吧。我想绫儿把这刀赠我，都是为着纪念师兄妹之情，别无他意。其实，我也不惯用小刀，这物于我无用，祗是当时不好逆绫儿心意，也就收下了。如果它令师兄不安，那我就把它掷掉好了。」说着就要将它向崖下扔去。

「慢！今日你能如此坦诚相告，为兄若还有疑心，实在愧为人兄。如此一把好刀，扔掉了未免可惜，不若昭儿就把它转赠于我，好让我也留个纪念。」

展昭觉得师兄始终还是对自己不信任，一阵心灰，低声道：「既然师兄喜欢，展昭无不听从。」说着把刀双手交到云峰手上。

云峰紧掐着刀柄上的「昭」字，猛磨着，目中难掩嫉妒之色：「昭儿，这刀我就收下，但为兄仍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够答应。」

「师兄还有什么要求，展昭照做就是。」

「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亦很令你为难，但祗有如此才能让为兄永远安心，我想．．」

展昭心下一片冰凉，苦声道：「师兄，你不用说了，展昭今晚就下山，永远也不会跟绫儿见面，师父方面，就有劳师兄代为请罪。」

面对着展昭的心清理直，云峰惭愧道：「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份，我亦知道自己的性格就是多疑善妒，但我就是改不了。昭儿，我希望你能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但明白了，还是会感到刺骨的痛和撕心的冷．．．


「哗！」冰冷的水从头上淋下，很冷。

痛苦的意识被冰冷的感觉强拉回来，展昭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跌伏地上，想是痛昏过去吧。

终究不知落了多少棍杖，他祗觉得混身的伤痛有如火烧炙烤般难受。亦不知自己终究吐了多少血，他祇见身旁地上到处鲜红处处。

「展昭，你可认罪?」

耳畔声音飘得很远，他勉力撑起炙痛难耐的身体，强张着一双如暗星的眸子，望向高坐的人，虚声道：「展某无罪。今天．．．就是死在刑仗之中．．．也不能．．．令大宋律法蒙污。」

夏汝正冷哼一声：「本官刑仗于你，就是依大宋律法而行，你做出此等禽兽行为，今日本官不对你惩治，那才真令大宋律法蒙污。既然你还是这么口硬，本部就要看你展昭究有多少能耐。人来，给我继续打。」

「住手！」包拯已是忍无可忍，冲口道：「夏大人，展护卫之四品官衔毕竟是王上亲自封赐，如果还没得到认罪供词，展昭就被打死在刑部大堂，夏大人，敢问你如何向王上交待？」

此时此刻，夏汝正那肯罢手：「本部既是奉旨主审，王上那里，本部自会交待，人来．．．」

「慢，本府亦是奉圣喻而来与你一同汇审，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继续施刑，如夏大人执意孤行，本府立刻与你金銮面圣，此案就交由王上定断好了。」

夏汝正看着包拯这般架势，也不敢妄动，毕竟把展昭打死在公堂之上，确有不妥之处，就顺势道：「面圣大可不必，包大人既然如此坚持，今天的审讯就到此为止。人来，把展昭押入大牢，让他好好想想，明天再审。其余一干人等可以先行回去，随时听传，退堂！」

包拯顿时松了一口气，但这缓兵之计又能拖得几时，正是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如此重刑，展昭又可以捱得过多少个明天？但要在一天之内找出翻案证据，包拯真的一点信心也没有
五）枉法取供 

（上）

展昭半昏半醒地倚坐在刑部大牢的墙壁旁，那从背上传来的不单是刑伤的炙痛，还有是阴阴冷冷的感觉，这股凉入骨肉的寒冷不知是来自身后冰冻的砖石，还是来自自己凝固了的心。

身，灼灼地如跌入火炉；心，冷冷地如堕进冰窖。一阵一阵，难耐地，漫向每一个角落，炙热刻骨，冰凉入心。

痛，竟然不单在流血的伤口，还结聚在心头。

山上十年，那无忧无虑的日子，那翠绿繁花的岁月；是亦师亦友的师兄，是亦爱亦怜的师妹，展昭是无论如何难以接受眼前的一切──那竹林内师兄身上的鲜血，公堂上师妹惨白的脸容；是无可逃避的心痛，是无可抗拒的屈辱．．．

似乎已经不能再承受了，展昭缓缓地合上疲倦的眸子，他觉得很累、很累，他不想去想，不愿去想．．．


嘎一声，牢门被打开了，展昭睁开沉重的眼帘，望着晃在目前的一抺飞扬身影，早已成冰的心骤然一暖。他强自提起精神，对来人微微地扯起一个笑，虽然有些苦涩，却还是愉快的。

「白兄！」

白玉堂一步上前，看到白色的囚衣上不断浸透出来的红，从那深深浅浅的颜色上，可以想象出白衣下的伤痕是如何狰狞。本来白玉堂还想着可以借此机会把这号称御猫的人调侃一番，但如今竟然无此心情，剩下的祗有冲口而出的关切：「展兄，你伤势如何？」

展昭艰难抬目，浅浅一笑：「祗是皮肉之伤，不碍事的。是包大人通知你前来的吗？」

白玉堂一边硬把手搭在展昭脉门，一边解释：「是我听见你出事，自己赶到开封府来查看，我是从包大人口中知道详情的。」

展昭无力地把手强行缩回：「多谢白兄关心，展某没事。」

看到展昭还想把伤势隐瞒，分明就不把自己当成朋友，心中一气，粗声道：「你还敢说没事，你以为你真是九命怪猫，打不死吗？我看你，脉搏虚弱得很，相信已伤及六腑，如果包大人今晚还找不到翻案证据，看你这病猫明天在大刑之下，还有命吗？」

望着白玉堂的又怨又骂，展昭心中却如倒翻了五味架。这到处扬言要跟自己誓不两立的人，竟然比那青梅竹马之十年友情还要真切。

「哼！这夏汝正立心就要把你置于死地，否则怎会下此重刑。看我还是今晚就跑到他床边，给他一些警告，免他明天又来折磨于你。」

看见白玉堂微红着眸子，展昭急声道：「白兄不可乱来，怎可视朝廷律法如无物。白兄关切之情，展某心领。至于这个伤，我还挺得住，你放心好了。」

「我那有不放心，我祗是怕你被打死了，那时我找谁去决斗。」说罢，见展昭祗是望着他笑而不语，似是看透了他的口硬心软，心中一虚，立时转声道：「不过，我真是越想越不明白，天道教标榜着替天行道，所杀者都是狗官汅吏，而且大都是襄阳王的亲信。而据知夏汝正能当此刑部尚书，全得力于襄阳王的推荐，如今他没理由帮着天道教来陷害于你。」

薄薄的纠结缠上展昭眉宇：「白兄有所不知，襄阳王对开封府素来不满，展昭此案，正是一个向襄阳王立功的机会，夏汝正又怎会放过。我想他祗是欲借此案公报私仇，也不一定是跟天道教一路。但云雾山庄究竟与天道教的关连有多深，而天道教又为什么要陷害于我？我想如果能从这两方面去调查，或者可以找出翻案之法。」

白玉堂点头连连，悻然道：「不错。我看你这笨猫的师兄师妹，九成就是天道教的人。」

霎间的苦涩很快就被强掩眸中，展昭低声道：「我也是这样怀疑，现在云师兄已死，唯一的线索就在云夫人身上。」突然展昭像想到了什么，转声道：「白兄，展某有一事，不知白兄可愿帮忙？」

白玉堂双眼一瞪，满面怒气，道：「展昭，你这样问，是对我白五爷的能力有所怀疑，还是质疑我对朋友的义气？」

「展某不是这个意思，祗是，请求白兄做的事，白兄可能不愿意。」

白玉堂立刻把怒气化成得意：「如果是你展昭的事，我白玉堂就是不愿意也会做。因为难得堂堂御猫今日也有求于我，我当然乐意效劳，你即管说出来，如果办不到，我就不是锦毛鼠。」

展昭望着眼前的好胜青年，面上禁不住浮起了淡淡的笑意：「那先多谢白兄了。我想白兄去云雾山庄，暗中保护云夫人。」

「我不干！」白玉堂咆哮道：「那女子根本就不是人，竟然连自己的师兄都诬陷，让她去死好了。」

「白兄．．．咳．．」一时急气攻心，口中腥甜几欲冲喉而出，惹得他呛咳连声。

望着展昭苍白的面颊已咳出红晕，白玉堂着实不忍，祗得负气道：「好啦，好啦，你别急，我去就是，谁叫是你展昭的事。其实呀，展小猫，我看她才不需要人保护，现在最需要保护的人是你。」

展昭见白玉堂同意，稍微放下心来，轻喘过一口气，缓声道：「现在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就祗有云夫人，如果她也死了，展昭的冤案就真是铁证如山，永难推翻，所以她成为被灭口的对象，不是没有可能的。而且我始终相信云夫人不是一个恶毒之人，她可能是被人利用，所以她现在的处境应该会是很危险的。」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关心她的死活．．．」白玉堂突然目转轻挑，放轻声音道：「难道传言说你对云夫人有爱意是真的。」

展昭面色一凛，薄责道：「白兄休要胡言，污蔑了嫂嫂清白。其实我希望白兄去保护云夫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能够从她身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说不定还可以查出此案背后的真正阴谋。」

「还有什么真正阴谋，不就是要把你展昭诬陷冤死。」白玉堂说得理所当然。

展昭轻纠眉头，面上难掩忧色：「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要我展昭死，大可以在竹林内一刀把我杀了，没必要杀死云师兄，然后再找云夫人和福伯做伪证。我始终觉得诬陷之人，目的不是要取展某性命，而是另有图谋。所以，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展某个人生死，而是设计之人最终要对付的人究竟是谁？」

「展兄是担心包大人？」

「也不尽是，天道教号称替天行道，而包大人素有青天称誉，所以我猜想他们要对付的应该不是包大人。祗是展某不明，天道教为何要处心积虑，还要利用我最没防范之人来计陷于我。」

白玉堂看着展昭表面上虽是侃侃而谈，但他的面色却已是越来越苍白，不禁担心道：「明天升堂，如果那狗官又动用大刑，展兄可有办法周旋？」

白玉堂的关切，仿似一缕温暖的风拂过展昭的心，霎那间，大牢内也没那么冷。

展昭尽量把语气装得平静：「这个白兄不用担心，刑部大刑，展某还受得住。我想祗要一天不招供认案，这案件一日就不能了结。祗要我尽量拖上一些日子，白兄或能从云夫人那方面查到线索，那么包大人就可以破案了。」

白玉堂望着展昭虽然神情越来越虚弱，但仍反过来对他安慰，心头一热，一种江湖人快意恩仇的冲动瞬即涌上眉头。

展昭也发觉白玉堂突然双目通红，心中自是明白，为怕他真的干出什么傻事来，忙道：「时候不早，白兄还是早回吧，祗有白兄早一刻在云夫人身边，展某才能早一刻安心。」

其实白玉堂也不敢在此多作逗留，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会不顾一切，把展昭劫走。于是大声道：「好，那我走了。」

白玉堂说走便走，白影随着话音迅速消失在牢门外。

展昭一口气终于卸下来，身体一软，就倒倚在墙边，昔才因为不想让白玉堂担心而强忍着的腥红此刻已汹涌着从嘴边滑落，他无力地，伸手把血污抺掉，似乎今早的刑伤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暗叹一声，正想试着运功调息，却听得牢门又再吱嗄响。

似乎等不及出现在明天的刑部大堂，可怕的梦魇已经发生在大牢内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五) 枉法取供 

(下) 

夜色浓重，黯淡的月华躲在乌云内，残余的银光祗吝啬地从刑部大牢的铁窗外偷窥着，似不愿为这黑暗的角落施舍半分温暖。

紧锁的牢房寒气骤生，一股阴冷随着敝开的牢门汹涌而进，挂在湿漉墙上的烛火被震得半晃不灭，霎那为这寂寞幽森之地添上了几分恐怖。

展昭抬头，冷漠的眸光中带着一丝疑惑，望向突然出现在大牢的刑部大人，还有那随伴身旁的刑部师爷冯正义。

衙役把一张椅子端来，夏汝正就在仅有的烛光下背墙而坐，身影随烛火晃动，宛若阎王夜鬼，散着说不出的阴沉可怕。

高高在上的人把的目光扫落在无力倚坐墙边的人，失望地，在青年苍白的面上不单看不到受刑后的委靡，而且还隐隐然透着不屈的傲气，突然，夏汝正竟被这凛然的目光慑得心神一颤，忙转目对身旁衙役大喝：「将展昭带过来。」他要摧毁这令人不安的傲气。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把展昭双臂架起，拖拉到夏汝正跟前，按跪地上。

展昭提着一口气，抬着依旧高傲如辰星的眸子直视着眼前闪缩不定的眼神，蔑然道：「夏大人是要动用私刑？」

「展昭，你不能怪我，这都是包黑子迫出来的。既然在公堂上不能用刑取供，那本部唯有亲自把公堂搬到大牢来，如此做起事来都会方便得多，展大人，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展昭冷哼一声：「不过我怕夏大人还是枉费心机，要展昭招供，无论在哪里，都不会成功。至于展昭最终是被打死在公堂之上或是刑部的大牢之内，我想夏大人同样要向王上交待。」

然而，夏汝正似乎一切成竹在胸，悠然道：「这点本部自然知道。」转目向身旁狱卒示意：「取那副夹棍来。」

望着掷在眼前的刑具，展昭一双明目闪过毅然的光芒：「一副夹棍就能令展昭签供，夏大人似乎太看轻展某了。」

夏汝正轻嘲着嘴脸，得意道：「本部岂敢把你展大人看轻，我祗是要把你十只手指夹断，好让你不能提笔签供。那么，如果最终说，展昭是用指纹作为招认罪状的凭证，包黑子也没法作出质疑，就是在王上面前，本部也能足够交待。」

听得堂堂尚书，竟有此语，蓦地而起的失望滑过展昭眸子：「原来刑部就是用这个方法取供的，难怪落在刑部的犯人最终都会认案。今日，展某总算是长了见识。」

「展昭，那么你现在应该心里明白。如果你愿意自己签下招供状，你这十根指头还能够保住，也可以少受些苦。否则当你十指尽断时，你的指纹还是会被压在供词之上。现在一切已经由不得你，看你也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如何选择。」

望着眼前枉法者的洋洋自得，一股无名怒火登时涌上胸膛，展昭猛言直斥：「夏汝正，你身受王上恩宠，掌管刑部之职，处理的是各地大小官员的案件，理应比地方官员，更要执法无私，好作榜样。却原来，堂堂刑部，天子脚下，竟然是用如此卑污手段来取供结案。今日，展昭在刑部大牢的遭遇，应该不是第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想你执掌刑部经年，已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冤死在你的手上。你简直枉为人臣，枉为父母官。」

听着一向温文儒雅的展昭一番义正辞严的痛骂，夏汝正当堂大怒道：「展昭，你现在尽管骂，我看你一会儿就祗能惨叫求饶。」

展昭眼中掠过一阵痛心，目中悲愤之色宛若刀刃上迸裂出来的寒光，直射向这大宋律法的执行者，令夏汝正蓦然生出几分惊悚，忙道：「人来，上刑！」

望着衙役把那装有小剌的棍子夹在展昭的十指间，夏汝正那紧绷的面才渐渐恢复得意：「这夹棍是本部亲自设计，用刑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挺得过去，无不但求一死，招供认罪。展昭，这是你的最后机会，本部也不想折辱于你，我劝你还是自行签供吧！」

展昭猛然抬头，那印在苍白嘴边的破碎血痕依旧透着无法催毁的倔强，他无所畏惧地与夏汝正对视着，从傲然的唇边吐出了两个字：「卑鄙！」

抬手，「啪」的一声打在展昭面上，夏汝正暴怒的眉尖扯起了无比残酷：「收！」

吱！夹棍蓦地收紧，凛冽的剧痛一下子从十指传来，迅速流遍全身，冷汗实时浸湿了白色的囚衣，把衣上的血色和开一片。

「怎样？愿招了吗？」

展昭狠狠地咬住嘴唇，压抑住冲口而出的惨叫。

夏汝正恼羞成怒，喊道：「再收！」

展昭痛得全身向后一仰，嘴唇已经咬出血来，却还是苦苦地保持着一点清明，不能认案，不能令开封府蒙羞，不能汅蔑了大宋律法．．．

「用力收！」大牢内除了夹棍发出的吱吱声外，就祗有夏汝正越来越愤怒的喝叫声。

生不如死的感觉如排山倒海般扭曲着展昭的意志，逼人疯狂的剧痛挑衅着他肉体上的软弱．．．

我没有犯法，为什么我要受这些痛？为什么我坚持的律法祗在折磨我？为什么我保卫的青天却是无能为力？师兄，难道你说得对，律法祗为有权有势的人效力，律法祗会令无辜的人受苦．．．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意识在痛苦的刑伤中来回挣扎，他的信念在昏沉的煎熬中辗转徘徊．．．

终于，在清晰可闻的裂骨声中，展昭的身体颓然倒下。 

铁窗外，乌云飞掠，狂风突涌，墙上烛火被吹得猛地一晃，扑起一蓬火花，随即灭了。霎时，阴昏的牢房黑暗了一大片，祗剩下从窗外栏栅中破云而进的黯淡银光，硬把痛昏地上的人切割得支离破碎。

夏汝正望着黑牢内这残余暗光，心头无端升起莫名的恐惧，祗想从速逃离，忙吩咐道：「冯师爷，快把展昭的指纹印在供词之上。」

「是。」

冯师爷被夏汝正一催，怱怱忙忙地拿来早已预备好的供状，已经有衙役把展昭血迹斑斑的手提起, 正当要把它压下去之际，轰然一声，牢门突然被撞开。

漆墨如晦的牢房内，黑色衣袂忽掩，一众狱吏就应声倒下。在还未及弄清状况之时，两把亮晃晃的刀已分别横在夏汝正和冯师爷的脖子上。

颈上突然而来的冰冷令夏汝正转过魂来，定神一看，架着自己的是亮着利刃的蒙面黑衣人，细看人数应该有十多人，如此声势，夏汝正已明白几分，颤声道：「你们是来劫狱？」

「不错。」银光下的声音已被压得很沉很沉。

夏汝正强支着惊惧的心，望着眼前这狰狞的银色面具，断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竟．．竟然．．敢来．．来到刑部大牢劫狱？」猛颤着的声音已失去了刑部尚书应有的威严。

「替天行道。」

冷冷的四个字就把夏汝正实时吓出一身汗，惊声道：「天道教？」

「有什么值得奇怪，你不是说展昭是跟天道教勾结的吗？展昭既然是我们的兄弟，如今兄弟有难，当然是要来相救。夏大人，我说得对吗？不过，在我进来之前，好像还听见你说要把展昭的指纹印在什么供状之上，是吗？」

「没．．没有这回事，想是英雄．．听错了。」夏汝正忙乱地否认着。

银面人悠闲地抬起手上的刀，在夏汝正的面上轻轻划过，那被吓得已无血色的面颊上立刻就现出了一度鲜红色的血痕。

「不用怕，你们可以继续，我有时间，我可以等。」

「英雄饶命呀，给个天我做胆都不敢动天道教的兄弟．．．这位英雄，你就把展昭带走，本部．．．不，下官绝不敢阻拦。」

闪着寒光的面具遮盖着它主人的表情，但传来的声音却带着吓人的怒气：「我说继续就继续。」

「是，是，冯师爷，你还不快动手。」

压着师爷的刀子一松，师爷急忙蹲下身，颤抖着手把展昭的指纹压在供词上，然后把供词递上。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令牢房内的空气也像被惊吓着，发出震人的寒意。

银面具人手上的刀染满了鲜红，冯师爷的一条手臂犹在地上颤震，血红的断臂还拿着那张诬陷的供词。

银面人冷冷地望着在地上痛苦打滚的人，厉声道：「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你明日把它交到昏君手上。」严厉的声音突然变得狠毒，切齿道：「我要展昭身败名裂，你听明白吗？若有半点差错，回来再取你狗命。」

说罢，手一扬，夏汝正和冯师爷就立刻昏倒地上。

「把展昭带走，顺便把这狗官也带回去。」

「是。」
	 	（六） 陷身虎穴 

第二天，包拯正准备提早到刑部之际，却忽然传来圣旨，宣召包拯入宫见驾。在这个时候被召入宫，包拯难免心绪不宁，急匆匆地就赶到了银安殿。

一踏进大殿，包拯就看到神色凝重的襄阳王早已端立殿前，旁边还站着刑部师爷冯正义。他的一条衣袖虚晃，面色煞白，正被一名太监掺扶着。

抬头望，仁宗的面色黑若乌云，包拯立刻打起精神，跪下施礼：「臣包拯参见王上，愿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万岁。」

包拯立起身后，忙问：「不知王上清晨宣召微臣进宫，有何吩咐？」

仁宗微愠道：「你拿去看。」

包拯从太监手上接过供罪状，令其心头大震的是看到纸上祗有一个认罪的指印。

仁宗微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展昭的供认状。」

包拯面有忧色，道：「王上，上面盖着的祗是展昭的指印而不是亲笔签供，微臣不相信他是自愿招供，或者是屈打成招也说不定。微臣想去见见展护卫，问过明白。」

在旁的襄阳王早已摆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悠柔道：「包大人没可能不知吧，展昭昨晚已经畏罪潜逃，被天道教的同党救走了。而且他为着要报刑伤之仇，还把刑部尚书夏大人一并掳走。展昭如此胆大妄为，简直就不把大宋律法放在眼内，也不把圣上放在眼内。」

包拯一听大惊，也不理会襄阳王的推波助澜，急转身道：「王上，据臣了解，展护卫绝不是越狱逃罪之辈，如今突然在牢中失踪，微臣担心展昭是被天道教的人掳劫，我怕他会有危险，请王上．．．」

「不要说了，包卿家，朕知道你一向偏袒展昭，朕何尝不是器重于他，但如今证据确凿，他亦已签功认罪。况且，他被天道教的恶徒救走之时，冯正义亲眼在场目睹，怎么还会有冤枉？」

包拯急扫向站在一旁形容委靡的人，满面狐疑：「王上，微臣想听听冯师爷之言。」

「好，冯正义，你就把昨晚的经过细说一次。」

「晚生遵旨。」冯正义行前一步，虚声道：「昨天晚上，夏大人吩咐晚生同往大牢劝展昭认罪，怎料展护卫嚣张狂妄，辱骂大人，夏大人一怒之下就动了夹棍之刑，岂料把展昭十指夹断，展昭知道法网难逃，最后就俯首认罪，在供词上打上了指印。后来我才知道他愿意签供的原因，原来他早就知道天道教的同党会来劫狱，所以当夏大人准备离开之际，天道教的凶徒就来了。他们把狱卒弄晕，就祗留下夏大人和晚生二人。当时晚生目睹展护卫跟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称兄道弟，那贼人还对夏大人说：「有什么值得奇怪，你不是说展昭是跟天道教勾结的吗？展昭既然是我们的兄弟，如今兄弟有难，当然是要来相救。」

当时我见到天道教的人来劫狱，趁其不备，就把展护卫的供认状藏在禾草之中，天道教的人逼我拿出来，我不从，他们就把我的手臂斩断，那时我因为流血过多，痛昏了，之后的事就不知道。醒来之后，晚生从禾草中找回供状，就负伤赶到襄阳王府求救，经过情形就是这样的了。」

冯正义一口气念来，包拯听得直冒汗，直直地望着说话的人，似乎想从他的面上找到不实之处。

「冯师爷果然幸运，收藏在禾草中的供认状都能寻回？」

「回包大人问话，可能是天道教的人太怱忙的缘故，所以没留意禾草中藏有供状，而且晚生猜想，天道教的人视朝廷律法如无物，根本就不会把供认状放在眼内，所以劫了夏大人之后就离开。」

「但天道教的人为什么不把你也一并杀了，而让你今日可以站出来作证。」

「包大人，这个晚生就不知道了，但我猜想那些凶徒见晚生手臂已断，又昏死地上，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才能幸免于难。而且我想天道教祗杀官员，也没有杀害其它狱卒，应该不会杀死如晚生这般卑微的小人物。但晚生觉得，或者，这就是天网恢恢，天留我残命，好去指证展护卫。晚生侥幸没事，但夏大人还落在这帮凶徒手上，我怕会是凶多吉少。」

冯正义不愧是刑部师爷，口才了得，说来头头是道，情理俱在，而且确实是断了一臂，受了重伤，包拯一时之间也找不出话中破绽，祗得道：「王上，夏大人在大牢取供，此事不合审案常规，而展护卫不是亲笔签供，也令人怀疑。微臣与展护卫共事年多，深信他的为人，绝不是奸恶之徒．．．」

「包卿家，」仁宗怒声打断包拯说话：「朕要你来不是要听你替展昭说好话，展昭越狱，夏汝正失踪，已是不变的事实。朕现在限令开封府在一个月内歼灭天道教，并把夏尚书拯救回来。从今日开始，朕革去展昭四品官职，命你立刻发出通缉文告，尽快把展昭缉拿归案，否则开封府也难辞包庇下属之罪。」

「王上．．」

「不用多言，退下！」

包拯无奈退下。当天，全国各地就贴出了通缉展昭的告示．．．

----------------------------------------------------------------------------

「你为什么要杀死云，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凶手，你是凶手．．．」 
「你杀兄夺嫂，证据确凿，还不认案．．人来，收．．．」

「啊！」闷哼一声，展昭猛地坐起，但胸口那如火烧的痛，又硬把他无力的身体拉回去。

他挣扎着张开眼睛，对眼不是阴冷的牢房，而是雪白的云帐，身下还有轻柔绸缎，温暖软和，展昭这时才发觉自己竟置身在一所陌生的房间内。这房间虽然不大，摆设不多，但雅致非常，十分讲究，一看就知房间的主人非富则贵。

眼前的突然改变，令展昭疑在梦中，一时之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四肢稍动，手上清脆的锁链声提醒着他在昏死前一刻的惨酷情景，指上已没有夹棍，而且每一根指头都被包扎妥当，伤口上还传来阵阵清凉感觉，想是用上了灵药。背上的刑伤亦经过细意护理，染血的囚衣被换上了清爽的黑色衣服，虽然展昭对黑色没有什么好感，但总比那大牢囚衣舒适得多。

他慢慢地支起虚弱的身体，稍调气息，欲移步下床，却被一进来的声音叫住：「主人，不要动，你的伤还没好。」

抬眼望，说话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大眼圆面，样子倒也机灵可爱。展昭也就不动了，祗倚在床沿，静静地望着她拿着一个碗子从门外进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你已经昏睡了三日三夜。」

「姑娘．．．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天道教总坛，是好人住的地方。你放心，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展昭心头猛震，满目诧异之色：「不知姑娘可否告之，展昭缘何在此？」

「教主祗要奴婢来侍候主人，其它的，奴婢都不知道。」

「嗯，姑娘自称奴婢，不知姑娘应如何称呼？」

翠儿那红得如萍果般的面庞一宽，嘴角生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主人，你叫我翠儿就可以了。」

展昭望着眼前这纯真的笑，突然又想起了初见绫儿之时，那时候，她比这小姑娘还要小，当时的笑容，与眼前女子倒有七分相似，实时生出了几分亲切，微笑道：「翠儿姑娘，你不要叫我主人，我不是你主人，如果你要称呼我，就叫我展大哥好了，在我面前，你也不要自称奴婢。」

「这怎么可以？教主说主人是贵客，所以将奴婢送给主人，现在你就是我的主人了，主人。」

展昭望着这天真执拗的俏面，无奈佯作愤怒道：「你再叫我主人，我就不应你了。」

翠儿唯有垂目道：「主．．展．．大哥吩咐，翠儿不敢不从，但祗能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翠儿才敢如此称呼。」

展昭点头同意，转声问：「翠儿姑娘，你刚才说的教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展某要怎样才能够见到他？」

「教主是一个大好人，不过自从他把我从坏人手上救回来后，半年来，我从来没真正见过教主的面，因为我每次见他，他都是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他吩咐我要好好侍候展大哥，我就会尽心的去侍候。展大哥，你安心养伤好了，教主如果要见你，他就会让你见，否则没有人可以见到他的。」

展昭望向仍锁着双手的铐链，苦笑道：「你说得没错。翠儿姑娘，这里除了教主和你之外，还有什么人？」

「还有很多人，但不是蒙面就是戴着面具，所以我全都不认识。我本来是侍候教主的，教主对我很信任，说我跟他的夫人很相似。他的房间谁都不准进去，就祗有我一个人可以。」

「你说这里的人都蒙着面，但为什么你又让我看到你的面孔？」

「这里的仆人奴婢都不用蒙面，我们不是天道教的人，我们都是被教主救回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教主对我们有大恩，而且对我们很好，在这里食饱穿暖，谁都不愿意离开，我们都决定一生一世忠心教主，服侍教内的主人，我们信任教主是个大好人，做任何事都一定是好事。」

翠儿一边天真的称赞着，一边拿过碗子来，坐在展昭床边，温柔着声音道：「展大哥，你也应该饿了，先把这碗粥吃了再说。」

展昭望着眼前这关切的明眸，嘴边禁不住展出了轻柔的笑意：「翠儿姑娘，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就能醒来，预早准备了粥。」

「我不知，但我每天都会准备一碗米粥，等展大哥转醒。」

翠儿用匙轻轻掏上米粥，送到展昭唇边：「来，吃一口。」

展昭那仍见苍白的面颊上霎那绯着红晕，期艾道：「翠儿姑娘，让展某自己来好了。」

「展大哥，你的手指都上了药，还是由翠儿来吧！」

展昭实在也饿得很，而且总不能让手指痊愈后才吃东西，无奈也祗好任由翠儿把和暖的米粥，一口一口的送到嘴边。

艰难地，展昭总算把米粥吃完。

翠儿把碗子放在一旁，满意地一笑：「展大哥既然已经醒过来，翠儿现在就要去报告教主知道，你先睡一会，我很快就会回来。」

翠儿小心地把展昭扶睡床上，并将被褥小心掖好，然后就喜孜孜地离开了。 
展昭睡在高床暖枕上，听到了门外利落的上锁声，似乎他祗是从黑暗的牢房转到一间舒服的牢房而已。
（七）替天行道 

（上）

夜色厚厚的压下来，把展昭的心压得很重。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天道教把自己困在这里，不闻不问，究竟目的何在？每天除了定时有大夫来帮他看伤换药之外，就祗有翠儿对他的细心照顾。

窗外尘沙如烟，被狂风一吹，身不由主地随风乱翻，似不知要落归何处，有些就越过窄窄窗栅，依隐在窗前人的一身黑暗里。展昭倚在窗前，低头扫落一身的尘埃，无意识地瞥见手上的锁链，忽然升起无名的自嘲，天道教似乎还真是太看重展昭了。暗叹一口气，稍调气息，感觉身上的伤又痊愈了几分，活动一下裂骨的手指，虽然传来的还是有如刺骨的痛，但终究可以活动了。他突然想起了湛卢，如果它在身边，现在就可以试试，看这双手是否还可以游剑江湖。

夹着窗外呼呼夜风，开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阵冷风从大门处激荡而入，展昭也没回头。

翠儿推门而入，怔怔地望着立在昏黄烛火下，被剪映在窗边的那抹漆黑影子，突然竟看得痴了。

展昭这一身虽是天道教惯见的黑衣，但衣服穿在这青年身上，那种纯正的黑色却能彰显出他超乎常人的冷静和内敛，这隐在黑暗中比无月的夜色更深沈的智慧，让人猜不透摸不着，对翠儿来说，又自有其超凡脱俗的魅力。 
这些天，她尝试从他那深遽而略带忧郁的黑眸中观看他的心事，但每一次都祗会令自己情不自禁地堕入这漆黑的旋涡中。她很想跟他谈笑聊天，她很想听他那温柔而又令人温暖的声音，但可惜自从在他转醒那一刻，展昭问了她一些问题后，几天下来，他都是少言寡笑，每天总爱独个儿望着窗外的天色，也不知他想的是什么。对着这样一个不解情趣的人，但不知为什么自己反而更喜欢接近他、望着他。就如此刻，能够站在他身后偷偷的看着，也是开心的。

展昭已隐约感觉到身后突然安静得出奇，回过来，就看见痴痴地望着自己的人。

展昭一面奇怪：「翠儿，你是否有哪里不舒服？」

声音很好听，而且语气温柔无比地透着关切，翠儿如梦初醒，忙应道：「没有呀．．．有呀，我是有事来的，教主要见你。」

门外站着了四名黑衣蒙面人，为首的恭敬道：「请跟我来。」

展昭望向面有忧色的翠儿，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转身踏出房门。

门外，月如影暗，挑着黑夜浓墨一色，无力地落在一路灯火通明的长廊上。展昭踏着灯影，穿过几番曲折，终于被领进了一间守卫森严的石室前。

抬步而入，石室特有的阴寒瞬即席卷过展昭全身，身后石门轰然关上，一阵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寒风，把置在墙边火炉上的灯光吹得忽的一晃，照亮了公案顶上高高挂着的牌匾，上面清楚刻着四个漆黑色大字──「替天行道」。

展昭心中冷笑，环目细看，两旁罗列着持刀的黑衣蒙面人，个个虎背熊腰，全身透着冷冽杀气。

展昭被按坐在案前左侧的椅子上，遥遥相对的就是一座跟开封府差不多相同的大铡刀，锋利的刀刃在这阴暗的石室内晃着寒光，令案前跪着的人不停颤抖，滚滚冷汗落如雨下。但这时，展昭的一对锐利目光却祗放在公案后端坐着的人，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想这就是令贪官闻风丧胆的天道教教主吧！

「拍！」惊堂木猛地一响，跪在案前的人已吓得直哆嗦，抖声道：「饶命呀，英雄饶命呀！」

展昭这才发现眼前蓬头垢面，形容憔悴的人，原来就是夏汝正。想不到相隔十多天，这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就被折磨成这般委靡。

一把透过沉厚面具传出来的低沉声音在这密不透风的石室内回响着阴冷：「夏汝正，你看这放在面前的供词，可有冤枉于你？」

夏汝正忙乱地拿起供状一看，当堂吓得叩头连连：「下官，嗯．．．小人虽然有时会误判，错判，但都不是存心要陷害忠良，试问人谁无错，纸上列出的冤案大多祗是一时疏忽做成，请英雄饶命。」

「哼！果然是贪生怕死之小人，对自己的贱命珍惜如金，却为了草草结案，或是贪功受贿而枉伤人命，你这狗官真是万死也难赎罪。」

面对着案上人的怒声责骂，夏汝正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继续求饶：「英雄，我真的不是蓄意枉判的，你就饶小人一条贱命，从今以后，我定会痛改前非，做人民的真正父母官，将功赎罪。」

一丝残忍的笑意留在面具上唯一可以被人看到的眸子中：「你说这许多废话，都祗是不想签供认案。好，那本教主也不会勉强你，人来，上刑。」

一副还留有血痕的夹棍就掉在夏汝正跟前。

「相信夏大人对此刑具当不会陌生吧！」

夏汝正一看这副装有小剌的夹棍，登时吓得面无人色，扭头望向一直不发一言的展昭，心想自己如此折磨于他，今番定难活命，唯有图一个痛快。他拾起地上的笔，颤抖着手在供词上签上了名字。

黑面具人露出满意神色，笑道：「果然是识时务。人来，上夹棍。」

「英雄饶命．．．」夏汝正在黑衣蒙面人强装刑具中忙乱挣扎：「我已经签供了，你就把我一刀杀了，为什么还要下刑。」

「哼！你枉判了五十多条人命，岂能一死就能赎罪。之前在这里被处死的狗官，临死前，都先尝遍了本教的十四种刑具，不过，夏大人，你就要多尝一件。这是当日顺手从刑部大牢拿回来的夹棍，既是刑部独有，那夏大人就要独尝了。人来，收紧！」

「住手！」一下猛烈的声音喝止了蒙面人的动作。

眸中带着怒火，展昭逼视着黑面具人，凛声道：「夏汝正既已招供，为何一定要伤残于他。况且，阁下在此私设公堂，妄自落刑，实于法不合。理应把人犯和招供状一并交由开封府包大人审理，到时自有律法断案，量刑定罪，如今，你为用刑而用刑，展某猜想，阁下祗是在发泄私怨而已。」

案上人冷冷地扫了展昭一眼，嘲声道：「展大人果然心思剔透，本教主就是对这等朝廷走狗恨之入骨。在此刑具之下，已不知诬陷了多少无辜的人，我今天就是滥用私刑，也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大海中抓着救命芦草，夏汝正突然高声大喊：「展大人，救命呀！展大人，你是朝廷命官，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一定要救我呀！」

「哈．．．」黑面具人好像听到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一样：「夏汝正，本来以展昭的武功，要在这里救你出去，应该还会有五成机会。但你看展昭现在这等情形，你认为他还有能力救你吗？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他身上的伤是你屈打而成的，他现在不能握剑的手是你用夹棍活生生弄断的，而束缚着展昭的锁链，也是你夏大人加上去的。现在，就算展昭想救你，已是有心无力，这就叫做作法自毙，你还是认命吧！」眸光一犀，声音突转成残酷：「收！」

「啊．．．」夏汝正正欲求饶的声音在夹棍的突然紧收下变成了连声凄厉的惨叫。

展昭心头大震，看着这陷害自己的人受着刑痛，心中不单没有丝毫快感，反而升起了无名怒火，他猛地站起身，怒喝一声：「住手！」

展昭的暴怒令黑面具人微微一震，他为什么不是如自己一样感受到复仇的痛快，而竟是如斯愤怒？沉吟着，他突然将手一扬：「松刑！」

夹棍一松，夏汝正就像烂布一样跌伏地上，呻吟连声。

黑面具人望向展昭，嘴角斜斜扯起，轻调着笑意：「展大人，我是在替你报仇，难道你不高兴？」

展昭面目通红，厉声道：「你妄顾朝廷律例，私下严刑，此等行为跟夏汝正在公堂上滥下酷刑，又有何分别？你如斯作法，将来也是死罪难逃。」

黑面具人突然冷哼一声，充满着仇恨的眸子在燃烧着嘲讽：「在夏汝正的私刑下，枉死的是无辜之人，但天道教所杀的，都是该死的人，我们是替天行道，这就是分别。展大人，我看你还是不要在我跟前谈律法，论死罪，朝廷律法如果真是公正无枉，展大人，你今天也不会落得如此田地。我就不相信当你无辜受到毒刑对待时，在你的心中会没有怨，没有恨，对律法没有失望。」

展昭心尖微颤，一澜如初雪般苍白冷酷的痛苦滑过漆黑眸子，恍然间，似又回到了大牢中那生不如死的刑痛中。 
望着展昭不语，面具下的眸光已急不及待地并出得意：「本教主今日就是要这狗官自食其果。人来，把这狗官鞭笞三十。」

「不要．．」夏汝正忙嘶声高喊：「展大人，你不若把我杀了，我再也受不了刑苦．．我真的受不了．．」

石室内毫无感情的声音却在催促着：「给我打！」

「慢！」展昭突然开声。

「展大人还有话说？」案上人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已是无能为力的人。

「展某有一事相求。」

黑面具人晓有趣味地望着眼前这张坚毅的面容，微笑道：「呵呵！听说展昭从不轻易说一个「求」字，我倒想听听展大人今日求我何事？不过如果是要免这狗官一死，那就不用开声了。」

「展某祗要一个人情。刑伤之痛，生不如死，展昭亲身经历过，正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既已认罪，你又何必定要他受刑痛之苦。」

此时夏汝正已是热泪盈眶，哭声道：「展护卫，我现在知错了。当日，虽然我急于向襄阳王邀功，为着要尽快取供结案，在大牢内对你滥用私刑，但当时我的确认为你是罪有应得。今日，我看到你如此胸怀，这绝对不是一个杀兄夺嫂的人所能拥有，可惜我知道得已经太迟了。」

心中蓦地涌出一阵委屈，展昭声音咽在喉头不语。

或者是不想太逆展昭心意，又或者看到隐在展昭眉尖间那急闪而过的痛楚，黑面具人终缓了语气：「展昭，本教主今日就卖你这个人情。人来，给这狗官一个痛快。」

左右应了一声，就把夏汝正拖到铡刀前。

看着冷冽的寒光在自己眼前亮晃，夏汝正死命挣扎，声泪俱下的哀求声不断的从唇间嘶鸣：「放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求你．．展护卫，救我．．．」

展昭正欲动身，数张利刃已抵着颈旁，还未及反抗，耳边已听得一声不完整的惨叫．．．
（七）替天行道 （下） 

杀人的钢刀已经落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地上打滚。

炉上烛火急晃，勾出黑面具人两泓深不见底的眼眸，一挥手，架着展昭的刀立时敛去。

带着快意的眸光从血腥中转向立在案前的年青人，那坚毅的线条上似乎燃着无名的愤怒。

「展昭，明天夏汝正的人头就会挂在开封府的大街上，你就会多添一条因胁私怨而杀死朝廷命官的罪名。到时，在江湖上，你是一个杀兄夺嫂的无耻之徒，在朝廷上，你是一个杀害刑部尚书的天道教凶犯，天下之大，已无你展昭立足之处。」

抬目，一团怒火压在眉稍，展昭沉声道：「你如此陷害于我，究竟目的何在？」

黑面具人语气仍是一派悠然：「我祗是器重于你。如今，就祗有天道教可以让你容身。我劝你还是离开那丑恶的官场，早些回复你南侠快意恩仇的生活，与本教主携手，把天下间所有祸国殃民的狗官杀死，如此，岂不快哉？」

「哈．．．」展昭突然惨声大笑：「展某终于明白了，原来你们千方百计，处心积虑，陷展某于天地不容之境，就是要展某加入天道教。」

「你说得没错，因为天道教极需要如南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加入。」

展昭目光如刃，直视着这陷害自己的原凶，沉声道：「所以你要先令展某身败名裂，无后退之路？」

「我还要你尝尽刑苦，让你亲自体验大宋律法之不足以救民，让你亲历这些狗官的恶行。」

展昭眸光炙热，但心却冷得像掉进冰河，一丝难耐的绞痛辗在胸口：「你就是为着要令展某加入天道教，就把云锋杀死？」

「云锋若不是死在你展昭手上，梦绫就不会为着报仇而甘作伪证，如此就不能迫你陷入绝境。」教主像是说着一个理所当然的故事，面上一片漠然。

「但云峰和梦绫都是天道教的人。」

「不错，就是因为有云雾山庄如此财雄势大做后援，天道教才可以迅速壮大。」

展昭狠狠地咬住嘴唇，那苍白的唇似要渗出了血，一双惨烈的目光怒视着黑面具下埋藏着的残酷，切齿道：「但你竟欲得展昭一人，而把帮助你的云峰杀死，让梦绫忍受丧夫之痛，你这样做，值得吗？」

「当然值得。」黑面具上竟然发着亮光：「因为展昭就是展昭，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展昭凛冽的目光陡然一冷，抬首道：「如果展某不答应。」 

「你会答应的。」回应的仍是信心十足：「因为你已经无路可行。而且天道教是替天行道，锄奸灭恶，对南侠侠义无亏。况且，我会给你时间考虑，我可以等。」

展昭清明的眼神中没有一丝阴霾，不屈的眸光中带着苍白的挑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干脆把展某杀了，如此，世上不就少了一个要逮捕你归案之人。」

「暂时我还舍不得杀你，至于说逮捕我，难道你以为你还是四品带刀护卫吗？展护卫，相信你已经没有这个权力了，你拿去看。」

说着，从案上拿来了一张通缉文告。

一字一句，直入展昭眼目，一向沉着自信的眸子蓦地黯下来。片刻，展昭平静地收敛起心头那如波涛般涌起的失望，缓声道：「似乎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这还要看南侠的最后决定，我的计划才算完全成功。」

──────────────────────────────────────────

「教主，我想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亲手取展昭性命。」

「你不用心急，到适当时候，我自会成全于你。」

「教主可还记得，当初我离开开封府之时，你答应我些什么？」

「我当然不会忘记．．． 


夜色层层加深，深如潮水，似乎要把半疯狂的梦绫淹没。

展大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死云，为什么要用我送给你的匕首去杀死我至爱的人，为什么．．．

梦绫疯狂地在回山庄的路上狂奔。自少就在父亲和师兄们的呵护中长大，从来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刻骨的情仇爱恨，一时之间，她不知怎去面对她至爱之人的死亡，她不知怎去面对至敬的展大哥竟然是杀夫凶手，她祗能放任自己一直的跑，她向着竹林没命的跑．．．

怎么不见了云的尸体，是展昭毁尸灭迹？一定是。她似乎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她跌倒地上，放声狂哭，泪都快干涸在眼睛内了。

「梦绫，你想报仇吗？」一把刻意沉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梦绫木然地抬起头，望着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正站在她的身边，用怜惜的目光望着她。

梦绫诧声道：「你是教主？」

「是！」

霎时，像是在迷途中找到了明灯：「教主，云给展昭杀死了。」

「所以我才会亲自来见你。」

「教主，云祗信任你一个人，你一定要替他报仇。」

「梦绫，你可知道展昭为什么要杀死云锋？」

「我不知道，难道教主知道？」

「不错，云锋曾经对我说，展昭他喜欢你。」

梦绫的身体突然僵硬着，颤声道：「没可能，我一直都把他当作兄长看待。」

「但展昭不是这样认为。三年前，你知道他为什么会不辞而别，又为什么一直不跟你们见面？就是因为在你成亲前夕，云锋就知道了展昭有破坏你们婚姻的企图，所以连夜就把他赶下山，他怕展昭对你的妄念会伤害你，所以不准他跟你见面，此事亦绝口不提，就是怕你难过。但想不到，事隔三年，终于还是让他找到报仇的机会，展昭投身官门，就是为了要等今日这一天。」

望着梦绫的一面不能接受的样子，他递来一张白色字条，梦绫接过，纸上一笔一划都是云锋的手笔。「展昭杀我」，这黑墨写成的字就有如一把尖刀硬插在梦绫那本已是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痛得她全身抽搐，不能自持。

「这是云锋为怕终有一天会遭展昭毒手而预先写下来交我收藏的，想不到，真有用得着的时候。」

残酷的事实，像锋利的斧，直向着梦绫砍过来，她双眸火红，面目已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着可怕的狰狞，沙哑着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在煞白的唇角逼出：「展昭，我要你填命。」

黑面具人满意地望着梦绫渐次充塞着仇恨的面容，故意轻叹道：「可惜单凭你的武功，是杀不死南侠的。」

「我要去报官。」

「你说的话，会有人相信吗？所谓官官相卫，云锋三年前的冤狱，难道你还得不到教训。」

绝望，就有如毒蛇般完全盘踞了她的心，梦绫哭红了的双目突然沉下来，自言自语：「那么，云的仇是永远都不能报了，那我生存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猛力抽出教主手上的剑就向着自己的脖子抺去，黑面具人似乎早有准备，伸手一掐一收，剑又回到他手里。

似心有不忍，他望向倒在地下不断痛哭的人，柔声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令展昭罪有应得，还云锋一个公道。」 
梦绫立刻抬头，望着面具下暗自闪着的残酷：「什么办法？」

「你祗要到刑部状告展昭杀兄夺嫂．．．以后的一切，本教主自会安排。」


「是你教我怎样在公堂上作供，是你保证展昭一定会罪有应得。」梦绫恨声质问：「现在你是忘记了，还是你根本就是在利用我，你的目的不是要替云报仇，而是要展昭加入天道教。你为着要扩大你的实力，你根本就不会把云的仇放在心上，我说得对吗？」

「大胆！你竟敢用如此态度跟我说话。现在展昭不是已经身败名裂、画押签供了吗？」

被教主一喝，原本愤怒的目光立时敛起了几分锋芒,梦绫转为低声抽泣：「但你为什么又要我去劫狱？」

面对着梦绫的悲痛，教主的语气骤然缓了下来：「现在不是更好吗？展昭不单杀兄夺嫂，而且还畏罪越狱，多添了一条谋害刑部尚书之罪，这个安排，难道你还不满意？」

固执的目光抬向她信任的人：「但我的目的是要展昭填命。每晚当我想起云，想起他胸前插着我送给展昭的匕首，我就会心痛如裂，如果我没有送这柄匕首给展昭，他可能对我就没有非份之想，我觉得好像是我亲手杀死云一样。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

教主还在柔声安慰：「梦绫，你要相信我，展昭一定要死，但不是现在，因为他对本教主还有利用价值。」

银面具人突然收起了泪水，狠狠地盯着眼前黑面具下狡黠的眸子，冷哼一声：「是吗？但我知道凡投入天道教的人，都没有过去，没有仇恨，如果展昭真的加入天道教，到时，云的仇岂不是永远都不能报。」

「如果展昭真能为我教所用，银使又何妨为天道教的壮大而把仇恨放开。」

仇恨，仇恨已填满了女子的眸光：「我放不开。有仇不报，我生有何用？如果不是为了杀展昭，如果不是为了要替云报仇，我早就随云而去。」

她愈说愈激动，已几近咆哮，但教主却仍表现着出奇的耐性：「梦绫，我知道你夫妻情深，总之我答应你，当展昭完成任务后，我一定会给云锋，给你一个交待。」

没有人会看到女子的眸中深埋着疯狂的杀气，那里有化不了的爱，有解不开的仇，她一定要血债血偿。
八）夜探云雾 

「包大人，是否已经发现了夏汝正的尸体？」

包拯刚从朝上归来，甫踏进开封府，迎面就看到白玉堂，一张俊美的面上急现着几分焦虑。

「不错，白壮士，昨夜有人发现他的首级被挂在开封府城楼之上，此举似乎是要陷展护卫于绝境。」

白玉堂面上忧色更浓，话更急躁：「王上知道后怎么反应？」

包拯眉头紧锁，本已严肃的面上更没半点宽容：「这个，白壮士也可以想象出来，当然是王上大怒，朝野震惊。襄阳王更乘机参奏一本，说展护卫勾结天道教，胁私怨杀害朝廷重臣。王上已经颁下圣旨，无论在任何情形之下，对展昭都可以格杀勿论。如今襄阳王已经调动亲信，四处搜寻，如果展护卫落在他手上，那就连答辩的机会也没有。」

「王上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展昭。」

「白壮士说话要谨慎，王上也祗是一时怒火遮目，才会如斯做法，若然能找到一丁点证据，证明展护卫的清白，王上定会收回承命。」

白玉堂心中虽仍是不服，但也无闲跟包拯计较，转声问：「那包大人可查到什么线索能够替展昭翻案？」 
面对着白玉堂那期待的目光，包拯仍是一面无奈，轻叹口气，缓声道：「展昭此案本就是人证物证俱全，要翻案谈何容易。依本府推断，此案关键之处，就在天道教，但要破天道教，现在还是茫无头绪。对了，不知白壮士这几天跟踪云夫人，可有发现？」

「包大人，这几天，那恶毒女子都没出庄门半步．．．」突然白玉堂像想到什么，挑眉道：「不过我发现一个奇怪现象，就是每天进进出出云雾山庄，说是来做买卖的人都是步覆沉实，武功不弱。」

包拯垂目沉吟道：「如此说来，云雾山庄确实可疑，这应该是一条重要线索。」突然抬首望向白衣青年，道：「要对付德高望重的天下第一庄，明查恐怕不得要领，本府想请白壮士帮忙，以白壮士江湖人的身份，暗中调查，当比开封府来得方便。」

「开封府的困难，草民明白。草民今晚就夜探山庄，一定要找出破案线索。」

望着眼前的不羁青年，包拯确是有些担心：「白壮士，本府祗想你暗中侦查，并不愿你轻身犯险，你不要因为记挂着展护卫的安危而鲁莽行事，如果白壮士有什么闪失，展昭就是平安回来，他也会内疚不安的。」

白玉堂大声道：「那只猫的生死，我才不管呢，我祗是看不过天道教的横行，定要助包大人一臂之力。」

包拯深知白玉堂做事一向都是率性而为，劝阻不易，而且展昭的安危着实令人担心，所以也祗好答应。 
「好，既然白壮士执意而行，本府就派人在竹林外暗中接应，明天早上，如果还不见你回来，本府就是强行搜庄，也要保你安全。」

一抺飞扬落在骄傲的面上，嘴边还滑过轻狂的自信：「包大人大可放心，没把展昭救出来之前，草民是绝对不会死的。」

「白壮士一切小心。」

------------------------------------------------------------------------


春夜，雾特别浓，白玉堂想着这真是一个夜探的最好时机。

他一身白衣如雪，本来就不适合夜行，但他就是讨厌黑色，披在身上，就像披着黑暗和罪恶，所以，他依旧是一身的白，幸好在此浓浓的白雾中倒也能掩饰过去。

他轻巧地穿过竹林，准确地避过了山庄的护院，身形一拔，就悄无声息地落在庄院的屋檐上。

每天，梦绫都会进入这厅堂，每次都超过个把时辰才见出来，白玉堂认定这厅堂一定有问题，今晚他定要探过虚实。

多等一天，展昭就多一天危险，想到展昭身上的伤，白玉堂就失去了他本来就不多的耐性，所以，当他看到梦绫从厅堂离开后，在自认艺高人胆大的情形下，他跃身而下。凭他对机关的认识，他相信这厅堂之内一定还有路可以通往别处，否则这空无一人的地方，怎值得这女子整天流连。

小心查看一番之后，白玉堂的目光就落在几桌上的一株艳红牡丹上。大富人家，厅堂上放着一两盆富贵花，本来并不出奇，但白玉堂却注意到花盆中每朵花叶都是微向着窗外阳光，唯独有一朵开得极其灿烂的，却朝正中而生。看着，白玉堂嘴角禁不住扬起微而不显的笑意。

他慢步上前，挑花细看，果然不出所料，此花是仿制的，但做得却是栩栩如生，放在同样灿烂的真花中，竟能混真。

白玉堂轻手拨开卷曲着的花瓣，按动花心，整台几桌就向旁滑开，桌后果然是别有通道。尽目望去，那是一行细小的石级直通往烛火明晃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扇紧闭着的石门。

这山庄原是依山而建，谁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一通道直入深山，白玉堂想石门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下一刻，白玉堂已经站在石门前面，他正在犹豫着，是否应该先回报包大人，派官兵前来打开石门，还是自己硬闯进去。但当想到自己此番进来，定已打草惊蛇，等官兵来时，很有可能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再想，凭自己一身武功，如要全身而退，相信还是可以的。最低限度，也应该先探状况，总比现在毫无进展，心情忐忑好过得多。

雄心一起，白玉堂俊眉轻挑，跳跃的嘴角露出了不屑浅笑，就不相信这小小山庄的机关比陷空岛的还要厉害。当下细意找寻，很轻易地就给他找到一个石门按钮，他试按一下，石门应声从内里打开。

眼前仍然是一条窄长的信道，但信道两旁却站着排列整齐的蒙面人，全都黑衣劲服，手上握着明亮的利刀，一动不动。而通道尽头却是山洞的转弯处，内里也不知埋伏了什么。白玉堂暗叫不妙，正当盘算着如何硬闯的时候，为首的突然道：「替天行道。」

白玉堂一听就知道这是天道教的暗语，那他是找对地方了，但他怎么能知道暗语是什么，唯有随口应着：「替天行道。」

此语一出，数度冰寒刀光已向他面门砍来，白玉堂斜身一闪，避过了当头一刀，手中剑已出鞘。

黑衣人虽然不是等闲护院，但数招过后，白玉堂自惴凭自己的一把剑，要干掉这十多人，还是可以的。况且再跨一步就能踏进天道教，这个时候，好胜的他怎么可能后退。暗下决心后，他一箭步就抢入黑衣人中，从石门外直杀下去，轰一声，石门在他身后关上，看上去就好像从来没被动过一样。

低估了敌人的力量，后果就是死。

此刻白玉堂才发觉自己低估了这条又窄又长的通道，当他发觉已经陷身于进退两难的时候，他就知道眼前的黑衣人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他们的招式走位，互相紧扣，目的就是要把敌人困在通道的中间。此刻他是闯进去不易，退出来不能，而最糟的还是他已经看到两边墙上射出的无数利箭，箭头还闪着蓝色磷光。 
不容思考，箭雨已经密密麻麻地向他涌来，白玉堂面色一沉，也不慌忙，双脚点地，身形直拔空中，刚好避过了脚下箭矢。未及喘息，又见屋顶上漫天刀刃正向着自己当头罩下，立刻使劲，把犹在半空中的身体凌空一旋，手中剑就如旋子般划着圆环，如流星破月，顶上锋刃全数应声而断。

白玉堂去势未尽，正欲翻身，却突然看见断刃之处，喷出团团青烟，倏然一惊，身子急向下沉，却冷不防黑衣人手上暗光忽闪，白玉堂祗觉小腿一麻，立时全身酥软，直跌地上。青烟扑鼻而来，感到阵阵晕眩，就是看着眼前数张利刃急闪面门，却已提剑无力，祗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上几处大穴被封，手中剑无奈地掉落地上，发出一声不甘哀鸣。

白玉堂垂目望着腿上伤口已成紫黑，一阵昏晕，人就倒在黑暗里。 
九）暗杀释疑 

更深夜重，被烟雨笼罩着的大地，与黯淡无光的夜空融为一体，黑暗，似没有尽头。

又过了平静的五天，心有如千丝拉扯，浮沉间，已纠结成缕。

这教主果真有耐性，放着自己不闻不问，他究竟在等什么？为什么他能这样自信，究竟他还有什么阴谋在后？而最令展昭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他千方百计一定要自己加入天道教？ 

展昭睡在床上，眼睁睁地望着窗外的黑暗，帘外烟雨有若层层迷离的雾，不停的下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今夜，他睁眼无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自己而死，对云峰，他是内疚；对梦绫，竟是心痛。都已经三年了，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在意她的痛苦，当看到她悲伤的眼神时，自己为什么仍能感到刺骨的痛？为什么被她如此诬陷，仍然不曾生出半分怨恨，这份一厢情愿的情，为什么总是放不下。

想到朝廷，想到包大人，自己对他的亏欠和拖累，是否已经没有机会偿还了？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是否真如天道教教主所言，眼前就祗有一条路，一条被安排了的路。

他不甘心，这不是展昭的理想，但，还有其它的路吗？

有的，一定有，展昭黯淡的眸光突然一亮，他似乎已经找到他要行的路，一条义无反顾的路。

耳边微传开锁的声音，门被无声息地推开。

黑暗中有人影在动，展昭却连手指都没有动，他静静地躺着，他在等。

等到一度冷光在眼前闪晃，他运身一转，借势跪坐床上，两只手指间已夹着那突然而来的剑尖，展昭沉声低喝：「谁？」

「想不到你的手指已经能动了。」

展昭认得这把声音，那是在面具下被压着的低沉声音，展昭放开指上寒芒，疑声问：「你要杀我？」

「不错。」

语落，剑光动，直刺展昭胸膛，但展昭却已不动了，锋尖入肉半分，剑势曳然而止，就止在展昭胸前，而展昭却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握剑的手在不停地微颤着。

「你为什么不反抗，不闪避？」

展昭眉目间竟是笑，却携着苦涩，带着惨然：「你可能忘记了，可我却没有忘记。我曾经对你说过，我的命，如果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拿去。如果我的血可以令你走出仇恨的枷锁，可以令你不再痛苦，你就拿去吧！」

惊诧的声音在黑暗中蓦地激荡而起：「你知道我是谁？」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来，在树林相斗之时，我就已经把你认出来了。」

望着展昭这隐藏在幽深眼眸中，那疑是伤痛，似是怜惜的情绪，梦绫的心突然一软，剑从展昭的身体内拔出，鲜红把黑衣渗得更暗，更黑。

她想起了那一个晚上，他亡命地为她挡去袖箭；她想起了他飞身断崖为她摘下蓝色小花，他想起了山上多少个躺在大片金黄中的开心岁月，她想起那双温柔和暖的眸子．．．

但是，他是自己的杀夫仇人，他的手染满了云的血．．．

想到这里，一匡怒火顿时又在心头猛燃，她一手把面具除下。

昏黄的灯火从窗外漏了进来，摇曳着照在这张被仇恨扭曲着的面容，望着，展昭那自以为早已干固了的心仍暗自颤抖着。

女子手一抬，冰冷的剑尖再次在展昭的颈边低鸣，一丝血痕立现。

女子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你为什么要杀死云？难道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丈夫，是我至爱的人。」

展昭抬起头，眸如星月，顺着这如雪剑光，望向眼前一张素面，在这里已再也找不到一丝天真纯洁，有的祗是被扭曲了的悲痛和怨恨。彷佛间，竟似有千百根细细的针，无情地，剌进了他的心。他猛地压下浮在唇边的一点腥甜，惨然道：「你真的认为是我杀死了云师兄？」

梦绫双目通红，切齿道：「我活着，就是为着要杀你，替云报仇。」

手中剑因激动而猛颤，血，沿着剑锋，滴滴而下。

锥心泣血，展昭惨淡的唇角泛着无边无尽的失望：「难道展昭在你的心中就祗是一个杀兄夺嫂的无耻之徒？」

梦绫的身体猛抖，面对着形容惨淡的展大哥，梦绫已分不清是爱还是恨，她的心同样被撕痛着：「我就是不能相信展大哥是这样的人，我才会痛，但事实却不由我不信。展昭，你敢说那插在云身上的匕首不是我送给你的？你敢说那张纸条不是云写的？你敢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展昭身子蓦地一僵，梦绫的每一个字就像是她亲手拿着利刃一下一下地刻进自己的心。这本以为已是深深被埋葬了的爱，想不到还是经不起这轻轻的一挑。他敛下急涌喉头的酸楚，强自平静着声音道：「展昭对嫂嫂从不敢有非份之想，那匕首我确已转送给云师兄．．．」抬目望见梦绫依旧蔑然的面容，心底的委屈和疲倦蓦地从身上各处涌来，何苦申辩？一丝自怜俏俏地泛上唇边：「其实我所说的话，嫂嫂相信与否，现在对展某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已是身败名裂，天地难容之人，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展昭坚定的脸微微扬起，平静地合上眼帘，这安详的面容动摇了女子杀人的心。

她的手用力收紧，祗要一剑，一剑就可以了却心中的仇，一剑就可以令自己的心不再痛．．．但她还是迟疑着，她不明白自己握剑的手为什么总是抖着，她不明白她的剑为什么无论如何用力都刺不下去．．．

如果他的话是真的．．．

突然，这个念头闯进她的心，痛了，剑无力地垂了下来，泪落满一面，她抬目望着眼前这淡然面对生死的人，她的心更痛，沙哑的声音几近声嘶力竭：「为什么会是你？展大哥，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杀死我至爱的人竟会是你？我多么希望你说的话是真的。我们一起长大，我将你当作是我亲哥哥一样敬爱，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为什么．．．我真无用，到现在我竟然还是下不了手，云，我要怎样做才可以为你报仇？」

凄厉的痛哭声在静夜中荡漾，是那样深切的无助，是如此不甘的悲鸣。

展昭缓缓地望向这双浸在绝望中的水波，心里的剌痛就像漫无边际的汹涌着，一咬牙，终轻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杀死云师兄的人是天道教的教主，你会相信吗？」

梦绫突然抬目，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烈焰，大声道：「展昭，你很阴险，你竟然想离间我们天道教？」

展昭暗叹一声，眸中难掩一丝失落：「我早知道你是不会相信的。」

「展昭，你可能不知道教主跟云的关系有多亲密，他对云有多信任。在云未死之前，教主什么人都不见，就祗愿见云一个人。如此亲信，你道教主有什么理由要把他杀死。」

「如果我说他要杀死云师兄的理由，就是为陷展某于绝路而迫得加入天道教，我想你更加不会相信。」

梦绫怒哼一声，蔑声道：「展昭，我不是三岁小孩儿。」

展昭从唇边泛出一声苦笑：「难怪你不信，因为连我自己都不信，但事实确是如此，是他亲口对我承认的。」

「你说谎。」

对梦绫的误会，他早已不在意，但为何，心仍是浮着淡淡的苦涩难耐。 
「展昭如今已是穷途末路，跟死人无异，我骗你何为？」

想起教主一再阻止她找展昭报仇，想起教主一心要她接受展昭加入天道教，她的心开始动摇了。她抬目望着眼前这双黯淡的眸子，仍是如此清澈平静，仍是如此温暖真诚。十年相处，展昭的温润平和，南侠是侠骨柔肠，说他会做出此等禽兽行为的确很难令人相信，当时自己祗是被痛苦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看到云身上的匕首，才会不假思索，一口认定。现在，她的信心开始变得不真确了，她开始迟疑了。

「展昭，今天我不杀你，日后，如果给我查出云确实为你所杀，我还是会来取你性命的。」

彻骨冰寒的声音犹在风中弥漫，冷冽的身影已随着如迷雨雾一同没入无边的黑暗里。

展昭望着这与黑暗融成一体的背影，一股冰冷突然渗透全身。你今天不忍心杀我，但若有一天，若然到了那一天，我是否又能忍心亲手把你送到包大人的铡刀之下？
（十）密室试探(上) 


长长的回廊尽处，是地牢的入口。门外守卫着的蒙面人看到来人，连忙扳动墙壁上的烛台，石门就轰隆而开，有人已经把地牢的烛火燃亮。来人拾级而下，在明暗重迭的残黄光影中，他看到了锁吊在墙壁上的人。 

寂静如死的石室中，就是来人那轻如无声的脚步，或是墙上火苗细絮的劈啪声音，都显得如此的清晰响亮。白衣青年慢慢地张开无神的眸子，看到眼前的一张狰狞面孔，那是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

他无意识地稍动一下僵硬了的身体，那被铁链吊锁着的手腕被牵扯得一阵刺痛。双手被这样吊着也不知多少天了，难怪已经磨出了破损，本来已经结成疤的伤口又在滴血。

「怎样？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白玉堂觉得这透过面具发出来的声音很难听，而且他面上的面具亦不好看，他不屑地把头别过一方，但立刻就被蒙面人掐着面颊，把他的面转回来。无可逃避，白玉堂就瞪着眸子，望着这张毫无表情的黑色面具，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难道天道教的鞭子真的那么没用。」说着，他的手指就沿着青年胸前血红的鞭痕按着滑落，慢慢地扯开那跟伤口黏合在一起的染血白衣。

白玉堂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呼痛一声，但额上的冷汗却沿着他逸美的面容滴滴而下。

「果然是一条汉子，几天了？好像也有五天吧，听说每天不断的折磨你，都差不多把这里的刑具都用遍了，还是不能令你说话。所以，本教主今日就亲自来看看，或者你愿意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就是天道教教主？」

好奇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话了，教主微笑道：「不错。白玉堂，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样知道天道教的入口，是否有人给你通风报讯？说出来，你就可以少受些苦。」

已无血色的嘴角辛苦地扯起一个疑惑的弧度：「你怎么知道你家爷爷名号？」

「锦毛鼠因为展昭被封为御猫而大闹东京，如此轰天动地之事，本教主怎么可能不知。」

「那你就应该知道俱俱一个天道教入口，能瞒得过陷空岛的人吗？」

教主望着这张轻狂骄傲的面容，嘲声道：「本教主也听闻陷空岛是以机关闻名，但可惜呀，白五侠最终还是闯不过天道教的天罗地网。」

这话不是白玉堂爱听的，所以他又决定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把眼睛望着地上那干了又湿的血痕。

「我想知道，是否还有别人知道这条通路？」

「．．．」

见白玉堂不语，手指就在他身上划过，刺入了红色的伤口。白玉堂身体猛地一颤，但随即又挺直了，然后，他索性把眼睛也闭上。

「你不告诉我也无妨，在你闯进来的第二天，包拯就已经派人搜查了整个山庄，但以他的智慧，结果就祗能落得个无功而还。所以，我相信，你是因为不知天高地厚，独个儿闯进来的，我说得对吗？」

「．．．」

「不出声就即是同意，不过，本教主仍然想知道你闯进本教的真正目的。」

石室内仍是听不到白玉堂的声音，祗有血落在青砖地上所发出嘀答之声。

教主冷冷地望着白玉堂紧抿着的嘴唇已呈惨白之色，但还是没哼一声，心中禁不住生出几分敬意。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透过面具的眸光审视着青年那桀骜不驯的面容，片刻，他的手离开了青年的胸膛。他低头望着自己染着鲜红的手指，似乎是不经意道：「你不说，我也可以猜出来，你是来找展昭的，是吗？」 
白玉堂霍地睁开眼睛，大声怒吼：「你说什么鬼话，我白爷跟展昭鼠猫不两立，我为什么要来找他？我来是因为看不惯你们这些狗贼胡作非为，我看开封府的病猫也没多少能力，就亲自来把你们这帮邪教消灭。」

黑面具人望着白玉堂那双黯淡的眼睛并发着倔强的怒光，而虚弱的声音竟还能有骂人的气势，心想，似乎好胜逞强就是眼前这倨傲青年的弱点。

「白玉堂，你这么说，都祗是想替展昭开脱。但你骗不了我的，我已经查出是展昭在给你暗中报讯，否则以你锦毛鼠的能耐，又怎能找到天道教的入口。」

没想到这激将法竟然对好胜的白玉堂起不到作用，因为这时他全身升起的是渗骨的寒意而不是被看轻时的怒火，他冲口道：「你是说展昭投靠了天道教？」

「展昭根本就是天道教的人，你以为那人证物证俱全的凶案是冤枉他的吗？」话，说得一片理所当然。

白玉堂回心一想，突然放声大笑：「你以为你白爷是这么容易受骗的吗？虽然我与展昭有过节，但我深信展昭为人，他是一个死心眼的人，是绝对不会投归邪教的。今日我既然落在你们这班屑小之手，你要杀便杀，无谓诸多试探，白某是不会上当的。」

面具下的面色稍微一沉，语气骤然变得冰冷：「你想死还不容易，凡擅闯本教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可以生存离开。至于展昭，他已是朝廷的通缉犯，走头无路，投入天道教，也是为了保命，正所谓蝼蚁尚且贪生，如果你白五侠也愿意跟随展昭投入本教，或者本教主可以考虑免你一死。」

「呸！要我加入邪教，没门。而且我也不相信展昭会是一个怕死贪生之辈。」

「你已经是一个必死之人，我有必要骗你吗？」

白玉堂突然心念一转，道：「我要见展昭。我要他亲口承认，我才会相信。」

一丝邪恶在面具下闪过，冰冷的声音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诡谲：「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

--------------------------------------------------------------------

展昭又再一次踏入这阴森诡异的「公堂」，所不同者，他手上已经没有了铐链，他的功力也恢复了大半。

站在案前的他用奇怪的眸光望着这里的人，这里有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他觉得气氛很不对，空气都似凝固了似的，于是他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就如此对望着。

终于，声音还是首先来自高坐着的人：「展昭，昨天晚上是否有人到你的房间来？」

展昭轻瞥向梦绫，但他能看到的就祗是那闪着冰冷银光的面具，唯有应着：「是。」

「她是来杀你？」

展昭心中一颤，望着教主落在自己脖上伤痕的目光，想也是不能隐瞒了，点头道：「是。」

面具下的目光立刻就有如刀般锐利，直射向银面人，凛冽的声音猛地响起：「你还有何话说？」

银面人霍地抬目，望向展昭，怒道：「是你告状？」

「放肆！」教主低沉的一声喝，阻止了梦绫的怒吼：「不需要展昭告状，本教主自有侦察之人。银使，你究竟有否将我的命令放在心上，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教主存在。现在，你说我应该如何处罚你。」

银面人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话，她害怕一开声，就会按耐不住怒火，令自己的处境更加不可收拾。

却就在此时石室内响起了一把温和的声音：「她也祗是爱夫情切，既然展某并未有受到任何损伤，教主何必一定要执罪于她！」

急涌的怒火令银使终于按耐不住，破口大骂：「展昭，我不需要你惺惺作态，你杀我丈夫，我终有一天要取你性命。」

展昭默然地忍受着梦绫的怨骂，一双无波的眸子依然平静。

教主冷眼看着，目中掠过阴沉的狡黠：「展昭，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这样做。人来，将银使押下。」

「慢！」

展昭踏前一步，明亮的眸光清彻得有如寒冰般通透，划破那沉厚的黑色面具，直闯入那狡黠的心思：「你在展某面前作这么多动作，无非都是想展昭加入天道教。好，如果你不再追究昨晚的事，展某就答应你。」

「呵？！为什么突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你不怕会令本教主怀疑你是别有用心。」

展昭冷声一笑：「教主，这个中原因，相信你比展某更加清楚。昨晚所发生的事情，不是早就在你的计划之中吗？梦绫祗是你的一步棋子，否则教主要惩罚教中兄弟，大可以自个儿去做，也不用在展某面前演这一出戏。云师兄虽然不是展某所杀，但也是因我而死，你知道我是不敢拿他妻子的性命来冒险的。何况正如教主所言，展某的确是无处容身，投入天道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听着展昭那些自嘲中带着自苦的声音，梦绫百感交杂，她已分不清究竟谁真谁假。她抬头看向教主那漆黑如墨的面具，她看不透隐藏在黑暗中的心思，她当然更不会知道她在审视着教主的此一刻，那隐在面具下幽黑的眼睛也正在审视着展昭说话中的真伪。一时间，空寂的石室内就祗剩下那挂在墙边的烛火在发着噼噼啪啪的火跳声。

顷刻，展昭无奈的声音最终打破了各自的沉寂：「展某虽然愿意加入天道教，但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展某祗杀该死的人。」

又再一次沉寂，然后，石室内突然响起了得意的声音：「展昭，你终于想通了。你提的都不是什么条件，本教主当然答应，因为天道教的宗旨就是杀该死的人。」转头道：「银使，从现在开始，展昭已经死了，你跟他的仇恨也没有了。他现在的身份是代替云峰，成为本教的金使，以后，我不准你再找展昭报仇。本教主说的话，你可曾听得明白？」

梦绫满目不甘，但也不敢违逆，低头应着：「属下听明白。」

「那就好，现在给展昭一颗「蓝荆」。」

梦绫瞬间迟疑着，但最终还是给展昭递来一颗蓝色的药丸。

展昭端详着手上这颗小小的药丸，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隐隐的幽香，他疑惑道：「展某可否知道这是什么？」 
梦绫冷声道：「「蓝荆」是教主研制的独门毒药，中毒之人，每隔五天就需要服下缓解之药，否则就会全身经脉尽断而死。加入天道教的人，都得先服下这药。」

展昭抬目望向黑面具人，想起了云师兄的惨死，目中禁不住露出不屑的神色：「原来天道教是用毒药来控制门众的，难怪天道教内都是忠心效死之士。」

梦绫心中一凛，难道展昭所言不差，云师兄就是为蓝荆所胁，才会事先写下字条陷害展昭，这就好像自己在公堂上作伪证一样，都是被教主利用了。她抬目望向展昭，见他那双无暇的目光正微含怒火盯着案前端坐着的人，突然，一阵莫名的自疚竟生生地升上心头，心，蓦地一痛。

对展昭的讽剌，教主也不动气，祗冷冷道：「展昭，现在要反悔也来得及，本教主绝对不会勉强于你。」 
展昭薄薄的嘴角扯起了一个自嘲的冷笑，张口把蓝荆一吞而下。

面具下又传来满意的笑声，扬手，一度金影直飞向展昭，展昭伸手接过。

「戴上这个面具，天下间，从此就再没有展昭，祗有金使。」

展昭把手上的金色面具戴上，面目就立刻变得狰狞了，难道温文儒雅的南侠从此就祗能隐在黑暗的面具下，彻底消失？

「金使，以后，你就住在总坛之内。除了我的房间，这里每一处地方你都可以自由行走，不过如果你要离开总坛，就一定要有本教主的令牌，你明白吗？」

「明白。」

「那就好。现在我立刻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时间？地点？」冷静的声音顺从地响应着。

「够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种义无反顾的性格，我要你杀的人就在这里。」转声吩咐道：「把人带上来。」
（十）密室试探　(下) 


一个双手捆在背后的人被拖了进来，被鞭子撕破的衣服上染满了血红，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被蒙面人扔在地上，一动不动，凌乱的发鬓遮挡着面容，也不知是昏是醒。

教主冷酷的目光扫过地上萎靡的人，道：「我要你杀的人就是他。」

展昭剑眉轻皱，不解道：「你要我杀一个已无还手之力的人，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要求。」

左右有人把地上的人架起，一张熟悉的面孔霎时就映在眼前。

「白玉堂？」

急惊的呼叫声令白玉堂的意识朦胧地清醒过来，俊逸不羁的面上虽然显得有些狼狈，但一双依旧骄傲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金色面具上，眸中隐隐透着疑惑与不安。

「展昭，是你？」

得意的回声却是从黑色面具下响起：「展昭已经死了，他现在的身份是天道教的金使。」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温暖的蓝，那火热的红，已换上了这一身的黑，这令人讨厌的黑。霎那，这张因伤而惨白着的面上已铺满了失望的颜色，那是一种越加惨白的颜色。

展昭把身体蹲下，伸手除下了狰狞的面具。

一下子，白玉堂就落入一双清彻无痕的幽深眼眸中，那里掩不住的，是关切和焦虑；那如风温和的面容下埋着的，是心痛和歉疚。展昭依然是昔日的展昭，白玉堂突然一片释然。

但这份释然祗如流星般在白玉堂的面上闪逝，现在任何人都祗能在这不羁的人身上看到怒火，而这假装的怒火立刻就发为一声失望的咆哮：「展昭，原来真的是你。原来你真的投入了天道教，那我来错了。」

「白兄，我．．．」展昭似乎不知道应该怎样响应白玉堂突然而来的怒火。

「不要叫我白兄，你没资格这样称呼我，从今日开始，我没有你这个兄弟。枉我千方百计去探查你的下落，还一厢情愿的以为你为天道教所胁持，原来你在这里享着清福，我白玉堂真是枉作小人。」

教主冷眼旁观，一丝幸灾乐祸在眸中闪过，笑道：「那么，你现在可以死得瞑目啦！金使，你还不动手？」

白玉堂心中一颤，这教主果然狠毒，他抬目望向展昭，突然害怕起来，他不是怕展昭动手，而是怕展昭不肯动手。虽然他与展昭相识不够一年，但对他的脾性太了解了，他愿投诚天道教一定另有所图，而现在就是一个关键时刻。当下就佯怒道：「展昭，原来你是要来杀我的，那好，反正杀了我，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你投入邪教，更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去做要做的事。」

白玉堂不断的怒骂听入展昭耳中，竟有如一股暖流直入心底，人生得一知己，此生何憾。

望着展昭的迟疑，教主厉声催促：「金使，难道你忘记了现在的身份，你是天道教的护法，亦是一个杀手，你要做的事就是杀人。而且今日要杀的是一个专跟你作对的锦毛鼠，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快快动手。」

展昭心头一紧，突然站起来：「教主，天道教以替天行道为己任，从不滥杀无辜，今天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杀一个身受重伤，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而且教主刚才不是答应了属下，祗杀该死的人。」

教主冷声道：「为保天道教安全，擅入者死，所以，白玉堂就是该死的人。」语气忽地一软：「本来要杀白玉堂，的确可以不用你亲自动手，但我想你会愿意亲自送白玉堂一程，因为如此一来，正好表明你对本教忠心，二来，祗要你亲手杀死白玉堂，那以后展昭不单在官场中不能立足，就是在江湖上亦为人所唾弃，祗有这样，我才可以对你加入本教绝对放心。」

展昭心底虽如波浪般起伏不定，但拼发出来的眸光依然平静，抬目望向成竹在胸的人，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面具下的嘴角立时勾起一个冷酷，狠声道：「那么，今日你和白玉堂都得死，本教主绝对不会放一个不能信任的人在身边。」

说着，他拿起案上的剑，抛向展昭。

展昭一手抄过，低头看，却是湛卢。宝剑重回手上，展昭立刻就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但单凭湛卢是没可能把重伤的白玉堂救走。正思想间，迫逼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今日湛卢的锋刃一定要染血，那究竟是白玉堂的还是加上你展昭的，就由你自己决定。」

展昭握着湛卢的手僵硬着，心却在绞痛着。白玉堂因何而来，自己心中明白，他不是官府中人，若不是自己要求他去保护梦绫，他根本就不会卷入天道教的漩涡中，更不会为救自己而受到如斯折磨，这般屈辱。但此刻，就是自己愿意横剑一吻，也不能保得住白玉堂性命。而要消灭天道教，就要先取得信任，难道祗差这一步，却要功亏一篑？但要是看着白玉堂死在自己跟前，却是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白玉堂望着，心中着实焦急，突然大声道：「展昭，你这假惺惺装给谁看，白爷不卖你这一套，你下手吧！你家白爷如果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展昭望向白玉堂那决绝的目光，忽然羡慕起白玉堂来了，他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生死，但自己可以吗？他突然觉得肩头很重，自己是否背负得太多了，为什么总不能顺心而为，为什么总是顾虑诸多。

望着展昭阴晴不定的面容，白玉堂大笑道：「哈．．．人道杀手无情，展昭，你连一个白玉堂都下不了手，你怎么能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你不怕被我白玉堂耻笑吗？动手吧！」

展昭的手掐得更紧，却祗能险险地稳住了微颤的湛卢。

梦绫在旁看着，也不知何解竟然开始担心展昭的安危，低声道：「如果你真的下不了手，祗要你说一句，我可以代劳。」

「展昭，还不动手。」教主那不容违逆的声音同样在催促着展昭的决定。

沉默中，展昭如夜星般明亮的眼眸倏然收紧，一字一句：「我是不会动手的。」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

教主的脸色稍微沉了下来，失望的目光落向神情坚决的青年身上：「那你是选择死亡了。」冷森的话语，藏着不知名的感情。

梦绫的心莫名地蓦然一痛，竟生出了怜惜之情。

白玉堂却是紧闭双目，低头不忍再看，展昭，你果然还是展昭。

展昭则凝望着微怒的教主，沉默着。

静寂如死的石室内就祗有教主那疑惑的声音在质问着：「你不肯杀白玉堂，令本教主不得不怀疑你投效天道教是别有用心，我甚至怀疑白玉堂能够找到天道教的入口，是你在暗中报讯。」

展昭抬目，眸光如同碧空般清澄无尘，淡然地望向眼前权操生死的人，毅然道：「展昭是否真心效忠天道教，不是展昭自己说了就是，教主若然对我不信任，就是再多解释也徒显作贼心虚。但白玉堂是展昭的朋友，如果教主今天要我为求一己的生存，而做出背友弃义之事，恕展昭不能从命。」

没人看到面具下骤然升起的嫉妒之色，渐怒的声音充满着嘲讽的味道：「白玉堂对你真的如此重要，值得你以性命相抵？」

展昭断然道：「不是。」

石室内明暗重迭的光影照在青年刚毅的面上，更增其不容折服的傲气：「这祗不过是展昭一向的交友之道。如果我可以为了个人生死，而亲手杀害自己的朋友，那展昭还值得教主你处心积虑要收为己用吗？」

教主闪烁不定的眸子紧盯着眼前这波澜不惊的人，狡黠的眉尖轻挑出一丝蔑然：「展昭，你说得倒是动听，依我看，你不愿意杀死白玉堂，因为你根本就是跟白玉堂串通，前来天道教做内应。」

冰冷滑过展昭唇边，渗着丝丝漠然：「如果我是内应，我就会杀了白玉堂以示清白，不会给你有起疑心的机会。」

灼灼地久久不散，教主的目光一直凝在这傲然不群的青年身上，良久，突然有笑意爬上眉稍：「展昭，本教主相信你确是对本教忠心。」说着，一丝阴沉又从眉尖滑落嘴唇，轻描淡写道：「但为着天道教的安全，白玉堂今天还得要死。你既然狠不下心，银使，你来动手。」

此时，展昭却踏前一步，似乎不经意地就挡在白玉堂身前，也不作声，但手上寒芒却影照出英俊面上那坚决自信的神采。

看着，教主露出了不悦神色，沉声一喝：「展昭，你想抗命？」

青年傲然不动，对望着：「为着朋友，展某绝不会束手待毙，但现在还不是这个时候。」语气平静依然。

「此话怎说？」

「因为你是不会让白玉堂死的。」

教主眼角轻挑，晓有趣味，问：「我为什么要留白玉堂一命？」

「因为杀了白玉堂对教主有百害而无一利。」

对方还是不动声色，慢条斯理道：「本教主倒想听听。」

展昭轻轻一笑，道：「白玉堂虽然行事乖张，但在江湖上素有侠名，杀死白玉堂，说是替天行道，总难说得过去，传出江湖，谁还会为着锄奸灭恶而投身天道教。况且普天之下，愿与陷空岛结怨的人并不多，教主没必要无端树立强敌。」

教主眉头紧皱，眼中浮出轻蔑之色，望向这冷静沉着的年青人，道：「但留着白玉堂，也不见得对本教有什么好处。」

「但也不见得有什么坏处。」展昭平淡的语音中带着七分高傲：「如果说单凭一个白玉堂就能毁灭天道教，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但收人不若收心，不杀白玉堂，可收展昭之心；留他一命，还可以牵制于我，这中间的利害权衡，想也不用展昭在此多加饶舌，教主定必心中有数。」

一点钦佩之色在奸狡的眸中急闪，但嘴角却咧出了一个淡淡的轻嘲：「你这么说，那不是把你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吗？如果我把你们两人杀了灭口，如此，就不怕天道教名声受损，亦不怕会与陷空岛结怨。」

展昭俊俏的面上缓缓地升起了不卑不亢的笑意，一样的满目自信：「展昭不敢妄自菲薄。教主千方百计要把我留住，一定有用得着展昭的地方。何况，现在教主手上又多了白玉堂这一张王牌，那还怕展昭不死心塌地为你完成任务，教主没必要因为要杀一个白玉堂，而令自己功败垂成。」

教主敬佩的眼神胶在展昭身上，蓦地，墓一般阴森鬼魅的石室响起了一连串满意的笑声：「哈．．．说得好，说得好，本教主真的没看错人。展昭，有你这么一个胆色过人，智勇仁义之人来效忠于我，真是天助我教。他日你我连手，那奸邪的末日当离此不远。」转声道：「银使，给白玉堂服下「蓝荆」。」

「是。」梦绫应命上前，扳开白玉堂的口，把「蓝荆」硬放进去。

展昭祗是看着，并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他没能力阻止，祗要白玉堂能脱离实时危险，以后的事再峙机行事好了。

教主满心喜悦，吩咐道：「银使，今日起，白玉堂就交由你看管，你把他带回地牢，给他最好的药疗伤，本教主现在还舍不得他死呢！」

梦绫有意无意间瞥了展昭一眼，在这平如秋月的眼眸中究竟藏着多少心思，究竟包含着多少智慧，突然，对眼前师兄竟生出仰慕之情，心，蓦地一惊，梦绫立刻低头应道：「是。」
(十一) 醉后真言 

窗外的寒风带着天上清冷的银光，扫过半开的窗棱，缈然地洒在漆黑的身影上。在这冰凉如水的晚上，展昭伫在窗前，也不觉得冷。

自从展昭回来之后，就一直望着窗外的冷月沉思，想已经有个把时辰。翠儿立在一旁，偷眼看向这不寻常的冷漠，也不敢上前说话，就祗在一旁伴着，立着，心却在不停的忐忑着。而展昭也好像没看到她似的，一直都不跟她说一句话。

似有千斤重压闷在心头，展昭突然转身，拿起桌上的剑。

翠儿的心霎时慌乱着：「展大哥，你要干什么？」

夜色掩过了展昭脸上的神情，只在眸中流过一转寂寞。

翠儿的心蓦地一酸，呆呆地看着展昭推门而出，才突然醒觉，立刻跟出外院。

明亮的月光默默地洒落枝头，斑驳在青石台上，天上泻下的流霜就在展昭脚下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夜鸦呜啼，黑衣扬起一道寒风，树叶微微颤着悲鸣。

手中湛卢一动，三尺长剑脱鞘而出。

黑夜中，冷月斜晖，展昭把剑舞得极快，青白色的剑光把暗色的身影完全掩没掉。剑气所至，沙沙树动，残叶纷飞，但任教光刃飞跃，似冲不开昏天树影，剑气宛如潜龙困深潭，孤舟逢重浪。是寂寞，是无奈，是悲愤，还是不甘？

翠儿望着眼前孤独剑影，眸中已有泪花涌现，逐渐地模糊了视线。

却此时，展昭足尖点地，旋身翻腕，剑光立化作一度耀目的蓝，直冲漆黑夜空。剑气，仿若蛟龙出海，跃登九重，又似巨浪千层，激荡涛波。

湛卢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翠儿正看得心惊肉颤之际，剑光却蓦地一凝，化回一道青光，直向着黑暗中晃动着的人影剌去。

剑，就定在来人咽前，凝望，翻腕，手上青光立时蜷缩成一点，重新隐回鞘夹里。风不吹，叶不动，天地又回复了平静。

翠儿轻舒一口气，认清来人，忙上前施礼：「翠儿拜见银使。」迎面扑鼻酒香。

没有狰狞面具，月色下，清丽的面容绯红着酒醉，手提着酒壶，步履蹒跚着，对刚才展昭猛来的剑似没反应，但听得翠儿的声音，却急抬头，定定地似要认清说话的人，忽然，手往腰间一抽，大喝一声：「小贱人，受死吧！」剑随声到，莹然银芒直刺翠儿胸膛。

展昭眼捷手快，剑鞘一格，另一只手已把翠儿拉到身后。

展昭望着满身杀气的人，低声道：「这又何苦？」

梦绫醉眼昏昏的望着阻拦着她的人，怒道：「哼！你把她留在身边，迟早会把你害死。」

蓦地，一丝苦涩不经意地浮上展昭唇边：「银使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展昭的生死来了。」

梦绫醉目一黯，随即又圆睁鳯眼，举剑欲推开挡在眼前的人：「你走开，我要杀了她。」

展昭的身体没移动半分：「翠儿祗是奉命行事，你杀她何用？」

梦绫眯着蒙眬醉眼，通红的脸庞也不知是因为急升的酒气还是因为猛燃的怒火：「你知道吗？她是教主派在你身边的人，所以教主才会知道昨晚之事。」

翠儿本来紧执着展昭衣衫的手突然松开，满面羞惭的低下了头，不敢看展昭一眼。

展昭也没回头，祗轻叹道：「我知道。其实从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出来了，我不会天真的以为教主会对展昭完全信任。但你杀了翠儿，教主亦会另派人来，在「蓝荆」毒药控制之下，这里的人都是身不由己。」

感受着展昭对自己的维护之情，翠儿禁不住泪盈于睫：「展大哥，其实我都是担心你有危险，才会跟教主说的。」

梦绫余怒未消，剑指翠儿道：「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去告密，害得我差点没命，现在还害得展大哥被逼加入天道教，害他服下了蓝荆，这些都是你害的。」

听得此言，翠儿全身像是被雷击一样，痛苦内疚实时涌上心头，痛得她两行珠泪直流满面：「展大哥，翠儿该死，是我对不起你，你就让银使把我杀了赎罪。」

展昭望见她楚楚神态，心中起了怜惜之情，低声安慰着：「翠儿，展大哥已经无路可走，加入天道教是迟早之事，也不能说全因为你，你也不用内疚，展大哥没有怪你之意。」

翠儿抬目望向那总能让人感到温暖的面容，心中更是难过，抽抽泣泣的低嚷着：「展大哥，你对我太好了，翠儿不知道要怎样才可以报答你。」

寒风一吹，梦绫酒气冒升，踉跄着：「好，我．．不跟你计较。」随手还剑腰际，醉声醉语道：「不过我喝酒的时候，不想．．有人监视。」手一扬，点了翠儿的昏睡穴。

展昭伸手接着软下来的身体，无奈地把翠儿抱回房中，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当他再回到外院时，已见梦绫把手上的酒猛向自己喉头直灌，展昭心中一痛，快步上前，手按酒壶，劝道：「不要再喝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别人喝酒。」

展昭此言，似挑起梦绫埋在心里的痛苦，她一手推开展昭，再猛喝一口，醉醺醺道：「你还记得．．．呵．．是呀，你当然记得，你是我的展大哥，你当然记得，我们同食．．．哦，还有云．．．云死了，从我的心痛得要裂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喝酒了．．来，陪我喝．．」身体一软，就跌坐石桌旁，手却不忘拿起酒壶，往嘴里再灌。

展昭伸手抢过壶子，低喝一声：「不要再喝了。」

梦绫抬头，就望到眼前那隐隐现着心痛的俊脸，她似不忍再看，低头似在自语道：「展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我以为你杀死云，所以．．．你会原谅我吗？」

像一块大石落下心头，展昭柔声道：「祗要你相信我不是杀死云师兄的凶手就已经足够了。」

「今天．．今天我亲眼看到你对白玉堂．．．他祗是你的朋友，你也能舍命维护；你对翠儿．．．她出卖了你，你还是不忍心对她伤害，那么．．那么你又怎可能对情同手足的师兄下毒手。是我太冲动了，我被仇恨蒙蔽了．．．不过，你是不会知道的，我从来不曾怀疑教主．．你知道嘛，我今天很痛苦，因为我已经相信教主才是真凶，他竟然杀死云来陷害你，我是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说时欲抢展昭手上的酒壶，却被展昭收在身后。

「嫂嫂，你喝醉了。如果让教主知道你对我说这些话，我怕他会对你不利。你还是先回去，师兄的仇，展昭一定会报。」

「展大哥，我．．．不回去，我今日一定要找一个人倾诉，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就会知道我对教主是怎样的信任，你就会了解．．．就不会怪我。」

「嫂嫂．．．」

「当年．．」梦绫不理会展昭是否要听，一古脑儿自个说着醉话：「我把云从监狱救出来．．．不久，二叔和他的人一夜之间都．．．全都死了．．．云说是天道教的朋友帮他干的，然后．．．然后我就跟着云加入天道教，云把山庄的财富拿出来支持教主，天道教就帮我们杀死那些狗官．．．就是陷害云的狗官．．先是县令，然后是知府，无人幸免．．我们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挂在街上．．．还有幕后的，那个幕后的，到现在还没死，还没死．．．」

展昭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全身，究竟是怎么的一个经历把善良纯洁的师妹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云死之前．．我没有见过教主，因为我接到的每一次任务都是云代传的．．．但云很忠心，所以我对教主也从没怀疑．．．但想不到，想不到他原来一直在利用云，目的就是要夺取山庄，我真笨，竟然帮助杀夫仇人来陷害你．．」

她从怀中拿出匕首，那把令人触目惊心的匕首：「这是我从刑部拿回来的．．．你．．．拿着，这是教主犯罪的．．证据，将来．．有用．．」

说着说着，她突然站起身来，却是一个步不稳，就跌到展昭怀里，一双醉眼斜斜地望向一面尴尬的人，却又像想到什么话要说：「还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要静静告诉你。」

展昭把她掺扶着，忙乱应道：「好，你说吧！」

「我听云说．．天道教的组织，就祗有教主一个人知道，他．．他手上有一本名册，记下了教中每一位兄弟的数据，如果．．如果你可以找到这本名册，就可以毁了天道教，替云报仇。」

一线曙光在展昭漆黑的眸中急晃：「那你可知道名册放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不知道．．．」梦绫从展昭手上抢着酒壶，跌跌撞撞的往回廊方向而去，口中仍不住呢喃着：「展大哥，你不用担心，「蓝荆」有解药的，我会帮你．．．你要相信我．．．相信我．．．我会赎罪的．．．我一定会．．．」断断续续的声音随着莫名的黑暗没去。

展昭手抚匕首，轻磨着那个「昭」字，正是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师兄，若不能为你雪冤报仇，展昭誓不为人。

展昭回步房中，看到仍在昏睡中的翠儿，突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我本来是服侍教主的，教主对我很信任，他的房间谁都不能进入，祗有我一个人可以。」
十二)　千斤重托 


（上）

接下来的十多天，展昭已把天道教总坛的地形摸得透彻，还把它划在布巾上，然后，他在等。展昭并不心急，他一向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

今晚，展昭就是等今晚，今晚是难得的一个机会，因为教主不在。但，展昭当然不会知道，在黑暗中跟他同样等待着今晚这个机会的人，不祗他一个。

今夜，无星无月，到处寂静得没半点声音，展昭轻轻推开门户，脚点地，人若乌燕，轻身掠上檐头，仿如暗藏在风里的精灵，无声无息地，已落在教主的房顶上。

依然是出奇的寂静，教主的房间怎么没见半个守卫，这不寻常的寂静令沉实冷静的展昭犹豫着。乍晃间，似有身影如轻烟般从对面屋檐闪过，速度竟有如鬼魅。展昭眉头一皱，忙展开燕子飞，如电光般朝着黑影方向追去。

几番闪逃，要摆脱紧随身后的人，黑衣人知道根本是没可能之事，而在轻功上能够超越自己的人，天下间就祗得一个，于是他放弃了。停住了脚步，转身，一身天道教的黑衣就在风中狂晃。

展昭也立住身形，一双俊目有如皓月般清明，紧盯着眼前这轻功绝顶的蒙面人，嘴角轻轻扯起一个弧度：「神偷飞鹰？」

「南侠果然好眼力，竟然猜得是在下。」声音被压得很不自然。

「有如此轻功的人，在江湖上并不多，而能够在天道教成功地偷取东西，就更少，除了近年在江湖上迅速成名的神偷飞鹰外，展某想不出还会有第二人。」

「南侠又怎知我已经偷取了我所要的。」

「如果展某没有猜错，教主房间的死寂，是因为守卫都被你所制，既然神偷已经出手，名册一定已落在你手中。」

「谁说我盗取的是一本名册。」

「除了天道教名册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要动用到神偷飞鹰来窃取。」

黑暗中的钦佩神色更见浓烈，蒙面人却轻笑道：「听你如此说来，似乎南侠也是冲着这本名册而来。」

展昭目中厉光一犀，道：「不错，既然你先来一步，那么展某就祗好要阁下割爱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把名册双手奉上？」

一点傲气凝于眉尖，展昭那好看的唇边浮起优雅的微笑：「展某虽然学艺不精，但仍愿意一试。」

黑衣人轻瞄向展昭手上那闪着杀气的湛卢，心念一转，语带要挟道：「南侠武功盖世，若硬要来抢，我当然打不过你。但如果我要把名册毁掉，那总是可以的。」

一丝自信的笑容仍然挂在展昭那微微扬起的唇边：「阁下毁了名册，又如何向你家主子交待？」

黑衣人暗自一惊，冲口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主子？」

「神偷飞鹰，见钱眼开，今晚冒险来到天道教盗取名册，没可能是为着除暴安良吧！想是重金之下，才能请动阁下出手，而敢动天道教的，也不可能是泛泛之辈，亦即是阁下不能得罪得起之人，展某说得对吗？」

像是什么都瞒不过眼前人，蒙面人恼羞成怒：「展昭，你究竟要怎样才肯让我离开。」

展昭轻描淡写道：「把名册留下，阁下随时可以离开。」

蒙面人面色一沉，微愠道：「展昭，你以为你还是官门中人吗？你凭什么要我把名册留下。」

「就凭我手上的剑。」湛卢随着主人心意发出一声龙吟。

蒙面人目中滑过不屑微光，嘲声道：「那又是，抢回名册，对天道教确是大功一件，看来，堂堂南侠也不过是贪功论财之辈。」

展昭听着，也不动气，一双明目凛然直视：「名册是天道教的命脉，既然有人不惜高价夺取，目的当然是想利用它来胁持天道教。能有此胆量之人，势力一定不弱，如果让他成功，遗祸定然比天道教更甚。展某今日既然知道此事，就是拼死，也不能让你把名册带走。」

「展昭，我真不明白你，朝廷对你无情无义，你难道一点恨意也没有，为什么还要理会什么遗祸，为什么还要为他赔上性命？」

展昭敛色道：「展昭所恨者，是设计诬陷之人，那是私怨。而名册交到开封府，就能毁灭天道教，那是关系着无数无辜者的性命。如果名册任由你交到一个阴谋者手上，那将有更多人受害，展某虽然已不是朝廷命官，但绝对做不到视而不见。」

「但你可有为自己着想，毁了天道教，你就托身无门。你以为你把名册交到开封府，就能洗脱你杀兄夺嫂，逃狱杀人之罪吗？你不要太天真了，你所一心维护的包大人是出名的铁面无私，到时一样会在律法之下，把你放在铡刀之前。所以我劝你还是把今晚的事忘了，何必要效灯蛾扑火，自寻死路。」

展昭心中升起一丝疑惑，眼前人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颇为熟悉，抬眸，凛然的目光还是如铁般坚定：「展某一生祗图一个问心无愧，个人生死荣辱，并不放在心上。所重者，是天下之义而已。」

蒙面人突然静了下来，目中不解之情渐渐被钦佩之色所溶化，抬手，把蒙面巾掀开。

夜色虽是昏暗，但一张天真的素面还是很清晰的落入展昭眼底。

「翠儿？」

「没错，展大哥，是我。」

展昭轻叹道：「想不到神偷飞鹰原来是一位小姑娘。」

翠儿机灵的眼珠子一转，美丽的俏面上慢慢散出原本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清纯：「那有什么奇怪，我６岁就开始跟随师父学习偷窃功夫，足有十年长，行走江湖，当然绰绰有余。」

展昭却苦笑道：「难怪教主要派你来监视我，原来就是看上了你的轻功。」

「混在天道教这半年来，在教主跟前我的武功还是有所保留，虽然他知道我的轻功不俗，但他还是不知道我的身份，否则，他才不会对一个小偷信任。」

「为了这本名册，你可谓用心良苦。」

「那是因为委托我的人所给的价钱确实吸引。」

「似乎今日要你功亏一篑，的确是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展某仍然希望姑娘割爱。」

翠儿抬目望着展昭那双坚定的眼神，突然凝声道：「展大哥，这本名册对你真的如此重要？」

「不错。」

「不惜一切代价？」

「是，不惜一切代价。」

「就是要把我杀死，也要把名册取走？」

展昭不语，但眼内急涌而起的痛苦令翠儿的心猛颤，在展大哥心中，还是有我翠儿在。她转声道：「好，展大哥，我可以成全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娶我。」

展昭的脸霎一声红了起来，期期道：「你．．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把婚姻当作儿戏。」

「能够嫁给大名鼎鼎的南侠，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之事，怎能叫轻贱。」

展昭目中不轻意地浮出一丝苦涩，苍凉的声音中带着莫名的酸楚：「南侠的名声早已经败坏了。」

「但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才不会介意。其实我童年梦想，就是可以嫁给侠骨柔肠的大侠，当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被你的相貎和风度所吸引，你可能不会知道，从你说要我叫你展大哥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爱上了你。我发誓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所以当银使要杀你的时候，我就去告诉教主。」

听着十六岁的天真絮语，展昭真是啼笑不得，唇角抹着模糊的苦笑：「翠儿，你祗是崇拜南侠的名声，迷恋外在的容貎，这不是爱。爱是要大家长时间相处，相互了解，情由心生，而且是要双方面的，半点也不能勉强。」

但翠儿还是一面执拗，娇嗔道：「我不理，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立刻毁了它。」

展昭望着她的任性，俊逸儒雅的面上佯见怒火：「翠儿，不要胡闹了。你知道包大人有了这本名册，可以阻止多少杀戮。试想如果任由天道教以个人偏见去定人死生，天下间将会有多少无辜者被杀害，神偷飞鹰素来盗亦有道，难道就甘心助纣为虐。」

翠儿抬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心仪的人，委委屈屈道：「展大哥，你说得没错，当初我接这桩生意的时候，的确想着天道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答应下来。今日听你所言，我才明白委托我的人比天道教更可怕，那我也不一定要把它交给他。但既然这名册对你这么重要，我也得好好利用它，让它帮我嫁给我喜欢的人。你坚持不娶我，是否对我有所嫌弃？」

「怎么会呢。祗是展昭不能利用感情来逹到一己之私，我不爱你，就不能答应你，你还年轻，将来一定可以找到爱你的人。」

「你真的不肯娶我？」

「展某不能害了姑娘。」

「好，既然你不愿意娶我，那就杀了我，然后把名册拿走，否则，就是你得到名册，我还是会大声叫喊，你也休想可以离开这里。把我杀死，是你唯一可以得到名册的方法。」

「翠儿，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翠儿负气道：「我就是要看南侠的所谓大义，相比我翠儿的性命，在展大哥心中，究竟属重属轻。」

「翠儿，我不想伤害你，但名册更甚于展某生命，今日，我是志在必得。」

「如此说，展大哥是要把翠儿杀了？」

（下） 

「如此说，展大哥是要把翠儿杀了？」

展昭凝声道：「不会。你知道展大哥是不会这样做的，同样地，我亦相信翠儿不会大喊。但话虽如此，我并不想对你用武，仍然希望你能够以大局为重。」

翠儿怔怔地望着目中充满坚持的人，他不明白他心中坚持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份坚持比石还硬，她是没能力把它移动半分。暗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转手交给展昭：「我认输了，你拿去吧！我知我打不过你，说不过你，反正你救过我，我也答应过要赎罪的。」

说着，打开一个小布袋，递了过来：「这是蓝荆的解药，你先服下，布袋内是教主的令牌。你立刻就走，因为名册如果被发现失踪，就没可能被带走。」

展昭望着手上物件，一下子，竟自呆了：「这些东西，你是从何处弄来？」

翠儿俏美的面上神釆一扬，傲然道：「你以为神偷飞鹰是浪得虚名吗？我随身侍候教主半年，要偷取这点小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而这一切，我当然是事先准备妥当，否则今晚我也不会缪然出手。」

此一刻，展昭突然迟疑了，目中微带忧色道：「你让我离开，那你将如何？」

翠儿佻皮一笑：「你放心好了，今晚是展昭偷了名册，逃离天道教，我最多祗是监视不力，以教主对我的宠信，受些责备也就能瞒过。之后，我就安心在天道教，等展大哥来救我啰！」

翠儿一心为己的苦心，展昭自然明白得很，冲口道：「翠儿，谢谢你。」

此言如蜜饯甘露，醉得翠儿的心甜丝丝的：「有展大哥此语，翠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我现在先走，因为我不想望着你离开，我怕会舍不得。」说着，一个纵身，人已跃出展昭视线。

展昭拿起那颗蓝色药丸，细细打量着，一缕熟悉的香气又再次出现，这跟蓝荆的香气是一样的，祗是解药的颜色比较黯淡。

展昭抬头望向黑暗夜空，似乎黑夜很快就要过去，当下心意早决，人向着地牢而去。

---------------------------------------------------------

阴暗潮湿的牢房，竟有一处干净清爽的地方，若不是门窗上皆有紧锁着的铁栅，如果他的脚上不是有束缚着他活动范围的铐链，任何人踏进来，都会以为这是一间上好的客房，住着一位俊逸非凡的上宾。

白玉堂把食物絮散在地上，无聊地数着地上一行行的蚂蚁，好像是一千还是八百，都有点头昏脑胀，他觉得自己快要闷死了，突然他站起来，一骨碌的就把自己抛落床上。

背上是软绵被枕，心想，这银面人待自己还算不薄，不单把自己的伤医好七八成，而且还把这里整理干净，说什么为了展昭才这样做。谁不知你家白爷不会如此轻易地去相信一个天道教的人，也不知他究竟立着什么害人之心。想着想着，突然，他又全个人弹起床来，大叫一声：「闷死人了．．．人来呀．．．」

本来白玉堂想着找几个守门的来捉弄一番，好消磨时日，怎料铁门开处，来人竟然是展昭，喜出望外，禁不住失声大喊：「展兄，怎么会是你？」

展昭一言不发，打开栏栅上的锁，突然抬手，点了白玉堂穴道，一手掐着他的嘴，一手把解药往他嘴里送，一拍，药丸就直下咽喉。

展昭望着怒目猛瞪，却是动弹不得的白玉堂，歉声道：「白兄，是展昭对不起你。」

随即用锁匙开了白玉堂脚上的锁链，顺手把他的穴道解开。

白玉堂甫得自由，举拳就要向着展昭打去，展昭不闪不避，白玉堂怒举的拳就停在半空，突然嘶声道：「你休想，我是不会一个人离开的。」

展昭望着白玉堂通红的眸子，知道以白玉堂的聪明，早已猜出他的心意，唯有直言相劝：「白兄，现在不是推让的时候，我要你离开，是想你帮我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白玉堂大声道：「有什么重要的任务，你自己去完成，我不管。」

展昭深识白玉堂脾性，当下也没时间跟他纠缠，祗从怀中取出名册和一巾布帛。

「这是天道教的名册和总坛的地势图，包大人有了它，就可以消灭天道教。据展某所知，还有一个强大势力也想得到它，好来控制天道教。如今形势已是非常危急，展某祗希望白兄把它们亲自交到包大人手上，如此，也不失你我兄弟一场。」

白玉堂不理会展昭说话，一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向着展昭猛瞪：「你点我穴道，才给我解药，我就知道解药祗有一颗，你是怕我不肯接受，是吗？」

「若不如此，白兄会接受吗？」

「你把它给了我，我就是唯一要离开天道教之人，你是要令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展昭苦笑道：「展某也是无可选择才会这样做，望白兄见谅。」

白玉堂一听，更为愤怒，目中似能喷出火焰：「你陷我于舍兄弟不顾之不仁不义中，那白五爷以后还有何面目立足江湖，你还有胆跟我称兄道弟？」

展昭望着青年说着气话，心中一股热流缓缓流遍全身，坦然道：「大义当前，不拘小节。白兄，你受辱于此，全为救展某而来，你对兄弟已无亏，于心亦无愧，何来有不义之语。反而是展某小气，不想欠兄弟之情。今日，如果我离开，你一定会死，但如果你离开，展某仍有一线生机，因为天道教还想利用于我。再者，一日案情未白，展昭就是离开天道教，终归还是无路何走，而展某留身于此一者可搜集教主杀云师兄的证据，二者我亦想知道他要展某完成的究竟是什么任务。所以，今日带着名册离开的人，一定是白兄。」

其实白玉堂也是明理之人，祗是被强逼着，心有不甘，此刻，听着展昭的一番肺腑之言，全在情理之中，一时之间，也驳不过来，唯有自个儿气着不说话。

展昭看着白玉堂似乎缓了面容，于是把令牌和金色面具硬塞进他手中：「你戴着这个面具，利用这令牌，就可以顺利离开总坛。不过，离开天道教后，还需要经过云雾山庄，这一关也不知白兄是否能瞒得过去，所以一路上，白兄还得多加小心。」说着，也把手上湛卢递上：「白兄，你先拿去用。」

白玉堂伸手一推：「不用啦，前两天我大喊闷死时，那个银面女子不知何来好心，竟然把画影还给我，说练练剑可以解闷，祗可惜这里的锁链子都是刀砍不断的，否则白爷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展昭听着，想是梦绫的一点心意，随即想起相赠之匕首，转声道：「白兄此行凶险，展某身上这柄匕首，暂借白兄权作护身之用。」

白玉堂望着刀柄上刻有一个「昭」字，当知珍贵无比：「好，兄弟重逢之日，此刀定当归还。」

展昭微笑点头，四目交投，心意竟自相通。

「我离开后，展兄如何交待？」

展昭唇角轻展出一个笑意，温暖得足够令人安心，轻松道：「推说不知情就可以了，在没有证据之下，教主对我还是会投鼠忌器的。」

白玉堂对展昭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祗是望着满手物件，却觉得其重无比，这里有着毁灭天道教的重托，这里有着展昭的生死荣辱。他深吸一口气，雄心猛起，眉宇间再次飞扬出狂傲的自信，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着：「展兄，我答应你，就是拼了我白玉堂这条命，我也一定把名册亲自交到包大人手上。」他突然紧握着展昭的手，凝声道：「但你一定不能死。」

生死两茫，相握着的手心碾磨出一道缠人的暖意。展昭抬头，眼眸中释出一抹傲然的光华：「放心，展昭不是轻言生死之人。夜色已浓，白兄，起程吧！」

白玉堂应了一声，二人便双双掠出牢门，冲着黯淡的烛火，白玉堂看到昏倒一地的守卫，俊眉轻皱，杀气顿起，展昭看着明白，笑道：「放心，他们不会把我认出来的，这小小技俩，展某还是懂得。」

白玉堂这才放下了心，互相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后，就各自朝自己的路而去。

二人身影方没入黑暗，那早已隐在角落的人却悄无声息地掩至牢前。

黑夜里寒光急闪，半空中鲜红飞溅，血，顺着剑锋无声地流淌，滴在已没生气的守卫身上。

冷夜静寂，就祗有杀人者那带着惋惜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展大哥，你不要怪我狠心，谁叫你永远都祗懂得为他人着想。」脚下一点，身如黑夜飞鹰，面朝教主房间而去。

暗月下，转角处，却还有一度迷茫的眸光藏在银色面具下．．．

----------------------------------------------------

梦绫的心很乱，望着展昭把白玉堂放走，望着天道教的守卫被人杀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止，她茫然地任由轻浮的步伐把自己带回房间，推门，身旁忽有黑影掩至，还没及开声，已听得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 
(十三) 九死一生 


（上）

展昭平静如风地立在这充满血腥味道的「公堂」上，抬目望着坐在案后之人。

狰狞的漆黑面具散着死亡的冰冷，难以捉摸的目光从立在旁边的翠儿身上转向眸如深潭的人。

「金使，你好大的胆子！」

「展昭不知所犯何事？」

「昨天夜上，你人在哪里？」

「在房内休息。」

「没出房门半步？」

「没有。」

「那么，你的面具何在？」

「来得怱忙，想是留在房间。」

「不是挂在白玉堂的面上吗？」

似乎白玉堂的离开已经瞒不过了，拖延着，展昭带着不解的表情道：「属下不明白教主的意思。」

教主把目光转向翠儿：「你说。」

展昭在翠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情绪，暗想今日无论如何先要把翠儿保住。

翠儿不徐不疾地说着：「昨晚二更时分，我跟踪金使，眼看到他从教主的房间出来，盗走了名册，然后到牢房，把守卫杀了。我躲在牢房外等候，不久，就看到白玉堂戴着金使的面具，拿着名册离开了，于是属下就来给教主报告。」

石室内，诡谲的烛火掩映，看不见翠儿的表情，展昭把漆黑的眸子轻轻闭上，想翠儿一定怨怒自己把白玉堂放走，为求自保，所以就向教主告密。

「展昭，你有什么话要说？」

展昭慢慢张开眼睛，一双如湛蓝般透着清明的眸子仍是漠然，好看的唇低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那是什么意思，你是承认东西是被你盗走，还是承认私放白玉堂？」

「天道教失窃，白玉堂戴着我的面具逃走，展某的确嫌疑最大。如今还有翠儿作证，展某还能有话说吗？」

「展昭，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展昭轻瞄向冰冷的翠儿，淡声道：「祗要白玉堂能够离开，展某对朋友就能无愧。」

教主望着这不作申辩的人，突然大笑道：「哈．．．展昭，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单凭一个受伤未痊的白玉堂，就能够逃得出云雾山庄的机关吗？你当天道教是什么地方，说来便来，说去就去。我看一心要救他的人，最终祗能让他早死。」

教主的胸有成竹令展昭禁不住开始为白玉堂担心来了。

---------------------------------------------------------------

白玉堂的后退步伐被竹树档着，身上似有血痕数处，散乱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面上，汗水不断从发间滴下，正和着唇角的红丝缓缓滑落。

他挺剑而立，剑尖还滴着血红，一双满是杀气的眸子紧盯着为首的铜面具人。

剧痛提醒着铜面具人的耐性，他低头看向自已胸膛上那度不浅的伤口，心中有些后悔。原以为白玉堂已为竹林暗箭所伤，不足为患，想不到这年青人的武功竟是如此深不可测，意志力又是出奇的顽强，祗是一次轻敌，胸口上就捱了他狠狠的一剑。

他已经不想冒险了，身形不动，手中暗扣，十数寒芒劲向青年暴射。

眼见寒气罩面，白玉堂俊目乍闪，手中剑划出一圏圆，如练银光把劲射而来的寒芒打得叮当落地，但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光环在他气力渐弱的情形下，破绽已现。

铜面人把身上的暗器都用尽了，青年的眸子似乎还是闪着不死的斗志。

白玉堂横剑身前，扭头看了一眼肩上插着的三錂镖，始终还是避不过，喉头一动，硬生生把一口腥甜强吞回去。

铜面人挥手，众黑衣人就将白玉堂团团围在树下，一时间，谁也不敢轻动。

伤口阵阵发麻，似乎镖上渗毒，白玉堂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开始模糊。

「就是拼了我白玉堂这条命，我也一定把名册亲自交到包大人手上。」身上千斤重担，他知道他一定要支持下去。他狠力地一咬舌头，意识就因着这剧痛而清晰多了。

一想起白玉堂的快剑，铜面人就决定等，因为他可以等，等白玉堂毒发，等他自己倒下。

白玉堂当然知道自己不能等，但为了减慢毒性的流动，他亦祗能陪着等。因为他还是可以等，等敌人失去耐性，等一个突围的机会。

--------------------------------------------------------------

展昭急闪而过的忧色瞒不过面具下的人，那紧盯着他的目光却忽然变得温和：「展昭，你没有反驳翠儿的指控，你祗是在替人隐瞒。」

展昭状似不明道：「教主何以有此一说？」

「我来问你，那东西原本藏在什么地方？我房内的机关又是如何破解？」

教主平淡道来，却听得展昭全身冒汗，他隐隐然已猜出教主心中所想，也似乎明白了翠儿的苦心。

「你是不会知道的，因为东西根本就不是你偷，南侠武功虽好，但对偷盗之事不曾高明。至于那盗窃之人，她真的很聪明，挑选在这个时候下手，还刻意放走白玉堂，目的就是想找一个替死鬼，让我把精力放在追捕白玉堂身上。依本教主看来．．．」如刀般锋利的眸光突然转向翠儿：「东西应该还在你手上。」

翠儿面上并没有预期的惊慌表情，她祗冷冷道：「教主，你是怀疑翠儿了，那么证据呢？」

「本教主就让你死得眼闭。教内失窃，我从没言及何物，东西若不是你偷，你怎么知道那是一本名册。还有，不论是我房间的，或是地牢的所有守卫都被人一刀致命，如此赶尽杀绝的杀人手法，又岂是展昭所为。翠儿，可笑你一心祗想着杀人灭口，好嫁祸展昭，却不了解展昭为人，这点破碇，想你是算计不到吧！」

听着教主那自鸣得意的声音，展昭全身像是浸在冰窖里，翠儿为保自己，竟然用着这以退为进之计，自己把一切都承担下来。

翠儿看着计划得逞，心内暗喜，但表面却还是一派自如：「教主自认聪明，敢问我为何要盗走名册。」

「这点就要你来告诉我了，如果你现在交出名册，或者本教主可以让你死得痛快，否则蓝荆毒发的滋味．．．我可以告诉你，绝对是生不如死。」

未待教主语毕，柳目已横过杀气，翠儿一招黑鹰展翅，直拔半空，袖口五寸白光滑落，猛然扑向案后之人。速度之快，动作之灵，似是任何人都不可能避过。

白光迎面扑来，黑面具下却泛起微微冷笑，凝身不动，头向左侧，右手向着白光一抓，刀刃就祗能在他脖子旁停着，就停在他的两指之间。手腕再用力一带，刀直飞屋檐，就插在「替天行道」的牌匾上。

翠儿一招失手，鳯目抖动，聚着全身力量，凝于掌心，劲向教主胸口印去。

教主身形还是不动，也不瞧她一眼，左手伸出，猛地擒住翠儿手腕，抬起右手，竟直扣翠儿咽喉。

电光火石，展昭急速拔起，如疾风劲啸，一记凌厉掌风如电般直击向教主面门。

教主面色一白，见一股沉力猝袭而来，逼得松开翠儿，身体腾空而起，劲运全身，抬掌相迎。

两股劲力在半空中霍然火并，翻起的气流，足以令翠儿神昏目眩。

殊不知两掌贴合，展昭心中却是大惊，本能地竟把掌风硬生生收回。

教主见展昭掌风骤退，一惊之下，也连忙收掌，余劲扫过展昭胸口，展昭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转手抱起翠儿，如大鹏凌空，翩身返回案下。

立定，放开翠儿，展昭怔怔地望着这隐藏在面具下的人，祗觉得胸口闷痛难当，眼前教主，竟是抺不去的熟悉。

教主望向展昭疑惑的眼神，目中流过隐不可见的闪缩，强装镇静道：「展昭，你为着这丫头，竟敢与我对抗？」

沉稳俊逸的面上已见不到半点迷惑，平静又再次填满了展昭深黑的眸子，他抬声道：「展昭出手阻止，都祗为教主着想。杀了翠儿，东西就永远不知下落。」

似不敢与展昭正视，教主把严厉转向女子身上：「神偷飞鹰，原来是你。其实我早应该猜到，能在我房间中无声无息地盗走名册，江湖上就祗得一人。不过，最令我想不到的，神偷飞鹰竟然是一个黄毛丫头，怪不得自你出道以来，从没失手，因为没有人会把疑心放在一个天真纯美的小姑娘身上。今日，你祗要交出名册，说出指使之人，本教主就保你一个全尸。」

翠儿眼珠一转，道：「名册不在我身上，我已经把它交给白玉堂。」

「你这么说，祗是想转移本教主的视线，我看你还是不要再耍什么花样，乖乖的把名册拿出来罢。」

翠儿却突然大笑连声：「哈．．．教主，枉你自认聪明过人，其实一直都被我们愚弄了，你以为白玉堂来天道教是为了救展昭，你错了，他是奉了襄阳王的命令来接应我的。」

教主斜瞥向展昭那微微颤动的面容，却晓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自鸣得意的人，不置可否道：「白玉堂是为襄阳王做事？很新鲜呵！为什么在江湖上从来没听说过白玉堂跟襄阳王有任何关系。」

「那教主可曾听说过神偷飞鹰与襄阳王有关系？没听说过并不表示不是事实，襄阳王做事，怎会这么容易让人知道。你仔细想想，如果白玉堂不是襄阳王派来的人，我为什么会让他把名册带走？如果白玉堂真果为救展昭而来，他为什么要戴着展昭的面具离开，难道他不怕会连累展昭吗？原因是让展昭当我们的替死鬼，根本就是襄阳王预先定好的计划，想不到你这么容易就给我们骗了。哈．．．」

教主望向展昭隐现在眸中的痛苦，那是被朋友出卖的痛苦吗？正疑惑间，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银使匆匆而来。

「教主，铜使遣人回报，在竹林内已把白玉堂截着，但一时之间，也不能把他制服，为防万一，请教主派属下前去协助，把白玉堂生擒回来。」

「好，不过你要记住，名册可能藏在白玉堂身上，你一定要把名册带回来，至于白玉堂，就地格杀。」 
梦绫的目光轻扫过已没任何情绪的展昭，回身道：「是，属下立刻就去。」

教主望向镇静自如的翠儿，冷冷地，唇角扬起了一丝疑惑：「本教主很奇怪，你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和盘托出，这不更令人怀疑。」

「嫁祸展昭的计划失败，难道翠儿还有生路吗？我祗是不愿受蓝荆的痛苦，求教主给我一个痛快。」

教主冷哼一声，沉声道：「在本教主还没得到名册之前，你想死，还没那么容易。待你蓝荆毒发之时，我还怕你不说真话。」转声吩咐道：「人来，把这叛徒锁进牢房，不能让她自杀，否则你们全部都要陪葬。」

左右应了一声，利落地把翠身捆个结实，为防止她咬舌自尽，还用破布把她的嘴塞住，拖了下去。

教主望着低垂着眼帘，一直沉默不语的展昭，语气又再变得温和，面带怜惜道：「展昭，白玉堂既是襄阳王走狗，对他的死，你就不用内疚。」

展昭低垂着的眸子，没有人可以看到在那深不见底的墨黑下正闪动着莫测的心思。 


（下） 

白玉堂的骄傲令他一直坚持着，这令铜面人的信心开始动摇了，他开始怀疑这年青人是永远不会倒下。

「白玉堂，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应该知道，以你现在的情形，是无论如何闯不出这片竹林。这里机关密布，刚才你领教的祗是一小部份。」

白玉堂已呈灰白的唇边闪着不屑，冷声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南天一煞，竟然屈身在云雾山庄当起一个小小管家来。」

老人面色一凛：「想不到祝某的名号，也能让白五侠挂齿。」

「你既然已经把独门暗器三錂镖施展出来，想也不怕让白某认出你的身份。」

「当然，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白玉堂神情不动，面上却流着嘲讽之色，轻侃着声音道：「不过，最让白某想不到的，就是一向颇具名声的南天一煞，竟然会在镖中渗毒，似乎天道教这些妖邪，对祝兄的长进还是很有帮助。」

「我祗是学乖了，要生存就要心狠手辣，我学会行毒，祗是为着做起事来更有效率。当日，若不是天道教把我从黑狱中救出来，我已经被那狗官冤诬至死了，我易名云福，投身天道教，目的就是替天行道，把那些祸国殃民的狗官杀死，祝某觉得此举并无不妥。今日，既然被你白玉堂认出来了，那么你就一定要死。」

白玉堂冷哼一声：「要白某死，你还没这个本事，若然不信，你大可过来一试，看你家白爷怎样取你性命。」

老人嘴角一挑，杀气已凝在眉头：「我倒要看看身中镖毒之人还能有多大能量。」说着，老人后退一步，高声喝道：「大家一齐上，把白玉堂杀死。」

白玉堂讽剌的笑声蓦地响起：「哈．．南山一煞果然是贪生怕死之徒，祗会叫别人送死，而自己就躲在后面领功。好，你们就一齐来，让白爷好省些气力。」

白玉堂把手中长剑一抖，一下慑人的低吟就在夜空中响起，众黑衣人实时面面相觑，齐齐回望向一直退在后面的老人。

老人面不红，耳不赤，大喝道：「白玉堂经已受了毒伤，你们还怕什么，难道你们不想立功吗？凡畏缩不前者，依教规处置。」

命令如山，一声呼啸，十数张明晃利刀就齐向着青年涌去。

「住手！」

黑夜中的猛声娇喝，把正欲冲前的黑衣人叫住。

老人望见这戴着银色面具的人掠至身前，忙低头施礼：「云福见过银使，不知银使为什么阻止大家斩杀白玉堂？」

望着眼前贪生怕死之人，银面人冷冽的眸光中带着不耻的鄙夷，微怒道：「教主除了要白玉堂的命，最重要的还是要得回失去的东西，你把白玉堂杀死，如果东西不在他身上，你怎么向教主交待。」

老人堆着谄媚的笑容，唯诺着：「银使想得周到，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银使望向面色惨白的青年，轻笑道：「先把白玉堂拿下，再逼问东西下落。」

「银使高见，但白玉堂骄悍顽强，要把他生擒绝不容易，你看我胸口上的伤，就是一时轻敌所至。」

银使冷哼之声未止，身形已动。

白玉堂望着如蛇软剑向自己剌来，祗得举剑相格，利刃相碰，虎口已是一麻，手中剑铿然落地，银面人顺势点了他数处大穴。白玉堂目中疑惑之色未解，身体无力地沿着背后竹树滑坐地上，已然动弹不得。

老人见银使一招得手，又懊悔起来，早知这功劳如此轻易就唾手可得，刚才就应该自己出手。如今眼白白拱手让人，心中难免不甘，说话的语气都带有嫉妒之音：「恭喜银使一招建功，教主知道后，一定会大大嘉奖。」

银面人淡淡一笑，挑眉道：「现在白玉堂已被我封了大穴，如果你在他身上搜出东西，亲自交给教主，那才是大功一件。」

老人喜形于色，应声道：「好。」话音未落，人已急不及待地向着动弹不得的青年冲去。

白玉堂一动不动，一双黯淡的眸子望着老人向自己行来，煞白的面上已略呈瘀色。

老人兴奋地蹲下身来，伸手向着白玉堂的衣襟探去，却同时，老人眼角瞥见已然无力的青年竟然会动，此惊非同小可，正欲缩手应变，已见眼前鲜红直射。

白玉堂出手极快，老人还没感到痛苦之前，身体已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老人瞪大眼睛，口中一张一张的咽着三个字：「为什么．．．」但声音却祗能卡在喉间，发不出去。他至死不明，他不明白玉堂为什么会动，他不明银使为什么要出卖他。直至断气了，他的眼睛还是瞪着，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生命结束在那一霎。

白玉堂一招割断了老人咽喉，那一直强忍着的腥甜已是急涌而出，用手一抺，血是黑色的。也不慌忙，他把染血的匕首重新放回靴内，伸手往老人身上一按，嘴角微泛笑意，解药果是随身收藏。当下把解药服下，抬眼看着一众黑衣人陆续死在银面人剑下，也无力理会，盘坐地上运功自行调理。

顷刻，耳畔响过声音：「白大侠，你觉得怎样？」

白玉堂张开眼睛，拾起地上宝剑，支撑着站了起来，藏着满脑子的奇怪，望向面上闪着银光的人。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展昭不想你死。」

伸手把面具除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白玉堂禁不住失声道：「你是云夫人？你不是要陷害展昭的吗？」

一丝愧色升上了美丽的素面，声音低得微不可闻：「那是一个误会。」

「但你是天道教的人，应该知道我是要把名册带到开封府，难道你就不怕就此毁了天道教？」

女子突然大声的笑，在这遍地尸骸的死寂黑暗中，笑得令人倍觉毛骨悚然：「我就是要毁灭天道教。」

「但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现在我告诉你前面机关的位置，以白大侠对机关的认识，要离开竹林并非难事。在竹林外我为你准备了马匹，你把东西交给包大人，然后等我消息，待适当时机，我会通知你们行动的时间，到时里应外合，就能把天道教消灭。」

白玉堂眉头紧皱，疑声道：「我凭什么相信天道教的护法会帮助开封府。」

「就凭昨晚，展昭来找我．．．

＿＿＿＿＿＿＿＿＿＿＿＿＿＿＿＿＿＿＿＿＿＿

．．．她茫茫然地任由轻浮的步伐把自己带回房间，推门，身旁有黑影掩至，还没及开声，已听得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嫂嫂。」

梦绫转身，疑惑的粉面上露出了愤怒之色：「展昭，你竟敢来此？」

「展昭是来向嫂嫂致谢。」

梦绫心虚道：「谢我何来？」

展昭仍是一面诚恳，低声道：「银使是负责看守牢房之人，刚才若不是嫂嫂成全，展昭又怎能如此顺利把白玉堂放走。」

一丝迷茫流过梦绫美丽的眸子：「我也不是存心助你，祗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嫂嫂心情，展昭明白，所以才敢夜访嫂嫂，有事相求。」

「是为着白玉堂？」

「是，如展昭猜的没错，云雾山庄定必是机关重重，嫂嫂是山庄主人，一定能保白玉堂安全。」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助他把名册带走，好让朝廷来对付天道教。」

「因为我们都有着共同的敌人，都想替云师兄报仇。」

心中一阵抽痛，双目已急燃着仇恨的怒火，切齿道：「好，我答应你。我要天道教毁在他最痛恨的朝廷手上，我要云死得瞑目。」

展昭凝视着面容扭曲的梦绫，念头一转，道：「想天道教地势凶险，易守难攻，展昭希望嫂嫂能为开封府作内应，如此，就能把双方的伤亡减至最低。」

瞳心的烈焰霎时黯下来，梦绫垂眸，低声道：「展大哥，你的心意，梦绫心中祗有感激。但我杀人无数，在铁面如山的包大人跟前，最终怕你还是救不了我．．．」

＿＿＿＿＿＿＿＿＿＿＿＿＿＿＿＿＿＿＿＿＿＿＿＿＿＿＿＿＿

「．．．今天，我愿为开封府作内应，主要也是为着要还欠他的，毕竟他的蒙冤都是我害的。」

听着，白玉堂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形势凶险，也不容他多作考虑，当下就答应道：「好，那我就在开封府等你消息。」

＿＿＿＿＿＿＿＿＿＿＿＿＿＿＿＿＿＿＿＿＿＿＿＿＿＿＿＿＿

「怎么？你竟然让白玉堂逃走了？」

银色面具下藏着复仇的快意，但卑微的声音却表现着无措的惊惶，颤声道：「属下死罪，当属下赶到竹林时，已经见到机关被毁，竹林遍地尸骸，铜使亦已被杀。属下追出竹林，已没有了白玉堂踪影，属下已经派人四处追踪查捕。」

沉默着，黑面具下愤怒的脸色缓缓地平静下来，目中竟还闪着莫名的兴奋，似在自语道：「这样也好，我想现在应该是时候，去会一会他了。」 
（十四）风起云涌 


（上）

天，正洒着夜雨。

急电轻闪，划破黑暗夜色，在森严的襄阳王府内有黑影滑过。

黑色身形轻巧地避过了重重守卫，从襄阳王寝室的窗户掠身而入，落地无声。

寝室内却突然烛火通明，四名矫健的锦衣卫不知从何处闪出，挡在床前，滴水难进。

一把低沉的声音从床幔内响起，声音不大，却充斥着足够令人窒息的王室威严。


「擅闯何人？」

面对着严阵以待的四大高手，黑衣人并无半分惊惧之色，一字一句的吐出四个字：「替天行道。」

襄阳王强压着心中疑惑，声调并不见有任何起伏：「你是天道教的人？」

黑暗中，黑衣人傲然抬头，烛光影落他的脸，竟是一张狰狞的墨色面具。

「天道教教主。」

床幔轻卷，毕直地坐在床沿的襄阳王上下打量着这戴着面具的人：「呵！」一丝难掩的喜悦爬上眉尖，嘴上却嘲声道：「教主亲临王府，不会是在替天行道罢！」

「明人不做暗事，本教主前来的目的是要取回本教的东西。」

襄阳王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试探道：「本王早就猜到教主是为名册而来。」

「你使人盗我教名册，目的何在？」冰冷的狰狞下燃烧着愤然怒火。

「很简单，想天道教为本王所用。」

教主冷声道：「江湖传言，说襄阳王意欲谋反，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知道得越少命越长，这点小道理，教主还是紧记的好。天道教若能助本王大事，他朝定有好处。」

「要本教主与王爷合作不难，但有条件。」

襄阳王登时大笑连声：「哈．．．教主认为你还有本钱与本王讲条件吗？如果本王把名册交给朝廷，天道教就会立刻消失。」

教主仍是镇静自如：「如此，王爷就得不到天道教的人力，也得不到云雾山庄的财力，想这也不是王爷所愿见。」

襄阳王面色略沉，道：「好，你就说将上来，本王故且听听。」

「王爷有用到本教之时，本教自当尽力，但天道教的替天行道，王爷要闭眼不管。」

「可以。」

「本教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对王爷也不例外。」

「本王祗要天道教为我办事，至于教主是什么人，本王可以不理。但本王也希望教主能够向本王先表示一些诚意。」

教主毫不犹豫道：「好，明天我就把神偷飞鹰送回来。」

「但本王还想要一个人。」

「谁？」

「展昭。」

对襄阳王的用心，教主谨慎地试探着：「展昭已经投效天道教，现在亦等于是王爷的人，王爷还要杀他？」

「本王对展昭最了解，他是一个笨人，笨人通常不会是金钱利禄收买得了，也不是权势威吓压迫得了，任何人以为可以收买他，或是威胁他，最终一定失败。」

教主却是一面不以为然：「但这种人有一个缺点，就是重情义，祗要用情就可以把他困住。」

「你说得对，所以展昭绝对不会背叛包黑子。我要你把展昭交给我，本王要亲眼看着他死在面前，本王才会放心。」

「王爷既然对展昭不信任，本教主也不愿把他留在身边。不过，本教主想先看一看敝教名册。」

襄阳王眉心微皱，道「教主是不相信本王已取得名册？那你今晚为何而来？」

教主轻笑道：「本教主有一个性格跟王爷相似，那就是任何事都要自己亲眼所见，才会相信。」

「明晚子时，你把展昭和神偷飞鹰带到无情崖上，本王就把名册给你看。」

「好，一言为定，那本教主先行告退了。」

襄阳王望着黑影没于夜雨，转声道：「我来吩咐你们，明晚待神偷飞鹰交出名册后，立刻把他们三人就地正法。」

锦衣卫不解道：「属下不明，天道教不是跟王爷合作了吗？为什么要把教主也一并杀死。」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不是全心归付本王的人，留之必成后患。本王唯一所忌者，就一个展昭而已，明晚把他们引到无情崖上，本王的目的就是要斩草除根。有了名册之后，本王就是天道教教主，云雾山庄自然亦归本王所有。」

「王爷想得周全，属下就在无情崖上埋下重兵．．．」

「不用了，天道教也不是等闲之辈，如此张扬，定难瞒过。你祗要在四周伏下一支精锐的弓箭手，截其退路，先杀展昭，再配合你们四人的武功，要对付一个天道教教主，应该绰绰有余。」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襄阳王抬首望向窗外的变色风云，叹声道：「今晚的雨应该不会停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春月笼雾春色冷，绵绵夜雨轻敲着檐上青瓦，一夜点滴，竟敲到了天明。

天明，云外一线灰色的曙光艰难地爬过窗栏，在展昭面上划过一道微亮的痕迹。

雨，终于停了，寂寞黑夜终会尽头，但那一抺熟悉仍不停在展昭脑内萦回，竟也是直到天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捉着他，不要让他走掉。」

透过茂密树叶射下来的阳光，一个十岁的小孩背靠着大榕树，无惧的眸子一闪一闪地望着眼前凶神恶煞的人，看样子并没有逃走的打算。

为首的少年怒瞪着眼，咆哮道：「昭儿，你刚上山，就学会向师父告密，害我们几师兄弟被师父罚跪了一晚，看你现在还能跑到哪里？」

清脆的童音无辜地回应着：「大师兄，你们私斗，是会受伤的，我劝不上来，于是去告诉师父前来制止，都是为着你们好。」

少年怒声道：「师兄的事，那用你来管。不过，看在云师弟份上，要是你肯跪下来向我们认错，这次我就饶过你。」

小孩稚气的面上固执着：「我没有做错呀！」

被小师弟当面顶撞，面子总是放不下来，少年登时大怒：「还这么口硬，看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会学乖的。」

说着，两名师兄弟就把展昭按着，大师兄从地上拾起一枝粗大的树枝，在小孩面前虚晃着：「怎样？如果你还不认错，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永远都不能学武。」

被猛力按着，展昭还是用力高昂着头，不屈道：「你虽然是大师兄，但你不能这样做，师父知道，会罚你的。」

「哼！还拿师父来压我，我是大师兄，你敢对我无礼，就这点我就可以惩戒你。」

说着，一下就向着孩子的腿上打去。

小孩紧咬着牙，也不呼痛。

「认错啦，向我认错，我就放过你。」

但执着的大眼睛还是猛睁着：「我没有错。」

「似乎你还没得到教训，大家一齐上，给我打。」

「你们在干什么？」远处传来一声喝，止住了大家高举的手。

来人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大师兄望着眼前人，心中暗惊，强挑着眉目道：「原来是云师弟，我在教训新来的一些本门规矩，你还是别管。」

云峰瞥向被紧按着的小师弟，冷声道：「昭儿犯了什么过错，要劳动大师兄教训。」

大师兄对云峰早有忌惮，今日更自知理亏，语气已失去了作为大师兄的气势，期艾着：「昭儿对我无礼，我不给他一点教训，我还当什么大师兄。」

少年的眸中流动着睥睨之色，平声道：「师父既已吩咐我传授昭儿入门功夫，那么他就由我管教，既然昭儿犯错，那么他的惩罚就由我来受吧！」

展昭大惊，急声阻止：「不，云师兄，昭儿没有错，你不用替我受罚。」

云峰喝道：「住口，你闯的祸还不够吗？」

大师兄见机不可失，得意道；「云师弟，其实你一直不把我放在眼内，我早就想教训你了，今日，既然你愿意代他受过，你就不能还手。」

「好！」

大师兄心头大喜，挥手道：「师弟们，咱们一起上。」

展昭被两师兄紧紧按着，动弹不得，祗能眼睁睁地望着一围人把云师兄推倒地上，一阵拳脚之后，突然有人惊呼：「死人啦．．」

大伙惊得停了手脚，大师兄排众趋前，伸手往已然不动的云峰鼻息一探，竟是没了呼吸，实时吓得面无人色，呼一声，众人跑过无影无踪。

泪水不受控地盈满了眼眶，展昭强忍着腿上的疼痛，移行上前，一边推摇着云锋的身体，一边大喊：「云师兄，你不要死。」

云峰紧合着的眼睛突然张开，笑道：「我没有死呀！」

展昭望着突然坐起身的师兄，哗一声就哭了起来：「师兄，太好了，你没有死。」

云峰奇怪道：「昭儿，怎么了？刚才大师兄打你，你也不哭，现在为什么哭成这个样子，男儿流血不流泪，不要哭。」

展昭用手袖抹着流落满面的泪水，抽搐般哽咽着：「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我不想哭的。」

看着他这个可爱的样子，云峰低声哄着：「好啦，没事了，我刚才是闭着呼吸骗他们的，否则不给他们打死才怪。你的腿怎么了，可以行吗？」

「可以。」咬着牙挣扎着起来，云峰看着，摇头笑道：「你不要硬撑了，我背你回去好了。」

展昭的腿实在痛得利害，他抬眼望着师兄，眸中泪水还没干，嘴边已绽出了一个纯真的笑：「师兄，谢谢。」

望着展昭这个充满感激的笑，云峰也不觉泛起笑意：「好啦，我来背你。」

展昭从背后用手环住了云峰的脖子，低声问：「师兄，我的腿是否断了，是否已经不能练武了。」

云峰失笑一声，边行边安慰道：「傻昭儿，祗是打痛了，不碍事的，等你的腿好了，云师兄教你武功，以后，就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展昭将头伏在师兄背上，他觉得很温暖，很舒服：「我长大后，学了武功，祗要师兄一声吩咐，昭儿就是不要命也一定会帮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十载维护之情，竟化作一夜风雨。腐烂了的兄弟情，是否还能复原？



（下） 


「白玉堂已经逃离天道教。」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是如此陌生却又是如此熟悉，展昭缓缓转身，如水般平静的声音似漫不经意地应着：「是吗？」

面对着展昭突然的冷漠，教主嘲声试探道：「白玉堂已为襄阳王所用，难怪他的生死，你已经不再关心了。」

展昭淡漠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教主来此，应该不是为了要告诉展昭这个消息吧！」

望着展昭莫名的冰冷，教主的表情变得极不自然，干笑一声，道：「为了天道教失去名册，昨晚，本教主去了一趟襄阳王府，我答应把你和神偷飞鹰交给襄阳王处置。」

展昭像听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星眸微敛，面上毫无反应，他在等。

见展昭沉默不语，一丝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回荡：「这关乎你自己的生死，难道你也不在乎？」

展昭突然把眸子抬起，冰寒的目光逼视着近在眼前的黑色面具：「展昭的生死，不是早就在云师兄的安排之中吗？。」

教主身体微微一抖，随即镇静下来，抬手，把狰狞面具除下，在窗外艰难地爬进来的灰色曙光中，露出了熟悉的温慈。

如窒息般，展昭如雪冰冷的黑眸霎时蒙上了更深更浓的一层痛，却残酷地流向更深的心底，那仅存的一点侥幸瞬间在眼前破灭，一声云师兄，他多么希望自已猜错了，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昭儿，在你我对掌之时，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了。」

难压心中的悲愤失望，展昭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微颤着：「果然是你，为什么真的是你？」

「昭儿，我这样做都是一片苦心。」

展昭蔑然冷笑：「师兄陷展昭于天地难容之境，是什么的一片苦心。」　

「为兄如此对你，确是存有私心，但也是一心为你好。官场中尔虞我诈，你何必定要涉身于污泥之中，南侠的骄傲应如鹏鸟高飞，焉可屈膝于狗官之前。」

展昭的唇角勾出一抹惨烈：「但师兄并没有给展昭选择的机会。」

「为兄苦心，昭儿终有一天明白。」

这究竟是怨是恨，是恩是仇，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公义抑是私情，此一刻，展昭已经无暇理会。他清空了翻腾在心中的混乱思绪，一双明净的眸子中丝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已敛于无形，再抬首，温润的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师兄既然未死，展昭就想知道在河中被发现的尸体究是何人？」

「昭儿，难道你还不能忘记过去，如今，你已经不是官门中人了。」

「展昭不能让自己不明不白。」

「好，我就把所有的都告诉你。那尸体是一个面目和身形跟我差不多的教众，我把他杀死，在他身上加了一些毒，再泡在河中三天，身体就浮肿腐烂，如此，就连梦绫都认不出来了。」

对师兄的不择手段，展昭目中已微现怒意：「想不到师兄为求目的，不惜枉杀门众，你又可知道你的死讯对嫂嫂来说是多么残忍的折磨。」

「要绫儿心甘情愿为我作伪证冤诬于你，她是不会答应的，我知道她对你还是有情。」

展昭的心登时如倒翻了五味架，道：「师兄的多疑性格终是不改，难道就是为了这点疑心，师兄就要计陷展昭？」

「非也。是为兄有事要昭儿帮忙。」

展昭苦笑道：「师兄有事要展昭效劳，一句话就可以了，何需要枉伤人命，陷我于身败名裂。」

「但你一天在朝为官，都不可能相助于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帮我去杀一个人。」

「谁？」

「襄阳王。」

展昭更是大惑不解：「你就是为了要替天行道，所以连王爷都杀。」

「不单是这样，我还要为父报仇。」

「襄阳王是王爷之尊，怎么可能跟师兄结怨？」

「当年，我云家无辜被杀害，而我又被狗官陷害，险些冤死狱中，这些都是襄阳王在幕后摆布，他的目的就是要得到云雾山庄的财富。」

展昭眉头微微皱着，满目狐疑：「此事，你不是说过是你二叔所为，现在怎么又牵连到襄阳王身上。」

「不错，的确是二叔所为，所以他一定要死，当日，是我亲自将毒药放入水井中。」

展昭怒火渐上眉尖：「当时被你毒死的，不单你二叔一人，而是全庄上下数十余口。」

「他们是从犯，都是该死的人。」

「在没有任何证据之前，就凭你一人猜想，就判定他们是该死的人，这跟谋杀又有什么分别。」

「如果要找齐证据，他们就逍遥法外了。我组织天道教，就是为着要替天行道，宁枉毋纵是我们的宗旨。」

云峰说得理直气壮，展昭却听得寒气沁肤，想不到短短三年，师兄已变得如此残酷不仁。

「为了掩护总坛入口，我在山前重建云雾山庄。当时，我就发现了襄阳王收买二叔的证据，原来他才是整件事的幕后主凶。父仇不报枉为人，我一定要杀死襄阳王，为我云家惨死的廿六口报仇。」

展昭轻叹一口气，道：「就算师兄说的是实情，也应该将一切证据交到开封府，让包大人替你查明冤案，实不应私自寻仇。」

「天下间做官的都是一丘之貉，为兄要用自己的方法报仇。现在，我祗要你一句话，你是否愿意帮我？」

展昭心底微怔，半晌，缓声道：「师兄，即使合我们二人之力，也不可能杀得了襄阳王。不要说王府内守卫森严，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就说襄阳王身边的四大锦衣卫，加起来，武功绝不在你我之下。」

「但「紫气冲霄」就可以。」

展昭心头猛颤，突然一切一切都已释然于胸，抬目，直直地望着眼前的云师兄：「这就是师兄口中说的展昭是无可替代的理由。」

「不错。有了「紫气冲霄」，襄阳王就必死无疑，所以我才会千方百计的迫你加入天道教。今日箭已在弦，昭儿，你可愿助为兄一臂？」

展昭沉默了，他转目望向仍是灰灰白白的天，眸子却已变得清彻澄明，他轻叹一声道：「师兄，不是展昭不愿帮忙，而是「紫气冲霄」是要二人同心才能够发挥威力，师兄对展昭不信任，我们兄弟又如何同心？」

目中一点亮光闪过，云峰喜道：「昭儿的意思，为兄明白。」说着，手上已多了一颗蓝色药丸。

「这是蓝荆的解药。为着证明为兄并没有以毒药要挟昭儿之意，也为着表示我对你的信任，我可以先给你解药，那你就可以放心。」

展昭接过药丸，强自压下突然翻涌而来的歉疚情绪，低声道：「多谢师兄对展昭的信任。」

云峰面上满是兴奋，大喜道：「那么昭儿是答应为兄了？」

「展昭祗能如此选择。」

展昭坦然的目光令云峰相信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攻心为上，一个情字，一份信任就能困住展昭的心。

「不错，你的确是没得选择，无情崖上，如果你不助我杀死襄阳王，他就会奉旨将你就地正法，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先下手为强。今晚，有了「紫气冲霄」之助，我不单要杀死襄阳王为云家报仇，我还要为天道教夺回名册。昭儿，事成之后，天道教和云雾山庄就属于咱们兄弟二人，无分彼此。」

望着眼前的云师兄，展昭的心已结成了冰，转声问：「师兄是否打算把真相告诉嫂嫂。」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祗会知道今晚有刺杀行动，但不会知道教主就是云峰，因为我不想她跟着我去冒险，而且，我不在，总坛也得要她把持。明天，待大仇得报后，为兄自会向她说明一切，到时，祗要她知道我还没死，就一定高兴得无暇跟我计较。」

展昭心中一片平静，因为他知道他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不单为公义，也为私情，他不能让自己最亲爱的人一错再错。他抬着宁静如水的目光，应道：「好，一切由师兄决定。」

「那么，为着计划可以顺利进行，从现在开始，为兄希望你不要离开房门半步。」

那久未闻的上锁声在教主离开时，又在展昭耳畔响起，他的心蓦地一冷，这份脆弱的兄弟情，究竟还剩下几多真心，几许假意？最终，究竟是谁在欺骗谁？
十五）无情有情　（结局篇） 

１５．１

日色暗去，乌云压着晚天。

早上还有微白阳光，黄昏后，却又骤然暗了，春雨如雾，沾湿了大地。

温暖的阳光打从什么时候在自己眼前消失，展昭似乎未知未觉。夜空外，长风悲鸣，烟雨成点，纷纷滴滴，溅落窗栅，总不痛快。展昭倚在窗边，一双深黑的眸子埋着复杂的情绪。

「昭儿，准备好了吗？」门外传来的声音似乎充满着温暖和信任。

展昭望着狰狞面具下那双熟悉的眸子——这本是晃着阳光的眸子不知何时已被偏激和仇恨覆掩着，此刻正亮着复仇的兴奋，刹那间，它竟又变得陌生了。

望着展昭俊秀的眉宇间微微抖着郁结，云峰柔声道：「昭儿，你现在要是不愿意，为兄绝不勉强。」

「轰！」窗外的雨终于夺云而出，痛快地落下，展昭抬头望向窗外淋漓夜雨，低声道：「展昭此去，却是甘心情愿。」

一丝欣喜在云峰眸中急促划过：「那就暂且委屈昭儿了。」转目向身后的黑衣人示意，一副沉重的枷锁扣在展昭手上，却压在展昭心头。

　＿＿＿＿＿＿＿＿＿＿＿＿＿＿＿＿＿＿＿＿＿＿＿＿＿＿＿＿

颠簸的马车，在雨地里裂出一道婉转痕迹，但顷间又淹灭在黑暗的风雨里。

马车内两个人对望着，翠儿的口被布团塞着，不能言语，眉尖深颦，直望着坐在对面的展昭，慢慢弥满的泪水似在眸中破碎了，溶化成透明的焦虑，仿佛就要滴下。 

展昭倚在马车壁上，同样是没有说话，望着全身被捆绑结实的翠儿，黯淡的眸中满是无名的歉意。

车外马蹄声渐远，展昭挑起车帘子一角，一丝银雨洒在脸上，沁了心的冰凉。

看见云峰的马儿已放离在前面远处，他把竹帘放下，马车内又重新陷入昏暗。

展昭从怀中取出一颗暗蓝色的药丸，他一只手拉出翠儿口中的布，一只手迅速地把丸子放进去，手一托，药丸就滑落咽喉。

祗待展昭手一松，翠儿目中的泪水就哗啦一声直流而下。

展昭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的泪有如车外的雨，淋漓痛快的落下，望着她的凄凄楚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你让白玉堂活下去，你让我活下去，为什么你不让自己活下去，你怎么可以对自己如此狠心。如果你死了，我会恨你，我会恨你一生一世。」

哭够了，骂够了，但泪仍在，风雨仍在车外呜咽。

展昭望着满面憔悴的翠儿，心痛极了，柔声道：「教主将你交给襄阳王，却没有给你解药，他想的，大家都明白，他仍怀疑名册在你身上，他想你死。但展昭欠你一条命，一定要还。」

「我不要你的命，我不要．．．」

「翠儿，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展大哥，你不能死。」

「放心，展大哥不会死的，你要对展大哥有信心。」

但翠儿望着他手上的锁链，望着他渐次发白的嘴唇，她就无论如何放心不下：「你身中蓝荆之毒，现在教主又要把你交给襄阳王，你真的有办法应付吗？」

「我自有办法应付，你祗要答应展大哥一件事就可以了。」

翠儿抬着一双泪眼望着展昭，心中除了痛，还是痛。

「有机会时，我要你立刻离开，因为襄阳王是不会放过出卖他的人。」

翠儿嘶声道：「不，我不要离开，要死，我要跟你死在一块。」

展昭望着她执拗的面容，念头一转，柔声道：「翠儿，你如果不想展大哥死，你就一定要尽快离开，然后到开封府找公孙先生，因为祗有他才有机会解去蓝荆之毒。展大哥的嘱托，你可以做得到吗？」

翠儿的眼泪又再滴答而下，哭道：「我一定可以的，我一定会把公孙先生找来。」

展昭安心地展出笑意，轻调道：「你哭成这个样子，怎么还是让江湖闻风丧胆的神偷飞鹰，让人看见了，你不怕给人取笑吗？」

给展昭这么一说，虽然泪水还留在绯红的粉面上，翠儿已唧的笑出声来，她朝展昭呶一呶嘴，大着胆子道：「展大哥，我觉得很冷，我想靠着你。」

展昭微怔，随即轻轻一笑，把身体移过翠儿身旁，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肩上。

翠儿轻轻的倚着，满足地合上眸子，幽幽道：「那天，我袭击教主，是想让你能够看清教主的武功门路。你会怪我鲁莽吗？」

展昭歉声道：「翠儿心意，我岂有不知？展大哥欠你的，要待来世才能偿还。」

「不，展大哥，要还就今世还，否则我愿你永远都不要还，我要你生生世世都记住：你－欠－我。」

展昭微笑道：「无论身处天涯海角，展昭都会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看待，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翠儿满意地笑了，笑得有若春天盛放的花，声音喜悦有得如刚出谷的小鸟：「教主说喜欢我侍候他，是因为我跟她的夫人相似，展大哥，你对我这么好，是否我也是跟你所爱的人相似？」

展昭的心蓦地一痛，脑海内现出了绫儿的笑，那个在黄花丛中天真烂漫的笑，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奢梦，一个永远都不会重现的梦。

没有云峰，她还会笑吗？

翠儿对展昭的突然沉默，早已习惯了，她安静地倚在她爱慕的人身上，心意暗决：今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展大哥死的。

微雨溅弹车帘，淅淅沥沥，在翠儿心中，这就是世间上最美妙的声音，所有凡尘俗事，就让它随车外风过，随帘外雨逝，她满足地享受着展大哥身上传来的暖意，感受着展大哥那稳定的心跳。

细雨蒙蒙如梦，人已在梦中沉醉，此刻，就是要她的生命立刻中断，她觉得此生已是无憾。


──────────────────────────────────────

人，能如崖石般无情，就不会有恨，就不会有痛。

无情崖上，漆黑天幕重掩，每一个人都似乎掌握着别人的生死，谁愿理会，那无声无息的天，正冷冷地看着无情崖上即将降临的一场狂风暴雨。

天，谁能主宰？天意，究是谁能料？

子夜，风仍在吼声如怒，雨却骤然停了，展昭站在崖顶，一身全湿的黑色衣袍被狂风怒鼓着，手上如冰的铁链被吹打得嘎嘎作响。

在四大锦衣卫严密保护下的襄阳王，斜倚在黄色锦帐下，正从眼角边打量着远处的一抹漆黑身影，那在山岭狂风中依然挺立着的身影。隔着沉沉的黑暗，他似乎望见一张苍白的面容，一双憔悴的眸子。难掩的得意盖满了阴险的面，襄阳王挑起了眉目，嘲声道：「展昭，想你发梦也料不到，最终，天道教还是把你出卖了。」

展昭抬起了头，英挺眉宇间倨傲的风骨，如同天上星宿，依旧闪着耀目光芒，襄阳王看着，竟无端打了一个冷颤。

黑面具人如冰的声音在展昭身旁响起：「若不是本教名册落入王爷手中，本教主实在舍不得放弃如此人才。现在，展昭已经带来，王爷是否可以让本教主看一看敝教名册。」

襄阳王面露不悦之色，沉声道：「本王自有主意，现在，你先把神偷飞鹰放过来。」

毒未解，飞鹰已是必死之人，教主毫不犹豫，利剑一挥，翠儿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她没有望向身后的展昭，祗缓步向着锦帐而去。

左右锦衣卫一步上前，把翠儿拦在丈余之地，一把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忽逆的气势，从锦帐下低声响起：「东西在哪里？」

翠儿抬目，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在一处祗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如果我能够平安地离开这里，名册自然会送到王爷府上。」

襄阳王脸凝怒色，正待发作，却听得远处教主催促的声音：「王爷，现在可以把名册拿出来了吗？」

襄阳王目光一横，立时把杀气收敛，狡猾地，把目标移到黑面具人怀抱着的宝剑上，提声道：「教主为何携着湛卢而来？」

１５．２ 


「教主为何携着湛卢而来？」

「剑在人在，展昭既然已是王爷阶下之囚，他的宝剑亦应归王爷发落。」

襄阳王略一沉吟，扬声道：「好！你现在就把展昭带过来，本王把名册给你看。」

说着，眼神暗落，四大护卫立时凝神蓄势，紧执着刀柄的手，竟似有些汗湿。

教主似未察觉，用手向展昭一推，两人就向着襄阳王缓步而去。

天上闷雷轻响，却还是落不下雨。

未及一箭之处，锦衣卫大喝：「站住！先把湛卢抛过来。」

「是。」教主恭敬地应着，把湛卢向黑暗中抛出。一度电光打落，宝剑在半空中耀出金属的光芒，斜斜地向着为首的锦衣卫而去。

正当每个人的目光都被湛卢锁着之际，展昭低垂着的眸子却突然变得凌厉，手一挣，腕上链子寸寸而断。铁锁还没堕地，身体已如黑燕驭风，冲天而起，挥掌，似击向同一时间直拔而来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指尖已触及冰冷剑鞘，身旁却飒然影动，似有一道掌风迎面袭来，不由悚然一惊，身子略缓，宝剑擦手而过，定神，方知掌风原是虚招，回身落地，抬目，目中略现惊诧与不甘，因为他看到湛卢已无声息地落回主人手里。

展昭轻巧的身子在半空中随风一旋，落在翠儿身前。

夜寒如水，风震黑衣，湛卢已出鞘。

冼练剑光在展昭清冷的眸中映出一道冰寒的痕迹，那是刀戈的凌厉，那是不容逾越的警号。

展昭向身后的人低喝：「快离开。」

翠儿身子一颤，迟疑着，最后还是一咬牙，架起上乘轻功，向着开封而去。

锦衣卫举刀欲追，却听得襄阳王沉声喝止：「不要追！」

既然神偷飞鹰是展昭的朋友，那么名册一定已经到了开封府。襄阳王太了解展昭了，对敌人，他一定要了解。他知道神偷飞鹰已经没用了，天道教亦已经完了。

山上狂风怒呼，襄阳王突觉通体冰寒，黑暗中，似乎感受到有杀气弥漫。他把疑惑的目光从心思莫测的展昭身上转向戴着狰狞面具的人，从面具上仅能见到的眸子中，他看到拼射出来的恨意，冷如棒冰，却似火焰。

试探着，襄阳王厉声道：「你竟敢串同展昭欺瞒于我，难道就不怕本王把名册交给朝廷吗？」

云峰眸中已染满了赤红的阴影，冷声道：「死人得了名册，王爷认为还会有作为吗？」

襄阳王心中暗诧，似乎教主仍不知名册下落，但仍不动声色，道：「你们是想二人连手，行刺本王？」

教主全身像是燃烧的火焰，咬牙道：「不错，我要为云家报仇，我要你死。」

面对着恨意如狂的人，襄阳王还是一派从容，悠然道：「本王听说云峰是天道教的人，你说的云家可是与他有关？」

「云家就是云雾山庄前庄主云傲天一家廿六口。三年前你为了谋夺云雾山庄，收买云傲南，命他把兄长全家杀死。」

「云傲天的死与本王无关，本王是在云傲南得到山庄之后，才打算跟他合作，但事未成，他就被天道教所杀。」襄阳王严厉的声音中带着微怒。

「王爷知道的倒也不少，但你说这些鬼话，又骗得了谁？」

襄阳王登时沉下面来，怒声道：「本王杀人无数，结仇何止千万，那用隐瞒一个云傲天。」

一阵狂风从帐下吹来，带着嗜血的气味，展昭锐利如刃的眼眸警觉地向左右一扫，见数十锦衣卫从两旁崖后冒出，手上挽满长弓，夜风中，矢箭犹在弦上轻颤。

襄阳王杀机已起，猛喝一声：「把展昭及其同党，就地正法。」

大地风起，如雨利箭在狂风中疾射而来，展昭心静身动，蹑空掠起，手腕急翻，一团青白剑光就在黑暗中扫尽劲来雨箭。

风声微响，黑衣拂动，展昭旋身而下，斜目再视，第二轮箭矢又如银线横空，似是没完没了，心念忽闪，手上湛卢立时裂出尖锐剑芒，如夜空急电，划出一度耀目蓝光。

心意相通，云锋劲运腕上，长剑祭起，在半空中漫出如火红晕，直溶入清冷的蔚蓝。

两剑相汇，一圏紫色寒霞把方圆半里照出漫天华彩，如天虹般美丽的紫色剑网把二人团团围着，漫天雨箭立时折得粉碎，仿如紫霞中的白雪，随风飘散。

这是「紫月冲霄」的威力，云峰心中大喜，手上加劲，登时剑气大增，把半圆华彩化作一度刺目紫光，直引向黄色锦帐。

四大锦衣卫全身蓦地绷紧，无不紧握钢刀，全神以待，守护着帐下之人。

紫色锐光胁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而来，四把高举之刀竟有如摧枯拉朽般震落一地，四大锦衣卫亦如断线风筝向左右飞去。

紫气未断，尖锐而美丽，带着复仇的欲望，劲直向锦帐而去．．．

襄阳王已吓得圆目猛睁，望着迎面而来的凛冽杀气，暗想吾命休已。却在此时，那度令人晕眩的光芒却忽地一暗，分化作红蓝二色，祗见蓝强红弱，逼迫着斜擦襄阳王而过。一声轰然巨响，身后巨石应声而碎。

蓝光尽敛，红芒骤暗，天地又回复黑暗。

功亏一篑，面具人的心如同坠入冰窖，他怒瞪了展昭一眼，心有不甘，横眼看去，见四大护卫仍是倒地未起，当堂振腕一抖，身形暴起，剑尖顷刻间已逼近襄阳王眉睫。

正待一招得手，横来湛卢却比他的剑来得更快，青光透空一削，那快抵襄阳王眉头的剑随即被震得向上一偏，湛卢的冰冷已抵在云峰的脖子旁。 

展昭冷目一犀，喝道：「还不保护王爷离开。」

惊魂甫定的襄阳王这才如梦初醒，急道：「撤退！」

一声呼啸，两旁弓箭手，四大锦衣卫护着面无血色的襄阳王狼狈撒去。

一霎间，无情崖上祗有山风怒鼓之声，空荡荡地徘徊着。

展昭敛刃，人却挡在云峰身前，挺直的身躯有如崖上凌木，迎着山野狂风，巍然不动。

云峰垂剑，静静地望着他的仇人在黑暗中隐没，一双绝望的眸子像染了血般赤红着，自己始终还是被出卖了。

滚雷惊炸，终于划破了千层云浪，雨，滂沱而下，洒落在无情崖上伫立着的两个人，那曾经是如此亲密，此刻却是如此生疏的两个人。

天上苍白的电光像蛇一样扭曲着，劈开了大地的黑暗，照出了展昭泛着淡淡青色的面。

「你把解药给了飞鹰？」

「是。」

「因为她把偷来的名册送给你？」

「还有，我欠她一条命。」

「今晚你愿意跟我出来演这出戏，是为了救翠儿？」

「也为着要消灭天道教。」

云峰咬着牙，恨极了，祗能从牙缝中挤出说话：「白玉堂不是襄阳王的人，名册已到了开封府？」

展昭低声道：「不错，他是为救我而来。」

被欺骗的感觉真的很难受，云峰的怒火在全身急速燃烧：「你今天引我离开总坛，就是要让官兵轻易灭我天道教。」

「展昭祗是不想师兄作无谓反抗，引起双方更大的伤亡。」

「我知道，你是不忍心我死在天道教。」

展昭沉默着。

云峰怒道：「但你就忍心留下绫儿不管？」

展昭抬头，一双明目清彻如水：「师兄放心，嫂嫂会没事的，因为她是今次行动的内应。」

云峰眼目俱裂，嘶哑地一声咆哮：「她竟然也出卖我？」

展昭已略呈紫青的面依然平静：「她并没有出卖你，她祗是出卖天道教，目的是为师兄报仇。」

「展昭，你欺骗她，让她蒙在鼓里，她才会答应为开封府作内应，你好卑鄙。」

展昭眸中浮着莫名苦涩，轻叹道：「嫂嫂答应展昭作内应之时，展昭还不知道师兄就是天道教教主。其实开封府既已得名册，她是否作内应，天道教的结果都是一样，但将功赎罪，却是嫂嫂唯一的生路。翠儿已经到开封府报讯，此刻，想官兵亦已包围了无情崖，展昭希望师兄能够向开封府自首，包大人或者可以向王上求情，免你死罪。」

「哈．．」伴着天上惊雷，云峰突然放声大笑，笑得自己的心一直在痛：「展昭，你真不枉是我的好师弟，你果然用心良苦，事事为各人设想周全。想不到，我云峰千算万算，最后竟然是引狼入室，作法自毙。」

展昭坦然道：「为着维护大宋律法，不让天道教再妄伤人命，展昭祗能如此。」

云峰如狂般大喊：「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朝廷如斯对你，你竟然还要出卖你的兄弟，甚至牺牲自己的性命去维护他，你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你经历了狗官的无耻，律法之无能，你的心真的一点恨意都没有？」

「朝廷没有错，大宋律法没有错，展昭恨从何来？展昭一生祗恨那些滥刑枉法之人，是他们辜负了朝廷的信任，是他们破坏律法的公正，但这些人自有律法制裁，天道教不能私自执法，妄称替天行道。」

云峰切齿道：「律法？难道律法不会有错，你自己亲身经历，一个无辜的人在人证物证俱全之下，却是含冤受枉，被朝廷委任的执法者用卑鄙的手段取供，若不是梦绫劫狱，你还不是最终枉死在大宋律法之下，你怎么还能相信律法公正？」

沉稳自信的眸光直视着大惑不解的师兄，展昭凛然道：「就是因为有法可依，有据可凭，人证物证俱全，仍有可能让冤案发生。如果祗单凭个人偏见而去决定一件事情的真相，岂非冤判错判更多吗？师兄，你认定杀死云老庄主的主谋就是襄阳王，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你就用自己的偏见去判断、用自己的仇恨去执法，难道你真的肯定你的个人判断没有错，你真的可以肯定，你曾杀死的官员中没有因为慑于你的刑具而含冤签供吗？那么，你跟夏汝正又有何分别？」

「我是替天行道，他们是该死的人。」

「谁能知天，谁能替天，谁又能判定哪些才是天之道？那些人才是该死的人？」

蓦地，云峰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乎自嘲又似乎寂寞的神情，颓然道：「展昭，我终究还是看错了你，我以为相同的经历，就会生出相同的仇恨，所以我设下了这件冤案，我要你跟我一样认清朝廷的黑暗，想你跟我同仇敌忾，想不到展昭依然是展昭。」

「师兄，你错了，就是有着相同的经历，祗要心中有着不同的信念，所选择的路仍然是不同的。」

云峰愤然转声道：「展昭，你可记得你曾经对我承诺，祗要师兄有求于你，就是要了你的命，你都会帮我完成，我现在就要你兑现你的承诺。」

展昭抿着嘴唇，像在压抑着什么，但坚定的眼神，仍是傲然自信：「展昭的命，师兄随时可以拿走，但展昭不能帮助师兄做着有违大宋律法之事，我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师兄泥足深陷，而还助纣为虐。」

「说得好．．．说得好．．」云峰喃喃地重复着，面目已被漆黒掩没，没有人可以看见面具下的疯狂，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来，把内里的丸子全倒在掌心上：「这是蓝荆的全部解药，展昭，你自毁承诺，坏我复仇之愿，今日我就要你的命。」

声音带着狠毒，眸如火焰、炙热而残酷，但微颤着的手却在迟疑着，他似乎在等，等展昭的回心转意。

雨落满了掌心，云峰定定地望着展昭清澈的眸中藏着的执着和骄傲，那是不容交换的执着，那是与生俱来的骄傲。如沉谷底的失望情绪迅速涌上胸膛，云峰用力一掐，张手一摊，蓝色的粉末就随风而逝。 
１５．３ 


他愤怒地用力一掐，张手一摊，蓝色的粉末就随风而逝。

展昭仍是静静地望着，一双如风般温和的眸子依旧淡然。

望着展昭的无动于衷，云峰的情绪变得更歇斯底里，嘶声道：「你为什么不求我？祗要你求我，祗要你愿意放弃你的信念，我们兄弟都不会死．．．」雨水沿着眼角滑落，他望着展昭那坚定不移的目中隐现着的阴影，他知道那是一度深入肺腑的痛，到这个时候，你为什么还要为我的疯狂心痛。

「展昭，难道你真的不怕死？」

「师兄，祗要你愿意跟我回开封府自首，展昭死而无憾。」青年眉目间倨傲的风骨，是择善固执的坚持。

云峰目眦欲裂：「要我到开封府自首，除非你杀了我，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天外急雷轰隆，云峰的剑已动，手上飞虹若焰，如狂般直扑展昭。

展昭幽深的眸中闪过痛楚，但湛卢的冰蓝却毫不犹豫地迎上了急扑而来的红光。

两剑相拼，霎时火花四起，似亮了半天黑暗。

红与蓝曾经是水乳交融的紫，是兄弟间的心意相通，现在红与蓝所交拼的却是公与私，恩和怨，是无情的律法，是撕毁了的情义，展昭心中骤然一痛，剑底不觉一缓．．

云峰见机不可失，忙引剑急来，如烈焰红光直剌展昭胸膛．．．

杀了展昭，自己还能东山再起，因为天下间就祗有展昭知道云峰未死。

心意竟自相通，展昭知道自己不能够死，因为天下间就祗有自己知道天道教教主的秘密。

展昭立敛心神，火石间，拔身而起，避过了猛来的剑，翻腕一抖，剑尖掠起冷厉青光，从对方锋刃切过，回手，芒如急电，湛卢凭地剌下。

展昭的剑，来得极快，云峰敛剑转身，已不能避，霎时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天色浓黑如墨，雷声又在头顶响起，雨越下越大，蓦地一个急电劈下，把云峰惊讶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想不到短短三年间，展昭的武功已远远超在自己之上，想着大势已去，一阵心灰，一个念头突冲脑际，剑竟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展昭精光乍闪，湛卢一削一拨，云峰长剑脱手，斜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劲自抖动不停。

「师兄，大丈夫敢作敢当，何须寻死，跟展昭回开封府自首，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云峰望着展昭的眸子深遽如海，内里却是清明如镜，那里无怨无恨，那里是最深的夜里最温暖的火，就如同他们还是兄弟时一般的纯净无尘，云峰的心蓦地收紧。

却此时，似有万千枝针在展昭的五脏六腑内猛刺，他的剑落地，他的手紧掐着胸口，卷曲着，汗珠从身上每一个角落渗出。蓝荆毒发，确是生不如死。

云峰望着展昭全身抽搐着极度的痛苦，望着他紧咬着的唇似强忍着剧烈的痛，望着他扭曲的面上泛起瘀黑的蓝，他竟有如遭电殛一般，呆在当堂，眼前这些就是自己想要得到的吗？

剧痛在展昭四肢急速漫延，冷汗跟雨水混和着，湿透了全身，无力压抑的呻吟自紧咬的唇间溢出。

展昭的痛苦撕开了云峰心内那柔软的地方，想不到心痛竟有如刀割般难受，这从未有过的痛苦感觉令云峰头昏目眩，他已不能思想了，他突然蹲身，扶着痛至倒下的展昭，把手按在他的胸前，一股雄厚的内力立刻源源输入。就是要耗尽自己一生的功力，他都要强行把展昭体内的毒镇住。

如万箭穿心的痛苦缓了下来，但一阵一阵钝钝的疼痛，似是无穷无尽地咬噬着他全身经脉，展昭艰难抬目，望着满面焦急的师兄，发着青紫的唇边竟还能泛起一个感激的笑。

「师兄，谢谢！」

云峰望着这一个温暖纯真的笑，心痛极了。每一次，当展昭要向他表示谢意的时候，都会给他这样的笑，有时就是为了要看这个笑，自己就是多么辛苦，都乐意去做，想不到，今天这个笑竟会令自己不忍卒睹。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三年的日子就仿如一场恶梦，为着自己的偏执多疑和个人仇恨，竟然自毁十年兄弟情，竟然去陷害尊敬和信赖自己的师弟，现在还要置他于死地。

陷入无边悔疚之中，云峰已失去了应有的警觉性，他看不到一记猛烈银光已在身后急晃，但他听到展昭的一声惊呼：「不要．．．」

不假思索，云峰推开身前展昭，举掌就向着背后的黑影打去．．．

电光急闪，照在来人面上，云峰的手竟然凝在半空，就祗这一缓，对方一张锋利的匕首就狠力地插入他的胸膛，然后又被无情地拔出。

「不．．．」展昭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宛如绝望的咆哮。

很痛，真的觉得很痛，受伤倒地的人微微挣扎着，代表着毁灭的黑色面具下传出了细弱的声音：「绫儿．．．」

梦绫的身体猛力一震，心突然被抽空了，双膝一软，竟跌在地上，她颤抖着手就要去掀开面具背后的秘密。

「不，绫儿，不要．．．」

展昭痛苦的要求祗能在风雨中无力地飘摇着，梦绫把面具一寸一寸的掀开，在一霎如雪苍白的电光中，她看到了夜夜梦回的一张脸。

「云，是你？怎么会是你？」她忙乱的把手缩回来，大声道：「不，你不是云，云已经死了，他已经被教主杀死了．．．」迷茫的目光转望向她信赖的展大哥，她在祈求着一丝奢望，她声嘶力歇：「展大哥，你告诉我，他不是云，云已经死了，是不是？是不是？」

雨中洒落的血腥似淹没了呼吸，展昭张着嘴，可是却没能回答，他望着梦绫的悲痛嚎呼，心已被片片辗碎。

血不断从云峰的胸口涌出，混着淋漓夜雨，在泥泞的地上划出一度血路，深情的眸光难舍地望着手刃自己的人，望着她眸中如洪涌出的痛苦。后悔、内疚已升至极点，云峰用尽了最后的一口气，虚声道：「绫儿，是我．．．是我欺骗你．．．」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梦绫尖利地吼叫着。

「是我错．．」

声断、人亡，霎时，近乎崩溃的悔恨瞬间流遍了梦绫全身。

「不，云，我不要你死。」

再度被折腾的心祗能徒劳地悲叫，熟悉的痛苦再次在心中肆虐，她已经无力再重复这撕心的痛。她拿起还在滴血的刀，痴痴地望着刀柄上的字，一个「绫」字就像毒蛇一样钻入了她的心，将她整个心噬裂成碎。天意难料，她怎么可能想到有一天竟然会拿着这柄刀把自己最爱的人杀死，她如狂般突然仰首。暴雨打落眸子里，仿佛是黑夜的泪，滂沱而下。她瞪大眼睛望着高高在上，无星无月的天，惨声狂啸：「你的惩罚未免太狠了！」说罢，反手一插，刀刃没顶。

「不．．」展昭用尽全身气力猛扑过来，伸手抱着倒下的绫儿。眼睁睁地望着自己心中的弦，在狂风暴雨中折断，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垂死的人倒在展昭怀里，虚弱的声音有若夜莺在雨中呓语，缓缓诉着：「展大哥，绫儿．．将今生的梦托予浮云，未曾有半分后悔．．现在能够随云而去，我已是无憾…」染血的手从怀中拿出一棵小植物，这熟悉的三寸小花，在她手中散着将逝的残香：「这是当年你送我的，可惜．．．当时我不懂你的情意，否则绫儿一生可能就不一样．．．今日，我特意折来还你，算是报你今生的情义．．」

彷佛间，似乎看到展昭英俊的面上满是水，但逐渐又变得模糊了，美丽的眼帘慢慢合上，眼角滑落一点泪，是甘心？是不甘？悔与不悔，谁能道明？

风倾雨注，淹没了整个被黑暗吞噬着的夜空。展昭紧执着的手软软地滑了下来，他仅能捉着的，就祗有那株落在掌心的小植物。人已逝，花犹在雨中飘零。

天地尽湿，展昭眼里全是水，似是什么也看不见，一口墨色的血从喉头猛喷而出，痛苦的意识被这场覆天盖地的暴风雨全部埋没在黑暗的夜幕里．．．

又是一个响雷劈下，似为这人间惨烈发出一声悲鸣。 

１５．４（全文完）

雨夜，红烛流尽最后一滴泪、熄去，微弱的曙光从灰暗的天外挣出了一抺淡淡的胭脂，天色微亮。

风鼓如怒、雨下若注，意识犹在黑暗中飘摇．．． 

「我一定把名册亲自交到包大人手上，但你不能死。」

「放心，展昭不是轻言生死之人。」

那是谁人的承诺？雨还落在面上，但怎么竟是热的．．．

「展大哥，你不能死。」

「展大哥不会死的，你要对展大哥有信心啊！」

这是谁的声音？不错，我还有很多责任未完成，我不能死．．．

蒙蒙眬眬，恍恍惚惚，翠儿开心的声音似在耳边响着：「公孙先生，展大哥醒了．．．」

还有一把兴奋的声音在抢着说话：「我都说展昭是九命怪猫，他怎么会死。」

意识逐渐回来，身上的钝痛立刻流遍全身，展昭缓缓张开眼睛，那滴在面上的不是雨，是翠儿的泪，原来自己已躺在开封府温暖的房间内，这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冰冷。

他强支起身体，白玉堂忙上前扶着。

展昭虚弱地环望向团团围在床边的所有熟悉面孔，彷佛间，悠然竟生出了隔世之感。

「大人．．．」声音是微弱干涩。

包拯严肃的面上现出了难得一见的激动：「展护卫，你觉得怎样？」

「展昭没事．．．」话音未断，一口难耐的腥苦从嘴角滑落，背上立刻有一股内力流入，暖暖的。展昭喘过一口气，转目，发黑的唇角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白兄。」

翠儿在旁已忍不住大哭道：「展大哥，在你昏迷期间，是白大侠用内力为你护住心脉，现在你才能醒过来。你一定要坚持着，我不要你死。」

白玉堂忙插声道：「不要谢我，我祗是不想你这笨猫就此死去。可惜我祗能为你护住心脉，无法为你解毒。」

心意互通，展昭祗报以感激一笑，也没说话，转对翠儿道：「翠儿，不要哭，展大哥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蓝荆的毒一定有解救之法，你放心。」

听得展昭这么一说，公孙先生面上的忧色更重：「展护卫，我们破天道教之后，已经搜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蓝荆的解药，听梦绫说解药是教主随身携带，但是我们在云峰的尸体上也找不到。」

胸口蓦地一痛，无情崖上的一幕，犹自历历在目，正辗磨着展昭的心。默然低头，发现自己手中仍紧握着那棵小植物。

包拯看见展昭一面狐疑，解释道：「展护卫，本府在无情崖上发现你昏迷之时，你就一直紧握着它不放，大家用尽办法也不能把它拿走。」

展昭望着这已略呈枯败的植物，嗅着这份熟悉的芬香，突然抬头，转向公孙先生问：「先生，你看这株植物，可否用来研制蓝荆的解药？」

公孙先生仔细审视后，神情认真道：「这株植物散着一种诡异的幽香，可用来制成毒药，当不用怀疑。但若说同时可以制成解药，这点我还要再研究一下，才能确定。」

「但我身上的毒已经不能等了，是吗？」

「不错。若不是你的求生意志比别人特别顽强，早前又有人助你把毒性压住，而白大侠又为你输入内力护心，单照时辰计算，你应该已经毒发而死，我看现在也祗是回光返照而已。」

「所以我还是要冒这个险，我决定以身试药，如果成功，天道教中毒之人就有救了。」

一时之间，见公孙先生似是失了主意，翠儿抬着一面担心，望向展昭道：「展大哥，公孙先生说这是毒药，如果你错了，那怎么办？」

展昭泛青的面上露出了一个令人心安的微笑：「翠儿，猜错了，都是一死而已。」眼神淡然中却又满是自信：「虽说是猜，但展大哥还是很有把握会赢的。其实当我知道教主就是云师兄时，我就怀疑蓝荆跟这植物有关，因为以云师兄的性格，断不会把它移到竹林栽种。」

「为什么？」

展昭突然沉默了，翠儿似乎发觉自己像是说错了什么似的，低下了头也不敢说话。

白玉堂看着，忙岔开道：「展兄，就是你说对了，但也不能确定植物的哪部份可以解毒。」

「白兄，我曾经分别接触过蓝荆和它的解药，当时就已经察觉到它们都同时拥有着这株植物的独特香气，祗是蓝荆的颜色比较鲜明，香气更为浓烈。我想花是毒药，叶是解药。」

翠儿睁着重燃希望的大眼睛，点头附和道：「不错，有毒的东西都是美丽的。」

展昭眸子蓦地一暗，梦绫美丽的笑靥又在他脑中浮现．．．

「展大哥，你看那棵植物的叶子，很特别，真的很美。」

展昭轻巧的身影悠然着地，手掌一张，已多了一株彩色植物，枝长三寸，散着幽香，几叶五色枝瓣夹着蓝色小花，很是可爱。

展昭温柔道：「送给你。」

梦绫开心极了，接过小花，突然一步扑前，在展昭面上吻了一下．．．

痛苦的回忆像是拔不出的刺，在心里辗转折磨，展昭把叶子放进嘴里，味竟是苦的．．．

「今日，我特意折来还你，算是报你今生的情义．．」

＿＿＿＿＿＿＿＿＿＿＿＿＿＿＿＿＿＿＿＿＿＿＿＿＿＿＿＿＿＿＿＿

绵绵春雨，下个不休，在一大片金色的小黄花中，立了一座精致的墓。

纯白色的石碑上用剑刻着：师兄云峰夫妇之墓。

春寒陡峭，雨下如烟，洒落面上，散落身上，但墓前那道蓝色身影似乎仍没有离开之意。

一把浅色的雨伞慢慢移来，为这混身湿透的人挡着风雨。

雨稍大了些，落在伞上，滴滴答答。

「展大哥，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展昭转目，望向纯洁的翠儿，目中浮着些许寂寞之色：「你还要去当小偷？」

翠儿突然扑哧的笑了，俏面上又再展出了少女的天真：「如果哪一天，翠儿不当小偷，展大哥，你就惨了。」

看着灵巧的翠儿，展昭的心情也寛了不少：「此话怎讲？」

翠儿清丽的俏脸上泛起了一个佻皮的笑：「展大哥，说你聪明，但有时你又真的很笨。翠儿一心要嫁给南侠，但如今展大哥的冤情已经昭雪了，南侠又变回御猫，试问一个小偷怎么能够嫁给当官的。翠儿去当小偷了，就一定要离御猫远远的，那么展大哥不就可以放心了吗。」

展昭听着，禁不住失笑道：「那展大哥岂不是要鼓励你去当小偷了。」半响，展昭面现怜惜地望向翠儿那仍是有点迷惘的眼神，柔声道：「江湖上侠骨柔情的大侠何止千万，而翠儿又是可爱之人，展大哥相信将来你一定可以找到真正爱你的人。」

翠儿美丽的眸子蓦地黯了下来，低声道：「但南侠却是无可代替。」

翠儿强把离愁压下，抬目望着展昭英俊的面容，依依道：「展大哥，我离开后，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展昭展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很快地回答：「翠儿永远是展大哥心中的好妹妹。来，咱们走，就让展大哥送你一程。」

翠儿望着举步欲行的人，苦笑道：「我以为展大哥永远都舍不得离开这里。」

展昭依然笑着，长长的眼帘下满是水，那是雨。平和的目光掠向眼前纯白色的坟墓，声如流云淡烟，又似在自语：「师兄和嫂嫂合葬于此，自不愁寂寞，相信也不用展昭在此相伴。」抬首，坚定的目光突然投向远处，转为轻轻一笑：「而我，相信想再多耽一会儿，是没可能的了，你看，开封府似乎又接到大案了。」

翠儿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王朝和马汉气冲冲的跑来，那急不及待的声音在微雨中也变得断断续续：「展护卫，陈员外一家无端被杀，包大人想你立刻回开封府。」

展昭俊逸的面上已亮起了抖擞精光，望向翠儿，歉声道：「看来展大哥不能送你了。」

展昭仰首望向灰蒙蒙的天。天，在流着泪，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但展昭那张充满傲气和执着的面上仍在笑：「翠儿，你要自己保重，展大哥要先走了。」

渐行渐远，那一抺蓝终于隐没在无常的烟雨里，翠儿却仍在痴痴的望着。似乎在展昭转身离开的一霎，她看到一道浅不可见的难舍划过他的眸子，它仿若一丝温暖的阳光在说着人世间满是希望，自己是否应该这么轻易就放弃？

雨雾中，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泛过天际，掩映着美丽晨晖的一片春色．．．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