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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玄霄不喜欢慕容紫英。 
　　
　　相较于相见恨晚、结为异姓兄弟的云天河，甚至是率直的韩菱纱、温婉的柳梦璃来说，慕容紫英可算是那一行人中玄霄最不愿见到之人。 
　　
　　偏偏东海千年，他最常见到——错了,当说是至今为止唯一能见到的，便是此人。 
　　
　　九天玄女传达天意，其中说到琼华一派沉东海漩涡五百年，玄霄独自沉入海底最深处千年时，玄霄本是不屑的。毕竟，对于等待，尤其是孤独的等待，他自认早已是习惯了的。然而也许他还是错了，十九年便可令他心焚如火不可自抑，那么百年千年呢？究竟是令他最终彻底走入魔性还是一日日消磨尽他自冰封而生的欲望…… 
　　
　　竟是无人可知，无人可答。毕竟，千年……太长。 
　　
　　幸而玄霄也并非只会自怨自艾俯首而从天命之人，他对云天河保证几百年后自东海而出定有再见之日，那便是真的有再见之日。更何况，羲和一剑灵性非常，竟一路随他而来，甘愿随之沉于深海。 
　　
　　有羲和在手，何愁不裂冰破海而出？ 
　　
　　日日煎熬，羲和发着黯淡的光与玄霄体内阳炎之气互和,不知多少时日已过，坚冰也不过从玄霄身体所在的冰心之处融去了那么几毫。被压制的灵气仍无法运转而出，即便是玄霄也难免心焦——千年深海，何人知今夕是何夕？ 
　　
　　慕容紫英确是知道的。 
　　
　　玄霄力量受限，那日，感到有生灵逼近时，蓝白的身影已遥遥地可以望见。 
　　
　　寒月冰魄所铸的剑匣背于身后，乌发半散，行走间举止颇为敛然，不是那古板木然的慕容紫英又能是谁？！琼华一派已覆，再无翻身之日，他竟仍是那一身旧装。干净却也被岁月缺损不说，想来更是为他引来不少琼华旧日所结下的仇怨。 
　　
　　玄霄想着，以他的修为能下到东海漩涡之底也算难得，当下心中一声冷哼。 
　　
　　便见那人行得越发近了，直至距自己所在一丈有余之外停下。扶了衣袂行礼：“慕容紫英拜见师叔。” 
　　
　　"琼华已一朝间败落，师叔之名难当。"玄霄冷然回道。 
　　
　　想来便是琼华仍在，玄霄也不大情愿领下这师叔一词的。然而当下两人心中却又都是微微的那么一点恍惚——此情此景,何时何夕？ 
　　
　　这许多年过去，慕容紫英又何曾再遇到一个琼华中人。这许多年过去，玄霄又可曾遇到一个故人？ 
　　
　　自然都是无的。 
　　
　　“……”慕容紫英不再在此节上多言，失了语，起了身。这时玄霄看着他，忽觉有些感叹。此人一生之所在琼华已被镇东海，一生之信条只怕也被那一场厮杀毁得面目全非，师门之义，同门之谊更是无可言说。然而此时看来，眉眼间仍是那时所见的平静疏淡，除了那一抹不可抹杀的时间赋予的微微沧桑外，竟没有改变些什么。仍是持着礼，负着剑，想必也仍修着仙，仍想着救人于灾祸。 
　　
　　“弟子已去拜见过了掌门，她们一切安好，在海底反思之后反觉受益良多，当日……”话尤未完，已被玄霄打断，“你来究竟所为何事？”方才觉得此人未变，果真是未变。仍然如此迂腐，口出妄言，对自己说起了那些无用之徒的状况来。 
　　
　　紫英目视玄霄,，朗声道：“弟子想来，师叔仍记挂着琼华一派的现状，于是来此只为师叔稍解烦忧。” 
　　
　　玄霄纵声一笑：“琼华之事，与我玄霄何干！成仙成魔，从此都只我玄霄一人。” 
　　
　　慕容紫英像是仍想说什么，望着玄霄的表情竟有些悲悯之意。然而最终他也未说出口，看着玄霄说出那句话时自己内心是何等的震动。天地间一人孑立，无牵无挂，难道真的是洒脱？ 
　　
　　而自己，难道又不是孤身一人，来来往往…… 
　　
　　静默半晌慕容紫英才再度开了口，这时说起的，已不再是琼华，而是青鸾峰。 
　　
　　他说起云天河盲了的眼，说起天河与菱纱已成婚，说起梦璃的傀儡仍在，说起一些平日里的琐碎，偶尔会提起一些过去的回忆。 
　　
　　他并不太精于言语，也不知该如何将事情讲得生动有趣，只是一件件拣出来细细地说，偶尔思索。所幸玄霄也并不介意，他说，他便听，竟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听着听着，发现慕容紫英已经絮絮地说了许多，唯独没有提及他自己。 
　　
　　于是玄霄也没有问。 
　　
　　后来又说了一阵，慕容紫英便告辞退下了，走前告诉玄霄，人间三年已过。 
　　
　　原来万般辛苦，千般煎熬，也不过是短短的三年。 
　　
　　再后来，慕容紫英便常到此处，将一些天河的事、菱纱的事，甚至是某些玄霄已想不起之人的事来向他“禀告”，只是绝口不提琼华，也绝口不提自己。 
　　
　　一个又一个的三年，玄霄用慕容紫英的来访计算时间，坚冰内部被他的指尖划出一道道痕迹，每一痕便是三年。这三年慕容紫英始终站在一丈以外的地方，始终克己守礼，呆板得不成样子。 
　　
　　是了，这也就是玄霄厌恨他的原因了。慕容紫英，再正经不过的修仙之人。拜在琼华门下，便一心只知修仙、铸剑、保护百姓、维护正义，稳重内敛、认真地遵守着自己的规矩礼数，刻板得像一块木头，丝毫没有云天河的不拘凡礼与通达。就像……太久太久前的自己，有那么一部分的相似。所以，令人厌恨！ 
　　
　　可是玄霄也只能看到这样遭人厌恨的慕容紫英。除他之外，再没有人到这东海漩涡的最深处来。于是在慕容紫英一次次说起他人的事时，玄霄总想问一问他——“那么，你呢？” 
　　
　　他一直没有问过。 
　　
　　他只知道韩菱纱的寒气入了体再难根治，命不长久；只知道柳梦璃的傀儡一日忽然开口道出十九年之约后碎裂成粉末；只知道一只名唤勇气的五毒兽曾飞到青鸾峰；只知道昆仑山不远之地一处名为月牙村的地方又有郁郁葱色……只知道，如今已过十二年。 
　　
　　十二年，虽不及当初冰封之时日长，但也并不短暂。然而这十几年来玄霄竟没有丝毫压抑得狂躁之倾向……虽不愿承认，但慕容紫英定期的拜见与诉说消去了大半的孤寂之感倒也不是无据之说。 
　　
　　玄霄没有打算言谢的意思，想必慕容紫英来此也不过是因为他自己迂腐成性，而不是有什么更感性的理由。毕竟那副淡漠寡然的脸，看不出丝毫是前来安慰的意思。 
　　
　　况且，哪怕时间不似那般难熬，玄霄也从未打算老老实实地在此沉寂千年。区区东海，又能困他几时？日日相复，玄霄从未停止过解开禁锢，裂冰破海的念头。 
　　
　　催动阳炎之力重召羲和灵气、等待慕容紫英，此便是玄霄唯二可做之事。过往那些摧心裂肺的回忆在时光里变得麻木沉重，倒是二三人间闲趣浮上心头。左念右想，忽觉此三年较飘前漫长许多。也不知是自己心生错觉，又或是那慕容紫英终究也是淡忘了这些…… 
　　
　　毕竟从未约定过，甚至连回应，也只是那么淡淡地两句。 
　　
　　不来也罢！玄霄冷哼一声，心下略微有些说不出的恼怒，却又有着冷笑地冲动。半晌，放下抬起的准备抹去刻痕的手，玄霄合了合眼，凝冰诀几回流转，心下又复一片平静无波。 
　　
　　却不知那十九年间，也正是这样将一切情感压在了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最终爆发成一片掺杂着恨意的怒海。 
　　




第 2 章

　　等了又等，那一身蓝白却仍是未见，玄霄不多语，面色如常。狂躁之气却慢慢攀升而上，四处冲撞。一直以来与羲和的呼应进展不大，此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一拉扯，阳炎之力居然暴涨，羲和有发光鸣动之象。 
　　
　　玄霄一来为此进展大喜，二来心下也隐隐感觉猜测到什么，难道力量的恢复与自身的狂躁程度有关，难道慕容紫英所来并非只是为了……不愿深想。怕是唯恐想了，便又是一番失望与恼恨。 
　　
　　少部分的灵力回到体内流转，玄霄默念着诀，手势一顿——何人来此？ 
　　
　　当不是慕容紫英，与他的气息完全不同，相反……云天河？！那身影极慢地向玄霄所在方位靠近，行走之间有着显而易见的迟疑不定。他摸索着走到冰前那已能觉到极大冷意的位置，抬眼对玄霄笑笑。 
　　
　　那一笑居然有点苦涩，玄霄从未想过云天河竟也有如此一天会用这样的笑容。想起慕容紫英曾与自己说起过的天河眼盲以及与韩菱纱的事情，玄霄开口欲言：“天河，我听……” 
　　
　　云天河却来不及听，他急冲冲地打断：“大哥，紫英他说菱纱体内寒气不除几日内必寒气入体而亡，把我骗出去为菱纱修墓，自己以裂魂草改了命格在菱纱濒死之时取替了望舒宿主的位置，吸取了菱纱体内的寒气，此时正昏迷不醒，怎么办？大哥，怎么办？” 
　　
　　“什么？”玄霄一惊，细细想起慕容紫英此人，确实也是做得出此事的，心中一叹，察觉自己从前潜念之中认为他远不及天河重情重义，看来的确是偏颇了。然而即便他是修仙之人，贸然将望舒强大的寒气导入体内，只怕也……要成为下一个云天青么？ 
　　
　　不，不对，他比云天青更彻底，竟直接逆天改命骗过望舒成为宿主。这样一来，只要韩菱纱调理得当，修养得法，性命应是不会再因望舒的影响而亡了。 
　　
　　居然连裂魂草也已备好，便是早想到了取替韩菱纱成为望舒宿主罢。如此一看，竟是先前已考虑周详了的。 
　　
　　“大哥，怎么办？我只能想到你，紫英昏迷前托我代他常来看你，告诉了我下东海的方法。”云天河一张脸上全是茫然无措，他与菱纱居于青鸾峰，已有太久没有下山，也不知御剑走错了多少路，才成功来到东海这最深处。菱纱身体仍然虚弱，日日照看紫英，愧疚不已。而紫英昏迷不醒，面白如纸，身体几乎失去温度。直自此时，他才真的察觉到眼盲的无力与痛苦。 
　　
　　衔烛之龙若见此景，定会问他一句悔是不悔。 
　　
　　玄霄不是衔烛之龙，所以他没有问，也不忍心问。他紧蹙着眉想骂慕容紫英不知死活不识好歹不自量力，不过这也要等那个人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才行——“我记得，青阳与重光曾传给韩菱纱一套心法及一块暖玉？”这些也都是那个人絮絮叨叨说的，原来自己竟真的听进去了。 
　　
　　“是啊，”云天河连忙点头，两眼放光，“那么只要紫英也修习那套心法……” 
　　
　　“胡闹！”昏迷的人怎么修习？玄霄摇摇头，“韩菱纱体弱，又早受寒气入体，如今当一心调养。同时你及早修习，以求尽快为他融合体内寒气。你天赋异禀，身怀阴阳之气，想必不会遭到他体内寒气的反噬和侵袭。”难道慕容紫英早想到其中之理？只是为何不向天河说明，难道是怕天河与韩菱纱心忧难安，不肯让他冒险？ 
　　
　　只是慕容紫英若成望舒宿主…… 
　　
　　“原来是这样，多谢大哥！我会再来看你，”云天河转忧为喜，立即向来时所在奔去，归心如箭，消失前远远一声——“大哥，紫英托我告诉你，此时又是三年已过。” 
　　
　　慕容紫英！ 
　　
　　他竟像是已计算好了的。 
　　




第 3 章

　　玄霄不悦地察觉到自己的心神，上下惴惴着，不安。 
　　
　　这种事情并不常出现。虽他入魔后纵情狂暴，阳炎之气外泄，但之前一生情绪都少有起伏，始终都是淡淡的，只是专执于修仙之道。即便是寒冰之中累积了无尽的恨意与不甘，也被寒冰压抑着不现于外：那样的冰冷，连肉身意义上的心都已经冻结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耳里，又如何心神不宁？ 
　　
　　现在又处于寒冰之中，正是摒除杂念，专心修习的好机会。然而自天河来过……一闭眼，也并非当初那般是漫天的凤凰花色与火焰，而是极清淡的蓝色，远远地站着。 
　　
　　要说慕容紫英此人对玄霄有多么重要，明显是空惹人发笑。莫说玄霄对慕容紫英有如何深刻的了解，便是他的外表，也无法在脑海中清晰地再次重现出来。 
　　
　　只能记起感觉，便是那样的，玄霄不断想起的，极清淡的蓝色。 
　　
　　要说慕容紫英对玄霄又多大的影响，更是无稽之谈。玄霄一生自负，双剑修习之外，从不曾想仰仗他人，纵然一人高高在上难免孤寂，也好过被人扰了清闲。 
　　
　　可是偏偏，这深之又深的东海，那人一次又一次地来，只为玄霄。 
　　
　　玄霄决定待慕容紫英再来之时，也稍微问上那么一两句关于他的事。入琼华之前，他是怎样的身世；师从宗炼之时，有过如何的经历；宗炼离世之后，如何被夙瑶压制；心中信念颠覆后，是怎样想得通透；最重要的，琼华覆灭之后，他是怎样地支撑着活了下来。 
　　
　　细细一想，竟有这样多。 
　　
　　可他还会再来么？慕容紫英。 
　　
　　说来简单轻巧，可是那些救他命的过程中，稍有差池，便再难有慕容紫英其人。东海千年，又有谁一次次来告诉自己，世事如何翻覆？ 
　　
　　玄霄不愿再想，冷冷地哼上一声，再次握紧手上的羲和，默念心诀，阳炎之力腾起，忽然大有活跃之势，振动着发出鸣响。 
　　
　　望舒……慕容紫英…… 
　　
　　玄霄闭上眼，自己也未发现其中的安心。 
　　
　　时间不再如此难熬，灵力又渐渐恢复，忽一日，玄霄满意地感到望舒之气的迫近。干脆张开双眼目视来处等待。 
　　
　　蓝白色的身影遥遥出现，玄霄的神情却依然变了，带着些许凝重。 
　　
　　“慕容紫英拜见师叔。”那人恭恭敬敬地停在一丈之外倾身行礼。 
　　
　　“你近过身来。” 
　　
　　慕容紫英身形一顿，从命行至冰前，直到玄霄点头示意可以了。 
　　
　　“……”咫尺之内，白、蓝。再无其他颜色。 
　　
　　玄霄心下了然，慕容紫英寒气入体，苍白了脸色，也染了满头冰霜，那发白得晃了人眼。 
　　
　　至少还活着，玄霄抿起嘴，冷冷地骂了一句：“愚蠢！” 
　　




第 4 章

　　慕容紫英平白落了这么声喝斥，一怔之下也不及辩解，然而沉寂了两秒回过神来后，却仍是什么也没说出口来。 
　　
　　又还有什么好说呢？说自己不忍见天河与菱纱发未白便已相离，还是说自己不愿天地间再多一个如自己般孤零零的云天河？说自己清心寡欲修仙之道已有小成不惧望舒寒气之威，还是说自己早想好与玄霄同修双剑，融合他体内过盛的阳炎之气，助他消去魔性？ 
　　
　　不过是自己承受些身体上的辛苦，若有人因此过得合意些，有何不好？ 
　　
　　倒也奇怪，慕容紫英沉默着不说，玄霄却也猜得出来：慕容紫英其人，只要有心，再容易了解不过了。 
　　
　　一生不过铸剑修仙。铸剑许是偏好，修仙又所为何？不过是救济天下，匡扶正义。“道貌岸然”、内敛自持，端着笔直的身形和不动如山的表情，却是内心如火，对朋友更是重情重义，尽心尽力。 
　　
　　那么，对他自己呢？他心中可曾有过自己二字，可曾有过私心，可曾想让自己过得自在一些，可曾为了力量或长生等目的修仙又或做下其他事情？ 
　　
　　几乎是没有的吧，眼前这个人，心早已被大情大义装得满满的，再容不下私心与私利了。 
　　
　　当下冷冷一睨，玄霄也不知该说此人愚笨呆蠢还是……还是…… 
　　
　　心竟有些柔软了。 
　　
　　“如何？” 
　　
　　“啊……？有劳师叔费心。”慕容紫英正被玄霄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却不言语的表情唬得迷茫，乍听到这样一句话，未及多想，直接便将情况道来：“承师叔指点，天河以青阳重光长老所传心法消融了弟子体内大半寒气，弟子清醒后也可自行运功抵挡。再加以之前已备好的药物相辅，半月之前已无大碍。” 
　　
　　“我不是问这个。”他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在令他靠近时，玄霄便早已了然于心了。 
　　
　　“唔，菱纱安心休养，早已清空体内寒气，行动自如，除了较常人有些畏寒外，并无大碍。” 
　　
　　“也不是这个。”谁关心什么韩菱纱！ 
　　
　　“……天河与菱纱相互照顾，琴瑟相和，终日……嗯……”慕容紫英略有了悟，心想玄霄相较菱纱，惦念最多的应是天河。更何况天河日前还曾下过东海，想必更想知道天河的情况。然而一句话还未完，发觉玄霄面有隐怒之势，饶是慕容紫英不擅察言观色，也发现自己又不幸地琢磨错师叔的意思了。只得闭上嘴，继续思考。 
　　
　　“……”满是无力之感，玄霄难得地想叹气，可是看着眼前男子一脸茫然不知错在何处但又努力思索的样子，又如何气得起来。 
　　
　　“我是问你，成为宿主后，感觉如何。”玄霄耐下心来解释道。 
　　
　　慕容紫英闻言一笑，答道：“弟子感觉尚可，只是没有修习望舒之法，抵御寒气终是不便。又恐师叔的羲和剑感应到望舒复苏再引起狂暴之气，所以提前来叨扰师叔了。” 
　　
　　他果然是为了自己不再受阳炎之炽侵蚀，所以打算修习望舒？或者……也是想要凭借双剑之力拼个羽化登仙？ 
　　
　　玄霄虽知人性多偏于后者，但心下自然希望慕容紫英此举是为前者。但那又有何重要，他玄霄也不是纠于此种细小末节之人罢！于是按下不表，开口道：“将你的手按于冰上。” 
　　
　　慕容紫英听命将右手按在了极冷的寒冰之上，便见玄霄右手握羲和，左手隔着冰与他的手相应。 
　　
　　“锵——”羲和长鸣，剑身泛出金赤之光。慕容紫英只觉身后剑匣震动不断，未有几时，便听同是一声长鸣，望舒竟破剑匣开合所用的缝隙而出，围绕着他泛出冰蓝色的光辉。 
　　
　　他几乎是立刻有所感般地将望舒握在了左手上。 
　　
　　灵气流动间，慕容紫英抬眼望向玄霄，只见那人平静地合着眼，眉心是那永在的一点红色。 
　　
　　




第 5 章

　　自此以后，慕容紫英时常到东海最深处与玄霄同修双剑。 
　　
　　说是同修，更多的却是玄霄教导，紫英领受。毕竟，虽随着时日渐久，灵性渐长，寒冰自内而外被阳炎之力融去的也越来越多，但玄霄仍是不便大肆施为，而羲和也只是陪在他身边，耀着灼了人眼的光芒，与望舒配合着鸣动。 
　　
　　一招一式，一回首一凝眸，都令玄霄对慕容紫英其人有了更深的了解。他恭敬，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地按照玄霄的要求去做，绝对称得上辛苦，却从不抱怨多语。偶尔玄霄要求高得有些过分了，也只是闷声继续，好强着不肯讨一句绕——他又怎知玄霄只是想看他不甘着倔强地抿了唇坚持的表情呢。 
　　
　　当然，玄霄也从不会让他太过勉强。 
　　
　　这个过于认真的男人，你不逼迫他时，他便已经在逼迫自己了。又有谁忍心再为他设上重重要求，看他的眉头越蹙越深。 
　　
　　慕容紫英天资聪颖，天份极高，望舒在他手中早已灵气相通。他起剑势，端肃严整，望舒冰凉如水，映着泠泠的冰的反光。他舞起，利落飒然，望舒气贯长虹，迸出彻骨之寒的剑气。他反手收势，气定神稳，望舒残光一敛，极阔拓的一声清啸。 
　　
　　其剑如人性，其人如剑灵。 
　　
　　玄霄抚掌，颔首微微一笑算是赞赏，便见那慕容紫英也笑了，眉眼间有着小小的喜悦与得意，不突兀，却已足够明晰。 
　　
　　玄霄眼前，一时又仿佛看到了方才那蓝与白相交的一串灵光。 
　　
　　“师叔，”慕容紫英将手中的望舒小心安放回剑匣之中，便就着单膝跪在剑匣旁的姿势抬头看向玄霄，“又是三年了。” 
　　
　　玄霄看向仰望着自己的男子那双带着些微笑意的眸子，右手抬起，指尖扬起 点向冰壁，正待再添一笔划痕，却发现——原有的那些深深划痕都已经随着灵力的回复、寒冰的融化而消融不见。 
　　
　　罢了，玄霄想了想收回手，想必有慕容紫英的一直陪伴，也无需自己再数着这些划痕计算时间了呢。 
　　
　　这样想着的玄霄看向近处正半跪着的慕容紫英，正撞上那一双清澈得看不出丝毫秽念的眸子，心神一荡，不由有些慨叹。 
　　
　　这三年，过得也未免快了些。 
　　
　　不，快难道不好？玄霄为自己的想法所一惊，不由深思：千年时间自然是越易逝越好，难道自己还恨不得在这个地方多待久一些不成？！ 
　　
　　这个想法刚刚闪过，还未及分辨其中真味，又是一道念头极快地闪来：自己何时甘于沉身东海千年的？难道不是打算及早脱身成魔杀上天庭给那些卑劣的神仙一个教训…… 
　　
　　究竟是何时，竟然动摇了…… 
　　
　　是在慕容紫英向他请教问题时、向他诉说天下乱世时、向他露出温和的微笑时，还是就在修习双剑的每一时……竟然平和了自己内心的恨意么？ 
　　
　　不！ 
　　
　　玄霄冷冷地想着，羲和乍然一阵激烈地战栗，尖锐地发出嘶鸣。 
　　
　　慕容紫英错愕地看着玄霄骤然凝了冰霜的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第 6 章

　　那之后，玄霄虽不见待紫英冷淡，但明显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如何尽速破冰而出之事上，因此不经意地常常略过紫英所说，自顾自走了神去，不知又想到了哪里、想到了什么。 
　　
　　“师叔……”虽然谈话间便已经察觉到玄霄心不在此，慕容紫英仍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之后默默望着半阖了眼的玄霄半晌，轻声唤道。 
　　
　　“何事？”玄霄蓦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因思绪被打断而不悦起来。 
　　
　　“……”慕容紫英看着玄霄挑起的眉，欲言又止了一阵，摇了摇头道，“弟子尚有事在身，先行告退，师叔您保重。” 
　　
　　说完便径自取了剑匣，头也不回地去了。 
　　
　　玄霄讶异地看着那身蓝白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怀疑道：难道，这个木头一样的慕容紫英，也会生气？ 
　　
　　想着，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呢。 
　　
　　然而方才失笑着感慨完，又回忆起那人走前留下的两句话，总觉得充满了点一去不返的意思。难道，竟是抱着不再来东海的心思负气而去的？ 
　　
　　玄霄越想越觉得有此可能，当下冷冷一哼，长袖一甩，暗暗骂着，谁还在意这个不成！？ 
　　
　　于是敛了心神执起羲和，试着按照刚才所想的方法试验阳炎之气对寒冰的影响。时光易逝，也不知过了几时，玄霄眼见成效并不明显，心中越发烦躁，默念着凝冰诀，开口便道：“慕容紫英，你看这……” 
　　
　　哑然。 
　　
　　那个总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不远处的白发男子不在。原本习惯了他所在的位置，如今看起来空荡荡的。整个东海漩涡之底……静静的，空得可怕。 
　　
　　罢了，早就该习惯这些，又不是从未经历过的……十九年不也正是如此熬过来的。 
　　
　　如今十五年都已经如此快地过去，想必以后也不会太难耐。然则，这十五年是如何过得如此之快的，玄霄不愿去想原因，事到如今，也不能。 
　　
　　只怕想清楚了，之后的时日，更是不易过下去了。 
　　
　　玄霄本是极坚强的性子，可是再坚强的人，如何熬得过岁月，如何熬得过寂寞呢？即便是那些虚伪不仁的神仙，也怕会迷失在时间里了。 
　　
　　他只能再次握紧羲和，也只有羲和。 
　　
　　一次又一次，玄霄扶着灌注了阳炎之气的羲和将阳气击向冰壁又被挡了回来，内心正思算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种柔和而熟悉的灵气，正在身后。 
　　
　　玄霄回过身去，幽暗的背景中，那早已看惯的蓝白色如此醒目。 
　　
　　“怎么又回来了。”凉凉地说着，玄霄语气并无起伏。 
　　
　　“我看师叔如此烦累，心神紧张不宁，便回琼华故地寻了些旧物回来。”说着，慕容紫英扶了衣前跪坐在地，自怀中摸索着，取了叠好的一纸棋盘出来。 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看起来仍新鲜的墨痕纵横着，当是慕容紫英自己画了的。 
　　
　　开了剑匣，取出玉石棋子，分青白二色。 
　　
　　慕容紫英将青色的推向玄霄方向，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玄霄，目光中竟有着稍许期待之色。 
　　
　　玄霄扫了眼自己手执起过不知多少次的玉子，一拂身盘膝坐下。 
　　




第 7 章

　　玄霄口述，紫英摆棋，两人隔了一层令视线不太明晰的寒冰，相对而坐。 
　　
　　玄霄棋路大开大阖，有纵横之势，然而棋路常陷于奇诡之境，难免偏激，多见险招，咄咄逼人，行至歧路。而慕容紫英行棋布局规规矩矩，但规矩中又有开拓之势，心胸阔达，着眼大局，落子初不见气候，终有所用。 
　　
　　开局不久，局势未明，两人的心性却已完完全全地显现在棋局之上了。 
　　
　　玄霄对棋局并不太经心，相反，他觉得正是时候问一些早便沉在心里的问题了。 
　　
　　“慕容紫英。” 
　　
　　“弟子在。”方按玄霄的要求为其点下一枚青子，慕容紫英正拈了一枚白玉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思索着下一步当行在何处，便听见玄霄唤了自己一声。 
　　
　　当下收拢了两指将玉子含回手心中，端端坐好抬头看去。 
　　
　　玄霄见他正襟危坐着作洗耳恭听状，有些无奈意味地摇了摇头，笑问：“宗炼怎么把你教成了这么副拘谨的样子？” 
　　
　　这样打趣着，其实心中却早已没有当初那般厌烦了。相反，看着青年认真地直视着自己的样子，意外地觉得满意。 
　　
　　“……”慕容紫英沉默半晌，不知该作何回答。 
　　
　　玄霄想了想，也清楚对紫英来说，评论宗炼其人如何实在是有些为难了，更何况若顺着自己的倾向往下说，定然是声讨那宗炼一番。于是干脆地摆摆手，算是放过这正苦恼着的“师侄”了。 
　　
　　“宗炼师公曾多次向弟子提起师叔。”慕容紫英却偏在此时开口了。 
　　
　　“哦？”若说玄霄不好奇，那也是假的。毕竟，慕容紫英自小对自己印象如何，他多少存了些许好奇之心。 
　　
　　初次相见时，慕容紫英那一句“玄、霄……”、那一句“你！你是玄霄师叔？！”如今想来，以其人的性格来说，未免感情激烈得太过了。 
　　
　　“嗯……师公曾言，师叔天资极佳，乃是不世奇才。”看紫英的表情便知，他心中也是坚定地这么认为着的。 
　　
　　于是从来不将自己天资如何拿来说道的玄霄，也禁不住微微扬了扬唇角。 
　　
　　“师公还曾说起过，师叔品正言端，高风亮节，有济世之心。”慕容紫英垂下眼，又道。 
　　
　　他没说，宗炼师公后半句的那“可惜……”，也没说那些关于执念的旧语。 
　　
　　玄霄没再说话。 
　　
　　他又怎会猜不出，宗炼会说什么。难道他还想望着，自己在宗炼口中……不，在慕容紫英心中，是何等值得尊敬的人物？ 
　　
　　哼，那又如何，他玄霄几曾介怀过任何人对自己的评价？ 
　　
　　两人相对无言，慕容紫英由着那慌乱的心绪沉了一沉，又将手心中已温热的玉子推回指间，落在局上。 
　　
　　轻轻的一声响，像扣在心上。 
　　
　　玄霄盯了棋局半晌，手一抬，道：“不必下了。” 
　　
　　“……”慕容紫英抬袖将两色棋子分开拢好，正欲收拾，手一颤，忽觉心绪不宁起来。 
　　
　　“怎么？”玄霄眉一挑，慕容紫英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楚。 
　　
　　“青鸾峰出了事……”他立起身形，匆匆负了剑匣便要离去，脚步一踉跄，满地玉子混乱，其间二三跃起四处跌落。 
　　
　　玄霄看着他难得无措地快步离去。 
　　
　　他也忘了告诉玄霄，宗炼言语中提起的玄霄，曾是他修炼的理想。 
　　




第 8 章

作者有话要说：咳,这次更新之前先废点话,因为感觉很多东西装不进文里,所以只能写在前面=v= 

当然,与正文关系不大,所以大家可以略过哈..大概是关于紫英的一些脑补. 

于我来说,慕容紫英这个人,有很多心事,也过的很累.十九岁时,相比同龄人,他虽然严肃沉默了些,但还是有些少年人的心性.但是十九岁后呢? 

他和天河一样,面对了许多,经历了许多. 

我想他负担了很多,琼华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天河与菱纱.他不会觉得自己不该负担这些,也不会怨天尤人,但是问题在于他是个人,也会累. 

却没有人可以说,只是天性使然. 

例如菱纱的去世,最伤心的自然是天河,可是紫英在此时必定不得不冷静地处理一切并安慰照顾天河.那他自己怎么办呢? 

即便伤心,也要忍耐,因为很多事需要他去做.却又无处无人能倾诉,不能示弱,无处依靠,所以我觉得他是很压抑忍耐着的. 

所幸还有霄叔,我觉得霄叔是可以理解并包容紫英的.就如同紫英可以理解并陪伴玄霄一样. 

其实这也算是标题的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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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各种废话完毕╮(╯﹏╰）╭ 
　　慕容紫英再次出现时，脚步虚浮，气息紊乱，脸色苍白得几乎模糊在玄霄那透过了冰层的视线里。 
　　
　　饶是之前便已料到他此去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但也未想……竟到了如此地步。玄霄蹙了眉，按捺下心头浮起的一种也许名为“心疼”的感觉。 
　　
　　“怎么？”玄霄开了口，平平淡淡的声音，与之前也未见有什么不同。 
　　
　　“……”慕容紫英却说不出话来应答了。 
　　
　　就不过这样一句平淡得看不出感情的询问，对于他竟也是种安慰。 
　　
　　就连慕容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悲哀了。 
　　
　　只是他并不想叹息，总觉叹息显得太过沉重而无力。于是也只不过是默默地阖了眼，扶了避膝跪坐在地，像之前很多次那样，等着自己的心平定。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绪烦乱之下竟直奔东海而来。来了又能如何呢，不能说与天河梦璃的那些话，难道就能说给玄霄不成？ 
　　
　　直至剑匣触了地，发出响声，紫英这才惊觉自己想了太多，竟未将其卸下。当下难掩疲态地将剑匣取下摆在身侧，启口却又无言。 
　　
　　玄霄看来，今日的慕容紫英，与往日相差太远。不由猜测着，总是温雅却挺拔傲立的慕容紫英何时会疲累至此。又是谁，将怎样的沉重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要的真少，一句称不上关心的询问，就能令他露出这样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慕容紫英自己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垂了头想了一阵，仍是不知该从何处谈起：对师叔说起这些琐事，也未免有些失礼。于是最终也不过是微微摇了摇头，仰起脸来意带宽慰般地一笑，想说“没什么”。 
　　
　　他本以为玄霄会点点头，将这个话题略过，再提起双剑修炼之事。却不想玄霄看了他一眼，眸色中是含着些许悲悯意味的了然。 
　　
　　“紫英，韩菱纱去世了？”玄霄第一次唤他的名字，竟是如此的自然。 
　　
　　“……是。”慕容紫英一怔。然而韩菱纱之名忽被提起，触及那些伤尽人心的凡事，让慕容紫英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而不再是一个人死死压抑着，也不再是强笑着去安慰别人——“菱纱去世了，天河很伤心，为她立了碑。梦璃回不来，梦见樽塑的替身来过一次。” 
　　
　　原来说出口，也不过是这样简短而干涩的两三句话，就说明了一切。 
　　
　　说明了这一切事，却不是其中的情。 
　　
　　玄霄知道，慕容紫英不擅表达自己的感情。他的倾诉，更像是一种解说。 
　　
　　可是又有谁能说他薄情寡义呢？ 
　　
　　不论别人如何想，看着此时的他，玄霄却是深深地了解着他无处言说积郁于心的痛苦。 
　　
　　并不会突然的爆发。那些细水长流的痛，最后成了海，也不过溺死他一颗不再负担得起的心。 
　　
　　想必他一脸平静地送走了韩菱纱，向她保证会好好照顾，并充满冷静与自制地劝慰痛失所爱的云天河。想必他为韩菱纱送葬，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同伴与好友，身体淹没在黄土之中。想必他去通知了柳梦璃，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也把痛苦重新从心头过了一遍。 
　　
　　想必这个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慕容紫英，就是这样把黄连一遍遍嚼透。 
　　
　　其实却也不止这些。 
　　
　　慕容紫英将那两三句说完后，心中仍浮着其他许多事。 
　　
　　一如他长居剑冢，想铸造一把……的剑，这却不能对玄霄诉说。 
　　
　　一如他承下了夙瑶的要求，想重建琼华，却困难重重，忧虑缠心，这更不能对玄霄诉说。 
　　
　　一如他修习双剑，想……，想如何呢？如今所想，与当初的本心，又是否相违了……这绝不能让玄霄知晓！ 
　　
　　他想着想着几乎要障在其中不可自拔，连日辛劳，体弱血虚，不自知的，汗落了一背。 
　　
　　“紫英？！”玄霄看出他神色不对。 
　　
　　慕容紫英突闻玄霄一语，蓦地抬起脸来，汗也凉了，涔涔而下。 
　　
　　“师叔……弟子还要回青鸾峰处理事物，先行告退。”勉强起身负上剑匣，慕容紫英后退一步，转身匆匆去了。 
　　
　　“……”玄霄想问他一句，很累吧，却并没有开口。 
　　
　　为每个人尽心尽力，努力忽略着自己的伤痛。 
　　
　　却无人可以诉说。 
　　




第 9 章

　　慕容紫英带着自己也不明晓的仓促感，几乎是逃着离开了东海之底。 
　　
　　孤身立在高高的崖顶，面前是海，脉脉；身后是林，郁郁。都浓得融不进自己这不相衬的身影。 
　　
　　他抬袖唤出魔剑，御剑而起，长身而立，苍山怒海尽在脚下，身畔万里浮云空茫着结成一片。只想起当时年少的豪情万丈，意气风发：一手置于身后，任长袖随风轻摇；一手拈了御剑之诀，剑随意走，逸行于风。 
　　
　　然而此时，他负手而立，魔剑止在云中不动，沉重如山，竟不知当归往何处。 
　　
　　天地之大，也无慕容紫英可去之地。 
　　
　　黄山青鸾峰，并不太远，然而云天河方在精疲力竭、几近心死的情况下沉沉入睡，自己又何必去扰人之梦。 
　　
　　况且，自己即便是此刻去了，又能如何？安慰之语自己并不擅长，一二句，两三语，出了口，只显得虚而无用，廉价得很。难以言说其痛，又何必说？只能相对无言，算个陪伴也便罢了。 
　　
　　菱纱入土后，慕容紫英与云天河共对着木桌上一把后羿射日弓不言不动，熬尽了耗空了所有气力精神，回环往复在心头走马而过的那些往事，一次次揉碎了两人的心。 
　　
　　物是人非，何事能比此伤人更深？ 
　　
　　慕容紫英微微一哂，若非实在无力，头脑发昏，又怎会一时恍惚到了东海这里……是了，东海，又怎能算是自己的归处。他低头看着深而又深的海，想着自己竟冒冒失失地直奔这里而来，所幸玄霄……不，师叔，并未表现出什么不耐与不满，相反……回想起来，慕容紫英低首一笑，那短而又短的两句问话，算是安慰吧。 
　　
　　这曾与自己有一场生死相斗的师叔，竟似能一眼看透自己般。那时的目光远不似初时的凌厉，而是带着些许抚慰。 
　　
　　摇首不愿多想，紫英看向更远处，那里是琼华……他十九岁之前，曾以之为家的地方。而现在，他仍爱它，它之于他，却不再是家，而是责任。他会倾尽全力把一切做好，重建琼华。不求辉煌，不争名位，不求升仙，不争俗物，不过是求修习些仙术，修养些心性也便罢了。 
　　
　　仙……也不见得多好，仰头看看更在自己之上的九天，慕容紫英淡漠地错开眼，虽知不该，仍是几乎有些厌恨了。 
　　
　　失了夙瑶掌门的束缚与拘束，这些年来他专心修习，天资极高又心性安定，早已成半仙之身。然而迟迟未打算更进一步，羽化升仙。 
　　
　　思来想去，毫无选择的，还是只能向剑冢而去。 
　　
　　铸剑，金与火，风与寒，也许在其中，自己才能抛却一切，得到片刻安宁吧。 
　　
　　此次却失望了。一连几个日夜，明明疲惫，也无法入睡，夜夜辗转。想去铸剑，又无法聚集心力。 
　　
　　人说，心有愧、德有损之人才不得好眠，不能安心。难道自己，做得还不够么…… 
　　
　　有些想放下了……月下，舞罢一套剑法，慕容紫英扶剑微有些喘息。忆起当初习剑之时的喜悦心情，竟寻不回半分。 
　　
　　又惊觉不能纵容自己的怠惰，他强撑了一口气挺起身来，竭力将放下二字抛之脑后。 
　　
　　长此以往，心志必被磨得全失，必须要立刻做些什么，才有存在的意义。 
　　
　　玄霄冷寂的神情出现在眼前，紫英顾不上等汗落尽，拈诀召唤魔剑…… 
　　




第 10 章

　　默念避水决，慕容紫英周身浮起一层浅蓝色的水波，最终扩成球体将他环在其中。 
　　
　　沉下，周身的水色从浅到深，幽幽的蓝，到浓得近乎黑紫色的蓝，慕容神色不动，心里却突然有些慨叹。 
　　
　　这慨叹不再是关于他自己，毕竟，他也不是顾影自怜自伤之人。近日心绪翻涌，也是多因故人一去难返，光阴百转难回，难免伤情。 
　　
　　此时，却是为了玄霄。 
　　
　　玄霄，被沉入东海最深也最黑暗的地方之时，他是如何的感觉？也许当时还是满含怒气与烈志，并不惧怕这一切。也许当时长发尽处还浮着炽热的火光，燃亮这千年禁没之所。 
　　
　　然后呢……何时他的发失了火色，又是何时他平静了容色，结了霜的眉眼深处存了些许寂寞。 
　　
　　也正是那日乍见时的一抹不及掩去的凉，让自己不知为何心有所感，一次次寻了不成形的借口下到东海漩涡之底来吧。 
　　
　　努力把看到的听到的种种凡尘琐事都拿出来说个不停的自己，只怕是怪异极了。只是抬头看到玄霄那仿佛不在乎着、眸子却映出零碎光亮的神色，便不自觉地想要继续下去。 
　　
　　想让他知道，知道世事如何…… 
　　
　　呵，其实不知又何尝不是种幸福？至少对于自己来说，也许寻个清静的深谷，无所知无所觉地过下去，才是最好的。 
　　
　　那些与自己相关的人，与自己相关的事，湮没在时光里，才能永远留住其美好吧。 
　　
　　而不是现在这样，面目全非。 
　　
　　玄霄也许才是通透的。他从不问什么，不问他那些故人、故事，不问一切。他只听，只听自己说的那些，那些与他无关的事。 
　　
　　也有可能，是他无事可问…… 
　　
　　想到此，慕容怔了下，有些黯然。也不知自己是否在为玄霄觉得难过。总之察觉到时，一声叹息已从口中道出。 
　　
　　却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会问起自己的事。 
　　
　　抬袖探向身后，手指摩挲着剑匣之上的纹路，想着其中的望舒，慕容紫英低头一笑。 
　　
　　为菱纱接下望舒宿主之命本是早已计划好了的，却没想到，最终也和玄霄扯上了关系。 
　　
　　犹记得他那像是怜悯的眼神。令慕容想起许久之前去探望掌门时，掌门对自己所说的话。 
　　
　　“……紫英，琼华一派能否光大就依你一人之力，实在是为难了。这本是我的期望，却硬要加付在你的身上，如今想来，仍是私心。而你……你这样的人，本不该活得这样累……” 
　　
　　此话一尽，夙瑶久久无言，慕容听着，却毫无触动。 
　　
　　那些期待过的什么，一如掌门与前辈们的肯定，也许都不再那么重要了吧。可是当玄霄那般望过来时，他却被触动到了。 
　　
　　神思之中辗转万千，也不过是瞬间，足尖沾上了东海之底那石层之上粘腻潮湿的植物，他回过神来。 
　　
　　向内走去，壁洞，暗处尽头是苍白泛蓝色的冰。 
　　
　　玄霄被禁锢了十八年之久的所在。 
　　
　　“……”冰冷的，没有阳炎的气息，这里显得比上次来时更加阴森。 
　　
　　“师叔？”慕容紫英走近，巨大的寒冰之中，白袍者依在冰壁之上，冰色映衬下枯白如纸。 
　　
　　“师叔！”上前一步，手掌按上冰层，施力，却无能为力。 
　　
　　“吵什么。”许是终于听到了声响，玄霄旋身，低头一看，正对上慕容近在咫尺的身影。 
　　
　　两人都是一怔。 
　　
　　太近了。 
　　
　　同时后退一步，慕容紫英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抻了抻衣袖，低头行礼：“弟子唐突了。” 
　　
　　“……无妨。”玄霄仍在看着他：白发，琼华弟子装，剑匣，一切如旧。 
　　
　　只是那一直带着些许拘束感的表情，柔和自然了许多。 
　　
　　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自持，也许不及那时容易接近，但是，这样很好。 
　　
　　远远好过，上次那个脆弱得令人……的慕容紫英。 
　　




第 11 章

　　慕容紫英却完全顾不上这些。 
　　
　　“师叔，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此时，漩涡之底与以往大不相同，竟冰冷得有些奇异。他只觉寒气不断从足下向上漫来，丝丝缕缕渗入全身，不由自主地冷颤起来。默念着重光长老所传口诀来抵挡，却觉那股暖流全然被那绵延不断的寒气消尽，四散开了。 
　　
　　而玄霄，只怕情形更是不容乐观：无力地半靠着身后的冰壁，面色枯白，唇色发紫，长发几乎结了层薄霜，梢尾处有着水滴状的冰迹。 
　　
　　长袍下摆像是被水沾湿了又结上冰渣，广袖处粘连在了一起，僵硬着不成形状。 
　　
　　“无事。”神色不动，玄霄注意到他望向自己的视线如此说道，仿若这身畔根本未发生什么异象。 
　　
　　“师叔！”慕容紫英难得地有些焦急了。玄霄所修阳炎之气本为火相，其气之盛早已成型，甚至影响了他的性格和外貌。此时阳炎之气不但不见丝毫外泄，反倒是冰寒之气覆了一体，只怕不知何时便会侵入体内，如此一来，定将严重影响他的身体。 
　　
　　心知自己无法用三言两语哄骗过这性子极执拗的后辈，玄霄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向自己脚下的斜前方位置看去。 
　　
　　那里插着羲和，黯淡无光的羲和剑。此时，它便如同玄霄一般，霜迹密布。 
　　
　　“近日常觉心神不宁，便以修习来排遣，”玄霄淡淡地解释着，略过自己心神不宁的因由不提，“进展尚可。” 
　　
　　“之后……？”口上应和着，慕容紫英心中却有着微微的自责：难道师叔还在为天河失去菱纱之事而忧虑？早知如此，自己当日应当及时将此事详尽说明与师叔听。结果却不管不顾地为了自己一时心烦意乱而匆忙离开了，这未免不太应当。 
　　
　　“正当我自觉功力恢复了十之七八时，一道灵符追附到了这里。”玄霄凝了眉冷笑一声，手指向冰壁一侧。慕容紫英抬首望去，一道墨蓝色的灵符正镇在那里，耳边仍是玄霄的声音：“应该是那九天玄女察觉到我力量复苏，唯恐我破冰而出杀上天界，所以有心再压制我的力量。” 
　　
　　慕容紫英闻言疾行几步跨到灵符前，上下细细研究了几遍，却毫无所得：“这灵符……”他自古籍上也从未见过，怎知如何去解？ 
　　
　　“哼，天界那群神仙只怕安逸日子过得多了，惜命得很！”玄霄大笑，笑中有着不可一世的自得，却也有被压抑而无法抒发的苦闷。 
　　
　　事实上，即使他功力全部恢复，想要破冰而出只怕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毕竟此乃东海之底，寒冰不知多少年结成，集地之灵、水之性，只怕即便以天火来炼，也要几十年才能彻底炼透。何况……这冰壁中还藏有结界。自己不过将将恢复了些，他们便心急着又施了咒来束缚，未免过虑了。 
　　
　　“可是，这样一来，只怕师叔会备受煎熬了。”慕容紫英不无担忧。他习望舒的阴寒之气，虽趋暖，但只要真气尤在，抵抗寒冷的能力仍要比寻常人不知好上多少。何况他常至东海与玄霄一齐修习，对寒气的惧怕并不重。 
　　
　　即便如此，他此时也冻得肢体麻木，气血不畅，看玄霄的情形……只怕待护体的阳炎之气散尽，此等冰寒便会侵体而入。那时，血肉之躯能否承受尚且不提，不过是阴阳之气相激所造成的经脉损害，便是极惨痛的折磨，到时只怕…… 
　　
　　“早知那些虚伪的神仙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玄霄却仍是淡然，唇角微扬，不屑的意味明显得很。此语说出，多少也有些安慰紫英的意思。然而那在冰壁内的身形，明显地带着不可避免的寒颤。 
　　
　　“……”慕容紫英仍抬头凝视着那一道灵符，许久没再说话。 
　　




第 12 章

　　剑冢 
　　
　　由上层而入，轻车熟路地拐过土黄色的通道，绕过焚着烈火的铸剑池，慕容紫英抬袖轻巧打开一扇扇石门的机关，不间歇地下到最深处。 
　　
　　青色石板布成的密室，间间相连，烛台上的火光映照出架子上一排排的古籍，那全部是他的珍藏。 
　　
　　轻微的尘末飞散，慕容紫英秉了烛径直走到符咒类别相关的架前，细细地将书一本本抽出来翻阅，不时地在其上标注些什么——却仍是免不了心烦意乱：只怕多耽搁一刻，玄霄师叔便多一刻的折磨，多一刻的凶险。回忆起那一向高高在上、从不露丝毫怯意的男人紧闭着双眼艰难忍耐的样子，辛酸之情自然难以言喻。 
　　
　　沉沉地抒了一口气，慕容紫英抬袖揉揉酸涩的眼，继续努力辨认那些艰涩难懂的字句。指尖一行行滑过书页，忽然一顿，心狂跳不止。 
　　
　　“其色如墨而染靛，其气如冰而带煞，是为寒魄。寒魄之灵所成，是为寒魄符。” 
　　
　　这之后的几句，他反复研读，仍是参不大透彻。只因书上所言寒魄符，虽是由极难寻得的珍稀材料所成的上古灵符，威力强大，但理应并不至于将玄霄师叔逼至如此地步，想必是又有他人进行了强化……九天玄女？然而，不论是何人所布下，怕也不是自己能轻易解除的。 
　　
　　苦苦思索着，紫英抬手又翻过一页，只见其上不知哪位前人在“寒魄”二字周边标注了几个零碎的词句：寒、上古冥灵木、寒珞玉魄、沦波净石、雌剑。 
　　
　　心思一动，只觉身后所负的剑之匣中，望舒也是一阵相和的鸣动。 
　　
　　东海海底的沦波净石、天山冰池下的寒珞玉魄、西北大荒中的上古冥灵木，不正是当年炼化望舒所用的材料？ 
　　
　　看来，此灵符所用的寒魄，与昔日望舒的锻造也有干系。无论如何，眼下并无其他线索，只得先去这几处试探个究竟。 
　　
　　东海待归时再提，西北大荒先前已去过一次，勉强算得上相熟，便先去寻那上古冥灵木罢。 
　　
　　将书放入怀中，慕容紫英离开剑冢，御剑直往西北大荒而去。 
　　
　　白云匆匆纵开，一路风景不提，较目的之地愈近，熟悉感便愈发强烈，行至不周山时，他已无心无力再向前。然而凝视着山体半晌，却也只能黯然道一声“当初……” 
　　
　　不自觉地收起了剑，他竟恍惚着迈步行入了其中，更甚是登上了盘龙镇柱。 
　　
　　“大胆！”乍然，其声如雷，其形如电，出现在眼前。慕容紫英骇然抬头，正是衔烛之龙！ 
　　
　　他竟忘了守护此地的神龙！ 
　　
　　降雷，他横袖疾退两步，闪避中恭敬地作揖行礼：“在下误入此地，无意冒犯神龙。” 
　　
　　“哦?你是上次与那大胆凡人同来的琼华派弟子!竟果真让你修成半仙之体，也算不易。”衔烛之龙似是想起了什么，出口的话似是赞誉，却仍充满了那居高临下的恶意。 
　　
　　慕容紫英不语。他心中此景与往事不断重叠，几乎辨不出今是何夕，更毋论回答。 
　　
　　“那凡人经历如此变迁，可曾后悔？”衔烛之龙似是早已料到那之后会发生的这一切。 
　　
　　仍是沉默。 
　　
　　“你，可是为寒魄而来？” 
　　
　　难以掩饰的错愕，慕容紫英从游思中回过神来，立即抬手作礼，问道：“您可是知道什么？” 
　　
　　“你身上有寒魄的气息，”衔烛之龙双眼闪过精光，一扫紫英背后剑匣，很快又补充道，“不该如此，你所持之剑可比神器，所修之气本相为寒。况剑本身注灵与寒魄同出一体，寒魄定不能对你造成太大伤害。” 
　　
　　“在下并非为自己而来，”他迟疑是否应当说出玄霄之事，“在下有一前辈，受寒魄符所苦，难以纾解。” 
　　
　　“寒魄符……？”衔烛之龙审视着眼前半仙之人有些心急的表情，意味深长道，“我可以教予你如何解开灵符，但只怕你日后定会悔不当初。” 
　　
　　“不会。”紫英立刻应道，并不打算解释自己对玄霄那自小便存在的莫名信任与敬慕。 
　　
　　“只要你本身的寒冰之气可与寒魄相比，便可轻易将其破解。凭你现在的修为，再过十年，便有可能成功。”龙目之中残忍的笑意一如十几年前，“但你若是急不可待，寻些法子暂时提升自己体内寒气，哪怕只是片刻，也可解除灵符。” 
　　
　　“多谢指点！”慕容紫英自然看出了其中未曾掩饰的嘲讽，但他知道自己从不为所做的一切而后悔。当下决定立刻回到东海，向玄霄征询如何能令自己体内寒气暴涨片刻之法。 
　　
　　让玄霄在煎熬中待他十年，这念头完全未入考虑之中。 
　　
　　呵，即便成了半仙，也仍是十几年前的愚人！竟半分也没有犹豫…… 
　　




第 13 章

　　东海，慕容紫英直视着默然不语的玄霄，又问了一遍。 
　　
　　之前，他已用同样的语气反复追问了许多次。 
　　
　　“师叔，您可知如何令我体内的阴寒之气短时间内速升，直至可与寒魄的寒气相拼？” 
　　
　　“……”回复他的却仍是沉默，玄霄甚至合上了双眼，表示不愿再听紫英提及此事。 
　　
　　白发的男子却丝毫不为这无声的拒绝所动，坚定地望着对方。眸中隐约跃动的零星激烈之色也并非来源于不耐，而是——因对方此刻情形而产生的焦躁感。 
　　
　　他听着玄霄那隐约的，因气血不畅、肉身被寒气所损而略微沉重起来的呼吸声；看着那长袖遮掩下露出的，煞白中可见青筋浮起的手指，如何能不焦躁？ 
　　
　　“师叔！”他上前一步，手掌轻覆在冰壁上，立即被寒得打了一个战栗。 
　　
　　玄霄似是叹了口气，又似是没有。体内阳炎之气被寒气抑制得灵息全无，以凡人之躯来承受这不断侵进的寒气，饶是他，恐怕也再熬不了多久。届时，寒气入了经脉与阳炎混杂在一起，生不如死。 
　　
　　无论如何，这声叹息，慕容紫英是听不清的。如此冷凝的冰霜之下，谁不冻得五感尽失？ 
　　
　　“方法自然是有，也并不难为。”玄霄顿了顿，仍是闭着眼，眉心一点朱色也是黯黯的，“只是，不该如此。” 
　　
　　这句话慕容紫英倒是听到了，当下释然——有法子就好。 
　　
　　至于后半句——不该，何为不该？他不该兴起下东海来见玄霄的念头，不该一次次不知悔改地来探望，不该为了消除玄霄的魔性而与他同修双剑，他不该、不该就这样“舍不得”了…… 
　　
　　即便没有当初宗炼师公的那句嘱托，他“不该”的事，也已经做了太多，更何况……何况于心而言，该与不该，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界定了。 
　　
　　“师叔但说无妨。”他扬唇一笑。一对明眸亮亮的，尽是光彩。 
　　
　　玄霄看着，这冰天雪地之中，白发的慕容紫英笑起来仍是年少，灿若星河，又干净剔透如晴空。 
　　
　　自此，这一抹笑容上了心头，就再也消不去了。 
　　
　　“此法也许会重伤你的身体，不仅影响修行，而且会乱了内息，稍不注意，便会走火入魔。”玄霄声音莫名有些干哑。 
　　
　　“无妨。”会造成如何的后果，难道慕容紫英自己还不清楚？ 
　　
　　“你以望舒引寒器与这冰壁之气，辅以自身的阴寒之气相导，将其全部集于剑尖。当你觉得力量到达极限，足以与灵符之力相抗时立即将其挑下便可。”玄霄还是说了。 
　　
　　此法，若说简单，不过三言两语，几个动作。若说困难，哪怕稍有偏差，满盘皆输。 
　　
　　所幸，如若不出意外，将寒魄符挑下时，寒魄之气与之前所集的阴寒之气相抵，对身体倒也造不成什么大的损伤。 
　　
　　慕容紫英认真听着，将前后过程在心中默默过了几遍，轻轻颔首：此法之难，全在于控制灵气的能力，而紫英生性严谨慎重，又勤于修习，准确地操纵灵气对他来说可算是轻而易举。 
　　
　　饶是如此，他仍小心地流转起周身灵气先行熟悉起来。唯恐此举失败，师叔又将大受寒气所伤。至于如失败了，他自己也将受反噬一事，完全未落在心上。 
　　
　　“准备好了？”玄霄一摆袖，光纪寒图、鲲鳞、梭罗果一齐出现在半空中，虚浮着。 
　　
　　“是。”慕容紫英手握望舒，将自身阴寒之气注于剑身。只见望舒通体泛起冰蓝色的极盛光芒，鸣动之声不止，寒冷得几乎无法握在手中。 
　　
　　剑尖遥指向寒器与冰壁的方向，以自身之力相引，闭目感受着阴寒的气息，慕容紫英的指尖轻颤，只觉极大的寒意瞬时顺着握剑的手臂涌进身体里，灵力在体内不断冲撞，五脏六腑皆是紧缩着，抗议这无法抵挡的寒冷。 
　　
　　“就是此时！”玄霄疾呼一声，语音仓促。紫英立即回神睁开眼睛。冰冷阴森的环境中，是幻觉么，师叔的眸中竟闪着无法掩藏的炽热烈焰，如狂喜！ 
　　
　　不及想，扬袖，气尽灌在望舒的剑尖，僵硬地几乎无法自控的手臂抬起，挑上那震颤不止的灵符！ 
　　
　　一切尽在那一瞬。 
　　
　　滔天的烈焰火光让慕容紫英无法反应，也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灵符即将揭下的那一刻，羲和再次泛起炽热的红光，玄霄全身寒霜消尽，成形的阳炎之气直扑自己。 
　　
　　极盛的阳炎之气与极强的阴寒之气同时撞击在冰壁之上，巨大的冲击中，结界破裂的细微声响仍是如此刺耳。 
　　
　　慕容紫英为气所逼连退数步，向后仰面摔倒在地上。手肘勉强撑着地，为真气所荡、所毁的五脏六腑纠成一团，血顺着唇角一路下跌，落进潮湿晦暗的地上。 
　　
　　他竟连苦笑的气力也无。 
　　
　　在剑尖点上灵符的那一刻他便察觉了，这区区寒魄符之力尚不及自己，又怎么能将玄霄损伤至此？想必九天玄女降下此符不过是为了加固结界。是他自己隐起了所有阳炎之气，来受这些时日以来的寒气侵蚀吧。若非如此，自己又怎会出手？ 
　　
　　为寒气所伤的玄霄？哈！ 
　　
　　再坚实的结界，也受不住极阴极阳之气的如此冲击。结界一破，凭他的能力，至多二百年便可破冰而出了吧。 
　　
　　罢！ 
　　
　　皮肉、经脉、内脏，都像被极细小的针反复扎着一般泛着极森冷的痛感，应是寒气未尽出，又被阳炎逼回体内，于是反噬了罢…… 
　　
　　抬眼看去，玄霄盘膝坐在冰壁那一边，方才运气时那般狂烈的火色已经不见，然而眉心那鲜明的赤色，一如往昔，晃晃地昭示着“谎言”二字。 
　　
　　“恭喜师叔。”望舒早已被震脱，抬手勉强做了个诀将其召回，慕容紫英以剑支撑踉跄着抬身，改为半跪之姿。 
　　
　　“……”玄霄想说些话，一如你为阴寒之气所伤，我替你消融。一如抱歉，我不该骗你。 
　　
　　然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慕容紫英的血还一滴滴地往地上坠，鲜艳得很。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慕容紫英没有行礼告别，他背过身去，未留只字片语地离开。 
　　




第 14 章

　　玄霄难得有好奇之心。 
　　
　　他在自己度过的那些称得上漫长二字的岁月中，极少猜测什么。只因猜测二字，显出了太多的迟疑与犹豫。迟疑、犹豫？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感的心态，玄霄不喜欢。 
　　
　　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他会付出相应的努力去争取；厌恶什么样的结局，他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去避免。所以他不猜，猜测无用。他只做有意义的事情。 
　　
　　因此，在他发现自己一次次地猜测同一件事时，也难免有些许着恼。 
　　
　　他在猜，慕容紫英什么时候会出现。 
　　
　　最短自不必想，也许下一瞬，他就可以再见到那抹蓝白色的身影。最长呢，最长也不会太久……且不说羲和望舒必须同修，否则他慕容紫英定受寒毒之苦；便是上次揭符时所受的那反噬之伤，只怕除了自己，也没什么救得了他。 
　　
　　想到这，玄霄的心也便再次安定下来了。 
　　
　　盘膝运功，引着羲和的灵气，他不紧不慢地继续一边修习一边以阳炎之气融着上古寒冰。自灵符被揭下，玄霄此行日日相复，从来也不曾做过其他。 
　　
　　厌烦又如何？方寸之间，无他人，无他物，也只能做这些罢了。是呢……想起之前紫英在时，常常寻些莫名的杂事来说与自己听，现在想来，其实也是有些趣味的。 
　　
　　于是不自觉地心下失了神，想着不如待紫英来时，告诉他下次再将棋具带来，将那残局下完……嗯，也曾听他提起，正教导天河下棋，不知成效如何。他这个人，认真又刻板，定让天河这不通窍的孩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三时五时地负气甩袖而走，再待天河不明不白地追出去告个饶，却又回去那边，耐着性子再教…… 
　　
　　想象着慕容紫英那板着脸的样子，竟失笑出声了。 
　　
　　…… 
　　
　　是了，依照那人的脾气性格…… 
　　
　　又怎会再回来。手指一颤，捏好的诀也随着心一起乱了。玄霄仓促地展开那不受控的手，想要抓起什么般地蜷起来一握，空空的，徒劳无功。 
　　
　　自己竟忘了，玄霄苦笑。 
　　
　　竟忘了那人微微垂下的眉眼下、温文守礼的动作下，有着执拗得天地不可撼动的倔。 
　　
　　利用与欺骗。当初遣他们为自己寻找寒器时，即便与心有愧，也可将责任一并推到前尘过往的那些旧事中去。而如今呢？紫英对自己不曾相负，相反，他不计之前的寒器之事，也不计卷云台上重伤之仇，东海之底相伴如此之久，可算以德报怨了。 
　　
　　自己又做了什么…… 
　　
　　竟毫无愧疚之心地将这一切伤害欺瞒看得如此之淡，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局势，乃至将他伤得彻底——枉自己当初也曾为修仙之人。 
　　
　　当怪那慕容紫英罢……是那些言语太温暖平淡，是那些关怀太不动声色，是那些陪伴太默契自然，才都被自己视作了理所应当。 
　　
　　错，错，错！ 
　　
　　只怕失去了，便没有资格再拥有……死死攥紧了拳，指甲刺入掌心，痛得尖锐，突然清明起来：此时岂是想这些的时候？！玄霄悚然一惊，忆起之前笃定慕容紫英定会归来的原因，一时怔了。 
　　
　　他若当真宁可忍受寒毒侵体之苦，也不愿再来东海向自己求助，那么他还有多少时日可过，还有多少苦痛要熬？ 
　　
　　回想起当初紫英那苍白如雪的脸色，玄霄再次感受到那时不知所措的酸涩，却无能为力。再不能语气淡然地安慰他，已经做不到了。 
　　
　　被困东海，失却自由，便意味着只能等待！等待那不大的可能性，奢望慕容紫英会抵挡不住痛楚来到此处……这又怎么可能。 
　　
　　难道他玄霄能是甘心被动苦等之人？横握羲和，双目紧闭，一次次地催动着阳炎之力的飚升，他忽视身体因不堪负荷而尖锐疼痛起来的警告，只求尽快破冰而出。哪怕只能早一刻……也不要他再受那一刻的苦。 
　　
　　…… 
　　
　　百余年后 
　　
　　玄霄已记不得过了多久。 
　　
　　不再有白发的青年含笑告诉他又过了几个三年。是的，慕容紫英，他果然足够地倔，足够地傲，从不肯回头！ 
　　
　　折磨。 
　　
　　最后一层薄冰终于被阳炎之火袭尽，运功过度、有如走火入魔般地摧残着自己身体来度过这些年，唯一支撑着玄霄神思不散的，也不过就是那些旧时的记忆和紫英曾说起的那些故事。 
　　
　　冰冷幽暗的海底，是紫英笑着谈起的，青鸾峰顶那郁郁的草木烈烈的花叶给了他对生命气息的回忆；是紫英一本正经与自己探讨的，种种铸剑矿石的异彩给了他对颜色的记忆；是紫英絮絮说着的，凡尘琐事家长里短给了他对人事的回想。那些细小琐碎的事情拿来反复品尝，咀嚼着熬过百年彻骨的孤独。 
　　
　　这一切都将过去，玄霄想着。 
　　
　　他不畏惧天界的责难，也不畏惧坠入魔道，这样多的时日里，他只畏惧过三个字。 
　　
　　“等不及” 
　　
　　他的羲和知道望舒所在的方向，却不知望舒的宿主情况如何。 
　　
　　是生……是死。 
　　
　　总要去看一看，才能明晓。 
　　
　　定了定神，他迈步从禁锢了自己太久的囚笼总走出。外表看来，与之前像是无丝毫的改变。 
　　
　　端正着身型，冷淡着神色，长发垂散，手握羲和。 
　　
　　一声长啸天地变色，黑云层积。东海漩涡自最底处从中心排出一条水中之路，白色的衣影一闪，破海而出。 
　　
　　闷雷炸响，玄霄仰天大笑，足踏羲和，是比那狂闪的电光更耀眼的火色。 
　　
　　“去吧。”长袖展开迎了风，足尖点着剑身将身体侧开，看向西面的山峰。 
　　
　　“去见望舒。” 
　　




第 15 章

　　黄山青鸾峰，当年云天青与夙玉携望舒私逃后隐居之地。 
　　
　　玄霄收了剑，止了步，微眯着眼蹙着眉望向那葱葱郁郁的重重绿色，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许抵触的。然而即便如此，却也不得不承认，紫英所言非虚：此地风景极佳，云雾缭绕尽处飞瀑倾下，汇而成溪，溪上横了山体自成的一双桥，桥口一折便可见青玉石板阶阶相承，再不过多远处的木屋……古树盘虬之上遥遥的树屋…… 
　　
　　几棵独立的花树，三五相簇的青色巨石，玄霄只是兀自立在风中，长袖轻扬，神色却是说不出的复杂。 
　　
　　竟不愿再向前了。 
　　
　　融尽最后一层冰霜之时不曾踟蹰，破海分水而出之时不曾犹疑，天雷乍响天地异色之时不曾后悔，到了此时，竟不愿再向前踏出那一步之距，动不得，恍似情怯。 
　　
　　自嘲一声，顿了顿步子，终复仍是向前。青石板上尘埃早被清风扫尽，衣摆在阶梯相接处流云般滑过，停停走走，观望着景色，也便到了。 
　　
　　——爱妻韩菱纱之墓，视线掠过插在碑前的望舒，便已蹙了眉。待望见那另一处无名坟冢时，神色已有些僵住了。 
　　
　　停伫在门前，玄霄方要抬手叩门，门便已开了。 
　　
　　故人笑貌依旧，只是昔日一双总是泛着神采的眸子早已黯淡，“大哥，你来了。” 
　　
　　“嗯，天河，你近日景况如何？” 
　　
　　云天河一笑，其中竟有些许深藏着的沧桑之色，然而饶是如此，那其中的本性却也是未泯灭过的，“很好啊，有梦璃照顾我，什么都很方便的。” 
　　
　　梦璃……？ 
　　
　　玄霄一颔首，想起那常在天河身边相伴的女子，依紫英所言，应早已是妖界之主了。 
　　
　　“她是如何回来的？” 
　　
　　“……妖界已经有了新主，梦璃不知怎么央求了她娘，便被准许到人间来了。”云天河似乎也想不大清楚，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便放弃了，“我也不清楚，梦璃对紫英解释过了，似乎很复杂的样子，我也听不明白。” 
　　
　　“嗯。”听到某个名字，玄霄一时不知应当再说些什么。 
　　
　　“啊，我又忘了，大哥你进来坐吧。”云天河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跳开，空了地方让玄霄进屋，口中不清不楚地嘟囔着“梦璃说要懂得待客之道”等等不知什么。 
　　
　　玄霄立在窗边抬眼一顾，木屋不大，一览无余，看不出任何与那人有关的物件。 
　　
　　“大哥你要喝水么？”手按在桌面上一阵摸索。 
　　
　　“不必，柳梦璃呢？” 
　　
　　“梦璃回妖界去了，过几日便回来，”云天河傻笑两声，“走前还唠唠叨叨了许多，其实我早就习惯了，不过是看不到而已。” 
　　
　　“……”玄霄细细地看着他的眼，心下忖度着复原的可能有几分。 
　　
　　“梦璃是这样，紫英也是这样。他总是来这照顾我的，直到梦璃回来，才……”说着说着嗫嚅了，语气亦有些黯然，落落寡欢般。 
　　
　　“慕容紫英怎样了？”终是按捺不下。 
　　




第 16 章

　　“梦璃回来后他便不大来了，”云天河说着更有些泄气，“这些年来他忙着许多事，很少有空来陪我们，听梦璃说，又瘦了些。” 
　　
　　“……”玄霄也便松了口气，可是另一种复杂情绪却慢慢铺陈开来，“他有何事可忙？” 
　　
　　“琼华的事。”时至如今，云天河对琼华已无好感，但既然紫英为它投注了无数心血，也只得尊重一些；更何况，此时的琼华早已非当初的模样。 
　　
　　“另外便是游历天下，为了‘荡尽天下不平事’——这是紫英的说法，其实我知道的，他在四处寻找令我双眼复明的办法。” 
　　
　　“嗯。”过了这许多年，那个人仍在为难他自己。玄霄想着当年初沉东海时自己与慕容紫英的诸多旧事，居然历历在目。也罢，天河的事不如由自己来助他一臂之力，也算还上些许旧情。 
　　
　　“紫英也该回来了啊……梦璃走时嘱托他时常来看看我，别让我又做出什么‘蠢事’来。”云天河嘴上似是不情愿，然而笑容中自有一份安然与满足。 
　　
　　是，有人挂怀牵念，是何等的幸福。 
　　
　　玄霄想起自己，一时竟想不出谁会挂念自己，为自己着想。然而他也不是纠缠于此等琐碎心事的性子，当下摇首失笑，只笑自己何时也会想如此婆妈的一些事了——天河所求不多，自然容易满足，而我所要的，却是、却是…… 
　　
　　却是什么？ 
　　
　　修仙已是昨日之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时日已过，之前执着的种种，自九天玄女显身时所言的那几句话开始，便已经注定了被舍弃甚至是鄙弃。修仙？修仙又有什么好，神仙也大多虚伪怯懦，倒不如成魔来得随心自在！ 
　　
　　是了，如今的自己，当算是魔了罢。 
　　
　　将羲和横于身前，褪去其上阳炎之火，玄霄看到自己的面目：深褐的发，乌黑的眼。 
　　
　　此时的自己，是人、是魔，仍未可知。 
　　
　　竟也不重要了，是人又如何，自己冰火相淬，已非凡体，变化由心，百余年也未变分毫；是魔又如何，心智仍未被泯灭吞噬，七情六欲俱在，往事种种，深植于心无可释怀。 
　　
　　这样一想，此后自是海阔天空，恣意逍遥，拘束二字于自己来说也失了效力，还有谁能困住如今的自己？ 
　　
　　任纵横。 
　　
　　“大哥？”云天河等了一会儿，没得到玄霄的回复，伸了手向前确定对方的位置。 
　　
　　“嗯，我在呢。”一开口，方才凝神半晌想着的那些什么，却又浮云般消散了。终是不实的缥缈吧，纵然自在，唯有去处，也未有归处。 
　　
　　“他几日过来一次？”眼见天河尴尬地站着，终是有些不好，玄霄复拾起之前的话题，只当消磨。 
　　
　　也不知为何，当初听着紫英那些絮絮不绝的言语，却未曾厌烦过。 
　　
　　“……我也不大清楚，看不到东西后，也就分不清时日了。”云天河坦然答道，也不大因此而难过，“前一阵我向紫英问起大哥你的消息，他还说‘时候差不多了，以他的能力，破海而出的日子指日可待’了呢。” 
　　
　　“……是么？”玄霄也不知当作何感想，话尾尤未尽，只听云天河又是极惊喜的一声，“紫英！” 
　　
　　无需敛神，玄霄也察觉一抹极充盈却并不霸道的灵气近了，其气清而浅，其息温而淡，若非慕容紫英，还能是何人？ 
　　
　　云天河已推门迎了出去，玄霄立在原处，侧头看了过去。 
　　
　　遥遥的，那人身形容貌依旧，只是白发较之前已稍长了些，一身琼华弟子装已淡得不见昔时浓重的蓝。足踏泛着紫色光华的魔剑，长袖随风轻扬，翩然飘至了云天河身前。 
　　
　　想必他已升仙了，玄霄凝视他的眉眼，发觉自己未曾想象，也无法想象他年华逝去满面尘霜的模样。 
　　
　　“天河，”那人很是温和地看着云天河，自然地携了他的手将其引进屋来，侧身行过玄霄身畔，“我带了些吃食给你。” 
　　
　　油纸被展开，其上三三两两式样精致的点心挤在一起，看得出小心安置了，却仍有所缺损，正散发着清甜的味道。 
　　
　　“我一猜就是这些小小的，一口能吃好几个的东西，真不明白这么甜有什么好的。”皱皱鼻子闻了闻，云天河坐到椅子上，口上那么说着，却小心地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静静望了片刻，一直冷淡着的神色在此时终于透露出隐约的笑意来，慕容紫英微微旋身，像是才看到玄霄般，颔首道：“玄霄。” 
　　
　　不带疑问，也无关惊喜。 
　　
　　不过是一句有些过于冷淡的问候。 
　　




第 17 章

　　玄霄颔首，算是表示听到了。 
　　
　　不过如此，只因除此之外，再不知应作何反应了。说也奇怪，年少修仙一心求道，他不曾迟疑；驾驭羲和苦修阳炎，他不曾犹豫；破冰而出强缚妖界，他不曾深思；出剑迎天立身成魔，他不曾后悔——裂冰破海而出，更是不惧天界仙神震怒！ 
　　
　　之前种种仍在眼前，玄霄知晓自己需要什么，又想得到什么，所以一生甚少有不决之时。此时面对一句极简短的问候，竟无措了。 
　　
　　又能如何？ 
　　
　　怨、怒、恼、恨、痛、涩，诸多感情都并不强盛，汇集翻涌而起却摧裂了人的心魄。玄霄想怨，又能怨何人；想怒，又能因何而怒；想恼，又能站在怎样的立场身份上去恼；想恨，又……怎能就这样轻易地恨了。 
　　
　　名不正，言不顺。 
　　
　　本便未有谈得上深厚的交情，又夹杂了次次伤害利用，拿什么来谴责他的冷淡？ 
　　
　　是啊，如此冷淡，也没有人能说得出慕容紫英的不是来。 
　　
　　于是纵然百种纠结辗转心头之上，仍只是那一颔首了。 
　　
　　“咦，紫英……”倒是云天河嘴中塞了块儿点心，正鼓着腮含含糊糊地想说什么。 
　　
　　“怎么？”紫英侧过身去听，肩下白发微倾在玄霄眼前，也就再瞧不见了那眉眼。 
　　
　　“没什么，大哥出了东海，应该会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吧。房间不够了，不如我们一会儿砍几棵树再搭建一间好了。”云天河不太自然地咽下方才已到了嘴边的疑问，改说了另外一句话。 
　　
　　……这许多年过去，饶是直白不通世事如云天河，也明白了在某些时候不该将一些话说出口，算是为了避免刺伤人心吧。如是这样，一两句谎话，也是值得了。 
　　
　　他不知道紫英与大哥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自从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次……之后，紫英口中再未主动提起过玄霄二字，也再未到过东海。 
　　
　　那一次真的令云天河心有余悸。 
　　
　　那天紫英御剑而来，踉跄着挣扎到木屋前敲门，一声声虽算不上急促，也带着惊心动魄的感觉。云天河慌乱中匆忙开了门，便感觉冰冷得几乎不可碰触的紫英夹杂着血腥之气直直栽了进来。 
　　
　　那时梦璃还未回来，琼华派还未成功重建，紫英除了自己这个看不见东西的故人，别无他人可以依托。 
　　
　　于是他便照顾紫英，却也做不得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感觉他一次次因体内阴阳灵气的反噬与激荡而蜷缩又或绷直身体。只是将红魄牢牢按在紫英手中，一次次默念着重光长老所传的口诀，将所有灵气化作温暖传入紫英的身体中。 
　　
　　徒劳无功，紫英如同一个冰冷的漩涡，多少暖意投入，都石沉大海般不留丝毫痕迹。他冰冷，僵硬，偶尔又在皮肤下泛起诡异的热，真气相激，想必是日日苍白下去。 
　　
　　即便这样，他却也不曾开口说起些什么。云天河曾问过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受了伤。慕容紫英从不回答，再冷再苦，他也不曾抱怨不曾发泄，他死死地忍耐，不声不响地，更像是在接受一种无尽的惩罚。 
　　
　　终有一次被追问得紧了，他才极平静似的答了一句，“因为愚蠢。” 
　　
　　因为愚蠢，所以受伤害。 
　　
　　悚然而惊，那之后云天河再不曾问过紫英这些问题。 
　　
　　事实上他又怎么会真的不明白那可怕的寒冷从何而来？他身边，太多人被这把望舒所毁。 
　　
　　摸索着抓到被紫英放在床边的望舒，云天河死死地咬着牙，沉寂片刻，也只能松开手，再次闭上眼念起口诀…… 
　　
　　他也不知紫英究竟在床上卧了多久，也不知紫英究竟是如何复原的。紫英对此耐心解释许久，他也不曾真正明白，只是迷迷糊糊地听着——“我本是改了极阴的命格，此次受体外寒气所伤虽重，但……所幸……又有阳炎之气涌入，时日长久虽痛苦万分，但也终归能两相抵消。何况……寒气狂涌入体内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事，经脉逆变，真气遽变，修习亦大有进展，体内阴寒真气已可为我所用。” 
　　
　　不明白这些又如何？ 
　　
　　至少，他知道紫英的气息日日清浅下去，却也悠长；他知道紫英勉强能起身时，便扶了门望着远处，将望舒剑笔直地掷在了菱纱墓前；他知道紫英渐渐变得更加沉静，常令他想起望舒宿主长久修炼后的改变；他知道紫英终于应下了九天玄女，成了真正的仙人；他知道紫英某些时候会避开他，御剑到剑冢，回来时总会虚弱几分…… 
　　
　　他更知道，慕容紫英始终是慕容紫英，他待自己从未变过，他内心的那些善良与执着，也从未动摇…… 
　　
　　然而此时，云天河却觉得，那些他以为也许永远都不会为他所知的事情，正在慢慢浮上水面……




第 18 章

　　“如此也好。”慕容紫英似是没留意到天河一瞬的失神，只不过是颔首一笑算是应承下来了。 
　　
　　这些年来，天河仍住在之前的木屋中。梦璃回来后，也清扫了不远处的树屋，居住其中方便相互照应。紫英自己是从不在此留夜的，因此未曾想过再建一间房屋这样的事，倒是云天河心思细了，想得周全。 
　　
　　玄霄本想拒绝，然而转念一想，也不知自己还能去往何处，又听了紫英那句应承，当下也不好再推辞，点头道了声：“也好，让大哥仔细看看你的眼，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云天河闻言也只不过是挠了挠头，似是对此不大上心的模样，只是一径地叫着“那便开始吧，建好了也方便大哥你早点休息。”出了门去。 
　　
　　玄霄举步正欲跟出去，却听见慕容紫英的声音，“不必担心，天河对此处一草一木都很是熟悉，应付得来。” 
　　
　　于是止了步子回头看过去，只见那人已端坐在桌对面的木椅上了，依然如许多年之前那般低垂着眉眼，却有着看不透的表情。 
　　
　　他似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也便一撩衣摆坐下了，抬起眼看去时，正是两两相望。 
　　
　　这一望便不知又是几多光阴空耗在了其中，两人心下皆是暗自唏嘘。道不出寻常客套的言语来，枯守着一张粗陋的桌子，凝着神，心绪却也纷乱纠结。 
　　
　　只有天河离去时敞开的门一晃一晃发出些声响来。 
　　
　　“紫英，”沉寂一阵，玄霄抬袖，修长的指在桌面上一扣，“当时……” 
　　
　　“不必多说。”慕容紫英立即回道，这反映有些快，有些过于冷硬——实在是不符他的性子的，只因他心下着紧，才失了气度。也正是因此，玄霄反而在内心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紫英像是也察觉到了，便有些着恼，脸色也不知怎地有些发紧。补救的话不及说，也不知该如何说，于是只得继续僵硬着地坐着，郁郁然不再置一言。 
　　
　　玄霄见了如此反映，也不心焦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划，又是一下轻扣——他分明看到对面的男子因此而颤了颤——慢声道，“当时，是我不该欺瞒你。” 
　　
　　“往事已矣，不必挂怀。”慕容紫英自觉不是个呆愣之人，对方言语中的不以为意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心底的凉意一丝丝攀上。等待了那么久的一句解释，如今当真听到了耳中，却也没了那种莫名的忐忑之感，自己也对此颇觉有些诧异，诧异得几乎失笑：郁结于心如此之久的一件旧事，自己竟能这般轻易地点了头，只道一句无妨。 
　　
　　便如同那点起了引线的炮仗，只见火花顺着引子越发近了，却被不慌不忙地丢进了水潭中。 
　　
　　那些期待或恐惧，潮湿着喑哑了。可笑的是，这感觉接近于悲哀。悲哀得他阖上眼，只觉得疲惫与沉重。 
　　
　　比这百年间来所感受到的疲惫与沉重更甚，足以令他再说不出其余什么话来。 
　　
　　“……”玄霄不知慕容紫英此时所感，然而只是看着眼前之人的情态，他便知自己错估了。他知晓眼前男子性情温文谦逊，知晓他心胸开阔善于忍让，知晓他得了一句稍有歉意的话语便会释怀。 
　　
　　却也忘了，那不是一件可以带着笑意去提起的往事。 
　　
　　他想再解释，解释自己的笑意并非来自对此事的轻慢，解释自己在这百余年间是如何地想起他，想起那些令他饮以为憾的事……这又教他如何说得清楚？他能用如何的言语来形容眼前这为他所伤的男子如何反与了他如此之大的影响，如何……藏于袖下的那只手蜷起，指甲陷入掌心成了深褐色的印子。 
　　
　　他不愿承认，慕容紫英其人于他已有着无法取替的地位。 
　　
　　为其心忧为其伤，黯然又或嗔怒，这些年间，只为眼前一人。 
　　
　　不能承认。 
　　
　　于是他没有开口，只是平淡地收回了扶在桌沿的手。 
　　
　　“天河或许没感觉到，但是方才我来时便察觉羲和之气已弱，想必逆天脱出东海已经严重折损了您的身体与灵气，”这才是慕容紫英原本暗示他留下时想说的话，“天河的眼我已想了法子，您也无需顾及其他琐事，待天河忙完了这些，便先行调息，好好休养吧。” 
　　
　　言尽于此，他起身向门外走去。 
　　
　　衣袖拂过玄霄身畔，被他一手紧紧扯住。 
　　
　　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那一刻察觉不能就这样放他离开——不能，就让他带着这样的眼神离开。




第 19 章

　　慕容紫英怎料得到还有如此变故，他正觉满腔郁结难耐，沉沉地让人按在了心头上。涩得狠了，也只顾得上举步向外走，又怎想得到玄霄竟伸手来拉扯自己的衣袖。尚不及反应，便顺着之前向外走的势，轻易而自然地挣开了。 
　　
　　确实，玄霄虽扯得紧，可慕容紫英也正走得急切。如此这般，不过一个擦身之间，玄霄终是没握住，眼见那男子的衣袖飘过了。 
　　
　　玄霄僵了僵，仍是背对着门坐的姿势，自始至终没有将视线追随过去——哪怕是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也没有看向慕容紫英。 
　　
　　自然，他更不会回头去看：他玄霄从不回头。 
　　
　　因为有太多东西他不能面对，更甚可说是不敢面对，所以他选择坚持之前的姿态一直走下去。尽管掌中掠过那一抹白袖后，空空的，像风仍从其中漏过。 
　　
　　慕容紫英察觉到那股牵力时却已经顺势又走开两步了，反映过来玄霄方才所为后，他心一颤顿了步子。又过不知几时，许长许短，他终是半侧了身子看回去，却只看见玄霄仍是之前那般坐着，挺直的背，披散着的发。 
　　
　　就像是最初，慕容紫英在琼华禁地中所看到的玄霄。 
　　
　　他想起梦璃，想起怀朔，想起天河，想起菱纱，想起那些修为尚浅无以自保的琼华弟子，想起那坠毁在半空之中的琼华……不知该去怨谁。 
　　
　　玄霄么？他又何尝得到，他又几曾失去…… 
　　
　　这些年来，慕容紫英知道，天河在为自己与玄霄之间发生过何事而暗暗担忧着，几番想询问自己，最终却强行按捺了没有开口。 
　　
　　不是不想说的，苦笑，他终是不知该如何向天河说明这一切。只因即便是他自己，也是万万想不通透的。之前不过是探望过掌门后，想起师公的嘱托，想起天河的惦念，便沿着漩涡强行入到更深处去拜见那名义上的师叔。 
　　
　　却也不想、不想最终为那一抹寂寞之色所动，万劫不复。 
　　
　　想为他讲世情百态人情冷暖，想为他修习双剑克制魔心，想……甚至想过不忍他被罚东海千年，想过若成仙便向天请命，想过在青鸾峰上——是了，当年的他，原也是记挂着再在青鸾峰上添一处房屋的。 
　　
　　有人相伴，想是对那寂寞深入了骨髓之人最好的安慰了。 
　　
　　却不知一切皆是虚妄，最终不过是一剑动了阴阳日月之气，一剑动了深深深深海尽处那一丝未成的情愫。 
　　
　　又复回了身，慕容紫英终是离开。 
　　
　　玄霄听着脚步声远了，听着耳边那仍在晃着的门响，闭目调息。 
　　
　　慕容紫英所说确实无错，百余年煎熬，强行挣破束缚破海而出，他的身体已受了极大的损伤，经络逆变不说，只怕气血运转的速度亦是过于急了。躁动着呼啸着，总觉要有什么即将从体内炸出，彻底崩裂。 
　　
　　——这与望舒不在身边，自然也是有极大关系的。 
　　
　　自己已是如此，却不知之前还受了寒气侵体的紫英是如何强撑着到了如今。 
　　
　　心下千思纠结着，明明想要挣扎着起身去寻了他问，却终是抵不住那体乏，深深地坠入了梦境之中。 
　　




第 20 章

　　玄霄初次醒时天已半昏。孤灯一盏照不明太远，大半房间仍模糊在暗色中，黄黄的恍恍惚惚到了尽处就是彻底的黑。 
　　
　　身上已被换过了一身衣物，却觉不到清爽舒适。浑浑噩噩地想起身，却也只是有此念头而已，半丝气力也无的身体无处凭依，感受那涨溢着的阳炎之气一阵外涌，头晕目眩、无法自控。 
　　
　　“紫……”才是半声出了口，听入自己耳中，那竭力发出的声音却微小如蚊蚋。 
　　
　　罢了，脑中纷繁杂乱的一切皆是理不清了，玄霄全身暗暗生痛。知晓自己经脉中灵气早已失了控制，唯恐出了岔子，强行挣扎着扬袖扫下了矮几上的灯盏。随着那突兀的一声脆响，心绪乍松便是浮乱一片，自己也人事不知了。 
　　
　　守在不远处的慕容紫英听到声音悚然一惊，疾行几步推了门便入了屋。不及扶起灯盏，匆匆地探了手去切玄霄的脉。 
　　
　　“紫英，大哥怎么了？”云天河紧跟了进来。 
　　
　　“……果然是心魔深种，难怪当年九天玄女要将他沉于东海千年。”慕容紫英收了手，垂下眼望着静静躺在塌上的玄霄，心情复杂，“魔气已经融入灵气之中，形之于体外，只怕他真正成魔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紫色的魔气四散，萦绕在玄霄身畔，说不出的诡异。 
　　
　　当初九天玄女尚想以千年之时，冰封之力磨尽那魔性，却不想玄霄未及二百年便出了东海。这其中，毁了结界的自己负有很大的责任吧…… 
　　
　　“那、那怎么办？”若果真成了魔，那些仙神定不会放过大哥！ 
　　
　　“……”迟疑着为玄霄将略显凌乱的长发理顺，慕容紫英心下反复计较，终究没有说什么。 
　　
　　——又还有什么能说的呢。 
　　
　　“紫英？”偏是云天河此时失了主张，切切地追问了一句。 
　　
　　“其实单单对他而言，成魔未尝不好。”紫英默默望着躺在榻上神色平静的玄霄，不是不感慨的：自己也正是升仙之后，望舒的寒气才被仙气所压制融合，最终将残余阴毒逼至一处，只在特定时日才复发。如此可见，成了魔，也许尚有益于他调理吸收那无法自控的阳炎之气…… 
　　
　　何况——紫英最初想到的是：师叔他一生所求尽不能得，将修剑飞升视为一心所向，先是失错了前情旧念，终囚于寒冰；又是抛却了前缘旧恋，终沉于深海……纵是长笑一声“苍天弃吾，吾宁成魔”之时，怕也未曾尽情一次。 
　　
　　如此骄傲狂肆之人，本应昂首天地间恣意飘游，自在所为，才不枉这天煅地造的一身奇骨。 
　　
　　却只能叹一声被时运所弄，何等悲凉！倒不如自此成魔，再不受这天地礼法所限，再无拘束桎梏，天上地下，逍遥二字岂可描写其风流之一分？ 
　　
　　自己虽不赞成他所为，但那份气度，却也不是半丝钦羡也无的。 
　　
　　慕容紫英浩叹，纵有相惜之意又能如何？自己即便为他所欺罔，终也不过是私人琐事，当不会为此负气良久……他气，也不过气自己为人所欺；他气，也不过气自己一时愚昧犯下大错！ 
　　
　　玄霄此出，心魔既成，天地必为其所乱。 
　　
　　恨只恨自己一时私情所误，终是识人不清。 
　　
　　救他么？为他疗伤，为他理顺经络的阻滞，为他成魔杀上天界铺下一路顺畅？ 
　　
　　又或是不救，放任他这样非凡的人就如此浑浑噩噩地在这样的时日里这样的昏暗下被魔性焚毁了躯体震散了三魂七魄？ 
　　
　　慕容紫英倾了身坐在榻侧，抬手以袖拭了拭额际的微汗，又以食指指腹揉了眉心一阵，终是不知该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为天下苍生，玄霄之命不可留，此时正是绝好的机会…… 
　　
　　为一己私欲，这、这……万千生灵之重，又岂是一个慕容紫英担得起的。 
　　




第 21 章

　　“紫英，难道再没什么办法了？”云天河一急，手重重在榻上砸下。 
　　
　　“世上没有什么是绝无办法的。”慕容紫英侧着身看向被云天河动作所震动，似有醒来趋势的玄霄，轻轻地说：“只要他心甘情愿放弃，再借它物之力……”斩除他的心魔。 
　　
　　“那，大哥要是不愿意呢？”忆起昔年卷云台，云天河心下也是一凉——纵有千万种方法可想，玄霄不肯，终是无用。 
　　
　　“……”慕容紫英此时想到的，与云天河正是一处。 
　　
　　卷云台一战，几乎要断绝了所有的情义。 
　　
　　玄霄其人的执念，岂是如此轻易便被动摇的？ 
　　
　　能够斩除他的魔性自是最好，哪怕只有一毫可能，他慕容紫英也会倾尽一切去做，不计后果，无论得失。上破天穹，下潜地渊，他不愿再与那人相杀。然而，怕只怕倾尽一切所得，也及不上那人心下犹疑一分。 
　　
　　是了，玄霄内心深处之坚硬，难道不是无可回转？ 
　　
　　那，大哥要是不愿意呢？ 
　　
　　是啊，如果终有那样的一天—— 
　　
　　“弑魔。”紫英眼神一凝，唇略一开合，冰冷冷的两个字居然便这样吐露。 
　　
　　云天河手扣住了床榻边缘，紧了又松，最终也不过是放开。他无从反驳，他也相信，若有其他方法，紫英定不会选择与玄霄执剑相对。 
　　
　　他叹了口气走出，无比憎恨自己这一双看不透的眸。 
　　
　　当年……如今…… 
　　
　　时光荏苒，纵有再多纠葛，百转千回尽处又是当初，终逃不过这样的选择。 
　　
　　又不知默默在榻边坐了多久，慕容紫英起了身，茕茕立了一阵，离开。 
　　
　　门扉合上，玄霄睁开双眼。 
　　
　　紫英毕竟小瞧了他……即便身体虚弱，阳炎之气仍强盛流转着勉强将魔气压制了下去，然而下次、下下次，却也不知又是如何了。 
　　
　　躯体不过煎熬，那两字却冰粒一般直接滴进了心里。 
　　
　　“弑魔”，玄霄想如同很久以前那般仰天长笑着，对慕容紫英道一句“说得好！”，却连开口的兴致也无半分。只是由于身体的疲乏么，还是，连同心一起忘了如何去动作。 
　　
　　百年来所求不过脱出东海，如今终有所成，却也不知该执着什么了……不知，要什么。 
　　
　　成魔？不过是为了与天界置那一口气，如今心魔深种，竟成了负担。不过——玄霄眼微微眯起，眸光一闪——天界想必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成魔，未尝不好。 
　　
　　至于紫英……玄霄眼前闪过那蓝色的影，想起那过于声音中过于沉重的犹豫，不自觉地心软。若非必须，也无必要硬教他为难，毕竟，自己对他终有些许亏欠。 
　　
　　然而那一句“弑魔”仍在耳边一次次回响着，不存杀意与愤恨，不过是冰滴般的两个字，一滴滴地落下来，生生惹人心烦。弑魔？好，慕容紫英，我便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从不为他人所动的玄霄，却想也未想到，自己两次改变了决定，都不过是由着那人的三言两语，及那其中的黯然之意。 
　　
　　灯盏已被碰灭了，屋内一片暗色，月影投下的光晕缓缓移着，终是不见。 
　　
　　月已沉。 
　　
　　恍然，日初升，正是灵气腾起之时。 
　　
　　阳炎之气大涨，玄霄提了口气撑起身，下榻推门。门不过开了一半，动作便止住了。 
　　
　　他倚在门上远远看去，天地间一抹灵光，并不耀眼，却也让人移不开视线。 
　　
　　是慕容紫英在舞剑。 
　　
　　真的如同剑舞，而非剑式，丝毫不见杀气。 
　　
　　山崖之上，日已跃起，天地间不再暗红一片，却也未见得明亮。便正在这半昏半明之间，慕容紫英持剑而动，见不得招式与套路。他动，不会使天地失色；然而天地浩阔广大，却也不能夺他光彩半分。 
　　
　　他融在天地之间，顺天道而走，腾身、递剑、回身、挽剑，光华万千，一时灵动无双。 
　　
　　风未起，剑到处，仍未见风起。 
　　
　　树静止着，不见一叶有自然之外的颤动；云静止着，不见半抹有自然之外的飘游。慕容紫英像是空透的，他的袖扬起，未乱半片草叶，他的剑刺出，未破半点飞花。 
　　
　　大化无相，融于天地，不显丝毫突兀。 
　　
　　只有初阳越升越高，天越来越亮，人影越来越明晰。 
　　
　　剑时疾时缓，人影时疾时缓，剑光一片尽处，人剑几乎融于一体，再分不清人使剑走又或是剑使人游。 
　　
　　天色大亮，一碧如洗。 
　　
　　慕容紫英收了剑，回首看了过来。 
　　
　　蓝白的衣，雪白的发，冰白的剑，当真是最冷清不过的仙神之姿。 
　　
　　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的气度，玄霄一笑。 
　　
　　“所持何剑？”与他如此相合。 
　　
　　“名为九华。”慕容紫英走近，将剑呈给玄霄看。 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九天之外，敛尽风华。 
　　
　　“好剑。”与之前所想不同，这把剑并不冰冷。然而其中灵气之充沛……却只怕是望舒也比不得了。却不知是何材料所铸？ 
　　
　　如此看来，百余年间他已大有所成。 
　　
　　“你果然能铸出胜过羲和望舒之剑。”天资极高，终是不假。 
　　
　　慕容紫英微怔，抬眼看了过来，缓缓摇了摇首。抬手覆在九华之上，极清浅的光泛起，那剑便被不知收入了哪里，再不见锋芒。 
　　
　　竟是自身灵气所凝！原是自身灵气所凝…… 
　　
　　“金铁之剑，因锋锐而易折，精气之剑，源天地而不毁。”收了剑，慕容紫英如是解释着。 
　　
　　“与其依靠外物加持，不如顺应天道。导自身精气，借天地之力，方可进退随心。”他迟疑着一顿，又补上一句。 
　　
　　“哈！”玄霄大笑，过了如此之久，果然还是如最初一般顽固么？ 
　　
　　“是天道，而非天命。”天道自然，有多少能参得通透？ 
　　
　　碧空果然如洗，慕容紫英看向远处，远之又远的所在。 
　　




第 22 章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庆祝新年,此次更新偏甜,请大家自由地选择要不要继续=v=
　　慕容紫英所望之处正是天山，他料想那名为虚明的芝草应当已初成体貌，便清晨一早御了魔剑直奔那处去了。 
　　
　　乘风万里，再纠结混沌的思绪也被抛到了脑后，是以他到达瑶池之时，心情正好。 
　　
　　此时正值夏初，漫漫碧草如波，随风轻摇。远处，却是山之巅堆了层层白雪，在日光下泛着耀了人眼的银光。 
　　
　　自云端而下，破浮云千重，只见那嶙峋怪石、青翠松柏所环的一池碧琼愈近，恰若玉盏一悬，为蔓草所簇起，拱至眼前。 
　　
　　如此美景，不入凡人之眼。 
　　
　　也便只有这御剑所达之高度，才能窥见瑶池之全貌，现此天成之景致。 
　　
　　慕容紫英止了剑，立在池边一处耸起的巨石上，极目望去，心胸又是开阔几分。诸多前尘往事皆忘，一片澄净，若空荡如风，又汹涌如水，扬首一声清啸合了松林中千百鸣啼，荡在环山之中久久不去。 
　　
　　闻了声，守着瑶池一处的老神仙拄了拐杖自山石间现出了身影，长长的白须绕在拐上堆在地上沾着山野之息。 
　　
　　晃头晃脑地看了半晌，老神仙对着慕容紫英的白发叹了口气：“来看虚明？” 
　　
　　“是。”一拱手，恭敬地施了礼。 
　　
　　“它已经初具形态，不过三年便可服用。你大可放心，老儿会为你守着它的。”老神仙捋了捋白须，意带安慰地点了点头。 
　　
　　慕容紫英感激地一笑，其中欣喜不言而喻。 
　　
　　老神仙也不禁心下有些感慨：这永远一身琼华旧装的男子，第一次来时，不过还是个修仙之人，一身血污脏了他衣袍的颜色。他跪在瑶池之畔求仙神一见。老神仙现了身来问，才知他竭尽心血，从鬼神渊下一干精怪手中“取”了一粒虚明的种子，只求种在与虚明灵息相和的天山瑶池，盼能早日化形。 
　　
　　“年轻人，也算你识得这五行阴阳自生自化的道理，这虚明，老儿便帮你照看了。” 
　　
　　原来他是为了那因逆天而行盲掉了一双眼眸的朋友。 
　　
　　这许多年间，他常来此处看顾，老神仙眼见着他成了半仙之体，眼见着他白了发，眼见着他终是羽化升了仙，眼见他愈发地沉且静…… 
　　
　　如今看他神色是难得显露于外的欢欣，老神仙也不知为何安下了心，想来日后他的朋友恢复了一双明目，这孩子也便算了却心事，可以放下一些负担了。 
　　
　　“去吧、去吧，老儿我还要巡山，你只管去做你的事，不必在此多留。”眼见他想要表达感激之情却又不知该如何表示，老神仙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便失去了踪影。 
　　
　　慕容紫英立了半刻，又施了一礼，方御剑而去。 
　　
　　此次却并非向青鸾峰而去，而是止在了长安。 
　　
　　远郊处收了剑，一路悠闲地入了城门，七拐八拐便到了常去的铺子前。已是日暮，正在人多的时候。慕容紫英也不急，负手等了一阵，便见老板来招呼。 
　　
　　五色小圆松糕、玫瑰百果蜜糕、桂花糕、双色豆糕等常买的不需吩咐，便已被包好了。付了钱两正欲走，也不知怎的迈不开了步子。 
　　
　　想起仍有人歇在昏暗的屋里，百年来不知可曾还记得尘世间这些美好琐碎的甜腻，便也不得不心软了。旋身回了陈着各式点心蜜饯的铺前，将莲子糕、椰子盏、翠玉豆糕又各自收了些，仍觉不足。犹豫着又点了蜜饯四品，青梅、银杏、海棠、桂圆晶晶莹莹地凑在一处，说不出的好看。 
　　
　　这才安了心，提了重重一包的点心蜜饯，回青鸾峰去。 
　　
　　天已尽黑，孤月一盏有些黯淡，星子却是极难得的灿烂。慕容紫英御剑而归，正见方才念着的那人，不正悠闲自在地仰卧在屋顶，单手撑了额侧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意识到时，自己却已经收了剑，轻纵一点落在了那人身畔。 
　　
　　玄霄没有看他，侧了侧身，大度地让了些位置。慕容紫英却是无措地立了一阵，方谨慎地坐好，抬头看向玄霄望去的方向。 
　　
　　天悬星河，是夜流光无数，璀璨着点满了夜幕。灵动着明明烁烁，浩大成银色的长带，就扬在那夜色的尽处。 
　　
　　慕容紫英一时看得有些痴了，回过神来看向玄霄，正欲赞叹一两句如此美景，却见那人唇边噙着一抹极冷淡的笑意。 
　　
　　蓦地便想到那时在幻冥界所见的梦境，百余年已过，繁星不变，人呢？ 
　　
　　当年最好夜观繁星、一心修仙的琼华弟子，失却在了何方。 
　　
　　“看什么。”耳边倏忽近了声响，慕容紫英哑然抬头，正见玄霄也坐起了身来，有些揣度意味地望着自己。 
　　
　　原是望着玄霄便出了神，想得远了，哪知正被人发觉了。 
　　
　　不得不有些赧然，侧开脸去，轻声：“不过是带了些吃食，也不知师……也不知师叔可合心。”内心暗暗叹了一声，仍是不知该如何直称玄霄为“你”。 
　　
　　所幸玄霄听出了其中犹豫，却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视线扫在了包得严实的油纸上，又复投回天幕。 
　　
　　两人并肩而坐，紫英耐心将绳结一个个解开，油纸摊平，甜腻的气息便散了开来。 
　　
　　玄霄似有所动，指尖颤了颤，仍未低首而顾。直接拈起一块，也不看看清楚是什么，便入了口。 
　　
　　“……”紫英看着玄霄将带着些黏意的蜜饯放进口中，神色似是不动，眉心却似是紧了一紧。只是看着那神情，不知为何，自己低头便有了些止不住的笑意。 
　　
　　“……笑什么！”玄霄着恼地甩了甩袖子，糕点的碎末扬起，又是一阵腻腻的甜味飘开，恼得玄霄又后仰了身子躺下去，只是静静望着星空，不再多语。 
　　
　　笑了一阵，便也沉默了，许久闻不到人声，只有虫鸣渐起。 
　　
　　侧过脸看去，那人的神色带着似是惆怅的寂然，方才那些鲜活的生动，都尘埃落定不再明晰。 
　　
　　心思一动，谁也不知所为何由，合了合眼，动了动袖，慕容紫英的手覆上玄霄的，丝毫挣扎之意也无的一动之后，繁星闪耀的光韵流过。 
　　
　　一夜无话。 
　　




第 23 章

　　之后也不过如此，平平静静地过着。 
　　
　　那一夜的天悬星河，那一夜空气中弥漫着的甜腻香气，也再没人提起过。 
　　
　　天河仍是兴致勃勃地拉着玄霄四处去转，漫山地乱跑，说这说那，总不肯轻易闲下来。玄霄倒也不计较他聒噪，随意听着，偶尔和上那么两句，便常不自觉地回过头去寻那人的身影。 
　　
　　慕容紫英总是在的。 
　　
　　他远远缀在后面，不急不缓：青鸾峰他是时不时便要来的。与其说是随行来看景色，不如说是看顾一下，怕这两人凑在一处没个周全。 
　　
　　两人视线遇到了一处，仓促地互相微微颔个首便错开，各自去安抚自己几分突然悸动的心。 
　　
　　正是春末，日光却已有些耀目了。 
　　
　　就这样一日日地把光阴虚度，轻掷在这满山碧色中也未尝不好。 
　　
　　期间梦璃回来过一次，带着些药材。她与天河静静说了一阵什么，絮絮地嘱咐了一些，又对紫英点了头示个意便去了。 
　　
　　云天河没有挽留她。他毕竟也是清楚的，梦璃与玄霄能维持着此时这般互不相扰的状态已是最好。有些事，即便强大如时间也不可轻易磨灭摧毁。 
　　
　　紫英默默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倒是玄霄似乎看出了什么，神色仍是不动，却启了口便要道别，被紫英一把拉住了——这人，依着他的性子只怕一句道别的话才出了口，立即人也就踏着羲和去了，到那时再劝，又哪里追得上他。 
　　
　　玄霄低眼看向慕容紫英的手，皱眉一声冷哼。 
　　
　　倒也没硬甩开就是了。 
　　
　　那声冷哼传到了耳里，慕容紫英却仍是没放开手：“师叔，此事至少要等到你身体恢复再提。” 
　　
　　云天河心中应该也正是这么想的吧。强央着梦璃原谅玄霄昔年所为，这一时半刻是没有什么希望的。哪怕是为了让天河好过而伪出个和乐融融的样子来——这倒也不用想了，云天河早已明白了人世间还有“无可奈何”四字，怎会为了自己好过而去勉强梦璃。 
　　
　　到那时，青鸾峰若再留不下了，剑冢也可算个去处。 
　　
　　“怎么，担心我离开此处后，你便不再能推究如何控制压抑我的魔性了？”玄霄冷冷一笑，趁着正是时候，将心中纠结已久的疑问直截了当地抛了出来。然而看到慕容紫英倏忽苍白了的神色，多少有些许的后悔。 
　　
　　“……”无从反驳，无论理由究竟是什么，也不能不承认这是其中之一。然而，看着那人明明噙着抹冷笑却仍显得沉寂彻骨的神色，又怎么能点头附和。 
　　
　　何况，根本不想再欺骗自己了——“师叔，紫英不想见你自取灭亡。” 
　　
　　不，是不想见你受伤，不想见你痛苦，不想见你如此狂傲之人逆天不成一身狼狈的样子……即便你成了魔……你若是果真成了魔，我又怎盼见与你执剑相向的那一刻。 
　　
　　逆天而行，触天之威必引劫难至人间。师叔，天下苍生再脆弱不过，即便在你心中不过如蝼蚁一般可以任意牺牲，却也仍是会哭会笑有着感情的生灵啊。 
　　
　　那一句话说得不明不白，玄霄却听懂了。 
　　
　　直至此刻，他终于确定，慕容紫英虽是以天下苍生为重的，但是……他心中仍是有他！哪怕知晓他一心逆天，哪怕自己也不能容许、不愿承认，却仍是有的。 
　　
　　“那么，如果我硬要逆天成魔呢？”紫英的手仍僵在玄霄的袖上忘了放开，此时玄霄发着问，反扣住他的手腕施力一扯，两人顿时贴得极近，“我玄霄曾以命立誓，其誓不可更改。慕容紫英，你待如何选择？” 
　　
　　他竟如此迫他！ 
　　
　　他明知慕容紫英以天下为重，他明知慕容紫英也同样狠不下心来舍他，却偏偏要问，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他一定要亲耳听慕容紫英再道出“弑魔”这二字，如此一来，他才能彻彻底底地放纵魔性流转，毫无牵挂地杀上天界。 
　　
　　——如此，便真的能毫无牵挂了么？ 
　　
　　无论是否为真，哪怕只是为了一时的不再犹豫，他也需要那两个字来坚定自己。 
　　
　　只因为，已经动摇了……甚至曾在心中暗暗思索过，就这样放弃成魔，也未尝不可。只是那骄傲的魂魄不允罢了！若没有在东海再遇到慕容紫英，他破海之后当无牵无挂毫不迟疑地立身成魔杀上天界，恣意地去做之前便想好的事，完成唯一能支撑自己熬过东海禁没的执念。 
　　
　　然而终是那一天，那着了一身琼华旧装的男子出现在东海漩涡之底…… 
　　
　　一切终不可逆转，被撼动了的心，难以再无动于衷。 
　　
　　只能再次去确认，逼迫自己了断，亲耳听那个古板僵化到无可救药的神仙再道上一句“弑魔”，或许这样，才能枉顾自己早已倾覆，早已不自觉中交付出去的心。 
　　
　　真的……可以么？ 
　　
　　无论如何，玄霄等待着慕容紫英一句回答。 
　　
　　却只有一片沉默，在无声中扩大，充斥了一切。 
　　
　　终是耐不住低了头看过去：他不肯抬头，白色的发遮了眉眼，看不出神色。 
　　
　　“说。”另一手捏了他的下颔迫他扬起脸来，入目却是极忍耐的神情，下唇咬得不见血色，死死扣着不置一词。 
　　
　　他什么也不肯说——不忍说。 
　　




第 24 章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声明几点哈~ 
1.此次字数超了.. 
2.此次过于激情(啥?)感叹号成群出现.. 
3.打斗无能,请自由bs>< 

　　“紫英？”云天河察觉出不对，上前一步便欲向此处而来。 
　　
　　“无妨，天河，你先回去。”被迫扬起的脸上因被折辱的感觉而升起不明显的抗拒表情，慕容紫英平静地劝退了云天河，仍静静注视着玄霄。那神色坚定不可挫改却又有着近似于安抚的温和。 
　　
　　云天河如此冲动的人竟顺从地听了紫英的话：犹豫很久，终是不忍见什么似的转身一步步回了木屋。每一步都沉重如斯——他与紫英早已反复争执过某事，然而于此时，他终究无能为力。 
　　
　　“慕容紫英！”并未打算就此放过这个横亘于心的问题，玄霄因被忽略而怒气更涨，手上的力道也失了控制，指下隐隐可见青色。 
　　
　　“师叔，放弃成魔吧。”成仙又能如何，成魔又能如何？修习已至此境界，无需再论及仙魔之争仍可长生，何苦硬要为搏这一口气而被心魔操控了形体，失了本性？ 
　　
　　“太晚了。”果然，还是只能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规劝而已，“紫英，太晚了。”即便此时真的可以将你的话认认真真放在心中思量，又怎还有如此机会。心魔已渐长，这一次，终于再没有归路了。 
　　
　　一声浩叹，玄霄周身魔气狂涌，紫色萦着他，眉心三展朱红颜色愈深。 
　　
　　重重地一摔广袖，慕容紫英跌出一丈开外，苍白着脸色说不出话来。 
　　
　　——太晚了。时隔百余年，再听到这句话，竟是令人痛得要发笑了。想静下心去追想劝解玄霄放弃成魔的可能，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哪怕玄霄心中仍有一丝一毫的柔软与人的感情，便有机会将心魔斩杀……如何、如何才能……然而竟慌乱了，跌坐着，怔怔地任由心一片空白任由身体僵硬着无法动作，怔怔地望着那人迷失着原本的心性。 
　　
　　“吾玄霄曾有誓如此，立身成魔之时，定将杀上天界！” 
　　
　　“天地不仁，不若倾覆于吾手！” 
　　
　　“大胆玄霄！你竟一错再错！”云空之上，九天玄女现出形影来。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一心修道而沉东海千载，逆天何错！”玄霄一声喝回，身形瞬动，直向九天玄女所在而去。 
　　
　　“师叔！”魔剑脱剑匣而出，慕容紫英御剑追去，紫色电光一闪，三人已各据一处，分势而立。 
　　
　　云色万里，上下皆是一片空茫，谁敢言一句高高在上不是寂寞？ 
　　
　　何必苦苦求这一世寂寞。 
　　
　　“慕容紫英，你已位列仙班，为何仍放不下凡心？之前玄霄脱出东海，经脉大损真气不足正是捉拿之良机。你为玄霄开脱罪孽之时，所立何誓？”九天玄女见了慕容紫英，竟又是一声喝问。 
　　
　　“弟子相信玄霄心中仍有善念，不过一时执念不成，诱发心魔植生。若不能以他法使其脱身魔障……必当亲手诛杀之。”垂了眼，一柄极细长的冰白色剑泛着极清浅的光华，出现在慕容紫英手中。 
　　
　　“好，慕容紫英，你很好！”玄霄眼见他终是执起了九华，顿时杀性大起。一双眸子已尽是赤色，看得出乱了心性，渐被心魔所噬。羲和涌着明艳的赤金之色与之相映，其气可逼千里，握于玄霄手中，正是相称已极。其一动，必损天地。 
　　
　　然而玄霄口中之言虽是对慕容紫英所说，人与剑却毫无迟疑地直扑九天玄女而去。 
　　
　　其势已不可挡，其辉已日月不可争其一。 
　　
　　“铛——”金石相击之声。 
　　
　　正是慕容紫英的九华堪堪抵在了羲和之下。 
　　
　　九天玄女大惊，羲和虽已被止在远处，然而她仍在其灵气所及之处，迎面一斩之下血气漫天而至，避身不及，竟被伤在了肩上。 
　　
　　“哈哈哈！”玄霄大笑，“成仙又有何用，还不是要亡在我羲和之下！慕容紫英，你让开！”他魔体大成已无需御剑而行空，形影一闪，纵身又向九天玄女而去。 
　　
　　“胆大妄为！天再不能容你！”一仙一魔战于一处，天色渐浓转暗，劫云正在积压。 
　　
　　“我玄霄何须天容！”眼见九天玄女之抵抗愈见迟缓虚弱，玄霄大笑，“昔日若不是我九成功力用于维持琼华不坠，又怎会为你这区区一仙神所伤！” 
　　
　　混着魔焰的羲和玄炎已起，直对九天玄女而落，玄霄同时退至远处，只待旁观九天玄女灵魄散。 
　　
　　“慕容紫英！”九天玄女一声疾呼，只见一袭蓝白之影终于寻得两人相斗的空隙闪身挡在其身前，阳炎之气直扑而下。玄霄大惊，不及收手，却见阳炎之气被阴寒之气抵去大半，就连魔焰也不知缘何缓缓消散了。 
　　
　　“……”饶是如此，慕容紫英仍是受了其中之力，难逃损伤。身影在魔剑上晃了几晃，勉强将将站住，真气紊乱着不肯止息，血涌而上，顺着唇角向下滴。 
　　
　　“慕容紫英，玄霄此时不除，必将祸及天下。羲和阳炎不符天道，天地因此战必生异变，杀了他！” 
　　
　　果然，慕容紫英惨白着脸勉强低首看去，未抵去的阳炎之气已落入人间，不知又是何等灾祸……当下右手一紧，剑已深深地握在了其中——“师叔……！” 
　　
　　“不必多言。”玄霄眼见慕容紫英为九天玄女挡下一击，如何不怒。然而……看他强忍痛楚却仍坚定地表情，却又能如何？罢了，终不是同道之人，终不能归于一处…… 
　　
　　又是两剑相击。 
　　
　　每一击都是杀招，却每一击都没有杀气。 
　　
　　愈斗愈疾，玄霄终于明白九天玄女为何要慕容紫英来克制自己：他所持之剑九华乃是自身精气灵性所成。慕容紫英其人，最正直坦荡不过，心怀天下苍生，内敛自持，足称君子。其九华一剑，怕是称为正义之剑也不为过，对敌入了魔的自己，占了极大的优势。 
　　
　　更枉论其身为望舒宿主，阴寒之体，与阳炎相生相克，更易抵挡。 
　　
　　是以法术于二人已尽失了效力，唯剩剑术上仍可一搏。 
　　
　　游斗，慕容紫英有心避开人间市井，一路向东掠去，玄霄也由着他，缠斗之间低头一望已是极蓝的海水，再无惊扰凡人之忧。 
　　
　　于是更无所忌。 
　　
　　你来我往，直刺侧划，挥一剑而振荡天地，回一身而纵贯四海。惊鸿游曳之间，不多时慕容紫英左肩左腕两处已见了血——“如何，还要与我搏命相斗？”格挡着拨开来剑，玄霄冷冷地看着他，眸色的赤红幽深，看不出所思所想。 
　　
　　“是。”提手抖腕一甩，当胸一剑而去。 
　　
　　——剑刃却被玄霄左手迅疾如风地握住了，鲜红的血液连成一片顺着剑身向下滴，愈发浓重；更多的沿手腕滑入袖中，染尽长袖。 
　　
　　“师叔！”紫英大惊，抽剑欲收回，却眼见血流得更急，心下大恸——怎么忍心杀他，却又怎么能不杀！ 
　　
　　“慕容紫英，罢了，”玄霄看他的神情仍是冷冷的。他看人总是这样的，冷而又冷，不肯轻易浮现出一丝情绪，像是深深地把某些东西按在心中最内处的地方，不肯告诉任何人，以至于不知何时他自己都遗忘了。 
　　
　　“你为天下苍生，为天道正义，我成全你。” 
　　
　　成全你那份愚蠢！ 
　　
　　再斗又有何意义，天上人间，早已无我玄霄的归处，成仙成魔，之后又待如何，又待如何！ 
　　
　　冰白色的剑带着极清浅的光华，浮着极鲜亮的血色，玄霄紧紧握着它的刃用力一抻。 
　　
　　剑尖挤入皮肤的声响、剑身剖开血肉的声响都不大，遇阻时的颤抖也不强。 
　　
　　却都顺着剑一路传到了握着剑的慕容紫英手上，直达心中最内处的地方——那连玄霄自己都遗忘了的某些东西，慕容紫英可否明白？ 
　　
　　－－－－－－－－－－－－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一句，出自屈原的《天问》 
　　




第 25 章

　　他心中从来都是明白的，在很久很久之前，冰中孑立的影于他来说便意味了极大的孤独感。那种天地间空余一人，无所牵绊却也无从牵绊的空空落落，撼动着他少年时不解寂寞的意气。他从那时起为一种沉默的寂灭所动，平白搅乱了一池不知愁为何物的春水。 
　　
　　却注定一次次执剑相向。 
　　
　　他以为那便是再无解的休止了，然未想那一场激战后尘埃落定之终，他去到东海所见那人仍是平静的眉眼，却仍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沾染在那沉沉的衣袖上。 
　　
　　满袖风尘，是玄霄再骄傲的言语神色也无法遮掩而去的沧桑。 
　　
　　他心中从来都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敢放任自己去明白。 
　　
　　明白便意味着心的动摇，而这两相抉择间，又怎容得他轻易动摇？——他曾以为玄霄也不会动摇的，他错了。 
　　
　　他知他倦，却不想他已倦得走不下去。 
　　
　　他承他情，却承不下这极冰冷的一剑。 
　　
　　然而此一刻，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之后如何，再无人顾及得上。 
　　
　　情归何处？若失却其中一人，便真的再无归处了。 
　　
　　不仅玄霄，慕容紫英亦是如此。 
　　
　　玄霄放开手，自九天之上跌坠而下，广袖长袍，在视线中单薄得如同剪影。那血红的色却骇得人心惊。 
　　
　　羲和鸣声大作，紧随着下坠而去，比它更快的却是一道极深的紫色。 
　　
　　魔剑笔直而下，险之又险，眼见那人的身形又复近了，慕容紫英止了御剑的诀，自剑上直跃而下——“玄霄！” 
　　
　　他唤他的名，他要他睁开他的眼，他要他眼见他慕容紫英此刻的选择。 
　　
　　玄霄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浓黑色劫云翻涌的天幕中，白与蓝如晴空浮云映了满眼，身体被紧紧地拥住，之前的一切抉择都失了犹豫的理由。 
　　
　　是值得的。 
　　
　　天却不容他们同生，九天玄女之前所召劫云已布了满天，乌云聚集之处闷雷乍响，金色的闪电极快地在其中迸溅出锋芒。九天玄女默默看了那叠在一起正向下坠去的身影，一声默叹：“慕容紫英，枉你仙骨奇秀，却仍是为凡人之心所扰，可惜了。” 
　　
　　言罢一抬袖，不忍再看般回了身，失去踪影。然而闷雷阵阵，未见止歇。 
　　
　　“天罚！”玄霄眼见数条赤金色雷电下落，直向两人所在处击来，却是半分躲闪可能也无，终于失了平静之色，“慕容紫英，滚开！” 
　　
　　宛如未闻，慕容紫英动也不动，已是决心以己身为玄霄挡下这一罚了。 
　　
　　“铛——”眼见夹杂着狂啸之声的金光便要劈在紫英背上，不知何时被抛在何处的九华瞬时光芒大盛。冰白色展成弧状浮于二人之上。相击之声不断，万千雷电狂闪不歇，却都被九华一一融去：其合于天道，归于天道，与天道之惩，正是互生互克。 
　　
　　玄霄终于松懈下来，只觉肢体已痛到麻木，神智也多少恍惚了。正此刻羲和追随而至，将二人将将拦在海面之上。 
　　
　　神色不动，玄霄侧头望了眼深而又深的海水，淡淡也不过是一句——“我还以为最终仍要归于这东海深处。” 
　　
　　“我不会让你回到这里。”你的归处，在离我更近处。 
　　
　　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
　　
　　玄霄醒时又是天已半昏。孤灯仍是那盏，暗色仍是依旧，榻旁却伏了个单薄的身影。 
　　
　　“紫英？”抬手揉了揉那头白发，玄霄闭上眼一阵闷咳。 
　　
　　“师叔，我在。”急急忙忙要起身倒茶，却被紧紧抓了袖子不放，抬眼便见那人神色了然，“紫英，肉身已近全毁，你用什么吊着我的魂魄？” 
　　
　　“……师叔，九华剑非实体所成，那一剑不过为以正气斩去你的心魔而出。那伤……我总是会寻到挽救之法的。”慕容紫英坚定地望着玄霄，正色道。 
　　
　　玄霄垂了眼，问：“你有几分把握？” 
　　
　　“……饶是只有一分，也会倾尽全力。”慕容紫英不擅说谎，他别过脸去，最终仍是道出了实话。 
　　
　　果然，玄霄唇角微扬，竟带着些笑意了，“罢了，如果最终仍是不成，你就陪我一起吧。欠我一剑，就把命赔给我也好。” 
　　
　　“好。”慕容紫英一怔，也未深想，便点头答应。 
　　
　　“你去吧，让天河那小子来照看就好。”抬手轰人了。 
　　
　　眼见慕容紫英出了门去，玄霄阖了眼，终是一叹：我总不能留你一人在世，就任着你如此强撑着过下去。活一日便是一日煎熬，那些责任之类，就算我逼你放下罢。 
　　
　　玄霄是知道的，自己若真就此去了，未尝不是好事。然而慕容紫英此生，除了昨日种种沉压重负，只怕又要再添三分愧疚三分无奈四分……四分那说不清道不明直摧了人心肝的感情。 
　　
　　不如一道归去，就由自己了了他这一身的羁绊，就由自己给他一个自在。 
　　
　　这也算是成全。 
　　
　　——
　　
　　一盏茶恭恭敬敬地举在了眼前，施礼的男子白发蓝衣，神色中带着愧疚，一揖已到了极低处。那人却看也不看便抬手挥开——“融了我的羲和剑，一盏茶就想打发了？” 
　　
　　“师叔……”以羲和剑来补玄霄缺失的灵体肉身，慕容紫英自觉愚钝，也只想得出这样的法子来保玄霄一命。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能让玄霄释怀。 
　　
　　“哼，依你刚才说来，我应当是心魔尽除了？”戏弄这样的人真是毫无成就感可言……却偏偏总想逗弄他。 
　　
　　“应是如此。” 
　　
　　“我怎么不这样觉得……”玄霄沉吟着便抛出一句。 
　　
　　“嗯？师叔你觉得何处……唔！”才抬起头看过去，已被近在眼前的一展朱红所惑。 
　　
　　杯盏落地声响清脆，一个极清浅的吻。 
　　
　　“你要小心，我再祸害苍生。” 
　　
　　“……” 
　　
　　话未出口，已又被封了唇。 
　　
　　“所以……即便是为了你心心念念的天下苍生，也要服服帖帖地长伴我身畔。” 
　　
　　“……不只为如此。” 
　　
　　这一次，白色的发扬起，什么主动触上了那人的，终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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