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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草 BY： 冰岛小狐仙


      　　文案：

      　　当你不再是世人的，而是我心中一棵无法去除的，请问我要怎么把你忘掉？

      　　当爱恋的心意和遗失的过去彻底重叠，请问我要怎么把梦境和现实区分开？

      　　当你毅然决定离我而去，去到一个我无法追随的世界，请问我要怎么等待你回来？

      　　即使有着万般无措与茫然，当彻底揭开谜底之后，从今以后，你将只属于我，你是我唯一的。

      　　1

      　　林夕始终相信，人和人之间是讲缘分的。

      　　他是一个外科医生，以救人为天职，每天接待数不清的病人和家属，除了住院部的人外，一般人都是见过就忘的。

      　　所谓的缘分，就是指那些只见过一次，却能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病人。

      　　十月的一个阴雨天，他晚上值班的时候，来了个急诊病人。

      　　那人没有打伞，浑身上下几乎都湿透了，走进急诊室的时候脚步很轻，脸色苍白得吓人。

      　　白色的日光灯下，那人一头略长的短发湿辘辘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身上深色的毛衣正在滴水，洗白的牛仔裤贴在修长的腿上，脚上一双深色的运动鞋在地面上踩出一路潮湿的脚印。

      　　林夕不禁皱起了眉，已经是秋天了，这样淋雨可是会感冒的。

      　　「哪里不舒服？」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林夕有些无奈地问道，来看外科，又这副狼狈的样子，难道是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打劫吗？

      　　那人慢慢走了过来，完全静谧的脚步声，依稀只听得见轻微的水声，他把左手毛衣的袖子撩了起来，出现在林夕眼前的是一道很深的伤口，流了不少血，因为毛衣颜色太深而没有被察觉。

      　　眉头皱得更紧，仔细看过伤口之后，林夕伸手按了按墙上的铃，护士很快出现在门口。

      　　「准备缝线工具，还有帮这位病人拿套干净的衣服过来。」简单地吩咐完，林夕起身打开身后的柜子，拿出一条毛巾。

      　　「不用了，我缝完伤就走。」那人突然淡淡开了口，声音不响，却很清晰地传进耳中。

      　　林夕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一句「不用了」，是指自己叫护士拿衣服，还是自己给他毛巾。

      　　门口的护士也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开了。

      　　林夕拿着毛巾的手还悬在半空，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这人看上去很冷漠，年纪轻轻却装深沉，他并不喜欢这样的人。

      　　于是，便把毛巾又放了回去，转而拿出消毒棉花，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随即抓着他的手腕开始擦伤口。

      　　握在手里的手腕冰凉，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这样想着，下手不禁就重了些，酒精碰上伤口，眼角余光里那人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细长的双眉微微皱了起来。

      　　林夕这才发现，是个很漂亮的人，有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淡，像玻璃球似得透着熠熠的光，英挺的鼻梁，薄而性感的唇，就算现在的脸色带着病态，仍然有种很精致的漂亮。

      　　就仿佛是一件精美的玻璃制品，在灯光的折射下，每一个角度都能够变换出惊心动魄的美丽光芒。

      　　对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描述似乎很奇怪，但是只是看着的话，他真的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词语可以去贴切地形容。

      　　把伤口周围基本擦干净的时候，护士拿着缝线工具走了进来。

      　　并不是什么很复杂的手术，晚上又没什么人，所以大家都懒得进手术室了。

      　　局部麻醉之后，林夕熟练地帮他把伤口缝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没听到那人哼一声，如果不是之前听到他开过口，恐怕会以为他是个哑巴。

      　　「好了，伤口这几天不要碰水，四天后来拆线。」

      　　用纱布把伤口仔细地包好，林夕平静地说了一句，随即又想起什么似地把几块新纱布和胶布放在一个塑料袋里递给那人，补了一句：「等下如果淋湿了，回去自己换下纱布吧。」

      　　既然连湿衣服都不肯换，那肯定是还要淋雨回去了。

      　　「谢谢。」依旧淡漠的嗓音，那人接过塑料袋，转身走了。

      　　「林医生，你说这人是怎么回事啊，深更半夜受了这种伤跑来，怪可怕的。」等确定那人已经走远，收拾好东西的护士忍不住抱怨。

      　　林夕朝她笑笑，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病人不愿意说的事，我们也没权力去追问嘛，我们做好份内的事就好了。」

      　　「是……」拖长了音，护士看着他「噗嗤」笑了笑，随即抱着工具出去了。

      　　林夕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一点了呢，离下班还有很久的样子，做点什么好呢？

      　　正想着，门口挂号的护士却突然跑了进来，看到他急急地问了一句：「林医生，刚才那位病人呢？已经走了吗？」

      　　「是啊，怎么了？看人家太帅动心了？」开着玩笑，林夕似乎心情不错。

      　　「什么嘛，您就喜欢取笑人家，是他忘了证件啦，挂号的时候他把证件和钱扔给我就进来了，但是刚才内科来了两个急诊病人要登记，我就把他的先放一边了，这不刚帮他做好病历。」

      　　年轻的护士看着林夕脸色微红，这位全院最年轻帅气的医生，可是她们不少护士心目中标准的白马王子，英俊、幽默、开朗、温柔。

      　　「放在我这吧，他还要来拆线的。」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林夕接过了证件和新做好的病历。

      　　是张身份证，彩色照片上的人没有笑容，淡漠的表情和刚才如出一辙。

      　　林夕不禁轻叹了口气，拿着那张身份证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便和病历一起放进了边上的抽屉里。

      　　莫涵，二十四岁。原来，那家伙居然是和自己同年的。

      　　2

      　　早上换班时，走进办公室就听到几个医生在那议论什么，说是昨天半夜里附近出了个车祸，不过因为没出人命所以草草了结。

      　　据说开车的人喝醉了酒，加上是下雨天车灯又正好坏了，结果还闯了红灯，就撞到了一个骑摩托车的人。

      　　更要命的是，他还肇事逃逸了。

      　　「听人说那骑摩托车的人连车带人摔到了边上的施工坑里了，伤势估计不轻吧。」

      　　「谁知道呢，碰上这种事也只能自认倒霉吧。」

      　　「哎，现在的世道啊，撞了人还敢逃，那估计是什么大人物家的裙带关系了。」

      　　「可不是么，那条路路灯还坏了，他估计人家也看不清他的车牌吧。」

      　　「……」

      　　七嘴八舌的议论，林夕听着本想一笑置之，却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来的那个人，毛衣和牛仔裤上，似乎都是带着点沙砾的。

      　　难道，那个倒霉鬼就是他么？遇上这种事，只在手臂上开了个口子，他算幸运的了。

      　　如果他视力够好反应够快能记下那人的车牌号，估计还能报警得点赔偿吧，否则的话，这顿罪可是要白遭了。

      　　「林夕，快回去睡吧，连加了两天班，累死了吧。」和他交接班的医生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下，随即在他点头后走了出去。

      　　理好自己的东西，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打了招呼，林夕正式下班回家。

      　　48小时没好好睡觉了，天知道他有多怀念他家的那张大床。

      　　到家门口时发现周围似乎和往日里有了些不同，但是乍一眼又说不出不同在哪里，林夕微皱了眉没有多想，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大门。

      　　他家是独门独幢的小洋房，玄关前有一小片花园，和隔壁的花园连在一起，中间隔了排几乎毫无意义的小栅栏。

      　　进门前顺便瞥了眼自己种在花园里的植物，看到它们在朝阳下都生长得生机勃勃，原本就不错的心情便又好了许多。

      　　一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香味，随即不出意外地，母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勺子。

      　　「小夕，下班啦，累不累？」母亲脸上挂着和蔼慈祥的笑容，走过来接过他手上的包，转身放到饭桌边的椅子上，又加了一句：「快去漱洗一下，早餐已经好了。」

      　　「妈，不是跟你说过，不用特地来帮我做早餐吗？」林夕有些无奈地轻叹口气，却仍旧禁不住对母亲扬起笑容，即便自己已经完全独立，母亲还是有很多不放心的地方，大概，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共性吧。

      　　「我不来的话，你今天还会吃早餐吗？你自己是个医生，你应该知道，早餐对一个人很重要的。」边说边往厨房走，林夕妈妈显然很了解儿子。

      　　他自小就很优秀，但是有些小地方，总是让她放不下心。

      　　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他轻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桌上摆好了早餐，海鲜粥加自制三明治。

      　　「对了，隔壁的房子似乎租出去了，我今天来的时候，看到有人进出呢。」母亲在对面坐下，一起吃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了一句。

      　　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林夕随即反应过来之前奇怪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原本应该是空着的隔壁房子的门口放着一袋垃圾，应该……是打算回头出门时带走的吧。

      　　「等你睡醒了记得到隔壁打个招呼，既然以后是邻居了，大家要好好相处。」母亲又叮嘱了一句，林夕点了点头，笑着说：「我知道的。」

      　　虽然他很忙，经常都不在家，但是邻里关系要处好，这一点他很清楚。

      　　「对了，隔壁搬来的是男是女？」

      　　「男的，不过长得很清秀，乍一眼妈还以为他是女孩子呢。」

      　　「那是您眼花，哪有男人能清秀到像女人的。」好笑地说着，话音刚落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昨晚那个来急诊的莫涵，他如果和老妈擦肩而过，不知道会不会也被老妈错看成女的。

      　　「怎么没有，你回头自己看了就知道……」母亲还喋喋不休地说着，林夕却没了听的心思，勾起嘴角笑得无奈，随即把早餐一股脑儿吃了个精光。

      　　送走母亲后，林夕上了楼，他在二楼的卧室窗户就对着隔壁的阳台，去拉窗帘的时候，看到隔壁房子里有人影在走动。

      　　因为距离和光线的关系看不清晰，依稀是个属于纤瘦型的男人。

      　　没有多想，他上床开始补眠。

      　　睡着之后做了个梦，一个多年来时不时会做到的梦，梦里一切都是模糊的，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微启的唇似乎在说着什么。

      　　这么多年来，从来无法看清男人的样子，和听清他在说什么。

      　　只是这一次，依稀在男人的身后，还看到了些什么。

      　　3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得久，其实他向来是浅眠的。

      　　起来之后才发现很饿，下楼后在厨房逛了一圈，这才发现储备粮食已经都吃完了。

      　　便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脑袋，摸了摸口袋里正好有钱，就想着出去随便吃点。

      　　开了门走出去，有些惊讶地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隔壁的门也正好被推开，林夕忍不住转过头好奇地看了一眼。

      　　走出来的人，居然是昨天晚上的那个莫涵！

      　　呃……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吧？

      　　他现在穿着浅白色的立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淡色的卡其裤子。

      　　眉头还来不及皱起来，莫涵已经转过了脑袋，四目相对，便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惊讶。

      　　「小涵，怎么了？」从那边传来的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把两人都从怔愣中拉了回来，莫涵回头，微微摇了摇头说：「没事。」

      　　林夕的眉头便真的皱了起来，没事？这家伙不会是打算装作完全不认识自己吧……

      　　从莫涵身后走出来的人，有着一头蜜色略长的短发，发尾柔顺地贴在脖子上，眉眼间笑意悠然，倒是和莫涵一样……漂亮？林夕心里不禁突然又冒出了这个词。

      　　那人也转头看到了林夕，随即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小花园边上有条小石子路，他就踩着这条小石子路走到了两片小花园相连的栅栏那里。

      　　然后对着林夕笑着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方唯，今天开始住在这里，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请多指教。」

      　　笑容够灿烂，语气也够客气，但是那里面的生疏，林夕不是听不出来。

      　　于是也走过去，直觉地伸出了左手，却意识到不对，又换了右手握上方唯的手，微笑：「我是林夕，很高兴认识你。」

      　　「林先生是左撇子？」没有放开手，方唯笑着问了一句，如此敏锐，让林夕有些吃惊，刚才的小动作虽然是下意识，但是其实也不是明显到一目了然的。

      　　「嗯。」

      　　「而且是外科医生？」如果说之前那句话还能理解的话，这句话，林夕是有些怔愣的，他手掌上确实是因为握了太多次手术刀而有老茧没错，但是一个左撇子，正常人是不会想到他右手上的老茧是因为手术刀而出现的吧？

      　　「呵呵，看来我猜对了，今天早上听小涵说昨晚碰到一个左撇子的外科医生时我就在好奇了，没想到这么有缘。」

      　　方唯似乎是看出了林夕的疑惑，主动解答。

      　　林夕便更惊讶了，如果说方唯能猜到是因为莫涵告诉了他，那莫涵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敢确定，在医院基本用右手的习惯他早就养成了，昨天给莫涵擦伤口、缝线他都是用的右手，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昨天晚上……似乎没用过左手……」话是对方唯说的，目光却穿过他落到了静静站在后面的人身上。

      　　莫涵顺手关上了房门，再转过头来的时候，淡漠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倒是透着很清澈明亮的光。

      　　「病历和钢笔都是放在左边，很明显了不是吗。」疑问句，却用肯定的语气说了出来，林夕觉得自己被打败了。

      　　看来这世界上，目光犀利、心思缜密的人是大有人在的。

      　　「原来是这样。」感慨了一句，随后和方唯一起放开了彼此握着的手。

      　　方唯耸了耸肩笑得有点狡黠，接着开口：「我们正打算出去吃饭，林先生，附近有什么好的饭店可以推荐一下吗？」

      　　「其实，我也正打算出去吃饭。」

      　　……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搞笑，方唯愣了一会后哈哈笑了起来，随即转身走回玄关，看着莫涵说：「小涵，要不要和你的‘主治医师’一起吃个饭？」

      　　「随便。」简单的两个字，附加一个白眼，莫涵的样子倒是拽到了极点，林夕有些汗颜地看着他们，心里猜测着这两个人到底算什么关系。

      　　「那，就有劳林先生带路了。」回头笑笑，方唯看上去心情很好。

      　　「叫我林夕就可以了。」无奈地耸了耸肩，林夕关上门带头走了起来。

      　　4

      　　附近的饭店其实很多，不过符合作为医生的林夕对卫生环境要求的却不多。

      　　去了一家大排挡，因为已经过了吃饭高峰时间所以人不多。

      　　三个人点了吃的，便坐在位子上等。

      　　期间方唯和林夕闲聊着，莫涵话不多，但是偶尔冒出来的，总是一鸣惊人。

      　　是个很拽很骄傲的家伙，林夕心里这样对他下了评价。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结束的时候方唯坚持付了帐，说是作为新来人士请邻居吃饭，林夕拗不过他，最终妥协。

      　　两人争执期间莫涵一直冷眼旁观着，最后冒了一句：「你们到底要不要付？不行我来吧。」

      　　一直以来都挺期待隔壁的房子租出去，母亲却总是在耳边说万一搬来的邻居很难相处会很麻烦之类的话。

      　　现在看来，如果是眼前这两个家伙，应该不会难相处才对吧？

      　　吃完了饭后方唯和莫涵就出去了，没说去哪，林夕自然也不会去问。

      　　回家后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把这两天的新闻浏览了一遍，没什么大事，大多数人依旧碌碌无为，然后继续默默无闻。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转头顺手抓过，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熟悉的名字，微微勾起嘴角。

      　　「杜皓，你也休息？」

      　　「嗯，我这不是算好时间的么，晚上出来喝酒不？阿远也出差回来了。」

      　　「好啊，我明天还有一天休假呢，去哪？」

      　　「老地方吧，你可以猜猜今天还有谁来。」

      　　「哎？难道有大人物？」

      　　「大是不大，不过足够出人意料。」

      　　「该不会是……欧易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夕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你怎么能一下子就猜到呢！太无趣了！」杜皓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抓狂。

      　　林夕「噗嗤」笑了出来，什么嘛，既然都说出人意料了，当然应该直接往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去想咯。

      　　「那，晚上见了，还是点？」

      　　「不，今天早点，9点吧，某人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的。」

      　　挂了电话，嘴角的笑容暂时还退不下去，想着这个从中学开始就是同学的死党，居然一路高中、大学都进了同一所学校，说起来也是缘分很深。

      　　毕业后两人都选择了从医，可惜的是没能进同一家医院。

      　　林夕是外科，杜皓则是内科。

      　　至于电话里提到的阿远，则是杜皓小学时的死党，姓张名远，现在是律师。

      　　而欧易阳……其实是他们大学里的同学，不同学院不同系，因着一场校内网球赛而相识。

      　　之后又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因缘巧合，成了好朋友。

      　　毕业后欧易阳当了警察，据说忙到昏天黑地，比当医生的他们更惨一些，这几年来他们有空的时候总会抽空聚上一聚，欧易阳来的次数，还真是寥寥无几。

      　　那家伙，上次听杜皓说，似乎是快当上科长了吧？

      　　晚上八点半准时出了家门，隔壁的房子没亮灯，看来那两个人下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其实他是有些好奇，那样的两个人，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呢？

      　　到了酒吧，老远就看到门口停车处停着辆警车，没开灯没有人，莫非是欧易阳开来的？

      　　便想着，这家伙做事还真是常常出人意料，难道等下见到会看到他穿着警察的制服？

      　　「林夕，挺准时的嘛。」要推门的时候后肩上被人大力拍了一下，害得他差点一头撞上眼前的玻璃门，回头瞪了一脸幸灾乐祸的杜皓一眼：「我说你现在到底是医生还是拳击手？怎么力气那么大。」

      　　「哎？我昨天刚治了一个拳击手，你可真会联系。」

      　　「你确定是给他治疗，不是和他比赛？」

      　　「要比赛的话，什么都得你先上吧，部长大人。」

      　　「部长都是压轴的，得有先锋不是？」

      　　「……」

      　　两人聊着没营养的话题，说说笑笑进了店，然后好不容易地，在昏暗而灯光闪烁的酒吧角落里，找到了已经先到了的张远和欧易阳。

      　　因为以前有一次聚会这两个人都有来，所以他们也算是认识彼此。

      　　「喂，晚到的罚酒。」张远一见两人，便推了满满两大杯啤酒过来。

      　　「张远，是迟到的罚酒，你口误了吧，我们没迟到呢。」林夕笑着坐下，一边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晚饭似乎吃得有点咸了，他正好口渴。

      　　「我说阿远，你这么急着要灌倒我们，难道是怕自己后劲不足？」杜皓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攻击的机会，尤其，是在面对张远的时候，这一点，林夕从高中开始就发现了。

      　　「我这次可是有一周的休假，我怕什么。」张远说着就拿起杯子，随即和杜皓碰了杯，两人便脖子一仰先干了一杯。

      　　林夕和欧易阳在边上看着，都不动声色，喝酒嘛，开心就好，何必这么拼命。

      　　5

      　　「易阳这次怎么有时间来？」不去管边上的拼命三郎，林夕自顾自地和欧易阳聊了起来。

      　　「今天没加班。」

      　　「原来杜皓说的明天要上班的人是你？」之前他还以为是说张远呢。

      　　「嗯，最近挺忙的。」

      　　「怎么会？最近没发生什么大案子啊。」挑了挑眉，欧易阳不是重案组的么？一般小摸小偷又不用他们组出马。

      　　欧易阳微微皱了眉，似乎有些迟疑，边上杜皓插了话：「欧易阳，我听说最近道上不大太平啊？」

      　　张远和林夕同时皱了眉，道上？黑道么？看来传说杜皓所在的那家医院经常招待黑道人士这个传闻并不是假的啊……

      　　欧易阳沉默了几秒，淡淡点了点头。

      　　「哎，这次估计是要出人命了，连金牌杀手都找来了。」酒吧里的音乐开得震耳欲聋，杜皓也刻意压低了嗓音，但是这句话，仍然异常清晰地传进了另外三个人的耳朵里。

      　　「哪个金牌杀手？」张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作为律师，他也有接触这方面消息的渠道，显然比林夕知道的要多。

      　　「是‘毒草’。」这次回答的，是欧易阳。

      　　「这人我听说过，好像是金牌榜上排名前三的？不过不是说他一般不出手的吗？」似乎，曾经是听律师行里的前辈们议论过这个人呢，他好像也是最神秘的金牌杀手。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是哪里人，甚至多大，只知道一个外号，毒草。

      　　「可能是有特殊原因，他确实很久没出现过了。」欧易阳边说着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易阳，那人为什么外号叫毒草啊？我听他们说起过很多杀手的外号，但是这么特别的，只有他。」杜皓继续问着，似乎对这件事有着相当大的兴趣。

      　　其实说白了，因为是完全事不关己的问题，所以才能这么轻松地去问。

      　　欧易阳这次没马上回答，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

      　　倒是张远先开了口：「好像，被他杀掉的人都是中毒死的，而且，每次现场会留下一种很特别的植物。」

      　　「是猫眼草。」欧易阳拿在手上的杯子轻轻放下，静静开了口。

      　　「可以抗癌的那个中草药？」杜皓惊讶地问。

      　　林夕一挑眉，看着他说：「服用过多的话会中毒的，猫眼草是一种毒草。」

      　　「呃，我们脑内科不研究这个。」摆了摆手，杜皓呵呵笑着打起马虎。

      　　「所以就叫他毒草了？确实挺形象的。不过，猫眼草国内不多吧，那人是自种的？」林夕看着欧易阳，后者很快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

      　　「哎，金牌杀手都是很任性而且骄傲的家伙呢，他们要么不做，要做就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是他们做的。」杜皓轻叹口气，语气里的含义似乎带上了羡慕。

      　　张远白了他一眼，在两人的杯子里倒满了酒，说：「你可别做傻事啊，你没那种天分的。」

      　　「喂，张远，你说什么呢！」

      　　「哈哈，开个玩笑，来，为了我们时隔多日的重聚，先干一杯。」

      　　「干杯！」

      　　四个酒杯「砰」地撞在一起，刚才扯起的话题便也就扔到一边了，毕竟，除了欧易阳，其他人都和那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隔壁的灯暗着，林夕想着他们大概是睡了，便径直开了自己家的门，进去后洗了个澡，然后上床躺下。

      　　晚上居然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男人后面的东西有了隐隐的轮廓，看上去像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被如此诡异的影像吓得惊醒，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开始有些后怕，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梦到同样的梦境。

      　　看来下次母亲来的时候应该问问她自己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大脑皮层大概在无意识间记录了什么，所以才会一再地在梦里看到。

      　　下床到浴室去洗了个脸，又拿了毛巾擦掉一身的冷汗，他慢慢走回卧室。

      　　窗帘后隐隐透出灯光，他微皱了眉，走过去拨开窗帘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隔壁的房子里亮着灯。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室内，整洁的房间里家具并不多，除了床和衣柜外还有个写字台，上面似乎是放着台电脑。

      　　方唯和莫涵都不在，电脑屏幕亮着，不过看不清画面。

      　　果然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是夜猫子吧……林夕这样想着，放下了窗帘重新上床，相比之下，自己已经像是个老头子了吗？

      　　6

      　　两天休假结束后，林夕又回到了医院，这两天都是正常的班头，门诊。

      　　这天早上上班时去办公室，拉开抽屉一眼看到了莫涵的身份证，眉头便不由得皱了起来，自己之前倒是把这件事完全给忘记了呢。

      　　也许，晚上应该帮他送过去。

      　　怕自己忘记，他随手就把它放进了挂在身后衣架上的自己的风衣里。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天后来快下班的时候，被通知要临时换班，夜里急诊的医生自己生了病，不能来了。

      　　想到又要连上40小时班，林夕心里有些怨念。

      　　但是怎么说他在科里都是年轻医生，这种加班的苦差，自然是不可能让几个白发苍苍的前辈去做。

      　　便想着，莫涵的身份证，还是等他来拆线时给他吧。

      　　结果等了一整天，那个人都没有出现在视野里，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那天夜里，是不是说错了时间？

      　　于是下班的时候，便特地带上了简单的手术工具，想着去那家伙家一趟帮他拆算了。

      　　回到家，看到隔壁的灯亮着，便上前去敲门。

      　　等了很久，方唯来开了门，看到林夕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嗨，莫涵今天没来拆线，他在吗？」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这样突然出现有些突兀，林夕索性打起哈哈。

      　　方唯抿着唇笑了笑，扬起嘴角说：「林夕，我记得那天，我可没说过是‘我们’从今天开始住在这里。」话里的弦外之音，是其实莫涵并不住这。

      　　林夕一窘，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只凭想当然地就以为莫涵住在这里了。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但是，我想……那家伙的线应该已经拆了。」

      　　「嗯？他自己拆？」不是吧……

      　　「不不，我们有个朋友也是做医生的，离他家比较近，他可能会去那吧。」

      　　「这样啊……那，你把这个交给他吧，他那天来急诊忘了拿走。」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看着方唯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那你休息吧。」

      　　「好。」

      　　方唯一直看着他走回自己家门口开了门，才摆摆手进了屋。

      　　林夕轻叹口气，果然，这世界上的巧合，其实都是打折扣的吧。

      　　隔天休息，林夕去了家附近的健身房，虽然做为医生来说，他一直懂得如何调理自己的饮食起居，但是他也一直很清楚，要有健康的体魄，不光是调理好饮食就够的。

      　　健身房今天人挺多，因为大多都是住在附近的人，所以彼此之间基本都认识。

      　　他一走进去，便有人跟他打了招呼。

      　　「林夕，好几天没来了，医院很忙吧？」说话的，是这里的健身教练田强。

      　　其他人听了这话，也都转过头来和林夕点头或者挥手，林夕一一回应了。

      　　「忙倒还好，就是老是加班。」耸了耸肩，把健身卡扔到柜台上，接待的小姐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人长得帅就是这点好，走到哪都招人眼球。

      　　「喂，今天VIP室被人包下来了，你就别去凑热闹了。」看到林夕伸手去拿VIP箱的钥匙，田强提醒了一句。

      　　林夕嘴角一抽，有些郁闷地看着他，包下来？来健身还可以包场？他怎么没听说过？

      　　「哎，是个金主，而且特嚣张，老板说了，什么都得迁就他。」田强偷偷看了眼不远处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压低了嗓音。

      　　「金主？金主来我们这干嘛？」林夕有些不屑，虽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他可不好这一套。

      　　「就是前面那个冰岚别墅的主人啦，他们自己的健身房这两天在重新装修，所以到我们这来屈就一下。」田强话里带着讽刺，林夕会心地笑了笑。

      　　既然不是经常会碰到，那倒是可以忍一下，谁让人家有钱呢。

      　　那幢冰岚别墅，据说市值上千万的，哎，果然是金主呢。

      　　这样想着，他走到一边的健身器材上开始锻炼。

      　　过了大约有一小时，里面VIP室的门被人推了开，接着先走出来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壮汉，林夕正好在离门挺近的地方，当时又是坐着，顿时觉得这壮汉简直就是巨人。

      　　「结帐。」从「巨人」身后的门里传出一道庸懒优雅的嗓音，巨人答了句「是」，随即向服务台走去。

      　　林夕的好奇心又开始作祟，头一直看着门，等着那位「金主」现身。

      　　隔了有一分钟，那人缓缓出现在视野里，一身白色的运动服，一头飞扬帅气的头发，俊美的面容因运动过后显得很红润。

      　　可恶，有钱人就是有钱人，长的就是有钱人的样子，林夕在心里怨念地想着，随即把头转了回来。

      　　「顾少爷，您走好。」大门口传来老板阿谀奉承的声音，林夕转头和田强对望一眼，同时做了个呕吐的鬼脸。

      　　7

      　　隔天早上去上班，出门的时候看到隔壁房子窗帘都拉着，林夕估摸着方唯大概还没起床。

      　　看着手腕上的表指向八点，林夕不禁再度在心里猜测方唯到底从事的是什么行业。

      　　想起昨天他从健身房回来遇到方唯正要出去，然后一直到很晚都没见他回来，就觉得，方唯的职业，似乎不是很正常的上班族。

      　　「林医生，你今天下午有手术吧，加油哦。」走在办公室所在的走廊上，遇到迎面而来的护士，听着对方的话，勾起嘴角笑着回应。

      　　今天的手术并不困难，不过时间安排的有点不合理，下午四点，估计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据说是病人家属强烈要求放在那个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下午有手术，他今天的工作安排很简单，白天在住院部混了一整天，看着他主治的几个病人都康复顺利，心情变得很愉快。

      　　下午提早进了手术室做准备，四点的时候手术准时开始，忙活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饿得饥肠辘辘。

      　　走出手术室把手术成功的消息告诉等在外面的家属，又和他们聊了一会病人的病情，他转身离开。

      　　想着终于可以下班吃饭，心里如释重负，上了楼一拐弯，在自己办公室外面的椅子上，意外地看到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穿着眼熟的深色毛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夕的脚步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绝对没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脑海中似乎闪过一瞬间的空白，有那么刹那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莫涵显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直视他的淡色眸子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来拆线？」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幻觉后，林夕迟疑着开口问了一句。

      　　莫涵摇了摇头，淡淡开口：「听门口的护士说，我的身份证和病历在你这里。」

      　　原来，是来拿东西的啊……心里小小地失望了下，林夕呵呵笑笑，摸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却突然想起那两样东西他之前已经交给方唯了。

      　　「我前天回家的时候去方唯家找你，看你不在，就把东西给他了，他没告诉你？」转过头微皱了眉，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轻微惊讶，挑了挑眉。

      　　莫涵愣了愣没接话，过了半晌，耸了耸肩：「既然这样，我去找他。」

      　　说完，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他转身就走。

      　　真是，很无礼的人啊……林夕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想着，随即轻叹口气走进办公室拿包换衣服，脑子里开始想晚饭要吃什么。

      　　走到医院门口，却看到应该已经走了的人正站在那打电话，微皱着眉一脸不耐。

      　　从他身边经过，听到依稀是方唯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地传出来：「抱歉啊小涵，我暂时回不了家，你先吃了晚饭再来找我吧。」

      　　林夕又开始想，为什么自己的听力会这么好……

      　　「喂。」距离拉远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挑了眉回头，林夕似笑非笑地说：「我是林夕，不是喂。」

      　　那一瞬间在莫涵脸上出现的有些挫败的神情，不知为什么让林夕觉得心里小小的得意。

      　　眼帘眨了一下，莫涵倒也不介意林夕的话，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一起吃饭吧。」

      　　「吓？」仿佛受了惊吓般，林夕猛眨眼，随即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伸手掏弄了它两下。

      　　莫涵被他的反应逗笑，嘴角的弧度淡淡上扬，却也不会去重复第二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半天，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幻听对方也不是开玩笑，林夕愉快地扯开嘴角：「好啊。」

      　　心底深处，莫涵转瞬即逝的笑容，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尽管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甚至连面部神经都还没有笑起来，但是林夕就是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

      　　8

      　　两人去了医院附近的饭店，西餐馆，莫涵提出要吃的，林夕自然不会反对。

      　　进去后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服务生送菜单过来的时候，莫涵也没伸手接，只是看着林夕淡淡说了一句：「你点就好。」

      　　「我哪知道你爱吃什么，自己点啦。」把菜单打开摊在他面前，林夕有些无奈，喂，来吃西餐是你的提议好不好，怎么进来了又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我不挑食的。」他伸手把菜单又推了回来，随后索性转头看向窗外，一副你不点我就不吃了的样子。

      　　林夕怔了怔，随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家伙，任性的真不是一点点啊。

      　　于是，作为医生，从营养学的角度点了菜，反正，他爱不爱吃，都得吃下去。

      　　等待的时间里，发现他始终看着窗外，便也转头，秋风日益变凉，朦胧的夜色中，越来越多的行人开始低着头匆匆赶路。

      　　「你在看什么？」不自禁地开口，对于他在看什么想什么感到好奇，想起曾经还在大学里的时候，和杜皓两个人一起去修过心理学。

      　　那个时候就觉得，人的心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有些人看上去简单却深藏不露，有些人看上去很深其实想法却很简单，也有些人，混合着两种特质。

      　　那么，莫涵是属于哪一种呢？

      　　「看人，他们每天忙忙碌碌，期待很高却得到很少，但是，其实就算活着的时候拥有再多，死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如果这样去想，现在所有的挣扎，都是没有意义的吧。」

      　　似乎是轻轻舒了口气，莫涵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淡漠，那种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看破了红尘的味道，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实在是不大符合。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没有去回应他的话，林夕提了个新问题，这个问题让他好奇了很久，实在是很想知道。

      　　对于一个人的工作会产生这么大的兴趣，似乎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

      　　「无业游民。」莫涵终于把头转了回来，看着林夕淡淡答道，目光深处闪着深意，却让人琢磨不透。

      　　「噗……」林夕刚喝下去的一口茶差点全喷了出来，靠，这种谎你都撒得出来？

      　　「咳咳……咳咳……」因为呛到了气管，他开始不停咳嗽，对面的罪魁祸首却一脸心安理得，完全没有自己害了人的自觉。

      　　服务生送菜过来的时候，看到咳得满脸通红的林夕，和面无表情直视着他的莫涵，心里不禁同情林夕的惨状。

      　　「不方便说的话算了。」总算停下了咳嗽，林夕哼了一声，顺便送了一个白眼给莫涵，这家伙可真是冷血啊，看到自己被他害得几乎呛死了，他居然连个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真的是无业游民，不信你可以去问方唯。」拿起刀叉，莫涵似乎有些无奈。

      　　林夕惊讶地瞪了瞪眼睛，一时之间还真看不出眼前这人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呃，怎么不找份工作呢？你这么大的人了，不见得还让父母养着你吧。」老实说，从小规矩优秀地长大，让林夕异常看不起那些游手好闲整天只知道用父母钱的人。

      　　但是对于莫涵，潜意识里隐隐觉得他就算是没去工作也一定是有特殊原因，不想就这么给他安上游手好闲的罪名。

      　　莫涵没马上答话，用刀子慢慢切着餐盘里的牛排，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开口：「其实不上班的话，平时也没什么开销。」

      　　一句话让林夕有些郁闷，然后想想也是，如果他不出去玩，每天安分呆在家里，那倒也确实不花什么钱，父母吃饭也就多双筷子，但是……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一直到吃完，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似乎刚才的话题有些尴尬，林夕甚至不知道能再问些什么，莫涵又是寡言的人，当然不用指望他挑起话题。

      　　快八点的时候两人吃完了饭，莫涵说去下洗手间，林夕就在座位上等他。

      　　转头看窗外，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下一秒，餐厅的大门外便冲进来了很多穿黑西装的人。

      　　「喂，今天我们把这里包下了，叫所有人都出去！」冲进来的人大声吼着，顿时很多客人不等人赶就吓得跑了出去。

      　　9

      　　林夕意识到是不小心撞上了黑道上的人，心里有点紧张，站起身就想去洗手间叫莫涵，却因为洗手间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还没走到，就被一个壮汉一把扯住。

      　　「干什么干什么，叫你们滚没听到吗，有尿憋回家去！快滚！」壮汉吐着极为粗鲁的言辞，说完不等林夕反应就拖着他扔出了门。

      　　一个踉跄被边上的人扶了把才没有摔倒，林夕转头看到餐厅的门在自己眼前被「砰」地关上。

      　　「喂……」想喊什么，却被边上的人拉住，转头，看到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上不少的大叔：「年轻人，别冲动，这帮人你惹不起。」

      　　「可是，我朋友还在洗手间啊。」急急说着，心里不禁为莫涵担心起来，照这帮人的阵势，如果看到莫涵，肯定也会很粗暴地要赶他走，莫涵这人看上去纤瘦脾气却不小，万一起了冲突那可怎么办？

      　　「哎，只要你朋友不要太冲动他们倒也不至于伤人，今天他们老大也在，你就在这等一会吧，千万别再冲进去了。」大叔说完，摇头叹了口气，和身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一起走了。

      　　其他客人也都纷纷摇头，看得出不少人都很不满，但是却没人敢开口说什么，僵持了一分钟，都转头走了。

      　　林夕心里的担心却因为这一分钟，又加剧了很多。

      　　每一秒钟的逝去，都开始成为一种煎熬。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里面突然有了动静，随即酒店的门被推开，莫涵被之前那个壮汉一把推了出来。

      　　林夕也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接了一下，却因为时机出了点问题没能抓着他的手臂，被他整个人撞进了怀里。

      　　整一个投怀送抱的场面，顿时两人都僵住了没动。

      　　壮汉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摔上门又进去了。

      　　林夕轻轻放开他，鼻间不小心闻到他头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突然有些拘谨。

      　　「呃，没事吧？想不到会撞上这种事，真是背到家了。」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他叹了口气。

      　　低头看莫涵，皱着眉一脸不爽。半晌，他扭了扭手腕说：「走吧，方唯大概也回家了。」

      　　「嗯。」

      　　回到家，看到方唯的窗户里没有灯光，想着他还没回来，林夕转头有些无奈地看向莫涵。

      　　他眼神有些冷，摸出手机就要打方唯电话，林夕却先开了口：「他既然知道你要来找他，总会抓紧回来的，不如你先在我家坐一会等他吧。」

      　　没有拒绝，莫涵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林夕的家，招呼莫涵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转身去厨房泡了茶。

      　　把茶端到茶几上时，看到莫涵眼中有惊讶一闪而过。

      　　「紫罗兰花茶？你居然喝这个？」挑了挑眉，言语中有些不可置信，这种有着鲜艳紫色的花茶，因为颜色极为好看受到很多人的青睐，不过，一般都是女人才喜欢的吧？

      　　对于莫涵能一眼看出这是紫罗兰花茶，林夕也有些惊讶，毕竟，其实这种茶一般只有在店里才能喝到，普通人家里是不会去买的。

      　　「我们医院的护士里有人家里是开花茶店的，前阵子看我感冒咳嗽的厉害，就送了我一包，我想总不能浪费了。」耸了耸肩笑笑，林夕答得简单。

      　　莫涵微微点了点头，捧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你对茶很有研究？」见他似乎没打算说话，林夕便主动挑起话题。

      　　莫涵沉吟了一会，抬起头看着他说：「不，我是对植物有些研究。」

      　　「哎？那倒巧了，我在这方面也很精通哦。」有些臭屁地勾起嘴角，林夕相信自己现在脸上的笑容可能很欠扁。

      　　莫涵挑了挑眉，扯了扯嘴角淡淡笑笑，随即朝林夕放在客厅角落里的盆栽看了一眼，却没再接话。

      　　手机的震动声这时候突然响起，发声源是莫涵的口袋，他伸手摸出手机，看了屏幕一眼接起电话：「你回来了？」

      　　「嗯，你在哪？过来吧。」

      　　「嗯。」

      　　简单的交流，随即挂上电话，莫涵看了林夕一眼，又喝了口茶，起身：「谢谢你的茶，我先走了。」

      　　「好，对了，你伤口上的线？」突然想起，林夕看着他问了一句。

      　　他抿了抿唇拉起衣袖，露出瓷白色的手臂，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看得出拆线的手法很老练。

      　　「已经找朋友帮我拆了。」

      　　林夕便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看到方唯房子里的灯都亮了。

      　　10

      　　让林夕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他一直以来安逸的生活，有一天会被打乱地如此彻底。

      　　那天送走莫涵后没多久他就去洗澡了，本来打算早点上床好好睡一觉，却意外地，洗完出来发现手机响个不停。

      　　看着屏幕上闪着的「欧易阳」三个字，他狐疑地皱起了眉，欧易阳怎么会突然找自己？

      　　接起电话，听筒那端听得到很多人杂乱的说话声，林夕眉头皱得更紧，欧易阳这家伙该不会是在什么案发现场打电话给自己吧？

      　　「易阳？」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极度怀疑那家伙是把手机扔口袋里然后不小心压到了什么键自动给自己打过来了。

      　　「林夕，你在哪里？」出乎意料的是欧易阳答得很快，而且语气严肃，这让林夕意识到确实是出了什么事。

      　　「在家，怎么了？」

      　　「我过一个小时来找你，等我。」也没说原因，欧易阳匆匆挂了电话。

      　　林夕愣愣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再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心里突然有了不塌实的感觉。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可是，出什么事需要欧易阳来找自己？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索性开了电视在客厅里等。

      　　过了没多久，门铃响了起来，林夕一惊站了起来，直觉抬头，看到离欧易阳挂电话不过才二十分钟而已，难道他已经到了？

      　　走到门边开门，出现在门外的人却又让他吃了一惊。

      　　莫涵原本低垂着不知在看哪里的目光抬了起来，静静看着林夕，然后开口：「方唯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气清新剂。」

      　　吓？空气清新剂？他没听错吧？

      　　「他把厨房重新装修了一下，嫌有味道。」似乎看出林夕的迟疑，莫涵开口简单地解释。

      　　「原来是这样，稍等一下，我拿给你。」转身拿了就放在客厅柜子里的空气清新剂递给他，莫涵礼貌地道了谢，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林夕微微皱了皱眉，转身进了屋子。

      　　等欧易阳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过了不止两个小时。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把人领到书房，知道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说清的事，照例泡了紫罗兰茶，欧易阳看着杯子里的颜色皱紧了眉。

      　　「今天你去过的那家西餐馆，出了命案。」欧易阳淡淡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差点让林夕把茶喷到他脸上。

      　　「什么？」虽然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居然是这么大的事，林夕一时之间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来。

      　　「焰火帮的老大被杀了，是毒草。」欧易阳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似乎酝酿着措辞。

      　　林夕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完全是以玩笑的心情听杜皓他们说那个金牌杀手的事，他从来没想过居然自己会和那个人那件事扯上哪怕一丁点的关系。

      　　「怎么死的？」焰火帮进餐厅后客人应该都被赶走了才对，餐厅里就只剩服务生了啊，难道毒草混在服务生里？

      　　「氰化钾中毒，死者的酒里检验出了毒素。」

      　　「确定是毒草？」

      　　「在酒瓶里找到了猫眼草。」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夕在心里小小地汗颜了一下，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表明身份的，难怪会上金牌榜，他不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人还顺利逃脱，居然还明目张胆地给警方留下线索。

      　　「氰化物应该是有很刺鼻的杏仁味的，那人怎么还会喝下去？」

      　　忍不住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那天杜皓不是说道上已经有传言了吗？那人应该不至于没有自我保护意识吧？就算是再厉害的黑道人物，听到金牌杀手的名号，怎么着也要严加防备的吧？

      　　「这一点，我们也觉得很奇怪，酒的味道虽然重，但是不至于掩盖过毒药的味道。」欧易阳皱着眉，神情中也有不解，毒草过去用的都是无色无味的毒，为什么这次这么明目张胆？

      　　「那……氰化物中毒后，在30分钟内还是可以救的啊。」

      　　「餐厅提供了含戊基亚硝酸盐的解药，里面的戊基亚硝酸盐过量，导致直接死亡。我们详细调查之后发现，那个解药被人掉包过。」

      　　这是！连环杀人？察觉自己额头瞬间出了冷汗，林夕变得有些紧张，这就是金牌杀手的实力，他要你死，你就绝对逃不过。

      　　「那，你来找我，是？」既然事情都搞清楚了，那欧易阳来找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自己应该没有在案发现场，也没见过毒草，和医学有关的知识法医应该能提供更详细的分析，自己似乎没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

      　　11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可能，在他喝酒之前，就已经中毒了？」又喝了口茶，欧易阳犀利的视线直直看了过来，林夕一怔，知道他不会讲没有根据的话，顿时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从二次中毒的角度来说，是有这个可能，但是问题是，从哪里下第一次的毒？」

      　　林夕凝神思考了一会后问了一句，从二次中毒的角度来说，只要两种毒素不起以毒攻毒的作用，而且第一种毒的分量比较轻的话，第二种毒甚至有可能掩盖第一种。

      　　「关于这一点，暂时还不清楚，但是我怀疑有这种可能。」如果在喝酒之前就中了毒而导致味觉变弱的话，那么他会喝下毒酒就解释得通了。

      　　「嗯，确实是可以的，只要两种毒素不相克。」

      　　「我来找你，还有件事。」

      　　「说吧，只要能帮得上忙，我一定会帮你的。」

      　　「听餐厅的服务生说你常去那家餐厅，可能的话，我想请你明天和我一起去看餐厅的监视录像，看看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啊？餐厅有监视录像？」惊讶地开口，他是经常去那家餐厅没错，但是居然还有监视器的存在？

      　　「是的，因为死者生前要求了警方保护，所以他最近去的所有地点，都事先装上了监视器。」

      　　「也就是说……你们也没想到对方速度这么快吧？」

      　　「嗯。」

      　　林夕轻叹了口气没接话，发生这样的事对警方来说，很没面子吧？而且，黑道一般是不向警方求救的，就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他们对金牌杀手的畏惧程度了。

      　　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边上欧易阳静静喝着茶，似乎在沉思什么问题。

      　　「明天我五点下班，到时候去哪找你？」

      　　「我来接你，五点在医院门口等。」

      　　「嗯，好的。」

      　　约好了时间，欧易阳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起身看了眼林夕放在书桌上的台钟，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我先走了。」

      　　「嗯。」

      　　送欧易阳到楼下，开门出去的时候看到隔壁的灯还亮着，心里想着不知道莫涵回家了没，他今天应该是最后一个被赶出来的客人，会不会看到了什么呢？

      　　第二天下午，欧易阳如约而来，接了林夕后，两人直接去了警局。

      　　在资料室里看昨天餐厅的录像，从六个角度展开的监视器几乎包揽整个餐厅的视野。

      　　林夕看到自己和莫涵一起进店，就在这时候资料室的门被人推了开。

      　　直觉地转头，看到杜皓带着一脸好奇走了进来。

      　　「林夕？你也来了？」杜皓一见林夕就显得很兴奋，睁大了眼睛问了一句。

      　　林夕点了点头，一边狐疑地看着他，这家伙，该不会是来凑热闹的吧？

      　　「杜皓给焰火帮的人看过病，所以我叫他一起来看看。」开口解释的是欧易阳，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曾离开录像半刻。

      　　林夕微微点了点头，转头继续看录像，杜皓自己拉了把椅子，在两人边上坐了下来。

      　　「哎？林夕，和你一起吃饭的人是谁？没见过嘛。」看了不出十秒，杜皓就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开了口，一边还用揶揄的眼神去看他。

      　　林夕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瞥了他一眼说：「是我的一个病人，那天刚好遇到就一起吃了顿饭。」

      　　「是嘛？这年头还流行医生和病人单独吃饭？」很显然，杜皓和林夕抬杠的劲头又上来了。

      　　「喂喂，要抬杠出去再抬，易阳可不是请我们来玩的。」

      　　「哈哈，也是。」

      　　两人停止了斗嘴，都专心看起录像，欧易阳脸上始终面无表情，清冷凌厉的目光直落在大屏幕上。

      　　从那里清晰地看到林夕被焰火帮的人扔出饭店，然后死者也去了厕所，莫涵在他进去后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接着也被扔了出来。

      　　之后死者回到饭桌后他们就开始吃饭，他喝了两口酒，说了几句话，就突然倒在了地上。

      　　场面开始混乱，有人蹲下身查看了死者，然后转头对服务生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服务生就拿来了一个塑料瓶，那人仔细闻过味道后，从里面倒出颗粒状的药丸喂入死者口中。

      　　三分钟后救护车赶到，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死者抬上了急救人员拿进来的担架，担架抬着死者很快出了餐厅。

      　　之后警察就到了。

      　　如果说这是一场谋杀，那么无疑手法很漂亮，因为就算是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下，仍然让人看不出凶手的作案手段，死者倒下之前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12

      　　「似乎，没看出什么异常。」整个片段播放结束后，杜皓挠了挠鼻子说了一句。

      　　林夕附和般地点了头，随后两人一起朝欧易阳看去。

      　　欧易阳面无表情，沉思了会后把画面倒回了些，停在死者要喝酒的地方，随后按下播放键。

      　　看了一会，他把画面停下又倒回，这样重复了几遍后，他在画面停止后指着死者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服务生淡淡开了口：「这个人，似乎有些奇怪。」

      　　从画面上看，那位服务生穿着餐厅的制服，脸上带着笑容，目光正落在死者身上。

      　　「这人哪里奇怪了？」杜皓不明所以，狐疑地问着。

      　　林夕却在欧易阳放大了画面后瞪大了眼睛，那个服务生，好像是方唯？

      　　「林夕，你认识他？」欧易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转过视线看着他问。

      　　微皱起眉，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会变得很不简单，但是面对欧易阳询问的视线，林夕知道自己不能隐瞒任何事。

      　　「嗯，这个人叫方唯，是我现在的邻居，昨天和我一起吃饭的人和他是朋友。」如果说单独看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但是现在连起来，又发生了杀人案，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方唯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在这种餐厅当服务生的人，即便这也只是自己的直觉。

      　　「哎？你不知道你的邻居是这家餐厅的服务生？」杜皓一听也察觉到了这事里的蹊跷，看着林夕问了一句。

      　　「他前几天刚搬来，我只知道他一般下午出去工作，很晚才回来。」

      　　「那家餐厅的晚餐营业时间是每天下午5点到晚上11点。」

      　　「从时间上来看是差不多吧，但是……」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我想去见见这个人。」一直沉思着什么的欧易阳突然开了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林夕和杜皓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都搞不清他在想什么。

      　　「可是易阳，你到底觉得他哪里奇怪呢？」杜皓很快又问了一句，画面上方唯始终站在那个位置，并没有任何古怪的举动，为什么欧易阳就只盯上了他？

      　　欧易阳很久没接话，只是盯着画面又看了很久，他的手就放在控制台上，然后慢慢握成拳。

      　　「一年前我第一次参与杀人案件的时候，也在案发现场的录像里看到他。」

      　　「一年前案子里的人你还记得？」听这口气，那人一年前也只是「刚巧」在现场吧？杜皓心里想着，既然这样，那欧易阳还对他印象深刻，就有点奇怪了。

      　　「因为他很特别。」皱了皱眉，欧易阳眼中闪过沉思。

      　　「特别在哪里？」

      　　「录口供的时候，他嘲讽了当时的长官。」

      　　「哈哈，这么大胆？」杜皓突然觉得这个叫方唯的人很有意思。

      　　「而且，一年前的案子，也和毒草有关。」欧易阳隔了半晌又接了一句，说完视线又回到方唯身上，边上林夕一直没说话，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这些天来和方唯还有莫涵相识的画面。

      　　这两个人很突然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引起了他的注意，现在更是把他引进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杀人案里。

      　　即使没有任何线索，他仍然直觉地认为，这两个人，不会与事情完全无关。

      　　13

      　　三个人从资料室走出来后决定一起去吃个饭再回林夕家，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欧易阳。

      　　林夕和杜皓也一起回了头，走过来的人看上去敦厚老实，一看就是努力型的警员。

      　　「什么事？」欧易阳声音还是没什么波动，淡淡问了一句。

      　　那位警员手上拿着一份传真走了过来，边递给欧易阳边说了一句：「刚才收到一份很奇怪的传真，你看看。」

      　　欧易阳闻言低头去看传真纸，不大的纸上内容处只写了五个字：银狼诊所。

      　　「我查了下传真号码，是从一家公共超市提供的收费传真机传来的，是匿名传真。」

      　　「有这个诊所吗？」

      　　「从实名来说没有，查了全国所有的诊所都没有查到。」警员说着也皱起了眉，这种时候收到的传真，似乎应该是有知情人在暗暗给线索才对。

      　　「我可能知道这个诊所。」欧易阳还没说话，边上的杜皓已经接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林夕的背说：「你应该也知道吧？以前我们医学院那个学长任靖，后来不是自己开了私人诊所吗？他的外号就叫银狼吧？前阵子碰到任谦他也说起过，他哥的诊所被相熟的人笑称是银狼诊所。」

      　　「对，是有这回事。」想了会，林夕点了点头，说起来当年那个学长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虽然是在研究生院，比他们大了要有五、六岁，下面医学院的学生却几乎没人不知道他，他有个弟弟叫任谦，和林夕他们以前是一个高中的。

      　　「查一下任靖的诊所在什么地方。」欧易阳把手上的传真递回给警员，在他点头后又接了一句：「还有查一下他最近进了什么药。」

      　　「你也觉得他和这个案子有关？」

      　　「有可能。」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明天你来的时候应该就能知道了。」

      　　「好。」

      　　警员说着回了办公室，林夕和杜皓面面相觑，这件事的相关人物怎么离他们的关系网越来越近了？

      　　「林夕，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三人继续往门口走的时候，欧易阳突然问了一句。

      　　林夕犹豫了一下，侧眼看了欧易阳一眼，抿了抿唇：「……莫涵。」

      　　欧易阳没接话，微微点了点头，神情中满是深意，林夕知道，欧易阳心里的想法和他是一样的。

      　　这件事，不管是方唯还是莫涵，恐怕都有点关系。

      　　在警局附近的饭店吃了饭，欧易阳问了杜皓一些焰火帮的情况，两个人在说的时候，林夕一直没接话。

      　　他开始仔细回想那天发生的经过，莫涵当时是来找自己要身份证的，而且也是他提出要一起吃饭的，如果说他和这件杀人案有关，应该不会叫自己一起吃饭才是。

      　　而且，虽然说吃西餐是他提出来的，但是医院附近就好几家西餐店，如果自己没有带他去那家店呢？

      　　那天焰火帮是突然冲进来的，就连餐厅经理都很惊讶，由此可见他们原先预约的时间并不是那个时候。

      　　自己虽然先莫涵被人赶出来，但是那段时间里莫涵一直在厕所，出来后就被保安赶走了，他似乎没有可能去酒里下毒。

      　　等等，说起来，死者其实和莫涵单独在厕所里呆过一分钟左右，欧易阳又在怀疑死者在喝酒前就已经中毒，那么……难道是？

      　　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林夕脑海中猛然跳出莫涵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时即使狼狈仍掩不住的精致容貌，之后每一次见面时的淡漠，淡色如玻璃球般的眼睛，在医院门口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餐厅门口意外的拥抱，那时他有些僵硬的面部表情。

      　　突然之间发现，那个意外出现的人，已经在脑海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而一切，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14

      　　「林夕，怎么了？」耳畔突然传来杜皓有些担忧的询问声，林夕一怔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说没事，心里却有丝丝的不安深刻地滑过。

      　　饭桌对面欧易阳没什么表情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一会，轻轻转开。

      　　三人各怀心事地吃完了饭，杜皓家里有事便先走了，虽然他也对那个方唯觉得好奇，但是欧易阳似乎也不想他插手的样子，所以也就没必要去多事。

      　　欧易阳开着车，和林夕一起回了家。

      　　方唯房子里的灯亮着，这多少有些出乎林夕的预料，停好车后他和欧易阳对视一眼，然后一起下了车。

      　　按响门铃，很快从里面传出应答声，等了不到三十秒，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随即方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他看到林夕似乎有些惊讶，随即视线在接触到林夕身后的欧易阳时怔了一秒。

      　　「呐，找我有事？」似乎没有开门的意思，方唯笑着问了一句。

      　　林夕没想到他会这种反应，顿时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欧易阳却干脆利落地从口袋里拿出了警员证举到方唯面前，淡淡开口：「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要劳动警局的大侦探？」神情没变，言语中却带上了鲜明的讽刺，方唯眼角余光顺便朝林夕瞥了一下，转瞬即逝，却带着针刺般的感觉。

      　　「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

      　　「那，请进。」

      　　两人僵持了一会，方唯终究开了门，林夕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听方唯刚才的口气，分明就是不想接待他们，欧易阳还能说是为了调查，他进去算什么？

      　　正想找托词离开时，方唯倒先开了口：「林夕也进来吧，小涵在哦。」

      　　似乎别有深意的话，让林夕心里漏跳一拍，怔愣间，已经被欧易阳拉进了门。

      　　被引进客厅，一眼看到莫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空气中很香，似乎喷了空气清新剂，林夕却一下子辨不出是哪一种味道。

      　　「欧警官，我们去书房谈吧。」方唯朝欧易阳微微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带着他上了楼。

      　　莫涵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转头看向神情有些尴尬的林夕。

      　　「警官？」皱着眉，莫涵淡淡开口，林夕点了点头，想了想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看着莫涵，之前在晚饭时想到的东西又猛得在脑海中冒了上来。

      　　「那天我们去吃晚饭的西餐厅发生了杀人案件，易阳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斟酌了一会，林夕还是决定把事情说出来，一边没有忘记仔细地观察莫涵的神情。

      　　莫涵神色很平静，细长秀气的双眉在听到「杀人案件」四个字时轻轻皱了一下，连带地眼神也带上了一点点深思。

      　　但是那抹深思很快就归于平静，淡色的双眸原本集中在电视上，在林夕说完之后慢慢转了过来，很深邃的目光，给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感觉。

      　　「那为什么来找方唯？」很平淡的语气，让林夕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你不知道他在那家西餐厅当服务生？」以他们的关系，这可能吗？

      　　这一次，莫涵显得比之前惊讶多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皱起眉，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他沉思了半晌，又开口：「我只知道他最近在打工，倒不清楚在哪里。」

      　　「嗯……这样啊。」一时之间觉得无话可接，林夕只能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虽然莫涵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但是直觉告诉他，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电视上正在放的是部电影，好巧不巧是部惊悚推理片，画面当时正定格在一个小孩子要被杀的时候，惊恐的表情和杀人凶手高大阴暗的背影勾起了林夕有些不快的记忆。

      　　比如他最近常做的那个梦。

      　　林夕从来没想过梦里的那个男人是干什么的，也没想过那个场景是发生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而现在看到电影画面，却突然觉得似乎有些相似。

      　　「你还好吧？」似乎是察觉到了林夕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莫涵淡淡开了口，同时视线也转到了他身上，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的拳站起身。

      　　「没事。」不知为什么，一开口就显得有些虚弱，林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莫涵走到他面前站定，慢慢伸手搭上他的脑门，他的手很冰，林夕被接触到的一瞬间不禁打了个寒战。

      　　随即他皱了皱眉，伸手拉下莫涵的手，边说着「我没事」边低头去看他的手，果然，他的食指上包着一块创可贴，因为选了和皮肤相同的颜色所以乍一眼看不出来。

      　　15

      　　「受伤了？」抬眼对上他的眼睛，背光之下那双眼睛却显得异常明亮，林夕没有放开莫涵的手。

      　　「小伤而已，不碍事。」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莫涵把手抽了回来，然后拿起电视遥控器换了台，没有看林夕地问：「你害怕这类电影？」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描述自己刚才的情绪，林夕犹豫着停了口，莫涵瞥了他一眼，安静地换台。

      　　「莫涵，你那天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是不是碰到过一个身材挺高大的男人？四十多岁，穿藏青色西装，有点秃顶。」觉得自己的话题并没有继续的必要，林夕随口问了一句。

      　　「嗯。」莫涵答得很快，眼神还落在电视上。

      　　「那人那时，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吗？」明知道这样的问题应该由欧易阳来问，林夕却忍不住想知道，莫涵和那个人一起在洗手间的那近一分钟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没有。」迟疑了一会，莫涵简单地回答了问题，他也不问林夕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仿佛那与他根本就没有关系一般。

      　　电视被莫涵停在了音乐台，交响乐顿时把室内有些古怪的气氛缓和了些。

      　　方唯和欧易阳这时候从楼上走了下来，林夕和莫涵都转眼去看，光从他们的表情上，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

      　　「莫先生，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和方唯一起走到沙发前，欧易阳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完全公式化的口吻，听不出半点感情。

      　　莫涵狭长深邃的双眼闪过淡淡情绪，视线在欧易阳、方唯身上各停一秒，点了点头。

      　　「我们从监视录像上推测，你与死者在洗手间独处了近一分钟的时间，请问这之间你们有没有碰面。」

      　　「有。」

      　　「死者当时情况怎么样？」

      　　「很正常。」

      　　「你们有没有交谈？」

      　　「没有。」答这句的时候莫涵语气有一瞬间的迟疑，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却讲不清是在发呆还是在看什么。

      　　欧易阳微微眯了眯眼，没再接话，过了会儿，他转向林夕：「林夕，今天暂时就到这吧。」

      　　「啊？好的，我们走吧。」总觉得这段对话有点奇怪，但是到底奇怪在哪里，林夕一时想不清楚，他站起身，朝方唯、莫涵各看一眼，然后和欧易阳一起告辞。

      　　出了门，夜风迎面吹来，林夕闭了闭眼又睁开，刚才似乎是神经太过紧张，他觉得有点头晕，现在被风一吹，顿时清醒了很多。

      　　「易阳，要进去坐会吗？」走到自家门口时，林夕转头看着欧易阳问道。

      　　欧易阳摇了摇头，回头朝方唯家看了一眼，又看向林夕：「方唯书房的阳台上，种着猫眼草。」

      　　「啊？真的？」林夕不禁惊讶地低呼一声，欧易阳是真的在怀疑方唯了吗？

      　　「而且，他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微眯起眼，欧易阳神色间带上了严肃，这个方唯，胆子大得倒不是一点点。

      　　从这点来看，就算他不是毒草本人，也一定是毒草的关系者。

      　　「今天我先回去了，有消息我会再和你联络。」沉思了半晌，欧易阳突然说了一句，随后转身向他的车子走去，林夕怔了怔，皱着眉回了家。

      　　总觉得，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而且，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也慢慢深陷其中了。

      　　洗了澡之后上了会网，看到MSN上张远的头像亮着，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却先找了过来。

      　　『林夕，听杜皓说你被卷入了毒草的那件杀人案？』

      　　『什么我被卷入，只是正好去了案发现场而已。』

      　　『欧易阳好像已经有点眉目了？』

      　　『也许吧，他没告诉我太多。对了，你之前说，毒草一般是不随便出手的，为什么这么说？』

      　　『啊，那个啊，是听同事说的，毒草成名很早，但是杀人却不多，好像从他出道到现在这5、6年里，也就死了7、8个人吧，比起其他杀手来说这个数量确实很少啊。』

      　　『你知道具体是哪7、8个人吗？』

      　　『可以查到，但是，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了，帮我查一下，然后把资料给我送过来。』

      　　『好吧，过两天我和你联系。』

      　　『嗯。』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林夕便下了，他明天还有场手术，今天得早点睡。

      　　躺下之后，他很快进入了梦乡，同样的噩梦又如期而至，这一次，却更像是受了指引般，无比清晰。

      　　16

      　　他梦到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很暗，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木质的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他边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边往房间深处走去。

      　　然后他走到了一张床边，床上躺着个孩子，紧闭着双眼，怀里抱着个布偶，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青色。

      　　梦里的他受了惊吓，冲上去想叫醒孩子，可是没有用，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推那个孩子都没有醒。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去，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眼前，男人的眼睛充血般通红，冷酷嗜血的眼神正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男人的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眼神却是冰冷的，而那冰冷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让林夕觉得很熟悉。

      　　然后男人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恶劣的笑意：「小夕，我不是说过，叫你再也不要来找他玩吗？」

      　　一瞬间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的鼓动声无比剧烈地在耳畔响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一般，浑身发冷，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大口大口地喘气，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梦里的一切，如此真实，就好像是曾经的身临其境，他开始回忆，在自己六、七岁的童年里，是不是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想了很久，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记忆里全都是些明快的过去，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可怕的经历，那么这样真实的梦，到底是什么？

      　　有光从窗帘外微弱地透进来，林夕站起身，走到窗边，方唯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的人。

      　　他拿起放在窗边桌子上的杯子猛灌水，心情开始变得烦躁，为什么最近愈加频繁地开始做这个梦，为什么这个梦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真实。

      　　他想，自己有必要去一次杜皓那里，脑内科。

      　　第二天的手术几乎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手术中几次走神差点要了病人的命。

      　　结束的时候他满头冷汗，昨晚的噩梦留下了比他想象中更大的后遗症。

      　　只是看到脸色青白的病人，他就会忍不住想起梦中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只是看到血，就会想起男人充血的眼睛。

      　　「林医生，你没事吧？你今天状态很差呢。」搭档的护士在收拾器具时忍不住担心地问着，这些年来一直跟在林夕身边做他的手术搭档，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样子。

      　　怔了怔摇了摇头，林夕拿下口罩深呼吸了两下，随后脱下身上粘了血的手术服，疲惫地说：「抱歉，昨天做了噩梦，大概有点影响。」

      　　「要不要帮你申请两天休假？你这样的状态，病人家属会比你更担心呢。」无奈地说着，护士想到刚才手术中的险情就有些后怕，如果出了医疗事故，那林医生的一生就毁了。

      　　「也好，我可能，是需要休息两天，那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

      　　走出手术室，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的神经突突地跳着，感觉很奇怪，像生病了一样，但是他又很清楚，其实他并没有生病。

      　　回办公室坐了会，不一会儿护士搭档便走了进来，说休假已经申请好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道谢之后，看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他便换了衣服回家。

      　　走出医院的一瞬间，觉得头晕的现象变得加重，他伸手又揉了太阳穴几下，强打精神往家走。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地看见了自己住的小区，他想加快脚步快点回家，却在步子迈出的一瞬间，隐约听到周遭传来人的惊呼声和汽车的刹车声。

      　　声音很响，他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事，人已经被一股大力瞬间往后扯，随即天旋地转间他似乎抱住了一个人。

      　　自己冰凉的唇似乎擦到了什么更为柔软的东西，怀里的人略微僵硬了一下，周围有人声传来，关切地问着「没事吧」，以及，似乎就在很近的地方的，司机的叫骂声。

      　　林夕恍恍惚惚地睁大眼睛，然后看到莫涵一双带着愤怒的眼。

      　　「白痴，你在干什么。」冷冷开口，莫涵扯着他手臂的手把他推离自己，林夕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抱着的人是他。

      　　那么，自己刚才不小心用唇擦到的地方……难道是？

      　　17

      　　「林夕，你是怎么回事？差点就归西了你知不知道？」边上传来另一个有些粗鲁的嗓音，林夕转头，看到田强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皱着眉看着他。

      　　「我怎么了？」迷茫地看了看田强又看了看莫涵，林夕不明所以。

      　　「你昏头昏脑闯红灯，差点就被撞死了，还好他拉住你。」没好气的，田强说完还骂了他一句。

      　　林夕听后愣了愣，转头朝莫涵看去，见他还冷着张脸，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抱歉，我昨晚没睡好，谢谢你，莫涵。」

      　　莫涵不答话，说不清带着什么情绪的眼神淡淡瞥了他一眼。

      　　「喂，林夕，今天晚上来健身房吧，你好多天没来了，运动运动出身汗，你晚上就睡得好了。」

      　　「嗯，好，晚上见。」

      　　「晚上见，哎，医生都是大忙人……」田强的声音渐渐传远，林夕叹了口气，朝莫涵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和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你又来找方唯？」如果不是他来找方唯的话，自己今天大概真的要挂了吧。

      　　「我住的地方今天停电。」皱着眉解释，莫涵显得有些无奈，林夕噗嗤笑了出来，转头看他白皙精致的侧脸：「和方唯说过了吗？他似乎经常很晚回来。」

      　　「打他电话没通。」耸了耸肩，莫涵一脸「我先来了再说，他总要回来」的意味。

      　　「那，先来我家吧，如果，方唯还没回来的话。」

      　　「嗯。」

      　　18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家里的灯亮着，莫涵有些惊讶地挑着眉看向林夕，后者怔了怔，然后抓了抓头发说：「大概今天我母亲过来了，她时不时会突然来看看我。」

      　　莫涵低垂着眼睛想了想，又抬头：「那我去会不会不方便？」

      　　「没关系的，我母亲还希望我多带朋友回家玩呢，说我老是一个人她不放心。」

      　　「嗯。」点了点头，莫涵神色放松了些，林夕勾起嘴角笑了笑，心想这家伙原来还有会紧张的时候。

      　　两人走到家门口，林夕拿钥匙开了门，随即便听到母亲大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小夕你回来啦，快点过来帮下忙。」

      　　一听要自己帮忙，林夕立时一个头两个大，独居了这么久，他其实根本就没怎么用过那个厨房，现在叫他去帮忙，可真是……

      　　「小夕，快点啊！」思想斗争还没做完，母亲的催促声又传了过来，林夕急急忙忙把包扔在沙发上，一边回头对莫涵做了个抱歉的表情，跑进了厨房。

      　　莫涵看着他无奈的样子，怔了怔后轻轻摇了摇头，弯腰把两人的鞋子放上鞋柜，再转身轻轻关上门。

      　　他走进客厅，顺便转眼朝厨房看了一眼，莫涵母亲正端着一盆菜往外走，一眼看到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小夕，你带了朋友回来？」

      　　厨房里，林夕手忙脚乱地洗着什么，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大声说：「是啊，我朋友，他叫莫涵。」

      　　听到朋友二字，莫涵不自觉地微微皱了皱眉，眼神中有转瞬即逝的犹豫，然后他看着林夕的母亲，认真地开口：「伯母，你好。」

      　　「你好，小夕不大带朋友回来呢，快请坐，很快就能吃饭了。」招呼莫涵在饭桌边坐下，她笑了笑又回厨房忙。

      　　林夕洗着手里的白菜，心里抱怨着母亲为什么偏要过来弄晚饭吃，不然一起出去吃多简单。

      　　「喂，这菜哪能这么洗啊，都被你捏烂了啦！」走神间对一棵菜用了太大的力气，耳边立时传来了母亲大人的惊呼，林夕手一抖差点扔了菜，一边无奈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妈，以后你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们出去吃就好了嘛，何必要自己做，你明知道我不会弄这些。」

      　　忍不住小声抱怨，做好心理准备要被母亲唠叨一顿，却没想到，母亲的唠叨还没开始，边上倒传来了另一个温和淡漠的嗓音：「我来帮忙吧，你出去。」

      　　惊讶地转头，看到莫涵脸上带着三分好笑七分无奈，毛衣袖子撸到手肘，真的是打算帮忙的样子。

      　　「呃，这样好像……」不大好吧？

      　　「没关系，你出去吧。」莫涵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动手把林夕手上没洗完的菜接了过去，然后把他从水斗边挤开。

      　　「还是莫涵能干，小夕你应该好好跟人家学学。」白了林夕一眼，母亲大人继续做菜，莫涵也不接话，低头洗菜，但是从林夕的角度，却似乎看到他隐隐勾起了嘴角。

      　　心里委屈，但是看到莫涵的笑容，林夕却觉得很开心，一时之间甚至觉得，如果母亲多骂自己几句莫涵会多笑笑，那倒也值了。

      　　摇着头出了厨房，听到身后莫涵低低的声音和自己的母亲交谈着，即便听不清谈话内容，却心里清楚，他们谈得来。

      　　脑子里为这样的事实感到高兴，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高兴什么，或者，在期待什么。

      　　菜很快被全部端了过来，母亲一个劲地说莫涵手巧，还说他以后结婚了一定会是个好丈夫，莫涵对此一言不发，眉眼间却是始终带着淡淡笑意的，偶尔目光落在林夕眼中，都多少带着奚落的意味。

      　　这让林夕觉得有点窘，却又有心甘情愿的感觉。

      　　19

      　　晚饭后林夕和莫涵一起洗了碗，母亲在边上看着他们，乐得咧着嘴直笑。

      　　厨房里光线不是太亮，林夕站在莫涵边上，接过他洗好的碗擦干放好，配合默契，因为他擦得快，所以大多时间都在等莫涵，便偷偷从刘海下去看他的侧脸。

      　　莫涵皮肤很白，在林夕家不亮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暗的银白，他脸上的阴影很清晰，把他的眼睛整个隐藏起来。

      　　「小夕，你爸爸出差去了，我想在这住两天，没关系吧？」洗完碗出去，听到母亲突然说了一句，林夕嘴角抽了抽，无奈地点了点头，母亲大人要住，他哪有胆子说个不字。

      　　「嗯，您住吧，我这两天正好休假，可以陪陪您。」

      　　「好好的怎么突然休假？你身体不好？」母亲一听有点紧张，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是他很清楚儿子的作息时间表，这两天，他不应该休息的。

      　　「没有，只是最近没睡好，白天动手术的时候会走神，医院就让我休息两天。」在沙发上坐下，林夕揉了揉太阳穴。

      　　莫涵在他边上隔了点距离的地方坐下，眼神淡淡地在他身上扫过。

      　　「怎么会睡不好？我记得你从小就挺能睡的啊。」母亲有点急了，儿子自小没什么心事，睡眠质量一直挺好，怎么会突然睡不好？

      　　林夕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莫涵瞄了过去，莫涵正看着他，立时了然，站起身说：「我去看看方唯回来了没。」

      　　说完他转身往玄关走去，很快出了门。

      　　「妈，我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为什么这么问？」

      　　「我，最近总是做到同样的梦……」提到梦的时候，母亲的脸色微微变了，等林夕把梦全部说完，她已经脸色苍白。

      　　看到母亲这样的反应，林夕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小时候确实经历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你不要胡思乱想，那种事是不存在的。」沉默了很久，母亲突然有些尖锐地说了一句，然后她转身上了楼，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夕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却头也不回。

      　　明明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有些无力地咬了咬唇，却也知道，如果母亲不愿意说，那他就什么都不会知道。

      　　难道，真的要去拜托张远或者欧易阳调查自己的过去吗？

      　　在沙发上又坐了会，楼上母亲一直没有下来，林夕叹了口气站起身，转身出门。

      　　门外，莫涵蹲在小花园里，正在看他种的那些植物，隔壁方唯的房子里灯还没亮，显然还没回家。

      　　「抱歉，我并不是想叫你回避。」轻叹口气，林夕伸手轻轻拉莫涵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莫涵却没动，使了点力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回去。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淡淡地看了林夕一眼，平静地开口：「没什么，这很正常。」

      　　「不，我觉得这些必须讲清楚，我把你当朋友看待，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

      　　「不会有误会的，如果是我的话，也会犹豫。」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解释，林夕无奈地摇了摇头。

      　　莫涵看着他，半晌后轻轻勾了勾嘴角：「你今天不是和人约了去健身吗？既然方唯还没回来，我也去好了。」

      　　点了点头，林夕见莫涵似乎真的不介意，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带他往健身房的方向走，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平时会去健身吗？」看他那么瘦，实在不像时常健身的样子。

      　　「不大去。」耸了耸肩，莫涵老实回答，林夕「噗嗤」笑了出来，心想如果他给个相反的答案自己大概不会相信。

      　　两人一起到了健身房，田强看到林夕便迎了上来。

      　　「喂，林夕你最近诡异了。」

      　　「哈？又怎么了？」

      　　「金主又来了……为什么两次都撞上你来的时候？」

      　　「嗯？顾思华？不是吧？」林夕额头冒出一堆冷汗，顾思华来了，那不是说VIP室又没得用了？他还想和莫涵打壁球呢。

      　　「怎么不是，就是他来了，十分钟前刚到，不过今天没把VIP室包下来，你们可以进去。」

      　　「这就好，里面人多吗？」

      　　「不多，除了他们没别人。」田强说着眨了眨眼睛，林夕无语，那不等于是把VIP包下来了？再往外面器材室看了眼，却发现今天确实没有其他VIP室的客人来。

      　　这么说来，真的只是巧合了？

      　　20

      　　「冰岚别墅今天又出状况了？」带莫涵到自己的柜子前，林夕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田强耸了耸肩，翻了个白眼说：「好像是上次的装修有点问题，在返工中。」

      　　「哎，有钱人真是麻烦。」无奈地感慨了下，林夕转身指着莫涵向田强介绍：「对了，这是我朋友，莫涵，他的帐记我头上就行了。」

      　　「嗯，好啊，没问题。」田强朝莫涵点了点头，器材室有人叫他，他就匆匆过去了。

      　　「走吧，这边的壁球不错。」林夕从柜子里拿出毛巾和水壶，然后带着莫涵走进了VIP室。

      　　室内，两间壁球室里顾思华占了一间，不过和他一起打的人，居然不是上次的巨人。

      　　林夕一开始只是有点奇怪，那天后来听田强说那巨人是顾思华的贴身保镖，似乎到哪都会跟着。

      　　那怎么，今天那巨人不在呢？思量间，便忍不住朝现在陪着顾思华的人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顿时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林夕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人此时正好回头，四目相对，两人顿时都瞪大了眼睛。

      　　「任学长？」

      　　「林夕？」

      　　几乎异口同声的，两人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随即任靖从壁球室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顾思华也停下了拍子，转过头来看向林夕，原本微眯的眼睛在接触到林夕后面跟着进来的莫涵时微微瞪大。

      　　很细小的一个表情变化，却被林夕正好看到，他转头看了莫涵一眼，后者脸上也有惊讶一闪而过。

      　　这两个人，居然认识？林夕在心里惊讶地想着。

      　　「小子，你怎么会在这儿？」没能仔细去想那两人间的关系，任靖已经到了眼前，伸手在林夕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前辈，我就住在这里附近啊，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在这呢。」

      　　「我陪朋友来的，介绍一下，顾思华。」任靖回头朝顾思华伸出手，示意他出来，顾思华微皱了眉，但还是从壁球室走了出来。

      　　「思华，这是我的学弟，林夕，现在是挺有名的外科医师了。」

      　　「圣书？」顾思华挑了挑眉，简单的一个词汇让林夕有些惊讶，圣书是界内人士开玩笑给他起的外号，因为他毕业以来所有的手术知识和物理知识都掌握得很精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是，身为商界巨子的顾思华，为什么会知道呢？

      　　「嗯，就是他。」任靖勾起嘴角笑了笑，神情无比轻松。

      　　「哼，原来如此。」顾思华眼中似乎带着深意，嘴角的笑容也带着让林夕隐隐不安的意味，他的目光在林夕身上停了一会，又转向莫涵，眼中的深意变成了研究。

      　　任靖似乎没察觉到这边的暗潮汹涌，拉了拉林夕的胳膊说：「好久没见了，来，陪学长打一局，正好思华说他累了。啊，莫涵，你陪思华聊会吧。」

      　　这句话显然是等于在林夕心里投了颗炸弹，他猛得回头看莫涵，莫涵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任靖又看了看顾思华，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都认识？」他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莫涵，莫涵似乎有些无奈，用带着点责怪意味的目光瞥了任靖一眼，又看向林夕：「我家附近的医生，就是这家伙。」

      　　「上次帮你拆线的？」

      　　「嗯。」

      　　林夕觉得有些头大了，这世界上就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么说起来，那天那位警员提到的「银狼诊所」如果真的和任靖有关的话，那岂不是又和莫涵扯得上点关系？

      　　之前心里那份曾经升起的忐忑不安又冒了上来，人被任靖拉进了壁球室，身后莫涵和顾思华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21

      　　把球拍递到林夕手上，任靖轻轻开了口：「以前我们学校的欧易阳来找过我了。」

      　　「啊？」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林夕抬眼看任靖，他却已经走到场边，准备发球。

      　　「毒草那个案子，我大致知道了情况，之前我进了些氰化物做药理实验。」发球之后，任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林夕这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那，现在易阳调查的结果是？」握紧球拍，林夕左手一个利落的正手，把球打了回去。

      　　「案发前夜里我进的氰化物被人偷了。」

      　　「前辈，你这谎话说得好扯，我不信。」

      　　「嗯，没发生前我也不信。」任靖一球用了大力，然后转头朝林夕眨了眨眼睛，林夕一怔，反手回了球，心里掂量任靖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之后的近二十分钟里，任靖都没再说话，两人后来几乎同时停了手，林夕用戴在手上的护腕擦了擦额头，转头看到任靖喘着粗气朝自己走过来。

      　　肩被他勾上，随即耳边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林夕，这件事，我劝你不要插手。」

      　　「学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件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什么都别问了。」任靖说着在林夕肩上拍了拍，随即拿着拍子走了出去。

      　　他在外面和顾思华说了两句话，随即转头朝林夕摆了摆手，就和顾思华一起离开了。

      　　过了一会，莫涵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刚才任靖用过的球拍。

      　　「其实，你们都知道些内情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莫涵依旧一脸淡漠，想到他们三个刚才的反应，还有任靖那句明显带着深意的话，林夕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便在无意间，表情和语气都有些扭曲。

      　　莫涵不说话，睁着眼睛直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淡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只要，记住任靖对你说的话就行了，我本来无意把你卷入。」

      　　「什么叫本来无意把我卷入，我现在已经被你卷进去了！」

      　　「对于已经发生的，我很抱歉，但是对于还没有发生的，我想阻止。」莫涵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皱起眉，淡色的眼睛里有沉重渐渐凝起。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边说抱歉，一边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看着，便觉得心里有淡淡的疼痛莫名划过，林夕觉得，在过去的这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

      　　莫涵慢慢走了过来，最后在离林夕很近的地方站定，微抬起头看进林夕目光深处，看到他的不解和挣扎，以及那份被伤害的无辜。

      　　「林夕，我不希望你有事，这样的理由，能够被你接受么？」

      　　听清的一瞬间，林夕瞪大了眼睛，莫涵轻叹口气，转身往外走，声音却透过空气传了过来：「我会，尽我的力量保护你，但是，你必须离这件事远一点。」

      　　莫涵说完便打算走，脚步迈开，来不及走远，人已经被林夕从后面拉住，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

      　　「那你自己呢？」谈什么保护，他根本就不需要他的保护，他现在只想知道，已经深陷这个事件的莫涵，是不是能够全身而退。

      　　莫涵看着林夕，半晌后伸手覆上他拉着自己胳膊的手，他的手心很凉，乍一接触，引得林夕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放心。」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莫涵按在林夕手上的手微微用力，想把自己的力量传给他，却因为掌心的温度不够而有些无力。

      　　有那么瞬间，林夕想起了梦里那个站在男人身后的孩子，那个孩子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自己，却没有透露出一丁点的情绪。

      　　他突然觉得有点可怕，难道自己梦里的那个孩子，真的是站在眼前的莫涵么？

      　　他开始仔细回想，想从脑子里那些清晰的画面中分辨出那个孩子有没有可能是莫涵。

      　　可是做不到，在那个清晰的梦境里，那个孩子，除了冰冷的目光外，他竟然想不出他的任何外貌特征。

      　　只是隐约意识到，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感到自己额头开始冒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手心禁不住变凉，梦里那个男人对他的影响如今日益严重。

      　　「你怎么了？」莫涵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握上他的双肩担忧地问了一句，林夕的脸色很难看，在室内萤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惨白。

      　　「我……我没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梦，身体里的力气却仿佛被抽空一样，他站不稳，只能借莫涵的力靠在他身上，鼻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紫罗兰花的味道，脑子一瞬间清醒。

      　　「抱歉，不知道怎么回事。」站直身，一手揉了揉太阳穴，一手抓着莫涵的肩膀借力，林夕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严重。

      　　如果不去把这个梦境解开，以后也许会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他总觉得，终有一天，他会彻底因为梦境中的人而迷失，又或者，在那之前，就因为这种时不时突然冒上来的压抑而出事。

      　　莫涵皱起了眉，明亮的眼瞳中闪过犹豫和挣扎，看着林夕脸上的痛苦，胸口偏左的地方微微阵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如此在意这个男人，他们认识不久，交往不深，只是说过几次话吃过几次饭，为什么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自己，会想保护这个男人呢？

      　　他当然不认为，是自己对这个人动了感情。

      　　只是之前在他家，听到他对他的母亲说自己是他朋友的时候，便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冒了上来，活了这么久，他有多少朋友？

      　　他又把多少人当成了朋友？

      　　22

      　　两个人一起沉默地回了家，出VIP室的时候撞上田强惊讶的目光，林夕简单地解释说他不舒服，然后和莫涵一起走了。

      　　走到家门口时看到方唯的房子依旧没有亮灯，林夕转头看向莫涵，他不说话，眉宇间有淡淡的迟疑。

      　　「先到我家坐一会吧，再打电话给方唯。」扯开嘴角笑了笑，林夕拉起莫涵的手，径直往家门带，莫涵怔了怔，没有拒绝。

      　　打开家门的一瞬间，拿出钥匙要开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声：「你们到底为什么又回来，为什么不放过小夕！」

      　　听到这样的话，林夕的神经瞬间紧绷，着急地转动门把手，才发现门并没有锁。

      　　冲进屋子，端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自己母亲的人，居然是方唯。

      　　母亲看到林夕顿时愣住了，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慌张，从林夕的角度可以看到方唯的侧脸，卸下了平日里的笑容，他脸上一片冷漠。

      　　好一会儿，方唯勾起嘴角笑了笑，缓缓站起身，也不回头看林夕，而是直直看着林夕的母亲：「林夫人，我以为，在你心里早就对这一天做好了思想准备，没想到，原来你就是这样逃避现实的。」

      　　方唯说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漂亮的幽深眼瞳中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林夕和微皱着眉的莫涵，慢慢走了过来。

      　　「林夕，你的梦，必须做完才可以哦。」

      　　方唯微笑着从林夕身边走过，他身上带着一种香味，闻到的时候，林夕已经觉得头晕目眩，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消失，如此浓烈的味道，他几乎无法抵抗地便失去了意识。

      　　林夕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那个高大的男人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他手上拿着一把菜刀，明晃晃的刀口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梦里的自己吓坏了，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任何话，他转眼看到床上的孩子依然紧闭着眼睛，那一刻恐惧主宰了一切，林夕感觉到自己抖得如风中的落叶。

      　　他抱紧了自己的脑袋，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他以为他就要死了。

      　　「住手，不许你杀他。」因惊动而空白一片的大脑突然闯进一声尚显稚嫩却异常清晰的童音，他惊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那个眼神冰冷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自己眼前。

      　　「让开！」男人大声吼了一句，林夕觉得耳膜一震，什么都没反应，怀里已经被塞进了一样东西，然后被那个孩子用力拉起来再推开：「走，带着它走！」

      　　林夕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往哪跑，不敢停下来，只是紧紧抱着怀里那个软软的东西，拼命地跑。

      　　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吼声和菜刀在空中挥舞的声音，还有桌椅倒下引发的吨响。

      　　很混乱，很紧张，他不敢回头，没命地跑。

      　　耳边有风声，然后他跌跌绊绊地跑下了一段楼梯，古旧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跑下楼梯，一道门出现在视野里，他急切地冲过去，结果被什么东西绊倒，小脸嗑在地上摔得很痛，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他不敢多停，拼命爬起身，然后冲过去推开门跑了出去。

      　　外面很黑，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房子似乎坐落在山上，周围有浓密的树林。

      　　身后的房子里传出很大的响声，随即听到人的惨叫声，那声音异常凄厉，似乎是男人发出的，他觉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没敢回头，他一头扎进了树林里没命地跑起来。

      　　23

      　　「林夕，林夕！醒醒，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前渐渐出现白蒙蒙的光，耳边是熟悉的嗓音，急切的呼唤似乎破开了噩梦，把他从梦镜里拉了回来。

      　　林夕喘息着睁开眼，心脏的跳动声依然明晰，浑身都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有那么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脑中一片空白。

      　　「他醒了，他醒了……」似乎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然后是低低的啜泣。

      　　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林夕吃力地转头，看到哭得满脸是泪的母亲，和一脸担忧的杜皓和张远。

      　　闭了闭眼，等待残留的梦寐消失，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艰难地开口：「我，睡了多久？」

      　　声音很沙哑，喉咙干涩，身体里还是没有力气，仿佛经过了一场浩劫。

      　　「你感觉怎么样？」张远扶他坐起身，杜皓边问边端来一杯水，慢慢喂他喝了下去。

      　　「很坏，我怎么会在这？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环视四周之后发现自己是在杜皓家里，他惊讶地看着母亲问道。

      　　母亲咬了咬唇，别开视线不看他，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妈，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再瞒我了！难道你真的要等我一睡不起才愿意告诉我吗！」林夕觉得很难过，这种全世界都知道真相只有他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异常让人无法忍受。

      　　原来一开始，莫涵就是有目的地接近自己，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头皮发麻，被玩弄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愤怒。

      　　母亲终于把视线转了回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看看林夕，又看看杜皓和张远，终于开口：「小夕，在你七岁那年，我们全家去A市的度假山庄玩过一阵子，山庄的后面有几幢小木屋，听当地人说是外租的房子。有一天我和你爸爸被朋友邀请去洗温泉，你不肯去，我们就放你自己玩，说好不许离开山庄的。可是你却去了小木屋那里，并且在那里碰到了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你们玩的很开心，你回来后和我们说你想每天过去找他们玩，第二天我和你爸跟在你后面悄悄去看过，和你玩的两个孩子都很可爱，也很活泼，我们看你们玩得很好，就没多想。我们还碰到了照顾他们的男人，那人说他是带他们来修行的，我们看他看上去很老实，就放心地让你每天去玩。可是有一天夜里，你突然失踪了，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们很急，到处找，后来去了小木屋，却看到……」

      　　母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色异常痛苦，林夕紧张地看着她，边上的杜皓和张远都一脸惊讶。

      　　「那个男人死了，一把刀插在心口上，屋子里很乱，那两个孩子也不见了。我们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除了勘察现场，还帮我们找你，一直找到那天晚上，才在树林深处一口干枯了的小水井里找到你，当时你已经没有了意识，后来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你没受什么伤，我们当时大松了口气，可是你醒过来之后却完全变了，你不让任何人靠近你，总是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医生说你可能是受了刺激，用了一些药物都没有起色，后来我们没办法，找了一个懂催眠的朋友，把你那十天的记忆封了起来，你才恢复原样。」

      　　母亲说完，用一种满是自责的眼神看着林夕，如果当年没有放任他去和那两个孩子玩，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林夕彻底被震撼了，从梦境里他就意识到自己可能经历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却没想到原来如此可怕。

      　　杜皓和张远也惊讶地面面相觑，认识林夕这么多年，真的没想到原来他身上还发生过那种事。

      　　房间里一时之间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家各怀心事地皱着眉沉思。

      　　许久之后，林夕的声音又响起：「那两个孩子，就是方唯和莫涵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母亲担心地看着他，想了会说：「不，其中一个是方唯，但是另一个并不是莫涵。」

      　　「不是莫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林夕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头雾水，如果莫涵不是当年的孩子，是不是说明他并不知道那些事，是不是可以相信，他接近自己，并不是故意的？

      　　「嗯，不是莫涵。」母亲又想了想，一脸肯定。

      　　「妈，方唯第一天搬来的时候，你不是就见过他了吗？为什么那时候你没认出来？」

      　　24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以为他们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所以我第一眼看到方唯，压根没有想起来。可是昨天夜里，他来敲我们家的门，好像是来找莫涵的，我跟他说你们去了健身房，他就说知道了。可是转身走的时候，我看到他脖子后面有个逆十字的纹身，那个纹身我见过，以前那个小孩子脖子后面就有。」

      　　「所以你就叫住了他？问他是不是以前的孩子？」

      　　「是，他承认了。」

      　　「那后来呢？我晕过去后，他和莫涵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离开了，我急得要命，就打电话给杜皓，然后杜皓叫了阿远一起过来，我觉得家里不安全，他们就帮我把你带来了这里。」

      　　走了？看到我这样晕倒在他面前，他什么都不做地就走了？莫涵对于过去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杜皓，你们来的时候，隔壁的房子里有没有亮灯？」突然抓上杜皓的手臂，林夕急急问了一句。

      　　杜皓皱了皱眉，和张远对视一眼，两人一起摇了摇头。

      　　「他们走了？不会的，方唯明明就在等我把梦做完，他要从我的梦里获得什么消息。」想起之前方唯在自己耳边留下的话，他清楚地知道方唯在等他想起他被迫遗忘的过去。

      　　「杜皓，你也会催眠术的吧，帮我把那十天的过去想起来。」他必须想起来，只有全部想起来，才会知道方唯在找什么，才有机会去证实，莫涵的出现，到底是不是预谋过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此迫切地想知道一切，并不是觉得那对自己有多重要，而只是，想知道这一切和莫涵的关系。

      　　原来真正牵动了他心的，还是莫涵。

      　　「小夕，你不要冲动，我们最好去找以前帮你催眠过的人，如果我强行帮你催眠，很可能会有反效果，只有那个人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

      　　杜皓抓住林夕的双肩很认真地说着，并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技术，而是对象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敢试。

      　　张远也在一边开了口：「是啊，你别胡来啊。阿姨，当年帮小夕催眠的人，您还能找到他吗？」

      　　「他已经过世了。」迟疑了半晌，母亲为难地说了一句，紧皱的眉头也显出她的无奈。

      　　「我们试试吧。」林夕沉思了会，还是转头看向杜皓，一脸决绝，看得杜皓和张远都心头一震。

      　　「好吧，我尽力试一下，但是，你可能会很痛苦。」

      　　「没关系。」用力点了点头，林夕又转头看向张远：「阿远，麻烦你去查一下，十七年前A市那件案子是谁负责的，我想知道那个案子的具体调查结果。」

      　　「好，你上次拜托我调查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我回头整理好一起告诉你。」

      　　「嗯。」

      　　「小夕，你医院那边，我帮你去请假吧？」沉默了会，母亲突然问了一句，林夕一怔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休假到今天就结束了。

      　　「好吧，请个长假吧。」

      　　为了进行催眠，林夕住到了杜皓家里。

      　　回家拿行李时他朝方唯的房子看了一眼，门边的墙上本来挂着的写着「方」字的名牌已经消失了，从底楼没有拉上的窗帘可以看到客厅里一片空旷。

      　　他就像来时的神秘一样，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林夕讲不清心里那瞬间涌上的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是垂在身侧的拳头禁不住握得很紧很紧。

      　　他总是忍不住想起一些事，一些明明发生得很自然并不突兀的事。

      　　比如那天夜里和莫涵的初见，又比如他们不能算拥抱的拥抱，和不能算吻的吻。

      　　林夕觉得自己中毒了，中了那味叫莫涵的毒，而且也许就此戒不掉了。

      　　可他总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中了毒。

      　　催眠是很耗精力的事，所以第一天，杜皓并不急于进行，而是让林夕喝了点安神的药让他好好睡一觉。

      　　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无梦的睡眠，林夕睡得很好。

      　　梦里没有那个可怕的男人也没有方唯，没有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也没有他怀里抱着的布偶。

      　　林夕这才想起，梦里挡在自己面前救了自己一命的孩子就是方唯，在那片惨淡的月光下，他看到方唯脖子后面的逆十字纹身，妖异地发出很深的青色。

      　　那么，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又是谁呢？母亲说那不是莫涵，梦里的他因为照在身上的月光而看不清晰，只隐约觉得，应该也是很精致的孩子。

      　　醒过来的时候，被告知有人来看他，杜皓神情中带着无奈，用手指了指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的欧易阳。

      　　看到欧易阳的瞬间林夕心里涌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他讲不清楚那是什么。

      　　「我听杜皓说了，你怎么样？」在床边坐下，欧易阳淡淡开口问道。

      　　林夕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暂时没事，一切都要等催眠结果出来才知道，易阳，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来看，方唯很可能就是毒草，欧易阳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25

      　　「方唯的嫌疑很大，但是他失踪了，房东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目前搜索中。」

      　　「那……这件事和莫涵……有关系吗？」如果方唯是毒草，莫涵会不会是同伙呢？

      　　「暂时不知道，那天在洗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谁都不知道，目前无法排除莫涵在那里出过手的可能性。」

      　　洗手间是监视器唯一的死角，如果死者确实在喝酒之前就已经中了毒，那肯定就是在那里面被下的。

      　　「易阳，我昨天在医院听到件很奇怪的事。」边上的杜皓突然皱着眉头开了口，欧易阳、林夕一起转头朝他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听说，这次毒草会出手是有特殊原因的，他的雇主好像不是给他钱，而是给了他一样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虽然医院里的传闻未必是真的，但是杜皓总觉得无风不起浪，这件事未必就不存在。

      　　欧易阳皱了皱眉没接话，林夕倒是先开了口：「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这个东西说出来很奇怪，听他们说居然是个布娃娃。」抓了抓头发，杜皓有些为难地说着。

      　　本来这个消息倒是很值得说的，但是一想到他们说毒草要的东西是个布娃娃，他就有被耍了的感觉。

      　　大名鼎鼎的杀手，要个布娃娃做什么？

      　　林夕却在刹那间抬起头，随即一把抓住杜皓的手腕，「你说布娃娃？什么样的布娃娃？」

      　　被他的反应吓到，杜皓睁大了眼睛看了他许久，愣愣地答道：「我不知道啊，就听他们说是个布娃娃。」

      　　「我的梦里，也有过一个布偶，我抱着它从那个小屋里逃出来的。」低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林夕觉得这件事和自己的联系越来越大。

      　　杜皓惊讶地和欧易阳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隔了很久，欧易阳伸手轻轻在林夕肩上拍了拍，「别急，总会水落石出的。」

      　　林夕点了点头，朝两人看了眼，目光中却满是失神。

      　　欧易阳走后，杜皓熬了粥给林夕喝，之前在林夕的再三坚持下，林夕母亲回了家。

      　　他说不想让她看着自己痛苦的样子，杜皓也很理解，所以向医院请了几天假。

      　　两人在客厅里边吃边聊，杜皓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讲，林夕答得却不轻松，神情里总是带着点不安的。

      　　吃完了饭，门铃又响了起来，杜皓跑去开门，张远抱着一个很大的档案袋走了进来。

      　　「小夕，那事有眉目了。」张远看上去挺兴奋，林夕、杜皓对视一眼，「走，到楼上书房。」

      　　进了书房，张远把资料从袋子里拿出来铺在桌子上，随即挑出其中的一份递给林夕，「这是这几年来毒草出手的杀人案件的死者名单，都是些大人物啊，他可真不简单。」

      　　林夕和杜皓一起看着资料，死者名字下都有相关介绍，七个人里有四个是黑道老大，还有三个是政界的要员。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把所有的字都看完，没有找到这7个人间的联系，林夕不禁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虽然说黑白两道总有那么点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就算他们彼此之间都认识，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总觉得，应该有些更特别的关系存在才对。

      　　「这七个人彼此之间都不熟，黑道那四个可能稍微关系好些，我也是查了很久才查到些内容，他们七个，二十年前一起参加过一场地下拍卖会。」

      　　「地下拍卖会？就是黑市交易？」杜皓惊讶地问了一句，黑道的人经常参加那种地下拍卖会，那没什么，但是连政界要员都参加，这就……

      　　「没错，那场拍卖会上除了拍卖珍奇异宝和违禁物品外，还拍卖小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张远敛起了笑容，脸上认真的表情让杜皓和林夕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说……」被自己的猜测吓到，林夕怔怔地没法把话说完。

      　　「如果毒草确实是为了那场拍卖会杀人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是那次拍卖会上的被拍品之一。」点了点头，张远慢慢把话说了出来。

      　　一句让让两人都紧紧皱起了眉，二十年前，那个方唯，只是四、五岁的孩子吧？

      　　「那么，那个领养方唯的男人呢？他也是参加了拍卖会吗？」林夕突然想到问了一句，归根结底来说，如果方唯是毒草，那么那个男人就是第一个死者。

      　　如果那个男人就是从拍卖会上把方唯拍走的人，那么所有的疑点就都串起来了。

      　　张远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资料，递向林夕，「很可惜，那个男人没有参加拍卖会。」

      　　「好了，阿远，你就一口气把话说完吧，我都被你吊胃口吊得难过死了。」杜皓翻了个白眼，一脸不爽地看着张远，这家伙根本就是在耍他们吧？

      　　26

      　　「这个男人名叫李铁，是专门训练杀手的，他本身是黑道上有名的打手。」

      　　「啊？打手训练杀手？不对吧？」杜皓一挑眉。

      　　「四十二岁的打手训练五岁的小杀手，你觉得很难以想象？他们之间体力、力量的差别，会造成多大的差距，你应该很清楚。」

      　　张远的话让林夕点了点头，随即淡淡开口：「也许，他们只是想先让那几个孩子锻炼体力和力量，等他们大一点，再进行其他教育。」

      　　毕竟，对只有五岁的孩子来说，直接让他去杀人，他肯定做不到。

      　　一个杀手需要的力量，毕竟远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

      　　杜皓很认真地想了会，随即点了点头。

      　　张远继续说了下去：「李铁最早隶属焰火帮，后来被白虎门挖角，他死的时候，已经当了白虎门的分组组长，所以他的死对焰火帮来说是件大事，当年的事除了警方在查，焰火帮本身也做了追查。但是，两边都没有得出什么结果。」

      　　「就是说根本就没有找到杀手是吗？」林夕深吸了口气，微微皱了皱眉，在张远点头后疲惫地闭了闭眼睛，难道，真的要等他全部想起来，才会知道真相？

      　　那么，如果真相不在他的记忆里，是不是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阿远，你一定还有线索，快说。」杜皓不耐烦地开了口，这家伙，就喜欢卖关子吊人胃口，说话直接点他会死啊！

      　　「杜皓你别急嘛，我没有别的线索了，但是还有一个猜测。警方当年的调查结果显示，李铁在被人用刀插入心口之前，脑袋上应该先挨了重击，凶器是后来掉在他身边的烟灰缸，应该是烟灰缸砸中脑袋导致他摔倒，然后被人用刀杀死。从他脑袋上的伤口的角度来说，烟灰缸是从斜下方的角度砸上去的，换言之，我们可以猜测那是一个孩子动的手。李铁胸口的刀插的很深，感觉并不是一个小孩子的力量可以达到的地步，但是，既然还有一个人扔了烟灰缸，那么两个人一起插进那把刀，并不是不可能的。」

      　　张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夕，后者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疑惑地说：「我只知道当时房间里有两个小孩，一个是方唯，另一个躺在床上好像没有意识，难道他在我跑之后又醒了？」

      　　梦里并没有明确的迹象显示那个孩子已经死亡，所以，这也是有可能的。

      　　「不是，李铁当时在训练的孩子，其实并不止两个，而是三个。」

      　　「什么？」

      　　「焰火帮的老大在地下拍卖会买下三个孩子，交给李铁训练，到出事那时候，训练已经持续了近两年。」

      　　「难道，那第三个孩子是莫涵？」瞪大了眼睛，林夕惊讶地问着，总觉得莫涵应该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否则的话，他怎么会和方唯关系那么好，又怎么会一起牵扯进来？

      　　「有可能，但是我们无法确定，地下拍卖会的资料已经找不到了，那些被拍卖的孩子也都是没有名字的。我们先不管这个问题，继续想下去。当年两个孩子联手把李铁杀掉后，他们应该还带走了你梦里那个昏睡的孩子，但是他们当时只有七岁，他们一定不会记得抹掉房间里所有的痕迹，他们应该是直接逃走了。」

      　　「嗯，那样的情况下，应该办不到。」即便不记得从前的相处，但是直觉告诉他，他们做不到。

      　　「是的，但是，等警察第二天到的时候，房间里的所有指纹、线索都被抹掉了，所以说……」张远停顿了一下，林夕皱着眉头接了口：「有人在孩子逃走之后，进去抹掉了一切。」

      　　「是的，我暂时就查到这么多了，别的还要再顺藤摸瓜去研究，短时间内未必会有进展，林夕，我还是觉得你的记忆比较重要。」点了点头，张远认真地说了一句。

      　　林夕没接话，目光朝杜皓看去，杜皓深吸了口气，又无奈地叹了出来，「放心吧，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总之，有情况我们要互相通知，我也会继续查下去的，这些都是当年的资料，我复印了带来的，你可以拿着看。」

      　　「嗯，我知道了，阿远，谢谢你。」看着张远的眼睛，林夕忍不住说了这三个字，即便知道会被张远揍，他还是要说。

      　　果然，下一秒，张远的拳头就凑了过来，「臭小子，再让我听到这三个字我马上不干了。」

      　　「阿远，你查这么多东西有没有危险？」杜皓突然问了一句，这种非常时期，去挖掘过去隐藏着的真相，会不会有危险？

      　　「也许有，也许没有，说不清。」耸了耸肩，张远显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林夕蹙了蹙眉，伸手握上他的肩：「答应我，如果有危险，马上停止调查。」

      　　看着他脸上认真的神色，张远勾起嘴角笑了笑，随即反拍他的肩，「你放心吧，我可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们那个时候都没有想到，这件事的背后，居然还牵扯着更多更复杂的人，和事。

      　　27

      　　张远走后，林夕和杜皓花了很长时间把桌上的文件都看了一遍，张远真的已经查到了很多东西，但是从这件事本身来说，它就好像是一个无底洞，感觉知道的越多，越摸不透。

      　　他们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临睡前杜皓端来一杯水，手上拿着两颗白色的药，递到林夕眼前：「安神药，今天你得保证让自己睡个好觉，什么都别想。」

      　　林夕默默接过药放到嘴里，清水进口后药的味道就化开了，有点苦，淡淡地沾在舌尖上萦绕不去。

      　　晚上关了灯后躺在床上，林夕很安分地闭着眼睛想让大脑冷静下来，但是似乎总有些模糊不清的影子在眼前不断晃，他觉得睡不着。

      　　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身边的杜皓终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小夕，你如果今天睡不好，明天的催眠会不顺利。」

      　　「你不是也睡不着么。」眨巴着眼睛，林夕可怜兮兮地看向杜皓，他真的很想睡着，可是现在大脑根本不受意识控制，他也没办法啊……

      　　「我刚才真该给你吃安眠药。」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杜皓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杜皓，你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一见钟情这种说法么？」索性翻了个身正对杜皓，林夕问出的话让他挑了挑眉。

      　　「你小子看上哪个护士了？」杜皓也翻过身，神情里带着戏谑。

      　　「靠，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跟我打岔。」

      　　「我觉得吧，挺难的，毕竟，你对一个人完全不了解，就光凭长相就要喜欢上，真的挺难的，这世界上长得好的人实在太多了。」想了会，杜皓总算认真答了一句。

      　　林夕没接话，一脸沉思。

      　　「喂，你到底看上谁了？」等了很久不见他说话，杜皓忍不住追问。

      　　林夕抬眼看他，轻叹口气：「其实，我也不相信一见钟情。」

      　　「靠，你调侃我？」

      　　「不是，我确实对一个人有点异样的感觉，但是我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以我觉得很奇怪，那种感觉，就像是潜意识里很早前就存在的。」

      　　「嘿嘿，这可是我们脑内科的领域了，如果你对那个人的感觉真的来自于潜意识，那么很可能你们以前见过。」

      　　「如果见过，那可能就是在我那个梦里了，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

      　　「那个人是谁？我可以帮你在梦里留意一下。」

      　　「莫涵……」

      　　28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进房间时，突兀的电话铃声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人。

      　　杜皓迷迷糊糊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打着哈欠疲惫地说：「喂，哪位？」

      　　林夕也被铃声惊醒，转头看到杜皓已经接起了电话，便揉了揉眼睛想继续睡，却突然听到杜皓大声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意识到是发生了什么事，林夕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坐起了身。

      　　「我们马上就过来！你先别急，在家等我们。」急急挂上电话，杜皓跳下床开始穿衣服，一边紧张地对林夕说：「糟了，阿远可能出事了。」

      　　「什么？」瞪大了眼睛，林夕愣了一秒才下床开始穿衣服。

      　　「是小杏打来的电话，阿远昨天一晚上没回家，小杏打他手机一直关机，那家伙的手机向来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而且他习惯每天充电，不可能出现没电的情况。」

      　　焦急地解释着，杜皓穿好衣服拿起车钥匙，拉着林夕就冲了出去。

      　　一路飞车开到张远家，客厅里，张远的妹妹张杏还有他的父母都在，整个家里一片愁云惨雾。

      　　「杜皓哥，林夕哥！」一进门，张杏就扑了过来，大眼睛里满是泪水，抓着杜皓的手颤得厉害。

      　　「小杏，到底怎么了？」林夕抓着她的手臂急切地问着，如果张远的失踪和他的事有关，那他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昨天，哥哥出门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等他回来，他有事要跟我说。可是我等了好久他都没回家，我打电话给他，他还跟我说他就快到了，可是，后来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都没回来，我很担心，再打电话过去他的手机就关机了。我不知道他昨天是去了你们那，我打电话给他的同事，大家都说不知道他的去向。一直到今天早上，我去他房间，看他还是没回来，翻了他的台历，才知道他昨天是约了去你们那。」

      　　小杏边说边哭，急得手足无措，拽着杜皓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拽得他生疼。

      　　「杜皓，林夕，你们一直和阿远是好兄弟，你们知道他去哪了吗？」张远妈妈和张远爸爸也一起走了过来，年过中年，他们真的没办法忍受一丁点的意外了。

      　　林夕、杜皓对视一眼，都皱紧了眉，张远的突然失踪，一定和那件事有关系。

      　　「伯父、伯母，你们先不要急，我和小夕会一起找阿远的，他一定没事的。」

      　　「是啊，伯父、伯母，你们先坐一会，我们去他房间找找线索，小杏，你跟我们一起去。」

      　　林夕和杜皓扶两位焦躁不安的老人到沙发上坐下，随即和杏一起上了楼。

      　　张远的房间很乱，档案袋和文件夹散得到处都是，杜皓和小杏低头整理那些档案袋和文件夹的时候，林夕走到了电脑桌边。

      　　那上面有一本笔记本，他翻开看了一眼，都是一些随手写下的记录，大多是和张远负责的案子有关。

      　　但是翻到有字迹的最后一页时，他注意到本子被人撕掉了一页，撕边很糙，看得出撕的人很急。

      　　他皱起了眉，拿过笔筒里的铅笔在本子的下一页上轻轻划上铅痕，全部完成的时候，上一页的痕迹便出现了。

      　　纸上凌乱地写着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还有一个地址。任靖，XX街XX号。

      　　把纸撕下来放进口袋，林夕打开了电脑，启动页面上需要密码，他转头看向杏：「小杏，你知道你哥的密码吗？」

      　　「嗯，知道，是我名字的拼音加他的生日。」

      　　「好。」

      　　输入密码，开机成功后自动连接到网络，「叮咚」的一声，邮箱提示有新邮件。

      　　林夕点开了它，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邮件内容很简短，林夕正想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屏幕上突然出现倒计时。

      　　「是接收后会自动销毁的邮件，快打印出来！」身后传来杜皓急切的提醒，林夕一怔，屏幕上的倒计时瞬间就变成了1。

      　　「糟糕！」他瞪大了眼睛紧张地叫了声，抓着鼠标要去点打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小杏的手重重按上了与电脑连接着的打印机上的快捷键，邮件自动清除的同时，打印机「喀哒」一声开始运作。

      　　邮件被打印了出来，上面的字让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29

      　　『最后一个目标是顾翔天。毒草会要杀光当年参与了计划的所有人，但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找回钥匙。林夕的记忆很重要，钥匙应该就在他的记忆里。毒草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了，他们不会让我们顺利查下去的，请一切小心。』

      　　邮件的最后没有落款，但是光凭这几句话，就可以知道发邮件的人，是张远调查这个案子的搭档，而且，他可能知道的比张远更多。

      　　「怎么办？我们现在必须采取些行动，阿远很可能是被他们带走了。」看着林夕手上的纸，杜皓头疼地说了一句。

      　　毒草应该不会因为张远在调查这件事就杀了他，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因此而受苦。

      　　更何况，如果毒草真的是要阻止调查，那么就表示在这件事完全结束前，他不会放张远回来。

      　　林夕又盯着邮件的打印稿看了很久，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这封邮件很明显地说了毒草不是一个人，他用了‘他们’。」

      　　「嗯，难道方唯和莫涵都是毒草？或者说，方唯和当年另两个孩子？」杜皓抓了抓头发。

      　　小杏显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神情有些茫然。

      　　林夕想了会，在电脑前坐下，开了新邮件，输入纸上的邮件地址，开始打字。

      　　『张远已经出事了，你也许也不安全，我是林夕，可能的话，今天上午十点半，我在XX路的咖啡店等你，我需要你的情报。』

      　　看得出他在脑海中已经斟酌了措辞，打得很快，打完之后又看了一遍，便按下了发送键。

      　　「你觉得他会来吗？」杜皓不确定地问着，这种时候虽然说把那个人约出来是最好的方法，可是，既然知道危险，对方不来的可能性很大。

      　　「不知道，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沉思了会，林夕淡淡开口，随即转向小杏，「小杏，我们要先走了，阿远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后，记得报警。」

      　　「真的要报警吗？会不会因为报警，他们把哥哥……」小杏瞪大了眼睛，紧张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夕摇了摇头，目光很沉着：「不会，他们没有说不能报警，他们应该是很自信，警方拿他们也没办法。」

      　　「嗯，抓走阿远，应该只是不希望他继续调查下去而已。」杜皓在杏肩上轻轻拍了下，用眼神安抚她。

      　　杏怔了许久，犹豫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只有眼前的人而已。

      　　「那我们先走吧。」站起身，把邮件打印出来的纸折好放进口袋，林夕和杜皓一起离开了张远家。

      　　两个老人的情绪明显还不稳定，但是林夕和杜皓都知道，这种时候，快点把张远找回来，比软言安慰重要一百倍。

      　　两人回了家一趟，洗漱换了衣服后，简单吃了点东西。

      　　出门去约定的咖啡店前，林夕给欧易阳打了电话，如果说调查案子的人现在真的不安全，那么向警方求助，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欧易阳在电话那头听到张远失踪的事后怔了许久，随后回过神来说会派便衣保护他们。

      　　他自己似乎是因为有事走不开，说是晚上去找他们。

      　　林夕和杜皓如约来到了咖啡店，在醒目靠窗的位置坐下后，两人各叫了一杯咖啡。

      　　等了约莫十分钟，没有类似的人出现。

      　　「他估计不会来了吧，尤其是知道阿远已经出事的情况下。」杜皓抓了抓脑袋，轻叹口气。

      　　林夕一脸凝重的神色，就算这样的局面已经预料到，心里还是有点失望。

      　　如果能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么一定能有解决的办法，方唯他们，毕竟小时候和自己一起度过了那十天快乐的时光，他想帮他们。

      　　又等了五分钟，就在林夕和杜皓以为那人不会出现时，却有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而且，居然是两个人。

      　　那两人都戴着帽子和墨镜，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出真实身份，个子很高很瘦，一前一后走到林夕他们对面，随即坐了下来。

      　　30

      　　「很抱歉，来晚了，我们要确定你们没有被跟踪才敢出来。」其中一个人说着摘下了墨镜，他眯着眼睛，语气倒还算平静。

      　　「你们就是给阿远发邮件的人？」杜皓狐疑地问了一句，总觉得眼前的人看上去，似乎没有那种私家侦探的感觉。

      　　「是的，我是阿柳，他是我的搭档，小治，你是杜皓吧？」阿柳指着两人做了介绍，一边的小治朝他们点了点头，两人显然并不愿透露真实姓名。

      　　杜皓也点了头，随即朝林夕看了一眼，后者表情严肃，看了阿柳和小治一会，开口：「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查到了些什么，还有你所谓的钥匙就在我的记忆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柳听到问题微微皱了皱眉，他边上的小治这时候突然开了口：「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二十多年前，顾氏财阀看中城郊的一块土地，那里本来住着几户人家，但是因为他们不肯搬走，所以使财阀无法对那里进行开发。后来顾翔天就想出一个办法，让黑道出面把那几户人家赶走，然后他再出面安抚，给一笔抚恤金，这样他不但可以得到那块地，还可以让那些人一辈子对他感嗯。」

      　　「那就是你们所提到的计划吗？」见小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杜皓开口问了一句。

      　　小治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接话，边上的阿柳接口道：「是的，那时顾翔天没有想到，黑道会对不愿搬走的人家，采取了那么极端的手段。」

      　　他说这句话时微皱着眉，神色中隐隐有着不忍，看来当年的事，确实很严重。

      　　「怎么样极端的手段？」林夕开口，表情很淡漠，杜皓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杀掉大人，抢走小孩子，就是这么简单。」小治挑了挑眉，声音冷漠。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重，杜皓眨巴着眼睛去看林夕，如果方唯和莫涵都是那里的小孩，那么他们心里的仇恨可想而知，林夕想要帮他们或者劝他们放弃报仇，恐怕都不容易。

      　　「那钥匙呢？钥匙又是什么？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吧？」想了许久，林夕眉头皱得更紧。

      　　小治点了点头，带着墨镜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晰，但是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是注视着林夕的。

      　　「顾氏财阀在开发了那块土地后，才发现那下面埋着宝藏。」

      　　一语惊人，林夕和杜皓都瞪大了眼睛，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了。

      　　宝藏那种东西，难道不是只有外国电影里才会有的吗？

      　　「那笔宝藏，传说是古代某个朝代的王族留下的，钥匙一直由当时某个大官保管，代代相传，一直保留着那笔宝藏。」

      　　小治继续说着，看到杜皓瞪得堪比铜铃的眼睛，忍不住轻微勾起了嘴角。

      　　也是，这种事，没人说的话谁都想不到。

      　　「这件事被顾氏财阀发现之后，很快入手进行调查，后来查到那个保管钥匙的人，就隐藏在那几户人家里……」

      　　「那，也就是说，等他们查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杜皓忍不住打断了小治的话。

      　　小治点了点头，阿柳接着说：「他们把那块地方仔细地搜查了一下，没有找到钥匙，后来翻到一本类似于日记的东西，才知道钥匙藏在孩子身上。但是，知道那件事的时候，那些孩子已经被拍卖了，等他们搞清到底哪一个孩子才是关键并且追去时，李铁已经死了。」

      　　「就是说，那晚在三个孩子离开之后去了小木屋并且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的，是顾氏财阀的人？」林夕凝神想了一会后开口，因为不想事情被闹大，所以他们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是的，那个藏有钥匙的孩子就在李铁手下，钥匙，应该是藏在一个布娃娃里。」

      　　「就是被我带走的那个布娃娃吗？」

      　　「没错，那个娃娃后来不知道怎么落到了黑道上，持有者就是用这个布娃娃作为交换条件，让毒草杀了田口的。」

      　　「然后呢？布娃娃里没有钥匙？」

      　　「是的，钥匙应该是当年被你取走了，持有者声称他拿到布娃娃时它就是破的，我想面对毒草，他不敢撒谎。」

      　　说到这里，众人又沉默了下来，事情似乎终于能够串起来了，但是对于林夕来说，最重要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他被封印的记忆，还是必须尽快找回来才行。

      　　31

      　　「你的意思是，毒草一方面是要报仇，另一方面是要拿到属于他们的宝藏是吗？」想了很久，他皱着眉问道。

      　　「是的，他们的身份目前已经被警方掌握，已经不可能安然留在这里，如果要逃出国的话，那笔钱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杀顾翔天，容易吗？」林夕再度开口，问出的问题让众人都是一愣。

      　　如果说有比宝藏更重要的东西，那大概就是顾翔天的命了吧？在没有杀了他之前，他们不会离开的。

      　　「很难，刺杀市长比较简单些。」小治这句话答得颇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暗杀失败，不管是落到顾翔天手里，还是警方手里，他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句话，让林夕原本维持得还算平静的脸色，在一瞬间崩溃了。

      　　「小治，告诉我，到底谁是毒草，哪一个才是会去暗杀顾翔天的真正的毒草。」

      　　低着头，林夕慢慢问出这句话，心里有太多的担心和害怕，他无法忽视心头那份几乎要让他崩溃的猜测。

      　　当年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孩子，到底是谁？

      　　就算毒草不止一个，但是最终行动，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不会集体行动。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会去执行真正的暗杀。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只知道那个家族的人身上有逆十字纹身的图案。」小治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图，递到林夕面前的桌子上。

      　　林夕一听似乎隐隐松了口气，用手去拭额头，才发现那里出了一层薄汗。

      　　「是方唯？听伯母说他脖子上有逆十字纹身。」皱着眉，杜皓转头看向林夕，后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小治脸上。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确定的话，那他现在至少知道莫涵不会跑去刺杀顾翔天，只要他不去走这条险路，那么别的事都可以慢慢想办法解决。

      　　「顾氏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是毒草，也绝对不可能成功的。」闭了闭眼又睁开，阿柳淡淡说了一句。

      　　小治点了点头，轻叹口气，看着林夕说：「我们知道的就这些了，毒草现在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是还没有锁定我们，我们并不想真正卷进这件事，所以以后，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为难，但是杜皓和林夕都知道，他说的话很实际，没有人希望自己平静的生活会被打断，而且还是出于被迫。

      　　「我们和张远是因为工作认识的，一开始答应和他一起调查，只是出于好奇，但是现在看来，这件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即使知道现在抽身可能已经晚了点，但是我们不想再深入了。」

      　　沉默了一会，阿柳接了一句，林夕认同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会，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张远的本子上撕下的纸，递到小治面前，「那么，请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人，和这个案子也有关系吗？」

      　　小治挑了挑眉，伸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头：「嗯，焰火帮那件命案发生后，就有人匿名去警局提供了他的线索，这点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虽然从表面上我并没有查出他什么问题，但是他和顾思华的关系非同一般，光凭这一点，他就应该知道很多内情。」

      　　「顾思华……是顾氏财阀现在的少当家？」杜皓把目光从纸条上收回来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外界风传顾思华个性张扬桀骜，一般不轻易与人交往，他怎么会和任靖关系非同一般？

      　　「这件事我们也觉得很奇怪，但是查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数据，任靖的身世很简单，并不是什么富家子弟，所以应该不是在宴会之类的活动中认识的。」

      　　「嗯，他们确实关系很好，我有一次在健身房碰到过他们。」林夕想起那天晚上在健身房的巧遇，还有莫涵当时对自己说，他想保护自己。

      　　莫涵当时说那句话到底是怎样的心态，林夕觉得他想不明白。

      　　如果只是从一个朋友的角度来说，莫涵当时的认真，显得有些过了。

      　　但是如果不是从朋友的角度，那又是什么样的角度呢？

      　　32

      　　和小治、阿柳分开后，林夕和杜皓一起走在街上，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经过一个转角时，林夕原本微拧的眉头突然松开，瞪大了眼睛看着马路对面，杜皓很快发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方唯和莫涵居然出现在马路对面的人流里。

      　　几乎是身体直觉反应般，林夕就要冲过去，但是红灯和穿梭的车流让杜皓一把把他扯了回来，「林夕，你疯了！不要命了吗？」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对面人流中的方唯和莫涵就消失了。

      　　红灯变成了绿灯，林夕拉起杜皓，急急跑了起来：「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警察不是在通缉他们吗？我要去看看。」

      　　跑到刚才看到人的地方，林夕焦急地四下张望，但是人太多，视野里哪里都没有那两个人的影子。

      　　「那里！」杜皓突然扯了扯他的手臂，指着一个方向大声说。

      　　林夕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两个人正要转弯，「走，跟上去。」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一起跑了起来，一直追到转角，那是条小巷，阳光不能直接照到，显得比外面的街道暗很多。

      　　小巷深处，莫涵正往一扇门里走，方唯不在，看样子是先进去了。

      　　「喂，林夕，不要再追了吧？这里不大安全啊。」他没记错的话，这条小巷应该是预计要在一个月内拆迁的旧屋区，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那种与外界完全不同的幽静阴暗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林夕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是迫切想见莫涵的念头，让他无法停止脚步。

      　　「杜皓，你在这里等我吧，我进去看看。」伸手在杜皓肩上拍了一下，林夕扭头就要往里走，却被杜皓一把拉住，「疯了你，这种地方一个人你都敢去，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说完，也不等林夕回答，他反倒带头往里走了起来。

      　　走了十几步后，身后外面商业街的喧闹居然渐渐变成了空白，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心脏的跳动声和血液的流动声变得异常清晰，杜皓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额头开始冒出了冷汗。

      　　身边林夕看上去很冷静，但是从他脖子上明显的青筋来看，他现在也很紧张。

      　　两人走到刚才莫涵进去的门前，那是一幢旧式的小洋房，两层楼的设计，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门的那一头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就好像整个小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杜皓皱着眉，转头用眼神询问林夕接下来该怎么办，林夕沉思了会，示意杜皓站到自己身后，慢慢握上了门把手。

      　　轻轻转动，脑海中有那么瞬间是空白一片的，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响声，随即门被推开了。

      　　屋子里很暗，有微弱的光线透过破了的窗玻璃照进来，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林夕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把门小心地推开了些，他伸进脑袋张望了下，眼前似乎是个客厅，没有人，废弃的家具上布满了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过。

      　　厨房边上有一条走道，从林夕的位子暂时看不出它通向哪里，但是从屋子的构造来说，应该是通向卧室的。

      　　林夕整个人走进了屋子，身后的杜皓小心地跟了进来。

      　　两人朝走道走，周围始终很安静，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走道很暗，林夕皱着眉，走进去前，转身抓起杜皓的手，至少在这里，不想两个人分开。

      　　但是没走几步，身后的杜皓突然惊叫了一声，随即林夕只觉得原本抓在手里的杜皓的手突然一动被抽了出去，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走道太暗，林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杜皓的声音一下子就听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但是下一秒，走道的另一端传来「吱」的一声轻响，林夕一个激灵转过身去，尽头有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有光线从那里倾泻而出。

      　　有人出现在光线里，背着光看不到脸，林夕只是隐隐看到，有深色的光点从那人的发上折射出来。

      　　33

      　　「莫涵！」看到的刹那脑海中就出现了这个名字，林夕朝他走过去，周围很安静，唯一的响声是自己的脚步声。

      　　渐渐地，可以看到莫涵脸部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蒙蒙的白色，他脸上没有表情，表情冷硬得好像是尊大理石像。

      　　「莫涵，你……」走得再近些，林夕又唤了他一声，却只见到他的手臂微微一动，自己喉结处便被抵上了一个冰凉尖利的东西。

      　　轻微的刺痛，再往前一丁点便可以要了自己的命。

      　　脚步自动停了下来，被匕首抵住喉咙的恐惧感让他瞪大了眼睛，没说完的话也吞了回去。

      　　莫涵手臂伸得笔直，右手么指、无名指和小指握着匕首，食指和中指则贴在刀锋上，如此危险的动作，却出奇得漂亮。

      　　林夕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疯了，为什么碰上这个人，自己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是喜欢上他了么？林夕问自己。

      　　但是为什么呢？他们本来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现在也顶多只是见过几次面的朋友，他们对彼此甚至连了解都谈不上，更没有深入接触过。

      　　那么，他凭什么喜欢上他呢？就因为那晚在医院的惊艳？还是因为看着那双蓝紫色深邃幽静的眼眸时心里会产生的怪异感觉？

      　　如果是的话，那这种感情太虚幻了，他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

      　　如果不是的话，那又是怎么了呢？

      　　沉默地对峙着，许久后，林夕又往前走了一步，尖锐的匕首立刻加剧了喉结上的疼痛，但是下一瞬间，就被莫涵收了回去。

      　　原本冰冷的神情换上了些微的惊讶，莫涵微微瞪大眼睛，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你疯了，这都还敢往前走。」

      　　林夕勾起嘴角笑了笑，就这么走到莫涵身边，伸出手，看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慢慢抱紧他。

      　　「莫涵，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你就很高兴，看不到就老是想着你，知道毒草要刺杀顾翔天，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是不是那个执行者。你告诉我，我是怎么了。」

      　　轻声呢喃着，林夕忍不住加大了手臂的力道，这么紧紧地抱着他，才似乎真正安心了一点点，原来那种心心念念已经到了如此深刻的地步。

      　　莫涵僵硬地任林夕抱住，那一刻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他做为杀手特有的反射神经和防卫系统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总是土崩瓦解。

      　　他也想有人来告诉他，他是怎么了。

      　　「你知道我们是杀手，还敢来接近我们么？」许久之后，莫涵淡淡开了口，很多事想不明白，但是现在不应该是去盯着想的时候，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他不能被这些事绊住。

      　　「不管你是杀手还是别的，对我来说，你只是莫涵而已。」没有放开他，听到他承认自己是杀手的那刻，心里居然没有起半点波澜。

      　　并不是因为早就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而是因为在他心里，莫涵就只是那样一个人而已吧，不管他是做什么的，不管他有怎样的过去。

      　　莫涵不说话了，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微抬起头，看着林夕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其实他看不到林夕的表情，林夕只比他高一点，因为拥抱太紧，所以他们的脑袋有点交错，他只能看到林夕的发尾。

      　　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双臂那么有力，身体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来，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这么拥抱过自己。

      　　莫涵轻叹了口气，林夕慢慢放开他，然后凑过来，视野里他的脸越来越近，唇上传来温热的触觉，很软很软的属于他的舌头侵进自己因为惊讶而整个僵硬的口腔。

      　　被吻了？莫涵脑海中过了半天才迟钝地反应出这样一个事实。

      　　他没有经验，只是被动地被林夕引导着，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形容，即便知道这样的放任会让一切都脱离控制，他僵硬的身体仍然没能做出任何抗拒的举动。

      　　不讨厌，真的。

      　　不讨厌这个人，和他的任何举动。

      　　那么，不讨厌，是不是等于喜欢？

      　　34

      　　林夕的吻很温柔，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情绪波动。

      　　然后林夕笑了，莫涵没有推开他，这让他觉得很高兴，至少可以确定，他也是可以接受自己的吧？

      　　「莫涵，放弃报仇吧，你们杀不了顾翔天的。」即便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说这种煞风景的话，林夕仍然很清醒地知道，如果不阻止这场杀戮，他和莫涵这段不确定的感情，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么多？方唯以前就认识你吗？」皱着眉，莫涵迟疑地问了一句。

      　　他的话让林夕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莫涵不知道吗？他不是那三个小孩子之一吗？怎么可能呢？

      　　「你……不是李铁手下的三个孩子之一？」

      　　「三个孩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涵说这句话时看着林夕，眼睛里有着很纯粹的疑惑，绝对不是在撒谎，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会这样呢？莫涵居然不是当年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

      　　他即便一直无法确定，但是心里早就觉得自己的猜测是百分之百正确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对莫涵特殊的感情，看到他隐隐的熟悉感，就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过去，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自己在梦里一直叫着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就是莫涵吗？

      　　「那，你和方唯是怎么认识的？」怔了半晌，他开口问道。

      　　莫涵直直看着他，语气平淡：「十四岁的时候，很平凡的相遇，因为投缘，所以成了朋友。」

      　　「那你们怎么会一起做杀手的？你……认识了一个杀手，就这么……跟着他也做了？」明知道这个问题很白痴，林夕还是忍不住问了，正常情况下，谁会轻易地就去做杀手？

      　　「只是觉得，我好像也适合罢了。」别开视线，莫涵回答得很简单。

      　　林夕沉默了，如果莫涵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的所有问题，其实都是错的。

      　　气氛变得沉重，林夕和莫涵各怀心事，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焰火帮的老大，真的是你杀的？」那么那时候，他真的是有目的地接近自己？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就会带他去那家餐厅呢？

      　　「是的，厕所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要下毒太简单了。」毫不避讳地，莫涵平静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会带你去那里？」

      　　「医院附近的西餐厅就那几家，你常去哪一家，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

      　　「那么说来，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性地在接近我？」苦笑着扯了下嘴角，林夕觉得有些无力，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在利用完自己后，马上消失在自己面前呢？

      　　又为什么，刚才能够如此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拥抱和亲吻呢？

      　　「并不一定是你，那个时候对我来说，谁都可以，只是那天正好是你值班罢了。」微蹙了眉，莫涵很淡漠地说着。

      　　林夕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又后退了一步，身体不自觉地靠到墙上，浑身无力。

      　　这样的说法，太残忍了吧，为什么连骗他一下都不屑呢？

      　　「那晚只是个巧合，但是后来再相遇，我的想法就变了……」迟疑着，莫涵慢慢又开了口。

      　　话没说完，走道上的灯「啪」地亮了起来，林夕伸手遮住双眼，长时间呆在暗的地方，这样的灯光已经太过刺眼。

      　　过了一会，他慢慢放下手，走道另一端，他刚才走过来的地方，方唯站在那里。

      　　在他身边的墙角，坐着似乎失去了意识的杜皓。

      　　「杜皓！」林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刚才见到莫涵后，竟然荒谬地忘记了杜皓。

      　　他没有心思再仔细体味莫涵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而是朝杜皓跑了过去。

      　　「只是昏迷罢了，过一会就醒了。」方唯斜倚着墙，神色轻松地看着林夕扶起杜皓，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林夕，你的梦，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完呢？」在林夕边蹲下身，方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那双平日里总是很温柔的眼睛此时看来异常冷漠。

      　　「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到底是谁？」确定杜皓没事后，林夕转头看着方唯问。

      　　「等你把梦做完了，自然就知道了。」站起身，方唯朝莫涵走去。

      　　「方唯，不要去杀顾翔天，你杀不了他的。」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林夕大声说了一句，他还有很多事没搞清楚，他要知道答案，他不希望方唯去送死。

      　　35

      　　方唯半转过头，清秀的侧脸因为笑容而显得很美，「呐，林夕，我的命你就不要担心了，快点把梦做完，把钥匙还给我才是最重要的。」

      　　「就算你拿到钥匙，顾氏财阀对那里的监控也一定很严吧，你进不去的。」

      　　「那种事，我自己会处理，我说了，林夕，对你来说，只要想起钥匙在哪里就好了。」

      　　方唯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走到了莫涵面前，莫涵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疑惑，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

      　　方唯朝他笑笑，伸手拉起他，往房间里走，一边说：「小涵，回去我再慢慢告诉你。」

      　　说完，两人已经消失在林夕的视野里，林夕叫了他们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两个人的气息完全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夕其实有追上去拦下他们的冲动，但是要起身的时候，手却被人轻轻拉住。

      　　他转头，看到杜皓慢慢睁开了眼睛。

      　　「杜皓，你醒了？」放弃追方唯和莫涵的念头，林夕扶着杜皓的肩膀让他能够清醒过来。

      　　「小夕？太好了，我以为我会被杀。」杜皓看清林夕后重重舒了口气，但是抓着林夕的手，仍然轻微地颤抖着，显然刚才是被方唯吓到了。

      　　「方唯跟你说了什么？」扶他起身，林夕皱着眉问了一句，他们两个人是故意在他们面前现身，然后把他们引过来的，方唯无非是想知道些什么事吧？

      　　「他问我催眠有没有成功，为什么他会知道我要给你催眠的事？」杜皓揉着脑袋一脸不解，就算知道他是脑内科的医生，但是催眠这种事，不是随便哪个脑内科医生都可以做的吧？

      　　「只是猜测而已吧，你跟他说没催眠过？」

      　　「嗯，然后我就被他打昏了，真是的，看上去那么瘦弱的人，怎么力气会那么大！」揉完脑袋，杜皓继续揉他的后脖子，心里怨念着方唯下手还真重。

      　　「没杀了你就不错了，看来阿远应该也没事。」摇了摇头，林夕想到刚才方唯对自己说的话，不禁轻叹了口气。

      　　提到张远，杜皓猛得瞪大了眼睛，「我刚才好像看到阿远了，我是从上面掉下去的，下面有个房间，我好像在里面看到了阿远！」

      　　「什么？」

      　　「真的，这房子有密室，阿远就在下面，我们找找。」

      　　杜皓说着扑到墙上四处摸索起来，墙上因为积着灰尘所以显得有点脏，有很多污迹和乱七八糟的划痕，从表面来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机关的样子。

      　　「等一下，杜皓，你掉到密室里，方唯已经在下面了吗？」抓住杜皓的肩膀，林夕问了一句。

      　　「啊？这么说起来，他好像是和我一起下去的。」他记得，自己摔得七昏八素，然后听到一个稳稳的落地声，再抬头，就看到方唯看着他了。

      　　「那我们应该到这边找。」沉思了一会，杜皓拉着林夕往前走了几步。

      　　当时杜皓就是在这里掉下去的，既然方唯是和他一起下去的，那说明当时方唯就藏在暗处，而且机关就在这里。

      　　盯着四周仔细看了一会，林夕伸手摸向杜皓身后一点的墙上，摸了一会，伸手用力压了下去。

      　　无声无息的，杜皓站的地方的地板突然就向下打开了，杜皓「啊」地一声掉了下去。

      　　打开的缺口不大，大概够两个人通过，林夕失笑地摇了摇头，往杜皓后面一点的位置跳了下去。

      　　「喂，你要开机关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啊，靠，很痛哎！」到了地下，就听到杜皓一声怒吼，头顶上的地板已经合上，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哎，杜皓啊，你都摔过一次了，我想你该有心理准备才是啊。」

      　　林夕觉得自己很冤枉，伸手拉起杜皓，想着明明你知道我在找机关怎么就不知道往边上让让呢……

      　　「看，是阿远！」杜皓先重重捶了林夕一拳，随即转眼往他身后看去，果然，张远被人绑在一张椅子上，低垂着头，似乎没有意识。

      　　「天，这都多久了，他怎么还不清醒。」杜皓推了林夕一把，两人匆匆赶到张远身边。

      　　林夕动手解开绳子，杜皓捧着张远的脑袋一阵猛摇：「喂，阿远，别睡了，快给我起来！」

      　　「喂，你轻点啊，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林夕被杜皓的动作吓到，忙伸手拉住他，杜皓一转头想说话，却听到张远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吟。

      　　两人立刻惊喜地凑了过去，张远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他们一会，伸手揉脑袋，「天呐，这是哪？」

      　　36

      　　「呃，拆迁区的一个屋子，真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机关。」杜皓无奈地回答着，边上林夕突然转头看着他：「喂，杜皓，你知道怎么从这出去吗？」

      　　一句话让杜皓顿时石化，「我怎么知道，我被打晕了啊。」

      　　说完，他还无辜地朝林夕眨了眨眼睛，林夕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有没有搞错，你不知道怎么出去就带我进来了？

      　　「我知道怎么出去，那边墙上有机关，按一下，门就开了。」

      　　站起身，张远转了转脖子，随即带头走到正前方墙边，伸手在墙上按了下，眼前的墙就往两边分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杜皓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远皱着眉，叹了口气：「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他们这样出去的，不过感觉上，是故意让我知道的吧。」

      　　从密室出来是一条很暗的小走道，往前走了几步，有一扇木门，林夕伸手推开门，刺眼的阳光立刻照了进来，三个人等眼睛适应后走出去，才发现那已经是在小洋房的后花园了。

      　　三人回了杜皓的家，一路上张远讲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遭遇。

      　　那天离开杜皓家后没多久，他就被人从后面打昏，醒来时就是在那个密室里。

      　　从头到尾，他只见到方唯一个人，方唯问了他很多问题，都是关于他调查到的事的，这让张远觉得很奇怪，按理说，方唯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应该是已经全都调查清楚了才对。

      　　为什么，还会来问他呢？

      　　等全部问完了，方唯点了一种香后就离开了密室，走之前，特地让张远看清了他是怎么离开的。

      　　「方唯离开的时候大概是几点呢？」进了家门，林夕从深思中回过神来问了一句。

      　　「六、七点吧，密室里的墙上有个钟，但是灯光太暗，我看不清。」

      　　张远说完，林夕又陷入了沉思，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会，杜皓站起身，说了句「我去泡茶」，往厨房走。

      　　「杜皓，给我点吃的。」张远在身后叫了一声，杜皓回头，无奈地点了点头。

      　　一直等到杜皓拿着茶和吃的回来，林夕都没说话。

      　　「林夕，你想到什么了？」把茶轻轻放在茶几上，杜皓皱着眉问。

      　　「我在想，其实我们一直都被跟踪着吧，方唯面对阿远的时候，莫涵可能在跟踪我们。」

      　　「哎？为什么这么说？那我们睡觉的时候他在干嘛？」

      　　「我不知道，只是感觉而已。」摇了摇头，林夕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于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也觉得很奇怪。

      　　杜皓和张远面面相觑，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过于突兀的门铃声让三人都是一震，杜皓皱着眉头站起身，转头看了林夕一眼。

      　　「开吧，现在这种时候，我们也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了。」深吸了口气，林夕朝门的方向看去，杜皓点了点头，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后，杜皓原本警惕的神情换上了茫然和惊讶，看着门外的人愣愣地说：「是你？」

      　　很迟疑和不解的语气，让林夕和张远彼此交换了一个深刻的眼神。

      　　37

      　　「哈罗，好久不见。」门外传来他们熟悉的嗓音，声音里慵懒的笑意似乎从相识起就不曾改变过，杜皓怔了一会，侧身让他走了进来。

      　　略显长的头发懒懒地躺在后颈上，金丝边框的眼镜掩不住那双凤眸中风流的笑意，修长完美的身材配上不错的衣着让他看上去益发出挑。

      　　任靖这副花花公子的外表曾经是他们学院里一道很亮丽的风景线，引得众多女生每天伸长脖子守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却偏偏，这样的他，选择的是一个极度严谨的职业，医生。

      　　「学长，你怎么会来？」林夕惊讶地站起了身，身边的张远也狐疑地抬头看向任靖。

      　　杜皓没有说话，目光巧妙地避开任靖落在林夕的身上，小治在咖啡店里说的话不约而同地在两个人心中响起。

      　　「张远也在啊，好热闹。」任靖嘴角的笑容随着每一个踏近的步子变得深邃，随后一点也不客气地在沙发上落坐，随意翘起的二郎腿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人一时不知道他来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空气中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林夕、杜皓、张远三个人面面相觑，对于现在这样的局面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站在一个特殊立场上的任靖突然出现，没人会天真地以为他只是来串门。

      　　「小子，我之前跟你说过，不要卷进这件事，倒没想到，原来你居然是核心人物。」

      　　见三人不说话，任靖又开了口，手很随意地扯了下领口，深邃的目光直直定在了林夕脸上。

      　　午后的客厅很明亮，但是那一瞬间林夕还是在任靖眼中看到了绝对的深沉，那种藏得太过深刻的情绪，他一下子把握不住，但是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人，重要的程度也许比小治说的更深。

      　　「学长什么都知道了，你果然也和这件事有关系吧。」耸了耸肩，林夕重新坐下，并没有把自己刚才发现的情绪表露出来，他知道任靖其实也是在试探他而已。

      　　任靖笑了笑，轻微地勾着嘴角，低下了头。

      　　从林夕的角度可以看出他似乎是在强忍不要大笑出声，这样的举动，又让林夕觉得奇怪，任靖这家伙，真的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让人琢磨不透呐。

      　　「嗯，确实，我从思华那里知道了一切，但是我本身和这件事，并没什么关系。」调整了一下腿的姿势，任靖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斟酌了一下措辞后笑着说。

      　　他当然知道现在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他说出今天的来意，但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能顺利达成，先吊一下他们的胃口，未尝不是件好事。

      　　林夕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任靖却并不急于揭开谜底，他转头，看向已经走回来在边上沙发上坐好的杜皓，「林夕之所以还没有恢复记忆，是因为杜皓你其实对自己的催眠术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吧？」

      　　很直白的一句话，话里还带着轻微的挑衅和嘲讽。

      　　杜皓挑了挑眉，强压下内心突然涌上的不爽，淡淡点头。

      　　事实就是，这个讨打的家伙并没有说错。

      　　「那么，如果我说我能做到，你愿意直接放弃，让我来帮林夕催眠么？」轻松地眨了下眼睛，任靖言语中的自信深深刺激到了杜皓，这家伙，让人真想一拳直接揍扁他的鼻梁。

      　　杜皓觉得自己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撩拨得火冒三丈。

      　　「学长，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吧。」无奈地挠了挠头发，林夕对于自己刚才被他们忽视了的现状觉得颇为不满。

      　　搞错没有，这个催眠是整个事件的核心，不是让你们俩炫耀技术的平台好不好？

      　　「林夕，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吧？那把钥匙对你有多重要，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正因如此，所以在不知道学长你的立场前，我怎么可能让你为我催眠？」毫不犹豫地笑着接了话，林夕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控制得相当好。

      　　任靖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闪出深邃的笑意，「确实，那么，我来说说我的立场吧。」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让人禁不住心跳加速。

      　　「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和思华交情很深，所以，我只有一个目的。」

      　　任靖说话的时候目光笔直地看着林夕，犀利严肃的神色一改他往日里的风流倜傥，眼眸深处闪烁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光。

      　　他顿了顿，又开口：「我帮你找到钥匙，你让毒草放弃报仇。」

      　　38

      　　「你的意思是，你要保护顾思华的父亲？」林夕很惊讶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反应居然如此之快，听任靖说的时候，自己并不是没有假想过他的目的，但是没有哪一种，如实际的这个这么简单。

      　　只是为了保护顾思华的父亲？他真的只是为了如此简单的目的？心中闪过疑惑，林夕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哪里有点奇怪。

      　　「我听说，顾氏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毒草不可能成功的。」杜皓突然插了嘴，一句话点醒了林夕。

      　　确实，小治之前说得很明确，想刺杀顾翔天，还不如刺杀市长来的简单些。

      　　如果小治的话是真的，那么顾思华和任靖完全不用费这么大周章来帮自己想起钥匙的所在地，就依靠顾氏的力量就可以防止暗杀了吧？

      　　任靖低低吹了声口哨，表情里带着赞赏，「你们确实知道得很多了，没错，顾氏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是对于思华来说，他不愿冒这个险，作为一个儿子，我想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吧？」

      　　「确实，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张远沉思着答了一句，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

      　　林夕和杜皓对视一眼，心里都很清楚任靖的这句话确实起了作用，这样的理由，于情于理都是合理的。

      　　「学长知道谁是毒草了吗？」沉吟了片刻，林夕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既然他和莫涵是邻居，而且他真的认真调查过这件事的话，那么他一定知道莫涵的身份了吧。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不直接对莫涵说这番话，而跑来找自己呢？

      　　还是说，他已经被莫涵拒绝了？

      　　任靖身体向后靠在了沙发上，慵懒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有多紧张这件事。

      　　他思考了会，有些无奈地开口：「当然知道，我上次进的氰化物应该就是莫涵那小子拿走的吧。不过，他前阵子开始就没有回过家了。」

      　　言下之意，他没有和莫涵谈判的机会。

      　　林夕皱紧了眉，总觉得事情还有些蹊跷的地方，但是到底哪里不对，他一下子想不起来。

      　　众人沉思间，门铃又响了起来。

      　　杜皓皱了皱眉跑去开门，然后看着门外的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心里想着今天真不知道刮的什么风居然把所有人都刮一起来了。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欧易阳。

      　　让进欧易阳后，杜皓又去了厨房泡茶，欧易阳在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后微微皱了皱眉，显然，任靖的出现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意外。

      　　「警备准备得怎么样了？」出人意料的是，居然还是任靖先开口打破了尴尬，虽然他问出的话让林夕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欧易阳走过来落了座，看着任靖，「都妥当了。」

      　　任靖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诡异的气氛让林夕和张远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任靖和欧易阳，他们很熟吗？

      　　「思华前天发现家里的监视器被人暗中破坏了，毒草应该是已经准备行动了，虽然顾氏的私人保镖都很厉害，但是思华还是向警方寻求了帮助，欧易阳负责这次的保护行动。」

      　　察觉到林夕等人的不解，任靖开口解释，随即用一种异常严肃认真的眼神看向林夕：「我们不知道毒草什么时候会动手，但是每拖延一天，就多一份危险，准备得越充分，他得手的可能性就越大。」

      　　任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深深震撼了林夕，那种坚定深刻的牵挂和担心表现得太过明显。

      　　林夕突然想到，任靖和顾思华的关系，恐怕不仅仅是好朋友吧，不然他不会为了顾思华担心成这样。

      　　「如果是你来催眠的话，要多久可以知道结果？」杜皓端着茶走出来时，便听到林夕淡淡问着。

      　　他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视线落在任靖闪过欣喜的脸上。

      　　「过去这么多年的催眠暗示，应该用不了半天。」回答的时候，任靖脸上有着深刻的自信。

      　　林夕朝杜皓看了一眼，在得到后者点头的应允后站起了身，「那么，马上开始吧。」

      　　「好。」任靖也毫不犹豫地跟着站起身，两个人果断的行动力让张远和杜皓瞪大了眼睛，喂喂，不用这么急吧，催眠术可是有危险的！又不是游戏！

      　　「可以旁观么？」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欧易阳。

      　　杜皓随即也看向任靖，扬起手说：「不管可不可以，我一定要在边上看。」

      　　对于突然出现的任靖，杜皓实在觉得无法完全放心，催眠过程中林夕是毫无意识的，如果那种时候任靖做了什么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没问题，你们都可以看，只要保持安静就好。」任靖转头，看着他们勾起嘴角。

      　　听了任靖的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点了点头，随即一起上了楼。

      　　39

      　　林夕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那是一片陌生的树林，到处都一片漆黑，他辨不清方向，只知道盲目地向前跑着。

      　　身后的木屋里传来男人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一般，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林夕听到自己混乱的呼吸声和耳边的风声，太清晰也太响，每一声都撞进耳膜里，几乎要把它震破。

      　　有月光透过头顶的树枝朦胧地撒下来，却不够照亮这整片树林的黑暗，有看不见的突出的树枝刺到身体各个地方，但是林夕不觉得疼，逃生的执念让他不顾一切地拼命跑着。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体力从小小的身体里迅速流走，却带不走已经深刻刻进脑海中的恐惧。

      　　他停下来，双腿就被灌了铅般沉重，他扶着树干大口呼吸，夜里潮湿的空气吸进鼻腔引起酸涩的感觉，他感到有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他低头，看到被自己死死捏在手里的布娃娃，他知道这个娃娃很重要，因为曾经有人告诉过他，这里面藏了一个秘密。

      　　是谁告诉他的呢？他却一下子想不起来。

      　　然后在安静的空气里，他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整齐而有规律，是经过训练的。

      　　林夕可以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寒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那些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向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几乎来不及思考，沉重的双腿已经自发地牵引着他的身体向更黑暗的树林深处跑了起来。

      　　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偶尔踩中断枝和树叶发出的「喀嚓」声还是暴露了他的踪迹。

      　　他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变得凌乱了些，那份整齐划一被他脚下的动静打乱，改变了一成不变的安静搜寻，来人不再隐藏，黑暗中高大强壮的身影渐渐接近。

      　　七岁的林夕慌乱地跑着，昏暗的月色下他看到一口井，他跑了过去，井的边上有很多枯枝枯叶，还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

      　　他回头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隐隐能够看到人的形状。

      　　他紧张地浑身颤抖，捏着布娃娃的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怎么办，他肯定逃不掉了，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声音不停地响着。

      　　要保护布娃娃里的秘密，突然，心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脑海中闪过之前躺在床上的小男孩，对啊，那句话，告诉他布娃娃里有秘密的，就是那个小男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布娃娃背后的衣服撕开的，应该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人在危急中的潜能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他颤抖的手在娃娃的背后找到一把钥匙，他知道他要保护这把钥匙。

      　　他把钥匙贴着水井的石壁塞进了泥土的缝隙里，又拿了一堆枯枝掩盖，还压了一块石头上去，做完这些，他甚至没有忘记把娃娃背后的布塞好，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跑。

      　　林夕不知道当时只有七岁的自己，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这一次跑，却没能迈开几步，后领被一个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随即身体像长了翅膀般腾空而起，风夹着山里潮湿的冷空气扑进肺腑，恐惧的感觉笼罩了全身。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林夕看到一个轮廓粗壮的那人，昏暗的月光撒在那人脸上，那里的每一根神经都被冰冻了一般让人丝毫找不到生的气息。

      　　40

      　　男人盯着林夕看了一会，转头对身边一个同样弥漫着冰冷的少年开口：「少爷，不是这个小孩。」

      　　那少年看上去顶多也就十四、五岁，老练沉稳的气质却已经不输给周围年纪比他大上许多的手下。

      　　他冰冷的视线在林夕脸上停留了几秒，淡淡开口：「确实，但是他和那边有关系，他手上的布娃娃是那边的东西。」

      　　话音刚落，林夕手上的布娃娃便被人抢走，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一下。

      　　「少爷，这小孩怎么办？」见同伴拿了布娃娃后转身就走，提着林夕的男人开口问了一句。

      　　这一次，林夕没能听到回答，少年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短暂地瞥了一下，下一秒，身体已经受地心引力而骤然失重。

      　　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中一片空白，林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朦胧的月光逐渐远离了他，他陷入了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在惊惧的叫声没能通过喉管叫出声前，他感到身体重重撞上了坚硬的地面。

      　　看清自己被扔下了那口井的瞬间，剧痛和绝望剥夺了他的意识。

      　　林夕觉得自己似乎陷进了一片永远拨不开的黑暗里，他在黑暗里不停地往前走，却麻木地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身体的五感似乎被剥夺了一般，他只能看着小小的自己不停地走，没有办法停下来，也没有办法回头，逐渐被这一望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他以为自己要永远陷在这片黑暗里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说话，轻轻软软的声音，像春天的微风一般拂过耳际。

      　　「小夕，你也去和小唯他们一起玩嘛，不用一直在这陪着我的。」

      　　「不要，我就喜欢陪着小涵，等小涵身体好了，我们再一起玩。」

      　　「可是，万一我好不了了怎么办？」

      　　「不会的！有我陪着你，怎么可能好不了，小涵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答应过长大要做我的新娘的，可不能抵赖啊。」

      　　「嗯，一言为定！」

      　　说话声渐渐消失，林夕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中，开始有剧烈的疼痛侵袭他的大脑，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几乎就要裂开，想用手去抓脑袋，却发现身体哪个地方都动不了。

      　　那疼像一把锉刀，就着大脑神经最丰富的地方一下下地磨着，几乎可以把人疼疯了。

      　　「小夕，这个布娃娃是爸爸给我的，他说里面藏着很重要的钥匙哦。」

      　　「哎？是什么钥匙呢？」

      　　「我也不知道呢，爸爸只说要好好保护它。」

      　　「那么，我和小涵一起保护吧！」

      　　远处又飘来了对话，和之前一样软软的轻柔的，属于三个孩子的对话，林夕看到小小的自己，小小的方唯，还有另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个人是……

      　　林夕已经无法正常运作的大脑因为这些画面而短暂地告别了疼痛，画面变得很快，错乱地在他眼前不断晃过。

      　　然而那些画面一消失，疼痛便又以更汹涌的态势朝他扑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林夕以为自己就快被疼死了。

      　　41

      　　「林夕！醒醒！」

      　　「林夕小子，醒过来！」

      　　就在那阵剧痛要彻底夺走林夕的意识时，他听到了来自现实的，近乎发狂的大声呼喊。

      　　他的身体似乎在那一刻变成了海滩，名为疼痛的潮水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退去，他几乎还可以听到它们退去时发出不甘心的挣扎声，离得很近，几乎就在耳边。

      　　等到身体从僵硬中恢复过来，林夕终于微颤着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杜皓已经急得通红的双眼和满脸冷汗的任靖，再过去一些，是脸色发白的张远。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放心吧，已经没事了，你不在井里了。」杜皓见林夕一脸迷茫，忙拿了杯水喂他喝下去，一边说着让他可以放心的话。

      　　被催眠的人很长一段时间意识都会停留在梦里，刚才林夕在任靖的引导下已经把梦境描述了一下，听到七岁的林夕就那么被人扔到井里去，杜皓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这下钥匙在哪里也知道了，你可以放心了，」任靖说着松了口气，随即一脸严肃地转头看向杜皓：「那我先赶回去了。」

      　　「嗯，这边交给我吧。」杜皓点了点头，脸色很严肃。

      　　「等等，欧易阳呢？」还很虚弱的林夕在环视了一下室内后一下子坐了起来。

      　　晕眩的感觉让他眼前发黑，杜皓一把扶住他，担心地说：「你现在不能动啊，你的精神现在很虚弱的。欧易阳去顾家了，毒草似乎已经开始行动了，顾家在十五分钟前发现了外人侵入的痕迹。」

      　　杜皓一边解释着，一边想扶林夕重新躺下。

      　　林夕听到毒草已经开始行动几个字时，却猛然瞪大了眼睛，刚才黑暗中的对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突然意识到之前他们的推测全都是错误的！

      　　还有太多的矛盾他现在想不清楚，但是他已经知道，他不能再躺在这里，他要去顾家救那个人！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杜皓，冲出了房间。

      　　心里有一个声音大吼着「快点，快点」，虚弱的身体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下楼梯的时候眼前发黑，强拉着扶手才没有一头摔下去。

      　　身后传来杜皓等人焦急的喊声，但是林夕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终于明白那份熟悉感和亲昵的由来，他不能再一次失去那个人。

      　　42

      　　顾家堪比皇宫的本宅里现在一片紧张严肃的气氛，偌大的庭院里集结着一个分局的警备力量，主宅内的每一条走廊上也都布置着巡逻警察和保镖，但是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人是心安理得的。

      　　毒草已经潜进来，并且弄昏了至少五个警察。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就像鬼魅一般，看到他的人都会在下一瞬间失去意识。

      　　林夕的出租车在很远的地方便被守在外围的警察拦了下来，他急切地说明来意，随即被要求等在一边。

      　　警察似乎是联系了欧易阳，五分钟之后，一辆警车把他送到了主宅门口。

      　　却当他一脚踏进主宅大门时，周围的灯「啪」地灭了，整个视野内都陷入一片漆黑，原本窗外亮如白昼的庭院也一下子被黑暗吞噬了。

      　　「启动备用电源，快！」黑暗中，林夕听到一个清冷低沉的嗓音冷静地响起。

      　　几乎同时，从二楼传来似乎是保镖的人发出的惊叫声，随即很快有人大喊了一句，「老爷不见了！」

      　　周围的人开始乱作一团，眼睛适应了黑暗后，透过朦胧的月光，林夕朝着一个站在楼梯边的黑影冲了过去。

      　　一把抱住那人的手臂，他以不惊动周围人的音量小声说着：「告诉我他在哪里，你们走不了的，顾思华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黑暗中，林夕看到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眸，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瞳里急速升起的震惊让林夕知道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给我把所有通往外面的出口都封锁起来，我就不信今天抓不到他。」

      　　光明没有恢复前，顾思华的声音已经从二楼传了过来，带着强势和威慑，完全不容置疑的自信。

      　　「走。」眼前的人终究低低开了口，随即拉起林夕向楼梯下一条看不清的走道跑去。

      　　那人似乎在走道的墙上摸索了一阵，随即只听到「哢」的一声轻响，林夕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密道。

      　　「进去，顺着光，你会找到他的。」指了个方向，身后的人把林夕一把推了进去，密道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明亮的灯光亮了起来。

      　　来不及问那个人自己打算怎么办，林夕顺着光跑了起来，密道每隔几米点着昏暗的油灯，他跑过两个转角后，终于见到了从之前就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人。

      　　来刺杀顾翔天的人不是方唯，而是莫涵。

      　　莫涵手上拿着林夕见过的那把匕首，正紧紧抵在一个中年人的脖子上，中年人被他压制着，平素里冷静威严的脸上如今满是惊恐。

      　　「小涵，跟我走，别做傻事了！」慢慢走过去，林夕皱紧了眉看着莫涵，后者一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带着惊讶地看着他，握着匕首的手却纹丝不动。

      　　「你应该也发现了，他根本不是顾翔天，这是顾思华和任靖一起设下的一个陷阱，现在不仅你有危险，在外面的他也有危险。」

      　　见莫涵没有动，林夕又说了一句。

      　　莫涵直起身，匕首离开了那个伪装成顾翔天的人的脖子，却在下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了那人的后颈上。

      　　闷哼了声，那人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你怎么会来。」淡淡地，莫涵看着林夕开了口，轻柔淡漠的嗓音，和那个久远的记忆中的差了太多。

      　　林夕想起上一次他们见面时，莫涵似乎对过去完全不记得的样子，那么现在呢，他想起来了吗？

      　　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想起了小时候他们四个一起玩，想起了那时候自己和他之间的约定呢？

      　　「我不想再一次失去你。」即便他们的相遇完全是场巧合，甚至可以说是场错误，但是于林夕来说，那段记忆已经成为永远无法抹杀的东西。

      　　当年的失去，现在回想起来之后，仍然觉得心里很痛。

      　　莫涵细长秀气的双眉微微蹙起，看着林夕说不出话来。

      　　今天出现在这里，他不是没有做好再也不回去的打算，可是现在见到林夕，他觉得他已经无法什么都不在乎。

      　　「小涵，你也曾经和我一样失去记忆，对吗？」林夕慢慢伸手，覆上莫涵依旧牢牢握着匕首的手。

      　　他终于把所有的事都想清楚了，所有的疑惑，全部都解开了。

      　　43

      　　莫涵看着他慢慢走近，伸手拥抱自己，还是和印象里一样温暖宽阔的胸膛，这个男人永远知道自己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想说什么的时候，从刚才林夕过来的密道方向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林夕猛然醒悟过来他们现在的处境，眼前莫涵仍然表情冷漠，仿佛这样的威胁对他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好吗？」轻轻放开莫涵，林夕语气焦急，既然他已经把一切都想起来了，那么他绝对不能允许他再这样冒险下去。

      　　冤冤相报何时了，就算他今天在这里杀了顾翔天而且成功逃出去，顾思华也绝对不会再让他过任何好日子。

      　　他知道过去的一切对他们三个人来说都太过沉重，但是也许那就是命运，沉溺于报仇的话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能挽回任何东西。

      　　「我要杀了顾翔天。」举起手将匕首至于脸侧，莫涵不再理睬林夕，转身朝密道深处走去。

      　　林夕叫了他一声没得到回应，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放弃地追了上去。

      　　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时不时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那是一支乍看之下很普通的表，但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林夕清楚地看到表面上有一个亮点正在移动。

      　　莫涵正根据亮点移动的方向在密道里穿行，他走动的速度很快，完全不管林夕是不是跟得上，两人走了一会，莫涵在一面墙前停了下来。

      　　他伸手要去推墙，林夕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小涵，我知道你已经想起以前的事了，住手吧，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林夕的表情很认真，在他活到现在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可以让他如此认真。

      　　七岁时他说的话还可能是玩笑，但是现在，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

      　　莫涵犹豫了，他皱紧了眉头看着眼前的男子，是的，他确实也已经找回了失去的记忆，他记起了曾经小小的他们互相许下了什么诺言，但是这么多年的物是人非，当年那些单纯的感情真的没有变质吗？

      　　他不确定，也不敢相信。

      　　即便眼前的人现在无比认真，若干年后呢，他是否还能和现在一样认真呢？

      　　莫涵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想得很远的人，他不可能仅仅安于现在。

      　　「相信我，我绝对比你更渴望安定长远。」似乎是看穿了莫涵，林夕说出了这样一句让他瞪大了眼睛回不过神来的话。

      　　就在两人这么僵持的两分钟里，表上原本停下的亮点又移动了起来，莫涵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跟上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开始震动。

      　　细长的双眉微微皱拢，莫涵摸出手机，挑了挑眉梢接通了电话。

      　　电话通了不到一分钟，整个过程中莫涵没有说一句话，林夕就在他边上，依稀辨得出电话那头的人是方唯。

      　　听不清方唯说了什么，但是挂断电话后莫涵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他转头朝林夕看了一眼，随即一把拉起他的手跑了起来。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似乎近了很多，林夕觉得很紧张，如果在这里被抓住，那么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所以他没敢回头，跟着莫涵一路往外跑，莫涵抓着他的手用了不小的力气，那双手比之前碰到时温暖一些，很柔软的感觉，让人握着就不想松开。

      　　他们跑了很长一段距离，身后的脚步声逐渐变大，有人的喊声一路传过来，林夕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即使莫涵没有杀到顾翔天，被抓到他一样没什么活路。

      　　就毒草之前那些没被破掉的案子，如果被抓回警局，他也难逃制裁吧。

      　　「会游泳吗？」身边这时候突然传来莫涵淡淡的询问，完全没有喘气的声音，仿佛他们到刚才为止都只是走路一样。

      　　林夕便一边气喘如牛地答着「会」，一边在心里感慨杀手的体力果然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比得上的。

      　　「会」字说完没多久，莫涵便停下了步子，林夕这才注意到密道比之前狭窄了很多。

      　　莫涵推开一面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池塘，就着月光可以看到上面还装着喷泉。

      　　「走。」朝他们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莫涵一把把林夕推下了池塘，林夕在慌乱中没做好思想准备，下水之后才发现那池塘比想象得要深很多。

      　　水下很亮，莫涵在他身后关上了密道的出口后也跟着跳了下来，随后带着他往一个亮点游去。

      　　44

      　　那亮点比林夕想象的远得多，以至于还没游到他就觉得自己的肺快炸了。

      　　身体开始变沈，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想呼吸，一口水却猛得呛了进来，林夕心里开始懊悔，没在死之前立下遗嘱，也没来得及对莫涵说一句喜欢。

      　　那句小时候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现在却一直没有机会再认真地说一遍。

      　　意识有些涣散的时候，唇上传来了异常柔软的触觉，林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水下莫涵不太清晰的脸近在眼前，口中被人度进空气，濒临爆炸的肺部总算得到缓解。

      　　林夕回过神来，莫涵的头发在水中向四处散开，有些就缓缓滑过了他的脸颊，滑腻柔软的感觉，居然和唇上是一样的。

      　　一直到莫涵离开，林夕的大脑始终处于一个混沌的状态。

      　　好在他并没有因此忘记他们是在逃跑，是在水下，恢复呼吸后，他跟着莫涵游到了光点。

      　　被莫涵拉住了一起浮出水面，出现在眼前的是离顾家外围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喷水池，这两个池子居然是相连的。

      　　身边莫涵的呼吸声终于清晰，林夕转头，月色下，莫涵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他的脸色像极了那天夜里的初次相见，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却漂亮到让人转不开视线。

      　　林夕凑过去，轻轻地吻上他淡色的双唇，没有被推开，他忍不住伸手抵住他的后脑勺，逐渐加深了那个吻。

      　　莫涵的唇很凉，却很软，林夕想起小时候吃的果冻，他用舌头轻轻撬开他紧闭的双唇，然后侵入他的口腔。

      　　他的身体有点颤抖，林夕尽量抱紧他，温柔地吻他。

      　　两个人几乎忘记了他们还在水里，那一刻，彼此灵魂中的热情几乎要把对方焚烧殆尽。

      　　「亏我担心你们担心得要命，你们两个倒挺浪漫的嘛。」

      　　唇分开的时候，一个带着揶揄笑意的嗓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林夕一个激灵，转头看到方唯正站在水池边，满脸戏谑地看着他们。

      　　脸颊有些发烫，他呵呵笑笑，拉着莫涵的手爬出了池子，相比他的不自在，莫涵要自然得多，脸上的表情甚至丝毫没有变过。

      　　两个人浑身湿透地上了方唯开来的车，莫涵淡淡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方唯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撑在车窗上，夜里的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从后座林夕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冰冷的侧脸。

      　　「我拿到钥匙了，但是出来的路上看到有别人进去，任靖那家伙，并不单纯只是帮林夕催眠，他应该也在帮顾氏找钥匙。」

      　　「果然当年把我从小屋里带走的人，就是和他有关的人吧。」莫涵听了方唯的话后沉吟了片刻，漠然地开了口。

      　　方唯点了点头，揉了揉太阳穴说：「顾氏的暗部应该就是任家了，巧就巧在当年帮林夕催眠的人也是任家的人，否则任靖没那么简单就能解开林夕的记忆。」

      　　「是的，我在梦里也看到了任靖，就是他的手下从我手上抢走了那个布娃娃，所以我猜他可能早就知道了一切，今天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林夕沉吟着开口，猜到梦里的少年是任靖，其实是醒来之后的瞬间，所以他在看到欧易阳不在后，马上想到了一切。

      　　方唯转头瞄了他一眼，轻叹口气：「没错，他一直暗中行动，从表面上查不出任何和顾思华家的关系，十几年前应该也就是他家的人把小屋里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

      　　说到这里，气氛顿时有些凝重，莫涵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不说话，方唯似乎在沉思什么，林夕皱着眉，脑子里想到还有一些疑问需要眼前的人解答。

      　　「小涵怎么会被封记忆？」

      　　「其实我们三个并不单纯只是被李铁训练成杀手，当年白虎门在开发一种药，那种药能让人吃下去之后失去自己的意识，而是仅凭一个暗示就去杀人，而且那药能让人产生很强大的瞬间爆发力，可以说是制造杀人武器的辅助工具。当时小涵就是李铁选择的实验对象，但是因为年纪太小，不能一下子服那种药，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在小屋的那段时间小涵一直只能躺在床上，就是因为那种药的副作用，你来的那晚正好是李铁试药的最后一晚，小涵服下药后就进入了昏迷状态，本来是应该等一个暗示然后醒过来的，意外的是你出现了，李铁当时还没来得及下暗示。但是这件事也不能传出去，所以他萌生了杀掉你的想法。」

      　　「但是你救了我。」

      　　「是的，我知道小涵也一定不希望你因他而死，所以我救下了你，但是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所以我叫你带走了布娃娃，结果李铁气得要杀我。」

      　　「但是那时候欧易阳回来了，他用烟灰缸砸中了李铁，然后你们合力杀掉了他。」林夕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当年的三个孩子，除了方唯和莫涵外，还有一个，就是欧易阳。

      　　45

      　　难怪欧易阳会在他要被催眠时突然出现，他身上一定带着窃听器，任靖催眠的结果一出来，方唯就知道了，所以他才能抢在任家前拿到钥匙。

      　　李铁的验尸报告上说凶器插得很深，不能想象是一个七岁孩子的力气，那是因为那把刀是方唯和欧易阳合力插进去的。

      　　而自己的母亲之所以没见过莫涵，就是因为他那几天一直躺在小屋里。

      　　「没错，但是以我们当时的能力，要杀李铁还太过勉强，所以当我们成功之后，我和易阳已经没有能力再带小涵离开了。而且当时听到楼下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所以我们只能先走。」

      　　「所以小涵被任家的人带走了？」林夕转头看向莫涵，看着他没有半点表情的侧脸突然有些后怕，如果当年任家的人动些什么手脚，他们现在就不会重逢了吧。

      　　「他们似乎知道白虎门在研制的药，他们怕我已经受到暗示，所以对我进行的记忆封印，然后把我送给一户普通人家领养。」

      　　这一次开口回答的人是莫涵，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是在说不相干的事。

      　　「任家当时之所以这么做大概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可能以为钥匙被我和易阳带走了，所以只要留着小涵的性命，我和易阳总会回去找他。但是他们没想到，失去记忆的小涵，某一天会突然离开那个家。」

      　　方唯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转头看向莫涵的眸子里闪闪发光，异常狡黠的目光，看得林夕愣了一下，怎么好好地突然从很严肃的问题转到搞笑问题去了？

      　　可是莫涵显然不觉得那有多好笑，他转头狠狠瞪了方唯一眼，眼神里的阴霾让林夕知道他曾经恐怕经历过很不愉快的事。

      　　果然，不等林夕发问，方唯已经继续讲了下去：「任家没想到，被封了记忆的小涵仍然保有着杀手的本能，所以那个家根本关不住他，在那个色欲熏心的养父在他十三岁那年打算对他动手动脚时，被他打断了一条腿，然后他离出了那个家。」

      　　说到这里，方唯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的笑声传出去很远，林夕脑海中想象着十三岁的莫涵打断中年大叔的腿的样子，除了满头黑线实在没法做出别的反应。

      　　「所以林夕你以后要小心点，不要一个不小心惹火了我们小涵，就算你是外科医生，自己帮自己包扎治疗啥的还是很有难度的吧。」

      　　方唯一脸惟恐天下不乱的笑容把林夕弄得满头冷汗，边上莫涵冷冷瞥他一眼，却是理都懒得理他了。

      　　车内一时之间安静下来，林夕在脑力里整理了下刚才听到的这些消息，总算把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

      　　莫涵十三岁离开了监视他的地方，十四岁遇到方唯，之后他们开始或者继续调查当年的事，然后毒草开始出现。

      　　只是，自己的记忆是任靖解开的话，莫涵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呢？

      　　「小涵的记忆，是自己恢复的吗？」想了半天不得要领，林夕只能开口询问。

      　　车这时缓缓开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周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方唯停好车，轻叹了口气，回头看着林夕说：「当然不是，你是他记忆的触发机关。」

      　　「哈？我？」林夕瞪大了眼睛看着方唯，怎么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莫涵记忆的触发机关。

      　　「催眠都需要一个暗示，封印了一段记忆，就要连当时最重要的人一起封印，任家的人一定以为对小涵来说我和易阳是最重要的，所以如果哪一天小涵恢复了记忆，那就是我们重新出现的标志，但是显然他们想错了。」

      　　方唯说到这里又卖了个关子，朝林夕戏谑地笑了笑，打开车门下了车，才继续说：「其实我一开始就是冲着你的记忆来的，我也知道小涵应该是你记忆的触发点之一，所以让他去接近你。那天晚上是你值班的事，小涵确实不知道，但是我事先就知道，只是我没告诉他。那次易阳和你来我家也是故意安排的，房间里喷了可以诱发大脑皮层潜意识的香水，你是因为闻了那个香味，那天晚上才会梦到了被封印起来的记忆。」

      　　46

      　　「难怪那天晚上我的梦突然延续了，原来是那个香味的关系。可是，当时小涵也闻到了，为什么他不受影响？」

      　　林夕狐疑地看向莫涵，那天他确实觉得很奇怪，因为那种香味他居然辨别不出，按理以他对植物的理解，任何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都能一下子分辨出来的。

      　　但是如果说那是可以诱发潜意识的香水，那闻到的人都应该有效，莫涵当时陪着自己在客厅，没道理没反应啊。

      　　如果那天莫涵有反应的话，就没有他们后来在旧屋区的对话了。

      　　「我事先喝了抵抗香味的药茶，虽然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小唯一定要我喝。之前一天我去问你借空气清新剂，也是为了混肴你，让你直觉以为那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耸了耸肩，莫涵淡淡答了一句，三个人正往外走，偌大的停车场里只听得到他们的脚步声。

      　　「没错，其实我本来不想小涵恢复记忆的，反正不管怎么样我和易阳都不会把他扔下，我打算自己去杀了顾翔天然后等你想起钥匙在哪后去拿了东西带他们走，反正我身上也有逆十字纹身，虽然是小时候觉得好玩缠着莫叔叔帮我纹上去的，不过绝对可以以假乱真。可是没想到，那天在旧屋区，你还是把他的记忆触发了。」

      　　「如果你不绑架张远，根本就不会发生那天的事。」

      　　「是你叫张远去调查的，小治和阿柳其实是警方的人，你根本不知道吧？我怎么可能让张远去把那两个家伙没调查出来的当年的事一件件调查清楚去告诉他们？易阳在警局里其实消除了一切可以把箭头指向我和小涵的证据，就连搜索我们什么的话，也只是说给你听的。但是如果让小治和阿柳查下去，我们迟早会暴露。」

      　　方唯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林夕两手一摊一副全都是你不好的样子。

      　　林夕翻了个白眼，用眼神诉说着如果你一开始出现就把事情说清楚，哪里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我总要想起来的，没有七岁以前的记忆我的灵魂就是不完整的。」原本低着头看路的莫涵，突然抬起头看着林夕说了一句。

      　　他没有去看方唯，好像这句话就是对林夕一个人说的。

      　　方唯自然不会错过莫涵的动作，脸上的笑容便又深刻了些，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再说些戏谑的话出来，地下车库的出口处，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斜倚在一根路灯下。

      　　方唯见到来人立马没心思再管莫涵和林夕的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那人，随即旁若无人地吻在了一起，很温柔很甜蜜的吻，看得林夕觉得很羡慕。

      　　「别看了，他们一直这样的。」莫涵完全无动于衷，淡淡说了句后转身就往车库边的住宅区走，完全无视那边两人的动作。

      　　林夕满头黑线地跟上去，心想他大概是真的已经习惯了。

      　　跟着莫涵上了五楼的某间房间，很简单的两室一厅，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却没多少东西，想必他们是做好随时走人的打算的。

      　　莫涵用手势示意林夕在客厅的沙发坐下，随即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出来递给他，又去房间里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期间没有说话，他潮湿冰冷的面容让林夕心里有些堵。

      　　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看到莫涵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夕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过去，怔在客厅中央的时候，身后的大门被人推了开，回头，方唯和欧易阳一起走了进来。

      　　「林夕，我想你现在要做选择了。」和欧易阳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方唯耸了耸肩开口，随即把一把金色的钥匙放在了茶几上。

      　　林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挑了挑眉示意他解释一下。

      　　方唯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身体往后靠在了沙发上，眨了下眼睛说：「计划有变，我们不打算继续追杀顾翔天了，也就是说，我们不会继续留在中国，你要跟我们走吗？」

      　　一句话，让林夕猛得瞪大了眼睛。

      　　47

      　　方唯看着他，又开口：「我知道你喜欢小涵，但是你的父母和朋友都在这里，我想他们不会认同你们的感情，所以，你必须做出选择。我想你也知道，小涵再留在国内已经不安全了，即便没有顾氏，他也是警方要逮捕的目标。」

      　　方唯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简洁，他身边的欧易阳也直直看着这边，清冷淡然的面容上有着复杂的情绪。

      　　一起玩的那几天里，他们四个的感情很好，即便在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现在，那几天的回忆，依然无比清晰。

      　　即便在这些年里大家的个性都有了些改变，那几天的回忆依然让人不想遗忘。

      　　可能的话，方唯和欧易阳也希望林夕能跟他们一起走，他们可以在地球上找一个属于他们的安静的角落，重新回到过去那段唯一快乐的时光里。

      　　但是林夕毕竟和他们不同，他有包袱有负担，他不能像什么都没有的他们走得一样潇洒。

      　　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职业，捆着他的东西太多，他和他们其实并不在一个世界里。

      　　「你们，不去拿宝藏了吗？」没有回答问题，林夕怔怔地反问着，并不是不知道要做选择，但是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我们已经拿到了。」欧易阳平静地开了口，随即目光落到了茶几上的钥匙上。

      　　林夕瞪大了眼睛望向那把钥匙，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难道他们所要的宝藏，就是这把钥匙本身么？

      　　一直站在窗边的莫涵这时候转过了身，表情冷漠，「这把钥匙就是宝藏，它是！做成的。」

      　　莫涵的话使林夕震惊了，！是目前世界上可以说最贵重的金属，它的价格曾经是黄金的万倍，1克就是万美元！

      　　「那个密室里其实已经空了，历代族人早就渐渐把所有的宝物都买掉了，换了！回来做成了这把钥匙，所以，它现在就是宝藏。」

      　　见林夕说不出话，莫涵又补充了一句。

      　　方唯轻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顾翔天一定以为我们会去密室拿宝藏，所以他并没有在追踪我们这方面花太大的力气，他想守株待兔，等他哪一天意识到那密室其实不需要钥匙就能进的时候，我们已经消声灭迹了。」

      　　「不用钥匙就能进？」

      　　「没错，只不过只有我们才知道开门的机关，说起来，密室也并不完全是空的，我们给顾翔天留了一份大礼在里面。」

      　　方唯说着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林夕终于明白，他们并不是放弃报仇，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那么，林夕，说出你的选择吧。」

      　　一个月后

      　　走进常去的酒吧，林夕一眼看到了一看就知道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杜皓，边上是几乎已经昏昏欲睡的张远。

      　　无奈地摇了摇头，挂着一脸歉意走了过去，今天晚上的手术在过程中突然出了点问题，病人一度进入危险期，抢救了两个小时才救回来，他其实已经精疲力竭。

      　　「你这家伙总算来了，让我们等你三个小时哎，今天算你请哦！」不等林夕坐下，杜皓已经大声说了一句。

      　　林夕无奈地拖长了音答着「好」，一边坐下拿起杜皓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杜皓和张远一起盯视着他，神情里都满是研究，一个月前林夕重新出现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脸的落寞和失望。

      　　他把自己关在杜皓房里闷了三天，再出来的时候，却又恢复了没事人的样子。

      　　然后他就搬回自己家去住了，也恢复了正常上班，他妈妈不放心他，跑去照顾了他两天，后来却被他笑着赶了回去，说他一个人没问题的。

      　　杜皓和张远几次要上门去看他，他都借口说工作忙不肯，就连今天约他出来，也是杜皓打了N个电话后才成功的结果。

      　　他们不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林夕的反应上，他们知道发生的事一定不愉快。

      　　而且那之后听说欧易阳突然向警局辞职后就消失了，知道部分内情的杜皓和张远把事情串起来想了很久，终于略微明白了点。

      　　其实今天把林夕叫出来，倒也不是一定要从他那里听到什么，只是作为好朋友，杜皓和张远觉得他们应该帮林夕从阴影里走出来。

      　　即便看上去没事，但是他们都知道林夕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杜皓偷偷联系过林夕工作的医院，听说他最近总是申请加班，似乎是要把那几天的休假全部补回来。

      　　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很忙碌，然后就没有办法再去想那些离开的人吧。

      　　「阿远，顾氏财阀的那件案子有什么眉目了么？」一杯冰啤酒下去，林夕率先开了口。

      　　48

      　　一周前顾氏财阀董事长顾翔天被人告发走私毒品，警方在顾氏财阀名下的土地下的密室里找到了数量可观的海洛因和大麻，证据确凿，顿时引起舆论轩然大波。

      　　毕竟，现在什么都能碰，最不能碰的就是毒品，碰上就是死，何况还是那么大的数量。

      　　立案后便开了庭，顾翔天在庭上气急败坏地说是有人陷害他，他之前根本连那密室都没进去过。

      　　但是警方在密室里找到有顾家家徽的证物，使他的这一说辞顿时苍白无力。

      　　这几天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个案子，据说顾翔天的独子顾思华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力挽狂澜。

      　　张远一听林夕问起这件案子，顿时来了劲道，当即把脑袋凑近了些小声说：「这次啊，估计顾氏真的要栽了，也不知道谁给警方提供的线索，他们居然找到了当年曾经住在那个村子里的村民，所以当年顾氏强占土地的事也被抖了出来。」

      　　「那他是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杜皓耸了耸肩，中肯地给予评价。

      　　林夕目光有些悠远，深吸了口气又一口喝干一杯，摇着头说：「那他们的报仇终于也实现了。」

      　　「他们？你是说，毒草？」杜皓见林夕神情古怪，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林夕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微微点了点头，对于知道事情所有前因后果的他来说，顾氏现在是罪有因得，即便他知道其实顾翔天压根就没有走私过任何毒品。

      　　原来那天方唯说的他们留给顾思华翔天的一份大礼，便是指那些毒品，不过他们又是怎么得到数量这么大的毒品的呢？

      　　不过，想来他们总有他们的办法，顾氏向来对那个密室严加看管，不是还是被他们把毒品运进去了么，那么大的数量，总不是一次两次就运得完的。

      　　说起来，顾家主宅里的密道，莫涵熟稔的程度甚至可以说在顾思华之上了吧。

      　　这样想着时，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又是那种落寞的神色，看到杜皓和张远眼中，两人都有些难过。

      　　当年三个孩子和林夕之间的事他们知道得并不清楚，只是从林夕和他母亲间的对话中判断出他们感情很好，那么毒草的突然消失，对林夕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便也不难理解。

      　　恢复了记忆的林夕，一定是很想继续和他们在一起的吧。

      　　「那天晚上，我被迫要做一个选择，是跟他们走，还是独自留下来。」又喝光一杯酒，林夕沉沉地开了口。

      　　杜皓和张远压根没想过他会愿意提当天的事，这下突然听到，反倒都愣住了。

      　　林夕目光迷离地看着酒杯，内冷外热使它的杯壁上结了一层水，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水珠，它们便滚滚地从杯壁上流了下来。

      　　「我喜欢莫涵，七岁的时候就喜欢了，那个时候我们还说好长大了他要做我的新娘子。这次的重逢，即便没有记忆，我们彼此还是互相吸引的，我也相信，他是喜欢我的。可是真的面对这样的选择时，我却犹豫了，我真的能够扔下父母和你们，和他们一起远走高飞吗？」

      　　林夕说话时目光始终聚在杯子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目光牢牢吸住了，杜皓和张远愣愣地听着，发现根本没有他们插嘴的余地。

      　　「以前总觉得，两个人相互喜欢就可以在一起，外界的一切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到那个时刻才意识到，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都有绝对放不下的人，就像我放不下父母和你们，莫涵放不下方唯和欧易阳。」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喝酒，杜皓惊讶地看着他，认识林夕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所以，你就放他们走了，自己留下来？」明明事实已经在眼前，杜皓却还是忍不住这么多此一问，林夕心里的痛苦他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50

      　　林夕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丝苦笑：「那天我下不了决心，所以我问莫涵希望我怎么做，结果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可以留下来。」

      　　「怎么会，他既然喜欢你，其实是希望你可以跟他们一起走的吧？」张远不解地问道。

      　　「他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也许我们的缘分还没到，现在的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听着他说这样的话，用那种表情，我想我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现在连他们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气氛顿时沉默了，杜皓和张远面面相觑，两个人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莫涵的态度实在让他们无法理解，他难道不是应该和林夕一起挣扎一起犹豫吗？为什么他能如此简单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所谓的他们现在不适合在一起，又是什么意思呢？

      　　「好了，这下你们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先走了。」喝光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林夕站起身笑着说了一句。

      　　其实心里很感激他们对他的关心，但是这杯苦酒，他终究只能一个人喝完。

      　　把付帐的钱扔在桌上，朝两人挥了挥手后，他转身向酒吧的大门走去。

      　　出了门，一股凉凉的夜风吹了过来，林夕禁不住缩了缩脖子，已经快十二月了，天气越来越冷，大街上的人们都已经开始穿厚厚的大衣，他脑子里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浮现起那天夜里莫涵身上深色的毛衣。

      　　摇了摇头，他好笑地把脑子里的影子赶走，迈开步子想往路边走，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抬头，对上了顾思华那双犀利傲慢的眸子。

      　　林夕挑了挑眉，直视着他的眼睛，顾翔天麻烦那么大，他来找自己，难道是因为无力回天所以要拿自己报复莫涵他们？

      　　「他们果然有一手，这一次算是我们彻底栽了。」昂着头，顾思华保持着他一贯的骄傲，说话时眸子里的光彩亮得让人惊艳。

      　　林夕勾起嘴角笑了笑，没有答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会离开中国，而且不会再回来，如果哪一天你再遇到他们，代我向他们道歉，过去的事，确实是我父亲做错了，但是那毕竟是我的父亲，我不会让他为了没做过的事去坐牢。」

      　　顾思华说完，也不等林夕回答，转身就走了。

      　　林夕一直看着他，只见他过了马路后上了一辆银色的保时捷，驾驶座上的人一头半长的发懒懒地垂在肩上，想必就是任靖了。

      　　一直等那辆车开走，林夕才摇了摇头转身回家，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他们，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林夕重新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作息。

      　　他又成了医院里人见人爱的林医生，每个月和杜皓、张远聚一次，聊些家常，也彼此说说听到的趣闻，每个月回两次家，陪父母聊天，帮他们做很多家务，敬他的孝道。

      　　似水流年就这样在岁月的洗涤下慢慢消逝了，二十八岁的林夕升职当了外科主任医师，全医院未婚的女医生和女护士都把眼睛盯在他身上，就盼着他哪天想安定了能把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

      　　可惜林夕让她们全都失望了，他对每一个人都很温柔，但是那温柔却像是隔了层纱，那层纱看得见却摸不着，没有人能透过那层纱，接触到真正的林夕。

      　　那年杜皓和张远相继结了婚，林夕连续当了两次伴郎，据说风头劲得几乎盖过新郎。

      　　他的父母开始操心他的婚事，安排了几次相亲，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一次相亲回来，林夕笑着对他的父母说：「下次再要安排的话，找个小涵那样的来，也许我会考虑。」

      　　一句话让两位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妈妈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林爸爸则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见自己的意志他们已经明白，林夕潇洒地转头走了。

      　　很多事，深埋在记忆里，就算小心地不去触碰，仍然会在恰当的时机，猛得冒上去。

      　　林夕的记忆和感情不允许他让别人代替莫涵，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认定他的新娘只能是小涵，七岁的他不是开玩笑，现在的他亦然。

      　　林夕现在终于明白了莫涵当年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他耐心地等着，两个人走散了的话，只要有一个人始终留在原地，那么另一个人就一定能找回来。

      　　那年年底下了一场好大的雪，林夕一早就去了医院，到办公室换衣服时看到窗外的雪飞扬得到处都是，整个视野内都成了白色，便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他想起小时候问莫涵最喜欢什么季节时，莫涵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冬天，又问为什么，他说是因为冬天会下雪。

      　　所以看到这雪，便又想起了莫涵，太多个夜深人静的夜里，他就靠着那些仅有的记忆去缅怀着过去，每每想起他，便有了支持下去的动力。

      　　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林夕却在时间的洪流里越发地沉溺和痴迷了。

      　　「请下一位病人进来。」早上看过十一个病人后，林夕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低着头告诉助理请下一位病人。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脖子，看来不能再继续这么做拼命三郎，不然早晚有一天他要卒死在办公桌前了。

      　　门口传来助理喊下一位的声音，随即有人轻轻走了进来，很轻的脚步声，耳朵几乎要无法捕捉。

      　　等那人走到眼前了，林夕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清香的紫罗兰的味道。

      　　淡淡的，熟悉的，居然是和那个人相同的味道。

      　　有那么瞬间，林夕睁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桌上空白的药方纸，不敢抬头，心头闪过千百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几乎要发狂。

      　　「小夕，我回来了。」来人没有递上病历，没有在病人专坐的椅子上坐下，只是轻轻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一句林夕在梦里梦到无数次，每一次醒来都让他倍感失望的话。

      　　他终于能够抬起头来，略带迟疑的目光看向刚才开口说话的人，他漂亮的眸子正直直看着他，那里面映着他呆滞的模样。

      　　猛得站起身，一把紧紧抱住他，身体相触的一瞬间，才真正有了真实的感觉，他回来了，他的新娘回来了。

      　　那天大家都说外科的林医生精神异常振奋，不但利落地看完了所有点了他名的病人，还顺手帮隔壁来不及的医生解决了好几个人。

      　　下班的时候大家看到他兴奋地拉着一个人往外走，挂号处的护士说她认得那个人，那是好几年前一天半夜里林医生为他逢过针的病人。

      　　她甚至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莫涵。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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