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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一 ... 
 
 
　　夜里，雨势渐大，乌霉霉的天像一口掉了底儿的汤锅，瓢泼大雨淋个没完。
　　
　　院子里栽的红掌花本还没到凋敝的季节，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的七零八落，全部跌在泥里，留不住的红俏，化作了香消玉殒。
　　
　　周睿东临窗感叹，苦夏的日子这便算是过去了麽？
　　
　　……
　　
　　皇城根儿底下挤的都是抱著蓝布包进城当东西的乡下人，天还没亮就乱哄哄等在那两扇乌油大门前。排门一开，人潮便像开了阀的洪水哗啦一下拥到了柜前。当铺的朝奉先生皱了眉尖在一堆衣包里头挑拣，不时大声喝骂：“什麽嘎七马八的烂玩意儿，不当！不当！”
　　
　　乡下人扒拉开人脚逢，从地上捞起他的衣服，昏头昏脑的不知怎麽办才好，这些可都是他们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呀！
　　
　　世道变了，再值钱的宝贝拿到当铺里头只能当两个银元，何况是那些沾了血的棉裤，臭烘烘的汗衫？没人愿意要，当不出银钱便要挨饿。每年一入秋，那些放印子钱的人年关前总得把帐头扫数归清，利滚利，驴打滚越翻越高，逼的穷人砸锅卖铁走投无路时，只得贱卖儿女。市面生意冷清的不像话，铺子倒了一家又一家，当铺不会塌锅。明知生计无望，可为了一碗薄粥，总有人会往火坑里跳。
　　
　　顺承门内大街的人市里人头攒动。那些熬鹰斗狗，养鸽子，遛鸟的八旗子弟，那些卖东洋货、开窑子、烟馆的富商大贾，那些收捐税，诈钱财，走马的大小官员都是这里的照顾主儿。旁边还有骡马市、牛市、羊市。人和牲口一起卖，十个铜子儿兴许买不了一头牛犊，但却足够买一大活人。
　　
　　白跑了一趟的人里头有穿旧棉袄的，有套烂麻袋的，有光膀子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甘心空手而归，就著灰砖碧瓦巍峨肃穆的城墙靠托，或躺或坐的东倒西歪，不少人杵窝子一动不动，死没死的谁又知道，谁又会关心呢？活著的，偶尔瞪出木讷的眼，伸手拉住个过路的，低声下气乞讨：“大爷，您行行好！老家儿，奶娃子都等吃口量米呢！您就可怜可怜我，给块硬面饽饽吃也好！”
　　
　　大光头，胖得噜满身的肥膘，看穿著打扮是个旗人，边走边啃一块热腾腾的撒芝麻饽饽，那股子塔儿哄的劲头，一瞧就是街边上噶杂子的地痞混混。
　　
　　“可怜可怜我，您行行好，给口饭吃吧！”乡下人饿的头晕，拉扯住他，吧唧吧唧嘴。
　　
　　回应他的人是毫不客气的一脚，一口浓痰，一串脏话，一个白眼。
　　
　　“滚你妹的臭要饭的，呸！脏了小爷的印度绸马褂，你陪的起吗？姥姥的，晦气！”
　　
　　半个啃剩下的饽饽滚在泥水里。
　　
　　旁边，饿了一天的男娃流著哈喇子，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不错一下的巴望，咕噜咕噜，小肚子越叫越勤，熬不住饥饿，男娃爬过去捡那块狗都不会嚼的腌脏东西。
　　
　　“日你大爷的小叫花子，老子叫你们吃，我叫你吃，吃……”
　　
　　饽饽被人叮当四五踏成黑了吧唧的泥糊，被雨水一冲，马上连个影儿都见不著了。
　　
　　“哇……娘……饿呀！”
　　
　　男娃的哭声揪的大人肝颤。
　　
　　光头胖子呲瞪完这帮外地人，撑伞，大摇大摆的走开。
　　
　　人群里有涨红的脸，有灰白喘气的脸，都在嘈嘈地嚷骂，可又不敢太大声。
　　
　　那抱男娃的女人瘦的五脊六兽，皮包骨头，忍泪解衣，撩起干瘪的奶-子塞到孩子的嘴里，男娃吸住乳-头也就不做声了。
　　
　　“不哭，不哭！娘回头给你买蒸糕，蒸糕架在蒸笼里，热气腾腾好吃的咧……”
　　
　　女人嘴皮子一翕一合叨念鬼都不信的谎话，拍抚孩子干瘦的脊背，摇著身子垂泪。
　　
　　她男人被拉去当了大兵，生死未卜，孤儿寡母在京城里无依无靠，蹦子儿没有。娃八岁了，按说早过了吃奶的年龄。可她有什麽办法？二胎的闺女刚生下就被她这个当娘的溺死了，因为拉扯不活呀，她就剩下怀里这个男娃啦，千倾地里一棵苗，打破头、割肉补疮也得护住陈家最後一点血脉。
　　
　　女人两天没有吃东西，奶水稀薄的乳-头被半大的孩子吸的狠了作痛，她紧紧把他偎在胸前，生怕被人抢了去的回护，冻的僵硬的身上才有了一些暖意。女人抬头，茫然的望著俯瞰苍生无言哭泣的老天爷，以及远处飞檐斗拱的紫禁城。
　　
　　“皇帝住的地方啊……”
　　
　　她嘟囔了一句，惨然的笑，低头看著怀里熟睡的儿子，不知在心里打卦些什麽。
　　
　　……
　　
　　“娘，别走，娘，你真不要我了吗？娘啊…… 娘……”
　　
　　*********
　　
　　灰蒙蒙的天，闹嚷嚷的人，牲口粪便的恶臭，发霉吃食的酸味，老鸹呱噪的叫声，光鲜体面的大金牙人贩子，围在跟前的各色爷：小少爷、少爷、老爷、老太爷，还有老坷拉完儿的老老太爷──听说这位是宫里的大太监，伺候过懿贵人，姓王，人贩子叫他王公公。
　　
　　脸盘子、脖颈子、腿根子、勾蛋子、没发育完撒尿的小鸡子，被一双双毒辣的眼，一只只挑剔的手，翻检著，验看著。
　　
　　他没哭喊，光是死死揪住娘的衣角，女人拿袖子不住的抹擦眼泪，他怯怯的咕哝“娘，别走，娘，你真不要我了吗？娘啊…… 娘……”一声声的“娘”唤的女人心头一紧，略一迟疑，便舍不得丢下亲骨肉。可是，出了这个门，娘俩只有忍饥挨饿，等死的份儿！
　　
　　“瘦是瘦了点儿，底盘儿倒真是难得，回家养养，说不定是个上等的货色！嗯，两吊钱，卖吗？”有个捧蛐蛐罐的率先要了价。
　　
　　“两吊钱？呵，啧啧，你那只青头将军还得二十两银子呢，怎麽买个挨操的货却抠门成这样？我出一两银子！”留著八字胡的和那人叫板。
　　
　　“吓！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你想独闷儿个雏儿？没钱就别学人玩怎科子！我出五两银子！”说话的是个牢头，穿的号服上是个大大的“卒”字！
　　
　　捧蛐蛐罐的、留著八字胡的不服气，“你怎麽知道他是个雏儿？不是别人吃剩下的洋落儿？”
　　
　　牢头拍着胸脯打包票，答的有鼻子有眼：“不是我瞎白和！咱这眼睛慢说是瞧个童蛋子儿，就是大肚子的子孙窖儿，让我陏陏她肚皮，怀的是公是母，我立马能断出来，比爱克斯光机器还高级，从没走了眼！”
　　
　　大金牙人贩子也赶紧敲边鼓：“这位爷，您是大拿，行家里手！他父母是种地的老实人，没多少花花肠子。我也瞧过了，这孩子前边儿、後边儿都没开过，上边大概齐也跑不了，也没什麽毛病。您瞧他这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这青涩样儿，老油子可装不出来呀！”
　　
　　人们一听，好嘛！这童子鸡敢情是个难得的宝，走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哗啦一下，围拢过来！鸡一嘴鸭一嘴，有钱的人争的急赤白脸。
　　
　　女人听到这里，怔了怔，摸了摸旭初的头，说道：“乖儿子，娘没手艺，没本事养活你，你要好好活，我到了下头也算对你爹有个交待！”一咬牙一跺脚，接过人贩子给的十个铜子儿揣在怀里，抱著那个破旧的蓝布包，头也不回磕磕绊绊的走远。
　　
　　改嫁？乞讨？流落花街，做了暗门子？
　　
　　他四处扫听女人的消息，可最後连个生死都无人知晓。年景不济的时候，人人都是面袋子里的钉子，谁不指望削尖了脑袋混个出头之日？谁又会去在意一蓬野草的死活？
　　
　　娘走了，旭初不是不怪她的狠心，豆大的泪水如同断了的线的珍珠，滴在那些冷血无情的手上。
　　
　　旭初哭的嗓子嘶哑，只能发出咻咻的气声，脸蛋被风一刮，皴的生疼。可没人注意这个，他们对那副尚未发育全的器官更感兴趣。
　　
　　□忽然一凉，一双抽抽巴巴老树皮似的手，掰开他的屁股，在紧闭的穴口的褶子上擦摸，冷冰冰的没有丁点儿温度，毒蛇一样往里头硬钻，冷风呼的灌进来，难受。
　　
　　旭初想要挣脱跑开，大金牙扇了他好几个耳光，打的他鼻青脸肿，金星乱迸，渐渐没了反抗。不耐烦的把他脸朝地、屁股朝天的翻扯到腿上，人贩子对那老眉可岑眼的苍头嘿嘿一笑，露出俩大金牙：“王公公，您多担待！这孩子扳扛，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性子，回去抽顿鞭子八成能给扳过来。您老慢慢看，慢慢挑！”大金牙握住旭初的膝窝，大大的分开，
　　
　　“您照一眼这颜色，粉不粉，嫩不嫩？哎呦嘿，我干这行也不老少个年头啦，可从没见过这麽漂亮新鲜的XX！”
　　
　　“嗯！不错，果真不错！”王公公满意的点点头，吸溜两下没牙的瘪嘴巴，掏出二十两散碎银子。“这孩子的心性高，咱家就待见这样的，软脚虾子似的玩起来没什麽意思！搁屋子里伺候人的，越辣越烈才够味儿！”
　　
　　“哎呦！王公公，您老英明啊！”大金牙一拍大腿，“听听，听听，我说什麽来著？姜还是老的辣！打公公手里过的雏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吧？什麽样的货色能值多少钱，人家门清儿！”
　　
　　那班爷们儿乍麽实儿的惊叹，露骨下作的互侃片汤话，头一次令旭初有了轻生的念头，他羡慕骡马市、牛市、羊市里的牲畜，大不了挨一刀，死了干净，可他呢，连个畜生都不如。旭初才十岁，今後的路还长，他想死，可娘让他好好活，他该怎麽办？
　　
　　呜呜咽咽的啜泣，淹没在噪杂的人声里，一沉再沉的几乎听不见。
　　
　　*********
　　
　　“哦呦，你多大了还哭，臊不臊的慌？”
　　
　　大人们讶然，觅声观望，旭初却是呆了。
　　
　　取笑他的是个少年，岁数不过十五、六，穿的酱尼得胜卦，衣帽打选的齐整干净。生的剑眉星目，丰神如玉，面若银盆，唇红齿白，稚气虽未脱气度却不凡。少年身後跟趟马车，上面挂一个小洋灯，画了对玉如意，一面写“招财进宝”，另一面字略大，上写：“鸿发号周”。
　　
　　“五十两，现银，够不够？”
　　
　　“够了，够了！”
　　
　　大金牙揣好钱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这位买主，嗤嗤的发笑——照当时的行市，五十两可以买十匹骆驼，或是二十匹好骡子，好马，买个供人玩乐的小玩意儿得花这麽些银子，纯属傻帽儿！
　　
　　“小兄弟，有钱可不能乱花，现如今漂亮的东西多的海了去了，又不是有价无市！”
　　
　　“小牛学大牛屙屎，小子，买个带把儿的回去,难不成还真能把他当成娘儿们给睡喽？哈哈!”
　　
　　老少爷们儿调侃了两句这笔折本买卖，嘻嘻哈哈的晃荡，渐渐散了。
　　
　　【十个扁儿不如一个圆儿】
　　
　　十四岁的周老三目不斜视，喃喃自语，不动声色的头脸显得老气横秋：
　　
　　谁都甭想糊弄我，我他妈的什么不懂？




2

2、二 ... 
 
 
　　两个毛头小子聚在一起，没心没肺的欢拖无比。
　　
　　旭初苦哈哈捱过了那缺衣少穿、衣食无着的心酸日，顿时觉得头顶的天也蓝了，路边的花也艳了，成天蹦蹦跳跳的瞅啥都是新鲜有趣，比山坡上的小放羊还要快乐自在。
　　
　　周睿东比旭初大了好几岁，已经很老成，正是发身长肉窜个儿头的时候，每天卯足了劲的胡吃海塞，一顿能吃三碗干饭——半大的孩子吃死老子。
　　
　　周家有吃晚茶的习惯，每天下午四点来钟要吃点点心。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因为有喂牲口赶大车出力气的师傅，这一顿晚茶就不能凑合，晚茶一般是两个草炉烧饼，或几个麻团，有时候也有干拌面——葱花、香油、土豆、萝卜丁、牛肉佐料，面下在里边。
　　
　　旭初有样学样，甩开腮帮子掂起大槽牙，筷子尖挑肥拣瘦的往嘴里填肉。
　　
　　他那肠胃以前老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大约饿出了些毛病，一旦摆脱了糟糠、野菜、杂合面窝头换成了大鱼大肉竟三天两头作起了怪，嘴里吃什么胃里就往外挤什么，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弄的他老牛反刍似的趴在炕上，动辄便是一番“倒嚼”。
　　
　　饶是如此，十天半拉月的白面、米饭养人的功效不容小觑。
　　
　　旭初本来人就漂亮，腰身、腿脚都好看，如今更是锦上添花。
　　
　　脸蛋儿不再紫里蒿青，变得白里透红、容光焕发，嫩的好似去了壳的荔枝，削了皮的鸭梨，泛着香甜的气息，一直能馋进你的心坎里去。
　　
　　偏他还是个愣小子，无知无聊的顶个毛绒绒的圆脑袋跑来跑去，一点儿心眼没有。
　　
　　旭初有时出来走走，不敢走太远，就在附近一个名叫禄宝苑的公园里晃悠。
　　
　　禄宝苑应名叫园子，实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泊绿汪汪的野水，给好些杨树、柳树、柏树围在当间，后头净是荒草。狗尾草、臭蒿子、灰菜、马芥菜长的能有一人多高。到了晚上，往里去都瘆的慌，平常是不大有人去的。
　　
　　夏天的傍晚，旭初常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白稠衣，站在杨树下面看人钓鱼摘葵花籽。
　　
　　有路过的大婶看见他，就不禁停下来拿个菱角逗逗他：你家在哪儿啊，多大了啊？
　　
　　这时旭初就跟吓着了似的，赶快迈动他的小腿，一气跑到周睿东身边儿。他怕再被人贩子拐去。
　　
　　周睿东看在眼里乐在心头，晓得这后生胆小将来不能是个忘恩负义的，越看越顺眼。
　　
　　“怕什么，以后有哥罩着你！”
　　
　　旭初身上起的大变化比四九城翻新改造更彻底。
　　
　　周睿东在孩子之间俨然算个小头目，领着这帮野小子们到处惹是非——偷窥汉子的大-屌、妇人的小脚，树叶里捉上毛毛虫扔到小姑娘的脖领里。
　　
　　他喜欢粘知了猴，常常提根长竹竿钻小树林里，裤兜里满满一袋子白面。
　　
　　周睿东眼力好，一看有知了猴从地下钻出往树上爬，忙捏点粉面、就口唾沫在手里和面筋，等面筋粘性足够了往竿头上一放，轻轻的伸向树冠，百发百中。
　　
　　粘的知了猴周睿东把它们串成串、在上头撒点盐巴、搁火上烤。
　　
　　旭初怕的不敢吃，站的远远的唆着手指贪恋的看、嘎嘎的傻笑，其实他是有点艳羡的。
　　
　　周睿东看不惯，他买人是为给自个儿找个可心意的伴儿，没承想买了个孬种——玩都不会？
　　
　　连骗带哄的引诱，旭初才不好意思的咬一口尝尝——原来这东西就是闻着香，吃起来却没什么味！
　　
　　放风筝、掏蛐蛐、扑“老道”、逮蝈蝈也一样没落。
　　
　　他们那群小伙伴中间有个外号叫大眼怪的擅长学蛐蛐叫，凸凸——凸凸——每次他都能掏到个头大、须子长的。
　　
　　周睿东和旭初看着眼馋。
　　
　　有次大眼怪罩到一只金钟儿，塞到自制的纱筒子让旭初替他看着。
　　
　　周睿东就偷偷把金钟儿拨拉出来，用纸筒卷好揣进自己口袋里了。
　　
　　旭初觉得不太好，万一被大眼怪发现怎么办？
　　
　　禄宝苑这地方后面是片大野地，野茉莉、牵牛花，飞着好些蝴蝶、蜜蜂。
　　
　　遛鸟的爱来，给蓝靛、画眉、红嘴鹦哥抓点蚂蚱和马蜥儿。
　　
　　周睿东没事就跟旭初到湖里捞鱼虫、苲草，卖给养鱼养虾的，进项不大，但是够他们买点零食。
　　
　　有时候他们也摸螺狮，在湖边淘洗干净，搁点蒜瓣炒熟了吃。
　　
　　周睿东聪明、鬼点子多，旭初早就知道。
　　
　　大眼怪发现辛辛苦苦捉的金钟儿不见了，就怀疑到旭初他们头上了，他不敢和周睿东扎刺儿，上来揪旭初的领子，让他把东西吐出来。
　　
　　打狗还要看主人，周睿东见大眼怪这么不上道，就有点不乐意，两只手贴在裤兜那儿，啪啪的拍，远远看去像个流氓，边拍边挤眉弄眼的跟大眼怪示威：你看，我们真没拿，不信你可以搜啊？！
　　
　　搜个屁啊！？
　　
　　大眼怪这个疼啊：好你个周老三，你把爷逮的金钟儿给拍死了啊？
　　
　　周睿东打小就是幅铁石心肠。
　　
　　谁不听他的，挥起拳头就往人家身上招呼。
　　
　　他打人走的是野路子，但也看人下菜碟，轻易不动手，要打就往死里揍。
　　
　　大眼怪惹不起他，鼻青脸肿回了家，以后就不怎么和旭初他们一块儿玩了。
　　
　　旭初想养金铃子，周睿东说叫的好听的鸟不好养，养不好容易养成咂嘴子。要不你哪儿也别去，我给你逮两只鸽子玩玩吧。
　　
　　周睿东拿个破箩筐、底下支根小棍，筐子下面撒上谷物、稻子，手里紧紧抓根细绳，静静的埋伏在附近。
　　
　　屋顶上很热闹，一群群野鸽子一面转圈儿、一面鼓着嗉子咕咕咕咕不停的叫。
　　
　　鸽子极好养，各种各样的，铁青子、瓦灰、霞白什么的。
　　
　　旭初给鸽子喂的是剩饭。
　　
　　反正稀的、稠的顿顿吃不完，不养鸽子，也拿去倒了。




3

3、三 ... 
 
 
　　旭初和周睿东鬼混久了，玩的越来越疯。
　　
　　周旺财打老远就看见自己那犟儿子笑呵呵的与小跟班手拉手一前一后进了院，就觉得奇怪
　　
　　——毕竟老三不是那容易亲近的人。
　　
　　周旺财幼年家境寒酸，吃的苦头不少，青壮年时靠着一把蛮力硬是咬牙挣出一份家业，后来娶妻、生子，妻子死了，纳妾，再生子。接二连三的，制造出的人口越来越密集，日子越过越兴旺。
　　
　　美中不足的要怪他那命格太硬，一大一小的妻妾撇下孩子，年纪轻轻的便先后离了人世，留下三个嗷嗷待哺的秃小子。
　　
　　周旺财也算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仨孩子拉拔大。
　　
　　老大周睿南老实巴交，性格懦弱，早早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媳妇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现如今和夫人俩个在南边照顾生意，因为怕周老爷子想念孙子，过年过节也时常回家看看。
　　
　　老二周睿北是个从小琢磨不透的性子，不太爱说话，想法也比别人新奇。前年突然跑到关外倒腾起了皮货，成没成的不知道，反正至此和家中断了联系。周旺财权当没生过这儿子，死了倒也干净。
　　
　　仨儿子中唯有老三周睿东是个让人省心的，无论做学问还是谈生意都是一把好手，脾气虽然古怪了点，却没啥坏心。
　　
　　周旺财提起老三来，骄傲之中带了点惧怕，感情堪称复杂。
　　
　　也难怪，周家上下十几口的人，全指望周睿东一人养，万一哪天周老三撂挑子，一家老小几都得折在地上，跟他讨吃要饭喝西北风去。
　　
　　睿东跟旭初俩人衣衫弄的皱巴巴的，脸蛋、手脚蹭的净是黑泥，活像两只泥捏的猴儿。
　　
　　周旺财收起了好脸色，把手杖由左手交至右手，在家人的扶持下堵住二人去路。
　　
　　“爹——"周老三懒懒的，拖长了音，并不怎样将佃户出身的父亲搁在眼里，一只手插-进裤兜，站没站相。
　　
　　旭初没有他那得瑟的资本，见了周旺财更是一颗脑瓜千斤重，说话嘴里直拌蒜：“老。。。老爷。。。”
　　
　　周旺财不与儿子一般见识，吩咐粗使老妈子将其押下去洗澡更衣。
　　
　　等周睿东彻底走出他们的视野，周旺财把龙头手杖在砖地上重重一磕，抖起了一家之主的威风：
　　
　　“大胆奴才，野性不改！”
　　
　　周旺财是个容长脸，大个子——背有点驼，但仍然是个大个子。
　　
　　他四十出头，却并不显老。两道乌黑浓眉，眼睛又圆又大，眉梢斜斜的向上吊起、眼角也斜斜的向上吊起，长的和悍匪差不多，发起火来面貌更是骇人。
　　
　　旭初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怕的直缩肩，愣磕磕的杵着，眼睛看着地，光是发抖。
　　
　　旭初想什么呢？
　　
　　他没想什么。也真没想过什么，他被人买来不是为了让他胡思乱想的，想了也没用，他整个心都被糊满了，像块化透了的鳔胶，他的眼光直着放出去，又直着落回来，悄无声息，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俗人，讨生活嘛，哪能事事较真？
　　
　　从后院咚咚咚跑来个小丫鬟——打了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穿身嫩黄色的夹袍，伶伶俐俐的。
　　
　　小丫鬟跑的太急没留神，炸弹似的一下轰上了周旺财的老腰，周旺哎嘿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手杖也摔将出去。
　　
　　家人不敢发笑，七手八脚把老爷扶的站直。
　　
　　“奴才不是有意冲撞老爷，三少爷不叫旁人近身，吵着要旭初去伺候洗澡呢。”
　　
　　小丫头明知闯下大祸，可也并不如何害怕，跪在地上转动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偷偷望向旭初。
　　
　　旭初也望着她，但见她髻发压额,面色如霞，斜波流媚，体态轻盈，正是个小家碧玉的小美人。
　　
　　旭初心下暗赞，死死盯住人家新衣裳上的亮片片，吞口水，对美人只是淡淡一笑。
　　
　　他那时不通人事，没有乱七八糟的思想，作出的行动都是发自本心的善意，小姑娘却不知为什么，忽然把头低了下去，反倒扭捏起来。
　　
　　没有周旺财的示下旭初是不敢轻易走动的。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滚！”
　　
　　周旺财赶鸭子似的撵旭初，旭初吓得倒退一步，如同一口袋散开了的土豆，骨碌骨碌的滚到地上。
　　
　　他拖泥带水的，显得越发邋遢。
　　
　　怕被人看见了笑话，旭初专挑背阴的地方走，样子滑稽的很像灰不溜丢的鸵鸟。
　　
　　有人斜刺里冲到他的背后，轻轻的推他一把：
　　
　　“喂！你没事吧？”
　　
　　旭初原本是害怕的，但一听到这声音反倒放了心。
　　
　　小丫鬟身上那身簇新的裤褂，深深吸引了旭初的眼球，他怯怯的问：“能让我摸摸你的衣裳吗？”
　　
　　“可以啊！”她几乎毫不迟疑的作出回答，还很大方的握住旭初的小脏爪，让他摸。
　　
　　料子不是很好，有些扎手，但因为点缀了金丝亮片，所以看起来好看。
　　
　　“你是叫陈旭初么？”小丫鬟脆生生的问。
　　
　　见旭初点头。
　　
　　她又补充说：“我叫凤姑。。。凤凰的凤，姑奶奶的姑！”
　　
　　哦，旭初在心里念叨：这个凤姑除了脚丫子大点儿外，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4

4、四 ... 
 
 
　　旭初一有空就去鼓捣他的野鸽子，周睿东有时也去看看。
　　
　　旭初捉住一只眼底呈青铜的鸽子，翻过来正过去的，鸽眼里的“沙子”慢慢来回流动，由橙黄变成暗红，他和他都觉得极是有趣。
　　
　　等再大了点，就不玩这些了。
　　
　　旭初索性把鸽子全放了生。
　　
　　周睿东便带他爬树，年头很长的老树。
　　
　　在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中，旭初对他的感激几乎到了高耸入云的地步，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幢高楼、一面旗帜或者一座灯塔。
　　
　　他抱着他，如同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但似乎又不止于此，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浮木往往代表希望过后更大的失望，他干燥温暖的胸膛才是他真正乐见的海岸。
　　
　　在记忆的深核中，有一些春情勃发的种子，陀螺旋转，当他停下来时，总会选择固定的表盘，弗洛伊德管它叫命运，而我把他称为英雄崇拜。
　　
　　爱情是盲目的，但毋庸置疑，在那一刻它确实发生了，只是很难界定旭初对睿东的情感到底是逆来顺受多一些，还是全然的听天由命了！
　　
　　*********
　　
　　周老三的起居室里有个专用的浴室，里面墙上贴了雪白色的瓷砖片，镶着大大的穿衣镜，抽水马桶、西式浴缸一应俱全，下面的盥洗台是用黑色大理石砌的，奢华阔大。不像小户人家浴室小的转不开身。
　　
　　周睿东整个身子埋在泡沫里，伸直了胳膊、腿，闭上眼舒舒服服的泡着热水澡。
　　
　　旭初蹲在浴缸边挽起袖口，掖起袍边，拿个丝瓜瓤狠狠的给他擦背，三不五时的抓把花瓣往缸里撒，不禁悲从中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做梦娶新媳妇呢，两眼发直？”
　　
　　周睿东一耳帖子掴在旭初后脑勺上，【呸，呸，呸】的从嘴里吐出片花瓣来，
　　
　　“敢情你把我这嘴巴当成花瓶了，练习插花呢？”
　　
　　旭初挨惯了打，没觉得那一巴掌有什么不对，嘴上噢噢的应着，噢完也就完了。
　　
　　无精打采的，旭初一屁股坐在了浴缸沿儿。
　　
　　周睿东知道他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
　　
　　抻脖儿瞧了会儿旭初的脸，周睿东摇了摇头，啧啧道：
　　
　　“不对，你这个状态不对劲，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看我不打的他下不来床！”
　　
　　旭初心不在焉的，蜷起指尖，噼里啪啦抠哧指甲缝里钻进去的黑泥，他的心乱的很，似乎是个难以启齿的光景。
　　
　　他的小动作多的是，没一样是讲卫生的。
　　
　　周睿东发现旭初那衣领子上一圈油黑，头发油腻腻扯的一绺一绺的，显然是很久没打扫过个人卫生，爹娘都不管，别人更没那个义务。
　　
　　睿东是个爱干净的，闻到旭初头上的脑油味就想吐。
　　
　　“咳，你脏死了，赶紧过来洗洗，换身干衣裳！”
　　
　　周睿东烦躁起来——他买来的人并不可他的心意。
　　
　　他的性子从小就阴暗、脾气也坏，好好的说急就急。
　　
　　有一回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捡了只死老鸹，在水洼里冲冲，用烂瓦片把肚子割开，发现里面有根红辣椒。
　　
　　周睿东就不无得意的说：它是吃了辣椒给“烧”死的。
　　
　　旭初吃晚饭看见盘子里红色的东西，说什么都吃不下去。
　　
　　生了气的周老三动作可就不怎么温柔了。
　　
　　不由分说的将旭初掀进了浴缸，浴缸虽不比澡堂子的浴池宽阔，但是盛他俩个，却是刚好。
　　
　　旭初猝不及防跌进水中，水花溅到眼睛里杀的生疼，他没了章法的乱扑腾，不再去抠指甲缝里的黑泥。
　　
　　周睿东按住他，撕扯下他的衣裤，他讨厌旭初娘们兮兮扣指甲，简直和妓-女的动作一摸一样。
　　
　　呲喇，衣服被撕破了。
　　
　　旭初嚷嚷着，不住的拍打水面，像是拉起了防空警报。
　　
　　被他吵闹的耳朵发疼，周睿东忍无可忍的蹬了他一脚，
　　
　　“吵什么吵！一件破衣裳，赔你便是！”
　　
　　旭初不敢再讪脸，脸色有点发白，他在意的又哪是这件事？
　　
　　周睿东那一脚搪上了他的胃，而煌煌灯光下，他看自己的眼神又是那样尖刻，好像他脏的岂止是皮肉，简直到了灵魂都腐臭难当的地步。
　　
　　旭初的胃不好，禁不住折磨，他噢噢的垂了眼皮辛苦忍住——屋子里有一种名为复方羟氢可待因的白药片，药片是周睿东买的，没了药片他会疼死。
　　
　　胳膊左摇右晃的划过水面，他在心底把自己赶尽杀绝了一万遍。
　　
　　真巴不得庚子年的洋枪洋炮再来一次，他是宁可和周睿东死在一块儿，深埋在这座宅子里，不用担心将来谁比谁会先丧命。
　　
　　大概是太想讨好他的主子，旭初天真的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喜欢艳俗光鲜的东西，
　　
　　“噢——那。。。那我要嫩黄色上面带亮片的，好不好？”不很肯定的语气。
　　
　　睿东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儿，把他推倒坐好，伸手从架子上取过一块洋胰子贴在光溜溜的身上胡乱涂抹。
　　
　　“那是婆娘穿的，你也要？”
　　
　　借着香皂的润滑他故意的缓缓磨弄旭初胸前那小小乳-尖，两点小东西很快变得硬热挺立。
　　
　　旭初被他撩拨的无所适从，只是咯咯的笑。
　　
　　周睿东让他感到了恐慌，可又不敢躲，躲了就显得他太不识抬举。
　　
　　把整个身体缩进泡沫里，蜷起指尖，旭初噼里啪啦的抠指甲，局促不安的、慢慢的、细细的抠。、
　　
　　他一紧张就会如此，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的，谁还能没个毛病？
　　
　　周睿东却有些不耐烦。
　　
　　他想起巡捕房的巡警抓到妓-女就让她们抱头靠墙根蹲成一排溜儿。
　　
　　她们的裙裤很窄，穿着镂空细带高跟鞋，两腿大大的叉开，动作和屙-屎一个样；
　　
　　烫飞机头，发卷蓬了两团乌黑乱发堆在两边，遮住头脸。
　　
　　手里噼里啪啦抠指甲盖上涂的红指甲油，从两团乌黑乱发里张脸儿向上仰，嘴巴上的口红抹的到处都是，眼窝乌青。
　　
　　那张脸一点儿不好看，但是很贱、很骚：
　　
　　“您先生行个好，给我口烟抽，我让您白睡，怎么样？你想怎么样对我都成！”
　　
　　水汽从下面蒸腾起来，将旭初的脸滋润的愈发明艳，连嘴唇都变得更加嫣红。
　　
　　旭初咬了一下嘴唇，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
　　
　　“那件衣裳很漂亮，嫩黄色的，带着亮片。”。
　　
　　“什么？大点儿声！”
　　
　　周睿东不是没听清，他感到浑身的血液呼呼的往头上冒，非要找个口子发泄掉。
　　
　　旭初抬头看见他的目光，好像要吃人似的，马上吓得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睿东又半开玩笑的调侃他：
　　
　　“你有什么病？想做个女人？”
　　
　　旭初把身子朝后倾，脊梁贴着雪白的、冰冷的瓷片砖，他笑的很暧昧，低下头像狗一样去咬周睿东的手指：
　　
　　“你、打、我、吧！就用这双手。”
　　
　　看看旭初水淋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的手，周睿东象被电打了一下，不无惊恐之意的说道：
　　
　　“我打你干嘛？我只是想问你，是谁穿了那样一件衣裳？”
　　
　　旭初喘匀了气，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叫凤姑，岁数也不大”。
　　
　　周睿东犹豫很久，把目光转向别处：“长的漂亮吗？”
　　
　　旭初点了点头，微笑着继续回味:"好看是好看，可惜生了双大脚!"
　　
　　“傻蛋，现在不兴缠足了！”
　　
　　这样的旭初让他害怕，闭上眼，脑海里再次出现了妓-女施了胭脂的脸，皮肉松弛，残妆破败，融化的眼晕像春天的污雪，黑水在脸上泛滥，一直顺流到嘴里和头发黏在一起，在圆凳上，她岔开了双腿，里面什么也没穿，洋纱袜子被卸下去，裙子皱成一团。
　　
　　在周睿东看来，和女人挂钩的东西就会变得肮脏，他从不叫女人近身，扭曲的童年经历影响了他一辈子，真的就是一辈子，原以为起码旭初能是个干净的，想不到。。。
　　
　　周睿东觉得头疼，也很矛盾，旭初的确让他亢奋，但他要的不是这样，他要的不是一条顺从的脏狗。
　　
　　“洗干净点，你很脏！”
　　
　　把毛巾丢给旭初，周睿东走到外面顺着墙壁一点点瘫软在地上，黑暗中他的表情一定很绝望。




5

5、五 ... 
 
 
　　周睿东领旭初去了绸缎庄。店铺收拾的极干净，绸缎绢纱放的整整齐齐。
　　
　　他们家规矩很大，掌柜的见了周睿东点头哈腰，又是打躬又是拱手，一口一个【少东家】的喊，满嘴全是吉祥话。女的见了他要行蹲安，旭初只觉的好笑。
　　
　　周睿东喝着茶叶棒泡的俨茶，翻看账本，不大理睬他，偶尔过问两句经营状况。
　　
　　旭初无所事事，一阵风的冲进来又一阵风似的跑出去，跑的一头一脸全是汗。
　　
　　周睿东喝斥住他，把他拉进怀里端大腿上坐好，掏出手绢替他抹汗：
　　
　　“跑什么跑，不够疯的！仔细被风吹出病来！”
　　
　　旭初这一年几乎没怎么长个儿，周睿东反而越发老成持重，与他站在一起简直是大人与孩子的对比，他也乐的照顾旭初。
　　
　　周睿东倒不在乎旭初高一点还是矮一点，就怀疑他吃多了西洋药片坏了脑子，除了吃喝拉撒睡，还特别的黏人，一点儿正经事不会做。
　　
　　旭初兴奋的眼仁里亮晶晶的，自从进了周府他难得出一次门，除了去禄宝苑，逛街几乎不可能。
　　
　　周睿东将他看的死紧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没有钱，一分都没有。
　　
　　人都是好上不好下。
　　
　　旭初怕了穷的叮当响的苦日子，出门在外若是没钱万一渴了饿了连个饽饽都买不起，他以前跟随母亲逃难一路上见过许多饿死的‘路倒’，皇城根底下饿殍一车一车的往城外清，据说全都拉到乱坟岗子里喂了野狗，那些饿死的人也不全都是老弱病残，可他们付出的力气却换不来粮食。
　　
　　“走，走，看猫去！”
　　
　　旭初一惊一乍的从周睿东腿上跳到地上，拽住他的袖子往外拉。
　　
　　“什么猫？别闹！”
　　
　　周睿东摸了摸他那圆圆的脑袋，注意力转移到了手中的硬壳账本上。
　　
　　以前旭初并不这样，他越发离不开他，周睿东感到了一种精神上的压力。
　　
　　旭初好奇的把脑袋凑到他脖颈上向下看，不明白那鬼画符的玩意有什么好，他吸吸鼻子觉得周睿东身上有奶香味，一定是昨晚泡了牛奶浴的缘故，旭初举起胳膊嗅了嗅自己，“奇怪，明明是一起洗的，为什么我的肉是臭臭的？”旭初嘟起小嘴巴，用幼稚撒娇的语气贴住睿东的耳朵低低的问。
　　
　　周睿东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像被开水烫了似，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不自然的咽了口唾沫，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儿，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盖碗，猛灌了三、四口凉茶，凉茶果然是个好东西，内心的躁动被压制下来，他肩膀打颤，大大的吸了口气——周老三快要绷不住了。
　　
　　因为家底殷实，周睿东从小不曾在吃穿上亏过，吃穿用度向来有一样是一样的精致，他爹娘老子三代贫农，皆是副五大三粗的结实骨骼，周睿东遗传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小小年纪已显出常身玉立，潇洒魁梧的衣架子身材，发育的更是比同龄人早了许多，说话声音里虽不免带有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但面相中的稚气，如果他愿意，掩饰是不成问题。
　　
　　周老三十二岁上就知道男欢女爱是怎么回事，甚至入了红门开了洋荤，喜欢、不喜欢的那又是另一码子的事，至少他在这上面算不得是个雏儿。
　　
　　周睿东强作正经，不傻装傻，笑咪咪的掉过身去摸摸旭初的脸：“什么臭臭的呀？”
　　
　　“这里。。。这里臭，不信你闻一闻！”旭初胳膊高举过头顶指着腋下，难过的说。
　　
　　他现在每天过的浑噩，胃病似乎好了点儿，然而脑子又不好使了。
　　
　　五颜六色的药片大把大把的往嘴里倒，吃不下饭，只能吃点流食，肠胃受不了刺激，大脑里好像被人硬塞了一座大钟，当当当的响个不停，疼痛无处不在，深入骨髓。
　　
　　混乱如麻的神智交错撞击，他咬牙忍受剧痛，渐渐的疼痛变弱，极度的锐痛也跟着减少，肠胃还会作痛，但只要有周睿东在身边，爆发的就没那么频繁。
　　
　　旭初的心智在处理剧痛时有了长足的进步，他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麻醉剂、止痛片什么的，他根本不再需要了！
　　
　　周睿东哂笑觉得旭初傻的可爱，公然在他那圆脑袋上亲了一口，周围的掌柜、伙计也一起发笑——以后买东西千万得挑仔细点儿，就旭初这样的样子货，又不会生孩子，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不是你身上臭，那是汗味，以后不要总这样胡跑，不然我打你屁股。过会儿我带你去洋行买香水，怎么样？”
　　
　　噢——旭初懵懂的点点头，又问：“什么是香水？”他在脑子里搜索香水这个词语，但是很糟糕，他的头有点疼了。
　　
　　“这个么。。。”
　　
　　周睿东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旭初提的问题经常是莫名其妙的，捏捏眉心拍拍旭初的肩膀，答非所问的说：“搽了香水就闻不到汗味了！”
　　
　　闻听此言，旭初嘎嘎的一拍巴掌，一扫方才的颓丧，蹦的老高：“好！好！”他故伎重演双手扒住周睿东的肩膀狠狠摇晃，“外面有个卖小猫的，小猫很可爱的，我们去看，就看一眼，好不好？好不好？”
　　
　　“好，依你，依你！”周睿东掰开旭初的手，心想要是再不答应他，恐怕自己一身骨头都得被晃散了架。
　　
　　在一个时辰之后旭初抱回来一只猫崽子。
　　
　　猫仔很小，象一团毛茸茸滚动的雪球，旭初简直乐不思蜀，他喜欢猫咪，觉得猫会撒娇，握住小猫的两只粉爪，旭初给它相面，猫眼儿圆圆的，泛着幽蓝的光，比他最喜欢的玻璃弹珠还要亮。
　　
　　小猫不怎么怕旭初，脑袋一伸一缩的，朝他喵呜喵呜的叫唤。
　　
　　旭初一乐，不再歪缠周睿东，抱住他的蓝眼小猫咪蹲墙角里玩耍去了。
　　
　　望着那一人一猫其乐融融的场面，周睿东索性被晾在一边成了个会喘气的背景，不禁嘴角抽搐心底泛酸：好嘛！他算是弄明白了什么叫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旭初不是傻，他是傻子成了精！
　　
　　布庄掌柜的名叫贺进，指挥伙计们一匹一匹抬出上等货色的绢丝绸缎供周睿东挑选，时不时的忙里偷闲搭一眼正在逗猫的旭初。
　　
　　要说贺进，也是精细鬼投了胎的。年少时迫於生计从山西浑源来了京城，做过小力笨儿、水三儿、拉过板车，跑过堂子，吃过不少苦。京城里有门脸、有来头的人花开遍地，光身子的白丁贺进却凭白无故的受了周三少的赏识，希图的是个什麽？
　　
　　他原以为旭初是花五十两银子买的伺候少东家的——他们少东家的习性阴晴不定，发起火来活像一头六亲不认的野驴，那奴才必定是挨打挨骂活的凄惨，可如今看来，少东家对这小奴才是十分之好，好的有点不寻常，到底为什么会特别上心呢？
　　
　　掌柜的摸摸下巴，除了长的马马虎虎外似乎没发现这猴崽子有何过人之处，脑子好像也不大灵光。
　　
　　【不寻常啊不寻常】贺进头发掉了一大把，打破脑袋竟没琢磨出个门道！




6

6、六 ...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五彩缤纷的野花开满沟洼，黄蜂粉蝶翻飞嬉戏，到处是好景、无处不春意。
　　
　　旭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小白猫扑蝴蝶。
　　
　　周睿东最近时常的不在家，说是忙应酬。
　　
　　旭初人小干不了重活，别人不肯使唤他——说是不肯，其实是不敢。周旺财偶尔让他跑跑腿送送信，可自从府上上个月通了电话，他便彻底赋了闲。
　　
　　【烧饼，麻花儿~甜酸咧豆汁儿哎~】
　　
　　听到外面街边小摊的吆喝，旭初肚子的馋虫被勾了出来。
　　
　　应了那句老话——越坐越懒，越吃越谗。
　　
　　他经常吃流食，总是觉得饿，吃了那些烂面也像没吃似的，不到饭点就支撑不住。
　　
　　“咪咪，我想吃绿豆花糕，豆沙馅的！”
　　
　　旭初吧唧吧唧嘴，把小猫拎到跟前摸着它肚皮上雪白的皮毛，长吁短叹。
　　
　　“没啥别没钱，有啥别有病。没钱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垂头丧气的逗猫，觉得自己像个怨妇。
　　
　　说实在的，旭初挺羡慕咪咪，咪咪就是他买回来的小猫，这两个月倒是在周家好吃好喝的，左一顿煎鱼、又一顿煎鱼，饮食虽单一，但贵在不怎么挑食，照样养的毛皮水滑、肉肉乎乎。
　　
　　躺在地上舒服的打了哈欠，咪咪懒懒的拿爪子挠挠耳朵，瞥了眼旭初，喵呜喵呜的抖了抖毛，一缩肩蹭的轻轻巧巧跳到他的膝头，蜷成了一团雪球。
　　
　　“有了！”
　　
　　一拍脑门，咪咪激发了旭初的灵感，他突然福至心灵——周睿东是不给他钱，可他自己有手有脚的不会想办法弄点吗，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
　　
　　吴妈在大夥房里忙著包饺子，刚和好了面，正在揪髻子杆皮，忽听的门响，呱搭一声，有人进来。
　　
　　“碎子儿，跑啥子地方耍去了？快些把那鲤鱼拾掇了，额见不得血，可弄不成这个，老爷就馋这口肉，都催了好几回了！”
　　
　　吴妈干活说话两不耽误，掂著双小脚，圆规似的戳在地上，先拿勺子往皮儿里添馅，右手翘起兰花指，沿著边儿捏了一排莲花小褶，再把裹了馅的皮搁在两手中间，拿指腹使巧劲儿轻轻一挤，便成了一个个薄皮大馅，风味独特的私房饺子！
　　
　　吴妈想当然的扯大嗓门，头也不回的数落她家大耍儿，“咿？你个脏娃，咋使唤不动你啦？”
　　
　　端张篦子，把饺子挨个儿下锅，忙活完了头一拨，这才使马面围裙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拧过了身，
　　
　　“咦，”
　　
　　吴妈惊讶的两张薄嘴皮恨不能撮成个大竹筒，恫吓的随手抄起擀面杖拍的桌子山响：
　　
　　“额当是谁偷额的钱？原来是你这个小家贼，你看额。。。你看额不收拾你的。。。”
　　
　　旭初简直吓破了胆，顾不得手里那卷钞票，扔下钱便想夺路而逃。
　　
　　“想跑，想的你美呀？”
　　
　　吴妈像座门神似的俩手叉腰封锁住了门。
　　
　　旭初闯不过去，急得嗷嗷的，围着桌子来回兜圈儿。
　　
　　“贼娃子，你。。。你给额站住，别跑！”
　　
　　吴妈毕竟岁数大了，又是个小脚老太太，不一阵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老一少一追一跑在厨房里打起了游击。
　　
　　旭初上窜下跳左右腾挪——一会儿爬到灶台上，一会儿钻了桌子腿，他心里还觉得挺委屈——那抽屉上又没有‘铁将军’把守，为什么不能拿里面的钱？
　　
　　原来，周旺财打麻将赢了钱便会给吴妈一点零钱碎钞填补家用。
　　
　　吴妈为了图省事平时把这点小钱放在抽屉里，抽屉不上锁，厨子拿钱买菜也方便，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点不起眼的小财产都人惦记着——不但惦记，还敢动手去偷！
　　
　　吴妈累的跑不动，靠着门框直喘气，旭初瞅准机会，身子一矮，刺溜一声——钻裤裆，跑了！
　　
　　*********
　　
　　周睿东近来打算进一批洋布，低价购买高价卖出，如果销路好的话，他打算投资开设一家工厂。
　　
　　周家没什么祖产，发家致富第一靠的是信誉、胆识，第二靠的是投机、运气.
　　
　　在买办工会里，周睿东认识了一些生意场上的朋友，这些人都是京城里有名的阔人，他们替洋人做事，同时也和周家或多或少有贸易往来。
　　
　　周睿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正在玩梭哈的萧正楠。
　　
　　萧正楠是大家族出身的公子哥，家底殷实，没什么本事，但善于交际，他家老爷子萧猛现任京城商务会协理，可谓财大气粗、实权在握，萧正楠也算沾了他老子的光，周围不乏蝇营狗苟溜须拍马的酒肉朋友。
　　
　　听说周睿东要做洋布生意，萧正楠举双手表示赞成。萧公子不大精通生意经，却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洋布比土布便宜、结实，穿在身上也很舒服，京城里只有个别洋行出售，市场尚未饱和，因此他觉得这桩生意大有利益可图。
　　
　　萧正楠此刻坐在包厢里，怀中搂着个妓-女，嘴里叼根纸烟，说话看牌不看人，“小周，大哥我早看出来你是个做生意的料儿，你放心，这牵线搭桥的事包在我身上，三天后给你答复！”不等周睿东作答，端起玻璃高脚杯豪气干云的和他碰了杯，一仰脖儿，红酒入肚，酒杯见底。“啊哈！”萧正楠红着眼睛吐掉口中烟卷、纸牌往桌上一撂，
　　
　　“明牌了各位，同花顺A 2 3 4 5，掏钱吧！”
　　
　　周睿东其实并不指望在这种吃喝玩乐、聚会闲聊的俱乐部谈成生意，然而萧正楠却出人意料的把事给办成了。
　　
　　他给周睿东介绍了位天津籍的商人顾怀恩。顾怀恩在天津卫英租界里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纱厂，工厂里织造出的平纹布质地细密，耐磨耐穿。因为有萧正楠这个太子爷作保，顾怀恩乐得卖他一个人情，甚至允诺不收取周睿东任何形式的订金。
　　
　　周、顾二人见了面，交谈片刻之后大致商量好了订货的数量、验货日期和商品价格等事宜，当下在口头上达成共识，并于次日上午正式签订书面协议。这样一来，周睿东进的这批货因为没有经过海关、商务、税务等诸多关卡的盘剥，成本比通过正规渠道进货的同行降低了将近一半，获利自然相当可观，萧正楠作为中间人从中也获得了一定分量的抽头。
　　
　　第一次合作三方各有收获，于是周睿东做东在六国饭店请萧、顾二人吃了顿‘便饭’。
　　
　　顾怀恩因为有事，吃完饭后起身告辞。
　　
　　萧正楠平素过的是个昼伏夜出、吃喝嫖赌抽的荒唐生活，不闹到凌晨不能老实，周睿东了解他这个习性，大包大揽的跳舞、打牌、抽大烟一路奉陪到底。萧正楠过了把瘾，对这个小老弟的表现交口称赞，凌晨一点左右终于心满意足的醉倒在日本人开的烟馆里。
　　
　　忙活完了一切周睿东抬起手腕看看了表，发现已快凌晨两点了，马上挥手招了辆人力车，跟车夫说了地址，他仰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即便他现在年纪还轻，但连日来的奔波操劳也令人身心疲惫，不胜郁卒。
　　
　　“先生，到了！”
　　
　　下车付过车资走到门口，周睿东正打算叫门房前来应门，没想到大门咿呀一声，有人慌里慌张的走了出来。
　　
　　“三少爷，您总算回来了。。。。旭初。。。旭初快被老爷扒了皮了。。。”
　　
　　凤姑显得很焦急，微低着头。
　　
　　周睿东由她在前引路，面沉似水，鹰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小丫鬟的身影，若有所思。
　　
　　凤姑面不施粉、口不涂红、眉不描黛，嫩黄色的夹袄上带着亮片裙裾垂垂，不觉鲁莽，反觉生动。
　　
　　周睿东若无其事的把目光转向他处，低头沉吟。
　　
　　她叙述的虽然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然而也能大概理出个头绪，可他并没有施以援手营救旭初的打算——宠子不娇，娇子必歧！让这小子吃点苦头，明白【贪小便宜吃大亏】的道理，未尝不是件好事？
　　
　　周睿东想到此处，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不免又射出目光望向凤姑——噢！旭初说的原来是她！




7

7、七 ... 
 
 
　　旭初此时此刻跪在堂屋里挨训，对面坐着的是一脸恶相的周旺财。
　　
　　吴妈是家里的老佣人了，在周府下人当中颇具威信，因而特别容不得眼里揉沙。白日里旭初跑到大伙房里偷钱无疑是挑战了她不可撼动的权威，她自然不会轻易就这么算了的。
　　
　　然而博闻强记的吴妈有她的顾虑、更有她的从容不迫——旭初之所以这样明目张胆的犯上作乱，还不是因为背后有周睿东给他撑腰？因而旭初逃跑之后，她并不急着去告恶状，而是先不动声色的责人去打听少东家的动向。
　　
　　那人飞奔去了，很快回来告诉她说：少东家打发汽车夫先行回了府，他让知会厨房一声，说少东家晚上要陪客人吃饭可能要闹通宵，就不用给他留饭了。
　　
　　吴妈一听，大喜，忙用手指把头发抓的乱的如同个野鸡子草窝，又自打自脸的左右开弓噼里啪啦甩了七、八个大嘴巴子，脸上立即红肿了一大片。
　　
　　报信的那人瞠目结舌，搞不清楚吴妈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吴妈抓完头、打完脸似乎仍觉不过瘾，又连威胁带求助的让这人狠踹了自己几大脚，特地提醒他要刻意留三个黑泥脚印在屁股蛋儿上。豆青色的衣裳，赫然一排脚印，十分醒目。
　　
　　吴妈硬挤出两滴老泪，“第一时间”赶到东家跟前哭鼻抹泪的将事情添油加醋的叙述一遍，整个精心准备和排演的过程，她都是从容不迫的。
　　
　　周旺财大吃一惊，他是万没有料到蔫皮灯笼似的陈旭初竟有这样大的本事，起先他还不信，然而看到吴妈那浑身是脚印乱糟糟的模样又绝对不像是虚构。
　　
　　难道旭初真能做出偷钱打人这样的坏事来么？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周旺财盘腿坐在炕上吧唧吧唧猛吸了二十来口关东烟，端着玉嘴银杆长烟枪不住的发笑，他笑的很压抑，只见肩膀那里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丁点声音，看起来不像是在笑，反倒有点像在抽筋，最后他很神经质的“哈、哈、哈”了三声收起了笑意，“好！很好！日子过的太舒坦了他是难受的蛋疼，非得想方设法玩点花活儿才能老实！”
　　
　　咬牙切齿的，周旺财一面满嘴喷着污言秽语，一面迅速下炕、趿鞋，神情是出了奇的亢奋，他总是慢条斯理的，吃饭、说话、走路都比较慢，此时则像扎了一针吗啡，所有的动作无形中被人拿鞭子驱赶般的变得又急又快。怎能不亢奋呢？周旺财不无得意的想，他几乎有种冲锋陷阵的错觉。
　　
　　周家的人一向规矩守法，日子过的可以说平淡、平静甚至是平庸的，平庸的简直令周旺财苦恼抓狂，因为他觉得活的特别憋屈。
　　
　　以前做佃户时他没少遭人白眼，受人欺凌，小农意识根深蒂固。强者统治弱者的思想早已在他的灵魂上打上了一道深深的烙印。
　　
　　周旺财的内心中无时不刻不幻想在别人身上获得一点点翻身做主、随心所欲摆布他人的优越感，那种能把什么小人物的性命捏在手心里、如影随形的感觉真是好极了，这多么类似于刽子手人生的一场漫步呀！毋庸讳言，这种情调正是周旺财所深爱的。
　　
　　然而不论他伪造出的理想多么的肉麻，波澜不惊的市井生活却像一块粗砺的磨刀石，挫败了他的锐利，瓦解了他的信心，不留一点余地的使这位老太爷深感沮丧。
　　
　　周旺财得不到机会苛责他人，更确切的说是没有彻底供他大发淫威的途径，更遑论随便调动家法那类标新立异的残酷和受辱感并存的东西。现在好了，出了旭初这桩丑闻，好比一块硬石头突然落到了茅坑里，让他头脑里产生了一种“奋发图强”的自觉意识。激动有力的做了个手势，周旺财决定为吴妈向旭初讨要个说法。
　　
　　也许是小时候经历的多了，周旺财于家法创新一路很有建树。
　　
　　他悠然自得的端坐在太师椅上，吹着盖碗里漂浮的茶叶渣儿，单靠只言片语便指挥赶大车的张三和喂牲口的李四由院子里移了口大缸进来。
　　
　　大缸是用来腌咸菜的，咸菜捞干吃完，大缸洗刷干净放院子当间搁太阳底下晾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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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三、李四皆是宽肩窄臀、肌肉虬结的粗壮汉子，移动百十来斤的大缸自然不在话下。
　　
　　旭初发辫松散，双臂反剪，五花大绑的跪在地上，迎向周旺财的目光里却无丝毫畏惧。
　　
　　“小畜生，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是怎么的？”
　　
　　周旺财见他不但没有悔改之意，反倒是一副冷嘲的嘴脸，心里窝着的一团火像被人在上面浇上了一瓢滚油，顿时火冒三丈：“我看你是咸鱼落塘——不知死活！”
　　
　　旭初也不甘示弱，此时他那大脑里的思路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是想拿钱不假，可并没有冲撞吴妈，说他打人从何谈起呢，她为什么要信口雌黄的诬赖他？
　　
　　想到此，旭初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
　　
　　“钱是我偷的，我承认。至于打人，我否认！”他的语气平缓，毫无感情，直愣愣的目光从周旺财的身上收回，低下头，猛的又抬起来，这回却是凶恶的瞪着吴妈，目光如炬：“你干吗要撒谎，为什么要害人？”
　　
　　空荡荡的大厅里马上陷进诡异的死寂，时间仿佛停住了，每个人都面露厌恶之态，但很快又把这表情收了起来，他们从来不知道旭初还有这样不服管教的一面。这些人当中也包括吴妈，她的表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马面裙污七八糟，揉成了一团，头发凌乱，上衣的衣襟敞开盘坐在地上。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什么缘故，她总觉得旭初会随时露出獠牙、扑过来撕咬开她的咽喉。
　　
　　吴妈根本不知道她这个样子有多倒人胃口，她像一条蠕动的虫子，拱爬到周旺财的脚下，抱住对方的大腿，哭的昏天黑地：
　　
　　“老爷，您可要为老奴作主哎~”
　　
　　那刻意修炼出的西太后似的气焰早跑的无影无踪了，她哭的狗喘一样难看，吭哧吭哧的，叼住旭初不放：
　　
　　“老爷您还等啥子呦？不动用家法，这小崽子是不会老实的！”
　　
　　周旺财嫌恶的摔开她，拂动衣袍，缓慢站起，死死盯住旭初，他说：
　　
　　“老夫再给你个机会，你是打算开口承认，还是身领家法，千万要想好了！”
　　
　　旭初没有答话。
　　
　　周旺财点点头，“临檐水，点点滴，滴滴无差池。旭初你可甭怪老夫心狠，我也是为你好，就让我替睿东教教你做人的道理，知道什么才叫恪守本分。”
　　
　　挥手向张、李二人示意：
　　
　　“来，给他切盘凉拌瓦片，这叫什么来着——”
　　
　　吴妈敛泣而笑，涎脸接道：“伏天喝凉茶——浑身爽快！”
　　
　　旭初注视张、李二人动作，面上神色惊疑不定。
　　
　　张三在厅堂硬地上铺了块伤风败俗的油毡——油毡上印着个大-奶-子的东瀛妓-女。
　　
　　李四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块太湖石，咣当一下打破了咸菜缸，然后俩人撅屁股插秧也似，一块块收拢起碎瓷片故意堆在妓-女的奶-子上，铺了厚厚一层。
　　
　　旭初从吴妈不怀好意的笑容中嗅出了危险的信号，立时挣扎着、歇斯底里的吼叫起来。
　　
　　“这是。。。你们要干什么。。。”
　　
　　吴妈【哼】了一下，踩双木底小弓鞋，嘎吱嘎吱的挪过来，劈头扇了旭初一记耳光，耳光响亮，女人的长指甲恶意剜开白的皮，露出红的肉：
　　
　　“娘希匹，小X崽子，喊个什么劲儿，还么有介动真格的呢！呆会有的是时间让你叫。”说完，阴恻恻笑着退开两步。
　　
　　张三、李四见状，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旭初俩条胳膊，握住他的脚踝，晃筛子摇元宵那么的在空中悠了两下，继而同时松手，他的身体保持着跪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美丽至极的抛物线，如同唱诗班优美的音符，声线拔的不能再高，然后，骤然落下。
　　
　　“啊——”
　　
　　旭初从喉咙中发出了极度痛苦的哀嚎，那种凄厉的声音简直不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
　　
　　它拖着长而尖锐的哨音，久久刺激你左脑布罗卡区的神经。
　　
　　胆小的丫鬟被吓哭了好几个，其余的帮工也都转过脸不忍心再看。
　　
　　旭初被人压着头，额头点地，跪在一堆碎瓦片上。
　　
　　张三、李四镇压着旭初，轻易便可闻到他发辫上萦绕的香气，他撒了香水，身上穿的是杭稠质地的裤褂，不是嫩黄色、没有亮片，但却是崭新的，衣料挺括。他那么瘦、那么小，身体因为疼痛绷的挺直，脸上血色尽失，汗落如雨，然而玉面淡拂、丹铅其面，别有一种脆弱之美。张三、李四有心放他一马，但接触到旭初那冰冷、滑腻的眼神，俩人一齐激灵灵的打了个颤栗，手地底下便使上了狠劲儿。
　　
　　瓦片粗砺比不得刀子的锋利，然而就是这样钝刀子割肉的疼才最叫人无法忍受。
　　
　　几乎是一瞬间，那些棱角从四面八方割烂了衣裳，刺进了他的血肉，摧毁他的神经，鲜血在油腻腻的油毡上蜿蜒，如同朱砂，染红了妓-女的一双傲人娇-乳。
　　
　　死死盯住地上爬过的一只臭虫，旭初试图动一动嘴角，才发现自己像个傻东西一样，被人踩在脚下，连身上筋肉的动作也不再听话了。
　　
　　人落到这般境地，性命、尊严可不脆弱的和爬虫一样么？他的嗓子早喊劈了，喉咙里这时只能发出咝咝的气声，很微弱，很荒唐。
　　
　　男儿膝下有黄金，旭初膝盖底下不仅没有黄金，反而是一些被血液浸泡过的瓦片，浓的化不开的暗红与黑黄搅拌在一起，残破、污损、肮脏不堪。
　　
　　耳朵里听到嗡嗡的声响，那是头痛的前兆，他呆呆的一动不动，等待脑袋里的那架旧座钟开始敲响。
　　
　　他从来没想过，钟为什么要响，钟响又意味着什么。
　　
　　他只记下了钟的样子和钟盘上精工细造的罗马数字。
　　
　　透过一层红色的血膜，旭初迷迷糊糊的看到了周睿东，腔子里的心砰砰乱跳，这时候他猛然想到，他是活着的，能活着见他的意愿如此强烈，如刷在衣服上的油漆、混在肉里的沙粒，也许要等到死后，灵与肉才能获得解放，真正分离。
　　
　　这时，旭初听到自鸣钟响了，永无止境，当当——当当——当当，他晕死了过去。




8

8、八 ... 
 
 
　　周睿东跟他老子干了一架。
　　
　　吴妈死鸭子嘴硬，非说是旭初偷钱被她逮了个现形，狗急跳墙之下对她拳脚相加。
　　
　　周睿东捻住她的衣角，端详片刻，亲自动手扒下旭初脚丫上的布鞋，拿来比对。
　　
　　“哎哦！这尺寸似乎不大对劲啊？”周睿东斜眼看她：“这您怎么解释？”
　　
　　吴妈无言以对，嘴唇直打哆嗦，黄澄澄的眼仁蒙上了一层死灰，她觉出自己碰上了克星，周旺财可以与她沆瀣一气，其他下人摄于她的嚣张气焰也可以伙同她串供，然而铁证如山，她是铁匠铺里打金锁，白费了功夫。
　　
　　“少东家饶命、少东家开恩，饶了额吧！”
　　
　　吴妈成了磕头虫，咚咚咚沉闷的声音从油毡子上传来，东瀛妓-女身上又换坐成了个疯老太婆。
　　
　　凤姑在吴妈面前蹲下来，调皮的眨巴眨巴眼，小指头放在面皮上刮了两下：“你都这么老了，还欺负小孩，真不知羞！”
　　
　　吴妈愣登住了，老脸茄红，惭愧的垂下头去。
　　
　　周睿东拦腰抱起旭初冲出了院子，他喊醒了汽车夫左寒，让他把车开出来。
　　
　　左寒上个月娶了个胖媳妇，小夫妻俩而今好的如胶似漆、蜜里调油，整日跟个连体婴儿一般，嘴贴嘴，手拉手，只盼一辈子如此才最好。吃完晚饭，夫妻二人便宽衣解带，铺开棉被，烧好热炕，淋漓尽致作了一出秘戏。
　　
　　“心肝儿，哥哥我可要死在你身上了!啊！"腿一哆嗦，泄了。趴在胖婆娘的肉上稍作歇息，左寒待要重整旗鼓、提枪再战，恰恰听到周睿东在院子里鸡猫子鬼叫似的乱喊。【操！幸亏我鸣金收兵的及时，要不一准得吓出毛病来！】左寒骂骂咧咧的钻出热被窝，跟他老婆亲了嘴儿，这才穿好衣裳奔周睿东去了。
　　
　　旭初住进了普仁医院。
　　
　　医生将一些残留在他身体中的细碎瓦片清理干净，又对伤口进行了缝合、消炎、包扎等必要处理。
　　
　　“幸好只是肌肉和血管损伤，没有伤及骨头和筋腱。”
　　
　　外籍医生尹恩.阿什比从急救室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注视着面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异常严肃的说：
　　
　　“恕我直言，他还只是个孩子，不管犯了什么错，你们可以教育他、批评他、用众神之爱感化他，像这样让一个未成年的小孩遭受野蛮的酷刑，你们难道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他的中文说的流利非常,然而口气却是硬邦邦的。
　　
　　周睿东没空向对方解释清楚，更不在乎阿比什怎样看待他，他只想知道旭初有没有脱离危险，当时他赶到现场时，只觉得整个世界简直要被旭初的鲜血染红了。
　　
　　“洋大夫，他怎样了，我能不能先进去瞧一眼？”
　　
　　也许是感受到周睿东内心的焦急与担忧，尹恩.阿什比收起那副说教的嘴脸，态度有所软化：“可以，当然，病人需要你的照顾，但是不要让他说太多话，那会令他倍感疲劳。哎。。。等等年轻人，别忘了提醒他按时服用阿莫西林！”尹恩.阿什比推了推眼镜，望着周睿东的背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旭初仰卧在单人床上，俩条腿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非常安静，如果不是胸脯那微乎其微的起伏，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白炽灯下他的脸色更加寡淡，一同淡化的还有他的眉眼、口鼻，站在床前周睿东的身影被拉长被放大投入他的怀中，而那只是浅淡光影的游戏，虚虚实实，做不得数，周睿东事先完全想象不到事情的严重性，直至亲眼目睹，他才如遭棒喝：原来他那亲爹真的绸缪策划：一心要揭旭初的皮。【多凶险，我若去晚了，你那点血可不要流尽了么？】他寂静无声的吻上对方的额，有一番劫后余生的感触。
　　
　　【母亲用一只手将他揽入怀中，她枯瘦的手解开衣襟喂给他奶吃。他站在地上嘴里衔着干瘪的奶-头，她把手从他脑后拿开去摇竹编的摇篮，面相不清。摇篮里本该有个漂亮的女娃，然而现在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母亲告诉他说，女娃被她塞进了臭水沟，如果他不是因为下面长了小鸡子，也一样会被塞进臭水沟。母亲的乳汁是一种滑腻的、甭冷的液体，顺着牙齿之间一个柔软、形状模糊的塞子，变成两道温热的细线，刺着嗓子，慢慢的、慢慢的灌进他的肚子。】旭初惊醒后抓住周睿东的手，像抓住了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他用了很大的力，差点捏碎对方的手骨。活灵活现的，旭初以近似白描的手法再现了他的梦境。肮脏的、诡异的、不甚美妙的噩梦。
　　
　　【身披时髦洋裙，唇红赛雪，她狡猾的扣击门扉，找你借火，接过打火机的同时，她会用一双套着电光丝袜的腿脚在你身上寻遍弱点，每一次偷袭都很成功。她有些岁数了，乳-房下垂，她的脸很贱、也很骚，搽廉价的香水，抽昂贵的烟。】周睿东惶恐不安的闭上眼，为什么会联想起这些？旭初的梦在他看来无疑加剧了某种蛰伏在黑暗中的恐惧感，他的手心冒汗，变的汗津津的。
　　
　　旭初的手心里也是汗津津的，他很害怕，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戒备，在密闭的环境里，他感到狂躁与不安。
　　
　　为他换药的护士小姐经常被他斥骂的当场落泪。他不愿意被其他人碰，除了周睿东，他不相信任何人。
　　
　　旭初始终拒绝吃药，他盯着周睿东手中的白色小药片，如临大敌：“你也想弄死我？”他以一种周睿东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质疑口气说话，嗓音青涩，气势逼人，目光冷冽，这三样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把坚韧无比的锥子，锥刺的效果相当绝妙。周睿东的心脏立即感到了强烈钝痛，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样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周睿东早已见惯不怪，但那都是名利场上的角逐，什么时候他买来的这个小东西对他会生出这样的误会。
　　
　　周睿东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不停的洗手，刺骨的激流可以减轻他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他木然的撩起水搓了搓脸，非常用力的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睿东再次回到病房挨着旭初在床边上坐了，尽量维持着微笑：“听话！吃了药，病才好的快！”
　　
　　旭初不说话，冷冷的看着周睿东变戏法似的一件又一件从黑皮包里往外掏东西。先取出的是一只褐色的玻璃小瓶、接着是一个略大点的透明玻璃瓶、再来是成摞的纸盒，旭初皱起眉头，光是凭借想象，他就仿佛嗅到了那令人难以下咽的苦涩药味。旭初几乎忍无可忍了，他用两只手肘支撑起上半身，从草绷床上弹跳起来劈面夺过那些瓶瓶罐罐，掷向墙壁，雪白色的粉墙被玻璃瓶子砸出了两个小坑，瓶子碎了，药片撒了一地。
　　
　　周睿东没吱声，目光在犄角旮旯那堆沾满黑灰的药片和旭初身上来回兜了一圈，幅度很小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很难说他这个动作的意义是否表示自己的满不在乎，但是旭初却注意到了他那钴蓝漆黑的眼底的确没有一点笑意。
　　
　　周睿东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平时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只有在心神不宁的时刻，靠它来暂时麻痹自己。不慌不忙的划了根火柴，点燃，“行啊！学会和我呛腔了？”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半晌，呼出笔直的一条烟线：“你想作死，我不拉你，但你要是还想回来，就他妈的把药捡起来吃掉！”他边说边径自起了身，在旭初剃的紫光油滑的脑壳上呼噜了一把，舔舔嘴唇。
　　
　　烟雾灼的旭初两眼酸涩，他的心脏同样被烫出了个窟窿。“我。。。”旭初垂下眼皮不敢和他对视，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周睿东发怒的、抽烟的、舔嘴唇的神情在他眼中显得性感又勾人。他盲目的迷恋这个男人，过了方才不计后果的二杆子劲头，旭初悔的肠子快要青了，他从没未考虑过离开将面对怎样的生活，周睿东的存在对于旭初来说已是那么样的深刻、直达血脉，他咀嚼的上了瘾，比槟榔还有味，他期盼他们之间能做点什么，比如惩罚、比如依赖。周睿东显然动了气，也不等旭初把想说的话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开门走了出去，是一点眷恋的意思也没了。
　　
　　旭初先举了白旗，他也觉得自己挺贱，但人贱都是天生的，逼迫自个儿捏起鼻子吞服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旭初蹲在墙角，抬头看屋顶俩蜘蛛交尾，自我安慰道：不错了，陈旭初，你还值五十两银子，吃成了傻子也有人养活，多好！你再看看看那公蜘蛛，出了半天力，打完了种还不是被黑寡妇给拿网子罩起来了，惨不惨、悲不悲？
　　
　　周睿东当然并不是真的不要他了，只不过觉得旭初给脸不要脸，总得见了棺材才知道落泪，他整治旭初的手段一贯怀柔，通过这件事，周睿东也自我检讨了一番，对着穿衣镜打好了发辫，他拿起梳子压了压鬓角，对着镜中人中肯的一点头：“百密一疏，看来我是对他太客气，撑船不用篙——放任自流了！”




9

9、九 ... 
 
 
　　旭初在普仁医院住了俩星期，照了爱克斯射线确诊没啥大毛病了，伊恩.阿比什给他开了两盒阿莫西林准他出院。
　　
　　办出院手续那天周睿东坐着汽车来接旭初，他站在病房门口，头倚着门框，全神贯注的看着旭初笨拙的整理箱笼，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下午五点钟的阳光透过花纹淡雅的窗帘照射进来，给他的身上镶嵌了一道橘红色的金边，这幅景致让伊恩.阿比什不禁联想起了塞纳河傍晚醉人的小夜曲，也是如同这般沉静安详，吐露出难以名状之美。
　　
　　伊恩.阿比什站在走廊上望着周睿东出了一会儿神。
　　
　　周，是个一表人才的年轻小伙子，身材颀长，腰细腿长，唇型性感优雅，大多数时候抿成一条坚不可摧的防线，他的脸部轮廓立体、硬朗，华丽耀眼的好像钻石的切面。眼窝极深，睫毛长长的卷曲着向上翘起，从侧面看几乎要带出一股西洋风。周，不属于那种极端漂亮的人物，而纯粹是不折不扣的英俊潇洒。
　　
　　通过两周以来的接触，伊恩.阿比什自认和这个年轻人之间建立起了初步的友谊，他也就自己先前的口不择言向对方致了歉。
　　
　　伊恩.阿比什礼貌的轻叩房门，面带微笑的递给周睿东一沓子单据。“周先生，这是患者住院以来的医药清单，他所使用的针剂、辅助治疗、床位费等都罗列在上面，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请在下面——喏，这里，签名确认！”伊恩.阿比什怡然自得的向周睿东讲解这些程式化的东西，居然没觉得乏味、枯燥，要知道平时他可不这样!
　　
　　“对不住，洋大夫，我刚才没注意，让您久等。”周睿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过单据，从黑皮包里掏出自来水笔，拧开笔帽，逐字逐行的浏览过划价单上的价格后在上面熟极而流的签了名字。他的字遒劲有力，力透纸背，伊恩.阿什比对中国的书法只是一知半解，但分辨好坏的眼力还是有的，他抻着脖子，略带惊讶：周睿东写得一笔好字。伊恩对他的兴趣似乎更大了。
　　
　　“周先生，可以冒昧的问您一个私人问题么？”伊恩.阿比什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周睿东疑惑的抬眼看了一下：“唔！那。。。成啊。。。！”
　　
　　伊恩.阿比什习惯性的推了推金丝边的平光镜，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一支袖珍手电筒，屏住呼吸凑近了观察周睿东的瞳孔，一副深入研究医学难题的严谨架势。两人挨的极近，鼻尖触着鼻尖、呼吸交换呼吸。天晓得他现在有多么的紧张【伊恩，你一定是疯了！】他在心中对自己这么说。
　　
　　“嗳？您这是干嘛？我胆儿可小，您可甭吓唬我！”周睿东挑起一条眉毛，轻轻的推开他，脸朝后仰。
　　
　　伊恩.阿比什不慌不忙的将手电筒揣好，脸上仍旧保持着职业微笑：“请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您眼睛的颜色很诱人。”他试图再次用指尖去触摸对方的睫毛，但或许他的动作太狎昵了，被周巧妙的避开了，伊恩尴尬的收回手，单手插-进口袋中“仔细看的话，并不是亚裔人种常见的黑色或是褐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钴蓝。”
　　
　　周睿东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好嘛，吓我一跳，我这还琢磨是不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呢！”拧好笔盖，把自来水笔重新放进黑皮包里，签好的单据折的整齐划一，一并交还给伊恩.阿比什：“这没什么稀罕的，我母亲是回疆人，听人说她老人家长的挺俊，可我从没见过！”周睿东淅沥马虎的和稀泥，一点儿没流露出悲戚神色，他没有向洋鬼子掏心窝子的嗜好，生意、交际、等价交换、利益均沾、相互利用都无所谓，这是生存的必要手段，是他的保护色之一，周睿东的内心深处始终对这些入侵者保持高度戒备，别人知道的越多对他的威胁也就越大。伊恩.阿比什也是个老于世故的，一听对方的口气就晓得他没有深谈下去的必要了。
　　
　　伊恩.阿比什遗憾的一耸肩膀：“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得嘞，洋大夫，我得带这小兔崽子回家吃饭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言语！”伊恩.阿比什双手接过周睿东递上的名片，心里发苦——上面有姓名和布庄里的办公电话号码，周睿东难道就这么排斥他，连私人电话都舍不得告诉他？
　　
　　默不做声的将他们送出门口，临行时伊恩.阿比什又特地嘱咐周睿东最好劝戒旭初不要继续服用类似维可丁止痛片、复方羟氢可待因等阿片类止痛剂，“这些药物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安全、有效的，甚至可以持续12小时缓解中度至重度疼痛，但如果使用过量，药物就会吸收缓慢，过分依赖药物的结果轻度时会产生幻听幻觉、脾气暴躁，严重时会吸食上瘾、呼吸阻塞，乃至死亡。”
　　
　　周睿东听后颇为震惊，斜眼瞥了下怀抱小箱笼坐在汽车后排位置上的旭初，良久，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然后正视了伊恩，郑重的点了头。
　　
　　目送他们乘坐的那辆汽车渐行渐远，伊恩.阿比什恢复了往常的平板面孔，日照在他脸上投下了大片的阴影，使他看起来像极了抽象画派画家的戏作，浑身上下涂满了凌乱的线条、夸张的色块。谁都无法解析作品中的真正含义，正如我们不知道伊恩现在的想法，也许连画家本身都不清楚他究竟赋予了它怎样的灵魂。
　　
　　接下来的几天旭初除了偶尔吃两片阿莫西林，其他的药物均被周睿东收进了抽屉里，上面防贼似的上了把大锁。
　　
　　旭初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从被窝里伸手摸着那把黄铜锁，一边挖鼻孔一边瞪着周睿东：“还是不信我？你就不能信任我一次，我说了不吃，就一定不会吃，犯得着这样么？”他一脸委屈，眼睛汪着两泡泪花，鼻屎悄悄蹭在床围子上。
　　
　　旭初心里一点没底，他担心周睿东看不上他陈旭初了，再去人市买个张旭初、李旭初什么的回来，那他该怎么办？抹脖子？上吊？喝毒药？
　　
　　周睿东置若罔闻老太太坐炕似的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耷拉着坐在藤椅上啃西瓜，他吃的很专注，也很快，淅沥呼噜不带吐子儿的，甜汁汤水流了一手一地到处都是，就跟八辈子没吃过西瓜似的。
　　
　　“漂亮有个屁用，吃我的、喝我的，到时候还不是吃-屎狗难断吃-屎路，本性难移？”周睿东打了个饱嗝，垂着眼皮用毛巾把子仔细的擦了擦手，末了泼泼洒洒端了盆水打了遍洋胰子。眼珠一斜扫向了旭初，恰好看到他那不讲卫生的邋遢样子，周睿东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生动了，整个一西洋造的万花筒，千变万化：“再挖鼻屎，信不信我立马拿刀把你那爪子剁了喂咪咪。。。也不嫌脏。。。”
　　
　　旭初吓得缩了缩脖子，很听话的撂下咪咪爱吃的肉爪子，一颗心也凉了半截，周睿东总嫌他不讲卫生，什么不许他扣指甲、不许他掏耳朵、不许他挖鼻孔，什么吃饭前必须洗了手才能上桌、晚上要是没洗脚绝对不能进被窝、一星期至少得洗澡四次之类，旭初觉得周睿东说话带刺儿，碰就发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瞧着完全是个“您要是受不了，那么请自便”的光景。
　　
　　旭初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我他妈的忍了，谁让我贱呢？我连脸都不要了，还在乎这个？
　　
　　挪到周睿东跟前，旭初咕咚一下跪地上了。
　　
　　周睿东怔了片刻，才反映过来，脑门上立刻见了汗，伸出胳膊就去拽旭初，嘴上也没闲着：
　　
　　“兔崽子，你这是干吗？给我玩苦肉计呢？”左手扥住旭初的后衣领、右手指着旭初的鼻子尖，周睿东破口大骂：
　　
　　“我告诉你，陈旭初，甭来这一套，没用！老子我还就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了。。。你他妈的。。。给我起来！”
　　
　　他横，旭初比他还横。膝盖上的伤疤本来结了血痂，叫他这么一蹭，鲜血染透了白纱绷带濡湿了长裤，血糊糊的搞的周睿东也是触目惊心。
　　
　　旭初死乞白脸的跪在地上不肯起，任凭周睿东动手打、上脚踹，他那脚底板就像生了根似的，雷打不动，风刮不倒。
　　
　　后来周睿东也乏了、也累了、也没辙了，最主要的是担心旭初这混球再跪下去真的会出大问题，他松开了旭初，身体朝后一倒歪在躺椅里，摊成了烂泥，哈哈的喘着粗气：
　　
　　“小王八蛋。。。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轴呢？简直是个愣头青！”
　　
　　旭初不管那个，这一回合，他赢得了胜利。吸吸鼻子双手撑地，一翻身儿忍痛站起，也顾不上身上有多脏了张开手臂纵身一跳便扑进了周睿东久违的怀抱，一颗滚瓜溜圆的黑脑袋瓜在周睿东胸前来回的拱，哼哼唧唧的撒娇。
　　
　　“嗳！差不多得了！”周睿东低头嗅着旭初头上的汗酸味，抬手打了下他那屁股蛋儿，心中无限感慨：人家花钱买奴才，他也花钱，钱花了不老少，可硬是给自己买了位祖宗回来。
　　
　　周睿东这些天跟个老妈子似的伺候旭初，端水递药、灌汤喂饭，从不假手他人，用目不交睫、心力憔悴形容也不为过。他和周旺财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恰如仇人相遇分外眼红，非要拼个鱼死网破才罢休。
　　
　　周旺财立定庭心，气贯长虹的骂他儿子：“你为了个碎催，要和你老子闹分家，值当不值当？”
　　
　　周睿东边洗刷尿壶边回骂他老子，也大有气吞山河之象：“你为老不尊，以大欺小，说出去也不怕街坊邻里耻笑？”
　　
　　周旺财气的面白如纸，险些背过气去，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个混帐东西。。。。。”他从刚才便注意到周睿东手里握着个似成相识的器皿，然而他新近罹患了眼疾，凭他眯悉了老眼也瞧的不大清楚：“你，你那手里拿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噢，您说这个呀？”周睿东嬉皮笑脸的走过去把尿壶在他眼前晃了两圈。“夜壶夜壶，水和泥烧，盛不得面装不得米。”周旺财这回看了个逼真，指着他又是一通斥骂：
　　
　　“你看看，你看看。。。好好的少爷不做，你。。。你给个奴才磕灰倒夜香啊你，真是丢死个人喽！”
　　
　　周睿东不睬他，哼着小曲放下尿壶，撮了一簸箕石灰往屋里走：“您别一口一个奴才了，还当是前清那会儿呢，要我说现如今大家伙都是亡国奴，给洋人舔屁股，又是割地又是赔款，谁比谁又好的了多少？”他不以为然的反驳、旁征博引的说道：”再说了，有钱难买我愿意！您老慢慢在这儿骂吧，恕我不能奉陪，旭初西瓜吃多了窜稀，拉炕头上了，我这还得赶紧过去给他掩掩味儿呢！”一掀帘子，扭头进了屋。
　　
　　“诶嘿！”周旺财眼前一黑，抱着头徐徐蹲了下来，嚎啕大哭：“人家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可你们瞧瞧，我这是养了个什么儿子啊，真是城墙头上赶麻雀，白费功夫了！”




10

10、十 ... 
 
 
　　三天之后，旭初的伤好了个差不离，便故态重萌回复了以往活泼好动的本性，周睿东一看没什么大碍，留了点零钞压在了枕头底下，一拍旭初后脑勺：“哎！傻子！我走了，钱给你搁老地方了！”
　　
　　旭初手里攥了根小棍，正蹲树底下看蚂蚁搬家，一听周睿东要出门，立刻撇开木棍和蚂蚁，狗皮膏药一般粘了上来。“东东，你要去哪儿？”旭初紧紧搂住周睿东的腰，把泥巴、热汗偷偷的往他身上蹭，恨不得把自己叠成个豆腐块栓在对方的裤带上，能被他的【东东】随时随地携带了才好。
　　
　　“哎，你不要闹了，乖乖的，听话！”
　　
　　周睿东这一天约了客人谈生意，在十几件洋装中挑选了件式样保守、剪裁合身的，对着落地式的穿衣镜打好领带、系好皮鞋，戴上草帽，作公司洋行职员的时兴打扮。周睿东并不是个时髦的年轻人，但不时髦并不代表他思想落伍、因循守旧，他上的是政府办的新式学堂，接受的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科学文化教育，在精神领域，他是很有那个意愿要求进步的，然而同样的改革和进步一旦置换成物质生活，周睿东则无法做到全盘接受。譬如他吃不惯西餐、穿不惯西装,他一直弄不明白【视西人之遍身结束，举止生硬者，反觉文明。】观点的缔造者是否真正穿过这种短衣窄袖、款式怪异的服装。
　　
　　周睿东此刻不但为洋装苦恼，更被旭初所包围，束手束脚的推开不是、不推也不是，被旭初歪缠的一时脱不开身，好不容易甩开这只胳膊，呆会那条腿便要纠缠上来，与此同时，周睿东很郁闷的发现，旭初这俩月停了西药，见了荤腥，个子猛一下窜了不少，跟吃了激素似的，力气也渐长，大有后来居上、迎头赶超的势头。
　　
　　旭初顶喜欢周睿东的洋装扮相，比张贴的广告画上的绅士还要精神体面，怎么瞧都比穿宽袍大袖的衣裳看着养眼多了，旭初一见周睿东今天正是穿了一身修身西服，腰显得更细，腿显得更长，尤其的想要上来贱上一贱，摸上一把，非要从对方身上讨来一点甜头不可。
　　
　　话说周、陈二人正在这边厢一来二去的起腻，那边厢却有人不识实务的跨步进了小院。二人闻听得一个尖细凌厉、雌雄莫辩的声音遥遥飘来，不无调侃之意的笑道：
　　
　　“嗬！看来咱家来的真不是时候？”
　　
　　旭初忒是知趣，连忙放开周睿东，揩了把口水，出手如电捞起一旁被冷落了许久怨气冲天的咪咪抱在胸前，仿佛捉到了一面毛皮制成的挡箭牌。他转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警惕的监视不速之客的一言一行。
　　
　　周睿东获得了自由，马上亟不可待的长吁一口气，“你呀，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调皮捣蛋？”他掸掸袖口，顺手弹了旭初脑门一下，一点没用力，旭初偏头躲了一下，也就把眼一闭、小嘴一撅，生受了这一记，他皱鼻拧眉的瞧着十足痛苦，其实心里比吃了蜜糖都要甘甜。
　　
　　俩人玩闹够了，随即打起精神向来宾行了注目礼。只见对方乃是个三人行的方阵。首当其冲的是一位身着茶驼色凤凰补子服、头戴镍蓝顶子的三品太监，太监年事已高，头发全白，没有七十、也有八十。他身后跟着两名穿葛布箭衣，系白玉钩黑带的小太监。
　　
　　周睿东对他们全无印象，也不记得自己和宫里的人有过生意上的来往，满腹狐疑的看向旭初，不料旭初面无人色、手脚冰凉、眼神飘忽，欲言又止，正是一副恨极、怕极的神色。
　　
　　周睿东握住他的手反倒有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预感，也不道破，只是轻描淡写的小声问道：“你认识他？”
　　
　　旭初踌躇片刻点了点头，飞快的瞄了他一眼，然后很快、很轻的说：“王公公。。。”
　　
　　王公公——王金喜，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要花二十两银子买走旭初的那一位，王金喜可不是一般人，庚子回銮的那一年便被老佛爷提点做了御膳房主事，官居三品，实际上总管后宫大小事宜。
　　
　　周府司阍的家人火急火燎的撵了进来，指着王金喜，向周睿东大倒苦水：“少东家，他们自称是宫里的人，您看，也不等我们通报一声，就硬闯了进来！”
　　
　　王金喜傲慢成性，目中无人，听那家人毫不忌惮的指摘他，当场发起了官威，他一只手指向天空，得意洋洋的说道：“咱家官居三品要职，身份显赫、公务缠身，每日要为主子排忧解闷，哪有那么大功夫和你狗扯羊皮，扯闲篇儿？你也配？”
　　
　　“嗳！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司阍的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平生最怕被人看低，王金喜方才一席话显然是狗仗人势，故意拿官帽压人，他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脸红脖子粗的恨不得上来揍王金喜一顿。
　　
　　“理？咱家就是理！”王金喜浑不吝的把脸儿一仰，斗鸡眼一瞪，吐了口浓痰用鞋底儿使劲蹭了又蹭，态度张狂极了：“有本事你告御状扳倒我，没本事就屎壳郎推车，赶紧给我滚蛋！”
　　
　　周睿东一听对方越说越不像话，生怕闹出事来，到时吃亏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想到此处，便对那怒气冲冲的家人命令道：“小五，你先下去！”小五不敢违拗主子，握紧了磨盘大小的拳头，朝王金喜比了比，以示威胁。嘈闹了两句后匆匆出了院子。
　　
　　旭初抱着咪咪，掉头也想趁乱回屋，王金喜手下那两个小太监眼尖，抢先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慢条斯理的踱到旭初跟前，王金喜伸出枯瘦干巴的手指捏住了他的尖下巴，眯起眼来细细打量：
　　
　　“跑什么？两年不见，你可越发的标致了，怎么样，小盆友，要不要跟着爷爷去吃香的喝辣的呀，我保管你以后。。。哎呦。。。小x崽子，你敢咬人，嗳，赶紧的。。。赶紧给我把他拉开。。。。痛死我喽。。。。”
　　
　　旭初之于王金喜，好比秦淮八艳马湘兰的一副字、或是董小婉的一帧画，都是些富有野趣的玩意儿摆件，他压根儿没把旭初当作人来看待，不防被一口咬住了手掌，疼的他脸孔扭曲，他才幡然省悟：旭初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会咆哮、亦会动怒。
　　
　　小太监们见势不妙，对视一眼，撸胳膊挽袖子的上来就要给旭初点颜色好瞧。
　　
　　旭初死死咬住王金喜不放，两粒眼珠血红血红的，完全是不要命的模样。
　　
　　周睿东来不及多想，三步并做两步冲将过去，化身肉盾，替他挨了几记拳脚。眼见一拳当胸打来，周睿东一心回护旭初，顾不得凶险，反倒挺胸迎上，啪！那一拳正落在他的肋下，肋下可是个脆弱的地方，弄不好就得要人亲命，幸而小太监不是什么练家子，否则他非就此趴下不可。就这样，顶着疾风骤雨般的拳头，周睿东硬给旭初从王金喜的身上扯了下来。
　　
　　王金喜惊魂甫定，公鸭嗓喊的磨出了血泡，捧起手臂打眼观瞧：只见枯瘦的手背上面留下了两道清晰整齐的月牙印子，牙印滋滋冒血，深可见骨，怕是一年半载的无法消退。
　　
　　咪咪被旭初养的熟了也与主人心意相通，摇头尾巴晃的走了一趟猫步以混淆那仨阉奴视听。咪咪轻脚俐爪的绕到王金喜的袍子底下，在他那靴面上尿了一大泡，为主人报了私仇，喵呜喵呜的炫耀两声后，溜之大吉，
　　
　　周睿东担心旭初炸毛，被刺激出个好歹，便使出浑身解数对他是好一通的劝慰、安抚。
　　
　　王金喜偷鸡不成蚀把米，得到了血与泪的惨痛教训，不敢再随便出言调戏旭初，只是被咬的那一口，又热又麻的时常便要发作起来，真是让他有种猫抓藤、雁过也的上起了瘾。他心里越发爱死了旭初，嘴上却服软讨好起来。
　　
　　此事无疑也惊动了周老太爷，他听报信的人含糊其辞似乎是少东家把宫里管事的大太监给伤了。周旺财又像是被人拿鞭子狠抽的一只陀螺，卷着风的旋进了院子。周旺财一生喜欢结交权贵，可惜周家祖坟上没长出那根做官的蒿子，他爷、他爹、他，种了一辈子地没啥出息，如今周睿东做生意倒是个中老手，使他起码可以衔着金钥匙安享晚年，然而重农轻商的老脑筋潜意识里仍旧觉得自家低人一等，【三代做官，才知穿衣吃饭】王金喜虽说是个太监，但排场阔、心劲高，权利大，门路多，周旺财满脸堆笑京叭儿似的连赔不是：“哎呦，公公您甭气坏了身体，我回头替您好好收拾他们。您先请到屋里歇会儿，消消气。”
　　
　　周睿东本想下逐客令，哪知他爹却是有心要捧王金喜的臭脚，一脸的谄媚。他看不下去，认为周旺财这么做简直令他愧怍，教他以什么样的立场面对旭初呢？
　　
　　周旺财将王金喜等人奉若上宾，好茶、好饭、好酒、好菜的款待。王金喜也如同外甥去赴外公的宴，一点不客气。
　　
　　吃饱喝足之后，周旺财试探着问他：“您今儿是为了旭初来吗？”
　　
　　王金喜觉得这老子比那儿子会来事儿，他喜欢听人说奉承话，而周旺财恰好迎合了他，所以王金喜向他道明了来意：
　　
　　“咱家这次来，不是专门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他还不配。不瞒您说，我是诚心实意想和周先生做一桩好买卖，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
　　
　　旭初受了惊吓，急火攻心，两两相加便犯了旧疾，胃囊似遭针灸、大脑如获雷劈，不可否认他是个大麻烦，他那破烂的羸弱身躯总是不合时宜的倒下，倒在这张专门为他设计的草绷床上。
　　
　　昏暗的灯光下，旭初赤身露体的趴伏在草席上，皮肤白腻如细瓷，双腿笔直且修长，身上盖着一床蓬松柔软的新棉被。他把那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头颈，侧脸贴在枕头上，找到了一种比较安心的睡姿。旭初才经历了一场混战，睡意朦胧却又无法安睡。他仿佛身处两个极端，一面是压迫下的温暖，一面是赖以为生的冰冷，他被迫在夹缝中求生，只为混口饭吃。将自己陷进一片阴暗中去，旭初尽量和墙角的蛛丝一样不引人瞩目，他在黑角落后面缩肩拱背，射出的目光热切而又天真，旭初很放肆的锁住周睿东忙碌的背影，感觉微妙，他闭上双眼假寐，内心充盈着幸福、满足。
　　
　　周睿东的这间起居室其实是一个大间套了三个小间，一进门是小客厅兼书房，墙上开了一扇门，进去便是那专用的西式浴室，浴室正对着的是旭初住的房间，最靠里的那一处豁然开朗，有大炕、大桌、大红木家什的才是周睿东栖居之所。
　　
　　周睿东铁塔一般站在穿衣镜跟前抬手松了松领带，一粒一粒解开纽扣，抽出皮带，井然有序的脱下皮鞋、外套、衬衫、长裤、纱袜，叠放整齐，唯独在身上留了件绿花裤衩。将黑油亮的大辫子在脖子缠绕了两圈，周睿东对住镜子露出一口的大白牙：“自古英雄出少年。罗密欧，现在请去拯救你的朱丽叶吧！”
　　
　　他的朱丽叶——旭初此时正端个大盘子，裹着棉被盘踞在床上吭吭的啃鸭梨、咔咔的嚼香瓜，脑袋上顶着蜷成一团的咪咪，上身一动不动的保持平衡。周睿东跟只拔光了毛的公鸡似的出现在了门口，“迪尔，我的朱丽叶。”
　　
　　旭初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珠溜溜的由上往下、从头至尾的将周睿东扫视了个仔细，连乳晕上头的绒毛、小腹底下的痦子都没放过。“朱丽叶是什么？”旭初口水丰沛，心神不属的随口问。
　　
　　“算了，一个洋妞罢了，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
　　
　　周睿东想玩个浪漫，但他不了解旭初的心思，看对方一副见神见鬼的呆样子，只道是自己身材太好，羡煞了旁人，他笑了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搁在唇边，朝旭初【啵】的一声遥遥抛了个飞吻过去。随即弯腰蹲下来背对着旭初翻箱倒柜。“傻子！你病好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旭初脸绷的像被红油漆过，紧张的捉住咪咪的小粉爪握在手里，垂了眼皮低低的“嗯”了一声，生怕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想法叫人撞破。【洋妞——女人】他脑子里那架旧座钟的钟摆，每走一格作响一下【咔嗒，洋妞——咔嗒，女人】
　　
　　咪咪被他捏的发痛不住呜呜的嚎叫，浑身的毛发竖起来活像只白刺猬，张牙舞爪伸出利爪挠破了旭初的手腕，旭初下意识的撒了手，疼的咝咝的吸凉气。咪咪刚跳到地上，还没站稳便被周睿东恶狠狠的捉住，拎起，丢到院子里的煤堆去了。“我看得找个人来给它阉了。”旭初听周睿东站在门外这样说。




11

11、十一 ... 
 
 
　　周睿东半躺半坐的靠在床头，一条胳膊搂着旭初，另一只手小心的给他搽药膏，药膏是黄色半透明的，黏糊糊的涂了一手，此情此景若是别人见了恐怕都要替他害累。
　　
　　旭初心安理得的躺在周睿东的臂弯里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他那小手也没闲置，隔三差五的撩一撩周睿东，东摸摸，西抠抠，后来索性把手揣进他那裆里去了。
　　
　　“嗳！你硬了”旭初故意往周睿东的耳朵眼儿里吐字：“一碰就硬，一摸就抖，我发现了，您这不只是大秃鹫，还是一株含羞草。”
　　
　　周睿东气喘如牛，无力的闭了闭眼，心想：【学好不容易，要学坏可不难，关键是这倒霉孩子和谁学的？】一低头就瞥见自己那命根子直撅撅的被旭初从绿裤衩里拽了出来，被他握在手里把玩，感觉像在摆弄庙会上买的九节竹龙。
　　
　　“啧啧，你这裤衩没型没款的，真寒摻。”
　　
　　旭初一面半开玩笑的扒光了睿东，一面支起一条腿跪坐起来，大大方方的把自个儿也塞进周睿东的手里，没心没肺的说：“拿好，礼轻情意重，自家兄弟，不分彼此。”
　　
　　周睿东手中捧着个烫手山芋，掂量了半天，干笑了两下，笑比哭都难看。“你这怕连二两都不到吧，我跟你有啥好客气的？嗳——陈旭初，你快撒开——”
　　
　　旭初哼的一甩手，红头涨脸的坐在床头翘起了二郎腿，“你再敢说我小试试，信不信我捏爆了它。”
　　
　　周睿东下意识的捂住裤裆瑟缩到了墙角。“我信？我去你奶奶个小煎饺！”
　　
　　话音未落，撒丫子蹿没了影。
　　
　　周睿东大刀阔斧的找来左寒，让他马上动身出发去请个兽医。左寒前脚刚走，布庄掌柜贺进满头大汗的登门造访，他是来惯了的，小五便自作主张的大开方便之门一路绿灯的放行。
　　
　　贺进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小鼻子小眼的小五件，逢人三分笑，遇上就哈腰，眼底精光四射，面上一团和气。他聪明绝顶，是个秃瓢，长年累月的戴一顶瓜皮小帽。快走到时，贺进摘帽掏手绢抹了一把汗，重新戴好之后，他仍旧只敢戳在门口不敢进屋，隔着一道竹帘，贺进向周睿东谒见请训，过了足有十来分钟，周睿东才在里头公事公办的对他说：“你去跟老顾打个招呼，说我头疼脑热身体发虚，今儿去不成了，赶明儿吧。”
　　
　　贺进听了，大吃一惊，由那竹帘的缝隙中向内窥视，希图能找出些端倪，然而一眼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瞅见，他又不好多嘴，一连应答了五个“是”，一步一退的撤了出来。
　　
　　周旺财跟着王金喜一同出了院子，两人分别坐上了四人抬的大轿。轿夫走的七扭八拐、四平八稳，周旺财透过轿帘向外张望，发现经过了一处闹市，那两个小太监一路小跑一前一后的跟着，周旺财颇感疑惑，便问身边这个小太监：“这位小公公，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呀？”小太监脚底看路行的稳，面无表情的告诉他：“大总管府！"
　　
　　所谓大总管府，乃是王金喜在瓦楞胡同置买的一处豪宅，比周府阔大气派了不知多少倍，白墙灰瓦、绿柳低拂，门前有小兵换岗把守，禁止小贩摆摊、叫卖，显得威严肃然。
　　
　　周旺财下了轿，由王金喜引入府内。过了一个院门，有一片小湖被一条长廊分成两半，碧水清澈、翠绿流韵，湖中鲤鱼成群、鹭鸶结对，周旺财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了，大开眼界。走了许久，王金喜才在僻静的花园中收住脚步，指着一座假山对周旺财说道：“到了，老爷子请在此稍后片刻！”随后招手唤那两个小太监过来，咬耳嘱咐了几句。
　　
　　“嗻！”小太监们训练有素，一起躬身退下。过了茶盏功夫，周旺财听得假山后面咔嗒咔嗒连响了数下，大约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暗锁，不一时那两个小太监仿佛从天而降一般，赫然抬出一口大皮箱，摆放在王金喜面前，皮箱看起来颇为沉重，有一小半竟然深深的陷进沙地里去了。
　　
　　王金喜满意的点了点头，亲自俯身揭开箱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无得意的冲周旺财一笑：“周老爷子，您请过目！”
　　
　　周旺财不知王金喜卖的什么关子，走上前去低头一瞧，马上睁大了眼。只见满满一箱子全是价值连城的珠玉珍宝、金银首饰。黄金弥勒佛、碧玉珊瑚树、金莲花螃蟹簪、鸭蛋大的宝石、鸽子蛋大的东珠等等，玲琅满目，叫人乍舌。周旺财不由的出了神，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宝贝，过了好半天，他才如梦方醒般的找回了舌头：“这。。。。这都是真的？老朽难道不是在做梦？”
　　
　　王金喜哈哈大笑，至箱中就手捡起只玉兰金碗凑到周旺财耳边，并指轻轻一弹，【铮——】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咱家不妨向您交个底儿，这些东西都是咱们从宫里边今儿驮点、明儿扛点弄出来的。东西是好，可来路不正，不好销赃，洋鬼子倒是对这东西感兴趣，可惜非要我们论筐、论斤的卖，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么？咱家听说令郎认识不少商会的朋友，能不能从中帮我介绍几个照顾主儿，事成之后，自然好不了您的好处！”
　　
　　周旺财一下明白了——这些东西八成是建福宫来的，紫禁城西路的建福宫，那里边究竟有多少金银财宝，皇上自己恐怕也心中没谱，反正有了好玩意都搁里边了，时间一长，太监们摸清了门路，连偷带拿的，估计连内务府都只有一本糊涂账。
　　
　　次日下午，一直静候周旺财“佳音”的王金喜终于坐不住了，拉了一队人马，阴魂不散的来到了位于马步斜街的鸿发布庄。
　　
　　王金喜此行势在必得，当年周睿东在人市抢了旭初，不啻于让这位御膳房主事在人前栽了面，不是他吝啬买不起，一来，王金喜认为没发身的怎科子不值那个价，谁也拿不稳旭初将来会不会走了型，他不做风险性投资。二来，也是重要的一点，王公公丢不起这个脸，和个屁大点的孩子抢食，不符合他长袖善舞的美学。可周睿东恁是屎克郎坐在鞭稍上——光知道腾云驾雾，不知道死在眼前。仅凭这一点，他王金喜在朝中如日中天，鹰爪遍布三省七县，想要整死周睿东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周家的底细他调查了解过，有点小钱、做点小买卖，温饱不成问题，唯独有一点——没有实权！没权就意味着没靠山，但凡有朝一日吃了官司，绝没有人会站出来替周氏父子说话，周睿东厉害归厉害，年少有为、头脑活络，可他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商人，别看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高呼“实业救国”的民族企业家，他就不信这些人用不着张嘴吃饭，见了名利还不都跟苍蝇逐臭似的闻风而来？不是有那么句老话么——做生意人入不得忠义庙。
　　
　　王金喜胸有成竹，然而与周睿东刚一碰头，便被对方泼了个冷水浇头。
　　
　　“监守自盗，卖主求荣！”周睿东称不上是什么爱国人士，但他尤为鄙视王金喜这类吃里扒外的东西。
　　
　　王金喜冷冷一笑，择下头顶上沾的几片茶叶梗，巧言令色的说道：“您这又是何必？为了道义断了财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实非大丈夫所为也。”
　　
　　周睿东神情漠然，就手抽出一份当天的《京报》哗啦一抖，遮住了视线：“是，在下不是大丈夫，对不住，教王公公您老白跑一趟了，再会，不送。”
　　
　　王金喜被人拿扫帚赶出了门，气的跳脚，他来的时候趾高气昂、打扮的光鲜体面，回去时灰头土脸、袍子湿了一片，染的黄了吧唧，倒也是遥相呼应，相得益彰。
　　
　　*********
　　
　　周睿东急三火四的将报章主版那则黑字大标题的新闻读完，啪的一把将其捺在写字台上，高声呼喊道：“老贺，备车。”
　　
　　不一时，门口落了架盛和车行的人力车。洋车夫是个老把式，双手端平车把，身子前倾弯腰弓背，甩开碎步一溜小跑：“周老板，您可有段时间没照顾咱们生意了，您今儿去哪儿？”
　　
　　周睿东斜靠在洋车座上，被节奏分明的清颤着，浑身的骨头节仿佛都能被颠松了，但他心上一点不觉得轻松：“果子巷”周睿东沉声说道。
　　
　　洋车夫应了好刚要开拔，周睿东却又临时变了卦：“劳驾！先去鲜鱼口，再去果子巷。”
　　
　　“嗳，嗳！不劳驾，不劳驾”洋车夫受宠若惊，不敢耽搁，拉着一车一人飞奔去了前门方向。
　　
　　周睿东在鲜鱼口下车，一径进了会仙居，他不是来吃饭的，而只是要了两碗炒肝儿就走，炒肝儿也不是给他自己预备的。
　　
　　周睿东端着炒肝儿在果子巷一栋白色二层小洋楼前下了车。
　　
　　煤灰渣子铺的大马路两旁栽有白桦、松柏，路西是一排不成格局的旧式建筑，多是木板搭的窝棚，排列参差错落。路东就只有这撞小白楼，周围种草坪、上着铁栅栏，贫富割裂的如此泾渭分明，依稀透出一种鹤立鸡群的病态美。




12

12、十二 ... 
 
 
　　萧公馆——萧正楠公馆
　　
　　周睿东抬手按了电门铃，门房认得他，躬而敬之的将他请了进去。在阔大的真皮沙发上落座，周睿东倒不拿自己当外人。茶几上放着半包香烟，他也没细看，抽出一根点燃猛嘬了几大口，结果呛的差点没把肺咳出来“王八犊子，什么玩意儿这么熏人？”骂骂咧咧掐灭烟头，拿起烟盒一瞧，周睿东一咧嘴乐开了花，只见那盒子上印的不是漂亮女人也不是花鸟鱼虫、飞禽走兽，而是一位穿新式军装、配来复盖枪的魁梧军人，背景则是大清“飞龙”国旗，颇有些与时俱进的摩登气息。
　　
　　“‘爱国军’香烟”周睿东自言自语的点点头，顺手把剩下的两颗纸烟掏出来抛到桌子上，光把空烟盒拍瘪揣进口袋里了。
　　
　　他的这个小动作偏巧被二楼走廊上的萧正楠睇了个一清二楚：“噢呀，小老弟，你这顺手牵羊牵的倒是新鲜，兔子下子儿与众不同啊？”
　　
　　周睿东云山雾罩的抬起头，看见萧正楠倚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的冲他发笑。
　　
　　周睿东微一欠身，算是跟他打过了招呼：“楠哥，过奖了，我这纯粹是寻个精神寄托，望梅止渴罢了。”
　　
　　萧正楠一听这话，丧气无比，匝么着嘴巴大摇其头“不能够，不能够，你是谁？是我萧某人的朋友，多少人打破了头倒贴你恐怕都高攀不上呢，怎么能耍单呢？不能够！不能够！”
　　
　　周睿东饶有兴味的正视着他，单是轻笑，一言不发。
　　
　　萧正楠正经是个太子爷，素日的行程不过在大栅栏、八大胡同、英法租界一带活动，白天基本不外出，天擦黑了他才出动，不是怕人搞绑架暗杀，而是他那作息大约遵循的是美国旧金山时间，往往下午四、五点钟起身、洗漱、吃“早”点。
　　
　　周睿东摸索到了规律，用不着提前预约，赶在这个时间段造访，十有八九不至于闯空门。
　　
　　萧正楠此刻穿了一件白色杭纺稠的汗衫，一条白色细布宽腿裤，脚上是内联生千层底布鞋，不能搭配黑的，因为那样免不了头重脚轻，所以——也是白的。新打的发辫光可鉴人，辫子是黑的，纯黑，辫子是浸过墨汁的。萧正楠前年去了趟南洋，回来不知哪根大筋抽风，硬是把辫子给剪了。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辩子没了，那还了得？萧猛大怒，差点把萧正楠这逆臣贼子绑了送官，后来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说您大可不必发急，用丝线驳在真发尾里做个假辫子不就成了么，萧猛效法，果然给儿子造出了一条一米来长足以乱真的人工辫子。
　　
　　萧正楠夹根假大辫儿，收拾的平头正脸，桂花油、雪花膏的香味大老远估计都能把人熏一跟头，他长的不赖，浓眉大眼，皮肤略黑，个头比周睿东更威猛，胸大肌差了点儿，不要紧，难能可贵的是那屁股蛋儿上的肉一抓一大把。这副尊容、这股劲头，不是堪堪从被窝里钻出来，又是什么？萧正楠这人毛病挺深，他一起床便要害饿，饿的相当厉害，他在楼上准备叫厨子起灶，忽然吸了吸鼻子，“香！实在是香！”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如探照灯一般踅摸到了周睿东面前的茶几上：“哎呦，小周，还是你心疼哥哥，知道我好这一口！”周睿东把炒肝儿递给萧家雇佣的白俄伙计，回头冲萧正楠正色道：“凉了，让厨房热一下您再就口，昨儿晚干嘛了，您这是。。。才起？”
　　
　　萧正楠几乎感激涕零了，他也不在意周睿东那话里掺了多少真情、带了几分假意，他是真把周睿东当哥们儿，希望和他做个忘年交。“哥哥我就这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都活了三十五、六岁了，一生里大好的光阴都荒废了，我这辈子就注定是个烂泥下窑，不成器的东西！活一天算一天呗!"
　　
　　周睿东没接他这话头，从本心上说他很为萧正楠感到惋惜，年纪轻轻的游手好闲，油瓶倒了也懒的去扶，过的是眠花宿柳、吃喝嫖赌、黑白颠倒的混账日子。萧正楠在华俄道胜银行倒是兼了个总经理的职务，其实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使唤丫头拿钥匙——当家不主事的闲职。要说萧正楠真是个缺心眼的二百五也就算了，偏他那脑筋的构造不能以常人的思路差别对待，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位太子爷就能蹦出点火星子。
　　
　　楼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道白色的人影不晓得从哪里掠过，身形灵巧，年画糊墙似的贴住了萧正楠。
　　
　　周睿东坐在楼下的客厅里，由此角度看去，只见一双玉臂交叉的锁住萧正楠的肩头，丝质（或仿稠）的袖子飘飘忽忽垮在肘部，恍如一面吸人精血的招魂幡无风起浪。萧正楠极力的回过头与那人勾搭连环，态度温文，而那人始终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显山、不露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萧正楠笑眯眯的单手扯住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一把攘的他撞到了栏杆之上，“小老弟，这是。。。凝秋。。。。”力气怕是不小，李凝秋惊呼一声，摇头摆尾的凭空乱抓，大半个身子因了惯性疾甩出去悬挂在空落落的栏杆上头，境况可谓险象环生。李凝秋又惊又气的朝周睿东那个方向瞪了一眼，没有言语，稚气娇嫩的面孔上却写满了戒备。
　　
　　李凝秋的名号，周睿东是晓得的。他是新近京城里畅春班炙手可热的一名红角，唱的不是青衣、花旦、不是花脸、老生，他唱的是武生。懂戏的人都清楚，武生不好唱。光靠武功不行，必须得要有一副好嗓子。演武生戏，身板僵硬、跟头翻不利索、落脚沉重把台板跺得咚咚山响、扮相不精神、两眼死鱼一样一无所指、动作不灵活绝对不成。纵算这些基本功都打扎实了，还得有清亮高亢的嗓音，咬字要清、要准、要地道，唱调要圆、要润、要干脆，这些都是吃武生行当这口饭必备的条件。演净角或者老生，那是走场面端架子的活，气好调，气息也匀，唱出来容易字正腔圆。武生则不同，有不少戏是在打了之后接着唱，或者是边打边唱的，这难度可就大了去了。要说这李凝秋背地里起早摸黑下了多少水磨功夫，咱不知道，可他那腿真练得跟面条一样，抬腿过颈，起霸过眉，穿上厚底靴子也能翻旋子，再加上他岁数小、模样生的讨喜，九岁登台献艺，一出《岳云锤震金蝉子》艳惊四座，从此名扬京津两地，人送绰号“九千岁”。
　　
　　周睿东正在心底分析推敲萧、李二人的关系，却听那李凝秋疯了一般嘶吼起来，萧正楠一只手压制住他，有些吃力，另一只手恶作剧似的抄起李凝秋的脚踝作势要把他抛到楼下去。“啊。。。不要。。。救命。。。救命。。。”李凝秋喊声里带了哭腔，巴掌大的一张脸吓的没了血色。
　　
　　“楠哥，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把人放下，弄不好真会出事！”周睿东知道萧正楠是个人来疯，他那太子爷的脾气一旦发作，能蹿上去把天捅出一个大窟窿。
　　
　　萧正楠大概也是玩笑够了，慢慢腾腾的托住李凝秋的腰腹，把人拖了回来，抱婴儿一样搂在怀里。李凝秋在他怀里愣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可就不干了，眉毛竖起，握紧一对粉拳把萧正楠当做了景阳岗的大虫，捶成了个鱼泡眼。萧正楠不但不气，反倒尤为享受被拳打脚踢的滋味：“哎呦。。。宝贝，你轻点，哎呦。。。心肝，你。。。你。。。要了我的亲命了。。。。”萧正楠一边打了左脸送右脸的假意闪躲，一边没个正型的朝周睿东使眼色：“嗳！怎么样，凝秋宝贝。。。好是不好？”
　　
　　周睿东尴尬的笑了，他既不好意思说‘好’，也不好意思说‘不好’，萧正楠话里“好不好”的意思他心里明镜似的。李凝秋公然跟他打情骂俏胡闹到了这等天怒人怨的程度，可见人家俩人关系非比寻常，更叫周睿东纳罕的是萧正楠以前即便胡来也是在外面昏天黑地打野食，从来不敢往家里拐带，李凝秋理所当然成了光顾萧家外宅的第一人——做为萧正楠的傍家儿，这叫什么？蝎子拉屎——独一份！周睿东再不上道，也能窥出内里的蹊跷，太子爷对待“九千岁”不一般。
　　
　　萧正楠在性事上没什么贞操可言，荤素不忌、男女通吃，偶尔也吆五喝六找几个人搓麻似的凑一块玩双飞。他也曾不止一次的邀请周睿东，但均被婉言谢绝了。萧正楠以为周睿东面嫩，脸皮薄，敦厚老实，孰不知周睿东在这方面是位半天云中拍巴掌的高手，只不过他素有洁癖，挑剔的很，不像萧大公子饿极了什么货色都能往嘴里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长成无盐那样的他也认了，吹灯拔蜡脱了裤子找个洞先-操-爽-了再说。
　　
　　李凝秋不愧是“角儿”，角儿得有角儿的范儿，得有“宰相肚里能撑船，日从东起转正南”的气度。
　　
　　萧正楠坐餐桌前手里捏了根油条，淅哩呼噜就着炒肝吃，吃的太快，脑门子上起了一层虚汗。
　　
　　“我啊，对吃的不讲究，但唯独特别喜欢会仙居的炒肝，那味道绝了”
　　
　　萧正楠嘴里塞满了东西，夸夸其谈，那副汤汁碎屑乱喷乱溅的情景可想而知。
　　
　　李凝秋坐在他的对过，端了碗大米粥，配了碟六必居的酱黄瓜，吃的有理有节，细嚼慢咽。他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的习惯，萧正楠那副德性惹的他烦了，也只是不作声的伸长筷子敲击碗边儿，发出一点响动以示警告。萧正楠的确听他的，十分自觉的闭上了嘴巴。周睿东不禁要对李凝秋心生敬意，能把太子爷收拾成了孙子，手段一准独辟奚径。
　　
　　二人用罢“早点”，金乌早已西坠，天色见晚。
　　
　　李凝秋为人清高傲气，由萧正楠正式向周睿东介绍过后，冷淡的弯了弯腰，道了声：周老板！幸会！便借故转身上了楼。
　　
　　“你别生气，凝秋就这样。”萧正楠一屁股坐在周睿东的旁边，替李凝秋打圆场。周睿东压根儿没往心里去，身子一仰躺在沙发背上，吐出个漂亮的小烟圈：“长的不错，你打算动真格的了？”
　　
　　萧正楠抓了抓后脑勺，仰面望着天花板，难得露出孩子似的羞赧：“凝秋。。。不好养啊。。。脾气又大。。。”说着他撩起衣服，向周睿东展示他那一身的伤：“瞧见了么？都是他弄的，在床上他总折腾我，还爱咬人”
　　
　　好嘛！萧正楠那一身好肉像被人头蜂蛰了一般，大大小小、拉拉杂杂的伤口足有三十多处，特别是胸口那里，右乳-尖显然残了半拉。周睿东困难的咽了口唾沫，捏了捏他那乳-头，干巴巴的问道“这也。。。这也是被他咬掉的？”
　　
　　萧正楠拉开他的手整好上衣，点点头，委屈的活像个饱受公婆虐待的童养媳。
　　
　　周睿东倒吸了一口凉气，打死他也想不到李凝秋好么秧秧的小孩儿会有这种嗜好。
　　
　　萧正楠低头和声道：“其实也不能怨他，他事先跟我提过。。。说他喜欢见血，嗅着血腥气他才能硬。”
　　
　　“一个挨操的，你管他硬不硬呢！”周睿东没好气的吸了口烟卷，他同情萧正楠的遭遇，却又容不得他一味无原则的忍让姑息，李凝秋红的发紫、紫到发黑、黑的没了边儿也仍是个唱玩意儿的，他现在是“蔓儿”不错，可花无百日红，他又能蹦达几天呢？
　　
　　萧正楠是个话痨，也爱逗闷子、吹牛皮，然而狗熊扛枪冒充打猎的也没听说有谁乐意被戏子玩的，“谁说他是下边儿那个了？”他口气还挺冲，说的理直气壮。
　　
　　周睿东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或是理解错了，他赶紧掏掏耳朵：“什么？楠哥，你刚才说。。。”
　　
　　萧正楠拧拧脖子，不烦躁的把手一挥：“嗐！就是你想的那样！”
　　
　　周睿东不说话。
　　
　　“说白了就是他。。。他干我呗！”
　　
　　周睿东还是不说话。
　　
　　萧正楠眼皮子泛红，顶毛纷披、尾羽下垂，成了一只斗败的公鸡。因为不被理解——他的好兄弟周睿东竟然用【大白天撞见了鬼】的眼神盯着他。
　　
　　脸上搽的雪花膏给汗液泡化混成了一块儿老油饼，油头粉面的太子爷失了春风得意的笑脸。他这话太厉害，跟草台班子里的指挥一样，两手轻轻一收，胡琴、锁呐、铜锣、板鼓立马一下子全歇。
　　
　　两人僵持许久，周睿东才开了口，然而却是咬牙切齿的、带了脏字的四个字：“你、丫、真、贱！”
　　
　　萧正楠奋然抬头、捉住了周睿东的手臂，他被那个刺耳的字眼刺激了神经“我。。。我这不叫贱，我爱他。。。我爱他。。。”他爱李凝秋，宁愿无条件接受李凝秋的一切，挨打挨骂X虐待都无所谓，萧正楠难以抑制的浑身发抖，三十六颗牙齿在嘴里边捉对打架，他振臂一挥，呐喊着“我爱他，我。。。我想养他一辈子。。。”。
　　
　　周睿东窝在沙发里，屏息慑息的发笑，他笑的东倒西歪，简直是个疯魔了的光景——萧正楠这花花公子式的人物，居然广而告之的议论起神圣的爱情来了，且他那发情的对象还是个粉头戏子，周睿东越发觉得好笑、语气也更加刻薄：
　　
　　“爱？你能有多爱？你俩才好了几天？他见天介的把你当成婊-子消遣，你还花钱上赶着让人家糟践，你说你这不是贱？”
　　
　　萧正楠张口结舌，无从狡辩。周睿东说的不假，他为了讨李凝秋的欢心送桌围、送行头、送帐幔、购票捧场、请客听戏，床头做奴隶、床尾做跟班、李凝秋戴的那块金壳怀表也是他送的。
　　
　　周睿东义形于色， 
 12、十二 ... 
 
 
　　掰着手指头好言相劝：“楠哥，你记好了，天底下拢共有三光——婆娘的大腿、相公的小嘴，老斗的口袋。婆娘的大腿是磨光的，相公的小嘴是吃光的，老斗的口袋是花光的，你可千万甭犯傻，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何况李凝秋还有那种嗜好，到时候拿你一手勒索你，要叫你家老爷子知道了。。。”
　　
　　萧正楠不等他说完，急忙打断道：“我。。。我也就是玩玩。。。新鲜呗。。。”
　　
　　周睿东松了一口气，安抚似的拍了拍萧正楠的大腿：“行了，你心里有数就成！”他从包里抽出带来的那份《京报》递给萧正楠。“我找你是想商量个事。”萧正楠原本神昏力危的遭受了打击，但目光接触到报章上的铅字，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坐直了腰板，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这。。。这东洋人和老毛子在满洲里打起来了，那你二哥。。。”萧正楠平时很少关心政局时事，然而他晓得周睿东的二哥周睿北早年去了关外谋生。日本和沙俄为了争夺在中国东北的势力不惜付诸于武力，把战火烧到了家门口，遭殃的除了送死的丘八，就是无辜的中国平民。洋枪子儿的威力庚子年的时候，八国联军打进了京他是见过的，瞧着不丁点儿枣核大小的东西，离的近了能把两、三个人打成对穿，锁子甲什么的碰上洋炮弹就跟纸糊面捏的一样，连人带盔甲都能给你炸成炮灰。
　　
　　萧正楠想到这些，不由得的打了个冷颤，结结巴巴的抬头问：“莫非你是要去找你二哥？”
　　
　　周睿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二哥一直没和家里联系过，即便我有那个心，可东三省那么大，找一个人岂不是大海捞针吗？而且我听我爹说。。。二哥他去了关东怕不是做买卖。。。很有可能是拉帮结伙入了绺子。”
　　
　　绺子，土匪行话，指的是打家劫舍、聚众敛财的胡子、悍匪。萧正楠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发了一回痴，而后痛痛快快的打了个喷嚏，一股阴森森的凉气沿着脚底爬上了尾椎骨。 周家要真出了这么一个混世魔王，难保不会被抄了家。
　　
　　“那你这是？”
　　
　　周睿东神色如常的收回了报纸，叠的整整齐齐的塞进了皮包：“实不相瞒，楠哥，我想申请十万元的贷款，尽快把老顾那批机器买下来。”他对萧正楠柔声说道：“事不宜迟，这一打仗，上面马上就会开口要饷，我还得留点儿底子过年呢！”
　　
　　萧正楠眨巴眨巴眼，愣磕磕的应允：“哦。。。十万。。。没问题，嗳，可我还是整不明白，报上不是说中立吗，干嘛还要派饷？”
　　
　　周睿东起身抻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工无竣期，款无定额，国库不足，侵占民利，明白了么？我的哥哥！”
　　
　　萧正楠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压低了声音：“明，明白了。。。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拉起虎皮做大旗。。。。”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吃人饭，不拉人屎！。。。这帮孙子！”
　　
　　周睿东投袂而起闲闲散散的往外走，事情商量到这种程度就算是到头了：“得勒，咱哥俩还是莫论国事，你帮我把事办了就成！哦，对了。。。”
　　
　　萧正楠正预备起身相送，不防周睿东杀了个回马枪。他以为对方是要问那放贷的程序和贷款的利钱，萧正楠唯恐在周睿东面前露了怯，紧张的在裤子上擦了擦满手的虚汗。
　　
　　“嗳！贤弟，不用你操心，我向你保证，无需提供许多证明，只要拿房屋契照，便可质押，按5%收取利钱！”他又分别将印局、借钱局和银行做了个比对，生怕周睿东质疑他的办事能力。
　　
　　周睿东是个商人出身，心中有他的盘算：借钱局多由官员富商发起设立，专为贫民提供经济上的短期救助，虽说贷的钱款不收一分利息，然而最多只能贷到五千文，对于周睿东这样的富贾来说不啻于杯水车薪。印局，也就是民间俗称放高利贷的，长短期贷款都有，长则半年，短则一天，利息高低不等，从8%到100%，但这样算下来毕竟太吃亏，利息高且不说，时间也太短。权衡了利弊，萧正楠这个华联道胜的兼职总经理的提议尚算可行——十万两，不算个小数目。先由周睿东以鸿发布庄的名义提出申请，然后银行派专人调查，证明鸿发布庄经营状况实属正常，另外用周府房契做质押、萧正楠以个人名义作担保。快则三天，慢则半个月，他拿下这笔款子应该不成问题。




13

13、十三 ... 
 
 
　　夜阑人静，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牌汽车在法源寺后街上缓缓行驶，周睿东坐在后排位置上闭目养神，然而屁股上仿佛是生了颗长钉子，一直坐卧不安的，躺一时，趴一时，姿势换的精彩纷呈，蹭的那屁股底下的皮革垫子咯咯作响。
　　
　　萧家的汽车夫知道这个年轻人来头不小，与自家主人称兄道弟，不然萧正楠也不会执意大半夜里让他开车送人，思及至此他连忙把玻璃车窗摇了下来，讨好乞怜的捧上一只大瓷杯——里面泡的乃是用来提神的俨茶“周老板，您是不是晕车了？要不喝口茶压一压？”
　　
　　周睿东此刻无精打采，弯着腰，曲着膀子，拄着前方的座椅，他脸色蜡黄，冷汗扑簌簌的直掉下来，肠胃也不舒服，他熬的煞是辛苦却又不屑与面生的人混用口杯，尤其那茶杯上残留了一层厚厚的茶垢，周睿东嫌恶的皱了皱眉，委婉的推手一挡：“谢谢，不劳您费神，我吹会儿风就能好。”汽车夫悻悻的收回手、低头抿了一小口，他即料定自己这次马屁拍的有失水准。
　　
　　拐了个弯他们开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胡同里下了灯，又缺少路灯，周围一片乌漆抹黑，汽车夫打开两盏车大灯，发现此处道路狭窄，两侧除了民房就是堆积如山的垃圾、浊气熏天的水沟。汽车挤在道路中央好像长虫拱粪一般愈感逼仄，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连人带车翻进阴沟里去。
　　
　　汽车夫粗脖子上挑了个大脑袋，傻呼呼的，他是个粗蠢之人，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坑洼的路面上突兀的垒放着不知名的杂物，想要硬撞过去是不能够了，探头出去四下张望了片刻，他搓着手对周睿东讪笑道：“呃。。。周老板，黑灯瞎火的，咱这道儿没走对，您甭着急，我马上把车倒出去”。
　　
　　萧家的汽车夫往日东颠西跑只在花街柳巷一带出没，对这巷道民宅、斜街小路竟是俩眼一抹黑的知之甚少，事到如今，他索性长竹竿捅下水道——手握方向盘、一脚踩油门，一通到底了。哔哔哔，汽车屁股朝外脸朝内的倒着走。
　　
　　周睿东炒豆子似的颠簸了一路，后背已让汗水沤塌了，他早看出这车把式是个二把刀的货色，叫他往西他偏往东，怎么样，栽跟头了吧？周睿东把个拳头塞进嘴里忍住了笑，对那二磕绊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嗳，师傅，稍安勿燥，我不赶时间，您悠着点儿。”说完他又凝神思索，决计与那晕车病做斗争去了，按理说周睿东时常坐车，无论如何不该有晕车的毛病，可不知因何缘故，他一坐进萧正楠的这辆私家车就觉得乌云压顶，浑身较劲，死气活样的不踏实。
　　
　　招呼汽车夫靠边把车停下，周睿东打开车门、下车、蹲树坑底下就吐了，他这一天里米水没沾过牙，能呕吐出来的东西也就有限，他倾倒了个畅快淋漓，身上顿时松快了许多。刚想上车，不想黑暗之中忽然一束强光迎面打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下意识的周睿东偏过头眯起了眼睛，他蹙了眉尖望过去，只见不远的巷口处一水停了三辆黑色汽车，影影绰绰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牢牢封死了周睿东他们的去路。
　　
　　汽车夫是个爆竹脾气，砰的一声甩上车门，一脚踩在臭水沟里，扶着车顶盖冲那边就骂上了：“哎!会开车吗？长眼睛出气呢？”
　　
　　他才骂完，那三辆车的车门便一同开启，从里头络绎不绝跳下来能有十来号的人。这些人长的五大三粗、面目狰狞，辫子都盘在脑袋顶上，有点类似贩夫走卒的打扮，他们有的打赤膊、有的穿坎肩，穿的好点的就是短衣襟小打扮，服装不够整齐划一，身份却绝对一致，都是亡命徒，手里拎着家伙事——或刀、或斧、或锤、或棍。
　　
　　周睿东与汽车夫不约而同的变了颜色，知道他们惹上了大麻烦，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好几步。
　　
　　周睿东佯装镇定，按照江湖规矩对那一班人马拱拱手道：“各位好汉，对不住，在下这个朋友脾气不好，方才失言得罪了诸位，我代他陪个不是。”
　　
　　这时，人堆里走出一位老头儿，大约是个扛把子，长的精瘦、面皮焦黄，留着狗油胡须，翻起一对鼠眼他略略打量一下周睿东，同时鼻子里哼的挤出一丝狞笑。借着灯光，狗油胡在车头前一猫腰，抬腿踢了那车牌一脚，对小崽子们喝道：“没错，就他，手底下都他妈利索点！”
　　
　　他像头狼一样发号施令，附庸者们自然没有不响应的权利，手持器械一哄而上，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周睿东他们团团围住。
　　
　　“朋友，你们是在哪条道上混的，这不合规矩呀，就算是我们不小心得罪了你，在下大可以向你们赔礼道歉，要钱？要多少？你尽管说！犯不着上来就比划”周睿东心慌意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仍在做垂死挣扎。
　　
　　狗油胡嘿嘿怪笑了一气，手捻胡须道:“省省吧，小伙子，俺们做的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大买卖，不是‘荣马子’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玩儿闹，你也不要和俺讨价还价了，要是自觉死的憋屈，大可以留点力气到阎王爷跟前哭丧嘛！”他向后一摆头，俩手往前一挥：“动手”。
　　
　　一声令下，这十来口子大呼小叫的通过猜拳分成了三拨。
　　
　　头一拨操持棍棒直奔汽车，乒哩乓啷的捣碎了玻璃，卸掉了车门，一个大光头使了个【旱地拔葱】，纵身一跃，上了车顶，他手里握着个生了锈的流星锤，乍一看去是块破铜烂铁。大光头扯住铁链一头，虎躯一震，有如鲁智深附体，竟把那车毂辘大小的铁疙瘩舞的虎虎生风，他站在另一头骤然松手，铁疙瘩便如同一枚发射出去的炮弹，带着呼啸的气流声撕破夜空，车身上登时砸出一个大坑。不过一时三刻，这辆1900年出厂的梅赛德斯就跟纸糊的模型一样，被人凿成个稀八烂，四处漏风。
　　
　　周睿东无瑕他顾，他豁出命的狂奔、狂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
　　
　　那拨人不急于打杀，他在前面跑的快了，追赶他的人脚步也随之放快，他力不能支的慢下来，也不见他们撵上。
　　
　　周睿东渐渐迷了方向，逃进了死胡同。
　　
　　前面是一家后院的低矮尾墙，墙头上拿腻子浇灌了一圈碎玻璃茬，玻璃茬与沙蒿混在一起，如同秋收时田里的麦桔，光秃秃的，矗立在暗夜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周睿东眼不瞎，他瞧的真真的，周睿东也不傻，他知道那是住家土法防贼用的，可他走投无路了，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映，手忙脚乱扒掉长袍，双手一马当先攀住了墙体，两条腿屈膝一叩地面，借着腿部的弹跳力量踏住突出的砖头瓦块，灵活轻巧的翻了过去。
　　
　　他仿若个世外高人，点尘不惊的落了地，然而手臂、胸腹、大腿皆被玻璃扎成了笊篱，布料凝固在了伤口中，稍有动作，便像给人撒了一把大盐粒子。周睿东脑门子顶着墙壁，张大了嘴巴喘了一会儿气，俯首看着脚尖，虚弱的笑了笑，而后双手举过头顶慢慢的转过身去，他知道自己要不好了，那一串人多势众的脚步足以使他神经错乱，他，只能选择束手就擒。
　　
　　汽车夫倒在臭水沟里被一群人围殴，他抬手夺过了一把砍刀，胡乱向歹徒挥去，歪打正着伤了几个滥竽充数的菜鸟，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有人瞅准了时机，一脚踹上了他小腿肚子上的软筋，汽车夫哎呀怪叫的颠扑在地，那伙破坏分子见状如狼似虎冲将上去合力按住了他。
　　
　　四周异常的寂静，周睿东不禁怀疑他进入了一座死城，只有他暂时是个活物。
　　
　　空气中涤荡着浓稠的血腥气、汗酸味、汽油味、腐败的恶臭味，他看见汽车夫的脑颅被锋利的白刃活生生的割了下来，红的、白的流了一摊，汽车夫被人斩首时还没有死透，喉咙里咝咝的冒着热气。
　　
　　那个耍流星锤的抓着辫子嗷嗷的喊叫着，坐在车顶上抡起了死人头，眉飞色舞的向同伙炫耀他的战利品。周睿东看着他们拖着那具无头尸体大摇大摆的走到了跟前，身后的地上便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这伙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狗油胡沾了点人血，拿手指撮了撮，大姑娘上妆似的搽在了周睿东的嘴边儿，他吃了一大口滑腻的人血，不住的干呕。
　　
　　狗油胡抓住他的辫子，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蛋儿，阴阳怪气的笑道：
　　
　　“嘿呦！咋的?萧大公子，都这个节骨眼了，您还挑食呢？那行，你不嫌弃那猪猡的血吗？爷给你整点新鲜的。。。"
　　
　　狗油胡一语未尽开始解牛皮裤带、裤腰一褪、露出毛来、再揪一寸、俩黑油亮的卵子【噌】的一下掉了出来。
　　
　　剩下的那帮小崽子们，全跟吸了大烟一样的兴奋，嘴里不干不净的起哄、吵嚷、吹黄哨。
　　
　　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掉脸死死盯着狗油胡，他必须抓紧这唯一的生还机会。
　　
　　周睿东深吸了一口气，平静而清晰的说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萧正楠，我姓周！”
　　
　　狗油胡正低头揉搓他那把‘老枪’，此时便意兴阑珊的斜出目光瞪了周睿东一眼，对他发出一篇咏叹诗似的嚎叫：
　　
　　“。。。哎呀。。。他娘了X的，咋没尿呢！”
　　
　　不光是狗油胡，喽啰们也心不在焉的。
　　
　　大光头乍着膀子略一出列，挤眉弄眼的望着狗油胡：“二当家的，俺这儿憋着一大泡呢！”
　　
　　“你妈。。。”
　　
　　狗油胡骂了一句把大光头推了个趔趄，龙行虎步的围着周睿东转了三圈：
　　
　　“不愧是好人家的哥儿，皮肤比俺们屯子搞破鞋的小寡妇还水灵、就这么的瓜剖豆分了，白瞎了啊。。。”他一边唧唧哝哝的讲荤段子、一边把自个儿那驼半硬不软的物事放周睿东的腮颊上擦抹。
　　
　　周睿东身上带伤、跪在地上、两膀子拧麻花似的叫人交叉的按在背后，他偏了偏头，试图闪躲这本不应该加诸于他的屈辱，结果狗油胡二话没说反手抽了他一个大嘴巴，打的他后槽牙有些松动。
　　
　　周睿东吐掉血水，跪直、不动了。
　　
　　狗油胡酝酿了半晌，终于一哆嗦，噢噢噢的直唤【舒服，真他妈的得劲！】撒了一泡热尿。
　　
　　臭哄哄的尿液滋了周睿东满头满脸。
　　
　　下一秒，人群中爆发出一连串的哄笑，仿佛一滴水入了油锅。
　　
　　周睿东仍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头垂的很低，单薄的裤褂上冒着白烟，看起来跟个快要被焚化的纸扎一样。
　　
　　“好孩子，甭怕，爷替你挑个主刀，保管不含糊！”
　　
　　狗油胡提上裤子，招手唤过一个喽啰，“二牛，你来。”
　　
　　二牛憨头憨脑的，紧紧裤带扣住腰眼，从靴坳子抽出一柄牛耳尖刀，明晃晃、亮闪闪的搁舌头根底下舔舔，“俺在俺们那噶杀了十来年猪了，还没杀过人呢，正好，今儿拿你练练手。二当家的，你说吧，是先要这小子的口条捏，还是先要副下水？”尖刀十分配合的分别搁周睿东的薄嘴唇和肚脐眼上比了比。
　　
　　周睿东几乎是本能的抬手护住了头脸，他在心里苦笑：活了十来年今晚算是栽面了，一百来斤全交代这儿了。楠哥，我替你去赴阎王宴，你千万别忘了逢年过节给我多烧点纸钱。
　　
　　心一横，周睿东紧紧闭上了双眼、仰起了头、献出了白净的咽喉：“来吧！兄弟，求你给我个痛快，别不死不活的折磨人！”
　　
　　二牛像个民间艺人似的点点头，“少废话，你交给我尽管放心吧！”说罢，举刀就劈，刀尖上粘连的口水滴答在周睿东视死如归的脸上。
　　
　　就在那牛耳尖刀将落未落、口水不该落已落之际，二牛忽觉后脑勺钻了心的锐疼，顺手抹了一把，手上湿淋淋的糊了不少血，他站在那儿有点发懵，太阳穴突突直跳，看看周睿东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刀片上干干净净的。
　　
　　“我。。。我还没下手呢，咋就见红了呢？”
　　
　　二牛莫名其妙的扭头找他的二当家的，不料一支黑呼呼的枪管对准了他。
　　
　　“我。。。我疼啊。。。”
　　
　　仿佛一堵坍塌的城墙，二牛张开双臂轰隆隆的仰倒下去，死不瞑目，嘴巴大开，眉心穿了孔，黑了吧唧的血水冰消雪化一般涌了出来，画了一条笔直、中正的黑线。
　　
　　“妈了个巴子的，一帮废物点心，上托说人弄错了，正主儿而今好好的在茶馆听大鼓书呢！”
　　
　　周睿东听那人声音耳熟，心下大惊，睁眼一瞧，只隐约看了个背影——他歪戴了顶旧皮子帽，穿的破破烂烂的，和个乞丐没什么区别。
　　
　　这帮坏种一听抓错了人，立马嗡嗡的嚷嚷开了，那人单手握着一把半旧的后膛半自动步枪，端起枪托子见人就往脑袋上楔，一边砸一边骂：“我-操-你-妈了个X的，咋呼个鸡-巴！”他拾掇完零碎，消了气，把枪顺手抛给身边战战兢兢的狗油胡，拍拍屁股收队走人，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周睿东这只倒霉透顶的替罪羊。
　　
　　远远的听那人扯开大嗓门唱道：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乳-头上，出笼包子模子样。。。伸手摸妹屁-股边，好似羊羊大白绵。伸手摸姐大-腿儿，好像冬瓜白丝丝。。。】
　　
　　多年以后周睿东在给二哥周睿 
 13、十三 ... 
 
 
　　北的书信中提到此事，直到那会儿他才知道，原来当初唱十八摸的大当家正是自己的亲哥哥，只不过那时的周睿北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的一名团长，和土匪再无瓜葛了。




14

14、十四 ... 
 
 
　　曹艺是个暗娼，家里那一间半的小平房就是她接头待客的场所。
　　
　　她长着一对三角眼，单眼皮，搭配两条扫帚眉，缩腮高颧骨，嘴巴像鸟儿喙一样尖刻，削肩、驼背、臀部和胸平的赛搓板，她身段极瘦，皮肤偏白，头发长久的攒成一个驴粪蛋儿使个簪子别在脑后，瞧她那骚模骚样的浪劲，哪有半分仕女的样儿。然而在西方人的眼中，曹艺平淡无奇的凸脸盘、略微弯曲前倾的姿态、低眉顺眼的乖觉都带有物以稀为贵东方大国的神秘感。
　　
　　“甜心，你简直像是从阎立本画作中走出来的唐代仕女”被称为仕女的暗娼流莺瘦的和一张纸牌类似，但无伤大雅，伊恩.阿比什特立独行的审美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易撼动。
　　
　　曹艺肚子里没货，到底分不清阎立本与阎王爷的差别，她光认的钱，有钱的人便是她亲大爷，天经地义。
　　
　　昨天在天桥底下听黄段子李，讲和绅，正听的有趣，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曹艺掉脸刚想骂＇冤家＇，却＇唷＇的唤出好大一声——黄头发蓝眼睛的老毛子阖街一抓一大把，但距离这么近、主动和她搭讪的倒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曹艺既然进了暗门子，穿着打扮、举止神情自然而然带有一定的职业特点，譬如她穿包臀露股的改良款旗袍一向不打底裤，以便于随时随地应付发情的嫖客，袍边儿一撩，屁股一撅，立马就能投入战斗，图的就是方便、快捷、经济、实惠。=_=
　　
　　伊恩.阿什比嗅出了她的风尘味，决定小花十文铜板包她一宿。-_-b
　　
　　曹艺去年绝的经，已经到了更年期。女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此时一见有人肯出钱玩，便喜上眉梢。当晚将伊恩领进了小黑屋，扒了裤子，大干特干。⊙.⊙
　　
　　前半夜相安无事，后半夜就听外头街面乱嘈嘈起了争执，喊骂、哭叫、踢打、哄笑，闹的别开生面。
　　
　　曹艺租的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子象征性的围了一道矮墙，墙头起了沙砾、草灰、玻璃茬子。
　　
　　伊恩在她身上出了三次‘火’，早干不动了。曹艺更直接，四仰八叉躺在炕上、吐出一截肥舌头伸在嘴外，完完全全软化成了一泓春水，心里想道：【洋货尺寸果然了得，老娘我不妨与他做对野鸳鸯，即便日后不开张也值了。】≥﹏≤
　　
　　外面打的热闹极了，但街坊四邻都关门闭户的装聋作哑，谁也不爱管这档子闲事，有那好奇的扒门缝里往外瞧，只看了一眼，就龟缩回去了。
　　
　　这时，曹家的后院动静越发大了，先是咕咚一声，地面紧跟着震颤了一下。尹恩与她面面相觑。曹艺吓得咬住被角，抖的如同风中的落叶，“有。。。有人进院儿了。。。”
　　
　　她猜的不错，确实有人进来了，并且不只一个。一窝子的人，马蜂一样落花流水撞破门闯了进来。
　　
　　伊恩摸黑找到裤头胡乱的往腿上套，凭他的职业判断，现在外面一定有人身负重伤，他是名信奉新教的教徒，同时也是医生，见死不救、漠视生命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因为太缺德！
　　
　　“你你你你你不要命了？哎呀？你还真不要命了。你活腻歪了，老娘还不想死呢！别吃饱了饭撑的没事找事，惹上麻烦下了大狱，指不定啥时候叫人给咔嚓了！您先生真当那不要钱的牢饭是好消化的？”
　　
　　她细着嗓子嗔怪，挥舞两条满有力道的螃蟹腿夹住伊恩，钳制的他寸步难移，伊恩只好靠窗支楞起耳朵去听外面的风吹草动。断断续续的听着了几个字，＇杀鸡、杀狗＇的也不甚清楚。
　　
　　“是擒贼吗？”曹艺在他身后战战兢兢的问。
　　
　　尹恩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朝她“嘘”了一声，曹艺不言语了。
　　
　　两人一道再去屏息探听，发现小院里渐渐平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刚麻亮，曹艺出来倒马桶，她昨晚一夜没合眼，顶了俩肿眼泡，蓬头垢面的开门，一个黑咕隆冬的东西一头栽倒在她脚上，曹艺吱的发出了尖叫，整个胡同都能听的见。
　　
　　周睿东睁开眼的时候，盯着虚无的一点发了一会儿呆。他动了动手指、手指发木，不听使唤——麻药的药效仍未退散。
　　
　　转动眼珠观察了周围——天花板白的，墙壁白的、窗帘白的、地面颇为骚包的铺了波斯绒的羊毛地毯，他妈了X的也是白的，统一、和谐有时便等同于单调乏味。
　　
　　房间布置的非常简单，他的床位紧挨墙壁，对面还有一张同一规格的单人床，床上的卧具洁净平整，显而易见是个空铺，两个床头之间并排放着矮柜，另外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只油浸麻花的沙发椅。
　　
　　陌生的环境令周睿东觉得惶恐不安，躺在那儿他开始梳理情绪，脑海中第一个闪现的想法是【我没死？！】第二个想法是【老子居然喝了人尿？】第三个想法是【老子喝了人尿，居然他妈的没被打死？】他这么前后一联想，可就恶心的在床上安生不下去了。
　　
　　房门剥啄，伊恩.阿什比甩着湿漉漉的手，胳膊底下夹着病历卡进来查房，周睿东此时正企图翻身下床，一条腿无力的垂落下来，他的身体目前被纱布缠成了木乃伊，关节不能弯曲，行动受到极大的限制，笨拙的仿佛一只树袋熊。周睿东急出了一身汗，汗被包裹住散不出去，便拱成了邪火。
　　
　　很随意的把手在白大褂上蹭了蹭，伊恩平板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周，失控的样子可爱极了，是这样吧？伊恩】
　　
　　伊恩.阿什比对今天上午长达五小时四十分钟的手术非常满意，一场马拉松式的比赛下来，他从死神手里夺回的又岂止是男人的一条性命？
　　
　　抽出腋下夹着的病历卡塞到后面闻风赶来的一名男护工手里，伊恩对他和另两名女护士小声交待了几句，然后要求三人一起离开病房。
　　
　　“院长，您一个人能行吗？那个病人看起来精神上像是受了刺激，而且看他的身板，力气绝小不了！”护工怯生生的瞟了一眼10号床位上不停挣动的患者，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善意提醒刚刚才走出手术室的主刀医生。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门再次关上了，伊恩小心的把门锁锁紧，确定万无一失后转身往床边走。
　　
　　【这一天一夜过的实在太刺激了】
　　
　　他站在周睿东的面前低低的俯□去，眼里满是痴迷：“嗨！看起来，你已经完全醒了？”
　　
　　周睿东一听这话倒像是受了惊吓似的，狠狠打了个哆嗦。回想起那一晚他原以为只会发生在修罗场的杀戮，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往外飚汗。
　　
　　犹记得自己被一群人撵的上天无地入地无门、记得萧家的汽车夫被人用炮制牲口的法子切下了头颅、记得挨千刀的狗油胡在他眼前脱裤子尿尿，且把他那好脑袋当成鲜花浇溉了一番，接下来，二牛来了，差点动了刀。。。后来又。。。走了。。。他最后的回忆伴着一抹落寂的背影消失在一台二人转里。
　　
　　“十。。。十。。。十八摸。。。”
　　
　　虽然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去操纵舌头咬文嚼字，争取诠释清楚这三个字，但是由于麻醉师给他注射的麻药剂量稍微超了点标，所以听起来他只不过是徒劳的咝咝、咝咝狂喷口水罢了。
　　
　　一只手握着手绢替他把那流出来的口水擦拭干净，他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只有偏瘫人士和小婴儿才需要这样的特殊护理。
　　
　　伊恩.阿什比小心谨慎的避开周睿东的伤口扶他坐了起来：“好孩子，上帝会保佑你的，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全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伊恩和颜悦色的说：“想喝水吗？”他一伸手从旁边矮桌上端起水杯凑到了周睿东的嘴边。周睿东迟疑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决定不再固执，垂下眼帘啜饮起来。求生的欲望逼迫他不得不一而再的妥协，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刻，他那点儿安之若素的小洁癖差点要了他的命。




15

15、十五 ... 
 
 
　　旭初这一夜也是没睡，都说小孩无忧无虑、不知愁苦，理应觉多才对，可周睿东昨个儿没回家，今天也不见露脸，旭初那心里不知怎么搞的，好像油烹火煎一般，躺在草绷床睁着一对大眼，辗转反侧。脑袋和胃此时也横插一脚，一起和旭初唱对台戏，旭初疼的死去活来，他感到自己睡的哪是什么草绷床，简直就是一块钢钉板，看着近在眼前、上了黄铜锁的抽屉，对药物的渴望竟是史无前例的强烈，一只手探出、缩回，缩回又探出的反复了一个来钟头，最后，旭初决定拿枕头死命捂住自己的口鼻，在黑黢黢气闷的窒息中硬抗过去。
　　
　　旭初给咪咪用棉花、草根弄了个小窝，就在炕边，咪咪下午挨了兽医一刀，被去了睾-丸，叫的凄厉惨痛，被旭初抱回来后就犹如断了琴弦的二胡，伏在窝里不声不响、不吃不喝。
　　
　　旭初见它可怜，下床走过去，圆润修长的手指插-进它那白里透亮的皮毛抚弄，咪咪有气无力的垂耳叫了两声，仿佛是宣泄心中的愤懑与质问。旭初心下一痛——手下那纤细的小猫骨骼仍在微微颤抖，【东东和一个畜生置什么气呢，何况咪咪它还小、不懂事呀，】旭初想不透彻，抑制住了叹气的冲动——他从来不认为周睿东是个心狠的薄情人。抱着咪咪哄孩子一样的逗了一阵，转身孤零零的躺回了被窝。
　　
　　翌日清晨，巡捕房的典狱长带了几个巡警昂首阔步的进了花厅，面色凝重、措辞委婉的向在座的人宣布：周睿东晚上走夜路遇上了打劫的，对方人多势众，捅了他几刀，现在人被送到了一家新开的维多利亚私人医院，不确定是否脱离了危险。
　　
　　周旺财得知幺子涉险的消息，立即急火攻心，也顾不上再与典狱长攀附周旋，打点银两，收拾行装，提着三层食盒，带了两名随从匆匆坐上汽车绝尘而去。旭初心中亦惊亦怕，然而他是不敢向周旺财打听周睿东的死活的，怔怔的立在门口呆坐了半天，熬到周旺财回府，他察言观色，直到确信老爷子脸上不甚流露悲戚之色，这才起身拍拍屁股去找开车的左寒。
　　
　　周睿东被洋医生伺候的非常不舒服，不是尹恩苛待他，而是他热情周到的似乎有点过头，在对方第八次提出要扶他去厕所、协助他解手后，周睿东终于憋不住、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的好意。
　　
　　尹恩讪讪的收回手，指着胸前挂的牌子温言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做为院长，我觉得有必要为患者提供贴心服务，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你说是不是，周？”
　　
　　周睿东移动目光、仔细看了看他那小胸牌，礼节性的笑道：“原来您高升了，恭喜恭喜！”说话的同时，他其实是在腹诽：什么宾至如归，恐怕没有几个人愿意到你这里来作客吧？
　　
　　伊恩.阿什比自觉是个中国通，并没有觉得用词不当，他又继续没话找话的攀谈：“你说笑了，周，我那可不是什么高升呀，唉！”他十分谦虚的笑笑。伊恩来了中国这么多年常混迹于茶馆、酒楼、天桥这些地方，听的最多、烂熟于心的就是相声段子，双簧评书，一口京腔白乎的人一愣一愣的。周睿东总算是领教了他那串口似的演讲，【周，你该理解我，作为一个有思想、有抱负的民主人士，我毕生最大的愿望是为解放世界那三分之一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功名利禄这些东西我看的并不是很重。。。】周睿东受不了的伸出手指，一下子捏住了伊恩的两片薄薄的嘴唇，调皮的说道：“啊！大夫，好啦，你看，我的手现在可以动了！”
　　
　　伊恩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无奈的耸耸肩：“好吧，周，如果有需要的话，请随时按电铃，好么？”
　　
　　门开了一道缝，探进来一颗浑圆滚亮的小脑袋，周睿东看见了，激动的快要飙泪：“初儿。。。快进来啊。。。”
　　
　　伊恩嘴角一抽，回头正好和旭初打了个照面，旭初穿了身藏蓝色的半旧裤褂、裤褂明显不大合身了、手腕、脚踝从袖口、裤管里露出好大一截子，眼角沾了两粒眼屎，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洗脸，伊恩差点就要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冷笑，他就不明白这孩子长的人五人六、挺招人疼的样子，怎么这么窝囊、一点儿卫生也不讲。通过为数不多的会面，他察觉到周睿东是把那个叫陈旭初的孩子当个宝贝似的惯着、宠着，他究竟哪儿好啊？伊恩.阿什比习惯性的扶了扶眼镜，表情渐渐晴转多云。
　　
　　旭初使余光就看到那洋鬼子大夫上一眼、下一眼的盯着他，眼风锋利的和刀子一样，他权当没知觉，马马虎虎、略显笨拙的给对方行了个鞠躬礼，蹦蹦跳跳的跑到周睿东的身边去了。
　　
　　伊恩板着一张爹死娘嫁人的冷面孔摔门而出。
　　
　　“东东，你咋啦？”旭初万没料到周睿东伤的这般严重，身上包的比粽子都严实，鼻子里一阵酸热、眼眶红了一片。
　　
　　周睿东摸摸他瘦了一圈的红脸蛋，出言宽慰：“哎哎，我没事，就是有点背运，寻仇的找错了仇家，把我胖揍了一场，我在大马路上睡了一觉，一睁眼就躺这儿了！”
　　
　　两天一夜没见面，二人心中百感交集、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开口，更不晓得从哪儿道来。
　　
　　旭初便将头颈贴近周睿东的心口，静静听他心跳，周睿东也试探的搂住了旭初的肩背，享受失而复得的温情。
　　
　　忽然觉得有个大煞风景的活物跃跃欲试的冒出头来，把他唬的不轻，就跟被老鼠叼了指头似的缩了回去：“操！啥玩意？毛了吧唧、热呼呼的？”
　　
　　旭初嘻嘻的乐翻了天，顺手一拉挎包，咪咪“喵喵”叫了叫，现出了真身。
　　
　　“你咋还把它给带来了？”周睿东气鼓鼓的发出疑问，他顶不待见这东西，总觉得它和它那主子一样，一星期也不见得能洗一回澡，身上的跳蚤、虱子估计都扎堆了。想到这里，周睿东觉得自己身上那尿臊味还在，而且身上发痒的厉害，真是遭了洋罪了。
　　
　　旭初的小嘴巴翘的老高：“咪咪伤还没好全呢，你都不知道它有多可怜，我放它在家不放心，可是医院的护士不让我带它进来，我。。。我就只好把它藏到包里背进来了！”
　　
　　歇息了一晌，周睿东身上的麻药药效已散了，这时就很闲的拾翻旭初包里的东西，边翻边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旭初把咪咪放到地上，由它自己疯闹：“左寒开车送我过来的!"
　　
　　旭初在周府呆的时间不算短，别的没学会，人情世故他还是懂了一些，求人办事，哪能空手而至呢，周睿东平日给的零花钱，他攒了不少，这时就全拿出来买了一瓶好酒、两包香烟，拿去送了左寒，左寒倒不是唯利是图的人，再者拿一个孩子送的礼物，他也于心不忍，好说歹说的留下了东西，应承旭初，开车送他来探视周睿东。
　　
　　周睿东听了不是不震惊的，在他印象里旭初是个完全没有心机的人，如今倒学会送礼托人这一套了，到底是高兴居多，还是更感失落，周睿东一时也分不清楚。
　　
　　旭初认认真真的握住小刀削出个大白梨递给周睿东，周睿东一皱眉，勉强咬了一口，别过脸去：“你吃吧，我爱吃带皮的！”他是自幼被家里娇宠惯了的少爷，对不符合胃口的食物，当真是碰都不碰一下了。
　　
　　旭初二话没说，一嘴叼住那个被周睿东啃过的梨子，从包里挑出个更大、更好的，洗干净了切成小块喂给他吃。
　　
　　周睿东这回识相的半躺半坐乖乖吃上了，每吃一口故意含允一下旭初的指头，他心里此刻欢天喜地的，巴不得搂着旭初在地上亲个小嘴，跳个华尔兹，整点西洋化的罗曼司。
　　
　　旭初背来的挎包里，除了梨、猫、还有两包买了没送出去的香烟。
　　
　　周睿东取起来看了一眼，不由的惊叹：“爱国军香烟？”
　　
　　旭初嘴巴里塞的满满的，话也说不清：“唔！我不懂啊，烟贩子说这个卖的好呢？而且我不识字的，只觉得图片上那个人怪神气的，就买了！”
　　
　　“嘿嘿！”周睿东笑的更开了，颇有兴味的反问一句：“你怎么不买包装上画小妞的呢？”他故意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把烟盒一撇：“我咋没看出这军爷啥地方精神！”
　　
　　旭初猛的顿住了，嘴巴里含着那口梨不上不下的死活咽不下去——看样子周睿东是喜欢女人的，上次就提了一回洋妞、这次又这样？
　　
　　旭初不说话，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只肉厚汁美的大白梨，仿佛消灭阶级敌人一般，卡擦卡擦狂啃猛咬不懈。
　　
　　旭初扶周睿东去了厕所，裤子一褪褪到大腿根儿，周睿东靠着墙、胳膊搭在旭初的肩膀上闭住眼睛，等着撒尿，然而静候了半晌，旭初扶着他那秃鹫的手冷不防轻轻一握。
　　
　　“哎呦！”周睿东痛极怒极，想都没想，条件反射性的劈头扇了旭初一巴掌。
　　
　　旭初虽然近来长高了许多，可他骨架清秀，又在抽个儿拔高的阶段，所以愈发瘦的像根柴禾棒子，他是根本禁不得碰的、一碰便倒、倒了就要挂彩。周睿东看他摔在地上，擦擦嘴巴边上的鲜血慢慢的爬起，眼睛里竟射出阴狠的光来，两道红外线似的目光，炯炯的落到周睿东的腿间。
　　
　　周睿东心头一跳——妈的！老子莫非也跟咪咪一样，被人给阉了？
　　
　　颤颤巍巍探手一摸，周睿东那脑袋里马上炸开了一蓬迷雾弹：
　　
　　“他姥姥的。。。这谁。。。这谁干的。。。”
　　
　　怨不得旭初一脸七天没拉屎的表情，周睿东下边命根子还在，但是毛却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刮的一根不剩，干干净净的成了一片名副其实的不毛之地。




16

16、十六 ... 
 
 
　　周睿东叫旭初搀着他去找洋大夫，他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尽管身上带着伤、尽管前两天才从死人堆里爬起来，那么狼狈窝囊，臭气熏人，估计迎风可以熏掉整个陋巷里文明人的胃口，然而那时的他还是保留了一点悲天悯人的儒雅，哪像现在，你瞧瞧他胡子麻麻点点、辫子仿佛梳理不通似的纠结成了拖把头上的破布条，嘴里冒着口气——和胡咧咧出的话一样粗俗。
　　
　　旭初将注意力都集中到腰腿上，凭他这毛崽子的力量要支撑周睿东这样的青年当然不是件易事，旭初单手搂住他的后背，走的煞是辛苦，隔个三五步两人便歇息一阵，周睿东大口喘气，他喘气的原因多半是因为生气，他是真生气，试想活了十几年、骄傲了十几年、干净了十几年，一夜之间几乎完全作废，人都是有底线的，底线就是常规，譬如通常我们所见到的普通人，脖子上的头颅通常都是前后180度的转动，假如你看到一个人脑袋可以转动360度了，那便是突破了常规、打破了底线，周睿东一而再、再而三的目睹不合规矩的事，他那绷的死紧的理智思想，终于裂开了缝，找到了突破口，一古脑冲了出来。
　　
　　旭初抬起袖子擦嘴边的血道子，他不嫌周睿东身上的怪味、也不会心生仇恨去抱怨他的鲁钝，打也好、骂也好，只要是他高兴的，旭初都不会有所计较。
　　
　　洋大夫坐在办公室里一张阔大的写字台后，气定神闲的接电话，见他们一进去，伊恩先对他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向听筒里压低了声嗯、好、说了两句也便挂断了电话。周睿东气的眼睛都是红的，早没了以往的风度，此时也不怕得罪人，用手指住伊恩，开门见山的发出疑问：“我有话问你！你。。你。。”他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肚里预备好的说辞到了口头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伊恩看周睿东肩膀颤抖、眉毛立起，正是个横眉冷对，气血上涌的模样，心上恐怕他大动肝火气出个好歹，率先挺身从皮椅子里站起上前一步攥住对方伸出的手指，笑眯眯的先哎呦了一声：“不要生气嘛！周！那是手术需要，我也没有办法嘛！”伊恩一撇嘴，露出个孩子似的无赖表情：“我的手艺很好，用的是最昂贵的剃刀，没有弄伤你呀！”周睿东用力将手指抽了出来，随即推了他一把，警告他说：“我告诉你，没我的同意，你下次再这么干，别怪我翻脸！”
　　
　　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周睿东在维多利亚医院呆不下去了，而且那楼上据说在装一部超声仪器，每天隔着薄透的楼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令人忍无可忍，他向尹恩提出转院的申请，想不到对方一口回绝，且振振有辞的搬出大部头的医案给他参观，说是伤口感染后会如何麻烦，周旺财也不同意他中途换地方，原因是他提前交了足额的住院费，如果临时有了变化，这钱定然是泥牛入海再不会退给他了。周睿东于是只得忍气吞声暂时留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旭初拎了个小竹筐跑到楼下买了两斤新核桃上来，推门进来，发现屋里多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他都没见过，看人穿戴应该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萧正楠前两天就得知周睿东住院的消息，后来巡捕房的人来找过他，让他去认尸，萧正楠提心吊胆的掀开白布，吓得三魂七魄掉了大半，那汽车夫跟他也不是一年半载了，虽说死的挺惨，身上的骨头都叫人拿铁棒子敲碎了、成了一堆肉泥，但只一眼，萧正楠还是不废力气辨认了出来，他请人找来殡仪馆的师傅，将身首异处的尸体拿针线缝合弥补的像那么回事，才拨了一笔银子把人风光厚葬，只是有一点萧正楠一直耿耿于怀——汽车夫临了都是死不瞑目，他亲自动手按摩眼皮、又跪在尸体前承诺一定会给他报仇，结果都没能如愿让死人合眼，别看萧正楠接受过洋化教育、从事的也是文明世界里体面讲究的事业，可他骨子里还滞留了些封建残余思想，死人入土闭不上眼，这是大不吉利的事，于是萧正楠不得不又从账上支出一大笔钱请了喇嘛、尼姑、道士、和尚，甚至还有教堂里的洋道士，轮番到他府上开道场、做法事、超度亡魂，把萧公馆搞的乌烟瘴气、人心惶惶的。这么一折腾待他有空前来探视自己的那位小老弟时，已经过去了好多天了。
　　
　　萧正楠拉着周睿东的手，哭的涕泪滂沱，全不顾周围人的眼光，“都是哥哥连累了你呀。。。呜。。。。你说我这心里。。。。怎么过意的去呀？呜呜。。。。”他今天前来除了要向周睿东感谢、道歉，另外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周睿东在华俄到胜贷的那十万元的款子，不日就能批下来，这也算给周睿东提供了一些心理安慰。
　　
　　周睿东少事开怀没过多久，就被他哭号的好不厌烦，又不知该怎样劝说，目光转而看向一边瓷人似的李凝秋，上次在萧公馆惊鸿一瞥，周睿东不觉得李凝秋有何过人之处，现在静下心认认真真的审视他了，才觉出他的好来——这李凝秋真是漂亮，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嘴唇也白的快无颜色，乍一望去活脱一尊石膏雕像，他今天穿了一身苏格兰暗格西装，更加衬托出他那停匀的体态身姿，笔直修长的四肢躯干。
　　
　　周睿东定定的望住他，欲言又止。
　　
　　李凝秋倒真不辜负石膏雕像的名头，单手插-进裤袋里面无表情靠窗站着，一点不为萧正楠粗嘎的哭声所动，这时大概被周睿东射出的目光搅动，他由雕塑突然变化成了活人，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口气，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走过去碰碰萧正楠的胳膊，无可奈何而又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规劝：“行了，行了，别哭了，事情不都搞清楚了吗？”
　　
　　萧正楠接过手绢，噙了两泡泪水，脉脉含情的看向他，果然拿帕子堵住了嘴，不敢发出声了。
　　
　　李凝秋对此毫无知觉，抑或是不屑一顾的冷冷退开，目空一切与周睿东相视，他那嘴边竟突兀的呈现出一圈笑纹，围观者却又不知他因何发笑，这就好比一个时常不写字的人突然握笔作出一篇文章来，那字迹想必扭捏的让人心惊胆战，李凝秋垂下眼帘边说边漫不经心整理脖子上挂的领结：“周老板，这次的事是个误会，我会跟力闻解释，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周睿东仍旧盯着他的手指：“力闻是谁？”
　　
　　萧正楠抽噎着回应道：“是天津卫一位师长的姨太太！”
　　
　　周睿东会意的点点头，他一早就料到萧正楠玩戏子迟早要惹祸上身，可谁能想到却是自己代人受过，而萧正楠这回的对手居然还是个女人。
　　
　　周睿东使劲搓了搓脸，刚想和他们再聊两句，旭初提了一篮子核桃走了进来。
　　
　　屋子里三人的视线马上不约而同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最为大惊小怪的要数萧正楠，他刹住了杀猪般的嚎啕吭吭的擤鼻涕，眼中带着迷惑的光泽端详对过立定的那个秀气可爱的小少年：“小周，这是谁哇？”他扭头去管周睿东讨教。周睿东给旭初使了个眼色，旭初抓耳挠腮答应一声放下篮子转身就想离开，萧正楠却不依不饶的追问旭初的身份，并且热情的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向旭初招手：“来，来，来，过来坐呀！”
　　
　　旭初腿脚犹如灌了铁铅一般，沉重的迈不开步，他隐约猜到这两个生人或许是周睿东的朋友，碍于双方的低位和身份，那自己就更不应该和人平起平坐了。周睿东本想含混过去打发了萧正楠，可看他这三三八八的阵势，恐怕挖不到艳情不能够甘心，故而也就释然一笑，拉过旭初抱在怀里坦言道：“陈旭初，我养在屋里的！”
　　
　　萧正楠和李凝秋获悉了旭初的身份，不由得又回头用复杂、暧昧的眼神在他身上加工了一遍，李凝秋待人终是冷冷的，坐了不一时觉得乏闷便下楼信步走到小花园里闲逛去了。萧正楠是个人来疯，又捕捉到周睿东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越发的病的不轻，死皮赖脸的缠着旭初问这问那，眼冒精光，全说些田间地头的荤话。
　　
　　旭初年纪小、面皮薄，没有经历过那方面的事，直听的面红过耳，臊的起了一身的鸡栗，忙不迭挣脱了萧正楠，拿了个小铁锤蹲走廊里给周睿东砸核桃去了。他心里此时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反正就是难受，究竟因为啥难受，他也说不好，一个人乒乓乒乓的卯足劲砸出一小碗的新核桃仁献宝似的端给了周睿东。
　　
　　萧、李二人告辞之后周睿东现下心情大好，他看旭初今天穿的干干净净、衣裳上甚至还带了香皂的清新气息，心里欢喜的了不得，张了嘴巴，啊了好长一声，旭初连他喉咙里的小舌头都瞧得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叫旭初喂的意思。
　　
　　旭初哦哦的应着，慌不择路的跑到病房里自带的卫生间里洗了手，他也晓得周睿东是个爱洁净的人，特地打了三次香皂，把小手洗刷的白白嫩嫩，粉亮透光的才款款走了出来。周睿东头枕手臂，仰卧在靠背垫子上欣赏旭初笨手笨脚的剥核桃，屋子里原是充满了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现在几乎全消失不见了，只留满满一室的清香。
　　
　　一碗核桃，两人分吃。只是吃的俩个人心情各不相同，旭初把事情搁肚子里反复回味，越想越是冒酸泡——以他现在的资质确实也只能做个屋里养的。不小心嚼了一块核桃皮，苦了吧唧的涩味直窜他的脑门，旭初气愤愤的拧起眉头、吐出一大截的舌头，周睿东看在眼里，控制不了一样的哈哈大笑，床板被震的上下颠仆，旭初悄无声息的凝视那张笑脸，怔了足有三、五分钟，他暗自吞了口苦涩的唾液，收拾了果皮碗碟一转身躲的远远的，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疯长起来。
　　
　　三三两两路过的护士都对台阶上那道孤寂单薄的背影投下好奇的目光，她们唧唧哝哝的说笑着走远，谁也没在意背后的少年到底在心里算计些什么。




17

17、十七 ... 
 
 
　　旭初和凤姑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小丫头惊喜之余也大感意外，本来旭初三番五次的拒绝她的好意、不把她的友谊当作一回事，她该恼羞成怒才对，可那天旭初主动上来找她搭话，她便将那些仇啊、怨啊的统统自动从脑内过滤出去了。旭初发育的迟，在凤姑跟前不显个头，凤姑天生是个瘦高个，脚下又穿了木底小弓鞋，没来由的便比旭初高了一小截。
　　
　　凤姑第一次看到旭初，就觉得他长的灵性精巧，仿佛是给什么能工巧匠量身打造定做出来的一枚定海神针，小是小了点，但贵在顶天立地、造化神秀，一晃两年过去，旭初还真应了那句话‘夏季长高，冬季长膘’，一个夏天没怎么留意，他竟长的这般高了。
　　
　　凤姑年纪不比旭初大多少，但却是个懂事知机、晓得进退的人，一伸手捏了捏旭初红佛佛的小脸，她笑盈盈的问他有什么心事？凤姑是把旭初当弟弟那样看待的，尤其是他做一点动脑筋的事情，便要把面孔深深的埋进臂弯里搁在膝盖上头，好像非特这样不能够参透、想明白，他既是这样的孩子心性，凤姑内心中潜伏的母性都叫他激发、吸引出来——这样小的孩子，心里会装些什么呢？她好奇的挪过去把绣着双綑线窄窄的旗袍边沿揭到一边去，揽了旭初抱在怀里，凤姑身上散着淡淡的香味，香里面带了点苦气，一点点被他进了肺里，旭初给她按在胸口那两团软绵绵的肉上，简直要厥过去。
　　
　　凤姑和旭初不一样，她以前是好人家的闺女，过的是吃肉喝油的富裕生活，长身体的时候卖到周府，也有吃有喝，从没在吃食上短过嘴，身体到了现在发育的与十八九的少妇不相上下，屁股又宽又大，很像豆腐房里驴子拉的那口磨盘，一对奶-子浑圆高耸的，旭初一段时间里经常怀疑她那衣襟里是不是掖进了两只兔子，怎么还一抖一抖的？
　　
　　他真不喜欢凤姑这样捉弄他，在旭初的记忆里女人这样抱他，是要喂他吃奶了，而他到了八岁嘴里仍塞着那肉塞子似的软肉粒，从母体内汲取营养，别人都拿看怪物的眼光打望他们娘俩，想到此处，甘美的汁液变的蹦冷，在旭初的肠胃里翻起了筋斗，哇呜一口，吐了出来。
　　
　　‘呀啊’凤姑大叫，花容失色的推开旭初，随便找了块破布开始抖落擦拭身上那团糊的秽物，她边擦边跺脚，眉毛张的活像个倒八字：“陈旭初，你。。。你是故意的！”旭初坐在土堆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他回头看看乌七八糟的凤姑，低头想想自己，还是没想通透，就只觉得肠胃不舒服，心口难受，头也有点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他声音轻的如同蚊子哼哼，凤姑在一边倒是半字不漏的全听清了，愣登了半晌，向旭初翻了白眼，竟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一个月后的一天，周睿东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喝冰镇汽水，旭初弯着腰择了根柳枝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不断的抽打，一边拨动杂草、树叶，口内一边柔声唤道：“咪咪？咪咪？”
　　
　　咪咪自从被兽医骟干净后，全然变了性子，搞的旭初焦头烂额，实在不知要怎么办才好。遍寻半个时辰，连根猫毛都没瞅见，旭初气鼓鼓的将手中柳条一甩，颓然的坐到周睿东身旁：“不找了，跑就跑了吧，我也不要它了！”
　　
　　周睿东听他声音不对，用余光一看，果见两颗大泪珠子滚落下来。“噢呀！”周睿东一把搂住他，把那喝剩下的半瓶子汽水送到他嘴边，不无调侃的笑弯了眉眼：“不要就不要呗，一只畜生罢了，赶明儿瞧上好的，咱再买就是了，你至于的嘛，还哭鼻抹泪，不嫌难看么？”旭初抽抽鼻子，就手咕咚咕咚的灌了一肚子的汽水，咯喽咯喽打出橘子味的响嗝来，他推开周睿东的胳膊，跳到了地上，义愤填膺的吼道：“你三心二意，我和你不一样，我爱咪咪，才不会嫌弃它，我要做一心一意的主人，养它一辈子！”周睿东被他那扩音器一般的嗓门震的耳朵发疼，翘起二郎腿对着旭初发出一通怪笑：“幼稚，等你毛长齐了再来教训人吧！”旭初听了脚下不察绊了一跤，周睿东好像话里有话似的，毛长齐了是啥意思，他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光脑壳，拍拍屁股上的泥巴，摇头晃脑的又去找咪咪了。
　　
　　凤姑来了，她是来送饭的。周睿东点了根烟夹在手里吸了几口，喷出笔直的一条青烟，他那眼神溜溜的横扫在凤姑的脸上、身上、腿上，脸色沉的比积雨云还要厉害，旭初站在他身边，颇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力。“凤姑，你咋来了？”旭初对凤姑的到来深感意外，再说昨天还弄脏了人家的衣服，因此格外的殷勤，把两道袖子挽的高高的，露出晒也晒不黑的手臂，跑前跑后帮着布菜、端盘子、端碗。凤姑别看是个姑娘家，待人接物也一点不显得小家子器，也会说话，上下嘴皮子一碰，那好听的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张嘴就能往外冒：“老爷说了。。。”她清了清嗓子，捋捋下巴上无形的胡须，故意模仿周旺财的语气：“那洋人办的医院救人活命兴许还有两把刷子，可要论饭菜。。。啧啧。。。还得说咱们鲁、川、苏、粤、浙、闽、湘、徽八大菜系，甜、酸、麻、辣、苦、香、咸人生百味全融进菜里了，老毛子能懂个屁！”说完，旭初傻乎乎的笑出了一口齐生生的白牙，周睿东在后边也是笑，冷笑，幸亏旭初后脑勺上没长眼，不然哪能吃的下饭？
　　
　　到了三更天，周睿东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白天的时候他当着凤姑的面教训了一下旭初，想不到这两人一个胆大包天的和自己顶嘴，另一个更是蹬鼻子上脸，晓得不阴不阳的拿话酸他，他猛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心想孤男寡女凑在一起，日子久了，难免生情，不如趁早找媒人给她说一户人家，快些将她打发出府，也好断了旭初的念想。
　　
　　旭初其实躺在他对面那张床上也是睡不着，不过他心里想的不是凤姑。下午护士来给周睿东换药时，旭初端着一只硕大的木盆在水房门口排队等着接热水，盆子里放了些不知什么名堂的草药，据说可以活血化瘀、防风去湿，好处自是一言难敝，护士说的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告诉他们全赖这黑呼呼苦了吧唧的药汤泡脚才能除根治病。周家人当然也不好过问洋鬼子开的医院怎么采取了中医的疗法，反正医生既然让泡，那就泡呗，反正花不了几个大钱。
　　
　　旭初排了个把个钟头长队，端着满满一木头盆子作呕的药水泼泼洒洒的往回走，迎头不期遇到了伊恩.阿比什，走廊就寸把长的宽度，旭初想要回避是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对方每次见了他都不加掩饰的那副吞了苍蝇似的厌恶嘴脸，即便心里膈应，觉得莫名其妙，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医生，但也不能当面和人家抬杠，毕竟这人接连救了自己和周睿东，不是？
　　
　　伊恩倒也没太为难旭初，拦下他硬往他兜里塞了一把亮晶晶的东西，旭初小心翼翼的剥开一个，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尹恩仿佛是刻意要叫他难堪，两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也不说话就单是嘿嘿的发笑，笑的旭初真想扑上去咬他一口。正在这时，周睿东来了，他瞥了一眼旭初，以及他手里黑碳似的怪东西，它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不知不觉也给它弄脏了，旭初偷偷的凑上鼻尖去闻，是一种甜腻腻的味道。周睿东忍住气跟他说了句外国话，他没听明白，还是那么傻的没边没沿的站在洗脚盆的旁边，理所应当的直视他的主人。最后还是那个洋大夫好心好意的向他解释：那是糖果，可以吃的。
　　
　　后来旭初装作感恩戴德的样子，朝伊恩鞠了三次躬，端着木盆子退了下去，隔着一道门，他也好摘了那层虚伪的面具，径自冲到厕所里，旭初把兜子里的糖掏出来统统冲进茅坑里去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旭初现在却越来越不满足，喜欢的东西得自己去拿，别人施舍的，那又算什么呢？




18

18、十八 ... 
 
 
　　周睿东认命似的向后仰倒在车座里不住的吸烟，他最近抽烟抽上了瘾，犯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得吃。夜晚的月亮像露了黄的鸡蛋缩成模棱两可的一团藏到云朵后面去了。
　　
　　旁边的萧正楠从他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因为车顶上方投下的巨大阴影将整个车厢都罩了起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给你一点儿有限的生存空间，却又永远压迫你，让人卑弓屈膝的活着，同时又没有真正的出头之日。
　　
　　萧正楠和周睿东共同坐在后面一排，神情张皇，他们被邀请旁观一个重要典礼，或者说被命令不得不去掺合更为合适。
　　
　　他没有周睿东的历练，在风化场上纵情声色另当别论，出席正式场合萧大公子总是有些紧张拘束。不断的撩起车窗上挂着的深色布帘向外观望，萧正楠甚至摇下玻璃窗探头出去左顾右盼。入秋的夜风是有点凉的，而位于副驾座上的李凝秋却不为所动，他在自己脸上歪扣了一顶薄呢帽子，后脑勺枕在身后的椅背上喃喃骂了一句后便瘫痪似的没了动作，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睡着了。
　　
　　车子按了一路喇叭，呼啸开过一条宽阔的煤屑路，然后慢慢的减缓速度，这时汽车夫左寒回过头来，下巴颏往前一扬，示意周睿东：“三少，到了！”
　　
　　周睿东抬眼向前看去，只见距离车头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用木头、铁丝网、沙袋等搭建设置了许多路障、关卡，周围聚集围拢着形象各异的洋人巡警、外国大兵，数目蔚为壮观，他们身上穿着花里斑斓的军装，荷枪实弹，面色肃穆，周睿东看到有些军代表式的小头目正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对过往车辆、人员进行盘查。
　　
　　由于前方可供通行的路口只有一个，因此长龙一般的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基本上可以算做龟速，可见这些士兵对待分内工作相当重视，检查的非常认真。
　　
　　“唉，烦死了，他娘的，这叫什么事，老毛子搞什么鬼？”萧正楠毫无预兆的捶打车窗，屁股下面好像按了一个性能极佳的弹簧，一下把他反弹到了周睿东的身边，他含羞抱愧的说：“小老弟，你可不能怨我啊，本来咱们是说好的，今天要请你好好玩玩，去去晦气，哪知道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呢？”
　　
　　周睿东抿嘴笑笑，弹了弹烟灰，用闲着的那只手一拍他的大腿：“好啦，坐好，我又没有怪你！”
　　
　　萧正楠感受到周睿东那厚实、有力，骨节修长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热量，密密实实熨贴着他的皮肉，鲜明温暖的让他感动，他放开胆子从这个角度看发现周睿东英挺深刻的形象眼下反倒柔和起来，甚至有种掉在地上会断作三截的脆弱，萧正楠迷惘了，仿佛身心都不切实际的要轻巧飘忽到九天去了，他的这个小老弟在他心中算是地位极高的，萧正楠还真有点怕周睿东。周睿东本身也许是个和颜悦色的好人，脾气也有，但也不是一天从早到晚的发作，然而他就有那样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点敬畏、崇拜的心理，说白了就是不能不把他当做一盘菜。
　　
　　萧正楠舔舔嘴唇，顺势在椅子上坐端正了，不满的嘟囔道：“我爹也真是的，他自己要给洋人卖命也就罢了，做什么非要拖我下水？他不嫌丢脸，我还怕日后被人戳脊梁骨呢！”
　　
　　周睿东不接他这话，密切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同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观察此处的环境，他发现这里与其说是使馆区，但事实上更接近军事管辖地带，这里不仅建有大小炮台、不计其数，另外，到处遍布着与清政府缔结议和大纲十二条十一个国家的兵营，隔半个钟点便会有一队士兵踢踢踏踏的列队跑过，他们隶属于联军的常留军队，公然端着刺刀出入租界地行使分保使馆的职责，而东郊民巷这片国中之国，早在1901年以后就不准中国人在界内居住了。
　　
　　周睿东呵出一口凉气，忧心忡忡：抱定“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方针的统治集团尚且要仰仗洋鬼佬的鼻息度日，何况是他们这些没有一兵一卒的生意人？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胸间横亘一口恶气无法排解，憋的难受，周睿东叼着烟卷抬起屁股，从裤兜里掏出一份请柬，请柬是大红色、上面撒着金钿、烫着金字，被他揉的皱皱巴巴、咯抽打蛋，和一张漂亮的废纸差不多。揭开一页，上面写了几行半文半白、文理不通的蠢话，不外乎耗费心血找了一套冠冕堂皇的高调言论支持他们无耻的侵略行径。周睿东摆出玩世不恭的态度，玩耍似的捏住烟头隔着那块半硬不软的纸板，把通商行船条约六个大字熏的焦黑、车厢里充斥着烧胡的味道。
　　
　　今晚的重头戏是英、法、日三国大张旗鼓的与当局签订新的通商行船条约，有了这些条约的支持，一方面为外国轮船航行于长江上游和其他内河保驾护航，另一方面也为外国资本在内地设厂、开矿、倾销商品提供了有力的条件。得到好处的三国驻华公使，越发的志得意满，高高的翘起尾巴来，他们刻意要把这场名为友好交流，实则丧权辱国的签约仪式办的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
　　
　　正在他腹诽鬼佬的无耻时，一位鬼佬——葡萄牙军官上前叩击车窗，微微弯了腰，“先生们，请出示邀请函！”他说话的同时也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将车里的人快速的扫视了一遍。当打开周睿东递过来的请柬时，可以看到这位年轻的校级军官嘴角明显的抽搐了一下。“很抱歉，我想是我太不小心了！”没有等葡萄牙人发难，周睿东主动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明原因，并调皮的晃了晃手里的烟头。对方听明白了，不禁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而看车里几个人穿着打扮都是贵客的身份，不像不良分子，车窗前也贴着官方下发的通行证，他无意拦截这种车辆，因此把请柬送还给周睿东后，礼貌的说了句：“祝你们玩的愉快”退开几步，示意前方哨兵乖乖放行。
　　
　　宴会预备在英国大使馆里举行，从外型上看这是一栋典型的四层欧式建筑，内里却是中西结合，物尽其用。大厅里金碧辉煌、人头攒动。绘着西方宗教油画的天花板上垂着珐琅吊灯——实际上这是一只镂空雕花熏炉的盖子，产地景德镇，出处来自被焚毁的万寿山清漪园，地上铺着猩红的天山地毯，角落里摆了几圈真皮沙发，处处泛着暴发户似的俗气。
　　
　　周睿东他们过五关斩六将的进入会场，临进门时还要通过安全检查，也就在这时萧正楠和执行公务的士兵发生了口角，原因是那个红毛鬼子对李凝秋做了点‘不规矩的举动’，周睿东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凡是进入会场的不论男女老少都要接受搜身检查，避免携带威胁物品，既然是搜身那就免不了有身体上的接触，再说李凝秋固然漂亮，也是个男人，至于他急成这样，然而这话总是不好说的，周睿东想损他两句没出息的话，结果只是吭吭的捂嘴咳嗽了几声。
　　
　　“我-操-你-妈-的，我-操-你-妈的，你等着。。。等着。。。”萧正楠为了要为心上人出头，连洋枪队都不怕了，周睿东和李凝秋一左一右的把他架了进去，萧正楠还在不住的回身嚷骂，面皮涨的通红。
　　
　　李凝秋一派与世无争的闲淡，他们出身梨园的见过的人多了，所以他并没把那刚才的不愉快记在心上，不在意归不在意，可看到萧正楠气成这样，他暗地里也非常高兴，起码有个人是真心爱护自己的。在休息厅落座后，李凝秋脱了外面长袍交给听差，显出里面笔挺精干的西装，一把从周睿东怀里拽过斗气如牛的萧大公子，当着众人的面前，叭的和他亲了个嘴儿，又贴面挨耳的不知说了些什么，萧正楠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周睿东要笑不笑的呷了口红酒，摇摇了头——可见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这位老世哥真不让人省心，自己家里屋里关着的那个又何尝不是？
　　
　　会场的中心摆着十来排长椅，顶头临时搭建了一座一人来高的主席台，上面放着四把椅子，一张垂着绿色围子的长条桌，当间还拉着电线、架了个话筒绞手支架，周睿东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一直盯着主席台，一名中等身量剪了辫子的华人翻译官从台子一侧的木头梯子上连滚带爬的滚到了铁架子前，他掂起脚尖把话筒的高度略微调整，对着它“扑哧、扑哧”吹了几记气声，一般这种高级会议场所四周都分布有音质效果上乘的喇叭，于是他很满意的听到自己的‘扑哧、扑哧’吹气声被放大了诺干倍回响在大厅内。
　　
　　萧正楠原本正抱着李凝秋玩闹，听见这吹气声，便向台上看了一眼，然后指着台上那名翻译官兼司仪对周睿东说：“这人你知道谁吗？"
　　
　　“谁？”
　　
　　“乌大傻啊，以前在正阳门外扛包窝脖的那憨货！”
　　
　　见周睿东没反映，萧正楠砸吧着继续说：“操！我从家里搬家的时候还雇他驮过家具呢，你说，现在这世道也稀奇了，这头野驴去了趟日本把脖子上那个大包给剁了，留了碗口大的疤，回来嘿。。。成人成仙了，可是牲口穿上衣裳学人也学不像啊，乌大傻咋就当官了呢，洋鬼子看上他哪儿了？你听他说话那水平，妈的，跟老子放屁一个音调！”
　　
　　周睿东捂嘴又咳了几下，手里夹根烟卷，对他一指：“哥哥，我得批评你，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啊，背后骂人，不仗义！”抬起另一只胳膊低头看表，知道马上要到时间了，于是掐灭烟头挺身站起，张张罗罗叫上萧、李二人向观礼台走去。
　　
　　他们来的时候观众席早已坐满了人，看上去赤橙黄黑、五谷丰登的一片发顶，与会人员大部分都是各国驻华的高级官员，还有一小部分就像周睿东这样的‘亲善良民’。萧正楠和李凝秋手拉手，一边喊着“借过，借过”一边在前开道，周睿东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也是往前挤，眼看到地方了，却不防身后有个人拉住了他的手臂，周睿东斜眼一看，登时吃了一惊,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认.




19

19、十九 ... 
 
 
　　伊恩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周睿东，他显的很高兴，今天他穿了身哔叽尼料子的军服，配有马刺和绶带。
　　
　　周睿东看不出来伊恩的军阶，但从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恐怕至少是个校级军官。
　　
　　将头上戴的军帽脱下来托在右手，伊恩对周睿东发出邀请：“周，没想到这么巧？”
　　
　　原本坐他左边那个小个子日本翻译官这时就非常主动的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了周睿东，自己则坐到后面那排去了。
　　
　　周睿东尴尬的站那儿，不知伊恩存的什么心思，犹犹豫豫的就琢磨怎么拒绝合适。
　　
　　伊恩就笑着说：“快坐下吧，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周睿东忙向四周看了看，果然见该到场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他这样一直站着，确实不合适。
　　
　　萧正楠他们见周睿东没跟过来，还在那儿到处踅摸呢，这会见他朝这边点点头，就明白周睿东遇上了熟人。
　　
　　周睿东刚落座，伊恩马上向周睿东做了个全新的自我介绍，话是说一半留一半，但周睿东留心听他话里常提及军事架构、部门组织、里面特别说明了他和他所在的那家医院隶属八零二集团军等等。
　　
　　对于这些洋鬼子掩人耳目的种种手段，周睿东以前多多少少听说过些，他就认为这个伊恩。阿比什大概从事的是情报搜集一类的间谍工作。思及至此，周睿东对这家伙就更加厌恶，原本心里对他存有的一点感激尊敬也荡然无存。后来伊恩和他说话，周睿东也懒得搭理。伊恩。阿比什见周睿东冷个脸对他爱理不理的就觉得挺没面子，又不咸不淡的搭讪了两句之后典礼正式开始。
　　
　　周睿东他们这些人是没有资格站到台上去的，但是萧正楠他爸做为商会会长便勉勉强强在上面占了个角落的位置。周睿东在台下坐着听的昏昏欲睡，伊恩也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这时就顺手递过来一块儿绿纸包装的口香糖碰了碰周睿东的胳膊：“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周睿东打了个哈欠，习惯性的摸摸裤兜却发现烟没了，说了句谢谢，接过口香糖放在嘴里没滋没味的嚼，正想管伊恩要根烟提提神呢，就听见轰隆一声，像是从台上传来的，又像是在外面发生的。周睿东还没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伊恩拽住他，几乎是半拖半抱拉着周睿东就往跑，呜呜的警报和慌乱的人群混杂在了一起，到处是爆炸的粉尘、硝烟和惊慌失措的尖叫，在被不可阻挡的汹涌人潮挤出那道行将就木的门时，周睿东极力的回头望了一眼——临时搭建的台子仿佛成了众矢之的，炸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碎末，呆在那上面的人可想而知会有什么下场。他想返回去找找萧正楠和李凝秋，结果被人用枪赶了出来。
　　
　　*********
　　
　　旭初晚饭只吃了两个糯米麻团，整整一天他左眼眼皮就跳个不停，人也心绪不宁的。
　　
　　梆、绑、梆，更鼓声传来，夜已经很深了，可周睿东还没有回来。
　　
　　旭初拄着下巴颏盯着手下的毛笔字，一、人、个、大、小。。。。。。本来早该烂熟于心的，现在却好像完全不认识了。
　　
　　凤故坐在灯下纳鞋，一边陪他，一边偷眼看，旭初这幅似被人吸了魂的死狗样儿，一点没落全入了姑娘的眼，一个没忍住，她便笑了出来，咯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倒把旭初唬的打了个哆嗦。
　　
　　凤姑放下手里的活计，搬凳子坐他面前，朦朦胧胧橘色的烛光照在两个孩子的脸上，说不出的好看。她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琼锅糖，糖切成的四四方方的小块儿，使了块极净的绿手绢包着：“知道你晚上没吃饱，特意给你留的！”旭初看了看，却没伸手去接，他说他不饿。三姑无所谓的笑笑，又捡起刚放下的针线，这时门咿呀一响，烛台上黄豆大小的火苗被风吹的跳了两跳，隐隐的纱窗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活像戏台上演的皮影戏。
　　
　　旭初蹑手蹑脚的摸黑七扭八拐的出了大门，外面没什么人，冷清的有些可怕，旭初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一路低着头只顾向前走，他其实是有些怕的，不光是怕，还很迷茫。
　　
　　旭初平时是很少出来走动的，京城又这么大，别说他并不晓得周睿东去了哪里，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认得路。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跑出来干嘛，不是没事找事吗？另一方面，旭初又没法坐等下去，两条腿仿佛有了意识一样，他越想停下来反而走的越快，小脑袋瓜也尽想些有的没的。
　　
　　旭初就在那儿想，难道周睿东又遇上劫道的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个头来，旭初便左右开弓的给了自己两耳光、又朝地上呸的吐了口唾沫，还在原地跳了三下。
　　
　　他一向迷信，不求个安心是不行的，什么事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旭初其实并不希望周睿东出事，但你要问他原因，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整个心都揪起来那么的疼！
　　
　　旭初这头光惦记周睿东了，压根没留心四周，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脚下好像踩住了什么东西，差点给他绊倒。
　　
　　晚上路边没灯，这又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僻静角落，初旭就更害怕，他就怕那些鬼啊神啊的。
　　
　　借着微弱的一点月光，旭初低头一看，好悬没吓一跟头，只见离他能有一米不到的地方趴了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还有没有气，旭初刚才正好被他绊了一下。
　　
　　旭初岁数不大，但也知道遇到这种说不清的事也该能躲就躲，要不然就得因此惹上官司。
　　
　　没想到他刚转身，就听身后悉悉索索的有了响动，这下旭初整个人都懵了，站那儿就没敢动。
　　
　　“救。。。。。救命。。。。。。救救我。。。。。。”




20

20、二十 ... 
 
 
　　旭初到底是小，经历过的事也少，让他救的要死不活的大个子确实难为了他。但什么事逼在那儿了，就是硬着头皮也得干。旭初的心也软，见死不救的事他也干不出来。
　　
　　挪过去把人翻了个儿，发现这人脸上只有两道划伤，身上一时也看不出来伤在何处，旭初摇了摇了他：“哎！活着呐。。。你。。。。你家在哪儿啊？”旭初心里还是慌乱，也不管他是好人坏人了，反正想着好歹把人送到家里去白。
　　
　　“救。。。救我。。。。咳咳。。。”这人颠来倒去的就这么一句话，说完还吐了口血没，好像随时都可能送命似的。
　　
　　旭初一皱眉，心说，祖宗可千万别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啊，要不光凭我这小身子板可架不动您老人家，他仔细看了看那人的面相，天庭饱满、方口高鼻又不像个短命鬼，身上穿的不怎么的，看来不像有钱人。
　　
　　旭初就想摸摸这人身上，看能不能找点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然而旭初刚把手探进那人怀中，便被人扭住了膀子，再使一点点力气，估计他那胳膊就得脱臼。这下旭初可不干了，龇牙咧嘴的骂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操你娘的，我我我。。。。哎呦。。。。你他妈赶紧放开。。。。你。。。你真以为小爷稀罕你那点钱呢。。。实话告诉你，我家。。。。我家有的是钱。。。。”
　　
　　知道是一场误会，那个人也感觉挺对不住旭初的，但到底是受伤，伤了元气，又折腾了一番，这时就彻底的精疲力竭，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看的出男人也是个薄脸皮，大约生平没有求过什么人，况且还在没有搞清楚事情之前把人给得罪了，他张了张干的掉皮的嘴，好不容易说了几个字：“这位小哥，对不住。。。劳驾，劳驾扶我起来！”
　　
　　旭初倒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心里不高兴，但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该帮的忙还得帮。
　　
　　原来这人伤在腿上，像是中了一枪，旭初便拿肩膀把人架了起来，那人还不忘把跌到泥里的破帽子拿过来拍干净戴上，一条腿虚虚点地、一拐一拐的往前走。
　　
　　路上两人谁都不吭气，各有各的烦心事。
　　
　　好在这个人对附近的地形熟悉，指点着旭初进了间平房，屋子破破烂烂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还都是掉了漆的，脏衣服揉成一团仍的哪儿都是，旭初把人放床上躺好，点上麻油灯，找了一圈，发现这地方竟然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好意思，这有点乱，小兄弟。。。你就坐床上吧！”
　　
　　旭初心思慕这人八成是个要饭的吧，忍不住翻个白眼，看这地方脏的跟猪圈似的，但他真的累的够呛，这时候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的，就找了犄角旮旯坐下，想了想，起身走到桌边想倒点水喝，结果端起茶壶一摸，凉的，没办法，旭初又生了炉子座上铜壶烧水。
　　
　　烧水的功夫，床上男人倒也能耐，就着油灯取出个搪瓷托盘，在旭初眼皮子底下给自己动起了手术，惊的旭初下巴都要掉下来。
　　
　　吧嗒，嵌在肉里的子弹头被取了出来，而男人哼哼着只是在嘴里咬了块儿毛巾，豆大的汗珠滴落，却连麻药都没有打。
　　
　　旭初看他出了一脑门的冷汗，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不过倒是打心底里佩服他。
　　
　　屋子里灯光昏暗，但比起外面亮堂的多，旭初此时仔细看了看男人的长相，发现对方长的有点邪，不笑的时候还成，笑起来让人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一边咬着纱布、一边草草在腿伤处包扎完毕，男人给自己灌了几口烧酒，话反而多了，倒有心和初旭闲聊起来，聊的内容旭初一知半解，越发觉得这人有点像流氓。
　　
　　旭初心里一直七上八下，见他似乎没什么事，也无心逗留，应付三两句说什么都要走。
　　
　　临走时，那个人从怀里摸出本小册子送给旭初，一口一个王恩公的叫，听的旭初竟不好意思起来。
　　
　　旭初没敢告诉人家真名，信口胡邹了个王九：“王恩公，大恩不言谢，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把这个送给你吧！”
　　
　　旭初推托不过，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上面的字他都认不全，也不知道是本什么书，又不好多问，只想着一本书而已，收也就收了吧，旭初这样一想，把书揣在怀里匆匆忙忙的跑掉了。隐约听屋中传出古怪的调子。【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乳-头上，出笼包子模子样。。。伸手摸妹屁-股边，好似羊羊大白绵。伸手摸姐大-腿儿，好像冬瓜白丝丝。。。】
　　
　　周睿东是第二天凌晨到的家，他和旭初是前后脚进的门。
　　
　　屋门一关，两人一人脸挂了一副黑眼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哧，竟是同时笑了出来。
　　
　　笑过了劲儿，周睿东就那么目不交睫的看着旭初，眼神变的越来越深，给旭初看的有点发毛。
　　
　　因为心虚，旭初也不敢张口说话，躲也没处掇，身子就像被周睿东两道直直的视线钉在地上一样，半点都挪对不得。
　　
　　旭初或许不知，他这样塞瑟缩缩、神情慌张的样子在周睿东眼中有多蛊惑。于是，尚不能明白情为何物的旭初，被周睿东亲了个晕头转向，由开始的诧异、害怕、迷惑、甚至是愤怒和厌恶，到后来的平静、接受、迷恋和压在心底隐约冒出的兴奋，旭初的脸红透了，不用摸也知道热的发烫。
　　
　　出了事后的周睿东和萧正楠他们走散，洋鬼子怀疑是革命党人混在与会人员内进入会场，然后借机安装炸弹，这下凡是参加典礼的华人都被强制扣留，接受审查，周睿东在里面被关押了一宿，幸亏伊恩。阿比什良心未泯，出面向上级说明情况，声称周睿东只是个商人，并没有闹事的必要，而且和他的私交不错，希望能网开一面。上面的人听了伊恩的话，专门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对周睿东进行象征性的盘问，发现他真的只是一名普通华商，很快的便放了人。
　　
　　“旭初，你知道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到里面了！”周睿东忽然生出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旭初和他两个人一起把脚踩在同一个水盆里泡脚，两人你踩踩我、我踩踩你的，热乎劲能从脚底一直传到心坎上。旭初听周睿东说的那些真跟听故事一样。
　　
　　“你不知道洋鬼子养的狗有多大，好家伙，站起来跟头小山似的，爪子着地能有那么长,舌头吐在外面，我的娘哎，比野狼还凶！”后来越编越离谱、越说越玄乎，旭初还津津有味的听，听了以后问题也特别多，周睿东就挺得意的，感觉旭初傻是傻了点，但傻的可爱。
　　
　　旭初把脏水泼掉，把周睿东扔的乱七八糟的衣裤鞋袜，该归置的归置好、该洗了的就先放盆里，掏裤子的时候旭初摸出来一个拍扁了的烟盒，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只见周睿东逮空总要抽两根，他想不通那么个熏死人的玩意儿到底有啥好，但终归是好奇，旭初就把纸烟盒拿灯底下照着看了半天。
　　
　　周睿东钻了被窝，露出头来，见旭初磨磨蹭蹭的不肯上来，以为他在为先前那个抹不开面，这时就嬉皮笑脸的痞里痞气的问旭初看什么呢、再看公鸡就要打鸣了！
　　
　　旭初把那烟盒拿给周睿东看，他原以为烟盒上画的都是美女什么的，没想到是个大老爷们。
　　
　　说着没怎么在意，去门想把烟盒扔垃圾堆去。
　　
　　周睿东忙给他拦住了，老牛护犊似的将东西抢到手里，还不嫌脏的贱兮兮的亲了一口。
　　
　　给旭初震惊坏了，啊了一声。
　　
　　“啊个屁啊，这叫精神慰籍！”周睿东故作深沉。
　　
　　旭初艰难的咽口唾沫，小心的问：“那你。。。。。。你喜欢男人？”
　　
　　周睿东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废话！你别告诉我，你一直不知道啊？！”
　　
　　旭初听了心跳加速脸上就一阵红一阵白的，讷讷的磨叨他过去以为周睿东喜欢女的，就管凤姑要了件带亮片的旧罗衫，偷偷拿出去让裁缝改了改，但中途一直没有机会穿，现在只能压箱底。
　　
　　给周睿东笑的不行不行的，眼泪快笑出来了：“你这个傻子唉，我可拿你怎么办喔。。。。”
　　
　　旭初看他没个正行，似乎还有笑话自己的意思，心里就很生气，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瞪了周睿东一眼，谁知这一眼不但没能让周睿东收敛，反而激的对方有了和旭初干那什么的念头。
　　
　　周睿东也不笑了，回忆起旭初有次洗澡就一直吵吵要什么带亮片的衣裳，敢情是为讨好自己，周老三感动了一把，连哄带闹的把旭初拉进了被窝，两人胳膊挨胳膊、腿叠腿。
　　
　　“嘿嘿，内什么，你想取悦我，法子多的是，我又不是变装癖，你整娘们的东西我可受不了！”
　　
　　旭初用力点了点头，紧张的要命，身子都是僵的，他的那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的很快，周睿东也不见得比旭初好过，他又是个喜欢睡觉时把人抱怀里睡的，但如果换成旭初，就太考验他的情操了。
　　
　　咳咳。。。周睿东不自在的咳嗽了两声，觉得两人这么干耗下去实在不是个事儿，他后背上出了一层的汗。
　　
　　旭初知道周睿东也没睡，但也摸不清周睿东的心思，他俩钻了一个被窝，但对方似乎没有亲他的迹象，旭初略略放宽了心，缩到炕沿下地去尿尿。
　　
　　回来后两人一时半会的都没了睡意，屋子里很黑，浓重的像化不开的墨汁，周睿东深深吸了口气，问旭初：“你知道烟盒上画那男的是干嘛的吗？”旭初老老实实的说不知道。
　　
　　“新军，懂吗？就是当兵打仗、舞刀弄棍的！”
　　
　　哦——旭初这才明白了，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昨晚上那个受了伤的男的，看着不像是坏人，但怎么就中枪了呢，难道是给丘八打的？
　　
　　尽管旭初想不通，但他也很识趣的没打听对方的姓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人的事他也没敢告诉周睿东，那人送他的小册子，旭初偷偷摸摸的藏在他那见破棉袄里了，等他有朝一日认的更多的字了，一定要好好读读那本书，有了奋斗的目标，旭初读书识字倒是比过去积极主动的多。
　　
　　周睿东原计划想让旭初去读新式学堂，学些知识以后也帮的上他，但联系了好几所学校，校长很为难的对他说旭初的底子不好，生字都认不下十个，他们不肯收，收了教不好反倒影响升学率。
　　
　　实在没法子，他就想到自己手把手的教，但生意一忙起来他就照顾不到。
　　
　　后来听人说有位田先生，六十多岁了，在豁口外教私塾。
　　
　　老先生精神很好，头发花白，周睿东就在邮局外的柳树底下找到了这个人。
　　
　　田先生说他要先考一考旭初，摸摸他的底。旭初字认虽然的不多，但因为一直在家里抄稿子，字写的不错，欧底赵面。
　　
　　田先生眼前一亮，说这孩子我收下了，不然委屈了这笔字！
　　
　　就这么的，旭初作了田先生的关门弟子。
　　
　　与此同时，各大报纸连夜赶工，争相报道发生在英国驻华使馆的爆炸事件。
　　
　　【行船条约丧权辱国，英法日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典礼会场发生爆炸，商会协理不幸罹难】
　　
　　萧正楠的父亲萧猛在这次人为事故中未能幸免，据报道称其身伤有多处重度烧伤，在送往医院途中不治身亡。
　　
　　周睿东获悉消息后，试图联络萧正楠，谁知萧正楠犹如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就此销声匿迹，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畅春班的台柱李凝秋。




21

21、二十一 ...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眨眼之间，毛头小子长成了个大小伙子。
　　
　　旭初回来时，已过了掌灯的时辰，凤姑提溜了一把油纸伞往他背上这麽一戳，半笑不笑的：
　　
　　“嘛去了？淋的跟只落汤鸡似的，下这麽大的雨还勤往外颠儿呢？”
　　
　　“哎呦！我的姑奶奶，您小点声！”
　　
　　旭初一边埋怨，一边闩上东旮旯的角门，回过身赶紧把她手里撑著的伞接到自个儿手上，“我来！我来！”像是生怕累著她，话也尽拣好听的说：
　　
　　“姐姐身子金贵，见不得风，怎麽亲自迎我？打发个下人来，不就结了？”
　　
　　“呸！油腔滑调。姑奶奶又不是纸扎面捏的。噢？陈大总管，连门都不让人出了？”凤姑说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干甭脆生。听那意思，倒也没有动了真气。
　　
　　旭初一乐，上前打了个千儿，搀她下了台阶，
　　
　　“您老不是给周家续了香火嘛，周家上上下下，老少爷们儿，现如今都得把您当老佛爷供著不是？我这人嫌、狗不待见的，又算是哪头蒜，敢劳姐姐您的尊驾？”
　　
　　“嘁！德行！学会拐弯抹角的拿话寒掺人了，是吧？”
　　
　　凤姑俏生生伸出指头戳了一下旭初的脑门儿，又有些不好意思赛的扶了扶头，笑的却比以往见她更欢实了，腰板拔的笔杆条直，那对浑圆的奶子彷佛兜不住似的耸的高高的，大约是为了展示她身上那身行头。
　　
　　旭初是个极有眼力架的，赶紧装作漫不经心的夸道：
　　
　　“咦？凤姐姐，您是活菩萨麽？人都往老了长，您怎麽专和人拧巴著来？这身衣服穿您身上，嘿，啧啧，那就俩字──绝了！”
　　
　　“猴崽子，有你这麽夸人的麽？姐姐怎麽听著是变著法儿的骂我呢！”三姑掩口而笑，一路照著灯笼往前扭！
　　
　　旭初瞅著边上这位盘靓条顺，浑身喷香的填房丫头，心上真跟猫叨了似的痒。人常说屁股大的女人会生养，旭初觉得老话一点没错，怨不得三姑头一胎就能给东家生出个带把儿的胖小子！
　　
　　他以前就撞见过凤姑衣衫不整的从周旺财屋里出来，但那时他不懂事，哪里想的到这些。
　　
　　凤姑是名副其实的美人胚子，身上那件疙瘩盘扣对襟的团花长袍，古朴典雅，头发梳理的油光水滑，抹了桂花油。
　　
　　凤姑并不是个时髦的人，旭初就从不见她穿洋裙、烫卷发，然而不时髦不代表思想落伍，因偱守旧，譬如她也时常搽雪花膏，衣裳上偶尔撒香水。改革要从根本上做起，她是有那个意愿要求进步的，在这个新旧更迭的时代，要求进步的不只凤姑一人，旭初也很希望改革，但改革这个词语涵盖了新生的同时也预示某种不安定的因素——变化与打破，他习惯过平静无波的日子不愿生活中发生大的变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适应新生活，和凤姑不同，旭初是那种连件旧衣裳都舍不得扔的人，哪怕那衣裳不再合身。在改与不改间，旭初难以抉择，他想自己或许就是太“放不开”了。
　　
　　旭初回了神，嬉皮笑脸的央求凤姑：“姐姐心疼我，干脆好人做到底，甭跟东厢房里的那位主子提这茬，行麽？”
　　
　　凤姑听了，忽然停住了，举起手里的红灯笼往旭初面上一照，阴阳怪气的说：“你可甭嫌姐姐说话难听，不是我见死不救，可事到如今才求人，屎憋□才惦记起找茅房了？晚啦！”周家三少爷的脾气，谁不知晓，她可不会没事找那晦气！
　　
　　旭初立马哭丧了脸。得！自己权是属猴儿的，东厢房那位，就一如来佛祖。你陈旭初蹦躂的再欢，能翻出人家的手心去？丢人，现眼，活该，倒霉催的！
　　
　　旭初蔫头耷脑的样子可把凤姑给逗乐了，往前轻轻推了他一把，催促道：“麻利儿点！赶紧去呀！三少都找你一晌了！你可倒好，一天到晚介不著家！戏园，茶馆，酒肆且打听了，压根儿没瞜见你人影儿，这会儿可好，不用人叮咛全须全尾的自己巴巴跑回来了，早干嘛去了呀？啊？”
　　
　　旭初没吱声，脸上一阵的热，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心里琢磨待会少爷问起来，该如何答话，哪还有心思应对凤姑。
　　
　　凤姑别看年纪和旭初差不离，都是十七、八的岁数，可却是个精明练达，知道进退的人。
　　
　　旭初身上带的味儿，大老远她就闻出来了，这碎娃还想在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呢？之所以不说，是怕旭初脸皮薄，面上挂不住，便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想起周家老三来，凤姑直皱眉，她挺为旭初担心，所以又仔细嗅了嗅旭初身上那股味儿：咳！错不了！胭脂、白酒再兑上点儿福寿膏，全京城就一地界这三样东西齐备。不用说，後生大了，也晓得去八大胡同解闷去了！
　　
　　*********
　　
　　周睿东正在屋子里看账本，一扭脸的功夫，听见外头门响，刮搭一下，有人挑帘进来，正是旭初。
　　
　　“黑灯瞎火的，能瞧清麽？”旭初依旧笑著，且说且掂了脚尖摸黑在大衣柜里翻找洋蜡。
　　
　　周睿东放下手里的硬皮账簿，哼了一声，话里带了点讥笑：“别找了，不够费劲的，现在时兴用电灯，只有土包子才会点蜡。”旭初哦哦的答着，心脏刺了似的狠狠抽了一下，他只不过想节省些起居开销，未曾想也遭人厌嫌。脸上讪讪的，袖子挽到手肘上，旭初伸长两双臂千难万险的想把洋蜡硬塞回去，。周睿东坐在黑暗中丝丝的吸了口气，指尖有节奏的轻叩躺椅扶手，发出笃笃的声音“你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他冷言冷语的说：“敲门会不会？进我屋跟逛窑子没两样，骚包儿有俩大子儿就能随便进，随便上，是吧？”
　　
　　咕咚！
　　
　　洋蜡脱手滚落在地上摔成了三节，旭初深知和周睿东斗法他绝占不了任何便宜，两手一撩袍边膝盖一折跪在了地上，黑暗中周睿东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他颤颤巍巍喊了一声：“爷！”
　　
　　周睿东因为这一丝两气的【爷】字顷刻间半边身子过了电也似变得酥麻，茶盘打翻，泼泼洒洒的碧螺春淋湿了他的夹袍，突如其来的快感几乎是成倍递增的，由尾椎骨上窜到脑细胞下跳到神经里，周睿东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他也没有精力去深入研究。有钱人多少会有点怪癖，周睿东心想，而自己正是个有钱的，有一两个不为人知的怪癖也是情有可原。
　　
　　周睿东越想越觉得这个推理合乎情理，对于旭初他一向实行的是抽一鞭子给粒甜枣的怀柔政策，不能敲打的太狠，但也不能一味的姑息。按照旭初那身体素质什么水火棍、上烙铁、水沾麻绳、辣椒水铁定能要了他的命，至于跪搓板、打耳光倒成了实打实的家常便饭。旭初的生活状况周睿东一清二楚，旭初性子野，他只能更野，镇压住了旭初，周睿东语气变的温和：“行！没白养！还知道自己的身份。这麽说，你是承认了？”
　　
　　旭初砰砰砰给他磕了仨响头，使劲吸了吸鼻子，真是怪可怜见的，一五一十的交代道：
　　
　　“主子英明，是奴才鬼迷心窍，给端王府送了帖子後，我见时辰尚早，就顺道去了趟正阳门，本来想孝敬您两块刚出炉的绿豆花糕，没成想碰见了扛包窝脖儿的乌大傻。他拽住我，非要请小的喝花酒。我也没往别处瞎蛰摸，光喝酒能怎麽著？我也是给猪油蒙了心，迷迷瞪瞪，跟大傻到了胡同里，等进去了，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那什麽，爷，您且放宽心，那帮娘们不知道我是周府里的人，我连名儿都没跟她们说！”
　　
　　他既然肯坦白，周睿东也没有抓住辫子不放的道理。他知道旭初为人聪明，八成在前边已经有人给他知会过了，谎话怕早预备得了！瞧瞧这通天花乱坠的说辞，先不论真假，明面上，暗地里，尽往他自己脸上贴金，往别人身上泼粪了，可把他陈旭初择的一干二净！
　　
　　周睿东笑了笑：“行了！行了！你呀，说的好像多给我长脸似的？就是光长心眼，不长个头，正阳门有卖绿豆花糕的麽？亏你想的出！人家叫你喝酒你就去？也不怕赴了鸿门宴？再者，我上次不是跟你交待过了吗？你现在是周府的总管，柜上的事你尽量多支应。鸡毛蒜皮的杂事，能分派别人的就吩咐他们去办，送个帖子你都亲自跑腿儿，也不嫌累的慌？你看看鸿发这本烂帐，都快熬头死我了！”
　　
　　旭初个子不高，但贵在匀称，两腿笔直修长、身条顺溜，皮肤也好，本来好的没的挑，偏生周睿东长的人模狗样不说，还是个身量很高的衣服架子，整比旭初高出一个头，穿别人身上皮筒子的衣裳套他身上硬能撑出型来，所以时常周睿东就要拿他的长处挖苦旭初的短处，说他浪费粮食，既不膘也不长个儿。旭初恨的牙根发痒，可也不能往主子脸上挥舞老拳，他堪称忍辱负重的嗟叹：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哎~爷，您也知道，布庄的生意是贺大掌柜主事！我一个门外汉插手，人能听我的麽？”为了洗脱罪名，旭初掰着手指一件一件细说从头，大有扶额追昔之意：“鸿发去年的生意是不好，亏空了十几万两银子。但全京城光是咱们一家这样吗？当然不是！这还不都给洋人闹的麽？战事一起，天下就不太平，上面朝廷派饷，下头百姓催命，鸿发好比一条河道，就那麽寸把丈的宽度，突然一下子挤进这麽多条船，能不堵吗？好在现下这班大师兄、二师兄消停多了，贺掌柜的意思，是今年再请个二掌柜，人选都给您推荐了，是他一个同乡，广晟行的大掌柜，您死活不肯用人家，还说不出个缘由，这不能怪我！这是头一件。”
　　
　　旭初说的头头是道，唾沫横飞，周睿东调整坐姿，悄悄将账簿遮在面前，躲避随时喷来的唾沫星子。“再说端王府的事。端王爷允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管著铁骑营上万的洋枪洋炮，在朝廷里算是头一号的人物。老爷这次是借做寿的名义，让我过府给他递个话儿，另外还备了些厚礼，礼单都是要当面交给允亨的。虽说无非是些个示好的客套话，可老爷的意思，原是指望借机能和端王府攀附上关系。有了这个缘故，奴才自然不敢简慢，府里的下人又没个牢靠体己的，万一在王爷面前露了怯，再闹出什麽笑话，丢的可是周家的脸。”
　　
　　周睿东听了他这番剖白，明知是狡辩，也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指尖点向旭初的鼻子笑道：
　　
　　“你这伶俐鬼！什麽都是你有理！黑的，白的，都占全乎了！鸿发的事，年前我会处理，你没事儿就去柜上转转也好，我也不是非教你具体做什麽，周家的老铺在京城里有三十多家，我一个人，能盯的过来吗？你就权当替我这个东家给那些老相与们表表情分！好了，地上凉，也甭跪著了，起来吧！”




22

22、二十二 ... 
 
 
　　宁吃过头饭，甭说过头话。
　　
　　今晚全城拉闸限电。
　　
　　周睿东眉心裹着一团黑气把八仙桌拍的山响，“不许点蜡、不许点蜡！”旭初摆上玻璃罩的油灯，灯芯拧的麻亮，屋子里头立马显得暖和起来。
　　
　　“过来！”三少气咻咻栽歪在紫檀木的太师椅里，冲著旭初懒洋洋的招了招手。昏黄的灯火，映上他英挺的脸盘儿，在这不大不小的厢房里，竟渐渐衍生出一丝半明半昧的情调。
　　
　　这时，墙上的西洋挂锺“吱弄，吱弄”响了十下，旭初算了算时辰，挪过去跪在周睿东面前。只见他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摸出个玛瑙鼻烟壶，拧开盖，拿了一根头发丝那麽大点的银耳勺，挖出一小撮，倒在手背上献宝似的凑到了周睿东的鼻尖下。
　　
　　“爷，您闻闻这个味儿，洋烟土！带劲儿著呢！”
　　
　　周睿东不由的捉住旭初细白冰凉的腕子，舍不得松手，大麽指搁上边摩挲了好半晌，抓在手里使劲捂着：“这么大的雨，又没打伞？”旭初是换了干净衣裳来见的睿东，手忙脚乱的他那发辩来不及收拾，发梢滴嗒滴嗒的往下淌水，“哦…这…是奴才出门忘了带伞”周睿东笑盈盈瞧著他那双妙目，意有所指的说：“这满院子会出气儿的人，就数你知趣懂事，会疼人！你说，爷该怎麽赏你？”
　　
　　周睿东这是话里有话！一般人主子说“赏”那就是真赏，或赏金银财宝，或赏稀罕物件，可周家这位三少爷跟旁人不大一样，他说“赏”，那赏的意思可就宽泛了！能称作“赏”的东西也多了去了！
　　
　　旭初被主子夸奖了几句，还没来得及谦恭，忽然感到手背痒了一下，褐色的烟丝已丁点不落的被周睿东吸入了鼻腔，他揉著鼻子痛痛快快打了三个嚏喷，通体舒泰，犯起来的烟瘾就算过去了！
　　
　　紧接著，搭上旭初手背的，却是他们家少爷那条湿漉漉，热烘烘，滑不留丢的软舌头。
　　
　　旭初没头没脑的，轻声唤他，“少爷？”
　　
　　您听清了，是叫的“少爷”，称呼一改，说明他心里开始较上劲了！小时候他还能东东、哥哥的叫，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肉麻。
　　
　　周睿东横了他一眼，不悦道：
　　
　　“干嘛？撒完尿没洗手还是怎麽的？爷不嫌你味儿，你倒先穷讲究上啦？”
　　
　　“不，不是！”旭初连忙辩解，笑的比哭还难看，“奴才皮糙肉厚的，回头把您舌头割个大口子，再给您牙咯著喽！”
　　
　　嗤！周睿东听了，笑出了声，甩开旭初，笑骂道：“边儿去！你今儿可够贫的！一会儿回去冲个澡，把你身上那股狐臊味洗净了，不然以後别进我这屋！”
　　
　　说完，端起凉茶漱口，拉起旭初，自个儿坐端正了，两腿往前一伸，朝他递了个眼色。
　　
　　旭初身子一拧拔，有点不情不愿，两只手搭在周睿东的肩头，腰往下沈，一屁股敦在主子肌肉紧实的大腿上，旭初这孩子也忒实在，这一招“老树盘根”坐的真是十拿九稳。
　　
　　“呦，我操他娘！”
　　
　　周睿东的白净脸儿，眼瞅著皱巴的跟十八褶的狗不理包子赛的，腿骨差点没给压折了，周三少狠狠拧了把旭初的腰，嗔道：“你他妈的自己不会给点儿劲呀！百八十斤的分量呢，还真敢往你主子身上挂？”
　　
　　旭初撇撇嘴，在周睿东的缎面裤子上出溜了一小下，活像篓子里的滑泥鳅。
　　
　　“爷要是不乐意，奴才这就滚下去，省的您糟心！”旭初这边似乎委屈抱怨著，那边作势就要往下蹦。
　　
　　“哎！别，别呀！”
　　
　　周睿东来了劲，裤裆里那根东西硬热滚烫，他手忙脚乱的一把拦腰给旭初抱紧了，咬了口白玉似的耳垂，含在嘴里边儿轻笑道：
　　
　　“好嘛，瞧你这谱儿摆的，嘴巴上都能挂油瓶儿了！你是大爷，是我祖宗，成吗？小样儿吧，还说不得你了！”
　　
　　周睿东掰过旭初尖细的下巴，宠溺的在他腮帮子上吧唧嘬了一口。旭初那鸦翅样的睫毛，乌影影略微抖动，眼珠子在眼皮子底下骨碌碌来回打转。周睿东喜欢这样的旭初，胆怯、顺从、安静，漂亮养眼、人很年轻聪明，可因为认命的很，没读过什么书，能耐本事也便有限，至少是比不上自己的。周睿东是爱极旭初的，如同收藏秦淮八艳柳如是的真迹，既想人前炫耀一番的又担心太过招摇引火上身，干脆找个保险柜锁在里头才安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
　　
　　一手撩起旭初上衣的下摆，解了他的裤带，延著腰线，一路碾磨，循序渐进的，慢条斯理的拨拉著前面那个半软半硬的□。指尖将将碰到他滑腻火热的皮肤，周睿东心上便像烧起了一团火。喉咙里干的直冒烟，只好舔舔嘴唇，“咚”的吞了口口水。
　　
　　睿东握住旭初的命根子，揉捏了老半天，等伺候的它精神头儿足了笔直的贴上了旭初的小腹，那孩子早已玉面飞红，甚至连气儿都喘不匀了。
　　
　　“开眼了啊！”
　　
　　周睿东讪笑，声音变得沙哑，留的长指甲轻轻挠了下旭初那器官顶尖上的小孔。旭初绷紧了身子，靠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扭起了腰。
　　
　　“这找的是哪家的姑娘呀？你是没给够人家缠头还是怎麽著？摸两下就能浪成这副样子，我看，你都能给天桥底下卖大力丸的那帮人做活字招牌了！”
　　
　　周睿东说的戏谑，手底下可是见了真章，揉的那个认真仔细，面面俱到。旭初被他那十八摸的伶俐手法撩拨的欲仙欲死，真跟磕了大力丸赛的，那叫一个欲火焚身，千娇百媚。
　　
　　“嗯……爷，我下午没，没正经……啊……”
　　
　　“可不就是没正经吗？逛窑子，操窑姐儿，有他妈的正经人麽？”
　　
　　“爷知道你平时低眉顺眼的乖觉相儿，那都是聋子的耳朵，装装门面！跟著我委屈你啦？嗯？”周睿东半眯起了眼，张开五指整个包裹住了那团肉，手上益发用上了力。。。
　　
　　旭初刚才还被他弄的挺享受，正到要紧处，周睿东一记堪比夺命鹰爪的功夫，将长指甲楔进肉里半寸来深，真是要往死里整他呀！旭初捂著裤裆“嗷”的一声惨叫，翻身跌倒在地，双目翻白，如意金箍棒活生生被人捏成了烂熟流汤的软柿子，又红又肿，十分凄惨，看的周睿东也是心头一跳！
　　
　　旭初冷汗如浆，忍著疼，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点著主子的鼻尖，破口大骂：“妈的！周睿东你丫挺的下死手呀你！老子本来想说下午没正经和女人干过，你、妈了个逼了，你打个鸡、巴岔呢？把我往沟里带，缺德带冒烟啊你！”




23

23、二十三 ... 
 
 
　　周睿东一听，脸上也挂不住了，下巴颏差点没砸到地上，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胸脯立马瘪下去半截，知道什麽叫臊性吗？这就叫臊性！
　　
　　“那什麽……唉，旭初，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那不是气极犯浑麽？我手欠，你甭跟我一般见识啊！我……我……”周睿东抓耳挠腮紧著道歉，有点语无伦次！
　　
　　“你什麽你？”旭初那股邪火正愁没处撒呢，根本没心思跟他掰嗤。心里想道：这叫什麽事儿啊，好麽泱泱的，这货他妈的玩什麽西洋戏法呢？哦！我勤勤儿的替你周家跑前跑後的忙著张罗，不就是跟兄弟一起喝了个酒吗，至於的吗，抽不冷子给老子来个猴子偷桃？周睿东，你真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的透透的了，损不损啊？
　　
　　周睿东知道他在气头上，不好接话茬，不然掐起架来，又是一堆的事儿。所以，不管旭初骂什麽难听的话，他都不往心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声都不言语。
　　
　　睿东抿了下嘴角，一副老实巴交的知错样儿，上前想把旭初给扶起来，看一看伤的严重不严重，然後再请个郎中，不行的话就去叫那个德意志国的密斯特布鲁斯出个急诊，他是个洋医生，据说西医能比中医好的快些。周睿东心如电转，想的挺多，一门心思全为旭初著想，哪知他手还没挨上旭初的人，却被对方推了个趔趄，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
　　
　　周睿东的脾气按说可不大好，要搁别人身上，慢说是像旭初这样蹬鼻子上脸，敢和主子明火执仗对著干的，就是哪一句话回的慢了，或者不对付了，他这个做主子的但凡听不顺耳，都能给人大耳刮子胡上去。可今天是他理亏，而且还把人给伤了，伤哪儿不好，非伤那宝贝疙瘩？再加上被伤的这人还是旭初，这真好比摘了周睿东的心头肉，他心里疼啊！因此，咱们的三少爷心里再如何窝火，就算比秦香莲、窦娥还冤屈，也得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没辙！忍吧！
　　
　　周睿东悻悻的耷拉个脑袋，一言不发，诚等旭初数落呢，旭初见他这样，骨子里头那不依不饶的小性子也跟著见长。这能怨谁？还不是周睿东平时给他惯坏了？
　　
　　因此，老话说的好：自作孽，不可活！
　　
　　还有一句，叫作：一物降一物！
　　
　　旭初左手扶腰，右手掏裆，一瘸一拐的坐在了炕沿上，瞥了眼受气包儿赛的周睿东，咬牙切齿的说：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以为打人一巴掌，再塞个甜枣，人就多稀的你可怜似的？装什麽大尾巴狼啊你？要不你捋硬了，让我捏捏你试试？跟我有仇是怎麽的，非要教俺陈家断子绝孙，才可了你三少爷的意了，是吧？我今儿还明白告诉你，周睿东！你他妈的支楞起你那对招子听好喽！”
　　
　　旭初来周家算起来有七、八年了，也就是说和周睿东相好已有七、八个年头，两人那是穿一条裤衩，使一张草纸擦屁股的过命交情。比普通的夫妻多了些兄弟情义，比一般的主仆多了些热络亲昵。因为同是男子的缘故，俩人从小钻一个被窝，抱一块儿洗澡，脱了裤子并排站一起比著撒尿。上房揭瓦，偷鸡摸狗的缺德事儿可没少干，好的简直跟一个人似的，谁也甭笑话谁！他们之间对彼此的身子、心性、生活习惯乃至恶习缺点都熟悉到了旁人无法想象的可怕境界！周睿东一度认定，旭初就是那个旭初了，旭初的方方面面没有他拿捏不到的！可今天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以前那个旭初从来没发过这麽大的邪火，从来没有！因为意想不到，所以周睿东便有些束手无措的楞在了原地！
　　
　　旭初那张嘴绝对是得理不饶人，伤人的话张口就来，呼噜呼噜往外冒，拿盖子扣都扣不住，句句毒舌，都不带打草稿的。您还别说，这也是他的本事，周睿东的软肋怕是没谁比他更为清楚的了，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人被逼急了，往往会说出些不计後果的话，事後回想起，十有八九会悔不该当初，可当时光图嘴上痛快了，哪里管那听的人受不受的了？
　　
　　旭初轮圆了拳头，咚咚咚死命砸捶自己单薄的胸口，直到他咳的撕心裂肺了，这才唱戏文一样,道了句:苦也!
　　
　　悲愤的说：
　　
　　“我陈旭初虽然是条贱命，但好歹也是个男人，被你周睿东白玩了这麽些年，你也该腻歪了吧？我一直嘀叨不过来，我一大老爷们儿，不缺胳膊不缺腿，身上也没啥毛病，凭啥就该被男人压著捅□儿，翻来覆去当娘们那麽操弄？就因为我他妈是个奴才？好，以前怪我年轻不懂事，我活该！可而今府里头比我乖顺听话、干净体面的後生小子多的是，你三少爷随便招招手，估计且都排队上赶著让你操呢！干嘛非得在我这一棵歪脖儿树上吊死啊？我还他妈的真就不想干了！干脆，咱把话说开，一拍两散，这麽在一起，也怪没劲的。常言道：有老婆男子汉，没老婆汉子难！我想活的和个常人一样，老婆孩子热炕头，哪怕顿顿是棒子面窝头，粗咸菜呢，我也认了！别说我今儿没和女人正经干过，就是真挂上一个，娶进门来做我媳妇，你周睿东也不能说什麽！”
　　
　　周睿东听了，气的浑身直打冷颤，事到如今他要还能忍住，那笔周字以後索性就倒著写。
　　
　　旭初人还在肚子里酿词儿呢，周睿东哪能给他继续说事儿的机会，上去一巴掌掴在旭初左脸蛋子上，削的他脑袋撇到了一边。旭初一下子被打懵了，下意识捂住脸，直勾勾瞅著气到跳脚的周睿东，没敢吭气儿。没等他醒过味儿，紧接著，周睿东反手冷不丁又抽丫右边儿腮帮子上了。
　　
　　“啪啪啪啪”巴掌劈头盖脸的落在旭初脸上，足有十来下，打的旭初没半点脾气，连躲都忘了躲，就那麽倔强的，硬生生苦挨。嘴角崩开两道大口子，往外哗哗啦啦直流鲜血，人软的跟没了骨头赛的，趴在缎面鸳鸯被上，藏起他那张肿的和鞋拔子一样、万紫千红的脸，一把好嗓子光剩下呻吟、叫唤的份儿了。
　　
　　“哎哟……哎……呜……”
　　
　　旭初背对著周睿东，身子整个陷在被褥里，不住的得瑟，绣花枕头蒙了头，听起来声音细细小小，呜呜咽咽，绝似猫儿叫春，让你辨不清他究竟是哭还是在笑！
　　
　　周睿东打完旭初，心里的火泄了个彻底，便跟被扎漏了的皮球一样，嗤！软软跌倒，摊成了一堆。他抬了抬胳膊，已是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浑身的力道彷佛在方才出离愤怒的一刹那，被抽去的一干二净。
　　
　　周睿东抱住头，圪蹴在屋子里阴暗的角落中，牵动嘴角，苦笑了两下，疲惫的垂了眉眼，好像是对旭初说的，又像是对自己形似疯癫的解嘲：
　　
　　“到底……还是说出来了！呵……其实，早该预料到能有这麽一天！可……为嘛听到实话，我这心里头，反而跟刀口上撒了盐巴似的，他妈的咋就这麽痛呢？剃头挑子一头热，哈？哈……我是谁？我是周睿东，堂堂的周家三少爷……一个男人，有什麽就放不下，有什麽放不开的……啊…….”
　　
　　旭初闹够了，也被大嘴巴子招呼的警醒了不少，渐渐静下心，耳朵依稀可以捕捉到些许啜泣的动静。
　　
　　周睿东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锥，扎在旭初的心上。其实，换个角度，才刚他说的那席话，又何尝不是如刀似剑，伤了睿东？这会儿，旭初悔的肝肠寸断，眼里亦是阵阵发热，他慢慢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回头瞥了眼睿东，却是吓了一跳！
　　
　　周睿东正窝墙角里蹲著，脊梁骨紧贴身後冰冷的墙壁，脖子梗梗著，头仰的很高，露出一段蜜色的皮，喉结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滚动，俩眼珠子瞪的滚瓜溜圆，明明是定定的盯著你在看，可却是眼神空洞，一无所指。角落里光线晦暗，除了那双木讷的眼亮的分外诡异，旭初从他脸上便再读不出其他。
　　
　　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旭初趿拉了一只鞋，慌慌张张走了过去，离的近了才发现，周睿东的眼内并非空无一物，他……还有眼泪，无声的顺著眼角往下滴，安静的……似乎它的存在与否都与人无忧。
　　
　　“睿东……”
　　
　　见不得别人流泪的旭初眼圈红了，伸手触摸周睿东略显消瘦的脸，滚烫的泪水顷刻间沾上了指尖，旭初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那是血，而不仅是泪。
　　
　　他没少见识过周睿东失态时的歇斯底里、刻薄粗鲁，可什麽时候见他哭过？旭初歪著脑袋仔细回忆：确实没有！没成想，这开天辟地的头一遭，竟然还是给他陈旭初招陪来的！
　　
　　旭初的心，现下已痛到了一戳就破的地步，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以至於在睿东的面前，好叫自己忍住泪意。
　　
　　旭初是个强脾气，从来不会服软认错，可他却毫不迟疑的将睿东搂在怀中，紧紧抱住，一面轻抚对方扭曲僵硬的背，一面似乎是乞求谅解般的说：
　　
　　“我……我刚才说的都是混账话。你也知道，我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气急的时候，逮什麽恶毒我能说什麽！你全当我是个屁，放了就得了！……咳，你能不哭吗？你一哭吧，我这心里头就堵的慌。真的，要不你再揍我一顿？你打我出出气，才前儿那巴掌打的好，我就是欠收拾……”
　　
　　他想说的流畅、动听些。可出来的语言却是前言不搭後语，甚至是支离破碎，苍白无力的。
　　
　　“旭初！”周睿东像是没有听见，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还疼吗？”
　　
　　旭初想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逐渐拉开了点儿两人间的距离，用一双疑惑而又心痛的眸子打望著睿东清澈的眼。他小心托起周睿东满是泪痕的脸，像是捧了件多麽美丽易碎，却握不住永远的冰雕。
　　
　　周睿东笑了，手指碰了碰旭初的嘴角，“打你，疼吗？”
　　
　　旭初咧了下嘴，疼的“嘶”一声，抽了口气，他下意识点了点头，立刻觉出不对，便又使劲摇了摇头。滑稽乖觉的样子令周睿东啼笑皆非：
　　
　　“小傻瓜！”他淡淡道。
　　
　　旭初见他破涕为笑，开心的凑上去咬住睿东的唇，周睿东不易察觉的僵了一瞬，继而轻笑，舌尖一勾，逐渐加深了这个苦涩的吻。
　　
　　旭初沈溺在炽烈而缠绵的亲吻中，彷佛置身於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境，久久不愿醒来。他认为这一回，一定还和以往一样：拌拌嘴、吵吵架，热热闹闹的折腾一番，回头俩人仍跟没事儿人一样，和好如初。
　　
　　旭初没心没肺的想……睿东肯吻他，肯花这麽大的力气抱紧他，抚摸他，舌头还是那样调皮，非要舔的他身上哪哪儿都是他的口水……睿东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推开他，那……“嗯......”想到这里，旭初满足的发出一声暧昧的惊叹。他更加坚信：睿东一定是原谅了自己。
　　
　　与旭初不同，周睿东一直睁著眼，留意旭初每一个表情的微妙变化，旭初的投入、沈醉、迷茫、喜悦……都是那麽纯粹天然，豪不矫揉造作，单纯的让人可以一目了然。周睿东冷眼旁观这一切：眼前这些曾经是自己最为珍贵的东西！可到头来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从头到尾，只是他周睿东自己演了一出蹩脚可笑的独角戏！
　　
　　旭初！你不懂！人心如衣裳，破了就是破了，再好的裁缝、再贵的线，补出来的都不可能和以前那件一模一样。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那麽的认真，那麽的自然，决绝的出其不意,不是我不想信你，只是你说的，我还能信麽？
　　
　　能麽？
　　
　　周睿东心中蓦然钝痛，他不想再去纠结这些，紧紧闭上了双眼。
　　
　　心中讷讷：“旭初啊……我的旭初……”




24

24、二十四 ... 
 
 
　　次日，周府出了桩大事——陈总管教三少爷给打了，周府上下得知消息后，嘁嘁喳喳传了个遍，陈大总管做事为人一向是左右逢源，到底哪里得罪了东家?　听说伤的厉害，连床都下不得了。下人们躲在角落里缩头缩脑的不敢往东院去，人人自危.
　　
　　眼瞅著到了周家老爷子五十大寿的头前儿上，旭初身上的伤才好了个差不离。
　　
　　做寿的事，他得跟著承办。周睿东为这事，没少跟他碰头，特意从账上支了五万两现银，嘱咐给说要办得风光体面，也好叫他这个三儿子给他那知天命的老子表表孝心。
　　
　　旭初嘴上应承，心里却开始合计手里的银子究竟是怎麽个花法儿。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石头子扔水里头还要见个响声儿呢，何况是白花花晃人眼的雪花银子？
　　
　　周睿东平时好摆阔，大方惯了，不知柴米油盐的贵，他不心疼银子不打紧，可旭初不能够不上这份儿心。乡下人常说：汉子是个耙子，婆娘是个匣子。不怕耙子没齿儿，端怕匣子没底儿。
　　
　　诚然这比方搁旭初身上不合适，但老理却是相通的。手紧一紧，兴许就省去了多少冤枉花销。手松一松，保不齐多少银子得打了水漂。他既做了周府的总管，那就不能不多费些心思，省的到时别人指摘他的不是。
　　
　　旭初也乐得借机出门走一走，这些天他一直跟主子屋里头干耗，说起来也算享了几天清福。周睿东只当那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什麽贵重他买什麽，什麽稀罕他来什麽，也不在乎究竟值当不值当。东坡肘子、酱猪蹄，人参虎鞭、老鸭汤一天到晚流水价的勤往东厢房里送，旭初吃的是口鼻里生疖，喉咙里冒泡，拉屎状似羊粪蛋儿，拿棍儿一敲，梆梆带响儿。撒出来的尿，那颜色好看的都快能染黄袍马褂了！
　　
　　洋罪是遭老鼻子了，可您还不能说道什麽，周睿东那也是一片真心实意，他一个做奴才的，也就别净把好心当做驴肝肺了。旭初只得成天咬牙忍著肛裂，掰手指头的算日子。好不易捱到旧病根除了，却又另添了一样新病。
　　
　　傍晚，周睿东从鸿发回来，刚跳下车，可巧看到凤姑怀里抱了那只纯种京巴儿“布鲁斯”正坐马路牙子上磕瓜子。
　　
　　“四娘，您怎麽不跟屋里歇著，小四儿呢？”
　　
　　小四儿是凤姑给周旺财生的小子，论辈分得管睿东叫三哥。也因为这层裙带关系，每回见了比自己小了近两岁的凤姑，周睿东便觉的别扭。
　　
　　凤姑懒得理会周睿东的阴阳怪气，瓜子皮洋枪子儿似的蹦出老远，掏出帕子笑眯眯的抹嘴：“老三，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别在我面前来这些里格儿隆！周家的四姨奶奶年纪虽轻，也没读过什麽书，却不是个二五眼儿。伺候人的丫头给人做了小，这外不尽民众，内不服人事的，别人平日里拿什麽话消遣我们娘俩儿，你周三少爷是怎麽门缝里瞧我凤姑的，我心里面透亮的跟明镜儿似的！四儿如今让奶妈看呢！没短胳膊，没缺腿儿，用不著您操心！”
　　
　　周睿东被凤姑挤兑的脸上惨淡青白，心上吃味。凤姑和旭初私交一向不错，情同手足，早些年她还是个没出阁的闺女，人长的水灵，做事又麻利，旭初那时偏和她走的近，整日里姐弟相称，周睿东心想孤男寡女凑在一起，日子久了，难免生情，便故意寻些事端来刁难凤姑。去年周睿东找人给她说了一户好人家，想快些将她打发出府，也好断了旭初的念想。没成想，不依不饶不愿意让嫁的既不是凤姑，也不是旭初，却是他那顶顶没有出息的老爹。周旺财欢天喜地收了凤姑做了偏房，周睿东倒是不用担心旭初和她能再有个什麽结果，却是阴差阳错，从此添了位麻辣小妈！
　　
　　“哈！四娘言重啦！”周睿东想到这里，低头一乐，说话仍是指桑骂槐，“怨不得府里上上下下的都说四娘偏爱旭初那猴崽子，别的不说，单论这嘴皮子上的功夫，我看他也是得了您的真传！改天没事儿您也给我说道说道，怎麽样？省的我这做主子的总被个奴才骂的抬不起头，说出去都没人愿意相信，您说是不是？四娘！”
　　
　　凤姑听他冷不防提起了旭初，勾起往事，心头难抑一阵衔恨，指甲抠的劈啪作响,冷笑道：“您有功夫跟我在这儿逗哏，不如逮空儿去老头子那屋里瞧瞧，旭初可在里边儿呆老半天啦！”
　　
　　旭初才从同仁堂抓完药回来，顾不上放下东西，便让老爷给叫住了。手里这时拎了两个黄纸包，在一树秋海棠底下站的规规矩矩。周旺财歪在炕上，眯细了老眼，却始终没拿正眼瞧他，似乎多看一下会沾了什麽说不得的晦气。
　　
　　“我听人说，你病了？”
　　
　　旭初一时摸不清他的路数，嘬了嘬牙花，听人问的是生病的事，只好拣些正儿八经的回了：“是，才前儿这病已好的差不多了，旭初不懂事，叫您老也跟著担心了！”说话的时候，两块肩胛骨大约因为拘谨的过，端的有些高，新上身儿的天青色大褂吊高了一大截儿，显得卑微而荏弱。
　　
　　周旺财点了点头，盘膝坐起上好烟枪，开了油灯。旭初本想上前伺候他吹烟，却被他抬抬手止住了。堂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的逼真儿，烟袋锅子里的烟丝被火烤的滋滋作响，旭初便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抬眼。周睿东躲在门外听的仔细，只觉得他爹吧嗒吧嗒抽的哪里是什麽玉嘴烟枪，那捏在手心里一掰就碎的分明便是陈旭初的一条小命。
　　
　　“旭初啊！人吃五谷杂粮，那就没有不生病的，病好囫囵个儿了，没落下病根儿那就最好！”
　　
　　“老爷说的是，怪就怪旭初身子太过纤折，白白靡费了府里的银子，以後我会留意，必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旭初的话打叠的小心谨慎，周睿东听了心中五味杂陈，是愧是惜也有一丝欣慰。
　　
　　周旺财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旭初那猴了吧唧却端的精致的桃心脸上，越发的生厌，男人麽却偏偏生了副比娘们儿还矫情的相貌，天生便是个祸害！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撞破的一幕，周旺财习惯性的拢了衣袖，声音中透出一股深藏不露的老辣：
　　
　　“我可还听说了，圈里的牲口最近都掉了膘，瘦成了柴火棍，从西直门到长椿街那麽短的道儿，途中都得卸两次车？马无夜草不肥！这个理我不说给你，你也应该明白！”
　　
　　“骡子啊马的事还在其次。”周旺财抬起脚在鞋帮子上磕磕烟灰，重新装了一袋烟，就著油灯狠狠吸了两口：
　　
　　“仓库里上千张的熟牛皮受了潮，整整一个夏天居然没人知应？好好的皮子糟践的不像话，你这个总管是怎麽当的？啊？你睡觉还知道翻个身儿呢？怎麽就不能让人把东西搬出来搁日头底下晒晒？”
　　
　　周旺财一副地主盘剥佃户的尖酸刻薄，说的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晓得周家祖上是做什麽营生的嘛？哼！不怕你笑话，就是开杂货铺攒鸡毛掸子，卖棺材板发死人财的。如今挣下这麽大的家业，一分一厘那都是祖辈们的血汗钱。睿东再护著你，我也不许你这麽折腾？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点钱折了原也算不得什麽，可周府向来不养吃闲饭的，你这管事儿的总得让老夫给别人一个交待，是不是？”
　　
　　周旺财说完，料知旭初心上必得难受一把，鼻子上架的玳瑁花镜镜片上泛著片片油花儿，不无得意的捻了山羊胡须，拿眼皮子撩了撩旭初。
　　
　　周睿东见旭初活脱脱没嘴儿葫芦一般被训的跟个孙子赛的，无来由的便觉气闷，丫平时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吆五喝六的，怎麽换个对手那嘴巴就跟麦芽糖粘住了似的，让人捏扁揉圆了的那麽欺负，真没出息！
　　
　　周睿东明白，他老子就是鸡蛋里挑骨头，闲的没事要寻寻旭初的晦气。马夫偷懒忘记放把料豆，库管粗心没注意掉渣的牛皮，都是些个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压根儿轮不到他周旺财狗拿耗子，你看不顺眼把人开发了不就结了，何必臭鸽子嘟嘟非拿旭初说事？周睿东实在不落忍再让旭初受他爷娘老子的鸟气，刚要推门而入，却见旭初一撩袍子，抢先跪在了地上。
　　
　　“旭初办事欠考虑，用人不当，老爷子教训的极是。我病了俩月也是糊涂了，净想著给您做寿的事儿，却忘了管教下人，您方才言之有理，咱们周府向来不养闲人，谁都不能坏了规矩，回头我就把那两个吃人饭不办人事的小子轰出府去，让他们从今往後再不敢踏足京师半步。您老消消气，犯不著为这些小事儿劳神！”
　　
　　旭初一席场面话，说的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漂亮规整。字里行间包括标点符号遣词造句语气停顿好像一个个事先精心布好的局，每一步都拿尺子度量的恰到好处！说来说去，他陈大总管闹了半天就只背了个“用人不当”的罪名，还是病来如山倒一不留神出的差子！周旺财是猎人扛枪打猎不得，反被狗熊奸了个七荤八素，被个毛还没长齐的後生三言两语编排的无话可说。其实，因了周睿东的缘故，他并不指望真能除了陈旭初，只不过想趁机挫挫他恃宠而骄的锐气。
　　
　　周旺财吃了暗亏，为今也只好就坡下驴顺杆往上爬：“罢了！法不责众嘛，抽府封地是罚的过於重了，他们若是知错了，扣两个月的工钱，也就算了！”
　　
　　他倚著炕桌，咳的叹了口气，姜黄的老脸在昏黄的灯下显得辛酸而又沧桑。
　　
　　“旭初啊！”
　　
　　“奴才在！”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麽些年了，来周家跟了我们老三，难道你心里一点儿怨怼都没有？怎麽说你终归是个男人，这男人哪有生来便甘愿雌伏人下的？”
　　
　　周旺财望向旭初，语重心长的说：“睿东对你的心思，几年前我看在眼里，那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他落下这个毛病，（指：喜欢男人）也只怪我当初做下的那些混账事逼死了他娘蕊凤。为了这个家，我也曾经说过，你们的事我不再干涉。他那个性子，我也明白，即便娶个婆娘放在屋里，不出三天，也能把人逼走！睿东对你好不好，你也心知肚明。”
　　
　　周旺财顿了一顿，又有些难为情的开了口：
　　
　　“听说，这次是老三动手打了你？”
　　
　　旭初不禁缩缩脖子，打了个哆嗦，捏紧了手里的纸包，抿了嘴角却是一声不响。
　　
　　“喔！不说，那就是默认了？”周旺财看著唯唯诺诺的旭初，觉得於心不忍：“你用不著怕，纸里哪能包的住火？睿东打你是他的不对，你不妨跟我这老头子交个底儿，你心里到底是怎麽个想法，跟我说一说？我可不兴他最信任的人日後对周家起了二心，我的意思，你懂麽？”
　　
　　旭初头垂的很低，逆光跪著，瞧不出个喜怒，“老爷您多心了！当初是三少爷花了五十两鸿发的利钱买我进的门，签的是一辈子的死契。旭初不是没有骨头，更不是生来下贱，可各人各命，何不安分守己，让自己也好受些？旭初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奴才，哄的主子高兴了，或许可以狗仗人势，抖抖威风。若是伺候的不合适了，慢说是主子要打要骂，即便是要杀要剐，做奴才的也不该有半句怨言。周家对我有恩，旭初绝不会做对不起周家的事。至於三少爷那边儿，若是哪天他觉得厌烦了，要赶旭初出府，小的也不会死乞白赖，纠缠不清。”
　　
　　周旺财听後咂了咂嘴，苍老的嗓音如同砂纸打磨另外两个年轻人凹凸不平的思绪。
　　
　　“旭初，什麽事都可以凑合，可惟独这人的感情勉强不来，掺不得假啊！你对睿东……”
　　
　　“老爷，您别问了!”旭初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我说不清，也不想弄明白，就这麽稀里糊涂、得过且过的不就挺好？我怕咂摸出别的滋味来，到时……”旭初不敢再做深想，那种恨不得以身相代的苦，他这一辈子都不愿再尝第二次。
　　
　　到时怎么着，到时就跟姨太太卷包私奔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旭初的话令门外的周睿东心中隐隐作痛，不由的用手捂了胸口，彷佛那里的旧伤被人毫不留情的揭开，回忆也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惨象。他僵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周睿东扒著门缝往里偷偷望去。油灯下，旭初身後拖出一道浅长的人影儿，瑟缩佝偻，歪七扭八，分明是副地道的奴才相。周睿东直愣愣的盯著地上那道影子，目光阴森，他觉得那影子忽然活了，变的高高在上，躲在暗地里朝他咧了个大大的嘲笑。
　　
　　周旺财半闭了眼多少也有些失望，叹气道:“咳！路是人走的，出了周府，世人便再容不得你们，老夫总不能跟他一辈子，往後无论何去何从，都希望你能把我今天的话牢记在心，三思而後行！”说完，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内堂。
　　
　　阴冷的堂屋内，只剩下旭初一人，他长出了一口气，强撑著膝盖站了起来，忽然感到背後一阵阵的发凉，“谁？”大喝一声，他猛的回头望去，却见是那两扇空荡荡的门窗被风吹的一开一合，在漆黑的夜里，发出呱嗒呱嗒的哀怨。




25

25、二十五 ... 
 
 
　　吴妈棋盘子儿似的在周睿东面前找准了位置，硬著头皮福了一福。吓得磕磕巴巴，她没想到一向爱干净的周老三会来伙房这种地方。
　　
　　“噢！三……三少爷，您咋来了？”
　　
　　周睿东却不理会她，目不斜视跨进门槛，指了指角落里那只大铁笼，瞥了一眼吴妈，缓缓开口：
　　
　　“这矮鹿打哪儿来的？”
　　
　　吴妈狗屁颠儿的沏了新茶，搬过张木凳，拿油袖子蹭净，见周睿东掀袍落座，叠著两条腿低头喝茶，方才想了想，仔细回道：
　　
　　“是老爷年前叫人从东北一个鞑子手上买的，养了大半年，一直不舍得宰，如今喂的皮毛油亮，又壮又肥，天也渐渐凉了，老爷说正是吃鹿肉的季节，所以让厨子尽快烹了，给他端去！”
　　
　　吴妈一口醋溜官话，听的让人咽心。周睿东皱眉听完，放下茶盏，不动声色走到笼子跟前，伸手顺了顺那头矮鹿草黄色的皮毛，果然指间皆是新长出来的绒毛，一抓一大把，厚实温暖，手感极佳。
　　
　　周睿东随手捡了只浆果逗弄，那矮鹿好奇的凑近嗅了嗅，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抖动两下，似乎很愿意和眼前的生人亲近。周睿东拍了拍矮鹿的脑袋，把浆果递到它嘴边，贴著它的耳朵，搂住脖子，笑的低沈温和：
　　
　　“难怪东三省的人管你叫作傻鹿！吃吧，吃吧，吃完了本少爷亲自送你上路！”
　　
　　矮鹿不懂人话，自然是屎壳郎趴在鞭梢上:光知道腾云驾雾,不知道死在眼前。细长的舌头卷起浆果吃的很是香甜，糯湿的鼻尖蹭了蹭周睿东的手心，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示好之意。
　　
　　周睿东离开它，弹弹身上那件宝蓝色大襟长袍，在夥房里绕了三圈，好像是在踅摸什麽东西。吴妈看著觉得古怪，可又不敢多嘴，心情紧张的她不自在的扶了扶脑後蓬乱的坠马髻，绞著手贴墙而立。
　　
　　在一只大红木箱子前，周睿东叮咚停下脚步，看那箱子上落了把生了锈的铁将军，回头示下吴妈开锁。吴妈赶紧从裤带上解下一大串铜钥匙，熟门熟路的开启了箱盖。周睿东探身往里瞧了片刻，眼尖的他伸臂便从箱底掏出个泥罐托在手中，拍开封泥，顿时酒香四溢，却是一壶上好的杏花村汾酒。周睿东又不知从哪里找来只洋瓷盆，把浆果切碎和著白酒一起盛了个盆满钵溢。
　　
　　吴妈默不作声只顾观摩，不晓得主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麽益寿大药，忍不住插嘴：
　　
　　“三少爷，您这是要做啥？”
　　
　　周睿东叉著腿蹲在笼子前，把洋瓷盘搁在地上，往前推了一推，轻轻敲了下盘沿，冷冰冰的说：“喂食！”
　　
　　矮鹿见了周睿东起腻，撒了欢的颠儿过来，眨眨眼睛，讨好的摇摇屁股上那条白毛短尾，埋下脑袋竟也吃的津津有味。
　　
　　周睿东笑著又把矮鹿从头摸到脚，等它吃的肚子溜圆，醉翻在地时，才收了笑容一抖长袍，起身转至门後，拎出一把铮明瓦亮的鬼头板斧。
　　
　　吴妈吓的浑身哆嗦，面白如纸，突然就明白了,摆摆手倒退数步，笑的嘴角抽搐:“嘿！三少爷……使……使不得呀,咋能……咋能让您动手？”
　　
　　周睿东摸了摸手上的白玉扳指，腾出一只手推开吴妈，磨牙冷笑：
　　
　　“爷瞧这畜生伶俐可爱，讨人喜欢，舍不得它那一身好皮被人糟践，打算亲自送它去六道轮回，怎麽，你要拦我？”
　　
　　吴妈吓得心尖尖颤悠：“啊？三爷说的哪里话？老奴咋敢，咋敢拦您？额是怕脏了三爷的手啊……”笨嘴拙舌的她扑通倒地，慌乱中抱住周睿东的大腿，“这是杀生，是造孽呀，您……您让额可咋给死去的大太太交待呀……呜呜……哇……”吴妈哭的声泪俱下，白鼻涕沾的周睿东蓝袍子上到处都是。
　　
　　周睿东被她哭号的好不厌烦，想起亲娘，心中那乖戾的情绪越发没了边际，彷佛全世界的人都在和他作对。周睿东哼了一声，抬腿踢了吴妈一个四脚朝天，走上前弯腰小心翼翼的在矮鹿脖子上摸了片刻。
　　
　　吴妈一把老骨险些散了零件，挣扎半天才扶了老腰慢悠悠爬起，眼见周睿东双目血红，挽高了袖口，露出两截铁打似的小臂，更是将那把明晃晃板斧高高举过头顶，牙齿嘎崩嘎崩乱响，奔矮鹿脖根上的大筋，卡嚓，就是一斧！
　　
　　“啊──”
　　
　　吴妈闭紧了双眼，虚虚的用手捂住老脸大喊大叫“额的神啊，真是造孽！”，竟是生生喊破了音。周睿东满身满脸溅的都是鲜血，起身将斧子甩在一边儿，冷了一张脸子细细瞧那还没完全断气的矮鹿，眼底透出兴奋：“想不到这畜生还是个硬货，斧子下去都能卷了边儿，呵……吴妈,你说,它这性子像谁?”
　　
　　“像谁?额不晓得,额不晓得啊,三少爷……老奴害怕,老奴啥子都不清楚撒……”
　　
　　吴妈堵住双耳，瑟缩成一团钻了桌脚。
　　
　　活蹦乱跳的矮鹿，如今脖子上开了个碗大的窟窿，鲜血几乎流尽，四肢一蹬一蹬的不住痉挛，睁著双湿漉漉绝望的眼瞪著周睿东，嘴巴边上沾的都是倒嚼的白沫，牙齿龇出唇外，已是一副光见出气不见吸气的光景，让人瞧了都跟著难受。
　　
　　吴妈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平时即便是给主子们做些活物，也都是托人收拾干净了以後由她负责备齐食材，然後交给大师傅料理，何曾见过这等血淋淋的杀戮场面？刚想央求主子发发慈悲，给那可怜的畜生一个痛快，却发现自己方才那一嗓子已撕破了声带，此时此刻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周睿东倒不急著让那矮鹿死透，他重新在案板上取下把三尺来长的剔骨刀，掇了凳子紧挨矮鹿坐下，趁它身上尚未僵硬，手脚麻利的剁下四蹄，挑开皮肉，一点点，一寸寸，慢慢将骨肉筋皮分离，比大姑娘做针线活儿还要细发，生怕弄坏了一处。
　　
　　周睿东沿著矮鹿的背中线，由腹面到胸部，一直往下摸，像是爱抚恋人一般，充满了柔情蜜意，忽然碰到了那畜生的鼠蹊部，周睿东愣了一下，眼神一暗，略一思索，便将那硬硬的东西攥的紧紧的，也不嫌脏，就那麽用手包裹住上下□。动情时，吻著矮鹿半开半阖的眼皮，喃喃道：“爷知道你疼，可我舍不得让别人动手呀，乖，你忍著些，过会儿便好了！”
　　
　　夥房里弥漫著血腥那种特有的铁锈味儿，浓重，压抑。垂死挣扎的矮鹿，渐渐没了动静。吴妈大了胆子睁眼，两条腿却不听使唤，早软成了面条。她的视线落在周睿东那双红的刺眼的血手上，跟中了邪也似，竟是挪不开眼。
　　
　　吴妈揉了揉眼细瞧，但见三少爷左手大麽指上套了枚白玉扳指，无名指上一只福禄寿金镶玉戒子，右手单是尾指戴了个银丝猫眼石的指环，剥皮剔骨时偏偏秀气的翘起这根小麽指，那玉石被鲜血一盘越发显出上乘之色。
　　
　　周睿东的这双手不仅美在皮肉，而且贵在灵巧。上下翻飞，开膛破肚，毫无一丝拖泥带水的犹豫迟滞，动作里竟带了些无法言说的优雅持重。吴妈实在想不通，大太太那样温良娴熟的女子，怎麽会生出个冷血的孽障？
　　
　　片刻功夫，周睿东手里便多了一整张满是血污的新鲜毛皮，那皮剥的恁的细致，连眼睑、□这些薄皮都分毫不差的剥了下来。他看著地上那早就辨不清模样赤红的一团，满意的牵了牵嘴角，舀了一桶井水，把血洗净。
　　
　　吴妈却是惊出一身的白毛汗，脑子里一团浆糊，脸色蜡黄，胃里也直冒酸水，见三少爷鼓捣完，施施然走远，吴妈额头上的冷汗顺著下巴颏开始往下滴答。坐回桌边，看著那一盘子凉透了的大肉饺子，心上一阵难活，手撑桌角一弯腰，哇的一口喷了出来。
　　
　　……




26

26、二十六 ... 
 
 
　　周睿东进了屋，一眼瞧见旭初一身松垮垮的月白单衣散了发辫，靠在床头，捧了只宋青花的海碗捏了鼻子往下灌药，鼻尖、下巴、脑门三处揪痧红成了一条线，衬得他五官愈加的媚不可言。
　　
　　光这麽看他，周睿东便觉的硬了。他挨著旭初坐下，取笑道：
　　
　　“呦，陈大总管这吃的又是哪门子的药？上次的伤难道还没好囫囵个儿？瞧瞧，瘦的肋巴骨都露出来了，摸著可咯的慌，好像爷多亏待你似的！唉！人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我在你这块地上，可没少下功夫。可惜啊，地是孬地，只播不长！白瞎了那麽多的好东西了！”
　　
　　旭初一碗黄连水吃的肠胃受不了刺激，上吐下泄，拉的人快要虚脱，偏生周睿东不长眼，净说些老光棍惦记小寡妇的风凉话，旭初身上难受，哪有心思与他玩笑，勉强扯出个笑脸,空碗放在桌上：
　　
　　“没辙，旭初就是福薄之人，吃再好的东西也不长膘，浪费了爷的一片良苦用心，您与其在烂地上撒种，不如换块好的，说不定头天种下去窝头,第二天就能长出鱼翅来！”
　　
　　“呵！说的这麽可怜！爷听了心里可直泛酸！”
　　
　　周睿东亲了亲旭初瘦的没有二两肉的脸，心疼！叹了口气，脱了鞋，转身掀开被子，搂著旭初一起躺下。周睿东的手在被子下头可不老实，穿过旭初腋下，把他拖在怀里，隔著小衫在旭初身上一通乱摸，凑在他耳边吹口热气，“哎！你这块地虽不怎麽样，但少爷我念旧，就算是孬地也是我周睿东的命、根、子，我是半寸都不让！”
　　
　　旭初听了不吱声，活像是过了滚油的虾子，面红过耳，蜷缩了身子，往周睿东的怀里挤了一挤。周睿东轻笑，伸出大舌头卷舔旭初脖子上细白的皮肤，单手解开裤腰带，一拉裤子，露出毛来。周睿东侧头咬住旭初的嘴，密密实实整个含住，舌头伸进去，找到那段羞涩可爱的小舌尖，霸道的拿牙给它磕出来，像头饿了三天三夜的大灰狼，见了肉便发起了狠，吸允啃咬，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非要给人嘬的嘴巴像吃了油泼辣子，红油透亮，肿起半寸，他才湿著嘴喘著粗气问旭初。
　　
　　“吃的什麽药啊，嘴里那麽苦？”
　　
　　旭初不好意思赛的舔了舔牙床，眼神飘向别处,像个犯错的孩子，含糊道：
　　
　　“也没啥，上火，吃的都是些败火利尿的药！”
　　
　　周睿东爱的就是他这羞怯青涩，隐忍不发的样儿，闻著旭初身上淡淡的体味，周三少的裤裆也是越绷越紧，搂过旭初的脖子，亲了个嘴儿：“害什麽臊啊？爷又不怪你！明天我叫人给你送一盘子蜜饯,喝完药吃点甜的.”
　　
　　旭初很感他的情，眨巴眨巴眼睛，蜻蜓点水似的啄了口周老三的嘴唇，周睿东兴奋的如同猫挠站柜——旭初可是难得主动有一回。天上掉馅饼，那您就别问是不是三鲜馅的了。
　　
　　周睿东攥紧了旭初两只手腕按过头顶，下炕头，挺腰板，身子略微前倾，握住胯-下那黑的发紫，紫中漂红，青筋跳脱，尺寸惊人的大X一下一下的在旭初身上四处搓火，不要脸的坏笑:
　　
　　“初儿！爷俩月没操、你了，这把金枪都他、妈快生锈了，你想不想，想不想给你男人磨磨枪？”
　　
　　周睿东一边嘟嘟著讲些田间地头的乡野粗话，一边伶牙俐齿的咬开旭初的衫子，埋头舔、弄那两粒红点。旭初愤愤的想敢情刚才那句话问也白问，就是走个形式。
　　
　　旭初被他逼的没了退路，白蜡凝脂的身子滑溜溜的动弹两下，腿间那一根活像朝天椒也似翘的老高。忽然肚脐眼下一阵湿热，唬的旭初赶紧撩开眼皮往下细瞧，但见一颗黑脑瓜扎在腹下半寸的地方，上下点动，时不时带出吸溜溜的好声音。
　　
　　旭初觉的膝窝发软，腰眼酥麻，赶紧向後挪了又挪，曲起双腿，并在胸前，格挡周睿东压下来的身子，偏过头思索一会儿，忽然就变了卦！
　　
　　“你能别这样吗？”
　　
　　“哪样？”周睿东擦擦嘴角，抬起头，有些疑惑。
　　
　　“就……就舔我那儿！”旭初说完脸更红了，皱著眉头说：“这是伺候人的活儿，哪能让你干那个？”
　　
　　“我舔你，你难道不舒服？”
　　
　　旭初吭哧半天，耷拉著脑袋小声嘀咕：“舒服是舒服……”
　　
　　“那不就结了，舒服你还絮叨？爷就喜欢你XX上那股尿骚味，和猪腰子差不了多少，成麽？赶紧躺下，甭耽误功夫！”
　　
　　周睿东就不明白了，堂堂的周家三少爷放□段上赶著取悦一个下人，他陈旭初究竟还有什麽可不满的？
　　
　　“你丫今儿个可真够别子儿的哈！平日里咱不经常玩6-9吗？爷瞅你哪一次不都是爽翻了天？”
　　
　　旭初咬咬牙，俩眼望天，在炕上挺尸“我身上不舒服，不想弄那事儿，省的到时坏了爷的兴致！”
　　
　　周睿东却是洋枪上膛，箭在弦上，龙精虎猛兴致颇高。
　　
　　旭初病了两月有余，周睿东爱惜他的身子骨，连个手指头都忍著不碰一下，都是十几，二十贪欢的年纪，周睿东满心满眼惦念的也是些荒唐的肉欲，而意淫的对象躺在身边儿，却是只能看不能吃，急的他只好隔三差五的靠手解决。好不容易盼来今日，周睿东念他大病初愈，禁不起折腾，本打算在他身上蹭蹭了事，哪里料的到旭初翻脸比翻书还快，干巴巴的一句“不、想、做”，活像三九天兜头浇下一瓢冰水，冻得周睿东的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的。
　　
　　周睿东恼羞成怒，两只眼睛瞪的牛铃也似，抓著旭初的手，彷佛两把挂月锥，恨不得要将旭初腕骨钳断。旭初疼的立马飙泪，顾不得上下尊卑，撞开周睿东，光著屁、股在炕上打滚，两脚一落地，便玩命的奔向门去。眼见就要摸到门闩，旭初突然感到身子一轻，天旋地转，回头一瞧，吓的差点背过气去。周睿东面色阴翳，就站在身後，单手捉住旭初的两只脚踝，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摔回炕上。周睿东拍拍手，冷笑三声，□那杆霸王金枪也是颤了三颤。
　　
　　“跑呀！你倒是跑呀，看看今儿晚上你能不能出了这个屋！”
　　
　　旭初被他摔了个七荤八素，觉得和流氓讲理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与其让他白玩白操，还不如拼了老命骂他解恨。
　　
　　旭初胳膊疼、腿疼、屁X更疼，委屈的裹了裹被子，抽抽嗒嗒的一通骂：
　　
　　“妈了个X的……周睿东,你丫挺的磕春、药了？想动粗耍横玩个土匪逼、奸是吧？老子不是出来卖的，你想找刺激也得找对了姘头，我不想做你就硬来,在你心里我陈旭初到底算什麽?
　　
　　周睿东骨子里的流氓土匪性子被他这麽一骂，好似大火借了东风,顿成燎原之势。那鸡、巴跟打了气儿的车胎赛的，涨大了一古辘又一古辘，前端稀里哗啦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水，硬是给地上绣出了一幅十八省地图。
　　
　　周睿东一脚支炕边，一脚踩炕沿，咬牙切齿捏了旭初的尖下颌，耍起了大扛把子的劲头：“你他妈的最好老实点儿，再动我现在就把你办了，你信不信？”
　　
　　旭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怯生生瞥了眼周睿东，张了张口，没的话说：对一条发了情的疯狗，多说无益。
　　
　　见他强会儿安静些，周睿东暗自长出一口气儿，膝盖压住他的大腿，抬头认认真真看了看旭初。这分明是一张面对了将近八年的脸，如今却只令人觉得陌生难懂。
　　
　　“旭初，你知不知道，爷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嘴！”
　　
　　周睿东恶狠狠掰了旭初的两腮，逼他张口，伸进两指刻意猥-亵的胡乱翻搅，戳的旭初连咳带呕。
　　
　　“你这骂人的本事是跟凤姑学的吧？她就没教你点儿别的？我怎麽听说她口、活了得，把我们家老爷子伺候的醉仙欲死，成天回不了魂呢？”
　　
　　旭初本来麻木不仁，是不想再和他争辩那些是非了，一听这话，却是洋火柴点了二踢脚，叮当两响，急了眼。挥舞一双细胳膊细腿，苦大仇深般的瞪著周睿东，在他怀里可劲闹。
　　
　　“哈！急了？”周睿东讪笑著抽出手指，在旭初憋的红扑扑的小脸上杠了杠口水，跪趴在他身上，大麽指在旭初胯骨两边搓了又搓，呼出的热气儿吹的旭初蛋疼，“你跟我说实话，凤姑是不是你小情儿？你和她早就干过了，是不是？小四儿不会是你的种吧？”
　　
　　“无耻~"旭初又羞又气，舌头都不利索了，“你……你胡说八道你……你他妈的无理取闹……”他和凤姑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哪有周睿东说的那般不堪。也是气的忘本了，呸的一下，啐了周睿东一脑门子的花露水。
　　
　　“我操，你活腻歪了，竟敢吐我口水？”
　　
　　周睿东一向专横，从来只有他骑别人头上拉屎撒尿的份，岂能容忍别人和他唱反调。盛怒之下，头脑发热，随手抄过桌上那只宋青花，照旭初头上就是一猛子狠拍。
　　
　　青花瓷碗炸开了花，裂成了一瓣一瓣的碎片，旭初的脑袋也变成了绷裂的大西瓜，瓜瓤汁水是四处飞溅，他只觉的太阳穴上一汩汩热流涌动，百会穴上一阵阵冷风吹过，用手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胡的都是粘腻的鲜血。
　　
　　旭初乍著血手，呆愣半天，哼了哼，眼前直发黑，他想和周睿东服个软，想告诉他真的很疼，很疼，可他连晚饭都没吃一口，肚子只有黄连水，苦的要命，又流了这麽多的血，别说是讲话，便是呼吸都变得越来越难。
　　
　　周睿东的眼已看不清发生的一切，他陷入痛苦与猜忌的枯井内，在狭隘的空间里兜兜转转，却始终找不到一条出路，犹如贪蜜的蝼蚁，不小心被愤怒的网捕住，并束缚的结实，时间一久，便也没了起初那些许挣脱之意。
　　
　　“陈旭初，我明白告诉你！今儿你要不让我舒服喽，你他妈的也甭指望爷能让你们这对野鸳鸯有安生日子过！”
　　
　　周睿东的脑海里闪现的一时是那凤姑与旭初眉目传情的瓜子儿脸，杏花眼；一时又是旭初三番四次说的那些冷情漠然的狠话。周睿东发狂一般揪扯头发，捂住耳朵，“干-你娘！别说了，我不听！”为什麽每次看似只是一句轻飘飘没有分量的话，可落在他周睿东的耳中，却像漫天撒过来的一把暴雨梨花针，非要给他一颗心扎的千疮百孔全是洞，才肯作罢？
　　
　　周睿东面目狰狞，披头散发，两只大手死死掐紧旭初纤细的脖子，好像就要扭断一样
　　
　　“张嘴！张嘴！你不是问我把你当什麽玩意儿吗？爷这就告诉你：你、陈、旭、初、究、竟、是、个、什、嘛、东、西！”他已经丝毫顾不得旭初的死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自认为写的都是些狗屁不通的冷文，但既然还是有同学赏脸观看，俺就厚着脸皮贴出来吧，此坑已填平，所以各位不用担心蹲坑的痛苦，祝大家新年快乐！




27

27、二十七 ... 
 
 
　　旭初神智半昏间恍然做了个恶梦，梦里他失足落了水，那水不深，却足已没过他的头顶。旭初在水中拼命挣扎，可脚下踩不到任何借力的东西，手里也没有救命的稻草，旭初只觉得铺天盖地而来的只剩下濒死的窒息。
　　
　　梦里，旭初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迷迷瞪瞪的他想看清楚对方，却怎麽也睁不开眼，“是，是谁？”旭初勉强试著动了动嘴，倒被人粗鲁的硬塞了东西进来，一直顶到他嗓子眼儿，压的他更没了呼吸的力气，难受的厉害！
　　
　　旭初的嘴巴虽是恶毒，可里面的温度却灼的周睿东险些精出，他故意轻插慢送，在那破了皮的小嘴儿里来回打转，舒服的快要成仙，周睿东托起旭初的脸，细细的欣赏他的无助与妥协,再没什麽比得到与征服更能刺激周三少爷麻木的五感.
　　
　　“旭初，旭初，旭初……啊……啊……”
　　
　　周睿东近似疯狂的索取，忽然腰上一紧,射了旭初一个深、喉。
　　
　　旭初躺在炕上，出了奇的安静，象一具干尸,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咽了嘴里那带著点儿苦腥的东西。
　　
　　旭初明白了，他就是一张被人握在手里随意摆弄的皮影，打上灯、隔层布看著像个人样儿，可事实上却是纸片般轻薄，见不得光，淋不了雨，风一吹，就能给他打回原形。
　　
　　*********
　　
　　“旭，旭初？”
　　
　　周睿东发泄完欲望，累坏了,就睡在了旭初身旁，等一觉起来，鸡圈里的公鸡喔喔喔的叫了三遍，一睁眼便瞧见旭初那副半死不活的惨样，也给丫吓醒了。
　　
　　“疼,我疼……”
　　
　　周睿东发现旭初一息尚存，松了口气儿，贴近了，却听他一直喊疼，周睿东马上翻下炕，抓了把香炉里的灰，草草的给旭初敷上，他想了想，又翻箱倒柜的拉出条崭新的洋毛巾小心轻放的摁在伤口上。
　　
　　“疼，疼……”
　　
　　旭初仍旧闭著眼叫疼。周睿东被旭初闹的有些六神无主，他趴在炕沿上，低声问旭初：“你哪儿疼啊？是不是头疼？”
　　
　　旭初不吭气，右手却哆哆嗦嗦的慢慢往下移，周睿东的视线也就跟著往下走。
　　
　　“这，这儿，疼啊！”
　　
　　周睿东的眼珠子差点儿没跌到地上，“你这儿怎麽疼呢？不是病好了吗？啊？”他一把握住旭初那软了吧唧的命根子，慌了神儿。“这看著不红不肿的，怎麽就能那麽疼呢？”
　　
　　“呃……”
　　
　　旭初突然难捱的睁大了眼半坐起来，不一刻，又脱了力一般的重重倒下。他只觉那里针扎赛的钻了心的疼，他痛苦的咬破了舌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唰的一下，打湿了鸳鸯缎面。
　　
　　周睿东彻底傻眼，他的手才一碰到旭初的□，旭初便绷紧了身子一抖一抖的尿了出来，周三少瞠目结舌——尿液中赤黄带血，滴漏不尽，分明是肾亏之症。
　　
　　……
　　
　　“香草！赶紧让人套车！”
　　
　　周睿东再不敢耽误，披了衣裳，用被子裹著旭初便出了门。
　　
　　天刚放亮，路上行人稀少，四只木头车轮好似上了发条的齿轮，飞快的碾过一块块坑洼的青石板路面，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周睿东的心弦也随之一道起伏颠簸。
　　
　　“旭初，甭睡，千万甭睡著了，啊！”
　　
　　周睿东守在旭初身旁，不断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和他讲话，也不管他听不听的到，什麽都说，乱七八糟的。
　　
　　“你听这车古辘的动静像不像小时候咱们骑的那只木马？摇晃起来，也是吱嘎吱嘎的！嘿！你那记性，肯定忘了吧？那是我娘做的，刷的红漆，漂亮著呢！”
　　
　　“……我娘你还不记得不？嗨，我还说你呢,你瞧我真急糊涂了，你来的时候她都死了好几年了！”
　　
　　“给老爷子做完寿以後,我要去趟大同府!你肯定要问啦,爷您去那儿干嘛啊,怪冷的！这不眼看快到年底了嘛，鸿发账上缺笔银子周转，二哥在晋北的生意做的那麽大，我去求他支个援手，这个小忙他这做兄弟的怎麽也得帮啊！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捎几斤红糖月饼，你丫那嘴就是太挑食，难怪不长肉,这红糖月饼里面不裹馅，吃了绝对不发腻！”
　　
　　……
　　
　　周睿东像要把一辈子的话一气全倒出来，他看著昏迷的旭初，不知怎麽就联想起被自己亲手拆骨剥皮的那只矮鹿。
　　
　　周睿东像是见了鬼，甩开旭初，躲的远远的,不敢再看了，死死的抱住自己的脑袋，一下下没了命的撞向车壁，头疼的彷佛被生生锯开，脑子里像是有很多座钟，一直当当当的响个不停——小时候他总坐在石灰堆砌的小屋子玩油腻腻的皮影，地板凉阴阴的，透过一层血膜他看到一具女人的裸体。她两条光着的腿垂在炕沿边，头也不抬的缝衣裳，看都不看他一眼，那不是他的母亲。女人的腿笔直修长，头发黑布一样盖住整张面孔。他走过去，她将松垂的两个乳房凑到他的嘴边，站在地上只要一张嘴就可以喝到奶水，但他喝不下，他觉得恶心，红色血膜另一头女人的胴体，让他觉得污秽憎恨。手中那几截木头戳进她身体里，他觉得快意无比，坐在地上一只手搭在腿间，若在以前女人能活活揍死他，骂他下贱，但往后不会再有人申饬他、苛责他了，因为她身体里有了那些油腻腻的皮影。
　　
　　额头上开始往下淌血,周睿东浑然不觉，他的血滴在旭初的伤处，像腊梅盛开，周睿东跌跌撞撞跪趴过去,痛心疾首，又是一通血泪交织的忏悔。“旭初！以後你好好的，好好听话，咱俩一起，一起过日子……”
　　
　　……
　　
　　帘子被风刮打的劈啪作响，一片落叶卷进来，粘在旭初头发上，周睿东小心的拨拉下枯黄的树叶，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挑开帘子，睿东怔怔的望向街边，小食摊前的人扎了堆儿，什麽油茶，豌豆黄，驴打滚，豆腐脑，豆浆，油条，吊子汤，往前走更热闹了，有说相声的，变戏法的，抖空竹的，打把式卖艺的，演双簧的，拉洋片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往里看往里瞧，洋妞儿光屁股，老爷们儿大屌！”
　　
　　周睿东听了，却觉得没有意思，慢慢坐回旭初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又开始絮叨，“我刚才看见拉洋片的了，嘿，就那麽一个小破箱子，一个玻璃眼子，你说能瞧清楚个什麽呀……”
　　
　　车顶上劈啪劈啪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原来不知什麽时候，京城里竟落下了第一场秋雨。
　　
　　昏迷中的旭初也许不知,周睿东在那许多废话之後,也说了句似模似样的人话:
　　
　　其实我这一辈子对什麽也都无所谓,却只想得到一个陈旭初! 

作者有话要说：KAO，破电脑太难用了，赶明儿一气都贴完！




28

28、二十八 ... 
 
 
　　大掌柜贺进从洒金桥收账回来，灰头土脸的进了鸿发布庄，跑街的夥计丁桂眼尖，放下手头的活儿，慌里慌张的从柜台里迎出，惊诧道：“大掌柜，您这是？”
　　
　　贺进不耐烦的一抬手，柜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黄纸包，丁桂扫视一眼，便知趣的不再多问，凑近他耳根嘀咕了两句。
　　
　　贺进偏头听了，精明的眼鹞子一般，时不时落在犄角旮旯里堆砌的那些陈年旧账上，沈寂的像快要下霰子的黑云。
　　
　　老贺这趟帐收的并不顺当，一笔三百两的欠款从去年腊八一直拖到现在，成了呆账。庄里的夥计轮番炮轰，腿都跑细了，楞是没讨到一个铜子。徐广记那吃白斋的功夫也是花样百出，一延再延的，总也遥遥无期。不得已，贺进只好亲自登门。徐老板倒是给足了贺大掌柜面子，连本带息，悉数奉上。
　　
　　然而,徐广记的债主并不止鸿发一家，贺进尚未来得及高兴，一拨又一拨讨债的，不知听到了什麽风声，一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了铺子，乌影影的一片，很有些骇人，“欠债还钱”的呼喝到处都是。
　　
　　七十多岁的商会会长迫於无奈，被人抬出来安抚民众。
　　
　　贺进揣好银子奋力挤出人群，干净的汗衫在混乱中被刁民们作弄的一塌糊涂，等他狼狈的窜出二里地了，後面突然砰砰砰的一通乱响，活像蹦火星子放麻雷子。很快的，有人从後面赶上了他。
　　
　　“出啥事了？”他随手拽住一个辫子盘在头顶的瘦子。
　　
　　那人避他如瘟神，一阵风的仓皇逃去，留下一串鸡猫子鬼叫的哭喊：“杀人啦，火枪队杀人啦！”
　　
　　*********
　　
　　掀开地窖上雨散星稀的白菜垛子，贺进搭梯下了银库，回头时刚好看见周睿东点个烛台，孤零零的守在空了大半拉的银架子跟前。贺进见了他先是一愣，才四天不到，好好的人怎麽像是盏耗尽了油的枯灯，脸色寡白的和死人没了区分。贺进咳了一声，“东家，给您请安了,您来会账，怎麽也不事先派人过来知会一声？好让咱们准备好饭局扫庭相待，您瞧这冰锅冷灶的，可像话麽？”
　　
　　“噢！是怀山啊！”周睿东把烛台照了一照，死水一般的眼底总算起了些波澜。“自家兄弟何必拘泥那些虚礼，今年庄上的帐收的如何了？你帮我算一算，鸿发欠别家的、别家欠咱们的，中间一轧差，大约差了多少银子！”
　　
　　贺进不敢怠慢，连忙从腰间的槟榔袋里摸出把袖珍金算盘，劈里啪啦一番拨拉，继而报了数目：“回了您呐！估摸著今年帐头上的客帐可以收回八成，咱们欠达胜昌、八方盛的，用这笔银子垫上，再东拼西凑点儿也就能还个八九不离十了！”
　　
　　“八成？”周睿东皱了眉尖，不甚满意，“怎麽只有八成呢？不是定了九成九的规矩麽？”
　　
　　“东家，您也知道，如今时势不比以往，城里全指靠乡庄生意，乡下人太穷，真是没有办法，附近十里八乡的刚遭了年馑，市面的粮价水涨船高，捐税重，开销大，生意又清，能讨口饭吃、支撑个摊子就算不错了！指望他们全部抵扣欠款，也是不能够的！”
　　
　　贺进见周睿东没有让他停的意思，索性一股脑的把自己的真知灼见全说了。
　　
　　“到了年底，还要给那些在庄子里存了本钱的相与们分派利钱，按现下的行市，一厘身子股的小户抽提红利也得有几十两银钱，这麽算下来，加上去年亏空的十几万，鸿发帐上尚有五十万两的窟窿补不上呢！”
　　
　　“什麽？五十万两！？”
　　
　　周睿东手一抖，有些乱了方寸,啪──哗啦──一盘子的金条失手折在地上。贺进吓了一跳，仰起脸瞅著他只是发怔。
　　
　　鸿发钱庄是周睿东一手创下的字号，霸著北京城半个盘子的布庄生意。苦哈哈的经营多年，渐渐由小做大，成了气候，但凡是长了眼的那就不能装作看不见。近两年，布庄买卖不顺把，南面草寇横行，兵荒马乱的，捐税派饷成了家常便饭，地方上一打仗就要罢市，汇划不通再好的户头也做不得。去年几家素来硬朗的号庄接连塌了秧，鸿发也打了饥荒，再不想法子翻把，等哪天倒账真的滚成雪球了，难保不会塌了房顶！
　　
　　周睿东静下心凝神想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怀山，打明儿起，你就派些头脑灵光，嘴皮子利落的夥计，挨个上门给我讨账去！把话给我堵死了，就说：大家都是多年的老主顾了，务必请格外看承些。鸿发现在遇到点难处，且先得捞了银子渡过眼前再说，敝号的忙我们不是不帮，实在是爱莫能助！”
　　
　　“这……东家，守提的做法怕是不大合适吧？”贺进哭丧个脸，颇以为难的开了口：
　　
　　“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那些做老板的，哪个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背地里过的寒酸点无所谓，面子上起码遮掩得过去，现在来不来摆一大活人到铺子里坐守，要是传扬开去，他那铺子的信用可就完了！”
　　
　　“怀山，你呀，心还是太善，不把这些老家雀收拾的妥帖了，哪里有你的饭吃？我们做的是赚钱的买卖，不是开济善堂的。”周睿东满不吝的摇了摇头：“你说的全在理，可有头发谁愿意做秃子？你听我的，啥时候逼的他们放盘甩货了，那才真叫把人逼上绝路呢！听说西栅的聚财记，东栅的和缘，都不稳当，这两笔倒账要预先防著被他们独闷儿个吃了，万一铺子塌了锅，告诉守提的夥计，能多讨回一分是一分，别让他们藏落下任何值钱的东西。从腊月初到正月末，凡来交棉花的庄户，货款一律压低三成，把鸿发的盘子给我收紧了！”
　　
　　贺进吐了吐舌头，得罪照顾主儿可是杀鸡取卵的事，东家这是脑袋被门挤了，还是鬼上了身啦？
　　
　　“是，东家放心，我明天著手去办！”事到如今，贺进也不想多费口舌，反正周睿东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这坏了行规的事，也只有他能做的出来，在年底这迎来送往的节骨眼儿上，他自认没有胆量，更没必要为了豪不相干的人和周睿东倒窖翻旧账。




29

29、二十九 ... 
 
 
　　允亨是个王爷，同时也是个摩登的青年，他交朋友一方面出于真心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从对方身上得点好处。
　　
　　他起了个绝早，刷牙洗脸，匆匆用过早点，在大立柜前一套一套的试穿衣裳，打好领带，将请柬小心折好揣进上衣口袋，这才拨通内线让汽车夫把车开到门口。
　　
　　司机开着福特牌小轿车七扭八歪找到了劈柴胡同，胡同太窄，车进不去。
　　
　　允亨喊了声停车，准备在胡同口下车。
　　
　　周旺财身穿簇新衣服立在台阶上恭候多时，翘首期盼，听见汽车喇叭响了一串，紧接着看到一辆汽车后浩浩荡荡跟着一趟跑步前来的大兵，手里一水端着火药枪，背后背着大片刀，至于火枪有没有子弹、片刀有没有生锈大概只有天知、地知、阎王知了，反正那架势是够唬人的。
　　
　　两名侍从模样的男青年飞快的跑上前去一左一右打开车门，从里头七手八脚弄出个人来，一边拽一边陪着小心：“王爷当心磕着！王爷小心脚下，慢点，您抬腿！”
　　
　　再看出来的这人不是补子官服，顶戴花翎的打扮，而是西服，长裤，衬衫，西洋的作派，年纪二十五六，脚上的那双马靴擦的铮亮，能照出人影，鼻梁上架副金丝边的墨镜擦的铮亮，依然能照出人影。
　　
　　辫子没铰，垂在身后，长过腰际，辫稍下头系了枚沉甸甸金灿灿的坠子，离近了观摩可有点吓人——是个黄金铸的骷髅头。
　　
　　他脑袋上歪扣了顶苏格兰格的礼帽，要说有多俏皮倒也未必，因为这身中西合璧的装扮，或多或少有点不伦不类的滑稽。
　　
　　来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日本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皇十四子，铁骑营的管事端王爷允亨。——昨儿在洒金桥放枪的，就是这位！一枪崩死一个，他吹吹手里冒烟的勃朗宁，嘴巴笑的一直裂到脖子根。
　　
　　允亨在洋人那里受了民主自由思想的教育，想法自然是开化大胆的，因为出身行伍，整日跟丘八打交道，难免沾染点恶劣习气，说是读书人，但行为作派很有些不拘小节的粗鲁在里头。
　　
　　下车见到周旺财一流，也不摆龙子凤孙的架子，大步流星的上来主动握手寒暄：“周老爷子，给您贺寿了，对不起，公务繁忙，来晚了，让您久等！”
　　
　　周旺财老于世故，洋人的礼节他还懂的一些，于是连忙伸出手虚弱的跟对方握了一下，一握便放，“哪的话，岂敢岂敢，王爷百忙之中大驾光临寒舍，周某人求之不得。”这位王爷手上因为长年握枪的缘故，尽是些茧子，让周老爷子平白无故的感觉不那么舒服。
　　
　　“哈哈，好，好，晚辈准备了些薄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小张！”
　　
　　允亨说着向后一招手，叫小张的侍从递上了礼单、礼盒。
　　
　　众人打眼观瞧，只见上书：玉如意、金条、玛瑙、珍珠、人参、鹿茸云云。
　　
　　周老爷子固然缺权不缺钱，可猛一下见到这么白来的稀罕物也是乐的合不拢嘴，他连忙向允亨拱手道谢：“哎呀，老朽何德何能，让王爷如此破费，惭愧之至，来，里边请！里边请！”。
　　
　　一行人勾肩搭背的被让到客厅安坐。周旺财马上吩咐家人上好茶、端果盘，安排允亨带来的大队人马在后院纳凉歇脚、用餐，正是个宾主尽欢的场面，因为事先千方百计打听着了端王的喜好，他还特地命人到东交民巷叫了一桌子洋菜，要了两瓶路易十四XO洋酒。允亨特立独行、思想激进，以至于在朝中树敌颇多，生怕遭仇家投毒暗算，所以鲜有在外用餐的习惯，那XO洋酒他是敬谢不敏，点滴不沾，而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必先经侍从试吃之后才会端上来享用。
　　
　　允亨坐在太师椅上自顾自的喝咖啡——咖啡已经小张之口‘验明正身’。那两个年轻侍从训练有素的替他摘了墨镜和礼帽，各自整好托在手中，退了半步站到了一旁。
　　
　　在座众人有幸一睹王爷风采，一个个喟叹不已：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嫁个大王八。端王不愧是皇室贵族，大概是养尊处优久了，那皮肤怎么看怎么像用牛奶泡过，浑身上下收拾的利利索索，透着一股子富贵人家的风骨，是一等一的美，更是一等一的邪，允亨这个人长的是出奇的好，然而他一笑，那傲气似乎就变了质，隐隐显出阴谋算计。
　　
　　允亨来了半晌，咖啡喝了，水果吃了，洋菜也尝了，从头至尾却没见着想见的那个人，忍不住皱起眉头问周旺财：“我说周老爷子,怎么没见旭初呢？”周旺财兴兴头头的原计划跟王爷攀点交情,捞些好处，没想到被对方抢了先，周旺财弄了个大红脸，半天才反映过来，马上张罗人四下打听旭初的去处，一问才知，原来旭初正在院子里和请来的戏班师傅托戏。
　　
　　“哦，谢谢，我过去瞧瞧。”允亨啪的放下碗筷，站起来一阵风的出了门，那两个青年侍从随后小跑跟上。周旺财做东不便中间离席，只得留下继续招呼宾客。大家望着允亨的背影，也觉得莫名其妙，嘁嘁喳喳的开始议论。这个说：旭初不过是周府一个奴才，怎么王爷偏对他就上了心了？那个说：小伙子，你涩的嫩嘴鸭子似的懂个屁呀，陈总管长袖善舞，八风不动，说不定抓住了王爷的小辫子，这里头的猫腻呀，我看，难讲。
　　
　　众人争的面红耳赤，气氛浓烈，到了后来讨论的主题基本围绕王爷娶了几房小老婆、小老婆里哪个身材最惹火眼神最勾人进行，越说越上火，越辨口越渴，周府里的年轻女眷见势不妙，避猫鼠也似吓得纷纷回避，只留三、五个年迈老妪布菜斟酒，恨的那班色中饿鬼一个劲的挠墙。恰好几位青楼名妓花蝴蝶一般姗姗来迟，一时之间客厅变得莺莺燕燕、群魔乱舞，在坐的老少爷们更是久旱逢甘露了，各自霸占个妓女搂在怀中，人人皆大欢喜，哥哥妹妹心肝宝贝的乱喊一气，贴面亲嘴摸大腿喝皮杯闹的不可开交，早把先前那点针对端王、旭初的小小疑惑忘的一干二净了。
　　
　　旭初没有什么戏曲功底，后来去跟着捧了李凝秋的几场戏，却也有了点兴趣，偶尔玩票出一次堂会唱段快板，也都是茶水自备、不取车资。排这出八仙祝寿全是周睿东的主意，唱腔不变填上新词，旧瓶装新酒是为抓个彩，图个新鲜。凭心而论，旭初没有唱符念咒的瘾头，怕出洋相、怕闹笑话，可既是来给老爷子祝寿，总要叫主家高兴。
　　
　　旭初是个知恩图报的，并不是惫懒的软蛋，一卯劲便唱上了：【牡丹竞放笑春风，喜满华堂寿烛红。赤金寿星笑口开，寿比南山景云辉。八仙祝寿朱门府，引来仙女人忘归。】
　　
　　“好！”琴鼓未罢，有人当先喝了个碰头彩。旭初向台下一望，没有认出来允亨，只觉得这人穿着打扮十分怪诞，活脱脱的是只熊猫嘛，不很顺眼。直到对方招手开口唤他时，他才醒悟，伶伶俐俐卸下头面跳到了允亨面前，“王爷，您什么时候到的，小的给您请安了！”旭初一甩袖刚想下跪，允亨伸手给他扯自己怀里了，“旭初呦，想死我喽！”搂住旭初的细腰，扳住旭初的小脸，啪、啪给他左右脸蛋子上各亲一口。
　　
　　旭初捂住脸嘿嘿的傻笑，害臊极了，俩大男人朗朗乾坤搂搂抱抱的多不文明，而他又不敢当着允亨的面拿袖子擦脸上的口水。允亨的背景他知根知底，早些年在东洋求学，后来到欧洲游学一年，向来迷信洋鬼子那一套，起了个外国名字叫什么。。。亨利艾，思想开放，作风么。。。自然谈不上斯文。
　　
　　允亨不像旭初想的那么多，他拉着旭初从初一问到了十五，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一会儿夸他办事精明、能言善道，一会儿又扯到了时事政治上大倒苦水，说革命党那些王八羔子纯属装神又弄鬼，老佛爷总算想明白了，眼下要联合洋人对付这帮不安分的暴民，害的他那铁骑营从早到晚的抓人、审人、毙人、埋人，“唉！旭初，你不知道，砍下的人头我让小崽子们挂电线杆上去了，尸体一车一车的往城外拉，哪有功夫挖坑填土，全他娘的喂了野狗！”他满不在乎嘿嘿干笑两声，把嘴伸到旭初耳根吹了点风：“这下子哥哥给你报了仇，你打算拿什么来孝敬我？”
　　
　　激灵灵打了哆嗦，旭初下意识的把脖子一缩退后两步，他完全摸不清对方的思路，革命党和自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为什么非要做赶尽杀绝的事。
　　
　　允亨见他光是迷茫的望着自己,以为是旭初把这茬给忘了，“啧啧，要不说你贵人语迟呢”他翻了白眼，说的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仿佛那革命党昨晚把他老婆给睡了一般：“前些天那些刁民在丽正门箭楼前放了一把火,火借风势霎时窜成了火龙,整个老街的铺子全遭了殃,我听说周家在那边有两家米行一爿宅院也没能幸免，这吃瓦片的买卖周老三可做的是风生水起，结果全叫那帮兔崽子给烧光了！你难道不恨？”
　　
　　“什。。。什么？烧了？”旭初瞪大了眼，心里白茫茫的一片，他是彻底傻了。
　　
　　允亨没想到旭初会是这样一副心神不属的反映，显然事先并不知情，拍了拍他的脸颊，旭初总算是回了神，两眼却仍发直。担心他心思太重憋出毛病，允亨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匆匆忙忙拽着旭初出门坐车兜风去了。
　　
　　“小王，你留下，负责把大部队拉回营地！”那个叫小王的侍从马上领命而去。
　　
　　允亨让汽车夫把车开到六国饭店门口，下车之后他吩咐汽车夫先去屈臣氏药房接一位名叫小野次郎的日本商人去王府，两个时辰之后再来接他们。汽车夫连连应承，摇上车窗一脚油门径去接商人小野暂且不提。
　　
　　再说允亨、旭初和跟班小张三人下车后鱼贯而入，饭店里的白俄伙计是认的端王的，自动自觉的站成两烈对王爷一行表示热烈欢迎。大堂经理将他们领进一间环境幽静的包厢，亲自送上菜单、酒水、热毛巾把子，彬彬有礼的退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允亨拿起菜单，一页一页的浏览，看的非常仔细认真，他状似不经意的抬眼望向对面坐的旭初“对不起，旭初，事先没征求你的意见，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咳！世道不太平，在外头吃顿饭都提心吊胆的！。。。你能吃辣吗？”
　　
　　旭初诚惶诚恐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他实在没有和上等人共进晚餐的经验。
　　
　　允亨掏出自来水笔拧开笔帽勾选了几样菜，皆是山肴野蔌、水陆毕齐的美味佳肴，点完后他又将菜单递给旭初，笑盈盈的对他说道：“你看看还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语气出奇的温柔，小张面无表情的瞥了眼上峰，又向旭初放出了眼光，没有说话。
　　
　　和允亨的镇定从容不同，旭初是坐立不安的，他的身份尴尬，没什么机会接触上流社会的人，何谓上等人，那得家里能搭的起天棚、闲暇能鼓捣花鸟鱼虫、院子里要栽满石榴、屋子里要养个缠小脚的胖娘们，至于这胖瘦的程度么。。。至少得能震得住门口拴的大黄狗。再说他书读的有限，菜单上又都是些花体洋文，他更是俩眼一摸黑一概不知。旭初意意思思的抿了口红酒，有些难为情，整个身子快滑进桌子底下，这倒让允亨误以为他是真的不好意思。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对面热闹的街市，到处是熙熙攘攘、灯红酒绿的，可又象一条无声流动的河，默默漫过心田，之所以产生美，是因为拥有距离。【情人们只是拥抱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东西，而没有真正互相拥抱。彼此相爱，但不要让爱成为束缚.献出你们的心，但不要把自己的心交给对方保管。要站在一起，但不要挨得太近。】
　　
　　淡淡的橘色灯光照下来显得周围宁静而温暖，允亨想起了那首自由体的爱情诗，他的视线无比浓烈、无比焦灼，几乎是带有毁灭性的破坏，紧紧咬住对方，如果视线有生命，那么它一定早已出击，将没有防备的猎物扒个□，说不定还会把他那白的透明的皮肤烫出个窟窿——烫出个窟窿。。。允亨抑制不住的恐慌，他掏出金丝烟盒，抽出烟卷，手有些发抖，青年侍从马上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赶紧将打火机的火苗凑近他，双手不动声色的拢在他的手背上，事实上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制止那狼狈的颤抖，允亨点燃烟卷花了太多时间，然而他不在乎，现在他已经觉得好多了，仰靠在椅子里吞云吐雾，大概只有躲在那轻薄的蓝雾里，他才能掩饰住内心莫名的鼓噪。
　　
　　注视着手中猩红色的烟头,他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烫出个窟窿,烫出个窟窿，如果真在那白的透明的皮肤上弄点什么会怎么样呢,
　　
　　“抱歉，我走神了！”夹着烟卷的手向旭初优雅的点动几下，勉强扯出个看起来亲切和蔼的微笑：“咳，小老弟，你我之间不分彼此！咳。。。哈。。。我是你哥，客气啥？”允亨从不善于伪装，信奉天主教的同时他也在杀人，最好的防御是主动出击，一个优秀的猎人不该蹲在陷阱旁等待猎物上钩，而是要学会在它们长出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前扭断它们的脖子。
　　
　　面对一百码外的活靶子他无法扣动扳机，矮个子教官上来狠狠的踹在了他的肚子上，骂他是混蛋、懦夫，教官指着被捆成粽子的活人一字一句的对他说：不能用和平取得的东西，就用拳头来争抢，只要你喜欢就有权去征服、 剥削、掠夺乃至消灭弱者，强者必须统治弱者，只有天生的弱 
 29、二十九 ... 
 
 
　　者才会认为这是残酷的。 怜悯是一种原罪，怜悯弱者更是件是违背自然的事。伴随着教官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他在极大的恐慌中扣动了扳机，流弹穿透人的肩胛骨，但并没有立刻要了对方的命，达姆弹的杀伤力是惊人的，远远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声简直令人崩溃，而后他因为手抖的不成样子根本无法瞄准，不得不在那人身上补了四枪。
　　
　　也许是脑海里那疯狂的想法刺激了这位年轻人，他开始坑坑咔咔的咳嗽，青年侍从先是捶打他的后背，然后不停的灌茶水，好不容易才把他这口气撸顺了。【我是浸淫在杀戮里太久了，活的暗无天日，像是一具从地狱刚刚爬出来的死尸，得找点什么有趣的东西，让我那冰冷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允亨掏出手帕擦擦嘴，慢慢抬起头，眼角扫视着桌子对面那个心不在焉的家伙，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
　　
　　饭吃的始终没滋没味，旭初此时心里有事吃再好的东西都是味同嚼蜡，端王爷和他正好相反，他食不知味不是因为菜做的不好，而是因为今日特别添加了旭初这味佐料，让他的行为介于傻里傻气的浪漫和失去控制的抽搐之间，他理直气壮的一杯接一杯灌旭初喝下甘醇甜美的白兰地，直到那张漂亮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绯红而性感。
　　
　　允亨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面对个土里土气的小瘪三，竟联想到了极富罗曼司色彩的成语：秀色可餐。但你得承认，如果仔细看的话，这小奴才长的还真他妈的怪好看的！
　　
　　他凝神思考了片刻，决定得好好研究一下旭初，就像收藏家对待一副字画，非得用放大镜认真鉴定才能甄别出真伪。
　　
　　旭初喝的五迷三道总感觉有人推搡他并不断跟他说话，他心里清楚的很，可却迷迷糊糊的醒不过来，嘻嘻哈哈的拍了那人一巴掌，因为力气有限，巴掌拍的软绵绵的。
　　
　　“妈了X的，周老三你不地道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我他妈还是听别人说的。。。”
　　
　　周围渐渐乱成了一锅稀粥，耳朵边嗡嗡的响，一切都变得扭曲浑沌，不再真实，他甚至知道自己被人架胳膊抬大腿的下了两节楼梯，连拖带拽的塞进了冰冷的铁皮罐头里。。。
　　
　　“这是去。。。哪儿啊？咯。。。”他醉熏熏的咕哝，吐的稀里哗啦但丝毫没有清醒迹象，没想到洋人制的酒，糖水一样甜丝丝的，后劲会这么大。
　　
　　旭初心里还惦记着周睿东的事：他撇下了亲娘老子提前两天去了大同府，人人都骂他不是东西，是个不孝子，这一切只因为大师兄、二师兄们放的一把火？
　　
　　旭初半眯眼睛笑了笑，无声的唱道：【牡丹竞放笑春风，喜满华堂寿烛红。赤金寿星笑口开，寿比南山景云辉。八仙祝寿朱门府，引来仙女人忘归。】
　　
　　谁能猜透周老三的心，这世上又有谁在乎过别人的真心？
　　
　　不管他怎么闹腾，允亨的汽车，没再回周府，而是直接掉头拐了两个弯往端王府开去了。




30

30、三十 ... 
 
 
　　自从上次伤了旭初，周睿东知道自己这病不能再无休止的拖延下去。
　　
　　上次到家里来给旭初看病的大夫，给他提过这事，但周睿东就没往心里去，一来二去，事情就这么搁置下来。
　　
　　临上火车前，他先去的普仁医院找伊恩，结果院方的人告诉他这里根本没这个人，不过他们可以给他介绍另一个在这方面颇有建树的爱德华医生。
　　
　　周睿东觉得无所谓，说不定面对一个陌生人他能稍微自在点，就跟着去交钱挂了号。
　　
　　爱德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态度随和，问了问大概情况，和他聊了许多，经过一系列的分析。
　　
　　医生很快做出了诊断：
　　
　　“周先生，据我观察您这种情况应该是心因性人格分裂，伴随有偏执狂和精神爆躁症，一方面是由于巨大的工作和生活压力，另一方面也是您刚才提到的童年不愉快的性体验造成的！”
　　
　　看着刚刚记录的病历，爱德华继续说道：
　　
　　“在您自我幻想的世界中，女人都是不洁的，这可能跟您父母不幸的婚姻有很大关系，您不希望和异性打交道，因为在潜意识里害怕与她们结合，当然，也可以说您有严重的精神洁癖，希望和恋人彼此之间能够一心一意，一旦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没有按照自己要求行事，就会诞生另一个自我——虐待爱人借以自我麻痹、逃避现实的另一重人格。”
　　
　　周睿东渐渐锁紧眉头，爱德华医生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微笑的安慰他说：
　　
　　“您不用紧张，这种疾病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虽说根治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起码可以依靠药物获得治疗，最好的治疗方法是补充睡眠、少抽烟，顺便问一句，您的烟瘾一定不小吧？”
　　
　　周睿东接过水杯，吃惊的张大了嘴：“您从哪儿看出来的？”
　　
　　爱德华笑道：“很简单，因为这类患者一般精神比较压抑，相对的染上烟瘾的机率比普通人群高出好几倍”
　　
　　“那么，现在可以讲一讲关于您母亲的一些事吗？我想这对我们的治疗有很大帮助。”
　　
　　关于母亲的记忆，说实话周睿东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模糊的一个影子。
　　
　　“我妈给我留下来的东西太少了，我听人说她长的不错，有一双钴蓝色的眼睛、皮肤很白，像雪一样！
　　
　　医生点点头，一副了然的神情：“怪不得。。。您的眼睛。。。”
　　
　　“是的，但我没有完全和她一样。。。。”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比较激烈，周睿东随即缓和了口气说道：
　　
　　“您知道吗？打小一条街上的小孩儿都朝我扔石子儿，骂我是杂种，还有吐我口水的，我一口气儿跑出三条街去，让人追的不敢回家，我爹不管我，让我跟街上自生自灭，要么我把人都干趴下、要么就像瘸腿流浪狗的滚回去，甭指望他能给我出头，慢慢的，我学会了打架，逮谁揍谁，出了奇的狠，不见血我心里就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那天，周睿东在医院逗留了很久，出来时觉得压抑心头多年的魔症减轻不少，他开始按时吃药，一天三顿，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旭初。
　　
　　旭初彻夜未归，周睿东派人四处去找未果，但火车不等人，买好的票现在去退已经来不及了，睿东只好留下书信，压在一件矮鹿皮子做的坎肩上，坎肩是他找前门最好的皮匠师傅赶制的，也不知旭初穿上合适不合适，一切进行的匆匆忙忙，周睿东夤夜收拾了出了个包裹，叫上左寒赶往火车站。
　　
　　火车开的很慢，半路上遇到军用专列就要临时停下。等他们风尘仆仆的赶到大同后，从院子里出来个老汉告诉周睿东说：二东家去了广州，怕是一时半刻不能回来。
　　
　　周睿东急了：我来前不是给他拍过电报吗？他怎么说走就走了？
　　
　　“三少爷您先别生气，二少爷早就把东西给您准备好了！您稍作片刻，我这就去取！”
　　
　　周睿东勉强忍住气，和左寒两人坐下就着凉水啃火烧。
　　
　　不一会老汉取出个封的严严实实的信封交给周睿东，周睿东打开一看，是张庄票，数目不多，只有三千两。正待发火，老汉又道：“不瞒您说，二少爷就这点家底了，前两年跟人在关外倒腾皮货生意，眼见生意好起来，没想到让老毛子一颗炮弹把仓库炸了，以后元气大伤，再也没缓过来。”
　　
　　“那他跑到广州去干嘛？"周睿东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对这个哥哥不禁大失所望。
　　
　　“哎呦，这爷可没跟我们交底，倒是提了一句，您要不回去问问陈旭初，二爷当年大概给他留下过什么册子类的东西！他说三少爷您人是极聪明的，有些事不能辨的太清，弄不好就要连累一大帮子的人。”
　　
　　周睿东听了就是一愣，周睿北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认识的陈旭初？这些年周家老二可是一直没回去过。
　　
　　他这人心里一有事就放不下，一肚子的疑惑折腾的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跟周睿东一起来的左寒原想办完正事能去云冈石窟和华严寺玩一玩，散散心，结果看到主子拉的驴脸，吓的把话咽了回去。
　　
　　*********
　　
　　凤姑怀中楼着小四儿，一面嘴里哼哼着歌谣哄孩子睡，一面对着窗花发呆。
　　
　　外面树影摇动，月光如水，四周都是静悄悄的。
　　
　　不知不觉的眼皮子打架，她就想洗洗睡了。
　　
　　叩叩叩。
　　
　　窗棂子响了三声。
　　
　　“谁？”凤姑出声问道。
　　
　　“是我！”
　　
　　来的正是旭初，凤姑心中暗喜，但也听出旭初的声音不对劲，心中的那点喜悦也逐渐被担心取代，她也不觉得瞌睡了，忙快步过去将门打开。
　　
　　旭初一手扶着门框、衣衫不整的站在那儿，活鬼似的，皎洁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更显苍白虚弱，身体明显是在发抖。
　　
　　现在虽说并没有大寒，但夜里风大，也够冷的。
　　
　　“你。。。。你这是遇上打劫的了？怎么弄成这样？”
　　
　　凤姑慌手慌脚的把旭初搀了进来，扶他趟在炕上，压上厚厚的棉被。
　　
　　旭初样子狼狈，神色也颇为疲惫，浑身湿漉漉的，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凤姑也是极聪明的，见问他什么只是抿了抿嘴不说，便猜出了个大概。
　　
　　想到这里，凤姑咬碎嘴里钢牙，一面蹲地上拿火筷子捅炉子，一面直着嗓门骂那允亨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趴伏在新弹的褥子上，旭初像只病恹恹的小鸡仔，不哼不哈的让她帮着擦药，红彤彤的火光把他渗入骨髓的寒气烘走了不少，旭初觉得暖洋洋的。
　　
　　凤姑一眼瞧见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印子，居然气的哭了。
　　
　　旭初就安慰她，只当让狗咬了一口，反正他也没白让人占便宜，为了周睿东，别说这个，就算要他的命，他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凤姑听了就更气，手下越发使劲，差点给旭初擦掉块皮来，疼的他咝咝抽冷气。
　　
　　“你说你傻不傻，贱不贱，他和他那个妈一样，都是神经病，犯起病来六亲不认。你是没挨够打怎么的？明知道那个玩意儿黄鼠狼拜年，不安好心，你还上赶着送到狼嘴里，让人吃，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
　　
　　旭初被她训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把脑袋掖被子里，闷闷的说：
　　
　　“我知道自己挺没出息的，但也没办法！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往外说！”
　　
　　他身上主要是些烟头烧出来的烫伤，要说允亨也是胆子大，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管你愿不愿意，非要试一试才能甘心。等把伤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凤姑索性把棉球、酒精一扔，上身端的直直的坐炕头上，少不得酸旭初两句，说他缺心眼、真把自己当人看呢。
　　
　　“你把心挖出来，人家未必肯领你这个情，再说生意上的事你瞎掺合什么，他借不到钱说明他周老三没本事，你操的哪门子心？”
　　
　　旭初也不争辩，伸手噌噌小四儿粉嘟嘟的小脸，一副身经百战、刀枪不入的样子。
　　
　　凤姑觉得自己嘴皮子都快磨烂，旭初未必爱听，在说事情已然如此，说的太多，也无济于事，好像还显得自己挺那什么的。
　　
　　晾了一会儿，歇过刺疼刺疼火辣辣的难受劲，管凤姑要了些药酒，他就溜回自己那屋去了。
　　
　　背上有伤，他也不敢平躺，趴在枕头上想了一夜，旭初就琢磨着：帮了周睿东这一回，他应该不欠他什么了！




31

31、三十一 ... 
 
 
　　打死周睿东也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竟然落到他的头上。
　　
　　厂商如战场，从来都是你来我往，没有人是常胜将军，周睿东也是一样。
　　
　　他在顾怀恩那里购置完机器之后，即刻转型制造洋布，结结实实赚了一大笔，这时顾怀恩就提议让周睿东抽出来一部分闲置资金和他一起买股票、做投资。
　　
　　周睿东听着新鲜，另外也禁不住利益的诱惑，想办法从华俄道胜银行筹出一笔巨款。
　　
　　自从萧猛横死、萧正楠失踪之后周睿东知道求人不如求己，但人事仍然得做，便四处打点关系结实了不少买办、商贾，渐渐积累了一定的人脉，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别的布庄见鸿发洋布卖的好，也东拼西凑买机器建厂房，都想分一杯羹，结果京城里卖洋布的越来越多，人们慢慢的不觉得稀罕，销量就变得不如先前好，卖不完的布匹小山一样堆在仓库里尽是让虫咬烂的，一些小商户没了活路，不少人在房梁上拴根裤腰带，脖子往里一套，就此一命呜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鸿发的盘子到底比别家大，倒不至于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但资金链上吃紧是一定的，要搁着平时，周睿东让贺进他们想想办法，挪兑挪兑也就过去了，可眼见马上到了年关，到处都是上门逼债的，周睿东就寻思把自己投入股市那点钱先抽出来一部分应应急。
　　
　　一个电话打给顾怀恩，丫就在那头哭鼻抹泪的告诉他说这不开始打仗了吗？股市就跟跳水一样，一会一个价，一夜之间他的老本连同周睿东的钱全都折进去了。
　　
　　周睿东一听这个气啊，说我咋就瞎眼听了你的话呢？
　　
　　顾怀恩别的不好说，就支支吾吾的让周睿东再等等，等个一年半载的，兴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呸！妈了个巴子的！周睿东对着话筒狠狠啐了他一口，挂断电话。
　　
　　这招不成，周睿东只好另想办法，先让贺进带上店里的伙计把外面那些没有收回的帐收回，收不回的就让欠债的拿东西抵，在来就是下乡收棉花的时候，往低了砸价，反正现在洋布卖不动、棉花的价格也大不如前。
　　
　　周睿东的如意算盘拨的噼里啪啦，他这个人好面子，轻易不求人，但这次被逼上梁山，找别人借钱四处碰壁，实在没辙才想起他两个亲哥来。
　　
　　大哥周睿南做的是小本生意，挣的那点钱也就刚好养活老婆孩子的，自己的屁股拿瓦盖，因此周睿东知道这是个靠不上的，二哥周睿北年初的时候给家里来过一封信，信上说他现在在晋北落了脚，家人勿念等等。
　　
　　周睿东晓得他早年去关东倒腾过两年皮货生意，就琢磨周睿北肯定挖了不少钱。
　　
　　试探性的给那边发了个电报过去，电报写的很简短，意思是说家里钱紧了，看二哥您手头是否宽裕，如果方便的话我亲自跑一趟，顺便看看您唠唠嗑。
　　
　　周睿北更爽快，就回了一个字：行！
　　
　　到了那儿才知道周老二忒不地道，三千两就想打发他，喔~真把我当要饭的了？
　　
　　妈的！周睿东一想起来就生气，但钱多了不咬手、蚂蚱再小也是块儿肉，所谓人穷气短、马瘦毛长，他范不着跟银子过不去，收下庄票灰头土脸的回到家。
　　
　　这些日子光想怎么筹钱的事，周睿东就有点上火，嘴那起了一圈燎泡，下了火车急忙招手拦辆人力车往家里奔，他就想好好和旭初亲热亲热、出出火。
　　
　　推门进屋，发现旭初没在，周睿东就挺不高兴，在府里找了一圈也没找着，问春草、吴妈她们都说没看见，最后还是看大门那小伙子机灵，伸手往大马路上一指：“大清早就出门了，可不知道去了啥地方！”
　　
　　就像有预感似的，周睿东左眼当时就跳的厉害，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脸色就说不上好看了，给这帮下人唬的够呛，以为他又要犯病。
　　
　　但老天爷没给周睿东发作的机会——有个宫里的小太监来了。
　　
　　上来就问哪一位是周睿东、周老板？
　　
　　周睿东挺纳闷的，说我就是，您有什么事？
　　
　　小太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给周睿东看的心里发毛。
　　
　　小太监笑眯眯的说：您用不着害怕，咱家这是给您道喜来了。
　　
　　说完变戏法似的掏出份圣旨来。明黄色的卷轴那么的展拨平了。周府里立时哗啦啦跪下一大片，周睿东更是大气不敢出。
　　
　　开场白不外呼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那一套，内容简单的说就是给周睿东派了个活，大意是：马上要过年了，宫里的太后、皇后、贵妃、格格们都要做新衣裳，因为鸿发布庄在京城名声鹊起，周睿东又是个本分的，所以今年这活就派给鸿发了。
　　
　　周睿东领旨谢恩后乐的一蹦三尺高，不光是他高兴，连内院住的周旺财都笑的露出大牙。谁不知道皇家生意难接，这可是个肥差，没有点门路就算削尖了脑袋打破头也进不去，周睿东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遇上这样的美事。
　　
　　接下来的两个月，周睿东忙的脚不沾地，求爷爷告奶奶伺候完宫里那帮玩意儿，周睿东的债务危机总算彻底解除，打完饥荒还有余裕，给鸿发的伙计们一人包了个大大的红包，大家伙儿千恩万谢、开开心心回家过年去了。
　　
　　再有三天就是大年三十。
　　
　　这一天，天上飘着纷纷扬扬的小雪花，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胡同里到处有顽皮的小孩点燃爆竹，嬉闹着你挤我、我挤你的跑墙根那儿堵耳朵听响，蓬啪——绚烂的烟花和欢快的笑声感染了行人。银装素裹的京城到处透着浓郁的年味。
　　
　　胳膊底下里夹着铺盖卷，手里拎着几个包裹，既没坐汽车，也没坐人力三轮，周睿东意气风发的走在路上，身上丝毫不觉寒冷——他是心热。
　　
　　两个月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回家，这些天为图方便他吃住一直在宫里，说句不嫌丢人的话，他其实是想初旭了。
　　
　　“初儿，快来，看我给你买什么回来了！”
　　
　　刚进门周老三就在那儿咋呼开了，一样接一样的把东西打开。
　　
　　周睿北也带着老婆孩子回家过年来了，他那两个大孩子也是平时缺嘴缺的，一见有好吃的，立刻围上来扒桌上看，一面流口水一面三叔长三叔短的很巴结周睿东。
　　
　　周睿东没想到他们也在，幸好买的东西多，也不在乎给他们分仨瓜俩枣的。
　　
　　可他没料到他大哥家两个孩子这么能吃，好嘛，跟八辈子没吃饭似的，恨不得把包糖的糖纸塞嘴里咽到肚子里，给周睿东看的直咧嘴，他倒不是心疼那点东西，但怎么说这也是给旭初带的啊，眼瞅都快让这俩小狼崽子划拉完了，还没见到旭初人影，旭初人呢？
　　
　　周睿东赶紧把剩下的炒栗子、绿豆花糕、瓜子、花生、麻糖类的零嘴扒拉到一个纸兜里包好，打算去找旭初。
　　
　　“甭找了，人都走了，你还费那个劲干嘛？”
　　
　　凤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怀里抱着小四儿，冷冷看着脸色发白的周睿东，不知怎么的心里并不感到如何快活，反倒像被人拧了一把似的发疼。
　　
　　周睿东并不傻，他该比谁都清楚凤姑说的这个【走】是什么意思。
　　
　　怀着最后一丁点希望，他不知所错的慌乱的说：
　　
　　“不可能。。。他。。。。他和我是签了死契的，他。。。他能走到哪儿去。”
　　
　　完全没了以往的不可一世，语气中竟带有几分脆弱和可怜。
　　
　　凤姑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道：
　　
　　“老三，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想不到你这么糊涂！契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单凭一张纸，就想拴人一辈子，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事到如今凤姑也不想再瞒什么了，是好、是歹索性一锅烩了。
　　
　　她嘴巴也利索，一来二去就把旭初遭的那些罪给周睿东说了。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周旺财过寿那天，端王爷把旭初拉去吃饭，说的好听是请客，实际上那鬼东西摆的就是鸿门宴。
　　
　　旭初也不好驳王爷面子，没法子只好跟着去，那八王羔子趁旭初喝醉的时候就把人给拉到自己家，进门带旭初去看他那个什么东洋筒子，那筒子外面看着不起眼，就是个铁皮围的、又笨又重，里面却是有机关的，等旭初好奇的把手伸进去，咔嗒一声，两只手就被困住了，挣也挣不开，允亨就得意洋洋的把自己那玩意儿掏出来给旭初看，旭初当时就骂了两句，允亨上去把他里外里扒了个精光，压床上就干。
　　
　　旭初在人家那一亩三分地，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又能怎么地？
　　
　　可能也是给旭初骂怕了，允亨有点压不住他，又怕他闹的太厉害再让对头抓住小辫儿，就拿软话哄旭初呢，说只要旭初乖乖的让他那什么，就能答应旭初一切条件，金山银山只要旭初说的出来，他就能给的起。
　　
　　“你知道他当时管允亨要的什么吗？”
　　
　　周睿东脸色发绿的站那儿，气的手直哆嗦，脑门子都快烧起火来，哪还能说的出话。
　　
　　凤姑摇摇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早跟旭初说过，你这个人永远太把自己当回事，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我问你，你觉得凭啥人家就得围着你转，京城那么大，能人那么多，怎么天大的好事正好砸你头上了？”
　　
　　周睿东不说话，他现在总算有些明白，为了帮他旭初这是把自己给卖了啊，心里那个愧疚、后悔劲就别提了。
　　
　　其实她还真没敢把事说的太细，允亨那可不是一般的玩法，旭初能活着回来，也算他造化。
　　
　　凤姑盯着他的脸瞧了半天，觉得憋在心里那口恶气撒的差不离。
　　
　　看看外面，雪越下越大，门一开吹进来的冰粒子打的人脸生疼。
　　
　　她到底是个直性子，见不得周睿东这副孬样，忙伸腿踹了他一脚，得亏她是个大脚女人，不然也不能这么霸道：“愣着干嘛，赶紧追去啊！”




32

32、三十二 ... 
 
 
　　旭初抱着膀子蹲在车站桥墩子底下冻的直搓手，嘴里冒着白烟的骂凤姑：
　　
　　“就会出馊主意，他娘的，大冷的天，好好的家里不呆着，我往面外跑个屁啊我？”
　　
　　他出来的急，也没穿件大衣裳，身上穿的这身似乎洗了一水还给缩了，害他露出一大截的肉，脚脖子冻的紫里蒿青，鼻涕都快流出来了。也没带什么干粮，怀里光有半块凤姑塞给他的草炉烧饼，烧饼是死面的，干巴巴的不说，上面还有一排牙印。
　　
　　旭初扁扁嘴，小嘴都咧到耳根那儿了，心中难过，不禁念道：
　　
　　我乃落难之人，行至此间，腹中饥饿。见娘行蓝中有饭，不知可否赠食？
　　
　　您还别说，真有路过的好心人解囊相助的，旭初盯着落在脚边的铜钱气的想咬人，旁边几个叫花子见有人抢地盘，哗啦一下把旭初围住了。
　　
　　“哎，哎，哪儿的啊？我说你没事瞎嚎什么？知道爷爷是谁吗？”癞痢头不客气的说道。
　　
　　对方人数上占优势，块头也比旭初大了不止一个级别，旭初又没什么拳脚功夫，就寻思说两句好话，赶紧走人。
　　
　　他把刚到手的铜钱往癞痢头跟前一递，知道行有行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饭也得按规矩办事，再者本来他也没打算要钱，干脆孝敬了得了。
　　
　　癞痢头没有去接，仔仔细细看了会旭初，大而无神的眼珠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旭初！你是陈旭初？”
　　
　　旭初吓了一跳，摸摸自己的脸——这上面应该也没写字啊，他咋能认识我呢？
　　
　　癞痢头一看旭初那反映就明白了，敢情这小混蛋没认出他来。
　　
　　“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你小子就算化成灰、碾成面儿了，我也能认出来！”
　　
　　旭初越听越觉得这句不像好话。就面前这位长的太对不起观众了，皮肤黑的冒油，脸上疙疙瘩瘩，头上因为生了癞痢，所以头发掉的左一块右一块的，旭初就想起附近洋学校里男生踢的足球，在他印象里，自己认识的人里边就没这么拿不出台面的。
　　
　　癞痢头不耐烦，拉起袖子，露出好大一块儿疤。
　　
　　“大眼怪！？”旭初就看了一眼，马上就想起这人是谁来了，正是当年挨过周睿东一顿拳头的蛐蛐大王。
　　
　　大眼怪听旭初叫的还是自己的小时候的诨名，觉得无比亲切，童年的那些回忆就像放片子似的，渐渐清晰、生动起来。
　　
　　旭初对大眼怪的近况不是很了解，只晓得他和周睿东闹崩以后就没和他们一起出来玩。小孩子的世界其实并非绝对的单纯，有时候也怪爱拉帮结派的，大眼怪受到小朋友们的排挤，没人敢背着周睿东和他玩，他就经常一个人拿个罐头缸去湖里捞鱼，旭初挺可怜他，但也不能说什么，后来听说大眼怪搬了家，旭初还跑到他们家院子外边偷偷看过。
　　
　　旭初看着如今的不成人样的大眼怪，心里堵的慌，就问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啦？
　　
　　大眼怪目光黯淡了些，似乎是个一言难尽的劲头。
　　
　　原来大眼怪他爹是个担粪的，干的是下九流的活，但人家靠力气赚钱吃饭，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有一次经熟人介绍，大眼怪他爹就进了宫，一天三趟的把里边茅厕的屎尿往外运，活比外边轻松工钱却翻了好几倍，大眼怪他爹别提多高兴了，可正应了那句话了：乐极生悲！他爹干的好好的，宫里有位王公公找上了他，说是求他帮个忙，往外边给朋友运点东西，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大眼怪他爹不疑有他，满口答应下来。就这么运了七八回，都没出问题，每次王公公都给大眼怪他爹十两银子做为谢仪！谁也没想到，夜路走多了遇上了鬼，大眼怪他爹再干的时候就让人给拦住了，上来几个护卫在他拉的粪车上一通搜，结果就从车围子的凹槽里翻出东西来了，打开一看正是元代倪瓒的《幽涧寒松图》，大眼怪他爹当下就给人拿住按到地上了，连忙说他是替王公公帮忙的，抓他的那忙人把画抖开，指着上面一个挨一个红泥印章叫他看，大眼怪他爹不认字，叫他看也看不懂，原来那些或鲜红或暗红的印章都是历代皇帝的字号，意思有点像：XX到此一游！也就代表这副画朕瞧过了，还不错，所以盖个戳子表示表示，大眼怪他爹一听这个，冷汗刷的下来了，再说和这事一点关系没有，谁信呀？王公公更是一推三六五，装作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给大眼怪他爹呕的干瞪眼没辙，真比窦娥还要冤，结果上头得知此事，龙颜震怒，没两天大眼怪他爹就不名不白死在狱中。
　　
　　大眼怪说到此处，将拳头攥的嘎巴嘎巴的响：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等着瞧吧，有朝一日小爷我非把姓王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旭初知道大眼怪说的这个王公公就是王金喜，他本来对王金喜就没什么好印象，听大眼怪这么一说，也跟着替他爹叫屈。
　　
　　大眼怪说：“姓王的好日子到头了，听说皇帝因为这事下令把宫里的太监都打发回家了，以前他作威作福躲在四九城里不出来，现在我就不信他这只老王八能缩在壳儿里一辈子不出来见人！”
　　
　　和大眼怪一起的那两个小乞丐也酸溜溜的附和：“你说他一个老太监还娶了七八房姨太太，这不糟蹋黄花闺女吗？有钱就了不起，不把别人当人看啊？”
　　
　　旭初正想接话，忽然听后头遥遥传来一个声音，大眼怪也纳闷，扭脖子四处张望：“哎！我怎么听见有人喊你呢？”
　　
　　大冷的天，天上还飘着雪花，周睿东跑了一路，舌头都吐在嘴外边，差一点就不行了。
　　
　　“旭初。。。。。。陈旭初。。。。。。”两只手拢在嘴边，周睿东扯着喉咙在那儿喊。
　　
　　旭初看着他心里稍稍有些感动，但又想起凤姑耳提面命的话：男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东西，不能对他们太好，你手里总得牵根线，好让他们跟你走。
　　
　　虽说他挺鄙视这种拿人一手的伎俩，好像就跟算计别人一样，但他实在受够了周睿东的阴阳脸，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白，他就不相信，谁离了谁还能活不了？
　　
　　“你听错了！”旭初怕大眼怪看见周睿东，赶紧把对方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内什么。。。。。我今天也出来的急了，什么也没带，只有半块烧饼——呃。。。还是【我】咬了一口的，你要不嫌弃就拿去垫吧垫吧，我现在得走，你要有困难就去周府找睿东，他不会不帮你！”
　　
　　大眼怪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接过旭初手里的东西一点不嫌脏，啃的满嘴掉渣，鼻子泛酸。




33

33、三十三 正文完 ... 
 
 
　　车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看起来都归心似箭。
　　
　　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带小孩儿的三口之家、扶着老人的孝顺子女、还有打扮时髦的情侣。
　　
　　周睿东拖着疲惫的双腿，在他们之中慢慢行走，失魂落魄的活像一只失了主心骨的风筝，他从来没有这么失落过，头低的不能再低，情绪一落千丈。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希望渐渐变得渺茫。
　　
　　“旭初。。。。。。”
　　
　　嘴里费力的咕哝着爱人的名字，周睿东两手搭在膝盖上，他实在是走不动了，干脆四仰八叉的摊在地上。
　　
　　呜——呜——不远处传来汽笛声，车厢内的人纷纷探出头来朝送别的亲友挥手道别。
　　
　　起雾了！
　　
　　周睿东仰头看向天空，闭了闭眼，他没想哭，但眼泪就跟不受控制似的刷刷的往下掉。
　　
　　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男人，连女人都比他看的开，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旭初，周睿东的心就揪紧了的疼。
　　
　　他还有一肚子的心里话没来得及说，怎么老天爷就这么不开眼呢？
　　
　　**
　　
　　就在周睿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有人不客气的踢了他一脚，裤脚那儿脏了一大块儿。
　　
　　“以前肯定没人告诉过你，你哭起来真不是一般的难看！”
　　
　　这声音周睿东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不知道是不是让风吹的头脑生锈，周睿东半天才把埋在胳膊里的头一点一点的抬起来，他心想没准自己这是在做白日梦。
　　
　　站他对面的旭初一看，好嘛，哭的都成花猫脸了。
　　
　　“赶紧的吧，这破地方走风漏气的，快冻死人了！”
　　
　　旭初上去给他抹了把脸，故意不去看他，装出气还没消的样子。
　　
　　“我我我。。。。我不是做梦吧？”
　　
　　周睿东不可置信的揉揉眼，一看，旭初还在呢，激动的直范结巴！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自己的心情，上来将旭初搂到怀里，搂的死紧，好悬没给旭初憋死。
　　
　　“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跑了！”
　　
　　到了这个时候，周睿东就显得特孩子气，眼角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旭初就觉得他特可怜，心里再多的恨也都消失不见了，何况他对周睿东也谈不上恨。
　　
　　周睿东歪着脑袋和旭初贴了贴脸，两人的脸蛋都冻的冰吧凉，被西北风一吹，一人整了一个红脸蛋，带了些山里红的憨气。
　　
　　周睿东把下巴搁旭初头顶上蹭蹭，好像搂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大宝贝。
　　
　　旭初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就没好气的给了他一拐子：“什么叫跑了啊？说的我跟逃犯似的！你先放开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哪儿呢，哪儿呢，哪儿有人啊”
　　
　　见旭初鼓着腮帮子拿眼瞪他，周睿东就嬉皮笑脸的压低了声音说：“谁看让谁长鸡眼！”
　　
　　**
　　
　　旭初是被周睿东一路扛回周府的，屁股朝天、头朝地的那么的扛，丢死个人喽。在路上他一直用手捂着脸，生怕碰上乌大傻那帮满嘴跑火车的衰人，到时候出去一宣传，估计大半拉京城的人都得知道，他陈旭初像个新出嫁的小媳妇似的被男人扛回了家。
　　
　　“王八蛋周老三，你他妈赶紧把我放下来。。。。听见没有。。。。”
　　
　　旭初揪着周睿东的大辫子威胁他。
　　
　　周睿东脚步如飞，丝毫不作理会，甚至在大马路上抬起手啪啪的扇了几下旭初的屁股，力气倒不大，但旭初就感觉特淫、秽，本来就红成一片的脸蛋，现在估计烫的放片肉都能烤熟。
　　
　　最坏的还不是这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段时间没有和周老三那什么了，就刚周睿东拍他那两巴掌，这孩子竟然有了反映。下边小兄弟探头探脑的站了起来。
　　
　　旭初还想骂周睿东，嘴巴一张，竟发出了一个引人遐想的音节。
　　
　　周睿东这个乐啊，安抚的揉了揉旭初的小屁股，嘴上说的话却能把人气晕：
　　
　　“乖啊。。。。。。晚上哥哥好好疼你。。。。。嘿嘿。。。。。”
　　
　　直到进了院门，周睿东才把旭初放下来。
　　
　　两脚一沾地，旭初就想和他翻脸，周睿东赶紧上去好言相劝，恨不得把旭初当菩萨供着：
　　
　　“别生气了，是我闹的过了，看在大哥大嫂都在的份上，陈大总管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旭初斜了他一眼，气哼哼的：“我为什么要给你留面子，你给过我面子吗？我都多大了，你还打我屁股。。。你还。。。”
　　
　　他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不远处站了好些人，都傻子似的站那儿看他俩拌嘴呢。
　　
　　“啊？”周睿东不明就里，也跟着回头看——他爹、他哥、他嫂子还有大哥家俩小孩儿、以及抱着小四的凤姑、后边大约还有几个下人都看耍猴的看着他和旭初。
　　
　　丢人丢大发了！这下面子没了不说，连里子也没剩！
　　
　　旭初羞的拔腿就走，让周睿东给拉住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怕啥？该看的不该看的，反正大家都看见了，你要现在走了，不是欲盖弥彰吗？”
　　
　　旭初没办法，被他拉着和大家见了个面。
　　
　　进屋的时候大哥家那俩小屁孩就跟在旭初屁股后面起哄，一边点摔炮一边伸指头刮脸皮臊他：“旭初哥哥真羞，和三叔亲嘴。。。。”
　　
　　嗤——
　　
　　旭初把喝到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心说现在的孩子怎么什么话都能往外说，再说他和周睿东也没干那事啊？仔细一琢磨，他想通了，就刚才从他们那个角度看过去，自己和周睿东贴的太近，也的确是像抱在一起啃的。。。。。他娘的。。。。。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凤姑察言观色，知道这两人是和好了，挤眉弄眼的逗旭初：“姐姐教你的没错吧，怎么样，手到擒来了吧？”
　　
　　旭初巴掌大的小脸快拧成包子样了，小包子声泪俱下的叙述自己的惨痛遭遇，一根一根的掰手指头控诉周睿东的罪状，什么没皮没脸啊什么不知检点的，把凤姑逗的，笑的直不起腰。
　　
　　“你不知道，当时我就是一时心软，看他头上冒汗，给西北风一吹的桑白样儿，我就难受、不由自主的过去了，然后。。。然后就被他当成猪这么的扛回来了，你说他缺不缺啊？”
　　
　　凤姑坐到他身边，笑盈盈的说：“缺不缺我不知道，但你这小傻帽，被周老三吃的死死的，这辈子啊。。。。唉。。。。”她意犹未尽的叹了口气：“你就做好跟他过日子的准备吧！”
　　
　　**
　　
　　大年三十夜里，周府一家老小围在桌边吃团圆饭，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跟主子们一张桌上吃饭，旭初这还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
　　
　　面对玲琅满目花样百出的流水席，旭初却有些食不知味。
　　
　　“多吃点，别光吃白饭啊，一会还有饺子呢！”周睿东生怕他饿着似的，不停的往他碗里夹菜，不一会儿旭初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别人一看这种情况，也不能干坐着了，要不显得他们拿旭初当外人，于是周睿南和他婆娘两人也参与到给旭初盛饭、倒酒的行列中来。
　　
　　周旺财正考虑要不要把话说开，却只觉脚面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抬头正好看见凤姑朝他飞了一记眼风。
　　
　　周旺财不敢怠慢他这四姨太，假模假式的清清嗓子，端起酒盅：
　　
　　“旭初啊，从今儿起呢，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老夫是看着你长大的，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以前可能对你苛待了些，那也都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能明白，只有关心你的人才会给你指点迷津。”
　　
　　旭初点头道：“老爷教训的是！”
　　
　　啧！周旺财举起手里的杯子碰了下旭初的，一口把酒喝干：“别再老爷老爷的叫啦，往后你就和老大、老三一样，都是老夫的好儿子！”
　　
　　凤姑捅了捅傻掉的旭初：“快啊，快改口叫爹！”
　　
　　“爹。。。”旭初的脸又红了，他越想越觉得气氛诡异的要命。
　　
　　盼星星盼月亮，饺子终于端了上来。
　　
　　凑合吃了两三个水饺，也就意思意思尝了个味，旭初就躲进自己那屋去了。
　　
　　他跑的很快，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简直快跳出嗓子眼儿。
　　
　　屋里没点灯，但一点不觉得黑，银钩子似的月亮挂在天边，撒下薄纱，轻轻从纸窗倾泻下来，照在旭初的脸上，伴随着偶尔绽放的烟花，五颜六色，让他的笑容在黑暗中显得尤其耀眼。
　　
　　过了后半晌，人们吃够、闹够，就在院子里放鞭炮。
　　
　　旭初从小胆子小，带响的他一律不敢碰，周睿东就笑话他娘们，但笑话完了还是会跑外面摊儿上，给他买一大堆烟花，而且一看买的都是最好的，各个点着了都漂亮极了。
　　
　　旭初想着想着，就给睡着了，还做了梦，梦见自己和周睿东两人坐在禄宝苑里一棵大树上放烟花，打出的花样他以前都没见过，下边大眼怪就特羡慕，嚷嚷着要用蛐蛐和他换，给旭初美的，快美出鼻涕泡来了，就跟炫耀似的用手捂着：不换，就不换！故意谗大眼怪，大眼怪被他惹急了，忽然就变成一头大象，照着大树撞过来。旭初就觉得跟地震了一样，身体晃动的很厉害，啊的尖叫一声，醒了。
　　
　　周睿东担心的看着他：“我的爷啊，您可算是醒了！”
　　
　　旭初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揉了揉眼，哼哼唧唧的说：“我想喝水！”
　　
　　周睿东把热茶递过去，旭初习惯性的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
　　
　　看旭初满头大汗的还想往回躺，周睿东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把脸：“没见你喝多少啊，怎么就醉成这样？跟我去放花去白？”
　　
　　旭初兴趣缺缺的摇摇头，抱着被子说：“我累了。。。。我要睡觉。。。。”没醒透的人说话都带着鼻音，听起来像是跟人撒娇。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我陪你一块儿睡！”说完，周老三这混小子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刺溜，钻进了旭初的被窝。
　　
　　旭初愣了愣，大脑里嗡的响了一下。
　　
　　他怎么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有龟孙子烫的“烟花”呢，这要被周睿东发现了，他还能有好吗？
　　
　　周睿东熟门熟路的两只手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顺着旭初的上边一直摸到下边，挑的都是敏感地方。
　　
　　旭初一方面被他摸的筋骨酥麻，另一方面又十分害怕周睿东犯病，他在这上头吃亏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回差点把命丢了，他知道周睿东大概有点神经病，老话叫二愣子，这类人最受不得刺激，一受刺激就发疯，发起疯来就控制不住自己，杀人分尸的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旭初越想越怕，但也不敢和周睿东硬碰硬，就编了个谎话说：“你先等等，我先去趟茅房！”
　　
　　他现在倒想和周睿东玩“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一套，但禁不起周老三爱耍流氓啊！
　　
　　周睿东自己玩的正起劲呢，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呵呵的喘了两下，坏笑着拉过旭初的手，放在自己那玩意儿上了.
　　
　　“草。。。”旭初不由的直着嗓子骂他：“你恶不恶心？要不要脸？”
　　
　　周睿东被他骂的莫名其妙，低头看看精神头十足的老二，委屈的撅嘴。
　　
　　“算了！”旭初一摆手，翻过身正对了周睿东，一副施舍的嘴脸：“就这一次啊，我帮你弄出来，一会儿滚回自己那屋儿去！”
　　
　　“我不。。。”
　　
　　旭初眼一瞪：“你不同意？”
　　
　　周睿东握着自己那杆枪在旭初手心里蹭过来蹭过去：“男儿有泪不轻弹，它都哭了，你还不安慰安慰它？”
　　
　　“哭你妈个大头鬼，滚滚滚。。。唔。。。”
　　
　　后边的话他没能说出来，直接让周睿东一口全给“吃”了。
　　
　　“咋啦？抖的这么厉害？”周睿东抱着和他一样光溜溜的旭初问道。
　　
　　旭初被他干的一耸一耸的，连句整话都说不成，他真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奈。
　　
　　“没。。。啊嗯。。。。你他妈的。。。。轻点不会啊。。。。”
　　
　　周睿东伏下来亲亲旭初的嘴巴,然后就这么不轻不重的吻，几乎把口水沾的旭初浑身都是。
　　
　　每当他的舌头刷过那些“烟花”时，旭初就忍不住的要打哆嗦。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你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我都明白。。。。。”
　　
　　旭初后来听不清他说的什么，精疲力尽的，除了安心，大约还有一种叫作幸福的东西慢慢涌现。
　　
　　一时事毕，两人躺那儿没事聊天。
　　
　　“说说你跟我二哥是怎么回事？”
　　
　　“你二哥是谁？”
　　
　　“你又装傻？”周睿东一脸的不相信。
　　
　　旭初披着被子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大的离奇：
　　
　　“我怎么装傻了啊我？我连你二哥见都没见过，能和他有什么事啊，我告诉你周老三，你也差不多点，以前就怀疑我这个怀疑我那个的，现在没影的事你也往我身上贴，我。。。。。”
　　
　　旭初一下不言语了，他看见周睿东从枕头下边 
 33、三十三 正文完 ... 
 
 
　　拿出了那本小册子。
　　
　　“好啊。。。。你。。。你翻我东西。。。。。”旭初指着周睿东，可以说是怒不可遏了。
　　
　　周睿东反而一改往日的霸王脾气，伏低做小的安抚道：
　　
　　“你先别生气，听我把话说完！“
　　
　　他让旭初重新躺好，还知冷知热的给掖了掖被子：
　　
　　”我不是有意要翻你柜子，但这次我不是去大同找我二哥了吗，结果没见到人，但他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话，说让我回来问问陈旭初，还说当年他给过你一本册子，你看他既然能把你名字叫出来，肯定是知道你啊，要不怎么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呢？”
　　
　　旭初听了不无惊讶的说:“难道我救的那人是你二哥？”
　　
　　于是，他就把当年救人的事给周睿东讲了一遍。
　　
　　周睿东手里翻着名为《警世钟》的小册子，心里是踏实了，可说的话却挺够酸的：
　　
　　“哦。。。闹了半天，您老人家还有这么大一桩事瞒着我呢？不就是民主、民生这些么，以为我不懂呢？”
　　
　　旭初跟他呆一块儿这么长时间了，还能不知道他吗，一听就知道周睿东哪根筋没搭对，就解释说：
　　
　　“你可别冤枉好人，这书我倒是看了，但你哥我真不认识，我当时还编了个假名糊弄他，谁知道他从哪儿打听来的！”
　　
　　周睿东不信，但态度明显软了，回想起他二哥留的那些话，隐约感觉大概是怕连累他们的。
　　
　　他二哥从小就嚷嚷着将来要做大事，想不到走的是民族救亡这条路，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周睿北竖起了大拇指，原有的一点隔阂，也渐渐消弭无形：
　　
　　“你这次逃跑，说是要去当兵，是不是就是受了这书的影响！”
　　
　　旭初扑哧一声笑了：“凤姑告诉你的?”
　　
　　周睿东点头。
　　
　　“她怎么说什么你都信呢？”
　　
　　旭初一直记得周睿东兜里装的那只名为爱国军的香烟盒，想来他也是喜欢盒子上画的军人形象，后来认了些字，旭初就偷偷找出小册子来读，倒是从中受到了些启发，可惜他脑子始终不大灵光，因此这点思想启蒙也就有限，旭初并不是没有萌生过保家卫国的念头，只是听说上战场是要放枪的，他就打了退堂鼓——他胆小。
　　
　　当时旭初就想：别人为信仰牺牲、死而无憾，可如果像他这样因为赌气而白搭一条性命就太不划算了。
　　
　　周睿东这才算回过味来：“我草。。。合着是你和她串通好了来骗我呢？看我不给你点厉害瞧瞧”
　　
　　说完也不管求饶不求饶了，合身朝旭初扑了过去。
　　
　　旭初被周老三干的差不多去了半条命，但心里美滋滋的。
　　
　　生活就像一把刀，越挫越勇，找伴儿过日子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不好谁欠谁的。
　　
　　旭初想着想着，就给笑了，他活像找到家的小猫，把自己紧紧依偎进熟睡的男人怀里。
　　
　　这时，东方晨曦初现，旭日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恰恰预示着新的开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进入番外时间！




34

34、番外一 大秃鹫 ... 
 
 
　　番外一大秃鹫
　　
　　夏日的午后，蝉鸣呱噪，碧空如洗，趁着家里大人在树荫下纳凉打盹，惫懒的睿东拽了旭初推门而出。
　　
　　周家宅邸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格局有点问题，东西长南北短，中间形成了一道窄溜儿，栽种了花花草草、点缀了假山亭榭，倒是有些朱漆斗拱、六角飞檐的意思，正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小园林。
　　
　　二人一路说笑、打闹，挥霍大好光阴，丝毫不觉烈日炎炎、酷暑难捱。
　　
　　周睿东手脚并用爬上大树，坐在枝桠上卷起裤腿，露出两截滚圆结实的小腿肚儿：
　　
　　“初儿，树上有个家雀窝，快来！”
　　
　　陈旭初一个半大的小泼猴哪能抵抗的了这样的诱惑，一听有鸟蛋可掏，美滋滋的【呸呸】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跃跃欲试的攀上了树。
　　
　　“哎，等等我，这就来！”
　　
　　好不容易笨手笨脚的爬了一多半儿，旭初颇为沾沾自喜，得意的有些忘乎所以，回头向脚底下一瞧——哎呦喂，真高，高的让他头晕目眩。
　　
　　扯开大嗓门，他呜里哇啦的叫唤：【我的妈耶，要出人命】。
　　
　　旭初惊出一身白毛汗，手脚也跟着僵硬，这下可好——高不成、低不就，他突然心慌起来，一咧嘴巴猫似的“喵呜”哭开了。
　　
　　【哥哎~救我！】
　　
　　周睿东在上头又急又气直骂他笨、可又不敢过分的刺激他生怕旭初人小力气弱一撒手掉下去——非得摔成柿饼不可。
　　
　　急中生智，他扯开裤带、蹬掉长裤，光了屁溜、露出小鸟，小心翼翼爬下去将旭初拦腰绑结实，撒网打鱼那么的往上扥，旭初抽抽搭搭的吸了吸鼻子，如同一条有了灯塔指引的小船找到了航向，周睿东是他的主心骨，腿上一蹬一蹬的竟也懂得全力配合。周睿东与他目光交错，心头一动，将裤带在手中紧箍了两三圈，浑身骨节嘎嘣作响。
　　
　　如此这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旭初获救，俩人瘫软在树冠中歇息喘气。放眼望去：湖光山色、树木扶疏，亭台楼阁掩映在万绿丛中。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花。】
　　
　　周睿东口干舌燥，身上热烫。单薄小褂经过方才一番折腾早被汗水打湿，腻在身上十分难受，他满不在乎的扒下衣裳，露出精赤腰身，咔嚓，捏碎一颗鸟蛋舔吸起来，恣意张狂的神态令旭初望而生畏，内心深处却莫名其妙对他生出别样情绪。
　　
　　周睿东只道旭初是个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吃货，空有一身皮囊，却胆小如鼠，不想经此一事发现这小子笨是笨了点，倒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和他一般大小的小子们就没有几个真敢爬这么高的老树——虽然那胆色也十分有限。
　　
　　放出目光审视旭初片刻，他眼珠乱动，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不动声色抬起胳膊便摸上对方一粒纽扣，猩红的舌尖在嘴唇边舔了一圈，笑意中带出几分邪性：
　　
　　“来，来，来，你我二人比一比鸟儿的大小如何。”
　　
　　旭初眨了眨眼，茫然的问道：“怎么比？”
　　
　　“你把衣服脱了，哥哥我就告诉你”
　　
　　旭初昏头昏脑的被周老三剥粽子似的扒了个精光，他隐隐觉得脸上发烧，眼神却又要不由自主的往周老三的腿间瞄去。
　　
　　这一瞄可了不得。
　　
　　【哇！你想隔壁家阿姐啊？】
　　
　　旭初惊呼一声，马上用小手捂住了嘴——那是个硕大无比的大家伙！
　　
　　奇货可居——尺寸、形状和颜色岂是旭初这涩嘴鸭子可以比的？
　　
　　周睿东洋洋得意，加意将那-话-儿搓弄的梆硬滚烫，凑近旭初，碰了碰他那顶营养不良的小小蘑菇：
　　
　　“来，哥教你个行酒令，听好了——哥俩好啊，对个鸟啊，两头尖尖是这么的大个儿呀！”
　　
　　旭初被他一嗓子给喊懵了，下意识夹紧了腿，推搡周老三宽厚的胸膛，喉咙干涩的吼叫：
　　
　　“不比了，不比了！我的小鸟要被你吓的飞走了。”
　　
　　男子汉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周睿东见他小嘴撅起，眼中泪花翻滚，委屈的模样娇憨可爱，情不自禁的在他那水当当的脸颊上狠拧了一把。
　　
　　“哎呀哦！”旭初吃痛连忙一把将他推开，捂住小脸恶狠狠的瞪他：“做什么掐我？”
　　
　　周睿东没话说，只是傻笑，旭初觉得他八成脑子有问题，不仅是傻，还会扯谎。哼了一声,旭初恶形恶状拨开周老三的手，一把攥住他那命根儿，拔萝卜似的往上拎，周老三疼的直叫娘，捂住那里嗷嗷哀号，旭初不觉内疚，只道出了口恶气，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一忽儿他猛的反映过来——手里握的不正是平时用来撒尿的小鸡子吗？皱起眉尖，嫌恶的甩甩手，旭初扯住周睿东的耳朵，贴近，喷出来一句：“你骗人，你这哪是什么小鸟，根本就是只大、秃、鹫！”




35

35、番外二 布鲁斯 ... 
 
 
　　洋医生布鲁斯今天去前门东大街劈柴胡同出了趟急诊，他接手的这粒病人身份十分特殊，既非达官贵人八旗子弟，也不是寻常的洋买办或者教会信徒，给的诊金倒是不少，折合成老银币可以够他花天酒地一个月。虽然之前来请他的人已旁敲侧击多少透露了点内幕，可当他急急忙忙套起白大褂，抱了急诊箱赶到周府东厢房时，眼前的一幕还是多多少少有些令人震惊以及出人意料的。
　　
　　旭初脸上的伤处理起来并不棘手，布鲁斯先是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下患者的瞳孔，橘黄色柔和的光衬托了布鲁斯的绅士作派，让旭初对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有了进一步的认知，至少现在他不像一开始那麽讨厌布鲁斯身上的花露水味道了。
　　
　　“很好！一切正常！”
　　
　　布鲁斯友好的微笑，并示意旭初将上衣脱掉。旭初的手磨蹭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搭上了耷拉襟儿盘扣，却用小眼神儿使劲儿询问一旁站著的周睿东。
　　
　　布鲁斯立刻耐心的解释给旭初：“别担心，主要需要做一些简单的身体检查，我必须要确认那些伤不会给你的身体造成更加严重的伤害！你懂我的意思吗？”
　　
　　旭初仍默著，眨巴一对猫眼跟带了雷电似的，卡卡直往周睿东的身上扫，“你能出个声儿不？嗓子里头长痔疮了？这小X让老子脱衣裳呢，你他妈的到底让不让脱呢？”
　　
　　无辜的布鲁斯没弄明白，他的中文是和宫里会跳华尔兹的德沁格格学的，人介姑娘家家的能教国际友人骂人吗？再者，旭初这不是一般的骂法，□蛋子妈逼操干轮番上，爷奶爹妈八辈祖孙齐登场！
　　
　　“NO,NO,NO！不是鸭，也不吃鸡……呃，脱衣服，OH,YES!YES!”布鲁斯总算听懂一词儿，顿时两眼发亮，哈皮的蹦起老高，“你……clever，很棒！”布鲁斯一挑大麽哥，拍了下巴掌，激动的给了旭初一个热情的拥抱。旭初却撇过头去，低声咒骂：操你妈的老毛子，你爷爷才死了呢，你全家都该给阎王老子看大门儿！
　　
　　“嗨！嗨！嗨！嘛呢？嘛呢？”
　　
　　周睿东急了，脸吊的快赶上长白山了，上来一把揪住布鲁斯的领子，把他从旭初炕上提溜了到地上。
　　
　　“不是脱衣裳检查身体吗？噢！原来就这麽直接往怀里搂呀？占人便宜也不能猴急成介样吧？操人屁X还得等XX捋硬了呢！你行吗你？甭以为你那洋货尺寸就肯定比咱国产的大，拿我当透明人呢？我同意了嘛我，我们家旭初同意了嘛，你就摸？得亏爷们儿多个心眼，就留一手提防你这长毛贼！这我要不跟眼巴前儿看著，你不定能生出什麽麽蛾子呢！”
　　
　　布鲁斯虽说不能完全领会周睿东话里的意思，可是中心思想他大概也猜到了。
　　
　　“冷静！冷静！”布鲁斯玩了命儿的安抚乍了毛的周睿东：“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麽误会！在我们国家，我是说在大多数西方国家，拥抱是友好的表示，是一种社交礼仪！我并不会给你的朋友造成任何困扰。所以，你绝对可以放心！另外，周先生请恕我冒昧的问一句，您与病人是什麽关系？因为一旦确认患者有任何的不适，我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有权通知病人的直系亲属，特别是他的监护人！”
　　
　　布鲁斯良好的修养和过硬的心理素质看在周睿东的眼里，却变成了一字：孬！
　　
　　“得勒！”
　　
　　这麽个怂人，还想挂我们家初儿呢？周睿东蔑视的瞥了一眼布鲁斯，脑门儿上的温度渐渐降下来，松开了手，施舍似的好心帮他抻抻皱巴巴的西服，皮笑肉不笑的一拍他的肩膀：
　　
　　“小布呀！不好意思，刚才对不住了啊！不瞒洋兄弟你说，鄙人正是旭初的主子兼男人，外带衣食父母，保姆老妈子。有事儿您跟我商量，甭客气！您看您那小药匣子里头还缺什麽，尽管言语，只要您叫的出名儿来，我就能给您找来！”
　　
　　布鲁斯闻言拧眉，万分诧异的问他：“这麽说你是他的合法监护人？可是阁下看起来是这麽的年轻！哦！你们天朝的皇帝也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年轻！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旭初一乐，边解扣子边琢磨：嘿！紫禁城里的事倒还逃不过这个叫嘛破布丝儿的蓝眼睛！
　　
　　布鲁斯取出听诊器放在旭初的胸前，好家夥，够凉快的！旭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动了动身子。
　　
　　“心脏没有问题！”布鲁斯一面说，一面又仔细的听了下肺部的情况。那块生铁疙瘩在旭初热乎软糯的身上来回动换，看的周睿东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碗一碗的紧著喝茶。
　　
　　“香草！添水！”好嘛！硬灌了三茶壶碧螺春了。
　　
　　“爷！茶坊说开水得现烧！”香草搓著衣角怯生生答话，站门外头也不敢进来，生怕瞅见了啥不该见的东西长针眼儿，脑袋耷拉的都快塞裤裆里去了。
　　
　　呱唧！
　　
　　周睿东把泥茶壶往桌子上一掇，权拿香草出气了，嗓门拔的比平时高了八度不止，估计整个劈柴胡同的街坊邻里都能听到喽！
　　
　　“那你还傻站个什麽劲儿呀！还不去灶上催？爷上午吃的咸了，现在口渴，叫水呢，那帮厨子是打死卖盐的啦，还是当我周睿东是倒腾酱油的呢？都快给我吃成燕巴虎子了！”
　　
　　香草吓的哆哆嗦嗦，连声称喳，一路摸爬滚打落荒而去。
　　
　　洋医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周先生，请问什麽是燕巴虎子？”布鲁斯不耻下问，虚心求教的精神，按说是值得鼓励和发扬光大的，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周睿东那张表情生动的脸，和西洋造的万花筒差不多，千变万化。
　　
　　“老北京话，就是蝙蝠，吃盐吃多了，据说就会变成这玩意儿！”旭初抢先答了，抬眼一瞧，哟！人周三少爷正跟那儿运气呢，屋子里头生生逼出一股太原产山西老陈醋的酸巴味儿来！
　　
　　布鲁斯却是当局者迷，浑然不觉，在确定旭初精神状态和体内脏器一切良好後，用碘酒、酒精、棉球给他做了表面伤口以及口腔黏膜的消毒处理。
　　
　　“还好，这些伤口看起来很可怕，其实只是一些软组织擦伤，没有造成血管的破损，因此问题不大！”布鲁斯取下听诊器说。
　　
　　“另外，这是土霉素和红霉素软膏，它们可以减少皮肤的溃烂和细菌感染，帮助病人恢复，一日两次，交替使用，涂在患处即可！”布鲁斯从药箱里依次拿出两个小纸盒递给了周睿东，并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周睿东打开盒子一看，手里捏著那小软管，笑了笑，“这玩意儿能管用吗？这麽一丁点儿？我们家旭初脸庞可大，够抹一次的吗？”
　　
　　布鲁斯就算计著他能来这麽一句呢，见周睿东中套，赶忙露出了他引以为自豪的职业微笑，大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儿，小白牙龇的那叫一个齐，真乃万分的阳光，十二分的灿烂。布鲁斯伸出十个手指头，在周睿东面前左一下右一下的晃荡。
　　
　　“十块大洋一支！周先生如果需要，我这里还有很多！”
　　
　　周睿东哪知道西药的行市？十块银元，那可真够便宜的了！遂点点头，“成！那要不就……各来一打吧！”
　　
　　“也就是每样要十二支？一共二十四支，对吗？”
　　
　　布鲁斯低头开始往桌子上码盒子，这年头批发买耗子药的人多，买西药的可不多见，好不容易逮住个甩货清仓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了。
　　
　　和布鲁斯的激动不同，周睿东相当淡定的从怀里往外掏银票，摸出来一张是个五百的，第二张是一千的，第三张……操！三万!
　　
　　“怎麽了，没零的呀？”旭初穿上衣服随口问。
　　
　　你说，介倒霉孩子问这就叫多余！
　　
　　周睿东磨不开面子，那嘎劲儿也上来了，啪！把那五百两的银票往桌子上一抽，“五百两，够买俩药厂了！小布，我跟你说，你呀，把那些灵丹妙药往全乎了用！啊！只要能给旭初治得了，甭留个疤瘌在脸上，花多少银子爷不在乎！”
　　
　　不能让洋人给咱看扁了，更不能给大清国丢人，是不是？
　　
　　布鲁斯颤抖著双手接过银票，感动的热泪盈眶，“周先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布鲁斯当下决定临走的时候要给周睿东开一副治疗肾上腺分泌过旺的药物，当做这次出诊的增值服务！
　　
　　比较麻烦的是旭初□的伤口，当布鲁斯轻手轻脚褪下旭初的裤子，看到他腿间那团红肿的不像话的东西後，本著一颗医者的仁慈之心和对耶稣的虔诚，善良的布鲁斯流下了德意志人民珍贵的眼泪，。
　　
　　“哦！上帝啊！”他的右手飞快的在胸前划著十字，“太可怕了！这，这，简直是魔鬼！魔鬼!凶手应该下地狱！太可怕了！太难以置信了！”
　　
　　布鲁斯作为一个外国人，用贫乏而有限的文字，充分的表达了一位人道主义卫士对施暴者惨无人道的禽兽行为极大的谴责和愤怒。
　　
　　周睿东水一喝多，自然加快了体内的新陈代谢，因此不一会儿功夫跑了三趟茅房，谁知他这次刚一回屋就听到这麽一句不中听的话，“什麽鬼呀？说谁呢？”再扭脸儿往里一探……可了不得了!
　　
　　噌──啷啷啷！
　　
　　周三少爷把墙上挂的那把祖传的龙纹剑给递到手上了。
　　
　　“叫你摸，我劈了你丫挺的！”
　　
　　跟开了杀戒的崂山道士赛的，脚尖点地，腿上生风，一个秋风卷落叶的扫堂腿就过来了。布鲁斯哪见过这个，现练拳击也不顶用，叫了一声：“HELP！”立马曲腿跪地上了，双手揉著小腿肚子不停的哼哼，以他的经验判断，腿骨至少有一些轻微的粉碎性骨折。
　　
　　周睿东肾上腺的分泌功能已然失调！一想到这杀千刀的洋鬼子趁他不在的时候，竟妄想往他头上戴绿头巾，气的他头皮险些崩飞，血红的双眼泛著蓝汪汪凄厉厉的光。
　　
　　周睿东手提宝剑，步步逼近，死死瞪著布鲁斯的胯间，以及那两只罪恶滔天戴了胶皮手套的爪子，阴恻恻道：
　　
　　“说……他刚用哪只手碰你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周三少人要动私刑，不是剁左手，就是剁右手，要麽干脆一起剁！幸亏布鲁斯裤子拉链没坏，不然周睿东绝对能白送他一本《葵花宝典》让他没事练去！
　　
　　旭初一看事态不对，连忙提著裤子跪坐起来，睿东的脾气他可清楚，弄不好真能闹出人命。旭初光脚丫子跳到地上，满地界找他的鞋，越是心急还越找不到，干脆他也不穿了，冲周睿东喊话。
　　
　　“睿东！你干嘛呀，你赶紧给我把剑放下啊，那东西是开过刃的，利著呢！你别拿剑尖往人洋大夫身上瞎比划！我可告诉你，杀人可得偿命！你别没事找不痛快，衙门里的牢饭可不好吃！你这玩笑真开的有点过了！”
　　
　　“谁他妈的跟你开玩笑呢？”
　　
　　周睿东吼了出来，一把打开旭初的胳膊，语气恶劣。
　　
　　在对上了旭初玩味的眼神後，他忽然萎了，收敛了不少。
　　
　　“这事儿你少管，现在要麽炕上呆著去，要麽把鞋穿上，别净站我眼前来回晃，爷正窝火呢，你甭给我这儿添乱，当心再把你伤著！”
　　
　　旭初偏不理他这茬，上前挡在他和布鲁斯的中间，吊骚眼儿往上一斜，透出点引人犯罪不带偿命的意思，和周睿东彼此拉开了阵势。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旭初伸出俩指头轻轻夹住了龙纹剑的剑身，故意拿话酸他：
　　
　　“你说你一大男人，心眼儿怎麽小的跟针别儿赛的？磕碜不磕碜呢？人布兄弟挺仗义的，没干过分的事！你没见人手上还戴著胶皮手套呢嘛？你丫平时都拿我这儿当奶嘴吸呢，什麽时候见你刷过牙？要真有心思干那事，这不等於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再说，人布兄弟是你叫来的，进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上来就给我瞧病，这样不拿乔的大夫如今哪儿找去？你三少爷那茶水是喝了一壶又一壶，跟逮到不要钱的一样，膀胱憋爆了也不说给人让性一杯，有你这麽不懂事的嘛！人布兄弟使的是西洋手法，怎麽治病得听人家的，中医还讲究个望闻问切呢，你藏著掖著不让见人，还治个屁呀！大家都是男人，看一看又不能掉一块肉？”
　　
　　周睿东执剑的手僵在半空，他怕一不小心把旭初的指头划拉开口子，旭初的话虽是难听，可却占理。周睿东瘪了瘪嘴，犹自色厉内荏的抢白：
　　
　　“那，那他也得和我商量完了再动手呀！好嘛，一进门就让我睇见这麽个操蛋光景，我心里能舒坦的了吗？”
　　
　　“行了，行了！你那爆竹脾气出了周府，外人上哪儿知道去？给人布兄弟陪个不是，完了留人晚上吃顿饭！上午吴妈不是买了条鲟鱼回来麽，我这伤怕发，不能吃鱼，你干脆让厨子给做了，好让洋人也尝尝咱御膳房出身师傅的手艺！”
　　
　　旭初替周睿东收好了剑，扶起呆若木鸡的布鲁斯，掸了掸他裤子上蹭的黑灰，抿嘴儿一笑：
　　
　　“布大兄弟，甭往心里去啊！我让他给你弄好吃的去了，咱爷儿俩还是接著瞧病？”
　　
　　……
　　
　　布鲁斯从周府出来时，天早黑透了，这趟诊出的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差点把小命给交待到里头。碍於周睿东阴晴不定的性情，他临 

 
 
　　走前当然再没胆子提肾上腺分泌的事儿。
　　
　　旭初下半身的伤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布鲁斯大约也摸清了，下黑手的除了周睿东不可能在有第二个人。做为一个思想先进、追求自由的社会个体，布鲁斯无法理解像旭初这样聪明惹眼的男孩子竟然会甘愿忍受来自另外一个男人的家庭暴力和性虐待。他表现出的隐忍和宽容，难道仅仅因为周是他的所谓“合法监护人”吗？
　　
　　神秘的东方对於布鲁斯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西方人来说，无疑是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和满满当当的疑虑。
　　
　　布鲁斯怀抱药箱，迎风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啊欠！啊欠！啊欠！见鬼，一定是感冒了！”最近经常下雨，北风一吹，还真有点冷！
　　
　　周府东厢房内，下了灯，四周一片乌漆嘛黑。
　　
　　“睡了？”
　　
　　“没呢！嘛呀？”
　　
　　“哎，我突然想起来，前些天我不给你买了只纯种京叭儿麽？怎麽最近没见呢？”周睿东侧卧著，撑著脑袋问旭初。
　　
　　旭初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懒的睁眼：“啊，就问这个呀？我嫌那玩意儿招跳蚤，抱凤姑那屋儿去了，她就喜欢招猫逗狗的，索性当送她个人情呗！”
　　
　　周睿东噗嗤一下没忍住笑，捏了捏旭初的鼻子，“猴精吧你就，拿我送的东西作人情，行啊你”一翻身压在旭初身上，坏笑著蹭了蹭他下边儿，嗓音暗哑：“怎麽著，哪天也把我送她屋里去？嗯？”
　　
　　周睿东嘴上爱跟旭初开玩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旭初这人心肠软，养着养着都能养出感情来，那年喂的小猫丢了以后，这孩子没少哭，后来就不爱养了，怕招他伤心！
　　
　　旭初不耐烦的拽住周睿东的膀子往下拨拉，一径的轰他：“去，去，去！少犯贱啊，我病还没好全呢，XX到现在还疼！你要发浪，就到桌腿上蹭两下！谁让你那麽毒，布兄弟说了，指甲缝里全是细菌，你丫把菌都过给我了，我要回头不举了，就拿龙纹剑把你也阉了！”
　　
　　“得，得！我怕了你，成吗？你别一口一个布兄弟的叫，我听了闹心！”
　　
　　“呵！你这飞醋吃的可有点莫名其妙！”
　　
　　“我怎麽莫名其妙了？”
　　
　　旭初觉得周睿东一到这个份儿上，基本上又是铆劲钻牛角尖儿了，周睿东嗑药的事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旭初只得换个话题。“你怎麽突然问起那京巴儿来了？”
　　
　　周睿东从旭初身上滚下来，躺好，两只手枕在头下面，笑的那叫一个邪性，摇头尾巴晃的洋洋得意道：
　　
　　“我给咱家京巴儿想了一好名儿！”
　　
　　“哦，来福？”
　　
　　“不对！”
　　
　　“那……旺财？”
　　
　　周睿东脸一黑，拿肘子顶了下旭初，“别瞎说啊，我爹听了准跟你急！”
　　
　　“那我可真猜不著，人养的狗不一般都叫这名儿吗？”旭初上下眼皮直打架，犯困。
　　
　　周睿东给他掖了掖被子，“困了？我给你提个醒儿，我想的这名儿特摩登，一点都不俗气，真的！你甭净往俩字上琢磨呀！”
　　
　　旭初被他嘟嘟的没辙没辙的，想了半天，忽然就悟了，腾的一下坐起了身儿!
　　
　　“要尿呀，等著，我给你端夜壶去，啊！”周睿东掀开被子，转身下炕。
　　
　　旭初急忙给他拉住了，“疯了？让人看见，人该怎麽说我呀？哪有主子给奴才磕灰倒夜香的？”
　　
　　“大半夜的有个鸟人，爷我乐意给你把屎接尿，谁敢背後嚼舌头，我撕巴了他！那你抽不冷子坐起来到底为嘛？”
　　
　　“你不说你给狗取了个特摩登的名儿吗？我猜到了！”
　　
　　周睿东狐疑的拿眼瞄了下旭初的脸，笑的越发渗人。
　　
　　默了片刻，黑暗中二人十分默契的递了个彼此了然的眼神，继而异口同声的砸床大笑：
　　
　　“布、鲁、斯！”
　　
　　哈哈哈！
　　
　　所以，当晚，睡不踏实的除了周家院子的男女老少，还有那位洋医生──布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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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三 秋意难消 ... 
 
 
　　旭初提了只没嘴的喷壶，站院子里浇花，眼睛虽是对着几盆不起眼的君子兰，心里却装了别的事。
　　
　　大好的天，头顶上的日头快要喷出火来，连一丁点微风都没有，树叶花枝俱是懒懒垂着。
　　
　　不大一会儿，他穿的石青褂子就洇了一块，远远望去倒像在后背前胸破了个窟窿。
　　
　　三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两男一女在二门外玩捉迷藏，不知是哪个耍赖，另两个开始不依不饶起来，一路追跑打闹撞到旭初这来。壶失手落在地上，仅有的一点水撒了，正好撒在他新换的黑面千冲布鞋上。
　　
　　旭初恍恍的一晃一摇，也没和几个小崽子计较，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他拣了个干净台子懒懒坐了，左脚蹬右脚，咚，落下两只鞋。
　　
　　仨小孩一齐捏住鼻子，躲他比躲耗子还急。
　　
　　其中个子最矮，模样招人疼的小子先向旭初发难：陈旭初，你那脚臭死了，瞧瞧这个味儿！快快快，赶紧把你那臭鞋拎一边过过风去。
　　
　　旭初舒舒服服的伸了懒腰，黑滇滇的眼仁往这边一转，就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劲儿。
　　
　　何止是后边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就是前面两个混小子都看的呆了。
　　
　　到底是刚冲旭初发火的小四儿回过味来，一头牵着周大家的倆大孩子往外走，一头暗想他身边这些大人里数旭初好看，他们平时只顾让奴才们虾背打顿，看也只能看个大概，旭初又是不爱收拾的人，想不到他长的比城隍庙花车上的金童更耐看。
　　
　　小四儿和他三哥一样，娃娃脸上爱挂霜，什么时候都是亲君子而远小人的，他是这样的约束自己，却不能让同龄人理解，更不要说解释，大部分情况下小四儿红扑扑的脸上都是心事重重，好像朝气盈盈的躯体里盛着的一具历经沧桑的魂魄。
　　
　　旭初的烦心事一定不比他少，过去二十年他一直顺风顺水，没太大-波澜，除了当初进府的不适应，基本上不必患得患失、过日子提心吊胆，正因如此，他现在担心的却成了悬在心头的一把刀，动一下就得见血。
　　
　　旭初怀疑睿东在外面有人。
　　
　　然而，也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他又不好找人打听，一怕跌了面子，二怕让周老三狗尾巴翘上天去，旭初便忍着，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他想夫妻还有七年之痒，他和周睿东不明不白撕扯这么些年，老太太裹脚布似的，敢是要生蛆了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旭初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人说无风不起浪，何况杨向华稳稳坐得梨园行的头把交椅，做小三做的也理直气壮。
　　
　　说起这个杨向华、杨老板和原先四喜班的台柱李凝秋还有些渊源，杨向华的母亲与李凝秋的父亲是表亲，算起来也是兄弟俩，可惜两家父辈都是极势力的，穷亲戚一律爱搭不理，关起门各过各的日子，杨向华也是到了京城才知晓李凝秋和他竟是同行，只不过李凝秋唱小生，他专攻的却是青衣。
　　
　　本来革命分工各不相同，杨向华不该没什么想不开的，可惜那时候人都分了三六九等，阿猫阿狗也要论个贵贱，杨向华便犹觉抬不起头来，没见哪户体面人家把儿子送去学唱戏，而他七尺的汉子成天翻腕花切碎步，即便红了，也不见得有多光彩。
　　
　　好在李凝秋这些年芳踪难觅，不至于叫他遇上了尴尬。
　　
　　咱们都知道但凡搞曲艺的，模样自然没的挑。
　　
　　李凝秋已是个中翘楚，杨向华既是学旦角儿的，扮相绝对不输一分。
　　
　　菱口琼鼻、柳眉凤目，凡是瞧过他戏的人，很难不为其吸引。
　　
　　京城里有钱没处花的遗老遗少多的是，虽说辫子是剪了，但旧弊陋习还在，不但存在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您往小河沿那儿走走便知，二簧的台子下围的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进去，这还只是个草台班子，杨向华这两天都在大光明戏院，用不着亲眼目睹也能猜出是何种场面。
　　
　　名气一大，请他吃饭闲磕牙的也就多了。
　　
　　杨老板又是个好面子爱攀比的，穿衣戴帽怎么讲究怎么来，市面上的稀罕面料淘不到，苏绣杭稠有价无市，他便托人四处踅摸，后来就找到了周睿东的鸿发布庄。
　　
　　一回生二回熟，去了三次已和周老三打的火热。
　　
　　杨向华虽没读过书，经历却是有的，混迹江湖十来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铺里的伙计也能谈个昏天黑地。
　　
　　旭初碰上两次，竟发觉自己根本插不上话，而且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旭初总感觉杨向华眼神不干净，也就是说这个人心术不正，看的他像长了跳蚤似的，浑身难受。
　　
　　周睿东被杨向华勾的神魂颠倒，家里呆不住，见天往外跑，他是想拉旭初一起去，旭初见他百爪挠心的出息样，冷笑一下，再不言声。
　　
　　周睿东把分头梳的整整齐齐，上面抹了点生发油，旭初看他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习惯性的搭在肘弯，便知道他这是要出门了。“你在家憋了好几个礼拜了，不如今儿出去走走？”
　　
　　他是良心发现了，居然石破天惊来了这么一句，面对周睿东的邀请，旭初沉吟半晌，到底和他一起出了门。
　　
　　旭初换上了短袖衬衫、背带短裤，歪戴了一顶鸭舌帽，露出耳根后的短头发，学生气十足的打扮显得十分俏皮。
　　
　　周睿东脸上笑笑的，上来搂着旭初的腰就在他嘴边啃了一口，他喜欢旭初，但讷于言行，不会将心意传达给对方也是个问题，于是，在旭初眼中他就有了不正经的嫌疑。
　　
　　“哎~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辫子刚铰那会儿，周睿东心疼的要命，只说就没见过谁的辫子比的上旭初，油光水滑，又黑又亮。
　　
　　旭初反而没往心里去，剪了更好，省得大清早起来打辫子！
　　
　　只是后来有收辫子的要花十个大洋买去，周睿东死活不松口，旭初面上不显现，心上某个地方却柔软起来，有什么东西像要满溢出来。
　　
　　旭初在前面走，周睿东在后头追，两人的岁数加起来都近半百，却还跟小孩儿似的爱玩爱闹爱别扭，他俩模样好，穿的精神，一路引得男女老少频频观望。
　　
　　就这么边玩边走，很快就到了小三杨向华的领地。
　　
　　大光明戏院刚建成不久，里里外外还是新的，三层高的门脸挂着杨向华的海报，有普通席也有贵宾席。
　　
　　周睿东领着旭初交票后从东门进来，直接上了二楼包厢。
　　
　　旭初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看着面前摆的水果拼盘有片刻的晃神。
　　
　　周睿东见他直勾勾盯着吃食发呆，只道他出来不曾用饭，便叫过跑堂的要了燕窝炖雪梨、上品酥锅、兴国米粉鱼、一碟花生米，两碗米饭，都是平时旭初最喜欢吃的。
　　
　　旭初听的发傻，等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他才缓过神来：“想不到戏园子里还能吃饭？”
　　
　　周睿东哈哈大笑，给旭初盛了碗热汤，这才说道：“你是许久不出来的过，现在的戏院和以前可不一样了，想吃什么，只要附近馆子有卖的，他们都能帮你买来，顺便赚些跑腿费，现在皇帝没了，将来变成什么样还不一定，指望每个月那点例钱，一家子的嚼用可怎么够？”
　　
　　旭初舀着碗里的汤，望着不远处红色的灯芯绒帐幔、表情各异的男女，顿觉人生如梦，不过是个等死的过程，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杨向华的锁麟囊是当晚的压轴大戏，前面几个过场戏也都十分精彩。
　　
　　有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唱的挑滑车不禁让旭初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李凝秋。
　　
　　他以前听过不少武生戏，唱的好的却是不多，这出戏身段难、技巧多，不光有许多单枪与马鞭的动作，还有各式各样的鹞子翻身，因此对台上的人功力要求颇高，脚下要求稳，不能有费步，圆场、云步，缓手时眼睛看什么地方，手缓到什么地方脚下动哪一步，都要做的非常精确。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旭初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戏迷，这些倒还是略知一二的。
　　
　　因此往台上多留意了两眼。
　　
　　周睿东对戏曲一窍不通，他来这儿就是为了迎合旭初的兴趣，如今眼见旭初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别人身上，周睿东的便拱起了一团心火，只不过不好对旭初发作。
　　
　　旭初听见周睿东抖抖索索的往手心里倒药片，小脸立刻变的苍白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难受？”
　　
　　周睿东一仰脖就着热茶吃完药，因见旭初不由自主的流露焦急的神态，也就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只是话里话外还有点拈酸。
　　
　　旭初只说：难道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软不硬把话顶了回去，周睿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呼冤枉：“这是。。。这是怎么话说的，我。。。你。。。你可别诬赖好人！”
　　
　　两人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个杨向华身边的长随来请周陈二人：“两位小爷，杨老板邀二位过去小坐片刻！”
　　
　　旭初跟着周睿东在后面走着，都不言传，偶尔目光相遇了，又会不约而同的看向别处，一个自恃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另一个心中五味杂陈，鼻子眉毛一把抓了。
　　
　　杨向华特地推了所有的应酬，包下八方客酒楼的二楼，不可谓没有诚意，面对这样的排场，周睿东已经做不到方才那般淡定，果真如他说的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杨向华又怎么会舍得花这个本钱。
　　
　　二楼雅间原本是被一扇一扇的紫檀屏风隔成春夏秋冬四个隔间，等周睿东他们一上来，杨向华便让人将屏风移开，只在位置最好的地方摆了一桌。
　　
　　杨向华二十出头，身上穿的是粉白色长衫，翡翠绿扣马甲，腰上系了八宝荷包、玉绦子等物，头上的滚边小帽镶了块质地上乘的和田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似笑非笑看着周陈二人，素净的容长脸上不见半点瑕疵，皮肤白的近乎透明，举手投足间略显女气，但配上他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孔，却并不惹人讨厌。
　　
　　在他身边坐着的是位小青年，生的器宇轩昂，只是五官规整的毫无特色，旭初看了一眼，竟没有认出，还是后来经杨向华介绍，他才知道这人便是刚刚唱过挑滑车的那一位薛明了。
　　
　　杨向华对旭初多少是知道些的，因此也不敢怠慢，主动为他斟酒布菜，旭初挑了挑眉毛，对杨向华的示好越发警醒。
　　
　　周睿东倒是没有什么顾忌，该吃吃该喝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个人喝的满面通红。
　　
　　杨向华觉得差不多了，便拿捏着分寸对周睿东说：“周老板，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有件事小弟需要大哥帮忙，不知你肯不肯帮我呢？”
　　
　　周睿东酒量不小，并没有被三两杜康冲昏了头，听杨向华这么一说，心想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不过这样也好，省的吃人嘴短，欠下人情，想到这里周睿东反倒轻松不少，放下杯箸，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杨向华抿了抿嘴角，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原来薛明是他的同门师弟，两人从七岁学戏相识，直到现在一直相依为命，很有些竹马对竹马两小无猜的意思，而杨向华对这个师弟一向多有照拂，朝夕相处，薛明与他渐渐产生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您也知道这是梨园行的大忌，两个戏子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我只盼望薛明跟先生学些本事，等到时机成熟，我们便一起离开京城，到外地做些小买卖，过几天自由快乐的生活！”
　　
　　杨向华的话真令周陈二人吃惊不已，薛明看向杨向华的眼里分明写满了浓浓的儒慕之情，甚至于两人交握的手都叫人羡慕，旭初更为自己的猜忌羞愧的脸皮发烫，被周睿东笑话个没完。
　　
　　“小事一桩，杨老板大可放心，明儿起薛老板要没什么事了，就让旭初领着跟布庄的帐房学学采买和记账！”
　　
　　从八方客出来，在路过一家冰淇淋店时，旭初被周睿东硬拉了进去。
　　
　　小店不大，但富有情趣，桌子板凳的干干净净，上面铺着白色的台布，摆着玫瑰花瓶，客人只有两三桌，店主人是个乌克兰大妈，圆圆的脸盘长相富态，穿着宝蓝色的中式旗袍，中国话讲的倒好。
　　
　　周睿东分别要了香草和奶油味的两种，旭初拿勺子舀了一小块放嘴里，几乎立即喜欢上了它们，周睿东把自己的一份也让给他吃，看着旭初小狗似的伸出粉红的舌尖舔盘子，乳白色的液体糊的满嘴都是，周睿东脑海中条件反射一样联想到了不和谐的画面，他的眼里也尽是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宠溺。
　　
　　旭初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一滴冷汗滴了下来，而周睿东则想他既然这么爱吃这东西，要不要每天让小左出来拿冰桶往回捎一份？
　　
　　叮铃，门口挂着的风铃响起了悦耳的声音。
　　
　　“您好！欢迎光临！”乌克兰大妈热情的向进来的客人打招呼，周睿东揉了揉耳朵，结完帐等找零的功夫下意识的向门口看去。“李凝秋？”
　　
　　旭初听见熟悉的名字，脚底顿了一下，回头果然就看见了那张脸。
　　
　　李凝秋这些年没什么变化，只不过退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男人的阳刚，真正成了女人心目中的大众情人。
　　
　　大概没料到吃个冰淇淋都能遇到 
 36、番外三 秋意难消 ... 
 
 
　　熟人，李凝秋先是愣了住，随即便和一起来的女宾耳语了两句，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只淡淡的跟周睿东点了点头，便推门而出坐上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先走了。
　　
　　周睿东意识到了李凝秋和女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当下忍无可忍，上去揪住了对方的衣领，质问道：“那女的是谁？萧正楠呢？啊？”
　　
　　李凝秋气定神闲的理了理领子，望着被旭初拉开的周睿东扯出一记冷笑：“疯狗！”
　　
　　周睿东气的眼都红了，也不管是不是在公共场合，冲上去给了李凝秋一拳，李凝秋被他打的舌尖磕在牙上，但却没有还手，要论身手周睿东的野路子怎么能和李凝秋这种练家子相比？擦了下嘴唇流的鲜血，李凝秋舔了添嘴角，尝到的都是血腥味。
　　
　　食客们生怕引火烧身，纷纷撤离，外边本有几个想进来的透过玻璃窗看清里面的情况，立马向后转齐步走。
　　
　　乌克兰大妈像一辆重型装甲车一样，地动山摇的开了过来，手指向门口一指，对着三人吼叫道：“滚~”
　　
　　李凝秋拒绝透露关于萧正楠的消息，而周睿东认定了他和来历不明的女士有一腿，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故而遮掩着不肯说。旭初见正面交锋不仅无济于事，而且只会使双方紧张的关系越闹越僵，便劝着周睿东和他一起回去。
　　
　　次日凌晨，李凝秋出现在了位于果子巷的小白楼门前，这幢经年的西洋建筑，由于缺少人气而显得寂寥荒凉，以前绿油油的草坪乱成了草芥，铁栅栏的大门也变的锈迹斑斑。
　　
　　旭初和睿东悄悄跟了一路，没想到竟会来到这里，他们藏在马路对过的柏树后头，观察着李凝秋的一举一动。
　　
　　“你说他来这儿干嘛？难道说萧正楠把房子留给他了？”旭初压低了声音问。
　　
　　周睿东摇摇头：“不像！要是事情能有这么简单，他也不用做贼似的穿成那样！”
　　
　　李凝秋今天特意穿的破衣烂衫，大热的天还戴了顶厚毡帽，帽檐压的很低，与平时风度偏偏的公子哥形象南辕北辙，显然是不愿让人认出他来。
　　
　　旭初想了想，又道：“莫非他是来见谁，怕别人知道吗？”
　　
　　周睿东不屑的哼道：“还能有谁，八成是昨天那女的白！戏子就是戏子，有奶就是娘，有钱就脱衣。。。”
　　
　　他在那头指天骂地的混骂，旭初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恰在此时，李凝秋掏出钥匙开了大门，一径迈进跨院，走到楼后去了。
　　
　　旭初与周睿东对视一眼，忽然觉得答案或许不止一个，“现在怎么办？”
　　
　　要想搞清事情的真相进入院子是当务之急，周睿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咬牙道：“等！我就不信抓不住鬼！”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李凝秋再次出现在二人的视野当中，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然后朝西边走去。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周睿东留了个心眼，按住了急于想要过去的旭初，说道：“不见兔子不撒鹰，万一内女的从后门跑了，我们不是扑了个空吗？”
　　
　　就这样两个人继续蹲点，等了一会儿，就见李凝秋提了个食盒第三次出现在门口，这下他们几乎可能肯定萧公馆内除了李凝秋至少还有另外一人，只是这人的身份难定，周睿东不认为昨天内女的会吃野鸡摊做的饭菜。
　　
　　到了第四天，旭初他们终于逮到机会翻墙进了院子。
　　
　　萧公馆后院杂草丛生，给他们提供了藏身的天然掩体。
　　
　　李凝秋按部就班的在中午提了吃的回来，在即将打开后门时有一瞬间的犹豫，周睿东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里边的人会是萧正楠吗？他简直不敢对此抱太大希望。
　　
　　而当他看到里面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所有的理智都轰然坍塌。
　　
　　周睿东不相信萧正楠会这么对他，宁愿做只缩头乌龟陪李凝秋过不见天日的鬼日子都不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手拉一把，枉费自己一直傻了吧唧的把萧正楠当成兄弟！
　　
　　门是被踹开的，正在桌边吃饭的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萧正楠大约是受了惊吓，睁大眼睛辨了半天竟不认得周睿东，只管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妈妈爸爸的哼唧着哭了出来。
　　
　　李凝秋脸色奇差，啪的摔了筷子，歇斯底里的朝周睿东咆哮道：“你看到了？满意了？”说完也不看他们是什么反映，转身把萧正楠搂到怀里轻声哄着：“不哭，不哭，小楠最乖了，吃了饭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萧正楠渐渐的安静下来，由着李凝秋一口一口的喂饭，吃饭对他来说是个相当痛苦的过程，旭初和周睿东发现他的身体时不时就要抽搐一阵，刚喂进去的饭又吐了出来。现在任是谁都能看出来萧正楠的不正常，周睿东心里一慌，刚想问问清楚，便被旭初拉住了，旭初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两人不如出去等。
　　
　　半个小时之后，李凝秋一脸疲惫的走了过来。
　　
　　事到如今，周睿东反倒不急于知道原因了，因为结果已让他啼笑皆非。
　　
　　萧正楠没死，却活的生不如死。
　　
　　李凝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知道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索性把话说开。
　　
　　旭初听后不无唏嘘感叹，萧正楠这个样子竟是遭受电刑留下的后遗症！
　　
　　当初周睿东从萧正楠那里顺利的拿到了十万元的高额贷款，相应的萧正楠无意之中获悉王金喜利用职务之便大量偷盗宫中的藏品，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下家，无法脱手。萧正楠得知这一重大消息，立即奔赴天津卫找到顾怀恩商议此事，顾怀恩不负众望，夤夜托人准备了一艘英美烟草公司的货船泊在码头。于是，王金喜、萧正楠、顾怀恩三人联手，通过陆路、海路等方式，将无数古玩字画、金石玉器、钟鼎犀尊等文物运往了海外，这事后来被伊恩.阿比什的人上报给了情报处，这些列强为了鲸吞下这笔数目可观的财富，就在周睿东曾经就医的普仁医院地下室里，由伊恩亲自执行了对萧正楠的极刑审问，萧正楠熬刑不住，终于成了痴痴呆呆的模样，而周睿东一直被蒙在鼓里，最为讽刺的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
　　
　　李凝秋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了几脚，抬头看向周睿东的眼神里竟是赤-裸-裸的仇恨：“你当初为什么告诉正楠这事？别说你没想的太深！”他点着周睿东的胸口，冷哼道：“周老板，您是真正的商人，商人么，唯利是图，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料到人算不如天算吧？”
　　
　　在李凝秋的步步紧逼下，周睿东的唯有后退一步。
　　
　　不能否认，他把消息透露给萧正楠正是出于一种以物易物的交换目的，可他的确想不到正是自己将萧正楠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萧正楠活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面对李凝秋的质问，周睿东无言以对，只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又说他和旭初会帮着照顾萧正楠。
　　
　　可惜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李凝秋根本听不进去：
　　
　　“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唱戏的怎么了，唱戏的也是人，也有心！”李凝秋握着拳头用力拍拍自己的胸膛，发出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一生的誓言：
　　
　　“你放心好了，等力闻去了天津，我就带着正楠去香港，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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