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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第一章）

　　四月桃李盛放，满目皆是喜气春情，天刚回暖，路上娇妹们的衣衫便薄出许多，竟是人花相应，说不出的妖娆动人。
　　红叶山庄吹吹打打迎来了新的主人，前厅是一片热闹非凡，便宜发凸显出後院的冷清来。
　　解小剑一大早便被那敲锣打鼓的声音震醒，现下昏昏欲睡却无法入眠，便坐在窗前发呆。他衣衫不整发髻凌乱，许久没有打点，也懒得整理。
　　旁边小院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抽泣声，在这欢喜庆幸之际尤显格格不入。
　　
　　本是眼眸微睁的解小剑皱了皱眉，因为他听到他那本就不坚固的院门又一次被踢开了。
　　依然是那个眼角眉梢都透著泼辣的豔丽女子，凌非寒排行第七的妾，据说是某门派掌门唯一的掌上明珠。
　　解小剑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开罪了她，明明这边冷清的连仆人都懒得过来，她却频频前来找碴。
　　算是这懒散逍遥生活难得的一丝烦恼。
　　“过了今日，你也会被他遣了。”女子抬起头，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
　　解小剑觉得有点无聊。
　　沈慕白是凌非寒心系之人他亦有所耳闻，然若要为此人遣散後院这些男女，怕眼前的女子也不会独独留下。
　　还没待他想好回讽的说辞，前院便传来兵戎相接之声，且那声音听上去竟是宜发近切，解小剑心念电转，知道定是出了变故。
　　於是便顺手将惊讶到无言的林悦月拉入室中，自己在大衣箱内摸索半晌，摸出一把貌不惊人的匕首来。
　　林悦月被他抱在怀里，不禁脸上一红，正待挣扎，却被他在耳边低声道：“不想死就别动。”林悦月抬眼看他，见他平日懒散神色去了大半，桃花眼中倒闪著几分她看不明白的光芒，但多的还是厌恶之色。她不知不觉安下心来，静静被他揽住，咬住下唇忍受被他钳制的酸痛。
　　院中又进来三个人，或者说，是两个身著黑色长衣脸上以面具覆盖之人押著一位身著红衣的丽人仓惶躲进这里。那两人剑上尚沾著血迹，看来一路也经历了一番苦战。
　　解小剑不动声色，看到这里，大约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红叶山庄平日防护甚严，等闲宵小很难进入。如今逢著喜事，盛请五湖四海自不可少，於是就被魔教混入滋事。
　　黑色长衣上的花纹颜色不同，紫纹白纹……解小剑看出这两人在魔教中身份竟是不低。
　　红衣丽人的脸始终未能看清，只那一身装束，他的身份也昭然若揭。
　　大喜之人，除了解小剑熟知的凌非寒之外，岂非就剩下江南沈家的小公子沈慕白？
　　解小剑在江南时见过沈慕白几次，然而未刻意接近细观，是以对方的面目在他脑中只是模糊一片。
　　
　　院中又进来一人，院外却围了许多人。
　　解小剑不由在心中暗叹。
　　往常一年也来不了这麽多大人物啊。
　　他一向行事低调，偏偏还是挡不住这了不得的事情就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
　　进来的人自然是凌非寒，此时他亦是一身喜服，脸上无分毫表情，看不出是怒是忧。
　　
　　解小剑眯著眼看那个身形玉立的男人，还是熟悉的斜飞入鬓的剑眉，他不屑时挑眉的动作现在想来还是清晰如昨。凌非寒微细的凤目黑深的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的盯著眼前劫持沈慕白的两人，不过就算屋中的解小剑，也能感到那巨大的压迫感。
　　这江湖中能有几人有如此气势？
　　解小剑不能否认此刻自己看戏的心情竟是压过对麻烦事的厌恶，嘴角不由得浮上几分笑意。
　　林悦月亦感受到这骇人杀意，不觉在解小剑怀中颤抖。
　　
　　凌非寒缓缓道：“你们若识相最好放了他，我尚可饶你们一条狗命。”
　　解小剑暗叹，若如他这般与人谈判，想必人质多被杀了。
　　果然，那两个魔教之人只哼哼冷笑几声，身上有紫纹那个道：“教主岂是在说笑？你为人处事如何，我等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我们现在放手，恐怕活著比死还难过。”
　　被另一人制住的沈慕白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非寒……你是魔教教主？”
　　凌非寒并未答话，只是眉头间的皱纹又深刻了几分。
　　这厢解小剑却笑不出来了。
　　红叶山庄庄主是魔教教主这件事……倘若传出去……
　　不，凌非寒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而江湖上传魔教行事狠辣，解小剑并非不知，而魔教教主则更是被传为食人嗜血之人，虽然凌非寒看上去还不至於如此妖魔，必也不会是个善与之人。
　　杀人灭口，死人不会再泄露任何秘密。
　　
　　“……如何，教主，你若答应将传教令牌交出来，我们便放过这小子，否则他中了日座的‘红尘破’，就算你杀了我们，他也活不过三个月。”
　　解小剑猛然发现，那两人竟一边说话一边向内室挪过来，紫纹黑衣那人的手几乎已经碰到门上。
　　他在听到凌非寒身份那一瞬点了林悦月的睡穴。
　　周身被杀气所包围，有种尖锐的疼痛。
　　他握住手中的匕首，暗暗叹了口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解小剑也在这一刻动了。
　　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麽，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是一瞬之事。
　　黑衣白纹那人被割开了脖子，沈慕白则到了解小剑怀里。
　　剩下那人见大势已去，抬掌便向沈慕白击去。
　　解小剑急忙一转身，险险躲过要害，却被那人一掌击於肩上。
　　一股寒流随著掌飞侵入身体，看来是魔教的寒冰掌。
　　若再下一掌，定是躲不过了。
　　解小剑将沈慕白抱在怀中，闭了眼。
　　此时却听见身後传来奇异的，似乎从喉咙中挤压出的“格格”声。
　　他回头看去，却见凌非寒一手自那人胸口穿出，生生将一颗心给掏了出来。
　　虽然满身鲜血，反倒比他平日更增添了几分邪魅的俊逸来。
　　院中飘荡著浓厚的血腥气息。
　　凌非寒将手中的尸体抛到一旁，对沈慕白伸手道：“慕白，过来。”
　　听不出他声音中到底是何种感情，沈慕白犹豫片刻，终是从解小剑怀中出来，将手递给凌非寒。
　　解小剑见凌非寒一直瞪视自己，此刻才意识到沈慕白到方才为止都在自己怀中，也难怪对方不快。
　　他见那两人都不再说话，便呵呵两声，道：“这些宵小之辈，也难成大气。庄主且莫错过吉时……”话还未说完，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沈慕白急忙俯身看他究竟如何，凌非寒摸了摸他的脉搏，冷冷道：“不过是寒毒发作而已，过一两个时辰自然就无事了。”
　　就凌非寒而言，倒希望解小剑自此再不醒来。
　　魔教教主的身份，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他普一进院，这其间有多少人便已心中有数，但沈慕白也算为解小剑所救，如果即刻动手，恐怕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沈思片刻，决定暂且不取解小剑的小命。
　　而屋里的另外一个人……凌非寒眉脚微微一挑。


路人甲（第二章）

　　解小剑醒来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眼前更是一个人也没有，他迷茫半晌，之前发生过的才都想了起来。
　　难得凌非寒竟没有杀他，不过应该也是托沈慕白之福。
　　他暗自运了运气，除了体内寒毒之外，倒没有别的其他问题，如此慢慢运功逼毒，只要无其他意外，就算完全不用药物辅佐，两三个月也能清除干净。
　　他正待下床，却有人在此时进得屋来。
　　不复那身豔红的新人装束，一身白衣的沈慕白更添几分出尘气质。
　　待他在床前坐定之後，解小剑方有机会於近处打量沈慕白。
　　沈家宗家居於江南，沈慕白虽是嫡出，好歹也是家主沈傲言的亲弟，是故解小剑在江南分舵时远远看到过他，这样近切倒是从未想过。
　　他一面猜度凌非寒容忍新婚爱侣守在他人床前的原因，一面支起身来，接过沈慕白想要直接喂到他口中的药汤。
　　“我没什麽大碍。”解小剑忍著苦味将药汤喝下去，却见沈慕白的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因为救我受伤，昏迷了整整三天，如今体内寒毒也未清，何谓无大碍？”
　　解小剑急忙道：“这药又苦又涩，若是……”他寻思片刻，“若是沈公子真觉得对不起解某，就给我找个糖来吃吃吧。”
　　沈慕白被他一脸痞像逗得不禁乐出声来，笑道：“沈公子就不敢当了，解兄就唤我慕白吧。”
　　解小剑道：“这个解兄听的我全身不畅，我叫你慕白，你也叫我小剑即可。”
　　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将起来，解小剑是丐帮中人，早年於各处游历，虽生活难免艰苦，却也见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沈慕白幼年体弱，从未远离家门，不多时便被解小剑光怪陆离的经历所吸引，脸上尽是神往之色。
　　不觉说道夜幕降临，管家小心翼翼前来催促两人用饭，这才打著沈慕白继续追问的问题。
　　沈慕白这才意识到解小剑不过刚从昏迷中醒来，不好意思道：“你用过饭就早些休息吧。”他执意与解小剑一同进晚膳，看下人收拾好一切之後方才离去。
　　几日来，沈慕白似生根在解小剑屋中，日日缠著他讲那些所见所闻，一如一个好奇的幼童一般，解小剑本是喜欢清闲的性子，如此也只好应著。
　　终於有一日，沈慕白无意问道：“小剑，你又是怎麽住到这庄中来的？我见非寒似乎对你并不熟悉……”他面上一红，似乎想起解小剑所居之处乃是凌非寒妻妾所居之地。
　　解小剑倒不甚在意，他和凌非寒之间原本就是一次误会，在红叶山庄住的舒服，加上也无什麽事务，就暂且在此落脚，好在红叶山庄如他般只与凌非寒有过一夜欢好的大有人在，他默默在其中也就这样一日日的过下去了。
　　这些解小剑自然不会和他沈慕白提起，他只嘿嘿一笑，道：“我不过是个蹭闲饭的，他不认识我才是最好。”
　　
　　解小剑从醒来那日便得知凌非寒已应邀参与武林讨伐魔教，前往江南去了，过了近半月，他终於也得到几只信鸽，上面的内容无外乎也就是要他也去江南参加议事。
　　丐帮作为江湖第一大帮派，此次围剿自然是首当其冲，解小剑不多不少是个四袋弟子，於是也要参与也是难免。
　　对於扮演无名小卒小剑早已轻车熟驾，向来丐帮议事他也只是在角落打盹，最後醒来听听安排即可，可这次又多了些问题。
　　沈慕白以回家省亲为名，硬要与解小剑一起去江南。
　　解小剑一个头顿时变作两个大。
　　他风餐露宿惯了，可沈慕白自幼身体孱弱，他本就因为沈家的身份名声在外，再加上现下同凌非寒新婚，在解小剑眼中不吝一颗烫手山芋，丢也不得，吃也不得。
　　
　　沈慕白这厢不论，这次以讨伐魔教为由的武林大会，似乎也进行的不甚顺利。红叶山庄於参加婚宴遭遇魔教偷袭一役颇折了几名武林名宿，故而群起激愤，凌非寒作为红叶山庄庄主，自是首当其冲。此次讨伐魔教，只他知道，讨伐的不过是魔教那群叛逆而已，於他而言借刀杀人，又折损白道势力，可谓一箭双雕，但他不欲站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毕竟叛逆知他身份，若然临阵说了出来，即便他这些年明面上一清二白，收起场来也绝不会方便。
　　凌非寒又想起了解小剑，林悦月他已经暗地里派人处理了，但由於沈慕白的缘故，他却不能对解小剑出手。
　　此次征讨魔教，以他的身份，应该也会加，如若在混乱之际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除掉，也不会有人看出什麽破绽来。
　　然而很快他就得到了沈慕白和解小剑一同前往江南的消息，凌非寒一怒之下，将信鸽脖子生生捏断。
　　离开数日的琐碎小事，凌非寒已从属下处一一知晓，在此之前他几乎已将解小剑忘得一干二净，就算到了今日，两人何时相识发生了什麽，也不过是个模糊的印象，解小剑不站在他眼前，恐怕他也想不起那人的音容笑貌来。
　　没想到，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无名小卒，却引起沈慕白十分的注意，而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让那俊秀少年客气的对他微笑而已。
　　“沿途保护好慕白，若出了意外，唯你等是问。”他头也不会的对身後的影卫道。
　　沈慕白不知道他的身份如何特殊，在这时刻，他身为他所爱之人，又是沈家家主的亲弟，自是魔教叛党最好的人质。
　　想到这一路上可能遭遇的重重危机，凌非寒的头，怕不会比解小剑小多少。


路人甲（第三章）

　　沈慕白和解小剑到达江南已经是七日之後的事了，如若解小剑一人赶路，至多只要三日。虽有凌非寒影卫保护，解小剑一样弄得灰头土脸。没想到沈慕白以聪颖闻名，竟然完全不懂人情事故，明明没什麽武功，一路上遇到不平事却硬是要强出头。感知影卫照应安下心来是一回事，人前的麻烦却不得不由小剑来解决，往往是沈家公子拔刀不平在前，收拾恶人的解小剑在後。
　　小剑自问容貌较沈慕白相差甚远，故而一路上对受到“以身相许”姑娘们冷遇的事情毫不介怀，倒是沈慕白因此所苦，也因为如此，脚底抹油的功夫大大见长。
　　等凌非寒见到沈慕白之时，觉得自己的心肝宝贝竟是显得黑瘦了，不禁脸上一冷，一双凤眼狠狠瞪向一旁的解小剑。
　　解小剑怎会看不出他的意思，他摸摸鼻子笑了笑，道：“没什麽事的话，我要去江南分舵报道了。”
　　沈慕白一听，忙挣开凌非寒握著他的手，叫道：“我也要去。”
　　凌非寒眉头一皱，却也并未出言阻止。
　　解小剑却道：“我们帮内的事，外人去总是不方便。你若有意，凌庄主自然会带你去见识更有意思的。”
　　凌非寒遂接著他下文道：“慕白，你一路辛苦，也该累了。我早已命人置了一桌你爱吃的菜，你先去洗漱收拾下，就去用晚膳吧。”沈慕白听他这样一说，转头对解小剑道：“小剑，不如你也留在这里用过饭在走？反正也不急於那一时片刻。”
　　解小剑几番推诿，岂料沈慕白极为坚持，凌非寒在一旁也并不言语，他只好答应下来，寻思吃了饭立刻走人，无论谁说什麽，也不留在这是非之地了。
　　
　　待沈慕白洗浴之际，凌非寒将影卫首领招至书房，道：“这一路上可有什麽事情发生，你且巨细无靡知会於我。”
　　影卫抱拳道：“我们固然收拾了不少宵小，然而却在公子夜宿的一间客栈发现了夜鸠的尸首，看来保护公子的，不止我们一方。”
　　夜鸠乃是魔教排位前三的杀手，若只以影卫的实力，大约也只能保沈慕白一时安全而已，凌非寒只道他失踪数月，不料连他也背叛，此时想来，才捏了一把冷汗。
　　凌非寒道：“可是沈家派的人？”
　　影卫道：“这属下还未探明，不过江湖中能杀夜鸠如此干净利落的，怕不会超过八人。”
　　凌非寒道：“这件事你且再去查探，此时万不可出一丝纰漏。”
　　影卫见他示意自己可以退下，便躬身一拜，从窗口跳了出去。
　　
　　解小剑赶到得并不算早，可关於讨伐之事却也并未做出定论。
　　虽沈傲言并非武林盟主，实则沈家的在他带领数年中不断壮大，在武林中锋芒毕露，如今武林皆唯沈家马首是瞻，而这次大会，沈家家主却迟迟未能露面，以至於群龙无首，竟是拿不出个方略来。
　　
　　如时常那般，帮派议事解小剑早早觅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准备打盹，丐帮帮主尚被魔教余孽虏去，生死未卜，几位长老为讨伐之事争得不可开交。
　　解小剑百无聊赖，却被身边帮众小乙小丙咬耳朵之声吵的无法入眠。
　　“据说帮主未能和对方过百招便被生擒，我们就算去，也不过是送死吧。”
　　“叶长老说为保帮主安全，我们只去几位高手乘乱将帮主救出即可，其他人不过掩人耳目，临阵之时我俩就算离开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如此甚好，不过我俩是长老坐下长徒，临阵脱逃，不可能不被发现吧……”
　　解小剑见这两人面色白净清秀，双手纤长，没有一丝老茧，不觉皱了皱眉。他对叶长老喜好男色之说早有耳闻，如今看这两个所谓的长徒，只叹果然非虚。
　　丐帮……若不是白长老临终托付，他早就漂泊四海落得轻松，何以至於如今无数烦恼。
　　果然争执了半天也未得出什麽结论，最後宣长老道：“据说明日沈轩主闭关将出，可待听过各家之言後在从长计议。”
　　
　　解小剑回房还未将凳子坐热，就接到沈慕白邀他第二日泛舟游湖的邀约，他不由暗地里叹了口气。
　　如此紧张的事迫在眉睫，偏沈慕白完全有置身事外之感，这万般沈重竟似与他无关。
　　第二日当是各派掌门议事，想想自己确实也无借口推脱，便应了下来。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生死如何，无人知晓，也不欲知晓。
　　
　　沈慕白坐在船头，顶著一顶斗笠，聚精会神的盯著自己的鱼漂，生怕鱼儿咬勾未能及时钓上。
　　解小剑不时拉起鱼竿，一条条鲜活的大鱼在舢板上活蹦乱跳。
　　他们并未去湖上泛舟，在解小剑的建议下，两人一早就找个河沟租了只小船，拿了钓竿有模有样的钓起了鱼。
　　“为何它们只找你不找我？”沈慕白说的很是愤愤。
　　解小剑笑道：“估计是你沈公子沈鱼落雁，它们见了你纷纷沈了下去，想咬也咬不著那饵。”
　　沈慕白气鼓鼓的将鱼竿往船上一扔，就要到船尾找解小剑的麻烦，岂料此时却突然冒出了变故。
　　水中冒出一个黑衣人，手中长剑直取沈慕白。
　　沈慕白一慌，站立不稳，虽险险躲过致命的一剑，眼看也要落入河沟之中。
　　他双眼一闭，憋著一口气等著落水，却不料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沈慕白再睁眼时，眼前只有拿著鱼竿抱著他的解小剑，刚才发生的一切，竟如同幻觉一般。
　　眼前河水上飘起一片赤红，似在提醒他，那一切确实不是错觉。
　　“你杀了他。”沈慕白盯著解小剑的脸，近处看来，若不是那头乱发遮挡，解小剑倒勉强算的上俊逸。
　　解小剑道：“是。他只顾著杀你，却不料我也是会点武功的。”
　　沈慕白道：“现下却是如何？”
　　解小剑道：“这里也是不安全了。我先送你回府，日後自然还有这样的机会。”
　　沈慕白幽幽叹道：“以後的事，又有何人能得知？”
　　解小剑望著他，并未言语。


路人甲（第四章）

　　沈家主厅一改过去冷清肃穆的景象，聚满各色人等，沈家前任宗主夫人代月华立於上席一侧，前任宗主去世之时已年近花甲，而她看上去却不过双十芳龄，身著滚金红莲纹的白色织锦裙，贴身勾勒出妙曼的身段，乌云曳地的发间更是垂了无数珠玉，宜发承托出她那如星子一般的灵动双翦，席间不少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美人，没有一人能将其风头压过。
　　色可倾城，头脑也绝不简单，代月华行事向来干脆利落，很有大将之风，据传其夫亡故之前，不少事务也是她直接打理。
　　当年沈傲言在她大力支持下继承沈家家业，不少人就此怀疑二人之间有些不寻常的关系。
　　然而数年以来，沈傲言除非必要，多数时候倒是在外云游，极少返家，加上其雷厉风行更是有目共睹，大家才慢慢将这猜疑淡了。
　　
　　众人坐了半个时辰，未见沈傲言前来，下面议论之声，慢慢也就大了起来。
　　代月华依然一脸淡漠，唤上一个仆从，对他耳语几句，便对在座众人道：“家主不巧恰被些事务缠身，还劳烦诸位再等候片刻。席上有些酒水蔬果，诸位先请自取用。”
　　她虽然言辞恳切，然而观其情态，却毫无歉意。
　　一个武林新秀一跃而起，指著代月华骂道：“沈傲言是什麽个自以为是的东西？这等大事为他一拖再拖，我倒不信缺了沈家，中原武林对魔教就束手无策了！”
　　此言一出，颇有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侠客与之呼应。代月华掩面一笑，那丽颜如春融坚冰，顿时明媚起来。
　　“那我到要替我们宗主谢过，他前些日子受伤未愈，此次也是事态紧张，故而强行出关，若我沈家能与此事脱了干系，自然最好。”
　　青城派掌门凌虚子将迎喝的长徒拉下，急忙道：“此乃几个小辈不懂事，万望沈夫人不要见怪。”丐帮文长老等人也纷纷告歉，几个闹出事情的青年被悄悄赶出了大堂。
　　代月华不置可否，突然目光一闪，躬身道：“月华恭迎宗主。”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从耳边刮过，定睛看时，代月华身边已多了个人。
　　那人道：“婶娘无需多礼，是在下到的迟了，还要向各位告罪。”
　　
　　沈傲言一袭白衣，除了面上光华流转的白玉面具并无多余的修饰，在人群中却有一种孑然出尘的气质。此时他负手而立，只是站在那里，众人便不自觉安静下来。
　　“在下但闻凌庄主自此事後对魔教多方打探，可是有了什麽线索？”
　　凌非寒眉头微微一皱，自向沈家提亲以来，他就从未见过这个大舅子，主持婚礼事宜的，都是代月华一手承担，如今猛然见了，态度却是这般疏离客气，虽然不可谓不当，他却难得心中浮起一丝焦躁来。
　　“我不过查明他们在石方岭一带，至於具体的所在，不是甚为详细。”石方岭并非魔教总坛，不过叛逆一党确实驻於那里，他派人去了数次都犹如石沈大海，少许的消息能传出来，却不是能拿出来在这里说的。
　　沈傲言微微颔首，他的整个脸几乎都被白玉面具盖住，那形容优美的唇角似乎有一瞬向上扬起。
　　凌非寒定睛看时，沈傲言却已经转过头去对著众人了。
　　“沈家这些年亦未少调查魔教的情况，不知为何这半年来他们频频动作，如今更是闹出这麽大的事端，所不还以颜色，只恐对方会更加变本加厉。”
　　这番话说出来，即是表明了沈家的态度，席上众侠立刻高声呼应，群情激奋，似乎当即就要前往石方岭讨回公道。
　　沈傲言伸出一只手来，他的手纤长且骨节明显，凌非寒不禁猜想，这样的一双手，不知拿起剑来又是怎样的模样。
　　众人便又渐渐安静，等他的下文。
　　
　　“关於这次讨伐，我已有了详尽的计划，不过为保万无一失，关於各门派将行何职，我将会在明日用信鸽知会各派掌门及代掌门。”
　　这样一说，显得尤为狂妄，当下便被霹雳门门主发难道：“沈公子这麽做，置我众人於何地？若你那计划不妥，又有多少人会为之丧命！”
　　沈傲言笑道：“杜门主所言甚是。沈家在魔教自然有我们消息的来源，但我相信，在座各位，也不是都和魔教之间一清二白吧？如今敌明我暗，只怕我们商议出什麽来，对方立刻知晓，又不知有多少人会为之丧命。”
　　凌非寒但闻他如此说法，想起之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笑，不觉有些心惊。
　　不知道魔教的事情，此人又知道了多少。
　　他向来眼高於顶，如今真正见到沈傲言，才知这世上原有此等将狂妄睿智融为一体之人，偏偏此人又有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信服的气势，有这样一个对手，既有趣，又有些可怕。
　　
　　待众人商议完毕，天色也已经暗了，凌非寒本欲离开，却被沈傲言唤住。
　　“今日慕白难得也回来了，不如凌庄主也在此处留住一晚，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可好？”
　　凌非寒如今对此人颇有兴趣，便顺口应了下来。
　　晚膳进的简单，不过是清粥小菜，沈慕白来时似乎刚沐浴过，发尾还微微滴著水，饭还未毕，他又急冲冲的走了。
　　沈家似乎是食则不言，待撤了碗碟之後，沈傲言才对凌非寒道：“小弟和凌庄主的婚事，在下未能亲自操办，实在过意不去。”
　　凌非寒笑道：“不敢，不过我好歹已经和慕白成亲，你始终称我凌庄主，确实是生分了些吧？”
　　沈傲言也笑道：“我还怕我贸然称你非寒的话，显得过於唐突了。”
　　凌非寒道：“傲言兄为何到此时还带著这个面具？”
　　沈傲言笑道：“小时流落在外，脸上被火燎过一块，日光一晒便痛的厉害，故而做了这寒玉的面具，也遮过脸上的丑态。”他话锋突然一转：“我这次请你留下，倒不仅为了吃这顿饭，关於几日後的事，我还有些事要和你详细谈过。”
　　凌非寒心中一惊，面上没有一丝变化。
　　“这些事在这里说不方便，可否移驾书房？”
　　凌非寒颔首道：“好，我也有些事想请教傲言兄。”


路人甲（第五章）

　　解小剑再见沈慕白已是两日之後的事，沈慕白带他於沈家湖边小筑纳凉。自那日将沈小公子送回家之後，他就忙的不可而开交。
　　沈慕白一袭淡绿色锦衣，前襟微敞，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锁骨。他此刻很是不满，恨恨的盯著解小剑道：“我大哥好不容易在家逗留两日，本想将你引荐给他，如今这机会是错过了。”
　　解小剑苦著脸道：“若不是你大哥交给我们的那劳什子任务，我何以这两日无法脱身？再说你没事引荐我给他作甚？”
　　沈慕白被他那番话引起好奇：“你们丐帮要做什麽？”
　　解小剑道：“和另外两个门派绕路後山去救人，总之是出不了风头的一件差事。”
　　沈慕白给他剥了一粒橘子，问道：“那此行可危险？”
　　解小剑道：“危险倒不至於，据说後方地牢位置隐秘，是以守卫稀疏，再者还有沈夫人给我们压阵。”
　　沈慕白道：“就算在前方也未必能出得了风头吧，何苦赶著去送死？”
　　解小剑笑道：“我巴不得不去呢，只可惜这是武林的大事，於丐帮而言也要将帮主救出来。”
　　他似不愿再谈这件事，将话题一带：“不过凌非寒也在此处，为何你不在他那里住著？”
　　沈慕白不防他突然问道此事，思索再三，道：“我不想和他住在一处。”
　　解小剑不解道：“他对你难道不是全心全意，或者说……”他念及他们都是男子，沈慕白又是弱势一方，想必无论怎样的好处，也比不过这自尊受挫，就停下不再说。
　　沈慕白叹道：“他不过是透过我在看一个影子而已。”
　　解小剑“哦”了一声，等著他的下文。
　　沈慕白道：“你一定未见过他书房内悬著那画轴。”
　　解小剑道：“我这样的身份，又怎可能到他书房内去？”
　　沈慕白将手中的橘皮揉成一团，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苦涩的芳香。
　　“那是两个一同嬉戏的孩童，恐怕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我与其中一人很相似……而另外一个孩童应该是他。”
　　解小剑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好又“哦”了一声。
　　沈慕白又道：“他现在心念都放在我大哥身上，就算我在眼前，同不在也没有什麽分别。”
　　解小剑犹豫道：“……那你当初为何答应嫁给他？”
　　沈慕白笑了，一时间若那春暖花开，周围的景致都似明媚起来。
　　没见过他如此笑过，解小剑却觉得他这笑容之中有著绝望和忧伤。
　　“我早就想离开这里，可惜只要冠著沈家的名，注定一身都无法脱离。那时婶娘说凌非寒愿意娶我，他也许诺绝不做违背我意愿之事，我就应了下来。”
　　解小剑叹道：“慕白，其实你可以活的轻松一点。”
　　他明白沈慕白未说出的那一层，他不过是沈家同魔教的联姻的牺牲品，否则堂堂沈家，何以忍辱负重让沈慕白以男子之身加入红叶山庄？
　　沈慕白笑道：“小剑，我很羡慕你，若有可能，真想如你那般活著……”
　　他话音还未落，解小剑便也笑道：“呵呵，我倒希望你这辈子都别活成我这模样。”
　　沈慕白本想再说什麽，这时他看见了解小剑的眼睛。
　　和嬉皮笑脸的表情不同，那眼神中分明透露著认真和……厌倦。
　　
　　凌非寒在出了沈家大门之後方才想起忘记同沈慕白知会一声，不过转念又想，他在沈家断不会有什麽危险，便也就将此事置於脑後了。
　　方才沈傲言将他邀到书房，直接了当道：“讨伐之日还望非寒兄於前方压阵，我欲於後方先将人质救出再前往，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
　　凌非寒道：“你就这样信任我？”
　　沈傲言笑道：“我想这众人之中，唯一可全信的，唯独非寒兄一人。”
　　凌非寒道：“这是为何？”
　　沈傲言道：“我以为我无需说明，非寒兄也应当知道。魔教之乱，虽缘由不同，但黑白两道目的却是一致。”
　　凌非寒听他这样一言，心念电转，口吻顿时冷了下来：“沈公子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了？”
　　沈傲言见他语气有变，已知他想到什麽，微微一笑道：“我沈家要称霸武林，还犯不著借魔教之力。这领头者，目前也无比凌教主更合适之人，在下想局势你我都清楚，如今虽是我请你帮忙，若凌教主执意不愿，在下自然也无他法。”
　　凌非寒道：“我以为沈公子无做不成的事。”
　　沈傲言笑道：“在下又不是神仙，这普天下多的是在下做不到之事，凌教主这样说，真是折煞沈某了。”
　　他言辞虽客气，却已恢复了初前的疏离，凌非寒突然觉得有些懊恼。
　　顿时什麽气势也散了，他讪讪道：“如此，你且将那日安排告知即可。”
　　沈傲言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递给凌非寒，凌非寒将纸卷看完，将其至於灯蕊上烧了个一干二净。
　　“你就这麽信得过我？”凌非寒笑道，“若我临阵使乱，大半个武林都会毁於一旦吧。”
　　沈傲言道：“武林如何，於我又有什麽相干？”
　　他难得说出这样一句任性的话，自己先是一愣，方又笑道：“夜已深了，再不回府，怕是就有些不便了。”
　　凌非寒起先当沈傲言要留他夜宿，没想到对方倒下起了逐客令，他脸色沈下去几分，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告辞了。”
　　沈傲言也不言语，目送他步出小院後，方叹了口气，道：“婶娘，劳你久候了。”

代月华推门而入，此刻她未做多余装饰，只用一只翠簪别住长发，夜色之中犹如山魅精灵。
“傲言，当初我确实不该一时自私勉强你接下沈家家务。”她幽幽叹道，白玉一般的手指伸向沈傲言的面具，将它揭了下来。
沈傲言由得她动作，并不阻止。
他脸上并无对凌非寒所言的伤痕，恰恰相反，那上面一片光洁，什麽痕迹也没有。
“婶娘，你知道我一直很感激你。”
代月华如未听到他的话一般：“我也不该让慕白嫁给他。”
沈傲言只道：“我以为你至少会同我商量一下。”
代月华低头道：“是我太自私，我以为他随了凌非寒至少能过得比在沈家快活。”
沈傲言道：“他对凌非寒虽不反感，却也似乎对他并无爱意，如此下来，势必要痛苦。”
代月华道：“他是惊鸿唯一的儿子，我总是念著他好的。若真有这麽一天，就算除了凌非寒，我也不会让他伤慕白半分。”
沈傲言默默不语，只看著她那双如燃著烈火一般的眼瞳。
“别人都道我嫁给惊鸿是为沈家家产，从未有人想过，为何我不是真的爱上他？”
沈傲言叹道：“婶娘，我是知道的。”
代月华惨笑道：“这些年连族人都劝我改嫁，不知我费了多少心力才压下想屠了他们的念头。”
沈傲言道：“若叔父在世，也不愿看你如此。”
代月华道：“我自然知晓他不愿我如此，他与我第一次相见时可是厌恶我的紧……”她虽是在笑，眼中却闪过泪光。
沈傲言知她狂病又犯，只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任她在他胸口喃喃自语。
代月华原是拜月教圣女，因对当时沈家家主沈惊鸿一见锺情，不惜放下身份追逐而来，经过重重磨难才与沈惊鸿共结连理，岂料新婚不过三年，沈惊鸿便因被奸人所伤撒手人寰，代月华用一年时间擒获仇人，如她在拜月教所行之事，将那人活生生剥除皮肤剁去四肢，後掏出内脏以祭亡夫在天之灵，见过这一切的沈家众人，再也不敢对她有半句异议，是以她接回沈傲言并立他为家主，并未遇到太大困难。


路人甲（第六章）

　　石方岭风景秀美，飞瀑山石极具特色，然而近几年却传出有进无出的传言，虽然据称其上盛产人参，却没有几个人愿冒著生命危险去挖的。
　　凌非寒自然知道这不过是魔教将分坛立於此时所设下的机关奇阵，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要带武林人来破自家的阵，果然是教人啼笑皆非的一件事。
　　他明白沈傲言请他压阵的原因当然不仅是他的江湖威望或武功高低，最大的原因当是这“魔教教主”的身份。
　　
　　众人於天明之後进入树林，此时阳光尚不是十分强烈，树林中还弥漫著浓浓的白雾。
　　凌非寒突然喝道：“且慢。”
　　众人停住脚步，看他说什麽。
　　“唐鹤前辈，还劳你看看那雾可有什麽古怪。”
　　唐鹤乃是唐门长老，闻言倒也未亲自过去，却向前丢了个弹丸。
　　只见那弹丸在浓雾中炸开，顿时一片蓝绿。
　　“果然有毒。”唐鹤道。
　　凌非寒问道：“有法可解？”
　　唐鹤道：“观其色不是太狠毒的毒药，我先收集一些看看再说。”
　　凌非寒道：“出了这片毒雾，就是魔教机关阵所在，大家可随著我的步法走，切记不可乱。”
　　
　　前方进行顺遂，後方似乎确实更简单。代月华一路从树上掠过，将一路巡山的魔教教众清了个一干二净，随她同来的多是各派不十分受器重的弟子，本有几个对她尚有些非分之想，看到她那将人利落分尸的手段，也只将那绮念吓得收了回去。
　　解小剑在人群之中，他被古长老派来，同行的还有古长老那两个弟子。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找到地牢都是简单的事，解小剑觉得代月华一人就能搞定一切，剩下这些人只不过是摆设而已。
　　地牢里连机关也无，一行人本还小心翼翼，这下也觉得前辈们似乎有些警慎得过了头，魔教明明如此托大，犯得著如此兴师动众麽？
　　众掌门和宗主被关在地牢深处，众人一涌而入，待到了面前，才发现一切似乎不太对。
　　只见被关之人脸上身上都是污迹秽物，却都露出满足的傻笑。
　　
　　解小剑眼尖，一眼望见丐帮帮主白天军，急忙扑了上去，大叫道：“帮主！”
　　白天军只望著他身後某处，身子缓缓的晃动，口中嘟嘟囔囔，一脸痴傻。
　　周围突然变得一片寂静，空气中不知不觉弥漫起一阵淡淡的花香，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解小剑直觉此次托大的恐怕是他们这方。
　　他急忙将怀中的白天军交给身边的丐帮弟子小乙小丙，沈声道：“等会儿看见空隙就赶快带帮主回去。”
　　那两人似是感觉到凝重的气氛，只是呆呆的点头，没有反驳本比他们阶位低的解小剑。
　　代月华脸色也略显苍白，她对众人道：“不要耽搁，各位掌门中的毒，待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众人一路出门，却见地牢门口飘著片片花瓣，外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顶由八个昆仑奴抬著的软轿，一位身著软纱的美人斜斜靠坐於其上，美人一头黑色卷发，轮廓深邃，长得并不似中土人士。她两侧跪著两个黄衫小女童，左侧那个为她揉捏著肩膀，右侧那个为她剥著葡萄。
　　代月华一见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压低声音对身後众人道：“你们快走！”
　　众人有些畏缩，正犹豫间，解小剑却拉著白天军的手，飞快的往山下跑去。
　　美人即不阻止，只望著代月华，嘴角露出一丝琢磨不透的微笑。
　　虽是个倾国倾城的笑靥，可没有一个人敢有半分绮思。
　　剩下的人见解小剑无事，也争先恐後的跟著他跑下山去。
　　终於只剩下代月华与之对峙。
　　
　　“姐姐，我们这是几年不见了？”美人的声音如黄莺出谷，代月华脸色却是一沈。
　　“这次魔教反叛之事，和拜月教有关？”虽是询问，代月华已然确定，没想到这一层，事情便不会如事先想的那麽简单。
　　美人掩口一笑，柔柔道：“姐姐，和这些中原人处的久了，你的脑子也不太好使了呢。”
　　代月华并不言语，突一甩袖，一条长绫如银龙一般向美人招呼过去。
　　可惜长绫虽快，却快不过美人的动作。
　　代月华还未看清对方出手，便被打得飞了出去。
　　此时一道白影略过，将代月华将腰一揽，轻轻把气力泄了，两人落到地上，竟连一片树叶也未飞起。
　　“拜月教圣女代紫影，在下常听婶娘提起。”沈傲言微微一笑，丝毫没有大敌当前的紧张。
　　代紫影此时已从轿中下来，来人的功夫虽为见过，但看他刚才露的那一手，显然不是代月华可以与之相比。
　　两个黄衫小童摆出架势，挡在代紫影身前。
　　“沈公子是要与紫影闲话家常？说起来，我们倒还算得远亲。”代紫影看似并不紧张，一副悠然做派。
　　“在下不敢高攀。”沈傲言道，“不过想请教紫影圣女一个问题：石方岭主峰可被拜月教安排了什麽？”
　　代紫影咯咯笑得直不起腰，代月华怒道：“拜月教无人了？何以让你这麽个疯子做了圣女。”
　　代紫影正色道：“姐姐，这话你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她又转向沈傲言道：“确实，我们在那下面埋了点火药……至於多少麽，总之一炷香之後，不论是魔教还是正教，可都一样了。”
　　沈傲言笑道：“那麽在下和婶娘就同圣女告辞，若有机会再受教。”
　　代紫影道：“若是我不让呢？”
　　两个小童立即奔上前来，从腰中抽出鞭子就向沈代二人挥去。
　　沈傲言也不慌忙，待鞭梢近前了，才拔出剑来，只见白光一闪，两条鞭子已脱手，缠在他软剑之上。
　　
　　他将鞭子挥到一边，两个小童怕是从未遇到这样的事，脸上流露迟疑瑟缩之色，却再不敢上前，代紫影虽知坐下二嫔不是沈傲言的对手，不料他解决得竟然如此迅速，一时也有些瞠目结舌。
　　“告辞了。”沈傲言一抱手，大步迈开去。
　　代月华也不再纠缠，跟在他後面自去了。
　　代紫影恨恨看著两人背影，过了半晌才道：“你们回去後自己领罚吧。”
　　两个小童扑跪於地上，口中称是。
　　代紫影暗道：若是紫月神功突破九层大关，还可试著和此人一搏，可惜如今尚未修至七层，看来中原武林也绝非易於。
　　不过……她咬住蔻色指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肯定还有机会再见。


路人甲（第七章）

　　凌非寒事後忆起那一场混乱，心中尚有余悸，原来此次反叛，竟是在拜月教一手策划之下，正派霹雳火堂也有人被买通，在石方岭主峰之下埋了巨量炸药。
　　竟像是要乘他们两方对峙之时来个一箭双雕。
　　
　　当日，凌非寒虽对一路顺畅稍有疑虑，不过念及己方准备的充分，又属突袭，对方不过魔教一小部分力量，就算负隅顽抗也难成气候。
　　结果果然是轻敌了。
　　一路屠杀，正派邪派，不过杀的人不一样而已，总归而言，也并未有什麽区别。
　　逼得对方穷途末路，凌非寒并未觉得不忍心。
　　即使主导这次反叛的是他是他亲生堂弟。
　　但最後却节外生枝，那人凄厉的叫道：“你何德何能，不过师父宠爱你，不用丝毫气力便得了教主一职，我为教里做了这麽多，得到什麽？”
　　言毕便纵身一跃，从那山崖上直直落了下去。
　　众人都将震惊怀疑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凌非寒一咬牙，并非没做出干脆一网打尽的想法。
　　此时却闻一声音道：“山下埋了炸药，我虽已派人处理，不过还未得到消息，如今魔教余孽已灭，各位掌门也脱了险，大家也快离开此处。”
　　来人原来是沈傲言，众人先闻他声，半晌才见他如一只巨大的白鸟翩翩落下。
　　听闻此言，众人也不敢恋战，便如海潮离岸一般匆匆退去。
　　凌非寒与沈傲言自是在後压阵，沈傲言双唇紧闭，身上弥漫著难得的严肃紧张。
　　凌非寒心念一转，道：“可是还有别的变故？”
　　沈傲言一面在他身边轻盈的下跃，一面苦笑道：“人虽是救回来了，情形却不容乐观。凌兄那方也不甚顺遂吧？”
　　凌非寒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待下山之後再细说过吧。”他不知沈傲言对整件事到底掌控到什麽程度，但他的身份被揭穿一事，虽已在设想之中，却不知安排他临敌前的沈傲言心中到底作何打算。
　　到半山时，只闻阵阵隆隆声传来，凌非寒暗叫了一声不好。
　　果然霎时地动山摇起来，无数山石树木伴随著巨响滚落下来，顿时，石木塌落之声，众人惨叫之声不绝於耳。
　　两人本在最末，此时更是危险，凌非寒闪过几块足以压死一头牛的石头，脚上又快了几分。
　　沈傲言亦运起轻功，尚游刃有余。两人如一黑一白两只大鸟，在山石中跳跃奔走，未显出危像来。
　　变故也就在此时发生，凌非寒正躲避落石，他身後却传来不一样的破风之声，他此时心中烦闷，虽不至狼狈，但大局未被掌控在手的情况，於他又有几回？心思分做两处，加之周围声音震耳欲聋，他却是并未觉察已到眼前的危机。他身边的沈傲言却见那白光一闪，急忙拉过凌非寒，岂料凌非寒并未防备，虽躲过暗器，却眼看避不过一棵迎面而来的百年老树。
　　他即时提气，一掌往那树劈去，之闻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断为两截。
　　凌非寒还未收掌，更多白光却已到了眼前。
　　沈傲言此时已拔出腰间折扇，轻轻挥舞，将他眼前的梨花针全接了过去，然而境况非常，也有一两支没入他手臂之中。沈傲言手腕一转，将那折扇丢了出去，虽看上去未用太多劲力，却是用了七八分的功力，只见那折扇击中一块大石，将那石头打碎做几块，伴著一声“哎哟”，从一处山坳之中滚出一个黑衣人，只片刻之间，就被落石滚木吞没。
　　
　　沈傲言未归之前已料定代月华出了事，归去之後，果然听人报说派去阻止爆炸一行人全数被歼，代月华行踪不明。
　　刺入沈傲言手臂中的针已遍寻不得，沈傲言倒是不急，笑道：“我尝闻有一种千年寒冰制的毒针，入人血脉即化，看来是著了道。”
　　凌非寒道：“沈夫人我自会将她找回。”
　　沈傲言道：“凌兄，这些下九流的东西还伤不得我，你且放心吧，余下的事，沈家自会处理，倒是慕白几日无人陪伴，你徒放他一个人，小心随别人跑了。”
　　他几句话一派轻松，将凌非寒撇了个干干净净。
　　凌非寒不言，脸色看上去十分阴沈，他抓了沈傲言的手臂，将那衣衫扯破，沈傲言伤臂便露了出来，只见两条血痕自伤口蜿蜒而上，鲜豔得刺眼。
　　沈傲言也不挣扎，嘴角始终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凌非寒运进内力，却感到有一股更大的劲气将他内力抵挡开来，反让他一阵血脉逆行，胸口发闷。
　　沈傲言不露声色将自己手臂抽了出来，道：“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毒，我这几日有些事要离开扬州，凌兄怕也有不少事还要亲自处理罢。”
　　魔教经此大乱也需要他亲力整顿，加之身份已被众门派怀疑，心中对沈傲言虽有所歉疚，凌非寒也知对方所言不虚，他的确分身乏术。
　　
　　凌非寒回府後，心中尚且挂念沈傲言的伤势，还没踏进房门，便被一个人冲到怀里，他正待一掌劈下，却发现那人竟是沈慕白。
　　沈慕白怀中抱著几个瓷瓶，气喘吁吁的望著凌非寒，良久才道：“你回来了？”
　　凌非寒这才惊觉这一段时日他竟将沈慕白的事忘的一干二净，於是便道：“你这样急冲冲的，是要到哪里去？”
　　沈慕白道：“小剑也受了伤，我送药给他。”
　　凌非寒突然想到沈傲言，一句话脱口便出：“你大哥也受了伤，你不去看看他？”
　　沈慕白奇怪的望了他一眼，道：“他已定今日前往西域，我就算回去，也是见他不著的。”
　　凌非寒突然浮上一丝厌恶之情，他对沈慕白向来宠溺，如今却隐隐为沈傲言带伤包揽一切深感不平，於是沈慕白在他眼中也显得不懂事起来。
　　沈慕白见他不言语，两道眉峰却蹙在一处，念及自己对解小剑似乎太亲厚了些，说不定反而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便问道：“你可有什麽不妥？”
　　凌非寒冷笑一声道：“我还好，连皮外伤也没有。”
　　沈慕白自然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愉，心里念著解小剑的伤势，也不愿再多理会，倒是径直走了。
　　凌非寒见他如此，更加恼火，不过终是正事要紧，他进入书房关了门窗，沈呤片刻，放写了几封书信，绑在鸽子腿上送了出去。
　　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想起方才沈慕白说的话来。
　　沈傲言要带伤去西域？
　　他知道拜月教总坛就在西域，沈傲言既然要去西域，想必是同代月华的失踪有关。


路人甲（第八章）

　　且说解小剑伤了胳膊，正歪著脖子擦药，却不料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推开，手上一滑，戳到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沈慕白一进门就见他面露痛苦之色，急忙奔到床前道：“小剑，你伤得很重？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解小剑不料他半个时辰前才遣人来问，现在就亲自来了，惊道：“你怎麽来了？你大哥和凌庄主呢？”
　　沈慕白将手里乱七八糟的药膏什物丢在床上，不悦道：“他们自然有人管的。我只是给你捎点药过来。”
　　解小剑笑道：“你给我捎这点药，够我用个三年五载了。”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两人就山上发生的事说了几句，沈慕白道：“你却是个傻的，明明都安全了，还要去凑什麽热闹？弄一身伤回来。”说罢就抓起他那受伤的胳膊，要看伤势。
　　解小剑身上一僵，挣脱开去，嬉皮笑脸道：“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擦点药也就好了。”
　　沈慕白这才注意到他正光著个膀子。本来两人都是男子，也没什麽不妥，但他突然就觉得有点尴尬起来，但也不避开，只盯著解小剑的胳膊看。
　　解小剑著衣向来散漫，虽不至衣不遮体，也根本谈不上考究，脱了衣服，才看出他身体虽瘦削，却并不单薄，沈慕白觉得他身上的皮肤似乎比自己都要白，透出一种奇异的病态。
　　他心念一转，又抓起解小剑的手腕，往他脉上探去。
　　“你的气血怎麽如此混乱？”沈慕白幼年时曾有些际遇，一触小剑的脉象，便觉出不对来。
　　解小剑只得讪讪道：“不小心中了点小毒。”
　　沈慕白瞪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他虽不能断出解小剑所中何毒，但这毒却绝不是解小剑说“小毒”这麽简单。
　　“可知道怎麽能解？”
　　解小剑哭笑不得，只得道：“我是不知道，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法子解的。”
　　沈慕白道：“可知这毒的来头？”
　　解小剑道：“拜月教横插一脚，这毒也是他们的，具体如何我也不知，不过这几日也要启程去西域一趟，总能知道些什麽的。”
　　沈慕白闻言一惊，道：“你去西域又是什麽名头？”
　　解小剑道：“且不论我们帮主，这次被俘的都著了道，若一日不解，和废人也没什麽两样。”
　　沈慕白怒道：“难道除了你丐帮就没有别人了？你受伤又中毒，再让你去，若是途中出了什麽意外又要如何？”
　　解小剑笑道：“你是不知道，帮主先父白长老於我有恩，我总不能放著他这样的。”
　　沈慕白也不再言语，他对丐帮之中的情形稍有耳闻，想必出了这样的乱子，正顺了某些人的心愿。
　　“那好，你若要去西域，我也同去。”沈慕白抓著解小剑的胳膊，一双如水黑瞳直直望著他。
　　解小剑不笑了。
　　他甚至有些恼火。
　　“你去作什麽？你去能作什麽？”他问沈慕白。“我的事，你最好也不要插手，否则越搅越乱。”
　　前次带他来此还好，此去一路路途艰险，他自保且需谨慎，更何况还要再带格累赘？
　　沈慕白道：“我婶娘也被他们抓去了。”
　　解小剑道：“你大哥不是已经去了？”
　　沈慕白咬住下唇，良久才蹦出一句话：“我的事，你也少管。”


路人甲（第九章）

　　彼时凌非寒正处於某种麻烦之中。
　　他此次出行也并未保密，虽所到之处皆有人接应，但麻烦也接踵而至。
　　此次去西域寻拜月教的门派自然不是少数，但亦有人对凌非寒身份半信半疑，怀疑此事是魔教陷阱，由於对沈家及红叶山庄尚有顾忌，并未采取手段。
　　凌非寒所过之处，竟接二连三的发生血案。
　　青城的大弟子，峨嵋的玄素师太，武当掌门的师弟……个个一剑毙命，偏身边还留下魔教独特的印记。
　　凌非寒便遇了几个武林正道，誓要将他这个大魔头铲除为亡者报仇。
　　这些都是解小剑在路上听闻的，而此时他眼前，正是被数十人围攻的凌非寒。
　　凌非寒虽然武艺高强，这些人却都是正道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重伤不得，对方却招招狠辣，他不至不敌，短时之内却无法摆脱。
　　解小剑刚开始的时候是打算绕道的，可见几点寒光往凌非寒身後射去，又忍不住丢了个石头出去将它们挡了下来。
　　结果众人眼光齐齐射将过来，几个人更是飞身落到解小剑面前。
　　解小剑在心中哀鸣一声，看来这身装扮日後就不能用了。
　　
　　解小剑暴露出行踪，顿时就有三人向他攻来。解小剑只得拔出一根翠竹，挡住迎面而来的刀剑，身子一扭，又险险躲过两枚铁蒺藜。
　　凌非寒却并未因此分神，反倒乘机将几人手中的剑挑了下来。
　　有了解小剑的参与，形势便很快明晰，当两人联手将那群人都打倒在地之後，解小剑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凌非寒也不理会解小剑，几个起伏便去的远了。
　　解小剑看了看那群躺在地上呻吟的人，再次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包裹，拍了拍继续赶路。
　　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此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仅山坳里有几处农家，解小剑未追上凌非寒，就重新装束一番，花了些银两在一家农舍住下。
　　吃过简单的晚膳，简单洗漱之後，解小剑很快入眠，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上一个安稳觉已不记得是什麽时候的事。
　　夜半时分又醒过来，并非他不想睡，对杀气，解小剑一向敏锐。
　　有人推门而入，解小剑仍坐在床上，并未抢先动手。
　　进来的人是凌非寒。
　　“你怎麽活到现在的？”凌非寒身上一滴血也没有，然而随著他的进入，却带进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解小剑听出他言辞之间的冷漠和不屑，只是笑笑，没接口。
　　凌非寒突然拔出剑来，指著解小剑的咽喉。
　　解小剑脸上露出些微的吃惊，随即又嬉皮笑脸道：“凌庄主刚救我一条小命，不知现在又是什麽意思？”
　　凌非寒道：“慕白的下落你可知道？”
　　解小剑道：“出门之前我还和他吵了一架……难道他也跑来凑热闹了？”
　　凌非寒冷哼一声，并不回答，收了剑径自向外走去。
　　解小剑看不见他了，方起身来拿起包裹。
　　凌非寒身边一堆麻烦，如今多管闲事的後果已招惹了不少，解小剑自然是希望躲他越远越好。
　　好在凌非寒对他一向厌恶，证明他不知道沈慕白的行踪，不是乘乱杀了他，就是将他撇在一旁，断不会愿意和他同往。
　　解小剑乐观的这样想著。
　　但愿望和现实往往有著差距，有时这差距还颇为遥远。
　　
　　当解小剑小心躲过满地血迹走出门时，意外的发现凌非寒正站在门口。
　　他看著对方手里的长剑，嘴角微微的抽动了一下。
　　“慕白定然会来找你，与其费力去寻他，不如这样更方便。”凌非寒淡淡的说，连看都不看解小剑。
　　并非要杀人灭口，解小剑依然觉得头开始痛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如解小剑的预见，他们所到之处的名门大派，依旧有人先一步杀人留名，留的恰恰又都是魔教的标识。
　　并非无人怀疑此为嫁祸，其中若是没人暗中搞些动作断不至於让他们屡屡被人追杀，闹到最後，竟是群情激奋，誓要将凌非寒擒回对质。
　　解小剑在他身边，难免受池鱼之灾。
　　凌非寒不再和沿途的魔教分会联络，他们之前的行踪无可遁形，恐怕魔教中叛徒尚未清理干净。
　　於是解小剑只能跟著他风餐露宿。
　　
　　解小剑自幼流亡在外，十五岁那年才为丐帮白长老收为坐下弟子，对如何在野外谋得生存知之甚详，凌非寒虽也曾游历江湖，但无不是锦衣华食，辛苦些的日子不是没有，只从来也未如此长过，凌非寒尚担心沈傲言身上的毒伤，又并沈慕白手无缚鸡之力，不知两人是否已经出什麽意外，赶路也显得急躁了些。。
　　他本就对解小剑抱有成见，如今竟将他当成仆役使唤，好在解小剑也不以为意，倒让凌非寒有火也难发出来。
　　
　　两人磕磕碰碰总算是出了关外，此间却未得到沈慕白或沈傲言行踪的一点消息。
　　反倒是解小剑一派老神自在，不紧不慢准备骆驼食水，只因拜月教总坛恰恰就在沙漠中一处绿洲之内。
　　
　　凌非寒早已得到拜月教位置图，但图上标识数处险要之处，竟是不能绕过的。
　　他就算万般急切，也只能待解小剑做好完全准备。
　　
　　数日相处下来，凌非寒对解小剑的看法已有所改观。
　　他本以为此人不过是个武艺稀疏油嘴滑舌的极普通的混混，没想到小剑各方竟都有涉猎，和他谈论眼下局势，也往往被其一言切中要害；几次遭遇追杀，虽小剑次次漏出惊险之貌，却总能化险为夷，只是好运说来也太过牵强。
　　他的功夫，凌非寒自诩江湖能叫得出名字的门派功夫都曾见识过，竟是看不出他师从何门。
　　凌非寒并非未旁敲侧击过，不过小剑只笑笑道：“小时各家武艺看的多了，都多少偷学了些，逃命的功夫我还是不错的。”便将话题一语带过。
　　
　　在沙漠边的小镇补给三日後，两人终是踏入那浩渺的沙漠之中。


路人甲（第十章）

　　刚入之时尚觉得这一片不见边际的漠漠黄沙别有沧桑豪迈之感，然而在烈日下走的久了，就难免心浮气躁起来。
　　解小剑裹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不吐，有时拿出图来看看，再观察日头，决定方向。
　　凌非寒也懒得说话，他给解小剑的图不过是摹本，他很难对人信任，解小剑当然不能除外。
　　若是他乘机做什麽手脚，凌非寒定会一剑取他性命。
　　黄昏时分，风沙慢慢大了些，解小剑终於开口道：“我们需赶得快些，若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夜里难免就要操劳了。”
　　凌非寒知道他的意思，除了风沙险地之外，这片沙漠还遍是狼群和马贼，稍不小心便可送命。
　　凌非寒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拿出自己那张图来仔细分辨，半晌才道：“我们离一处水源也不远了，不如到那处去扎营过夜。”
　　解小剑笑道：“只不过那处常有马贼出没，终不太方便的。”
　　凌非寒冷哼道：“难道我还怕那区区几个马贼麽？”
　　解小剑也知若错过这处，就又是两日，也未再出言阻止，两人骑著骆驼，缓缓向那绿州走去。
　　
　　终於在天色全黑之前找到那处，解小剑将骆驼拴好，到周围捡了些灌木枯草，升起一堆火来。
　　凌非寒径自找到水源，将衣服两下除去，欲洗下一身尘土。
　　解小剑将干粮放在火边烤热，又将驼背上的帐篷接下支起。
　　等一切都弄得妥帖，凌非寒才洗毕，换了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缓缓踱过来。
　　解小剑自动忽略他有些嫌恶的表情，道：“将就吃些吧，明天还不知会遇到什麽事。”
　　他此时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全身血液似乎都在沸腾膨胀，身体如同要裂开一般疼痛。
　　看来是身上的剧毒开始发作了。
　　解小剑并不想让凌非寒知道，他也取了衣物，道：“我先去清洗。”还不待凌非寒说些什麽，就急冲冲的走了。
　　将身子泡在冰冷的水中，解小剑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他的头发几乎全部被冷汗浸湿，还好凌非寒并未留意。
　　如单是拜月教的七杀还不至於如此厉害，可小剑之前中过寒毒还未调理，两者相辅相成，对他身子伤害又加重一层。
　　“多管闲事果真不是好事……”小剑运气吐出两口黑血，方无力的坐在水中的一块大石上喃喃自语。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完全没有时间调理身上的状况，不过七杀第一杀看来已过，下一次起码也是半月之後，大概够他们赶到拜月教总坛。
　　凌非寒见解小剑久久未归，就未理会，自入帐睡了。
　　解小剑血气顺了才收拾好自己回来，见凌非寒给他剩下了一半口粮，嘴角微微往上抬。
　　“……没一个省得了心的……”
　　他的叹息，幽幽消散在漫天星光之下。


路人甲（第十一章）

　　沙漠中白日极热，夜间却十分寒冷，凌非寒内力深厚，不甚在意这些，他夜半醒来，见身边无人，突然有些恍然。
　　於是难再入眠。
　　解小剑准备的食物，他连试毒也没有就直接吃下，还在此人之前入睡，如此想来，要被动手脚，解小剑有许多机会。
　　可为什麽这麽简单就接受和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凌非寒自己也有些不解。
　　回去之後定要好好查一查此人的来历。
　　他打定注意，走出帐去，看到解小剑坐在火堆边，正静静看著那团火苗发愣。
　　“你怎麽不去睡？”凌非寒选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望著解小剑的脸。
　　毒发吐血，解小剑的脸色自然不能说好。
　　小剑抬眼看看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总要有人守著火的。”
　　懒得说太多，他并非没睡，只不过睡的都很短。
　　这里处处都掩藏著危险，他们孤立无援，若陷於被动，便会致命。
　　凌非寒并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不过他年纪不大时便已居教主之位，出行处处有人照应，加上对解小剑又不算上心，自然没想过要与之轮番守夜。
　　此时方觉得有点愧疚，道：“你去休息吧，换我守一会儿。”
　　解小剑裂嘴一笑，道：“我收集了好些枯枝，你累了就换我吧。”说罢就走入帐篷去睡了，留凌非寒一人目瞪口呆。
　　一夜倒都没发生什麽事，解小剑也一直没有醒，直到凌非寒唤他为止。
　　解小剑把所有的水囊注满，两人继续重复枯燥的行程。
　　几日之间，除了夜间被两夥马贼偷袭，他们没遇到更多的危险。
　　
　　第五日的时候遇到一支商队遇袭，凌非寒本不欲管，解小剑却先冲了上去，他也只得跟上，将那夥盗匪杀得落荒而逃。
　　商队头领是个长相颇为精悍的中年男子，待简单嘱咐下人整顿之後，他面带笑意来到解凌二人面前，抱拳道：“在下曹墨，多谢二位相助，不知该如何称呼？”
　　凌非寒无事卷进来本已相当不快，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解小剑笑眯眯道：“我是解小三，他是林非，如此出门在外，彼此相助是应该的。”
　　曹墨见凌非寒冷漠，便对著解小剑问道：“那不知解大侠和林大侠这是要去何处？”
　　解小剑道：“我们要去池口，路上遇到些麻烦，食水都有些短了。”
　　曹墨听他这样一说，沈呤片刻道：“我们也是去池口，若两位大侠不嫌，不如和我们同往？”
　　解小剑笑道：“如此甚好。说大侠是折杀我俩了，曹大哥直呼名字即可。”
　　
　　曹墨随後清点人众货物，发现货物虽未短少，随行的镖师却死了两个。解小剑同凌非寒用完简单的晚膳後，便去找曹墨，道：“这样甚是让人过意不去，不如我们暂时顶那两位镖师之位？”
　　曹墨自然是欣喜应下。
　　
　　二人分了一顶帐篷，晚间和衣同眠，虽也不甚舒爽，却较前两日好了太多。
　　凌非寒在解小剑对曹墨说出池口之时已明白他的意图。
　　据他所知，池口位於沙漠之中，是拜月教控制的一座大城，平日进出看似随意，若有身份可疑之人，往往几日之後便不知所踪。
　　借这样一个商队镖师的身份混入，自是再好不过。
　　
　　既然是镖师，他们自然也同曹墨的其他镖师一样轮流守夜。
　　凌非寒脸色一直没好过。
　　当然解小剑自见到他以来也没见他露出过好脸色，所以也不在意。
　　他若是忍不了走了反倒好，多这麽个麻烦人物，想不旁生枝节都难。
　　
　　前三天都过的很单调，不要说乱子，连风沙都没见一场。
　　三天足够解小剑和大多数人混的很熟。
　　解小剑很擅长烹饪，尤其是处理新鲜的肉类，经他的手烤出来的，就是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商队的厨子也受了伤，解小剑毛遂自荐，负责起所有人的饮食。
　　他也和他们一起大口吃肉，只是酒不多喝。
　　曹墨的侄女似乎对凌非寒抱有好感，天天端著饮食去找他，在帐中磨蹭很久才红著脸出来。
　　解小剑只是笑。
　　凌非寒也颇有些手段，他想。
　　
　　若是一路无事，五日就能到达池口。
　　但解小剑并未放松。
　　一切显得太过顺利，反而让人怀疑起来。
　　
　　第四天的早上，解小剑醒来，四面一片静寂。
　　透著不详的静寂。
　　凌非寒并不在他身边。
　　凌晨一段是凌非寒值夜，以他的身手，若是出事，断不会如此悄然无声。
　　解小剑一跃而起，掀开帐篷，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确切的说，应该是没有一个活人。
　　
　　整个营地的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解小剑仔细看过，发现少了两个人。
　　曹墨和他身边的一个小厮。
　　
　　解小剑愣愣的看了半晌，突然爆出一阵笑声。
　　“凌非寒，若是你就这麽死了，倒也好笑。”
　　他转过头道：“你们单留我一条性命又是为何？”
　　从他身後帐篷缓缓走出一人。
　　正是曹墨的小厮。
　　他身上的装束不是一个小厮的朴素，换上锦衣华服之後，连解小剑也不得不感慨人靠衣装。
　　此时他看上去更像一位贵公子。
　　这位贵公子此时正屈著腰，一只手恭敬的伸向帐内。
　　一只白若皓玉软若无骨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浓郁的花香。
　　和沙漠格格不入的娇柔气息。
　　有这样一只手的女人，相貌一般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拜月教圣女代紫影，当然不会是一个丑陋的女人。
　　“本教毒公子青眼有加的人物，我只是来拜会一下。”她一笑犹如百花齐放，娇妍无匹，眼前的满目尸体，让她看上去如一朵开放在白骨腐肉上的曼珠沙华。
　　解小剑笑道：“圣女亲自来此荒芜之地，不是单只为看我一眼吧？”
　　代紫影掩面一笑：“解公子不就是为拜月教而来？”
　　解小剑道：“是。圣女知道我此行为何？”
　　代紫影道：“我自然知道，不仅如此，我还要助你一臂之力。”
　　解小剑笑道：“如此甚好。不过我为何要信任圣女？”
　　代紫影道：“就这件事我们利益一致，若有我助你，岂不简单许多？”
　　解小剑沈呤片刻，道：“好。”
　　代紫影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解小剑接著道：“不过，圣女也莫要忘了，若你想过河拆桥，我也不惧鱼死网破。”
　　代紫影一楞，脸色当即冷下来，只“哼”了一声。
　　她向身边的男子摆了摆手，男子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只竹哨吹响，三声尖锐的哨声之後，八个昆仑奴扛著一顶香轿从远处跑来，瞬息之间已到眼前。
　　代紫影上轿後，那香轿又如来时一般，须臾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路人甲（第十二章）

　　解小剑在喝酒。
　　池口的酒，多是奶酒和果酒，解小剑现在在喝的，就是池口最普通的奶酒。
　　他眯著眼小口抿著，像是很惬意的样子。
　　他自然是易容过，和凌非寒一起呆了那麽长时间，想不惹些额外的麻烦都难。
　　解小剑看上去就和路过池口的最普通的小贩一般。
　　与此同时，凌非寒正在街上走著，他依然是一身青衣，在池口熙熙攘攘的街头额外惹人注意。
　　解小剑就在酒肆的楼上看他，当凌非寒的视线转过来时，他又别开眼去。
　　心中暗叹，不知凌非寒何时才懂得收敛锋芒，如此一来，就算他不去惹，麻烦也自然会找到他身上。
　　
　　魔教在池口亦有安插人手，凌非寒未到之前早已与之联络，此事自然没有让解小剑知道。
　　商队遇难那日，凌非寒正值夜间，见一个黑影悄悄溜出帐外，牵了一头骆驼准备离开。
　　凌非寒辨认之下，发现那人竟是穿著夜行服的曹墨。
　　曹墨牵自己的骆驼并不值得奇怪，而奇怪的就在於他何以在这种时刻，做此种装束。
　　凌非寒疑窦丛生，他并未唤醒小剑，而是施展轻功悄无声息的尾随其後。
　　曹墨狂奔了约半个时辰，才在一处绿洲停下来，他翻身爬下骆驼，刚掬起水喝了两口，就见一柄明晃晃的剑抵在他颈项之间。
　　凌非寒冷冷道：“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我想你应当好生同我解释一番。”
　　
　　曹墨确实是普通的商人，一直为池口的藩主承昊王提供中原的物资，不过此次那商队却不是普通的商队，中途被人混了进来，以他性命相要，在商队潜伏，他也不知那些人意欲何为，随时只提心吊胆，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安寝食不甘味，随时注意著那几人的动向。
　　就在前日，他见那几人商议，只听得一句“杀光”，也再顾不得别人，只身逃了出来。
　　
　　凌非寒闻言心中一沈，收起剑思索起来，曹墨见他半晌没有反应，欲悄悄牵了骆驼先走，却不料还未走出三步，就被一剑当胸穿过。
　　临死前只闻凌非寒道：“我此生最恨的，就是想设计陷害我之人，不论出於什麽理由。”
　　
　　凌非寒将剑擦拭干净，翻身骑上骆驼，轻笑道：“解小剑，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一切解小剑自然不清楚，但约莫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他好不容易摆脱凌非寒这个麻烦，也不愿在他他有何交集。
　　“事情总比想像要麻烦啊。”解小剑将手里那杯酒喝完，叫道：“店家，算钱。”
　　
　　承昊王成永夜正在自家凉亭喝酒，这一方建筑是江南的风情特色，正是他最爱流连之处。
　　他身边坐著一位长相颇具异域风情的美人，鹅黄色的薄纱掩不住那若隐若现的妙曼身形。
　　“王爷，那凌非寒你又打算怎麽处理？”原来那美人竟是代紫影。
　　成永夜不紧不慢拈起一块凉糕放入口中，笑道：“你的手艺始终比我府中那些人强得多，每次尝试都有些惊喜。”
　　代紫影面上露出一片喜色，口中却嗔道：“净说些没有正经的。池口是我拜月教总坛所在，他和沈傲言此次同来，总有些棘手的。”
　　成永夜悠然道：“既来之则安之，你为何不想此次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後患？”
　　代紫影道：“凌非寒还好，沈傲言总是不方便动的。”
　　成永夜道：“如何不方便？”
　　代紫影道：“且不论我姐姐，就算上官公子那边，你怎麽同他交代？”
　　成永夜道：“他确实是个麻烦，我给他准备这麽多美人都没看上，却偏偏看上一个沈傲言。”
　　代紫影道：“是以凌非寒的事还要早些处理才好，否则那两人一旦联手，我们难免投鼠忌器。”
　　成永夜道：“这件事我自有定夺，你只管做好要你做的即可。”
　　代紫影闭口不言，成永夜一向对她客气，话已然说到这样，显然已是不想再和她深谈下去。
　　於是她起身告辞。
　　成永夜短时内不打算对凌非寒动手，但对沈傲言的态度，却有些暧昧。
　　想到代月华，代紫影不由长叹出声。
　　成永夜自年少时便对她倾心不已，如今代月华更是被他深深藏匿，平日连衣角也见不到半分。
　　那个女人是足以让成永夜为之作出不合常理之事，代紫影深知这一点。
　　
　　解小剑百无聊赖的将面前的一盘点心捏来揉去，直到代紫影推门进来。
　　“过两日他将大宴宾客，届时就按我所说的行事。”
　　解小剑道：“你确定他会按你所想？”
　　代紫影苦笑一声，道：“他要借那时给他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
　　解小剑道：“他越重视这件事，我们下手的机会也越多。”
　　代紫影道：“不错。”
　　解小剑话锋一转，突然道：“上官公子是什麽人？”
　　代紫影惊道：“你何以知道上官公子？”转念一想，又道：“你方才偷听？”
　　解小剑不置可否，只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圣女不已全告知，我们又何谈合作之事？”
　　代紫影心中逐渐生出些恐惧来。
　　她和成永夜功夫都不弱，竟对完全未发现此人踪迹。
　　她本以为自己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在合作之事上身居主动，未想此人原来竟深藏不露得超乎她所想，不由得身上有些发抖。
　　解小剑笑道：“我不过一个中毒将死之人，圣女何以如此惧怕？”
　　代紫影稍稳心神，道：“未能以全相告确是我的疏失。上官公子是我姐姐同母异父的弟弟，也是拜月教暗杀堂之首，平日只醉心毒药，不太插手教中事务，是以不用十分介怀。”
　　解小剑道：“原来如此。那成永夜何以如此忌惮於他？”
　　代紫影道：“上官公子做事只按好恶，对争权夺势毫不在意，若是他真要杀一个人，就算此人是成永夜也未必躲得过。”
　　
　　解小剑道：“那他如今在做什麽？”
　　代紫影道：“他此次回来便闭关试研某种毒药，却不像太顺遂，只是他的毒人就已经损了十几个，暂时是不会干涉我们的事情。”
　　解小剑道：“既然如此，到时我们便按计策行事罢。至於各派掌门所中之毒，不知圣女可否将解药给在下。”
　　代紫影道：“那些毒虽看似猛烈，解起来却简单。只要三日不进粒米，只饮龙井清肠肚便可解。”
　　解小剑一抱拳道：“那解某暂且告辞。”说罢纵身跃出窗口，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路人甲（第十三章）

　　凌非寒这几日也绝不轻松，魔教派来调查拜月教之人绝不在少数，然而还未等深入，便遭种种意外惨死，甚至少数人还自此失踪。
　　池口守备向来森严，
　　凌非寒所知，仅有拜月教同沙何王室关系密切，至於其间细枝末节之处，还未得到具体的情况。
　　代月华在成永夜之处，也已确实，只不过沈家兄弟的消息依然是半点全无。
　　凌非寒也曾夜探王府，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到池口已三天，却不知由何处下手，身边也无半个可商议之人，凌非寒难免焦燥。
　　一晚月朗星稀，凌非寒正在屋中独饮，突有一物破空射入窗来，他飞身拔剑，剑风过後，只见一片柳叶跌落桌前，已化作两半。
　　柳叶上捆著一张薄绢，上书：“欲见沈慕白，明日亥时，王府大厅。”
　　凌非寒飞身跳出屋外，不见一个人影。
　　
　　这很明显是一个阴谋，但凌非寒知道，唯一的线索也在此处。
　　因为那张薄绢，正来自他送给沈慕白的聘礼之一──千年冰蚕丝所织成的冰纱，此物天下仅有一件，冬暖夏凉且水火不侵，可谓至宝，代月华当时命江南有名的十二名织女织制了足足一月，方才作出一件衣衫来，连一丝缝隙也瞧不出，实乃天衣无缝。
　　沈慕白相当喜爱这件衣物，即使不穿也随身带著。
　　如今看到此绢，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只能下去一闯了。
　　
　　凌非寒还不待回屋，却听得一人道：“凌庄主别来无恙？”
　　他还未反应，剑却先於思考刺将过去，在距那人咽喉半寸之处停下。
　　解小剑动也不动，连脸上的笑容也未改变半分。
　　他一面将剑锋推开一面道：“几日不见，一见就用这等大礼招呼在下，实在是不敢当。”
　　凌非寒微微皱眉，解小剑平安无事并未出乎他意料之外，但这人此时看上去却与平日有些许不同。
　　解小剑接著正色道：“那王府之约，你不能去。”
　　凌非寒道：“为何？”
　　解小剑道：“如凌庄主般聪明之人，难道还看不出这是个陷阱？”
　　凌非寒道：“我自然知道这是个陷阱，不过既然事关慕白的性命，我却不得不乖乖踏入。”
　　解小剑道：“你就是不去，沈慕白也不会有什麽大碍。”
　　凌非寒怒道：“他如何对你，你又如何对他？这种薄情寡义的话也亏得你能说出口！”
　　话音还未落，便是一剑向解小剑刺去，解小剑不防他突然发难，身形移动稍缓，却被他削掉几缕头发。
　　解小剑愣愣看著落地乌丝，随即纵身向後一跃，已在三丈之外。
　　“那凌庄主便自求多福罢。”不消片刻便已不见他的踪影，只余凌非寒在院中呆然。
　　解小剑何时身手厉害至此？
　　凌非寒猛然觉得，他不解的事情实在太多。
　　有些东西在他脑中渐渐成形，只是他还未能将它们理清楚而已。
　　
　　是夜，承昊王府歌舞升平，池口大小官员、有名望的商甲皆聚於此间，只缘於承昊王成永夜在前几日送上喜帖，言这日有重要事情将要宣布。
　　妖娆豔丽的半裸著的胡姬在大厅中舞蹈，丝带飘飘，铃声阵阵，如传说中的妖精一般，白色的小脚几乎不会踏到地上，飞快的踏著，旋转著，舞动著，无限惹人遐想。
　　成永夜坐在首席，微笑不语，看著席下如痴如醉的众人。
　　身著藏蓝色长衣的代紫影坐在他身侧为他布菜，一双高耸酥胸在衣饰映衬下呼之欲出，乌黑长发盘成复杂的云髻，那段雪白的颈项在其映衬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她浓密的睫毛低垂著，淡紫色的眼盖隐约透出一丝忧郁。
　　酒至酣处，成永夜忽而举起双手拍了几下，顿时众人都安静下来，舞姬乐师也悄悄退到一旁。
　　众人待他要说什麽，成永夜却不言语，只将手伸向帘幕之後。
　　只见一只洁白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接下来的一切让众人都为之屏息。
　　代月华自帘幕之後缓缓走出，如明月之於繁星，凤凰之於百鸟，席下娇豔的胡姬，就连有倾城之貌的代紫影，在她面前也不由得黯然失色。
　　代月华一身豔红宫装，其上以金丝银线绣百鸟朝凤，头顶百粒东珠制成的顶冠，长发如水般流泻下来，在珠玉承托下显得格外温润。全身珠宝都价值连城，虽流光溢彩却只能作为她美貌的陪衬。她抬头向席下一扫，那如水秋睑自带万般魅意，令人连呼吸似乎也能忘怀。
　　“代月华为我承昊王未过门的王妃，今年年末我将迎娶她过门。”成永夜自代月华出来那刻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厅中其他人自然也不例外。
　　众人议论之声不绝於耳，代紫影别过头去掩住面孔，身上微有些颤抖。
　　乐师们又开始弹奏，美姬们又开始舞蹈，整个大厅充满喜庆之意。
　　代月华斜倚在成永夜怀中，对方爱怜的将桌上的美味佳肴哺入她口中，不时同她唇舌相交，将那朱丹丰唇上的胭脂偷了个干净。
　　代紫影飞快起身离席，成永夜竟似未看见一般。
　　
　　席间一人将这一切一点不落收入眼中，也随代紫影悄然退去。
　　代月华的眼光在他身上掠过，又垂下头来，看著手中盛满红色酒液的夜光杯。
　　
　　代紫影跌跌撞撞回到房中，一张脸上已满是泪痕。
　　她抓起桌上的一壶酒，看也不看就往口中倒去。
　　此刻只闻有人於她身後叹到：“代月华平素不施粉黛已是绝色，如今好好装点一番，天下间怕是难有能出其右的美人。成永夜眼前有这等美人，你自是入不了他的眼。”
　　代紫影恶狠狠的转过头道：“我的事无需你多管。你喜欢那人心中不也无你分毫。”
　　那人笑道：“我却不会输得和你一般惨。”
　　代紫影冷笑道：“待到明日，谁输谁赢才见分晓。”


路人甲（第十四章）

　　戌时三刻，已有不少人离席，剩下寥寥几人，也醉得东倒西歪。
　　成永夜唤过管事耳语几句，又对代月华道：“我等会儿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事休息去吧。”
　　代月华虽依在他怀中，声音却异常冰冷：“你要做什麽我想亲眼看著。”
　　成永夜道：“我怕你看了又要伤心。”
　　代月华道：“你以为我不看便不会伤心了麽？”
　　说话间众人都已撤出，大厅之中仅余数名护卫及代成二人。
　　只听一人笑道：“成永夜，你不外乎是等著看一场戏吧。”
　　话音未落，一个白影落在大厅之中。
　　代月华急欲起身，却被成永夜牢牢搂住。
　　“傲言，你本不应当来赴这个约。”
　　沈傲言微微一笑，此时他脸上却并无面具：“婶婶，就算不来，我身上的毒也撑不过年余了。”
　　他又对成永夜颔首道：“不知是该称王爷，还是教主为妥？”
　　成永夜笑道：“不碍，沈公子若是不嫌，唤我永夜即可。”
　　沈傲言亦笑道：“在下不记得和王爷熟悉到此等地步。另外，不知舍弟是否在府上，若是，还望将他一并交予在下。”
　　成永夜道：“不错，慕白公子是在我府上，不过我并没有为难於他。”
　　沈傲言道：“在下此次是希望能带婶婶同慕白一同回中原。希望王爷能成全。”
　　成永夜大笑道：“你岂非看不起我？月华是我的王妃，我会任你带走？”
　　沈傲言道：“婶婶如今还是沈家的人，便不是你说了算话的。只要是婶婶不愿，就算是皇上老儿，也勉强她不得！”
　　成永夜道：“好大的口气！你当这是谁的地方？我看你年少英雄，欲同你结交方对你客气，如今看来是不必了。”他又笑道：“看来沈公子的朋友也到了。”
　　沈傲言并未回头。
　　
　　凌非寒一路自大门进来，未有一人阻拦。他并不认为拜月教是如此好相与的所在，不过念及沈氏兄弟的安危，即便龙潭虎穴也不得不闯了。
　　领路的是一位宫装美人，低头垂目一言不发，脚下却绝不慢，看她握灯笼柄的手势，凌非寒已知这女子对剑术必然精专。
　　还未到大厅之中，便见一白衣人负手而立，凌非寒望见那熟悉的背影，不觉唤出：“傲言，你也来了？”
　　见他安然，凌非寒心中顿时一宽，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一丝笑意。
　　沈傲言并未答话，成永夜却笑道：“原来凌教主也到了，在下未能亲自迎接，实感歉意。”
　　凌非寒道：“若是如此，你便将慕白交出来。”
　　成永夜道：“凌教主不先同沈公子叙叙旧？”
　　沈傲言突然道：“这才是你今日的目的吧？”
　　此刻凌非寒已到沈傲言身边，见他开口，便转头对他道：“傲言，我们……”
　　他话未说完便是一惊：“怎麽是你？！”
　　
　　成永夜笑道：“凌教主同沈公子如此熟稔，难道还不知他的底细？”
　　沈傲言淡淡道：“不论如何，都与王爷无关。”
　　说话的沈傲言，竟然长著一张同解小剑一模一样的脸。
　　或者说他本身就是解小剑。
　　此刻他将平日一头乱发收拾妥帖，身上装束也不再是他那身累赘繁复的丐帮七彩服，人便顿时如同换了另一个人。
　　如今也确实换了个人，此人还是如今沈家宗主沈傲言。
　　代月华道：“傲言未入沈家之前的身份并未欺瞒任何人，只不过多了个面具便认不出来的，那也只是那人不长眼罢了。”
　　成永夜道：“如此说来倒不客气了，凌教主好歹也是你沈家的姑爷。”
　　代月华笑道：“我可指名说姓了？倒是你方这麽觉得罢。”
　　成永夜一时语塞。
　　凌非寒似未闻一般闭口不言，脸上却阵青阵白。
　　沈傲言道：“王爷找我们来，怕不仅仅就为说这几句话罢。”
　　成永夜一阵干笑，道：“自然不是。”他转头对身後的侍卫道：“去请慕白公子过来。”
　　沈傲言低头微微一笑。
　　这样的局面他早就料到。
　　他知凌非寒对“沈傲言”有意，只不过，“解小剑”对他而言更为真实。
　　沈傲言不过是个披著沈家宗主外壳的虚伪无情之人，首先考虑的必是沈家的荣辱安危，而解小剑不是。
　　解小剑才是那个敢爱敢恨有血有肉的人。
　　不过又恰恰是凌非寒最轻视的那类小人物。
　　如今两人之间，怕是朋友也做不得了。


路人甲（十五章）

　　沈慕白果然被那侍卫带了上来，看他衣著光鲜，不似吃过苦头的样子。
　　沈慕白见沈傲言也是一惊，先道：“小剑……”又觉得似乎不对，转头望著代月华问道：“婶婶，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代月华道：“解小剑是傲言过去的身份。”
　　沈慕白愣了半晌，方道：“原来如此麽。”
　　此时凌非寒忽喝道：“慕白，同我回去！”说话间便抓住沈慕白的一条胳膊将他拽到自己身前。
　　众人不防他突然如此，倒是沈傲言会意，当即拔剑向成永夜攻去。
　　代月华将身一闪，乘成永夜躲避之时，已离他十数步之遥。
　　成永夜又惊又怒，急忙喝道：“快将他们抓住！一个也不能放走了！”
　　沈傲言将手中长剑丢给代月华道：“婶婶，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代月华微微一笑：“不碍，余下的且回去再说。”她一手将头上珠冠扯乱，手里捏了一把珠子，向攻过来的护卫丢去。
　　几个人顿时惨叫著倒在地上。
　　凌非寒那边，虽护著沈慕白尚游刃有余。
　　代月华同沈傲言打一个眼色，用传音入密道：“他还有埋伏。不宜久战，速撤。”
　　沈傲言会意，同代月华渐渐往凌非寒那处靠去。
　　成永夜脸上虽有急躁伤怀，却半点也未露出怯态，他对场中说道：“月华，我对你这麽多年的情义，你就如此看得一文不值？”
　　代月华冷笑道：“你设计杀我夫君，虏我辱之，我恨你尚来不及，又何来情义？”
　　
　　成永夜笑道：“原来如此，也亏你愿舍身同我演这一出。”
　　他手往金龙扶手上一拍，喝道：“血煞十三，还不出来会会这黑白两道的头领？看看到底究竟是他们厉害几分，还是我拜月教更胜一筹！”
　　代月华长袖一摆，将手中剩下数枚宝珠全数打向厅中烛台灯座，扯了沈傲言的衣袖便往後退去。
　　厅中突然全暗，只听利器破空之声，刀剑撞击之间，似有点点火星。
　　混乱中只闻沈慕白叫道：“不要管我！你们快走。”
　　他心头一紧，脱开代月华，连以掌风抵开两人，向沈慕白那处移过去。
　　十三血煞兵器各个不同，招式也稀奇古怪，沈傲言扯下头带，缠住一人肩膀硬扯到面前，抢过他的武器又瞬息伤了二人。
　　“慕白，过来！”他已到沈慕白面前，对方似乎并未受伤。
　　代月华道：“傲言，还不快走！”声尚未绝人已飞身跳出战圈，再几点之下，出了厅外。
　　凌非寒紧随其後，沈傲言扶住沈慕白的肩膀，也正欲从缺口中冲出，突然觉得腰眼一麻，真气凝滞，竟跌倒在地。
　　代月华见此情景，银牙紧咬，却头也不回略上屋顶，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凌非寒迟疑片刻，却被三人围攻，待他杀退这几人，沈傲言连同沈慕白已被天蚕金丝网网住，已难以挣脱。
　　他见已如此，狠命斩杀面前二人，也随著代月华去了。
　　
　　沈傲言在金丝网落下那刻便见其上倒刺，情知不能躲过，便用手臂圈住沈慕白，不料被那人反身压住，将本要落在他身上的倒刺挡住大半，仅几支插入他手背当中。
　　“慕白！”沈傲言急忙唤道，沈慕白身子一沈，无半点声息，显然已是晕了过去。
　　此时有人将烛火宫灯点亮，沈慕白见成永夜依然端坐於主位之上，脸上虽带著笑意，却未深入到他眼中。
　　十三血煞亡五伤七，损失亦十分巨大。
　　“沈公子，你们这次似乎有些托大了。”
　　沈傲言道：“确实。”
　　成永夜道：“你可知我将你擒住之後会怎生处置？”
　　沈傲言道：“早闻王爷在酷刑施行上乃是个中翘楚，在下就不做猜测了，想必无论如何都会有些惊喜。”
　　成永夜叹道：“可惜我却不能动你。”
　　沈傲言挑眉道：“哦？这又是如何？”
　　成永夜道：“你的命，我许了一个人。”
　　沈傲言笑道：“你说的是那所谓的上官公子罢。”
　　成永夜道：“不错。”
　　沈傲言道：“那若是我死了呢？”
　　成永夜道：“那我却要头大了。”
　　沈傲言道：“慕白你当如何处置？”
　　成永夜道：“沈公子认为我会如何处置？”
　　沈傲言道：“留了慕白引婶婶来救。”
　　成永夜笑道：“若我说要杀了他呢？”
　　沈傲言道：“那你便一分筹码也不会有了。”
　　成永夜闻言一愣，又笑道：“好……好！余下数日，还望沈公子在敝处呆得舒心。”
　　他身上传来一股摄人杀气，沈傲言只冷冷瞄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於沈慕白身上。
　　天蚕金丝上的小倒刺都入肉不深，尚不能伤及人的性命。
　　真是个傻孩子……他想。
　　明明不会什麽武功，为何老出做这等逞强的事来？


路人甲（十六章）

　　沈傲言醒来之时，睁眼亦觉一片漆黑，他晃了晃头，发觉不过被人用东西蒙住双眼。
　　手脚似乎也被锁上，稍一牵动便是金属碰击之声。
　　一运气，丹田之中空空如也，不过尚在他意料之中，便也不过笑笑。
　　昏过去大约是成永夜用了什麽药，只不知慕白如今如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日子，如早古的梦一样，埋藏在记忆之中太深太久，几乎要被淡忘了。
　　只有活下来，才有无数可能性。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怎样？”很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慕白？”沈傲言试探著将头向对方那里转去。
　　他的手被一双略带凉意的手抓住。
　　“大哥……小剑。你为什麽连我也瞒著？”
　　沈傲言微微一笑，慕白既然无事，他便也放下心来，听他说话如此精神，想必身上的伤势也不会太重。
　　“若可能的话，我宁愿你认识的真是那个解小剑。沈家当家人不能太过於随性，你应该明白。小剑算是我唯一一点任性。”
　　“我知道是婶娘请你回去……你既然对这样的生活无意，为什麽还要答应她？”
　　“人一生总有这样那样的责任。不是你我说无意便不用去做的。”
　　“我是不明白。你明明喜欢凌非寒不是麽？为什麽你要把我嫁给他，自己要牺牲到那地步？”沈傲言觉得被他握得手上一痛，不觉苦笑。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否则我不会让你嫁给他。这样你的位置太过尴尬。我以为如他这样的人，你迟早有一天会喜欢上，没想到……如果这次回去，你要同他退婚，我也会与他交涉。”
　　“小剑！你总是如此，将一切都揽到肩上，你以为你都能扛得起麽？为什麽你不相信别人也能帮你分担呢？”沈慕白的声音似乎带著哭腔，沈傲言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说的也是，似乎自很早之前便已是如此，没有可依赖的对象，所以早已习惯一人处理所有事务。
　　他抚了抚沈慕白的手背，笑道：“不碍，我们便在此等他们来救吧。”
　　沈慕白怒道：“不知将如何，你怎麽还笑得出来？”
　　似乎回到那个习惯只对解小剑凶言恶语，却对他比谁都尽心的沈慕白。
　　沈傲言宽下心来。
　　他本以为沈慕白得知这件事也会同凌非寒一般震惊，不料他竟然如此简单便接受了。
　　
　　沈傲言道：“他们将用你牵制我，尚不会对你动手。”
　　沈慕白道：“你当我只是担心我的安危麽？”
　　沈傲言道：“若成永夜的目的只是婶婶，那麽我自然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沈慕白道：“你难道不关心那个上官到底要对你怎样？”
　　沈傲言笑道：“传闻他对毒药情有独锺，大不了是将我拿来试毒罢。”
　　两人还未再说太多，便闻有个清脆粉嫩的声音道：“天色已不早了。十三公子说傲言公子需要休息，慕白公子你也下去休息吧。”
　　话虽说的客气，倒也是不容辩驳。
　　沈慕白遂道：“我明日再来探你。”
　　沈傲言点点头：“别挂念太多，我们不会有事。”
　　即便我有事，也会尽量护你周全。
　　
　　沈慕白走後不多久，便有人送来食水，来人也不言语，服侍沈傲言用过之後，默默退去。
　　随後又来人，将他衣服除去，仔细将身上擦洗过一遍。
　　沈傲言也不抗拒，来人不言，他也不问。
　　能知道的，自然会有人告知。
　　那日於庭中闻成永夜同代紫影提到这个上官公子时，他大约已明了大半。
　　对方大不了就是为了这个躯壳，他也向来不看重这些。
　　这世上恐怕已没有能让他自觉折辱之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傲言已觉得有些困倦，合眼假寐之际，又闻有人推门而入。
　　这次却与前两次不同。
　　只听脚步，就知来人是个高手。
　　“成永夜？”沈傲言问道，虽只见过几次，对方的气息却很熟悉。
　　成永夜似乎有几分意外，半晌方道：“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傲言道：“你来恐不是就为了同我说这句话吧？”
　　成永夜道：“自然不是。”说话间已将手抚上沈傲言的胸口，道：“不知他究竟看上你哪一点。”
　　沈傲言道：“我也很想知道。”突觉胸口一点刺痛，原来成永夜竟用指甲轻掐那胸口突起之处。
　　沈傲言此时身上仅著一件单衫，内里更是一丝不挂。
　　此时四肢被缚，怎样想来都是一副情色之像。
　　沈傲言丝毫未有惊慌愤怒之貌，只淡淡道：“我以为你只对女人感兴趣。”
　　成永夜笑道：“如果有沈公子这等人物在身下曲意承欢，恐怕别有一番风情。”
　　沈傲言亦笑道：“看来代紫影确实不算聪颖，眼光比我婶娘相差甚远。”
　　成永夜冷哼道：“那个女人确实愚蠢，竟然和你们联手坏我拜月教之事，如今她也受到惩处，想必日後该知道些天高地厚了。”
　　沈傲言闭口不再言语，成永夜似乎也并不想真的对他动手，立起身来冷笑道：“你现在是十三少的人，我总要给他几分面子，不过，若你要是这个不冷不热的态度，要是被他厌了，恐怕比落在我手里还要惨过万倍。”
　　话说完，他便径自走了。
　　沈傲言躺著静静沈思。
　　看来成永夜也并非拜月教真正的掌权人，外面得的消息似乎有些谬误。
　　他这次来访，却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事来，如此看来，大约只是因为代月华逃离而泄愤。
　　如此看来，他忌惮的那上官十三，恐怕不单单因为他是代月华同母异父的兄弟。
　　在拜月教之中，这个前所未闻的上官十三，恐怕地位较他还更高一筹。
　　沈傲言轻轻吐出一口气。
　　被成永夜掐弄半晌，他左侧的乳尖大约是破了，微微有些潮湿刺痛。
　　很不舒服。
　　这种居於弱势无法反抗的姿态。
　　不过他向来善於等待，也善於抓住机会扭转不利。
　　从小就被迫养成的坚韧的耐性。
　　等上官十三出现之後，有些谜题也就自然揭晓了。


路人甲（十七章）

　　代月华与凌非寒花了半月余，日夜兼程方回到扬州，虽两人互看不对眼，皆因眼前有相同敌手，遂勉强联手对付一路遇到的拜月教徒。
　　魔教此次暗地里损失不少，池口与凌非寒有过接触之教众，数日之後皆失去联系。
　　一切布置又要从长计议。
　　
　　凌非寒一路过去，死伤众多正道，如今回去，少不了一番解释。
　　代月华以沈傲言之名召开武林大会，除将解毒之法传於各门派之外，并出面为凌非寒澄清。
　　有代月华一力担保，众人虽有疑惑，且也将此事放在一边。
　　关於前往拜月教救人一事，代月华并不欲假手他人。
　　自与魔教一役，武林中渗入拜月教势力之事已昭然若揭，况且武林如今青黄不接，少有可坐镇之人。
　　然而如今她势单力薄，凌非寒的势力便成了不可不考虑的因素。
　　其间沈家亦有些不和之声，沈傲言与沈慕白皆被拜月教所俘，旁系几位在家族中尚有些威望之人便有取而代之之心。
　　代月华虽心中烦躁，毕竟只是前任宗主之未亡人，於地位上出面不太稳妥，又不可随著自己性子将这些人悉数杀了，此时竟无一个可商议之人。
　　於是便致信凌非寒，欲请他联手先度过此时难关。
　　三日後凌非寒未至，却遣人送来一份休书。
　　代月华见此休书大怒，遂亲自前往红叶山庄。
　　
　　再见凌非寒时，代月华突然觉得对方身上似乎多了许多凌厉之气，令人无法逼视。
　　
　　适时代月华为管事领至後院，见凌非寒一身青衣，正握剑於竹林间狂舞，咋一看虽乱无章法，代月华看过一会儿，发现若真对敌，却很难找到突破之处。
　　看来短短时日，他剑技又精进不少。
　　
　　“你那休书，是打算将沈家和你撇的一干二净？”代月华道：“追根究底，倒也是你魔教惹出的祸事。”
　　凌非寒道：“与公与私，拜月教我都将再去一回，沈家二位公子，也定当倾力相助。”
　　代月华道：“若不是为了护你中毒，傲言何以落得这般下场。”
　　凌非寒不言，半晌方冷冷道：“沈家宗主在我红叶山庄借住半年，不单是为著无聊吧？”
　　代月华叹道：“‘解小剑’才是傲言真正的脾性。沈家也不缺那隐蔽的屋舍田产，他要藏匿行踪有的是去处。而他为何单单住於你处，你不是当比所有人都清楚？”
　　凌非寒道：“你知他，成永夜知他。他与我共行数日，却点滴也不知会於我……”他狠狠拍向身旁一根碗口粗的青竹，只见那青竹应声而短。
　　代月华冷哼一声，道：“他到底也没骗你，就连易容也没有的。只是你自己看不出，却怪罪到他的头上，不觉得可笑？”
　　“再者你是他何人？他如何行事，又何须对你交代？”
　　凌非寒闻言不语，脸色甚是难看。
　　代月华接著道：“以你我现在的功力，根本无法救出他们，反倒会陷自己於困境之中。”
　　凌非寒道：“你过去虽为拜月教圣女，对教中人事知之甚详，但这番话也未免太武断。”
　　代月华道：“我功力未损前与成永夜勉强可成平手，而如今连代紫影也可占我上风。加上拜月教如今广罗武林怪杰，实力也不容小窥。”
　　凌非寒道：“成永夜我尚不放在眼里。”
　　代月华道：“成永夜虽是拜月教教主，却并非教中最厉害的人物，他身为王爷，身有他责，哪有那许多时间习武？”
　　凌非寒道：“愿闻其详。”
　　代月华道：“教主原本有个关门弟子，天赋极高，可惜对权势地位毫无兴趣，自小只醉心於毒药武学。”
　　凌非寒挑了挑眉毛，等她继续说下去。
　　代月华停顿片刻又道：“当年我叛离拜月教跟随惊鸿，前教主派来追杀我们的，就是他。”
　　凌非寒道：“那又如何？”
　　代月华苦笑道：“那时他年方十三，才出江湖，我两人联手才勉强从他手下走脱，而我的功夫，就是在与他一役之中损毁的。而他自此开始，在江湖上行走了两年，最後因为遍无敌手，就又销声匿迹。”
　　凌非寒惊道：“莫非你口中那人就是五年前将两百多门派悉数击败的十三公子？”
　　代月华道：“正是他。”
　　凌非寒道：“那时师父刚放我下山，我早就想同他约战一场，不料他却於江湖中凭空消失了。”
　　代月华道：“如今傲言却是在他手上。”
　　凌非寒道：“这又如何？”
　　代月华冷笑道：“除了挂心之人，此人可谓毫无七情六欲，即便我为他同母异父的胞姐，当年依然是毫不留情，若不是惊鸿舍命救我，恐怕我的头早就被摆在我师傅面前了。”
　　凌非寒道：“你此言又有何意？”
　　代月华道：“他对傲言有意。”
　　“那又如何？”凌非寒突然觉得一阵烦躁，声音也不由粗重了许多。
　　代月华道：“他想要的东西，就算费劲周折也要弄到手的。如今他除武艺超绝之外，还精通毒理阵法，我们若要救人，绝不能硬拼，尚需安排一些绝对可靠之人，拟定计划仔细来过。”
　　凌非寒怒道：“我凭什麽听你在此指手画脚。”
　　他一拂袖，转身背对代月华，摆明已是不愿与之交谈下去。
　　代月华怒极反笑：“说来傲言算是早与你相识。”
　　凌非寒一惊，转身问道：“你说什麽？”
　　代月华丢给他一物，道：“我说什麽你自己看罢。这是他小心收在暗格之中的东西，我前些天无意中寻到的。”
　　
　　凌非寒坐在书房中，看著手中的玉佩。
　　代月华早已离开，而她却留下的东西，却似乎唤起他过去隐约的一些过往。
　　洁白温润的白玉，以精细的刀工雕刻了一尾蝙蝠，而於玉佩的背面，有个隶书的小小“凌”字。
　　凌非寒自然记得，这是他五岁时父亲给他的生辰礼物，据说有调理筋脉之用。他当时喜欢的紧，成天带在身边。
　　後来确实是送给了别人，记得十岁那年，母亲的金兰之交来庄中，还带著那个较他小两岁的粉嫩娃娃，小小凌非寒虽然一开始摆出冷漠的态度，但毕竟两人都是小孩，便很快的热络了。
　　那个孩子……叫做什麽？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十一岁时发了一场高烧，几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之後脑子里都是乱的，过了几个月才恢复过来。
　　为什麽会把这麽珍惜的东西送给对方？
　　难道那个孩子就是沈傲言？
　　第一次见到沈慕白，就因为他长得极似画上那孩童，所以对他留了心思。
　　没想到那个真实的人一直在他眼前，却没有认出来。


路人甲（十八章）

　　沈傲言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
　　睁开眼和闭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遮住眼睛的布，他的手够不到，也没有人想过拿走。
　　屋中多了个人，虽然无声无息，他却能感觉到。
　　“上官十三？”在问出之前，他大约已经猜到对方是谁。
　　没有人回答。
　　一只手抚上他的面颊。
　　如死人的手一般，冷的彻骨。
　　沈傲言一动不动。
　　那只手沿著他的身体抚下去，前襟的衣服被微微掀开。
　　与手指不同的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
　　沈傲言闭上了眼睛。
　　反抗与不反抗在结果上不会有实际的区别。
　　这种事情并不是没经历过。
　　“对著完全没反应的人，难道你不会觉得无趣？”衣衫完全被除下，似乎能感受到灼热的视线。
　　如果只是宣泄性欲，找个女人岂非更方便？
　　而若是要折辱，下手大可不必如此温存。
　　看来对方果然是个怪人。
　　对方的手来到胯下，轻轻握住了他。
　　手是冷的，动作却熟练而自然，身体渐渐的开始热起来。
　　他感到那人的鼻息从面上一直的移下去。
　　欲望的中心被湿热包裹住，对方以口舌小心侍奉著逐渐挺立的柱体和尖端，下面的囊袋也被揉搓挠刮。
　　身体的反应总是诚实的，沈傲言也无意去抑制这些。
　　对方的头发拂过他两腿内侧的皮肤，有些痒痒的。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变的热起来。
　　他微微分开双腿，绷紧了身体。
　　“你……”
　　对方猛的一吸，让他将後半句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对方的津液混著他的体液，沿著股缝缓缓流淌下去。
　　已经濒临绝顶，有种要瞬间爆炸的感觉。
　　沈傲言微微喘息著。
　　身後的孔隙也被侵入了，他习惯性的放松，避免更大的伤害。
　　还只是手指而已，已经有些不舒服。
　　如噩梦般那些日子，果然已经太久了。
　　
　　从头到尾并没有被实际的进入，他发泄在那人的口中，然後被小心的擦净身体，盖上衣服。
　　
　　“没想到上官公子连我这方面的问题也照顾的无微不至，看来我该深表感谢才是。”沈傲言轻喘一口气，语气平淡的说道。
　　并没有人回应。
　　沈傲言静静的等著，过了半柱香时间，他确信，屋中除了他，已没有半个人。
　　这半个时辰发生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宛如一场梦境。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做这样的春梦。
　　沈傲言确定，此人若不是上官十三，也必然是个分量不轻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他所为究竟为何。
　　若是喜欢，为何不做到最後一步？
　　若是不喜欢，又为何要这样小心翼翼的做这种事？
　　“上官……十三。”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并非不知五年前江湖中传说如神的那个少年。
　　如果见过这个人，必会留下印象吧，为何脑海中竟没有一个人能与此人符合。
　　
　　第二天，除了饮食之外，又有人送上汤药，沈傲言也是一言不发的都喝下去。
　　沈慕白在午膳之後又来了，沈傲言握住他的手，摸到左手手腕那处似乎缠著纱布。
　　“他们把你如何了？”他手中一紧，沈慕白不由痛呼出声。
　　“这倒没有如何，不过是我烧水时不小心烫到。倒是你这麽一捏，险些把我骨头给捏断了。”
　　沈傲言闻言连忙松了手。
　　自夜间那人走後，似乎情绪也有些浮躁了。
　　很久没有陷入如此被动的局势，尤其是身边又多了沈慕白。
　　
　　沈慕白又道：“我听闻他们说，上官十三正在设法解你身上的毒。”
　　沈傲言玩笑道：“如此甚好，看来我似乎能多活几年。”
　　他突然忆起，这几日匆忙，竟然忘了七绝发作时间已过。
　　沈慕白黯然道：“他们将你缚在此处，我却无丝毫办法帮你脱困……小剑，看来我真如你所说，不过是个拖累而已。”
　　沈傲言声音不由柔和：“我想他们安排的并不止血煞十三而已。就算没有你，我也未必走得出去。”
　　沈慕白道：“如今怎麽办？凌非寒必是不会再来了。婶婶就算来救，一人恐怕是难以对付这些人。”
　　沈傲言道：“凌非寒未必不来。”
　　沈慕白道：“何以见得？”
　　沈傲言道：“他自视甚高，如今知道上官十三，必会想同他一决高下。”
　　沈慕白道：“我想他的休书此时应当送到婶婶手上了吧。”
　　沈傲言笑道：“若是他的话，此话倒也不错。”
　　沈慕白盯著沈傲言的脸，虽然情知他看不见。
　　“小剑……若是这次安然回去，我们成亲可好？”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犹豫。
　　沈傲言先是一愣，後又笑道：“我们名义上好歹是兄弟，如此有违伦常，且当此为玩笑吧。”
　　沈慕白咬住下唇，狠狠道：“就算我们不是兄弟，你心中也已有别人了吧？”
　　沈傲言听他这样说，却无言反驳。
　　
　　沈傲言无数次回忆同凌非寒那仅有的两个月时间。
　　说起来不过是两个儿时玩伴互示亲密而已。
　　两个孩童在经常玩耍的大桃树下貌似认真的定下终生。
　　作为信物，他送给凌非寒一幅画，凌非寒回送给他那只玉蝙蝠。
　　然後将那个约定当作只有两个人的秘密。
　　就算在那段最艰难的连续几日吃不上饭的时日，沈傲言也没将玉蝙蝠卖掉换取维生的银两。
　　
　　时至今日，在回首看去，那完全如同一个笑话一般。
　　凌非寒早已忘却所有。
　　沈傲言知道，若然未经过之後那麽多变故，恐怕他也会忘记。
　　不过是个仅相交两月的玩伴而已。
　　幼时的幸福，与之後如地狱般的日子对比尤其鲜明，所以才记忆犹新。
　　在那麽多年，这却一直是他让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否则他根本已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路人甲（十九章）

　　凌非寒在书房悬挂那幅图，可见他并未对那件事完全忘怀。
　　沈慕白也说过，凌非寒对他的情感，和他与那图上人相似有关。
　　但一切真能那麽简单？
　　
　　代月华才回到沈家庄园不过一日，就接到凌非寒的拜帖。
　　她也并未刻意给他难看，只给来人回复，约凌非寒於晚膳时分泛舟湖上。
　　凌非寒前往赴约时，发现舟中除了代月华之外，尚还有一位身著异服的老人。
　　他岂会不认识，这种服饰在池口随处可见，只是眼前这老人身上的，看上去又有微妙的不同。
　　他身上的服饰织制得过於细致，看上去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这是惜倩公主跟前的第一谋臣，元文熙大人。”代月华向他介绍道。
　　凌非寒只略一颔首，沙何下任继承人惜倩公主，他就算不知政事也听闻过此姝之事。
　　惜倩公主於兄妹十四人中排行第六，母亲是部族公主，并不为王宠幸。她有如今的地位，全凭一己之力。
　　虽身为女子，惜倩数次行军打仗，立下赫赫战功，而对政事改制亦有独特见地，为沙何王所器重，故立为第一顺位继承人。
　　
　　元文熙见凌非寒如此，倒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
　　代月华道：“今日约你二人相见，不过为了商议如何除去我两方共同之敌。”
　　元文熙颔首道：“不错，不过不知凌庄主……”
　　代月华道：“他与我们利害关系一致，不瞒元大人，慕白正是非寒的正妻。”
　　元文熙道：“如此甚好，多凌庄主帮忙，自然也多了几分胜算。”
　　凌非寒冷冷道：“这究竟又是哪出？”
　　代月华道：“元大人前几日就已抵达扬州，我也是昨日方才与他会晤，上次与你相见时也不知有这麽的一个时机。”
　　凌非寒挑眉道：“哦？”
　　代月华道：“成永夜与惜倩公主政见相左已多年，本还算相安无事，但这半年来沙何王沈屙缠身，已卧床不起月余，惜倩公主从截获的一些信件判断，成永夜同几位将军似乎有密谋篡位之意。”
　　凌非寒道：“这又与我们有何关联？”
　　代月华道：“公主答应与我们里应外合，只要我们要找出成永夜密谋造反的证据。”
　　元文熙一直在旁，却只观二人说话，并不言辞。
　　凌非寒道：“就算不用公主相助，我们也未必救不出人来。”
　　元文熙此时却起身道：“天色已晚，在下要先行告辞了。”
　　他话音方落，就闻一船靠过来，随即有两小童走进舱中，一左一右搀起元文熙，径自去了。
　　
　　代月华待元文熙的船走的远了，才对凌非寒道：“我岂是不知他们有利用我们之意？惜倩与成永夜向来政见不和，说是找出密谋造反的证据，不过想借我们栽赃嫁祸而已。”
　　凌非寒道：“你难道打算同他们合作？”
　　代月华道：“不错，他们能利用我们，我们难道就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惜倩答应帮我们混入池口，有这一层掩饰，成永夜也不好掌握我们的行踪。到时她亦可帮我们支开大部分人，这样的机会，我们却不容易办到。”
　　凌非寒道：“你难道想好如何应对？”
　　代月华道：“没想到凌教主如今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你若无意，我也不便勉强。上官十三对傲言有意，有他在，傲言和慕白的安危自是不用担心。”
　　凌非寒听闻她这样一说，心头一阵火起，心头暗道：我难道还怕了那上官十三？又念到有诸多往事还需询问沈傲言，故道：“就算无人相助，我独自前往也要将他两人救出。”
　　代月华道：“我已暗派人潜入池口及关内，到时可有接应。”
　　凌非寒沈默不言。
　　代月华接著道：“我们虽能耽搁，傲言身上的毒却是拖不得，在一月之内若无医药救治，毒入五脏，却只能等死了。”
　　凌非寒闻言，却觉得一股寒气自心中弥漫出来。
　　只是想到日後可能见不到那人，心就如此不由自主的颤抖。
　　这难道就是叫做恐惧的情感？


路人甲（二十章）

　　远在池口之人自是不知这些曲折。
　　待到第三日，刚服下汤药不久，沈傲言又听到一人推门之声。
　　他万事皆由他人，也并未觉得有何异常。
　　
　　那人的气息近前，沈傲言先是一愣，接著笑道：“上官公子？”
　　那人却不应，只将他手脚束缚一一除去。
　　沈傲言道：“你难道就不怕我这样走了？”
　　那人躬身将他抱起。
　　沈傲言就势扯掉遮眼之物，双眼睁开，却发现依然是一片漆黑。
　　他心念电转，当即问道：“你将七绝逼到我眼中？”
　　那人动作一滞，忽而低声笑道：“你竟然猜得到。”
　　沈傲言闻此人之声，虽觉耳熟，却想不起到底在何处听过。
　　不知此人这次又如何愿意开口了。
　　那人又道：“如今你体内的毒已不是七绝，而是七煞。”
　　沈傲言道：“如此说来……与我之前所中寒毒是否与此有关？”
　　那人道：“不错。若只是七绝我尚可解，只可惜寒毒与七绝毒性相生相克，竟难找到解法。若不是你内力深厚，怕是中毒伊始就已命丧黄泉。”
　　沈傲言道：“生死由命，我倒没想过这许多。”
　　那人道：“不碍，我自会设法将你身上的毒解去。”
　　
　　沈傲言被他抱在怀里一路前行，他也不恼，反乐得轻松。
　　似乎走过不少回廊，沈傲言始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可以隐约嗅到浓郁的药草硫磺气味。
　　“温泉？”他几乎可以确定。
　　“不错。”那人答道，“在我找到解药之前，尚须每日浸泡药泉，将你体内的寒毒逐渐逼出。”
　　
　　那人帮他除去衣物，欲将他抱入水中。
　　沈傲言推开他的手，笑道：“我现下虽然目不能视，但手脚好歹并未残缺的，尚不需劳尊驾时时刻刻抱著。”
　　那人闻言便松了手，沈傲言摸索著踏入水中。
　　那药泉颇热，水汽嫋嫋拂过面颊却很舒服，沈傲言放松身子，靠著池壁坐下。
　　耳边却传来悉悉索索解除衣物之声，不久那人也入水来。
　　
　　胳膊被拽了过去，他并不想反抗，任由那人将他拉到怀里细细查看。
　　“你手臂上的血线还差五寸便到心上，若到那一步，就已是药石罔效，就算在世华佗也救不得你的性命。”
　　沈傲言道：“我是死是活，又关尊驾何事？”
　　那人一愣，喃喃道：“确实当与我无关……不过……”他欠身含住沈傲言的耳垂，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谁叫我却倾心於你呢？”
　　沈傲言面不改色道：“我却不记得我曾见过你。”
　　那人道：“如今记起来也不迟的。”
　　沈傲言道：“你将毒逼到我眼中，难道不是为我不能见你样貌？”
　　那人笑道：“若你要这样认为亦无不对，我相貌确实不太好见人。”
　　沈傲言笑道：“就算看不见，难道我就不能用别的方法麽？”
　　他反手将那人胳膊擒住，另一只手探向对方面颊。
　　那人却也不躲闪，就由得他细细摸过。
　　
　　“如今毒都在你眼里，若解不及时，恐怕这辈子都不再能视物，难道你就丝毫不担心？”
　　“担心又有何用？”沈傲言笑道，对方将他搂在怀里，他倒也懒得挣开，反卸下重量靠在对方身上。
　　“我日後当如何称呼你才是？”他对那人说道。
　　那人沈思片刻，道：“你就唤我做十三罢。”
　　“那夜是你。”
　　“是。”
　　“为什麽？”沈傲言挑眉道。
　　上官十三道：“那样可助你将寒毒泄出。”
　　沈傲言未将话接下去，两人顿时变成沈默相对，似乎连空气也沈闷起来。
　　身体上的变化却是无法掩饰的。
　　沈傲言感到对方贴在自己股间那处，已是渐渐硬了起来。
　　果然不是全然无意。
　　“今日就到此？”他扶住上官十三的肩膀，打算站起身来。
　　却被对方一把又拉了回去，水花溅起，双眼不能视物，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沈傲言将要滑倒之际却被牢牢的扶住手臂。
　　“还需半个时辰。”上官十三依旧将他搂了回去，将掌心贴於他背後，缓缓度过真气。
　　沈傲言自中寒毒以来，心脉中一直沈著一股寒气，如今被这内外两股暖流齐齐压上，身上觉得好过不少。
　　他索性闭上眼，整个躺在上官怀中。
　　“你未免太看得起我的定力。”上官长叹一声，连点他几处穴道，收了掌。
　　沈傲言觉出经血运行不再凝滞，只是那七绝之毒，尚未得解。
　　“若忍不住，又为何要忍？”他随口说道，手指在水中无意识的拂动。
　　
　　手指被抓住，觉察到面上有人的气息拂过，有些痒痒的。
　　“你可是暗示我可以做些什麽？”
　　沈傲言笑道：“我可不知你怎麽想。”
　　
　　两人本还是口头上调笑几句，难免也有些动作，身体摩擦之间，倒生出了情欲来。
　　沈傲言伏在池边，背後贴著那人身子，竟觉得比池水更热烫几分，那人的手已握住了他的前端，缓慢而温柔的摩擦著。
　　热气之中，脑子都已变的迟钝。
　　“嗯……”沈傲言咬住手指，看不到，令其他感官更加敏锐，就连那人在他肚脐周围流连的指尖，都令他情欲逐渐高涨。
　　“你知道……我不能抱女人。”他喃喃的说道，并非刻意说给谁听，在某些时候，有的憋在心里太深的东西，不由自主的就会浮上来。
　　“怎麽？”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伴随著他的体温，似乎能让人觉得心安。
　　温柔的吻落在他的耳後和发迹，被凌虐的手指被拔出来，那人用唇舌安慰著它们。
　　“没办法……这个身子……”沈傲言将头依在上官肩上，由得他轻柔磨蹭著他的脸颊，“你进来吧，可以不用对我太温柔。”
　　许是因为眼前之人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才能如此放纵。
　　上官道：“你只是太累了，今天就暂时如此吧。”他的手还在沈傲言身前动著，但并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沈傲言却乘他不备，将他推开来。
　　“我不差你这点同情。”他冷笑道。
　　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失态过了。
　　就连“解小剑”，也一直很懂得收敛。
　　
　　刚跌跌撞撞的踏出池去，就被人抓住脚踝，一个不稳，他几乎栽倒。
　　失去功夫原来是如此不便的一件事。
　　然而还未落地却被拉住。
　　“你不用这样苛求自己，并非所有事都是一个人能做的完满的。”
　　“我方才并不是说笑。”沈傲言道，“可惜你似乎没有这个意思。”
　　上官道：“我不过不想伤你而已。”


路人甲（二十一章）

　　不知是谁先开始，唇舌相交，彼此之间相互的碰触，令身体里的火更加炙热。
　　上官伏在沈傲言胸口，吸吮舔咬著他妃色的乳珠。
　　肿胀的下身相互摩擦，似乎已泌出些许液体，有些粘腻的感觉。
　　隐秘之处再次被指尖造访，沈傲言身子一颤，只听上官在他耳边轻声道：“放松些，我不会伤了你。”
　　於是依言放松了身子，分开双腿让他更紧密的将身体嵌合进来。
　　手在他头上摸索过去，停留在坚韧宽阔的肩上。
　　恐怕从来没有被如此温柔的对待过吧，反而有些不适应起来。
　　温暖的水滴沿著沈傲言眼角慢慢流淌下去，溶入发迹之中。
　　“为什麽哭？”被轻声的询问了。
　　是很体贴的声音。
　　不知道，他摇头，不知道。许是这些年太累了，难得竟然暴露出本来掩藏於深处的脆弱。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停也停不住的。
　　然後有人用柔软的舌，将他的泪水一点不漏的舔舐干净。
　　
　　被真正侵入的时候反而没有了任何排斥，下身胀满的发痛，被缓慢的压入不属於自身的东西，有点快要裂开的感觉。
　　然而就这样被摩擦著，就感觉快要发疯一般。
　　身体内部诉说著深刻的饥渴，似乎没有这样不断的充盈，无法得到纾解和满足。
　　他努力分开双腿，抬起腰去迎合对方的律动。
　　
　　
　　沈傲言的腰纤细却不单薄，长久练武的身体，柔韧得超乎想象。
　　自然十分销魂。
　　然而这无意识但熟练的配合，却让人觉得悲哀。
　　上官扳著他的脸，有些怨恨的啃咬著他的唇，然而又舍不得太用力。
　　即使这不过是趁人之危，也算是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宝贝。
　　他们还有时间，不是麽？
　　
　　“快……快一点……”喘著粗气的，低哑的充满情欲的声音，恐怕难有人能抗拒这样的要求。
　　上官一下下更加用力的撞击，每一次都劈开脆弱柔媚的粘膜压进去，被缠绕著，吸吮著，让他几乎都舍不得离开。
　　他架起沈傲言的双腿，将它们放在肩上，几乎要将那个人的身体折成两半。
　　沈傲言茫然的睁著双眼，虽然情知他看不见，上官依然觉得那双火热的眸似乎要将他的点燃起来。
　　於是又俯下去与他唇舌相交，咬著，舔著，交换著彼此的津液。
　　被他搂住脖子不断加深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不知做了几次，恐怕连沈傲言都不记得，在他晕倒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却被上官记在心头。
　　
　　这样一纵情的代价，令沈傲言在床上著实的躺了两日。
　　且不论他本有毒在身，加上此时功力全失，在那硬石上折腾一晚，全身如被马车碾过一般痛的厉害。
　　奇怪是沈慕白却未在这段时日找过他。
　　上官来的多了，然而次次行色匆匆，但也总看著他将药喝完，再为他运功疗毒。
　　两人都绝口不提那夜的事，沈傲言依然谈笑风生，上官依故沈默居多。
　　
　　凌非寒再见沈傲言时，对方已经熟睡，在幽幽的月光之下，沈傲言看上去竟如同没有呼吸一般。
　　他虽知不过是错觉而已，却忍不住疾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探上脉搏。
　　脉搏平稳，凌非寒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沈傲言已被他的动作弄醒，有些茫然的将头转向他的方向。
　　“谁？”他轻声问道。
　　凌非寒一惊，忙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沈傲言道：“不错，不过倒也不碍。”
　　凌非寒道：“你全身十处大穴被人以重手法封住，若一月不解，将会武功全失。”
　　沈傲言道：“我自然知道。”
　　凌非寒道：“这性命相交的事，你怎如不当一回事一般？”
　　沈傲言笑道：“我日日担心又有何用？”
　　凌非寒一时语塞，心中却抽痛起来。
　　沈傲言此时已坐起身，他衣衫本只是松松披在身上，这样一动，便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沈傲言道：“你们怎麽进来的？”
　　凌非寒此时却听不得他再说什麽，双眼只盯著他胸口颈项上星星点点的印记。
　　他如何会认不出那是什麽。
　　“他对你做了什麽！？”他抓住沈傲言双肩的手不由攥紧。
　　沈傲言被他抓的疼了，微微皱眉，道：“没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他不欲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遂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正在此时，又有一人由窗中跃入，凌非寒与沈傲言皆转头向来人。
　　原来是一身夜行装扮的代月华。
　　“我没有找到慕白，不如你们先行离开，我找到他随後与你们汇合。”
　　沈傲言突然道：“你们不必管我，将慕白找到带离即可。”
　　代月华道：“你说的什麽傻话。”边说边就上来拉他的手，触到那刻，才惊道：“是上官封你穴位？”
　　沈傲言颔首道：“大约是吧，不过你也当清楚，若不封经脉，我如今恐怕已是无药可救。”
　　代月华皱眉道：“如此确实麻烦，他的手法，在江湖中能解之人恐怕是屈指可数。”
　　沈傲言道：“如今你们也看到，我实在不适合离开这里。你们先带慕白走吧，若被他们发现，就一个也走不了了。”
　　凌非寒不语，却将他一把抱起。
　　沈傲言不料他竟然如此，沈声道：“你却听不懂我说的？”
　　凌非寒道：“让我将你留在此处，你觉得我做得出？”
　　代月华道：“不错，此处毕竟太危险，上官十三心思难测，万一反了心思，成永夜必不会轻易饶过你。”
　　沈傲言闻言苦笑，这数日虽目不能视，他一样能体察到上官十三之情意，绝不是代月华说得那样浅薄，但他并不打算反驳。
　　
　　“那就快走吧，婶娘可寻问过府中人？”
　　代月华道：“我问过几人，都不知道他们究竟将慕白关在何处。”
　　
　　正在此时，却听一人道：“非寒，婶娘，你们怎麽在这里？”
　　原来竟是百寻不见的沈慕白。
　　凌非寒道：“怎麽他们竟不限制你的行动？”
　　沈慕白道：“我和上官也算旧识，再说我於他无害，又逃不出去，他便未怎麽防我。”
　　凌非寒又道：“难道竟连个监视你的人都没有？”
　　沈慕白笑道：“今日也不知怎的，府中乱成一团，他和成永夜带了二十四暗卫走了，我见得空，才过来看……小剑的。”
　　他斟酌片刻，终於还是未说出“大哥”二字。
　　凌非寒自然听出这其中的微妙，只挑了挑眉头，并未多言。
　　沈傲言苦笑道：“你们耽误这麽多时候，等他们回来，恐怕又脱不得身了罢。”
　　於是代月华便扶了沈慕白，凌非寒抱著沈傲言，借著月色离开上官的府邸。


路人甲（二十二章）

　　他们同惜倩定了约，惜倩便於军营夜请成永夜，成永夜自是不敢轻慢，日前政局动荡不安，若惜倩摆下鸿门宴也不无可能。
　　故而连上官十三一并带去。
　　沈傲言听罢他们一番解释，道：“你们到何处去寻找这所谓成永夜叛乱的证据？”
　　代月华道：“我们是不用去找的，只要有了即可。”
　　沈傲言道：“看来惜倩是想连拜月教也一并削弱了，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沈慕白道：“此话何解？”
　　沈傲言笑道：“这场宴恐怕不仅仅是一场鸿门宴。我们乘夜离开池口这是非之地吧，若等到明日，恐怕就难出去了。”
　　众人对此皆无异议，出城之後便有人接应，几日之後过了边关，才听说池口果然经过一场叛乱。
　　惜倩果然自成永夜的书房中搜出其企图率拜月教众造反自立为王的书信，以清君侧为由，先将成永夜软禁，进而对拜月教众大肆屠戮，举国上下，一时人人自危。
　　如今拜月教的事却已不在众人心上，沈傲言双眼全盲，武功尽失，若此事为江湖中人知道，他为宗主几年开罪的仇家估计亦会蜂拥而至。
　　而代月华并不认为沈家会为沈傲言提供庇护，而她一人显然难以压制早已蠢蠢欲动的几方势力，如此内忧外患，沈傲言的安全成了当前最大的问题。
　　沈慕白道：“不碍，若到红叶山庄，我不信那些人竟连非寒也敢开罪的。”
　　代月华冷笑道：“如今你的休书还放在沈家书房，你怎麽能如此喧宾夺主？”
　　凌非寒听闻她如此说，只眉头皱了皱，未置一言半语。
　　沈慕白一时语塞，便望著沈傲言柔声道：“无关，若实在不行，我便同你一起回去，他们卖我爹几分面子，断不会太过给我难看。”
　　代月华道：“若是给你爹面子，难道他们就不曾刁难过我？”
　　沈傲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也不是像你们想的那般无用。”
　　凌非寒此时方缓缓道：“慕白说的不错。不论我们如何想你，你现下武功全失却是事实。沙何如今时局混乱，尚不及有人将这个消息外传，贸然回沈家反而不是明智之举。”
　　沈傲言道：“我也未想著回去沈家。尚还有解小剑这层身份，我还可去丐帮混一碗米汤喝。”
　　凌非寒自得知沈傲言即是画中小儿之後，不自觉对他更多了几分亲近和小心，此时急忙道：“丐帮鱼龙混杂，并非你养病的好去处。”
　　代月华道：“不错，红叶山庄确是眼下最适合的地方。”
　　
　　於是代月华先回沈家，凌非寒带著沈傲言马不停蹄回到红叶山庄。
　　沈慕白自是随了沈傲言同去，休书的事就装作不知。
　　凌非寒数次欲开口问那玉的事，碍於沈慕白时刻都在一旁，连同沈傲言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没有。
　　
　　早在旅途之中，众人已就上官十三与沈慕白之间所谓旧识颇感不解，沈慕白也不隐瞒，只道是他几年前游历诸地，在京城遇到上官十三，两人皆未独自到过如此远的地方，所见之物多觉得新奇，旁人不懂，两人却惺惺相惜，後来沈慕白大病一场，还是上官十三衣不解带照顾他月余才恢复过来。
　　那是他并不知那人身份如何，只知他是关外人，身上功夫了得，岂料这次竟然在成永夜的居所见到，著实是吃了一惊。
　　成永夜擒获沈傲言时本已打算将他随意处理掉，若不是上官出面，恐怕他已不知陷入怎样的窘境之中。
　　代月华道：“为何我从未听你说过？”
　　沈慕白道：“若是说了那场病，恐婶娘又要担心，所以就一并瞒了。”
　　沈傲言道：“他可曾限制你的自由？”
　　沈慕白道：“倒是不曾，不过成永夜时常出入他府中，我不愿见到他，是以除了每日探望小剑，余时总在屋中。”
　　沈傲言却想到与上官十三那夜。
　　若是被沈慕白撞到，就不知又是多少麻烦。
　　此时凌非寒冷笑道：“若是与他相熟，又如何还用我们费这麽多事。”
　　沈慕白道：“我倒也没求你来救我们。若久时无外助，我也会设法和小剑逃出这里。再者上官说他对小剑所中之毒尚有几分把握，若回沈家，除了那些琐事劳心，倒也没看出多少好处来。”
　　凌非寒过去见沈慕白都是柔顺可人，偶尔顶撞几句，也是娇憨可爱，何时见过他如此争锋相对的样子，颇觉得有些意外。
　　沈傲言低声喝道：“不可胡说。凌教主前来相助已是难得，你我当心存感谢才是。”
　　沈慕白便就一言不发，只面露委屈。
　　凌非寒听沈傲言如此说，心中也不是滋味，倒像他是被那两人排除在外一般。
　　於是那时便存了心思，想方设法也要将沈傲言先带到红叶山庄，日後的事，便从长计议了。
　　
　　代月华见这三人之间激流暗涌，倒也有些忧心，之後寻一日与沈傲言单独说起此事。
　　沈傲言笑道：“婶娘此时难道不是该忧心沈家的事？凌非寒知我就是解小剑，以他的个性，愤恨都来不及，怎麽又会和慕白相争。”
　　代月华叹道：“早不知慕白还有门道，如若知晓我也不该将那玉佩还与他了。”
　　沈傲言脸色一黯，代月华见他如此，心中更是大悔，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半晌，沈傲言方道：“婶娘，这件事你是完全不知的。解是我母姓不错，小剑却是我当年的乳名，他听闻这个名字已是毫无印象，怕早将那古早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就算如今将玉佩还给他，他也不过是想我给他一个解释罢了，绝不是那种意思。”
　　代月华叹道：“你一直说我痴傻，你又何尝不是？”
　　沈傲言道：“不论如何，我是应当给他个交代的。”


路人甲（二十三章）

　　凌非寒自返庄之後，四处寻找名医妙方，得到的却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反倒是沈傲言看似不以为意，虽他完全无法视物，有人悉心照料倒也没有太多不便。
　　代月华稍住两日便离开了，沈家尚混乱，沈慕白完全靠不住，她已出来一些时日，必须回去主持大局。
　　沈慕白也不知又有何想法，只每天呆在沈傲言屋中，帮他打点琐碎事务。
　　
　　因温泉对驱除寒毒有好处，沈傲言每日用过晚膳後，休憩半个时辰，总再去浸泡一个时辰。
　　之後便径自入睡了。
　　沈慕白有空时便去陪他，如此几日就被凌非寒命人暗地里禁止，沈傲言得空一人，倒也轻松快活。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种平静不过是暂时，而平静之後，又不知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有一个秘密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入住红叶山庄未过数日，上官十三便於一夜潜入他房中。
　　身上的穴道被他一并解了，又运过功逼过一次寒毒，周身气息流畅，连心里也似乎轻松许多。
　　虽知上官十三武功超绝，但面对惜倩所领之铁骑队，若说能全身而退，也并非易事。
　　沈傲言道：“你又是如何逃出来？我听闻成永夜已被投入大牢。”
　　上官十三道：“他如何和我又有什麽关联？他野心太大，也早知道若失利之後会有的结局。”
　　沈傲言道：“慕白说和你有些旧识。”
　　上官十三道：“不错，他确是个端方之人，我也颇喜欢他。”
　　沈傲言道：“我却不记得我们在何处见过。”
　　上官十三笑道：“你不用想我和你有如何的旧识，你本就不认识我。”
　　沈傲言微有些不快，虽在众人眼中他皆是一幅云淡风轻，但不可否认，如此弱势的姿态，确实令他有难以压抑的焦躁。
　　上官十三，算是一个完全的意外。
　　作为习武之人，他当然清楚对方在他身上耗费的心思内力之巨。
　　但，这究竟为什麽，依然是一个谜团。
　　在上官身边，沈傲言并没有排斥感，一开始就没有。
　　然对方的相貌声音，他竟没有丝毫的印象。
　　
　　“你不要胡思乱想。”上官十三道：“我查遍古书，倒是发现了一种方法，也许可以清你身上之毒。”
　　“很难？”沈傲言挑了挑眉。
　　对方既然未立刻实行，想必其间关节不会简单。
　　上官十三笑道：“是也不是。我总要做好万全的安排。”他俯身在沈傲言唇上偷了一个吻。“我明日再来看你。”
　　
　　次日凌非寒回庄，未做歇息便前来探望，奇怪的却是沈慕白，从早晨到晌午也不见身影。
　　沈傲言正端著一碗冰糖银耳羹，才饮了两口，就听到凌非寒的脚步。
　　他索性把碗放在一旁，静静等对方说话。
　　
　　凌非寒见沈傲言面色尚好，心中的担忧也减去几分。
　　他上前握住对方的手腕，面上的笑容便瞬时敛去。
　　“你的穴被解了？”
　　沈傲言道：“不错。”
　　凌非寒道：“我庄中并无能解此穴之人。”
　　沈傲言道：“据我所知，确实也没有。”
　　这种手法，恐怕也只有当时点穴那人，才知道如何去解。
　　念及此，凌非寒已是面如沈水，手上也不由加了几分气力。
　　沈傲言就让他攥著，良久才道：“其实没什麽大不了的，我小时在红叶山庄小住过两月，也不过如此而已。”
　　凌非寒道：“你只有这几句话？”
　　沈傲言道：“我不知凌庄主想听的又是什麽。”
　　他的表情淡然而疏离，有如同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谈论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情。
　　若照过去的凌非寒，遭遇如此对待，必会甩手就走。
　　但现在却有些不同了。
　　“为什麽？”他说，“你对我到底是什麽意思？”
　　沈傲言微微一笑，道：“许多年了，该忘的，都应当忘了才是。”
　　
　　当年解小剑见凌非寒身中暗害，於其不知之处相助，後来凌非寒因药狂性大发，他又忍受那近似酷刑的欢好舒缓他的药性，凌非寒也就因为如此，才勉强答应他进入红叶山庄。
　　之後两人并无太大交集，如果不是迎娶沈慕白时出了那等事情，凌非寒恐怕早已将解小剑抛於脑後。
　　事後也是阴差阳错才同沈傲言相识相知，更生出恋慕之情。
　　不料，这惊才绝豔的人，竟就是家中那几乎被遗忘的渺小存在。
　　事後的剧变太多，凌非寒没有来得及迁怒，沈傲言就出了许多事，而间接导致他陷入如此境地的，正是他。
　　於是什麽责备质问也没有了，倒是暗自有几分懊恼不甘。
　　他妾氏无数，却没有一个如同此人，深深刻於心上，不见则时常挂念，就算做了恼人的事，也不舍得发怒。
　　尤其又有童年那模糊的一段，虽记不确切，却有种难以放下的情感。
　　似有千言万语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难免焦躁起来。
　　这种焦躁更甚於目前武林对红叶山庄的压力。
　　自从知道沈傲言同解小剑是同一人之後，凌非寒明显感到那多出的疏离。
　　沈傲言在防备著。
　　他觉得不论如何，总要和他说清楚。
　　至於要说什麽，凌非寒并不知道。
　　他暗地里也调查过沈傲言自离开红叶山庄之後的经历。
　　然而却发现，从那时起，到沈傲言被找回沈家，简直是一片空白。
　　沈傲言的一切，依然是个谜团。
　　凌非寒突然发现，他竟然一点都不了解沈傲言。
　　
　　凌非寒道：“我是忘了。当年我大病濒死，醒来之後忘了许多事情，又加上事过经年，当年的记忆，已经点滴无存。”
　　沈傲言道：“这岂非凌庄主的事，与我没什麽关联。”
　　凌非寒道：“若无关，我的玉佩怎麽会在你处。”
　　沈傲言淡淡道：“小时做的事情，凌庄主就不要追究了吧。如今我婶娘也退还给你，也算是了了一桩往事。”
　　凌非寒本欲发怒，抬眼看时，却见沈傲言嘴角边的一丝浅笑。
　　却完全没有喜悦的感觉，明明是笑，看上去却是无名的苦涩。
　　凌非寒此刻才想到，沈傲言也是从骨子里透著骄傲的人。
　　凌非寒突然道：“沈家的事，便是红叶山庄的事，你不用过分担心。
　　沈傲言没有再说话。
　　凌非寒走之後，他才叹一口气。
　　
　　忘了终究就是忘了，而沈傲言也并非当年的沈小剑，犹如噩梦的日子也都成了过往，於是连刻骨铭心也淡然。
　　更何况，过往年岁中，他们之间已经有一条越不过的鸿沟，凌非寒虽不知，但沈小剑却知道的清楚。
　　事过经年，连沈傲言这个人，也将化为尘土。
　　又还有什麽事是放不下的。


路人甲（二十四章）

　　时日虽不多，有些事却是不得不做。
　　他遣人将代月华请来，虽然拜月教之事告一段落，但因此引起的混乱并未消失。
　　沈傲言过去虽也常年在外，只不过，此时适逢多事之秋，沈家上下一片混乱，他不可置身度外。
　　沈幕白和凌非寒的婚事，本已在江湖中闹得沸沸扬扬，紧随其後，凌非寒的身份又引人质疑，自然江湖中传闻沈家同魔教暗中勾结。
　　此时若再不出现，恐怕一场混乱将不可避免。
　　
　　代月华一日後便悄悄前来，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
　　沈傲言道：“上官十三解了我的穴道，虽现今还是目不能视，武功却恢复了大半，稍作掩饰应是无甚问题。”
　　代月华叹道：“我本不愿意你涉险，如今那群老朽身後似乎还有我也不清楚的另一股势力支持，变得咄咄逼人，我已有些镇不住了。”
　　沈傲言道：“请婶婶今日便帮我收拾什物，同回沈家。”
　　代月华见他一派平静，不禁问道：“凌非寒可知此事？”
　　沈傲言笑道：“日後再重礼告歉。”
　　代月华见他如此说，情知凌非寒定是反对非常，她握了沈傲言的手，望著他道：“傲言，一个沈家，我尚还对付得过来。我虽也不喜凌非寒，但你们若是情投意合……”
　　沈傲言不待她说完，便道：“过往之事不用再提了。”
　　
　　
　　已进三伏，自是闷热非常。
　　豔阳高照，树叶萎萎，商贩们纷纷躲在大树阴凉处，连狗儿也伸长了舌头趴在湿土上不肯起来。
　　一乘青色小轿，晃晃悠悠的，抬入沈家後门之中。
　　
　　沈傲言此时正在後院凉亭中喝酒。
　　碧茵团团，温风如酒，酷热似乎在此处消弭於无形。
　　一位黑衣女子随著两个小丫鬟，缓缓行至亭中，她容颜虽美，在乌黑的秀发和黑衣的衬托下却显苍白，正如池中白荷一般，那眉眼间和沈傲言有几分相似之处。
　　见沈傲言，道：“萋萋令表哥久等了。”
　　沈傲言示意她坐下，笑道：“我不过才饮了一杯。这是你最喜欢的吴家桂花酿，专门冰过了，可要喝一点？”
　　付萋萋道：“我早已不敢喝了。”她腰身已粗，竟是有孕在身。
　　沈傲言令左右退至院外，当亭中只剩他两人时，他长叹一口气，道：“我情知表妹已不问江湖事，但如今情势危急……你确定要将这孩子生下来？”
　　付萋萋脸上流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
　　“就算这孩子的父亲再怎麽错，他也已经死了，这个孩子也只是我的孩儿，我不忍杀他。”
　　沈傲言道：“却都是为兄的错。“
　　付萋萋绞紧了手中的绢帕，低下头去，口中颤然道：“不关表哥的事，是我自己看不开罢了。”
　　沈傲言知她不愿再说这事，遂又问道：“姨父的身体，好些了麽？”
　　付萋萋道：“却没有什麽好转，还是整日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前几日蒙郑太医开了一副药，需用紫雪莲做引，我已经遣人去寻，估计这几日内会有音讯。”
　　两人又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家常，付萋萋便称身体不适，起身离开。
　　沈傲言并未相送。
　　
　　过旁厅时，只见沈慕白迎面走来，打了个稽首，道：“表姐，久未相见，竟是清减了不少。”
　　付萋萋颔首还礼，笑道：“小表弟精神倒是不错。”
　　沈慕白亦笑道：“我在此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操心事务，自然精神不错。表姐有孕在身，也当少操些心，否则对胎儿是不好的。”
　　付萋萋勉强笑道：“这个自然。只是最近家中事务繁多，我不操心亦不可。”
　　沈慕白叹道：“唉，若是兄长操的心如表姐一般多，我恐怕忍不住要为他分忧的……但只是怕他不让。”
　　付萋萋脸色似乎更加苍白。
　　沈慕白将付萋萋双手握了握，关切道：“表姐身体不适，就早些回去休息罢。”
　　付萋萋点点头，由丫鬟扶著，缓缓走了。
　　
　　沈傲言虽自红叶山庄不告而别，数日间凌非寒也未前来追究，他日前双目尚未恢复，但在沈慕白与代月华的帮忙掩饰下，一个人也没有看出来。
　　上官十三来去无踪，沈傲言并未遣心腹探查之，但如此惊才绝豔的一个人，竟然成功隐於市中，一点消息也探不到。
　　他每次来，只是给沈傲言带来些丸药。除了唇与唇相接的轻吻，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沈傲言愿意相信，他一直是为了自身的毒而忙碌。
　　上官十三这个人，沈傲言一直无法看透。
　　
　　数日之後，武当少林等大门派，皆修书与沈家庄，关於前往池口之中凌非寒与解小剑所遇之事，众门派俱要讨一个说法。
　　沈傲言深知若以沈家与红叶山庄在江湖的势力强压言论，恐怕一旦反弹，反而不堪设想，不如将话说开，与众人集中精力堪破其间的奥妙，反而是更可行的办法。
　　於是也飞鸽传书给众掌门并凌非寒，约定了当月十五举行武林大会，众人皆无异议。
　　
　　经历这许多变故，沈傲言已萌生倦意，更何况身中剧毒，就算治好，也不知是否会成为废人，他便有了找人接替的想法。
　　代月华也莫可奈何，沈家当前正是青黄不接，但各分家又都有争权的意念，沈傲言若在，他们明里至少还有所收敛，但一旦沈傲言隐身退位，只靠代月华一人，恐怕竟是难以压制。
　　虽然就身份而言，沈慕白是当前最有继承权利的人，不过他毕竟无甚武学基础，推到这峰顶浪尖上，反而对他的生命是一种威胁。
　　“在婶婶看来，可有合适的人选？”沈傲言只找来代月华商议此事，意欲在武林大会前後定下沈家下一代当家的人选。
　　代月华道： “恐怕要与那些三公六婆的商议过才可得出定论，但在我看来，就算争论也争论不出个定数。二公的次子沈庭芳，四公的长子沈天，还有六公的独子沈天印都在江湖中小有名气，不过终是小打小闹，还难委以大任。”
　　沈傲言笑道：“我当年接手沈家，也不过是这样的年纪。他们总要经过一段历练的，若是能让沈氏众人心服口服，假以时日，也当将沈家发扬光大。”
　　代月华道；“他们那里及得过你当年半分。”
　　沈傲言道：“我资质也不过平庸而已，若不是那些奇遇……”他脸上流露出些许厌恶来，於是转了话题道：“说起来，若萋萋是男子，又归沈姓，当算是这一辈中最出彩的一人。”
　　代月华叹道：“此话倒是不错，但我总不太喜欢这个表侄女。”
　　沈傲言道：“她也不易，当年她主动请缨潜入魔教，谁料竟然与那凌玉辰生出感情来，最後要她亲眼看著自己爱人伏诛，也难为她能挺得过来。”
　　代月华道：“只是不敢相信，她就这样甘心了？”
　　沈傲言不语。
　　他知道这种伤到极致的痛，只能靠著时间来慢慢愈合。
　　有时候真痛到想要一死了之，诸如虚名等物，怎可能还放在心里？


路人甲（二十五章）

　　武林大会还是如期举行，凌非寒提前一日赶到沈家，也并不提沈傲言不辞而别，倒是带了许多补品交给下人，吩咐为沈傲言养身之用。
　　又专门在晚膳後，找沈傲言同在书房独谈。
　　沈傲言倒也不惧，他正想同凌非寒商议第二日之事。
　　关於他们前往池口时遇到的各种栽赃嫁祸，并非没有在事後调查过，凶手功夫甚高，每个人无论武功高低，竟然都是一击而亡，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傲言已有怀疑，但竟不知是为何，所以也不愿去深想。
　　
　　待两人坐定，凌非寒边持起沈傲言的手来，触之冰冷。
　　他一惊，道：“你的毒怎样了？”
　　沈傲言笑道：“不进不退而已。”
　　凌非寒觉出沈傲言竟是又瘦了，早就想好许多话想要说，但真看到他，竟然一句也说不出。
　　只听沈傲言道：“明日他们是要针对你来，你可想好如何解释？”
　　凌非寒道：“他们也没有证据，我说的越多，反而容易失漏，不如什麽也不说。”
　　沈傲言道：“但总要有个人背负这罪孽，可惜解小剑不能为你证明什麽。”
　　他这话说的平平淡淡，凌非寒却愈发心痛起来。
　　当年解小剑就在那麽近的地方，可惜红叶山庄的庄主眼睛竟如瞎了一般，一分也看不到他的好。
　　如今失却了，才知道，那个愿意全心全意付出的人，正是自己穷其一生追寻的终点所在。
　　但如今解小剑已不会再回来。
　　不会再回到红叶山庄。
　　
　　沈呤半晌後，凌非寒道：“我就亲自来找出这凶嫌来，让他们心服口服。”
　　沈傲言叹道：“我已找了许多时日，也未能找到，你又如何去找？”
　　凌非寒道：“他既然是针对我而来，那麽就简单了许多。”
　　沈傲言拉住他的衣袖道：“对方武功修为极高，你……却要小心。”
　　凌非寒拍拍他的手，心情转好。
　　知道沈傲言依然担心他，便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他不想对沈傲言说出他的怀疑。他已命人偷出几具尸体细细专研，武器的形态，下刀的力度和速度，都指向一个人。
　　魔教的冰库中还冻著些尸体。
　　这些尸体身上致死的伤口，和这批新的尸体竟是完全相似，但只是显得生涩一点。
　　上官十三，那个十三岁就杀人无数的男人。
　　凌非寒不知其的目的为何，但直觉告诉他，这之中的关系，必和沈傲言有关。
　　沈傲言如此聪明，又怎会完全不查？


路人甲（二十六章）

　　武林大会按商议，定在第一楼举行。
　　此楼就名第一楼，已有十年之龄，楼高十丈，分四层，一二层为食肆，三四层为茶馆，每日都有名人说书。楼身傍湖而居，可观日出，看星落，为文人骚客时常流连之处。那里的老板经常出来与茶客聊天打趣，他话语风趣，腹中颇有些墨水，很是讨喜。
　　这老板的长相却也令人难忘，他四十上下，个头虽不高，宽度和高度却差不多，生的皮细肉嫩，他头上并没有生几根头发，故而整日带著个瓜皮小帽，他始终笑眯眯的，倒有三分像那弥勒菩萨，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一般，似乎从来未见他张开眼过。
　　十五日清晨，路人便见几辆马车停於第一楼楼前，先下来几个小厮，迎下一位黄衫美妇，这美妇又躬身迎下一位白衣公子，其後，紧随另一位白衣公子，几人匆匆上了楼。
　　有人要入楼时，便被门口的四位锦衣侍卫拦下，除非出示武林帖方见他们将人迎入。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日头渐高，各色奇人也都纷纷前来，旁人好奇打探，便被告知，第一楼已被沈家包下，这日正要举行那武林大会。
　　
　　诸位掌门及代掌门皆在四楼，而门下弟子等则在一楼至三楼，沈家作为东道主，故代月华和沈慕白都陪在沈傲言身侧，打点细处。沈傲言此时倒没有带他那面具，来往众人虽惊异，倒也未就此评价什麽。
　　午时一刻，已是座无虚席，代月华对身旁小厮耳语几句，便有小二开始上菜。
　　第一楼的老板上月刚娶的老板娘也来到堂前，笑盈盈地为各位江湖名宿斟酒劝菜，她看上去 却是芳龄不过二十，生得清秀，那纤腰不过盈盈一握，乌云上插著一朵红莲，和她的红杉极为相衬，那手腕上戴了一串儿金铃儿，斟酒时叮呤当啷乱响。
　　沈傲言道：“诸位来此甚是辛劳，先用点酒菜，我们再议其他。”
　　众人中自然有不满之声，但天气炎热，加上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便纷纷开始吃起来。
　　代月华替沈傲言布好菜，自己才开始动筷，沈傲言也不推却，只慢慢将碗中的食物吃光。
　　
　　终於有人按捺不住，只听“呯”的一身，峨眉掌门玄清师太拍案而起：“沈公子，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不是为了来吃饭的。虽则沈公子为各派掌门寻药解围之恩尚无以为报，但贫尼的师妹死的不清不楚，贫尼却不能安心，贫尼来此正是为了逞凶罚恶。”
　　她话音方落，便有好几人应声附和。
　　众人的眼光，更是有意无意的往凌非寒那处看去。
　　沈傲言缓缓道：“关於此事，这段时日我也曾遣人调查过，相信各派掌门心中也有个底数。”
　　“被害的诸位皆为各派翘楚，功夫自是不弱，但据妙手陈仙启先生验尸结果报来，却是一刀毙命。在我中原武林中，似乎能做到这点的，几乎没有。”
　　玄清师太狠狠瞪了凌非寒一眼，冷笑道：“魔教教主是否能做到这点，我们可不尽知。”
　　沈傲言道：“却是如此，不过还有一个疑点──被害诸人全都毫无抵抗。我知道那时武林中盛传凌庄主就是魔教教主一说，恐怕在座诸位多数也有这样的怀疑，如果为凌庄主杀人，已有数人被害，何以後来者亦全无防备？”
　　众人议论纷纷，却站起一个人来，只见童颜鹤发，仙风道骨，正是妙手陈仙启。
　　他抱拳稽首道：“实不相瞒，凌庄主也请老夫帮忙调查这些尸体，关於造成伤口的武器和刀法，让老夫想起一个人来。”
　　玄清道：“你快说！”
　　陈仙启道：“玄清师太可记得元明师太是怎麽仙逝的？”
　　玄清目瞪口呆，良久道：“难道……”
　　陈仙启道：“当年元明师太也正巧是老夫为之验尸。玄素师太身上的伤痕，与元明师太身上几乎一样。” 
　　陈仙启其人亦正亦邪，但重在从不打诳语，故在江湖中有有一定威信，他说的话，众人也都采信。
　　沈傲言知道凌非寒必有应对，只没想到他会从尸体上著手，魔教的藏尸他亦有耳闻，看来所言非虚。那时的事他虽没有亲见，但在江湖中便不会没有耳闻，上官十三那时的名声，比起如今的沈家公子，只高不低。
　　只听武当的阳明真人道：“那上官十三自五年前血洗武林之後，便是销声匿迹了，不知道他此次出手是为哪般。若他与魔教勾结起来，只怕武林又有一场大难。”
　　玄清师太接口道：“确实如此。原来我们之前一直错怪凌庄主，此一杯素酒，算贫尼自罚赔罪。”说罢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向来豪爽胜过男子，凌非寒亦起身回敬了一杯，两人再次落座。
　　阳明真人道：“如今沈公子与凌庄主乃少年英雄，武功造诣不在我等老朽之下，拯救武林之事，竟是还需红叶山庄与沈家庄多多担待，我等亦会尽力协助。”
　　好个老狐狸，一句话又将烫手山芋抛了出来。
　　沈傲言但笑不语。
　　玄清师太道：“阳明所言差矣，兹事体大，岂是沈公子与凌庄主能抗得起的？我等也应尽力擒凶，给死去之人一个交代。”
　　正说话间，只听一个如莺语燕鸣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暂且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路人甲（二十七章）

　　来者竟是付萋萋，只见她一身雪白不施粉黛，身怀六甲的腰身十分明显。她推开拦在楼间的锦衣侍卫，上来之後，便用一支如鲜藕般的玉臂，指著凌非寒道：“他正是现今的魔教教主。”
　　代月华起身道：“萋萋！你可知这是什麽时候，怎麽能胡乱言语？”
　　付萋萋笑道：“婶婶此言差矣，去年表兄正是派我前去魔教藏潜，我岂会不知。”
　　一席话正如巨石入水，引起一片哗然。
　　代月华道：“想必是凌庄主逼杀了你的相公，你不忿之下，却如此泼他污水。斯人已逝，即使你逼杀了凌庄主又如何？不如好好养著你的孩儿，不要让他一出世便面对仇恨吧。”
　　付萋萋仰头大笑起来，笑罢，对代月华道：“婶婶以为我孩儿的父亲是谁？”
　　她对身後一位老人稽首道：“师傅，便由您老人家来告诉婶婶吧。”
　　这位老人正是她的师傅青桃老人，只见他面无表情道：“萋萋腹中的孩子，却是小儿言玉清的遗腹子。”
　　付萋萋道：“不错，我在潜入魔教之前便与玉清哥哥定下婚约，凌非启亲手杀了我的夫君，我恨他还来不及，又岂会为他复仇？”
　　凌非寒冷笑道：“即是如此，我身为非启的堂兄，想必你也心恨得紧吧？”
　　付萋萋笑道：“凌庄主，若萋萋没有真凭实据，又岂敢在各位前辈面前造次？”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绢书来，道：“这正是凌庄主对凌非启直接下的密令，他本要我销毁，却被我偷偷藏过。”然後又拿出几张纸来，道：“这正是凌庄主当年写给慕白的书信。”
　　两叠东西都被丢在桌上，那字体的相似，那印章的相同，竟是一目了然。
　　沈慕白漠然道：“原来几月前我书房失窃，竟是表姐遣人做的。”
　　付萋萋道：“为了揭露歹人，也只好不得已而为之了。”
　　
　　玄清师太又立身而起，对沈傲言道：“既然付姑娘是沈家人，对这个说法，沈公子又有何交代？”
　　沈傲言笑道：“我向来相信凌庄主是个行得正坐得直的君子，实不相瞒，此次入池口求药，若无他从旁协助，恐怕沈某早已葬身沙漠。”
　　付萋萋冷笑道：“表兄便是没有他的协助，恐怕也伤不了分毫罢。”
　　代月华隔空一扇，付萋萋不防，被她的耳光打得口角流血。
　　“你个小蹄子如此没大没小，却是欠了管教了。”代月华周身冷气弥漫，“来人，将她拖下去。”
　　“且慢。”付萋萋用绢帕擦去鲜血，跪倒在地：“求各位前辈让萋萋将话说完，替我沈家除去歹人。”
　　玄清师太见她带著身孕跪於地上，尤显得楚楚可怜，同为女人，难免心软，便轻声道：“你却起来说话，有贫尼为你做主，就让你说个清楚。”
　　付萋萋道：“我表兄沈傲言，於四年前接掌沈家，但前尘往事，江湖中无一人知晓。”
　　“我家人於南方办货时，却遇见一个熟人，此人正是表兄失踪时的老仆，我那家人正好与他有些渊源，就将他领来我家，可惜，他已经有些疯癫了。”
　　沈傲言端起一杯酒，手却停顿了下来。
　　“不过近半年来，我遣人日日好汤药调养，他倒也有清醒的时候，也能说出些事情来。”
　　“我却没有料到，我家这位表兄，竟然是八年前闻名江湖的百面童子，也无怪他一出世就身手非凡。”付萋萋道，“将沈福带上来。”
　　众人此时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全目瞪口呆的望著沈傲言。
　　沈傲言面如沈水，不置一词。
　　
　　两名仆役将一个须发皆白衣著陈旧的老翁半拖半带了上来，这老翁极清瘦，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神色浑浑噩噩，仆役将他一丢，他便趴在了地上。
　　付萋萋在他耳边柔声道：“福伯，这里可有你认识的人？”
　　老翁颤颤巍巍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沈傲言时霎时便得清明起来。
　　“小……小公子……您还活著……呜呜……”
　　沈傲言沈声道：“是的，我还活著。”
　　老翁复又道：“我……对不住您……不该将你留在那梅山二怪处，就一个人跑了……”
　　“小公子……您被他们泡在药桶里那时的惨叫……到现在还在我耳里响啊……我……我一刻也没忘那时……”
　　“够了。”沈傲言猛地将酒杯放於桌上，酒杯竟在顷刻之间化为齑末。
　　在他身侧的代月华竟也呆了，沈傲言如此失控，她竟是一次也没见过。
　　“原来那百面公子真的是你？”凌非寒的声音冷冷传来。


路人甲（二十八章）

　　八年前的百面公子与梅山二怪，也是武林的一场浩劫，後来上官十三血洗中原武林，以至於至今武林间竟是人才凋零，勉强只有四大门派和沈家庄、红叶山庄可撑场面。
　　与上官十三不同，百面公子用的却是媚功，据说他可幻化成各人心爱之人，房中之术更是了得，不过著了他的道儿，却要被他在交合中以吸星大法吸去内力，即使不死，也形同废人。
　　百面公子本与梅山二怪相互勾结，却不知为何，自六年前有人在昆仑山中发现梅山二怪的尸体，百面公子从此不知所踪，只因为见过他的人都说不出他确切的长相，是以直至今日，他是生是死也依然成谜。
　　凌非寒却隐约知道百面公子为何於六年前消失。
　　原来江湖中著他毒手的最後一人，正是前任魔教教主，凌非寒的师傅独孤傲霜。
　　这件事当然是魔教的秘密，也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凌非寒的魔教教主之位，也算临危受命，独孤傲霜要求他不得为报仇伤害魔教势力，逼他立下誓言便吐血而去。
　　独孤傲霜自小教授凌非寒武艺，更是对他宠爱非凡，凌非寒亦将他视若父兄，他生命中最大的一次打击，莫过於独孤傲霜的仙逝。
　　他心底自不愿相信沈傲言就是百面公子，但见对方并不否认，竟是又气又急又怒。
　　
　　沈傲言此时却站了起来。他起身时深吸一口气，闭了双目，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再睁开眼时已是波澜不兴。
　　众人只见他的衣袖无风自动，衣抉飘飘，恍若谪仙。
　　往日不知他的容貌有这许多好处，如今看来，眼波流转间竟满是风流妩媚，销魂蚀骨。
　　空气中悄然弥漫起一股暗香，随他衣袖飘动，四散於无形之中。
　　不知不觉都愣了。
　　只有沈慕白脸色微微露出些焦急来。
　　“福伯，我本该在六年前就让你随他们去了。”他脸上微微笑著，声调就如在问候他天气一般。
　　趴在地上的老人一脸痴迷的望著他。
　　他那白玉一般的手掌轻柔地落在老人肩上，好像要帮老人拂去肩头的一粒尘土。
　　老人带著笑容，慢慢软了下去。
　　
　　玄清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咬牙道：“好厉害的媚功！”
　　她这一声含了狮子吼的精髓，却让如痴如醉的众人稍事清醒。
　　几大掌门纷纷运起内力与之抗衡，而几个功夫不济的，被两种内力一震，当即晕了过去。
　　付萋萋虽早有防备，但也满面苍白，纤手护住腹部，面露焦虑之色。
　　只闻一声几不可探的叹息在沈傲言身後传来。
　　“我还道你遇事冷静，没想到竟为这老头的几句话冲破穴道……你不知如此一来，要将你身上的毒清去，就更麻烦了吗？或者你根本是要玉石俱焚？”
　　话音方落，沈傲言竟闭目往後倒去，不偏不斜落在一个怀抱之中。
　　
　　众人一日之间受的惊诧，竟比几十年来都多。若说凌非寒是魔教教主，沈傲言是百面公子之事已令人震撼非常，那麽看到抱著沈傲言的沈慕白将面皮撕下，露出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来，恐怕同样令人惊诧莫名。
　　凌非寒死死的盯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沈慕白”身量竟是缓缓增大了，发簪也不知何时落了地，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反倒凸显出些狂浪不羁。剑眉入鬓，凤眼含情，五官竟能用妖异来形容。
　　他身长显然超过六尺，沈傲言在他怀里，看上去丝毫没有违和之感。
　　吃惊最大的当属立在他身旁的代月华。
　　“上官十三？你将慕白如何了？”
　　上官十三但笑不语。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派都生出此乃鸿门宴的想法，当时义愤填膺著书沈傲言要召开武林大会讨伐魔教的掌门更是後悔不迭。
　　凌非寒亦是相当吃惊，但他立即收敛情绪，飞身而起，劈掌欲夺走上官怀里的沈傲言。
　　怎料一掌过去，竟觉得丹田中空空如也。
　　一支素手握住了他的拳头，他竟挣脱不开，但听一女子媚笑道：“紫影劝凌庄主还莫轻举妄动，这酒菜里被我们下了十香软筋散，此时若与我教主抗衡，便是以卵击石。诸位都是明白人，我们也不欲伤人，过三日之後，自会无事。”
　　凌非寒恨恨道：“你这女人原来还没死在池口麽？”
　　代紫影也扯下那人皮面具，原来她竟装成店主夫人的模样，众人不防，全未看出来。
　　
　　这三姐弟也是头一次同时出现在人前，当初代月华一人已豔惊武林，三人立在一起，竟有好几人看得呆了。
　　代月华豔如牡丹，代紫影魅如罂粟，在武林中俱是举足重轻的角色，皆是豔名远播，而上官十三站在他的两位姊姊面前，气势居然更胜一筹。
　　上官十三笑道：“我不愿在此耽搁，这第一楼便随了你们，记住需得处理得干净利落。”
　　代月华急忙拉住他袖口道：“你还未告诉我，你究竟将慕白藏到何处去了。”
　　上官十三露出怜悯的眼神，轻轻拂开代月华的手道：“姐姐，你还不知麽，这些年庄中早已是我了。”
　　这乃是上官第一次对代月华称呼“姐姐”二字，代月华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况味，不知不觉松了手，上官十三却抱住昏过去的沈傲言，从窗中飞了出去。
　　
　　少林方丈慧吾摇头道：“实乃妖孽……武林怎能经此再三的浩劫？我等再苟且偷生，却是不能够了。”


路人甲（二十九章）

　　此时第一楼老板领著小二夥计等，已走了上来，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众人正奇怪间，只见他对代月华稽首施礼道：“如今沈家恐怕是容不下圣女了，不知圣女可愿重回拜月教？”
　　代月华沈著一张脸立在窗口，只愣愣的盯著上官十三消失的方向。
　　众人始知这第一楼竟是拜月教在中原的一处据点，熟悉这里的人，便知道老板自此处开张便未换过，原来这拜月教至少已潜入十年，更不知身边还有什麽人是可以信任的，顿时人人自危，都闭上嘴，面面相觑。
　　老板笑嘻嘻转过身来，对众人道：“在下教主命我等不得伤你们性命，虽然在下认为此时一网打尽乃是一劳永逸之法，无奈命令难为，各位就自去吧。”
　　一个性子烈的，当即跳了起来，代紫影眼角余光一扫，一条长鞭飞过，将那人连他面前的圆桌一并抽楼去。
　　那人撞断栏杆飞出去，竟飞了二十多丈方落了地，落地时七窍流血，挣扎抽动几下，眼看是不活了。
　　当即也有几人欲拍案而起，玄清师太道：“诸位稍安勿躁，如今我等俱已著了他们的道，硬拼不过枉送性命而已，大家先都请回吧。”她字字清楚，如直接送入诸人耳底。
　　阳明真人附议道：“玄清说得不错，大家回去从长计议罢。”
　　第一楼老板笑道：“还是玄清阳明有些见识，你们现在要和我等对抗，只能说是自寻死路而已。”
　　他言辞之间讽刺侮辱之意甚重，但有血淋淋的事例在眼前，众人不得不忍过，俱拂袖而去。
　　付萋萋左右看看，丝毫没有慌乱的表情，她对身後的青桃老人道：“师傅，我今日却乏了，我们也回去罢。”青桃老人面无表情，挥了挥手，仆役侍从皆随之下楼。
　　楼中仅余第一楼的老板夥计、代家姐妹，以及凌非寒。
　　老板道：“凌教主还不去，难道竟要在下亲自请你下去不成？”
　　凌非寒道：“上官十三带沈傲言去了何处？”
　　老板嘻嘻一笑道：“教主行事，我等下属怎会知道？”
　　凌非寒一口牙几乎要被自己咬断，手在剑柄上按了几次，终於还是放了下来。
　　他头也不回的走下了楼。
　　
　　恐怕这日，第一楼的熟客都终生难忘，但见那平时和蔼可亲的胖老板，终於不再笑了。他率第一楼一众人等走出楼门，喝一声：“拆！”
　　只见众人俱从怀中掏出钩子，钩在窗框栏柱等处，奋力向各方拉拽，顷刻之间，便听轰隆隆的声响，第一楼竟缓缓坍塌。
　　前一刻还金碧辉煌，後一刻便化作尘土废墟。
　　老板脸上丝毫没有不舍之意。
　　有人欲上去问，但却被他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吓得不敢近前。
　　须臾间，驶来两辆马车，第一楼众人便分两队鱼贯而上。
　　不过一炷香功夫，一切就已归於平静，唯一不同的，就是那第一楼化为了废墟。
　　
　　付萋萋脸色依旧苍白，端坐於沈家大堂主座之上，沈家数位长辈皆位於下位，一脸紧张的望著她。
　　“诸位叔伯不用慌张，我想武林同道断不会责怪我们沈家。”她微笑道。
　　沈家三公道：“我等恐的却不是武林同道，却是那神出鬼没的拜月教众，若傲言还在时……唉，不提那妖人也罢。”
　　沈家四公道：“三哥所言极是。萋萋此回第一楼走了一遭，怕是将凌庄主也开罪了，这又如何是好。”
　　付萋萋道：“萋萋若无十分的把握，是断不会为沈家招惹敌人的。凌庄主现下恐怕自顾不暇，无法分身对沈家造成什麽大损害。”
　　六公道：“如此，我便安排些人手查找上官十三与傲言的下落。另外，亦需要安排人手助白教对付拜月教同魔教。”
　　付萋萋道：“这倒不必。我们此刻倒要按兵不动。”
　　六公道：“为何？过去沈家乃武林中领头的势力，傲言未在盟主之位，却担了盟主之责。就算如今他不再是沈家人，我们沈家也理应为江湖出一份气力。”
　　付萋萋笑道：“六叔多虑了。如今白教同拜月、魔教三方各不相容，势成水火。我们沈家只需按兵不动，待他们一番争斗之後再做道理。至於上官十三与表哥的下落……毕竟都是沈家人，见面难免面上不好看，不如交由其他门派处理此事，我沈家不需参与。”
　　三公拍案笑道：“萋萋此言甚妙，我沈家坐山观虎斗，不惮不享那渔翁之利。”
　　沈六公在心中暗道：“当时对付傲言时你毫不念及同宗情谊，如今装模作样兔死狐悲又有何用？”
　　付萋萋此时却正色道：“倒也不然，我在魔教时，与拜月教也稍有接触，虽仅窥豹一斑，但其实力实不容小看，如今表哥已不能依仗，沈家亦无中流砥柱之人，各位叔公还需广招人才，以防不测。”
　　
　　商议已毕，付萋萋亲自将各位叔公送出门外。
　　回转身来，堂前空空，她歪头按了按额角，又将手习惯性地覆於腹上。
　　整个沈家只有付萋萋一人知道，沈家倒并不惧拜月教一方来的威胁。
　　她与上官十三早有口头上的约定，日後沈家与沈傲言毫无关系，既不关心，亦不追究，而与此同时，拜月教便不主动对沈家出手。
　　
　　付萋萋坐在主座上，竟生出一种凄凉之感。
　　她腹中的孩儿说是言玉清的遗腹子不过是个幌子，青桃老人最宠爱的侍妾，也有了四个月的身孕，此时却在她的手中。言玉清乃是青桃的独子，他一亡故，青桃後继无人，自是十分重视这个侍妾，付萋萋将侍妾藏过，青桃便不得不为她效力。
　　付萋萋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她并未为自己眼前所做之事後悔，唯一後悔的，不过当初未舍得割舍沈家，全力帮助凌非启成就大业。
　　她远比凌非启理智，也看出他和拜月教联手，两种结局都不会落得好处，但凌非启刚愎自用，不愿听她劝说，最後只落个尸骨无存。
　　付萋萋无法不恨，她只好恨凌非寒，恨沈傲言，恨上官十三，恨身为女子的自己。


路人甲（三十章）

　　身体痛得如要裂开一般，沈傲言本能地不想醒过来，但昏倒之前的记忆走马般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他却不得不睁开眼。
　　天已经暗了，周围像是一个石穴，没有任何陈设，他亦是卧在几张兽皮之上。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背影，虽然看上去陌生，但又觉得熟悉。
　　很久未能真正看到东西，他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并非在梦中，方又仔细打量起来。
　　那人正在拨弄一堆火，烤著什麽兽肉的味道，掺著温暖的酒香弥漫开去。
　　沈傲言盯著他，脑中浮现了一个名字。
　　“上官……十三？”他支起身，披散著的发如流水般从肩头倾泻下来。
　　“傲言，你醒了？”上官十三转过头，他脸上是很温和的笑容，和代月华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却比那种豔丽更加锐利和张狂，他的笑没有惊喜，平和得和那团火散发出的温暖一般。
　　沈傲言垂下眼睑，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你。”
　　上官十三轻轻上前揽住他道：“那麽这张脸可让你失望了？”
　　沈傲言道：“若是失望，我岂非要自惭形秽？”他又念及一事，道：“慕白在哪里？”
　　上官十三叹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从未见过慕白，你可愿相信？”
　　沈傲言悟道：“原来一直是你……你倒是把我骗得很惨。”
　　上官十三道：“你要怪我麽？”
　　沈傲言想过一遍，摇头笑道：“我有什麽立场怪你。只是没想到上官公子如此擅长做戏，令沈某自叹弗如。”
　　上官十三听出他隐隐有责备疏离之意，他沈呤片刻道：“有时候，我倒宁愿我就是沈慕白。”
　　沈傲言道：“你当初所说你与慕白种种，可也是假的？”
　　上官十三道：“这倒不是，我与他相识一场，倒是真的。他临死时不忍代月华伤心，恰好我也需要一个身份，於是便应下他的要求，代他做这个沈慕白。”
　　沈傲言道：“以你的身份地位，你为何想要装作他？他们又为何任你如此作为？”
　　上官十三道：“果然是瞒不过你。拜月教渗入中原，已不是一两年的事情。”
　　上官如此一说，沈傲言当即领悟。
　　如此看来，拜月教当初操纵凌非启，已不是偶尔为之。
　　沈傲言道：“你们的目的，恐怕不是中原武林这麽简单吧？”
　　上官十三道：“确实不是。”
　　沈傲言道：“月夷国向来喜好征战，拜月教又是国教，中原武林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这皇朝中土？”
　　上官十三叹道：“确是如此。月夷国境多是沙漠戈壁，中土地大物博，各类工艺又领先於月夷，自然难免窥视。”
　　沈傲言道：“既然如此，你们又打算何时动手？”
　　上官十三笑道：“恐怕是不会动手了。成永夜正是主战一派，我和惜倩是主和一派，池口一役，已见分晓。日後拜月教在中原的人，若有愿意回池口的，也会让他们慢慢撤出。”
　　沈傲言松了一口气。
　　当日若没有上官十三倒戈，恐怕成惜倩要扳倒成永夜也不会那麽容易。
　　上官十三道：“你担心家国天下，却不知道眼下最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沈傲言笑道：“横竖也是一死，我死前能见到上官公子倾城之貌，倒也无憾了。”
　　上官十三听他顽笑，不由叹道：“我最恨你将‘死’字挂在嘴边，不仅如此，还不断身体力行。我本是安排了三种方法可以解你之毒，你硬将穴道冲开，其中两种简单的便不能用了。”
　　沈傲言道：“我还想你已经没有办法了。”他觉得有些乏力，便卸了力道靠在上官肩上。
　　上官十三道：“这种方法我却需要你配合行事，若稍微不慎，重则性命不保，轻则走火入魔。”
　　沈傲言道：“愿闻其详。”
　　上官十三道：“既然你为百面公子，必已修成《玉女洗心法》，此功需在在媚毒中浸泡了三年，其实你体内最狠毒的，莫过於这媚毒。”
　　沈傲言道：“但它害不了我的性命。”
　　上官十三道：“它和你体内其中两种毒合在一起，是以我的药人身上的反应总和你的不同，但我却没找到原因。”
　　沈傲言笑道：“你要说的可与这媚毒有关。”
　　上官十三道：“不错。浸泡三年，媚毒早已深入骨髓，我之所以未查，是因为你用自身内力将这媚毒抑制之故吧。”
　　沈傲言垂目道：“不如此，百面公子何以从江湖中消失。”
　　
　　《玉女洗心法》是梅山二怪从拜月教中偷走，上官十三幼时曾读过，他过目不忘，当时未全懂其中的奥妙，长成之後便都知道了。
　　原来这功原来是百年前天山魔女传下来的，须得处女练之，练成时，成就一身媚骨，男子不可抗拒其诱惑，而行房中事时，女子便可乘男子不备将其内力吸空，为己所用，是一种极其阴狠毒辣的功夫。
　　练此功前需先用特定的媚药每日浸泡八个时辰。那药物不比寻常，与肌肤相触便可令人痛彻心脾，更不必说每日浸泡。而男子若练时，因为药物对骨骼内脏改造更加巨大，痛苦也更加剧烈。
　　百年来仅有天山魔女一人练成此功，即使有人有机缘得此功本，也根本无第二个人能克服这种痛苦。上官十三可以想象沈傲言承受过的，那绝对是胜过地狱的景象。


路人甲（三十一章）

　　上官十三便不再谈及此事，他将那温过的花雕倒来一杯，递给沈傲言。
　　沈傲言也不推却，接过便一口饮下。
　　“你可要吃点东西？”上官十三又递过来一条刚烤好的兔腿。
　　那兔腿烤得金黄油亮，刚从火上拿下来，还吱吱作响。
　　一日没怎麽进食，腹中确实饥了。
　　沈傲言道：“你可吃过了？”
　　上官十三笑道：“还有半只。”
　　沈傲言便接过来撕吃起来。
　　上官十三也拿了一只兔腿，慢慢吃著，一面看著沈傲言。
　　沈傲言吃罢，笑道：“你是没见过我这种吃相罢。”
　　上官十三亦笑道，说：“不错，没想到那个沈傲言也会这样吃东西。”
　　沈傲言道：“解小剑便一直是这样吃东西的。说起来，我倒也没想到上官公子居然将兔子烤得如此可口。”
　　上官十三道：“你若喜欢，我还可以做叫花鸡给你，只是今天恰巧没有捕到山鸡罢了。话说回来，我真不愿意称呼你为傲言。想当初我喜欢上的那个人，似乎也叫做解小剑。”
　　沈傲言被他那样深情脉脉的一直盯著，面皮不由得泛起红来。
　　“那你就唤我小剑好了。”
　　上官十三轻轻咬了咬他的脸，在他耳边唤道：“小剑。”
　　呼吸的暖气让沈傲言耳边发痒，心中颇有些不安，不由得笑著推开了他，问道：“方才还说正经话呐。”
　　沈傲言其实并不想作沈傲言，但众人看到的，却总是人群完美无缺的沈傲言，不是无足重轻的解小剑，於是解小剑在沈傲言存在时便必须消失。但是上官十三看到的，是藏在沈傲言身後的那个有点痞，有点傻，有点善良的小人物，并且在知道这个小人物的大起大落之後，还如此淡然，始终如一，怎可让沈傲言不为之动容？
　　
　　上官十三道：“确实要说些正经话。今夜正是十五，等午夜时分，我便要为你运功解毒。”
　　沈傲言也正色道：“你方才说这方法不当便会伤及性命，可有什麽讲究？”
　　上官十三道：“我自幼尝试各种毒药，如今是百毒不侵，若以我的血将你的血换过，再辅以内力调整，你身上的毒不仅可解，除净媚毒，你《玉女洗心法》的功力还可更高一筹。”
　　沈傲言道：“此话怎讲。”
　　上官十三道：“关於《玉女洗心法》，等功破十层之後，内力大增，身有媚毒反而易伤及经脉，故而天山魔女练成此功不过八年便亡故了。”
　　沈傲言笑道：“我练到第十层，全是为了抑制我身体中这媚毒，倒没想过这许多。”
　　上官十三道：“正是因为练了这功，你的内力十分精纯，也正是因为你抑制了媚毒，所以你如今还好好的没事。如今你用内力冲开穴道，又用了媚毒，单纯的换血已经不能解，亦等不到我拜月教的镇教之宝九天芙蓉开花，只好行这险棋了。”
　　沈傲言道：“难道换血并非最危险的？”
　　上官十三道：“你可知为何选在十五这日。”
　　沈傲言默然。
　　十五乃阴气最重的日子，每逢此日亥时，他的媚毒便无法抑制，是以总要找个无人之处，待媚毒发作过去。
　　唯二见过他发作的两个人，都已死在他的身上。
　　上官十三饶是功力深厚，也未必挡得住这种诱惑，沈傲言深知其後果。平日里他尚能抑制，但十五日的亥时，他完全无法克制那种媚人之力。
　　沈傲言道：“如此，还是就这样算了罢，我不想赔上你一条性命。”
　　上官十三笑道：“十三岂是贪生怕死之人？说起来，我还想看看小剑今夜又会是怎样风情万种。”
　　沈傲言气得面上泛红，可又找不到话骂他，一口气不顺，背过脸不住咳嗽。
　　
　　上官十三自抛却了沈慕白的身份，说话做事便更随意了，沈傲言在他身边完全不用掩饰情绪，虽十分轻松，但也时常有些生气。
　　一直没有弱势过，但在上官十三这里，明明只是个比他年纪更小的青年，倒处处在其面前暴露弱点，沈傲言尚不能习惯这种感觉。
　　
　　上官十三环抱住沈傲言，将头靠在他肩上，叹道：“你恐怕是这世上，我唯一牵挂生死之人，却也是我唯一无可奈何之人。”
　　沈傲言不知该如何答他，便话锋一转道：“这里是哪里？可是拜月教的一处所在，怎不见其他人等？”
　　上官十三道：“这是我过去游历时发现的地方，山谷中有一注温泉，天然带些药理，今夜我打算在那处和你运功换血。”


路人甲（三十二章．上）

　　夜里静极，连一丝风也没有，只闻夏虫之声嫋嫋。
　　圆月挂於梢头，将四下照得如白昼一般。
　　沈傲言站在温泉边，看那上官十三已脱了衣物浸於其中，解腰带的手不由放了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和上官欢好，是在近乎崩溃的时候，但那时毕竟眼不能视物，此时见上官十三目光灼灼的望著他，心境完全不同。
　　百面公子当年无法抑制自身的春毒，在化为媚兽时与男子交合，当然也不会有羞耻之心。
　　沈傲言於池口时，心里记挂慕白的性命，廉耻二字早抛於脑後。
　　但现在却是沈傲言，站於一个倾心於他的男子眼前。
　　想到要裸裎相对，难免别扭起来。
　　
　　温泉仅到成年男子腰部以上，上官十三见沈傲言迟迟不肯下水，便起身走到池边，仰头对他笑道：“小剑可是要等到亥时？”
　　沈傲言低头望著他，才看到他那修长的身体竟是十分强健，那双凤眼带著些勾人的媚意，让他心头一阵撼动。
　　却不料就在这时候，上官十三竟抓住了他的脚踝，沈傲言不防，被他一把拖入水去。
　　水虽不深，沈傲言却也呛了一口水，他慌忙之中抓住了上官十三的胳膊，待睁开眼时，已落入一脸坏笑的那人怀中。
　　沈傲言身上的衣衫已是全然湿透，他脸上一热，将上官推开道：“不是已经说了亥时？”
　　上官十三笑道：“难道之前就不能先来泡泡？”
　　沈傲言道：“小心将你泡得头晕目眩，等会儿连功也施不出来，白被我看了笑话。”
　　上官十三低声在他耳边道：“小剑怕是看不了我的笑话。”
　　他声音极暧昧低沈，在温热蒸腾的水汽之中扩散开去，竟有一种拨撩之感。
　　沈傲言不知是被这水汽熏的，或是被他那话撩的，连身上也俱红了起来。
　　若是对著无情之人，他反而不会有这种羞耻之感，与上官十三来往之间，他不能否认，已经对这个人生出了情意。
　　上官十三自身後执起沈傲言的手，十字纠缠，举到眼前，道：“小剑，今夜一过，你可否能答应我一件事？”
　　沈傲言道：“你且说来听听。”
　　上官十三道：“帮你解毒之後，我将有七日功力全失，我望你这七日内能陪著我。”
　　沈傲言猛然转身盯著他道：“可还有什麽别的你还未说？”
　　上官十三笑道：“旁的真是没有了。”
　　他放开沈傲言，缓缓走到池边，从衣服中拿出一柄刀来。
　　沈傲言将身子浸在水中，看著上官十三那宽阔的背脊，以及湿粘於背上的黑发。
　　头发湿了贴於身上，加上面颊泡得微红，稍微磨平了上官身上的戾气，更添几分妩媚妖邪之感。
　　上官十三此时将手中的刀拔了出来，那柄刀并没有刀鞘，包裹在一方黑巾之中，刀身直长，刀头却骤然折成弧形，如同一柄钩子，刀身上隐隐有些类似饕餮魑龙的雕纹，整柄刀长不过两尺余，但最奇怪的还是那刀的颜色，竟是一种碧绿。
　　上官拿著刀不过随意一挥，顿时一阵戾风刮过，沈傲言一时竟睁不开眼。
　　“原来这就是你的兵器。”他倒是笑了。
　　上官十三道：“不错，世上的凡兵，还没有几个可以和它相提并论的。这乃是数百年前，拜月教最负盛名的铸剑师成天旭采冰山陨铁，以命铸成，历代教主所学之武学，皆是为驾驭此刀而创。”
　　沈傲言道：“此刃可有名号？”
　　上官十三道：“唤作无名。”
　　沈傲言道：“不知你将它拿出，是为了什麽道理？”
　　上官十三也不答话，将左掌伸出，以刀尖一划。
　　殷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沈傲言只觉得右手心一痛，原来竟被上官十三牵了过去，也在手心中划了一道。
　　无名似乎是吸了两人精血，满身碧绿更豔。
　　上官十三将无名抛上岸中衣服中，自水中扯落沈傲言那已浸湿的腰带，将两人还在流血的手掌捆做一处。
　　那血并内力暖暖的涌了过来，沈傲言一惊，失却腰带的长衣沿著肩膀慢慢滑落下来，挂於手臂之上。
　　
　　上官十三此人，虽难以琢磨他到底有什麽想法，却是眼下唯一可信可靠之人。
　　想到那句“将有七日武功全失”，若说沈傲言不动容，实不可能。
　　他是习武之人，当然明白，这对一个武林第一的高手来说，意味著什麽。
　　上官十三少年时已居武林巅峰之处，所结仇敌更是不计其数，若武林中知道他功力全失，必会全面围剿，适时一个毒伤才愈的沈傲言，是否能保护得了他？
　　更何况，上官十三完全可能因为这一举丢了性命，七日武功全失，不过是最好的结果。


路人甲（三十二章．下）

　　上官十三像是知道沈傲言的胡思乱想，一把搂住他的腰，对他耳语道：“放松，切不可乱了气息，亥时还有一刻便到了。”
　　两人肌肤相接，对沈傲言来说，这具躯体即熟悉，又陌生。
　　沈傲言运气吐纳，将脑中诸事皆抛於一旁。
　　他此时此刻，是全心信任上官十三。
　　上官十三感到靠在自己身上的那人慢慢卸去力道放松下来，他却完全不敢怠慢，将沈傲言的右手紧紧扣住。
　　
　　他并没有对沈傲言全然实说，在如此仓促的境况下，就算是武功内力如上官十三者，也只有五成左右的把握。
　　换血并非太难，换过血後乃是两人最弱之时，如有宵小之流偷袭，恐怕难免落个龙游浅水的结果。
　　此处极是隐秘，通到谷底的路只有一条，就是从悬崖上沿著藤蔓爬一段，落於一个平台之後，再从那天然成型的洞窟里穿梭行进，走对几个岔口，才能走到通往谷底的洞口，上官十三第一次找到这里，乃是从悬崖上直接以轻功飘落下来，虽中途借了藤条之力，也不免受了轻伤。
　　上官十三倒是不太担心事後之事。
　　亥时沈傲言春毒大盛，他不仅要运功换血，亦要在那魅惑之下，以内力抗沈傲言那偷取内力的洗心功法，这一关才是最难熬的所在。
　　如有人护法，自然安全很多，只是沈傲言的身体已经不起折腾，他的血气紊乱虽被暂时抑制，五日之内仅靠药石之力依然无法保下性命。
　　上官十三想著，将沈傲言更搂紧了些。
　　水汽蒸腾而上，池中青丝缭绕，竟不知是谁的缠住了谁的。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浓郁的麝香味来，上官十三觉察到靠在肩头的那人动了动，似乎发出一声轻笑。
　　锁骨被含住了，沈傲言用未被绑住的手攀上上官十三的肩头，轻轻抚弄著。
　　带著笑意的桃花眼朦朦胧胧，带著三分怨，三分情，三分迷茫，更有十二分的媚。
　　沈傲言本不是个可以用美来形容的男子，但在这里的，显然已不全是沈傲言。
　　而是六年前消失於江湖的那个传闻中的百面公子。
　　上官十三低笑道：“还好，我不会将你的脸看做了别人。”
　　他将沈傲言身子一带，两人便斜靠在池边一块大石之上。
　　被腰带捆绑的两只手十指相握，上官十三将左手举过头上，滚烫的血液依然在相互交换，从伤口处，能感到彼此的心跳加剧。
　　沈傲言微微启开双唇，他唇很薄，颜色亦很淡，柔软的舌缓慢拂过嘴唇，用那双眼盯著上官十三的眼，分明是诱惑的意思。
　　上官十三亦感觉到，沈傲言正用大腿蹭著他那胯间之物。
　　“小剑……”他微微一叹，附身吻住了那似乎等待已久的唇。
　　肩上的手爬到他的脑後，紧紧的按住，似乎要相互嵌入一般的啃咬相吻，上官十三觉得唇角一痛，居然被他咬破了，还不及细想，那柔软灵活的如蛇一般的舌头纠缠上他的，熟悉地寻找著、探索著，发现一处敏感，便惊喜的接连爱抚亲吮。
　　池水虽热，却似乎不及身体的热度，上官十三抱住沈傲言的腰，两人密合的身体之间，分明都有了某种难言的变化。
　　沈傲言放开上官十三，他的唇色因为方才的吻变得红润起来。
　　上官十三盯著他，微微的笑著。
　　沈傲言便低下头去，沿著他的颈项、喉结、锁骨一路深深浅浅的吻落下来，最後停在一侧乳首，舔弄吸吮，极尽挑逗之能事，他身子亦缓缓在上官十三身上摩擦著，手指抓著对方的胳膊，以一种要让人疼痛的力量。
　　上官十三仰起头来，看那皎如明镜的圆月。
　　“小剑，如若是清醒时……你可愿意这样对我？”
　　
　　上官十三抚上沈傲言的右腿，对方便停了动作，继续用那水漾眼眸望著他。
　　他猛的分开那修长的双腿，将身体置於对方两腿之间，沈傲言嘴角露出一丝轻笑，将身子仰在大石上，右腿勾住他的腰，等著他的爱抚。
　　上官十三也不迟疑，狠狠将下身之物顶入那人谷道之中。
　　虽有温水润泽，但沈傲言那处毕竟已久未经人事，被猛然侵入，身体不能完全适应，竟是惊呼出声，双眉也皱紧起来。
　　上官十三托著他的右腿，不等他完全适应，已开始撞击起来，沈傲言吃痛，那手指深深嵌入对方手臂之中。
　　背在粗粝的石块上摩擦得疼痛，下身痉挛著包裹著巨大而灼热的物体，沈傲言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烫热的泪水竟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慢点……”他终於开口祈求道，“我不想……”
　　“你不想……什麽？”上官十三的动作果然慢了一些，轻柔的吻落在他的眼角，将流出的泪水吻舔干净。
　　沈傲言也不知道，他到底不想什麽，头脑很热，身体诉说著被安抚和被满足的需求，平时沈睡而如今觉醒来的魔性感觉得到身上男人那浑厚的内力，亦想将它全然纳为己用。
　　但是却本能的抗拒，伤害对方的那种欲望。
　　“小剑……我喜欢你……”上官在他的耳边如叹气一般耳语，“你相信我。”
　　沈傲言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沈傲言放松身体，令上官十三完全陷入那柔软温热之中，他坚韧的腰亦随著身上躯体的律动而轻轻摇摆，每一次撞击，都像彼此要完全融入对方身体中一般。
　　沈傲言一直在流泪。
　　记忆在血液的交换中逐渐被唤醒过来。
　　他想起幼时父母的疼爱，想起和凌非寒交换信物时的殷殷期待，想起娘为保护他而被杀的惨状，想起那个平时他唤作‘福伯’的男人为了自身安全狠心将他卖给梅山二怪时的情景。
　　很痛……痛的他若不是被那些人捆在柱子上，也许就要自杀的地步，但他连死都选择不了。一起被买来的孩子们在一个个的减少，无论男女，最後终於只剩下他一个了……
　　“小剑……不要怕，小剑……”有人一直在温柔的呼唤著他，一点点的为他拭去不断流下的泪水。
　　身体被温柔的爱抚著，很舒服，但却很悲哀。


路人甲（三十三章．上）

　　沈傲言完全清醒过来时，他还置身在那温泉之中。
　　身上酸痛，但一运气，只觉得真气周转毫无凝滞之感，心胸都很是舒畅，便知道毒已全清。
　　但他往一旁望去，却吓得几乎停了呼吸。
　　上官十三伏在他身边，两人的手还由腰带捆著未曾分开，沈傲言却觉触手之处冰冷，全不似方才温暖相合之感。
　　他急忙扳过上官十三的身体，见他双目紧闭，唇色也变成紫色。
　　此乃夏夜，又是在温泉之中，上官十三的身体却冷得如冰块一般，沈傲言以微微颤抖的手去探他鼻息，感到尚有热气，急忙将掌心贴於他後心上，将真气送入。
　　过了半晌，上官十三方才醒转来，他看见沈傲言一脸焦虑，虚弱地笑笑，道：“看来还是成了。小剑方才的风情，以後想必不会有人看到了。”
　　沈傲言将手上的腰带解下，两人的伤口都已不再流血，只是上官十三的伤口却是紫黑色。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顽笑。”沈傲言又急又痛，将他扶抱起来，掠出温泉。
　　两人身上都未著片缕，沈傲言以兽皮将上官十三的身体裹好，再回到温泉边拿衣物等。
　　上官十三的无名还在他那堆白色长衣上，悠悠闪著绿光。
　　沈傲言心中一撼，将它以之前那块黑布原样裹好。
　　那黑布也并非凡品，沈傲言一触便知是天山冰蚕掺著金丝及人的发丝编织而成，利器难断。
　　
　　这一夜非常漫长。
　　沈傲言呆呆地望著跳跃的火苗，将半是昏迷半是昏睡的上官十三拥在怀里，耳里全是他偶尔的呻吟。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上官十三为之解毒，都不至於这样痛苦，但正因为他练有《玉女洗心经》，上官十三除了解毒之外，尚相当於与他做内力的较量，对其伤害之巨，观其状便知一二。
　　无论是作为沈傲言，或者是解小剑，似乎都没有过这样难捱的时候。
　　他的手一直握著上官十三的，当那只手的脉搏孱弱下去，就急忙输以真气。
　　沈傲言并不精通药理，他一直矛盾著，是否要想办法将上官十三带出这个山谷。
　　
　　清晨，上官十三的呼吸终於平顺下来，身体也不再是那样寒冷如冰，沈傲言才放下心来，出门找寻是否有什麽可吃的东西。
　　他出洞不久，上官十三便睁开了双眼。
　　火还没有熄灭，清晨的风吹在赤裸的身上稍微有些寒冷。
　　上官十三爬下那石床，费力将地上的衣服穿上。
　　左掌上的伤口没有结痂，但也没有血水流出。
　　他走出洞去，洞口的树上停著一头白鸽，对著他咕咕的叫著。
　　
　　沈傲言找到一处楠竹，便砍了几节，又在溪中抓了几尾鲫鱼，便急急赶回山洞。
　　上官十三正在洞口，拿著几条草叶，不知道在做什麽。
　　看见沈傲言，便高兴道：“小剑你回来了？身体可觉得有什麽异样。”
　　沈傲言见他安好，面上亦挂上了笑意，答道：“我一切都好，倒是你昨天夜里，几乎要把我吓死。”
　　上官十三给他看看手中的草叶，道：“我本想编个蚱蜢给你，却总编不成样子。”
　　沈傲言笑道：“我还当你无所不能呢？”从他手中接过了草叶，将装满了水的竹筒递给他。
　　上官十三道：“也是数年前和村中孩童学过，早已不记得了。”
　　沈傲言道：“如此说来，我倒没有听你说过过往的事情。”
　　上官十三笑道：“我这个人最是无趣，幼时被师傅关在山顶上练功，後来下山来，什麽也不懂，闹了不少笑话。其他的，恐怕你都知道了。”
　　沈傲言想到他六年前那些作为，却是武林人尽皆知。
　　“说起来，我对你倒真是一无所知。”上官十三道，“如今虽然知道你那样的一段经历，但沈傲言到沈家之前，那几年的空白，你又是怎麽变成了解小剑？”
　　沈傲言笑道：“没什麽奇怪的。那时江湖里的人对我的态度，恐怕更甚於你。至少你赢得光明磊落，我不过是个阴险狠毒的妖人罢了。”
　　“梅山二怪实是控制我偷取各派武功精华，他们亦有修炼《玉女洗心功》，不过因为未被媚毒浸泡，只敢浅尝辄止。他们本想通过这个吸取我的内力，不过两人互相牵制，直到我到了魔教前教主那里。”
　　“原来独孤傲霜的死也和你有关。”上官十三叹道。
　　沈傲言苦笑。
　　他和凌非寒之间，正因为此事无法回头。
　　再次见面，恐怕已成仇人。
　　“是的，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有能力亲手手刃梅山二怪。”所以，一点也没有後悔过。
　　“小剑……”上官十三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沈傲言抬头对他笑笑，道：“我那时也受了重伤，所幸被丐帮的白长老所救，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解小剑。其实说起来，我这个人也颇为无趣。”


路人甲（三十三章．下）

　　此後两人非常默契再不提前事。
　　上官十三武功全失，加上身上换过了沈傲言的毒，行不过百步便有些气喘。
　　沈傲言本想替他运功逼毒，但上官十三却说不用。
　　他的身体不惧怕这些毒性，假以时日，自会慢慢消散。
　　用内力，也不能将这毒简单逼出。
　　
　　晚上，两人便挤在那张兽皮床上，上官十三的身子入了夜就变得冰凉，沈傲言脱了衣服将他搂在怀里，缓缓运功给他。
　　上官十三笑道：“小剑，你觉不觉得我此时很是没用？”
　　沈傲言低声道：“你是要让我听了难过麽？”
　　上官十三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你何需难过？”
　　沈傲言道：“七日之後……你真的能恢复功力？”
　　上官十三道：“若不能恢复，小剑可愿意留在这谷里陪我？”
　　沈傲言心中一凉，道：“你不要说这种话。”
　　上官十三笑道：“我自然是顽笑。勉强来的没什麽意思。”
　　沈傲言默不作声。
　　
　　夜半时分，沈傲言一侧身，突然惊醒。
　　上官十三竟不在他身边！
　　他四下望去，整个山洞中只有他一人而已。
　　兽皮上留著些黑红色的液体。
　　寒冷从他的脊骨簌簌上窜，令他不由得颤抖起来。
　　沈傲言披上衣物，冲出洞去。
　　他一路辨认著上官十三留下的痕迹，大声呼唤著对方的名字。
　　难道上官十三竟然骗了他？
　　他毒伤发作，又没有功力，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
　　赤著的脚被夜露浸湿，脸上湿润的，不知道是汗，或是别的什麽。
　　沈傲言跑著，寻找著。
　　
　　终於在温泉池里找到了上官十三，他苍白的身躯在黝黑的池石间格外醒目。
　　“小剑……你怎麽来了？”他看上去很是虚弱，但好在意识还清明。
　　“你的毒发作了？
　　“是啊，总要发作几次才罢。”他笑了笑，把手递给沈傲言。
　　沈傲言一把将他拉上来，不顾他浑身还滴著水，将他搂入怀里，将内力送入他身体里。
　　上官十三腿脚还有些发软，只得依在他身上，笑道：“原来小剑也经历过这种辛苦。看来我也不差，挺过去了。”
　　沈傲言自然知道那毒发时难捱的疼痛，他尚有内力可缓解，而上官十三呢？
　　“什麽时候还要发作，告诉我。”他把头埋在上官的肩窝之中，闷声道。
　　什麽时候，沈傲言那张玉制的面具，已经从内到外都被打破了。
　　他感到有一只手在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每日亥时总要发作一次……占了小剑的便宜，就遭了天谴──不过倒也值得。”
　　
　　将上官十三抱回山洞，沈傲言握住他的手，待他呼吸均匀之後，方才合眼。
　　
　　他们所在的山谷并不太大，乃是新月的形状，其中贯穿著一条溪流，温泉在新月西尖，山洞在新月东尖。
　　上官十三第二天较头一天精神好了很多，沈傲言也放心将他单独留下。
　　山谷里并没有太多的食物可以选择，头一天吃了两顿烤鱼，两个人虽都没说什麽，沈傲言觉得也不能七天都天天吃鱼吃下去。
　　不知上官十三之前抓到的兔子到底从哪里而来，他寻遍了整个山谷，除了草鼠，什麽也没有找到。
　　半山之上，却有被他发现几株果树。
　　沈傲言本不以轻功见长，所以颇费了一番功夫。
　　
　　坐在山洞门口的上官十三看上去倒是很惬意，依然在同手中的那几根长草斗争。
　　沈傲言用外衣兜了方才摘下的褐色果实，看见上官十三，脸上不觉露出笑意。
　　上官十三同时也看到了他，立起身向他走来。
　　山谷中阳光罕至，此刻却似乎全然投於上官十三身上，他与沈傲言一处时，平了桀骜和凌厉，容貌更是举世无双，此刻日光照下来，他微微眯起眼睛，一头青丝更似在发光一般，若不知道的人，看到这种光景，恐怕要怀疑是看到了山谷中的山精魑魅。
　　上官十三对著沈傲言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那物虽不好看，却有点蚱蜢的意思了。
　　“此处确实不宜久居，我们离开罢。”
　　沈傲言沈呤片刻，道：“好。”


路人甲（三十四章．上）

　　深夜，一堆黑衣人策马疾驰，在山野中一处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客栈乃是最普通的木造小楼，一楼乃是酒肆，也有一两间客房，大部分客房都在二楼，小木楼前後各有个小院，尚还燃著灯火。
　　店主正在柜台前算账，见到这种阵势，亲自迎出来，陪笑道：“各位爷可以住店？小店的房间剩得不太多了，不过……”
　　为首之人取下头巾，原来是个和尚。
　　他双手十合对店主道：“我们不住店，不过有事请教施主，你可看到过两个青年人经过此处？其中一个当有些病弱之相。”
　　店主一听他客气，又是不撒银子的主儿，不耐道：“我这客栈一日来往者数众，青年也多，谁知道有没有你说的那两个人。”见他身後的几个人四处打量，又道：“如果几位爷不投宿，还请早离开吧，否则来往的客商看到爷这样的，恐怕不敢进来了。”
　　黑衣人中的一个妙龄少女闻言柳眉倒立，骤然拔出剑道：“就让姑奶奶让你想想到底见没见过那两个人！”
　　店主不防她此举，又见那明晃晃的白刃搁在颈下，吓得双股战战，道：“这位姑娘……我是真没见过你们说的人啊。”
　　一个络腮大汉抓住少女的手腕道：“七妹休得造次，你这样行径，和那盗匪有什麽区别？”
　　少女面上一红，将剑还回剑鞘中。
　　络腮大汉又对那和尚道：“了因大师，我看前方都是凶林险地，今夜不如先在这里留宿一夜？”
　　了因大师见他眼神示意，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少女面上已经露出疲态，正抿著唇站在一旁。
　　
　　客栈里已没有足够的房间，少女单分了一间房间，了因大师和另外两人被店主安排到柴房。
　　她关上门，便将剑往铺上一摔。
　　她原是丁家堡的二小姐，这次出来搜寻那上官十三及沈傲言，她向其父丁堡主请命，丁堡主闻言非常高兴，立刻答应了她。
　　但追踪的过程显然没有她想象的那麽美妙，经常是整夜不能休息，一个原本娇娇的女孩儿，连续几天都没机会洗澡，更不必说梳妆打扮。
　　丁七妹一肚子委屈，她心心念念想当个顶天立地的女侠，结果这个梦想都好像要在这枯燥的路上被粉碎了。
　　她简单的洗过脸，将头发松开来，躺在床上。
　　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你再忍忍……”
　　“……明天……”
　　丁七妹刚刚进入浅眠，便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响动，墙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分明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她的双眼一下瞪圆了。
　　
　　丁七妹蹑手蹑脚的走到隔壁的窗下，他们所在之处在一楼，要偷看甚是方便。
　　她用舌尖舔开一块窗纸，里面还亮著灯，帐中隐约是两个人影。
　　但那两人此时却不说话了。
　　若真是沈傲言和上官十三，岂又会等到他们第二天去确认？
　　这几日到处查访，她已习惯了宁愿错认不愿放过。
　　她急中生智，径直推门进去，笑道：“乔大哥，我有个东西忘了给你了。”
　　房里的人撩起纱帐，走出一个只著裘衣的青年书生，面貌生得倒清俊，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
　　里面分明还睡著一人，只见其背影长发拖曳腰身妙曼，一眼望去像是个女子。
　　“小姐可是走错了房间？”那青年书生稽首行礼，用很温婉的眼光望著她，有意无意挡住她盯著床上那人的视线。
　　丁七妹寻思自己身为正道，总不能冲上去将那被褥揭开，她看著青年书生的手腕，心生一计，亦抱拳道：“七妹确实是走错了，打搅公子和宝眷休息，实在抱歉。”
　　她转身，却似不防被那斜著摆放的座椅绊倒，惊叫一声。
　　青年书生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丁七妹像是心有余悸，用手紧紧抓住那书生手腕，连声称谢。
　　床上的人此时也坐了起来，问道：“可有什麽不妥的？”
　　丁七妹虽不能看清她的面貌，但那声音如黄莺出谷，煞是动人，已让她生出不好意思来。
　　她急忙告歉，红著脸退了出来。
　　方才她试过那书生的脉，未在他身体中感受到丝毫内力，看来果然是她想得太多。
　　但这样被一个男子搂在怀里，就这个泼辣的丁七妹而言乃是第一次，再回到床上，她的心也怦怦的跳个不停。


路人甲（三十四章．下）

　　第二日清晨，了因大师安排店家备了些馒头作为干粮，又给了几块碎银做马的粮草钱，他们正在大堂内吃粥，丁七妹就见两人也走了进来，向店小二要粥和小菜来吃。
　　原来正是她昨夜见过的那对夫妻，那青年书生身著青灰色的长袍，虽则衣著陈旧，却显的温润端方，女子则遍身鹅黄，脸色也苍白，长相不过中上之姿。
　　那女子见堂中有许多人，便同书生耳语几句，两人找了一处角落坐下，默默用饭。
　　两人一出现在堂中，便引起众人的注意。
　　络腮胡子的乔飞拿过一个馒头啃起来，他吃得很慢，好像这个馒头并不是馒头，而是什麽珍馐佳肴，须得慢慢品尝。
　　角落里的那对夫妻很快用完了饭，和店主结了帐，看样子是要离开。
　　几人中的神盗赵九立刻起身，装作不经意撞了那青年书生一下。
　　书生见他面上生得凶恶，也不愿生事，告了歉便执著女子的手，往门外走去。
　　赵九走到了因大师与乔飞那桌上，丢下一个青布小包。
　　乔飞用筷子挑开了那小包，里面不过是几块碎银而已。
　　“我没发现什麽可疑的。”赵九道，“那男人不像是个有功夫的人。”
　　乔飞道：“他们这样的人，出现在这种穷山恶水之处，这本身就可疑。”
　　丁七妹一把抢过小包和那些碎银，道：“就算他们可疑，和我们又没有关系，那男人根本不会功夫。”
　　乔飞道：“你如何知道？”
　　丁七妹便将头一晚试探对方的事讲了。
　　乔飞皱起眉，道：“那书生手上的茧子，不像是用笔能磨得出来的。”
　　丁七妹道：“难道他就不能学些棍棒拳脚傍身？”
　　乔飞不语。
　　丁七妹拿起那袋子追了出去。
　　
　　所幸那对夫妻还未走远，青年书生骑著一匹瘦小的骟马，在山道上缓缓走著，女子并不在他身旁。
　　他所去的方向正是丁七妹等人来的方向。
　　丁七妹用了轻功，追上他时稍稍有些气喘，那鹅蛋般的脸上带上一抹红晕。
　　“这位……公子，你的钱袋落在客栈了。”
　　青年书生笑著接过她手中的钱袋，道：“这要谢谢姑娘了。”
　　丁七妹左右看看，没发现女子的踪影，道：“尊夫人呢？”
　　青年书生道：“他有些小事要做。”
　　他勒住马头，又道：“我看姑娘年纪轻轻，怎麽和那些凶神恶煞走在一路？”
　　丁七妹道：“他们可不是什麽凶神恶煞，都是江湖豪侠哩。”
　　青年书生道：“做著江湖豪侠又有什麽好处？如我这般才是逍遥自在。这江湖中不过是杀来杀去，杀了那恶人便成了英雄，杀了好人便成了恶人，每个人为了江湖第一不择手段，又有什麽意思？”
　　丁七妹不忿：“江湖豪侠可做的事情多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我……我就不在乎那个什麽江湖第一。”心里却悄悄想著，要是能做江湖第一，好像也不错。
　　青年书生笑道：“不错，比如姑娘出手相助，帮在下将这钱袋拿了回来。”
　　丁七妹闻言一惊。
　　原来他竟知道钱袋是被赵九所窃？
　　丁七妹却再也问不出下一句话来了，她只觉得颈後一痛，便晕倒在地。
　　她身後正站著那黄衫女子。
　　但他的一双衣袖，已变成红色。


路人甲（三十五章．上）

　　“小剑，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青年书生牵著骟马，跟在黄衫女子身後，“你做这样的装扮，就算是代月华恐怕也难认出来。”
　　“认不出来是最好。”沈傲言停下脚步，看著他。
　　“该是我问你，十三，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上官十三握著他的手，笑道：“如果和娘子在一起，去哪里也是一样。”
　　沈傲言听闻那“娘子”面上一僵，道：“去哪里也要先将这一件血衣换下，只可惜了这件衣服。”
　　上官十三道：“这已经是第五路人马了罢。”
　　沈傲言道：“不错。”
　　上官十三道：“乌合之众而已。”
　　沈傲言道：“白道还百废待兴，他们就如此急不可耐。”
　　上官十三道：“《玉女洗心功》此物，不知其利害的人，总难免对其窥探不已。”
　　沈傲言道：“我倒想默一份传到武林中，看他们争得你死我活，不知是怎样可笑的景象。”
　　上官十三笑道：“小剑这方法倒是可以一试。”
　　
　　两人在入夜之前到达一个叫做彭县的小城镇。
　　这城位处偏僻，但街上却很热闹，这也难怪，再过一日便是这里的枇杷节，不仅有许多枇杷的吃食摆出来卖，还有舞狮舞龙，游园放灯。
　　各个有名的客栈春楼全都住满了客商，沈傲言好不容易在城边找了一处简陋的歇脚之处
　　“明日就是最後一天了。”沈傲言道：“你的功力明天便可复原？”
　　上官十三笑道：“哪有这麽简单，还需要调理三年。不过小剑也不用在意，当初你的功力也传给了我，我们不过是互换了内力而已。没想到《玉女洗心功》只要使用得当，亦与那嫁衣神功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傲言道：“这几日东躲西藏，只是苦了你的身体。”
　　上官十三道：“小剑不也将我保护得好好的？这种感觉倒也不坏。”
　　沈傲言道：“明日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上官十三道：“明日之事，今日不谈。我只想和你在这里好好尽兴玩一天。”
　　沈傲言苦笑，叹道：“必然奉陪。”
　　
　　第二日清晨，上官十三一人摸到街上买了两个面具，他留著一个狐狸面，将手中的美人面递给沈傲言。
　　沈傲言皱著眉看著床上那套紫花女装，上官十三武功既失，两个人就不能做原来的装束。
　　上官十三虽容颜绝色，但毕竟身量长大，显然是沈傲言以缩骨功并易容装作女子更为简单。
　　上官十三看出他的心思：“既然有了面具，又何必再装成女子？”
　　“虽然魔教道目前为止没有动静，但我们还不能妄自托大。”沈傲言叹道。
　　还没有听说什麽关於红叶山庄的传闻，凌非寒方面亦毫无消息，只听说他自第一楼回去之後，便闭门不出。
　　也似乎没有人去追查，他和魔教教主之间的关系。
　　
　　彭县虽然很小，好吃好玩的却真是不少，这里的县令清廉公正，民风甚是淳朴。
　　过了晌午，庆祝活动便已如火如荼。
　　穿著黄衣盛装打扮的少女被八人大轿抬著，将手中粒粒饱满黄灿灿的枇杷丢给路人，她後面跟著狮队，争得却不是绣球，而是少女抛下的枇杷。
　　街两边的小贩更是忙得不亦悦乎，两个魔合罗般的孩儿在人群里奔跑，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小贩的货架子。小贩骂骂咧咧想抓住他们，结果却一把抓到身边的大婶身上，被劈手一个爆栗。
　　他再回头时，那一双孩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除了元宵除夕，好像还不见这麽热闹过。”上官十三坐在茶楼之上，指著糖葫芦道：“我还是几年前和慕白在一起时吃过那个，从此就再没试过。”
　　沈傲言笑笑。
　　他自幼只是见过那物件而已，回想起来，却从没有吃它的机会。
　　上官十三道：“不如我去买两个来……小剑，你可喜欢？”
　　沈傲言道：“……也谈不上喜欢与否，那东西，喜欢的都是孩子罢。”
　　上官十三笑道：“莫忘了你已经不是沈家那人了。你看，那边的姑娘也买了吃呢。”
　　他说著便站起身，将茶博士招来，掏出一块碎银，让他帮忙代买来两个糖葫芦。
　　沈傲言手中被他塞了一支，不能拂他的意，只好咬来吃。
　　他这种冰糖很是考究，用桂花熬制，吃著也有种桂花的香味，冰糖表面还有一层芝麻。。
　　熟透的山楂将内核去掉，换成了核桃，也用冰糖煮过，
　　刚入口时，只是一股子酸，等咬了几口，冰糖便化开，一时间，那核桃、桂花、芝麻、山楂的香味合在一处，说不出的妙。
　　“冬天吃还更好，不过也聊胜於无了。”上官十三也吃了一粒，笑道，“小剑觉得如何？”
　　沈傲言也笑道：“小剑也从来没吃过，不知道它的妙处。”


路人甲（三十五章．中）

　　上官十三抚掌道：“小剑这许多天，终於是展颜了。”
　　沈傲言被他一说，脸上有些热，便去看外面的人。
　　茶楼里自然也有说书的，比过去在第一楼里说出的那几位差得太远，说的也是几个老段子，两个人本来说消磨一下午在此等晚膳，越听得无聊，就结了帐。
　　
　　街上人还是很多，每年逢此时节，来收枇杷的客商也甚多，春楼的姑娘们最喜欢的也是这个时候，那声音更是显得软媚了好几分。
　　沈傲言与上官十三走四处玩看，不料有个莽汉在追个偷儿，将上官十三撞得不稳，沈傲言急忙伸臂搂住他，两人撞到一处门栏上。
　　“小剑……”上官十三在他怀里，并不急著立起身，沈傲言便一直抱著，等他的下文。
　　“你可真正做过一回无忧无虑的解小剑麽？”
　　沈傲言苦笑。
　　这世上，可有谁能真做到“无忧无虑”四个字？
　　
　　入了夜，四处都挂起灯笼来，上官十三将他那狐狸面戴在脸上，很是高兴。
　　沈傲言本来不喜那明明苍白而粗糙的面具，不忍拂了上官十三的意思，就将它戴在脸上。
　　街上的人或带了面具，或没带面具，都是一副笑脸，有人提著些吃食，有人拿著些玩意儿，热闹非凡。
　　河边放起了焰火，上官十三拉著沈傲言的手，随著人流到桥上去看。
　　周围人声鼎沸，焰火每在空中绽开，便听闻身边一阵喝彩声。
　　沈傲言手抚在那菡萏形的石桥柱上，在喧闹中，心中反而生出落寞。
　　他问上官十三，恢复了功力做什麽打算。
　　然而，真正茫然无所知的是他。
　　
　　什麽时候，右手牵著的那只手，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他骤然转身，周围早已失却了那青灰色的身影。
　　沈傲言突然又感到那种绝望的凉意。
　　上官十三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做任何伪装，若然仇敌骤然见了，当如何是好？
　　他推开周围的人群，逆著人流四下寻找。
　　带著狐狸面的人男女老幼皆有，著青灰衣饰者亦数众，可是哪里都看不到那个修长的身影。
　　“十三，你在哪里？”沈傲言的面具已经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他遍寻不著，飞身跃上河边最大的那株柳树，惊呆了在他面前的几个青年。
　　看脚下的一切未发现异状，突然感到背後一股杀气。
　　沈傲言折了一根柳枝，如燕子一般掠到河边千香阁楼顶。
　　几个黑影随即跟了上去。
　　“沈傲言，你休想再逃！”
　　站在最後的那个女子声音里还带著悲痛。
　　沈傲言冷声道：“我还有事，且放你们一马，你们走吧。”
　　女子又要张口，被为首的大汉拦住。
　　“你这妖邪，当初我们都看错了你。”他呸了一声，冷笑道：“我知道你身中奇毒，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没有上官十三在旁，我们岂会怕你？”
　　女子道：“乔磊大哥，都是七妹江湖阅历太浅，信了这人的皮相，才害死了乔飞大哥……”
　　原来她就是两人唯一放过的丁七妹。
　　她又转头对沈傲言道：“你对我说江湖险恶，独你逍遥，没想到你才是为害江湖的大魔头！”
　　沈傲言不语，将手中柳枝上的残叶都摘了下来。
　　大汉恶言道：“你若把《玉女洗心经》交出来，我便将你交给四大门派，许能饶你一条性命……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沈傲言对他淡淡一笑，那双眼却如刀子扫了他们一眼。
　　众人不由瑟缩，无人敢第一个上前。
　　这大汉并没有他那兄长睿智，仗著人多，提著他那成名兵刃紫金刀，一刀劈下。
　　他这一刀又准又恨，真挨了这一下，不仅沈傲言，就连这千香阁的楼顶，都要多出个大窟窿来。
　　但是刀却没有劈下去。
　　最後印在他脑海里的，是沈傲言那比刀光还冷的眼神。
　　他手中的柳枝本是柔弱之物，却生生挡住了紫金刀。
　　乔磊的眉间，插著一片柳叶，几乎完全没入肉中。
　　丁七妹愣愣的站著。
　　她发现周围的那些人，都像破碎的木雕泥偶般，慢慢倒了下去。
　　每个人额间都有一片柳叶。
　　沈傲言将手中的柳枝抛到一边，道：“这江湖确实不是你想的那麽美好。昨日的男子，也不是我。”
　　丁七妹心念电转，顿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为何独放过我？”她颤声问道。
　　沈傲言没有回答她，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路人甲（三十五章．下）

　　丁七妹随著他的眼神转头望去。
　　她身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
　　他身著青灰衣衫，面上覆著狐狸面具，看上去又诡异又好笑。
　　“你的功夫恢复了。”沈傲言并不是问。
　　上官十三将面上的狐狸面摘了下来。
　　丁七妹小时曾男扮女装跟著堂兄哥哥去过无数次青楼，自以为已见遍了人家绝色，她自己也是个美貌的妙龄少女，自恃不是武林第一，也不会落出前三去。
　　但见了上官十三，才真真觉得，过去看过那些美人，在此人面前，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就连她，也就像是个才见到凤凰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麻雀，自惭形秽。
　　她还来不及说什麽，眼前又是一黑。
　　“你对丁姑娘倒是上心。”上官十三笑道，“前一次，我以为你就会杀了她。”
　　沈傲言道：“如此，你今日就要走了罢。”
　　上官十三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去吧。”
　　一个弹子在空中炸开，五光十色。
　　沈傲言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夜空中的烟火。
　　
　　客栈外不是繁华的街区，在这热闹的夜里显得有点冷清。
　　上官十三从身後摸出两个泥偶来，笑道：“我不过看这个可爱，便去买了两个。”
　　他手上那对泥偶，一个青衣一个白衣，都一副笑脸，无忧无虑。
　　“你说，可像今晚的你我？”
　　沈傲言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小小的人儿，在他手里对著他笑著。
　　“那麽今晚之後呢？”他抬起头来，看著上官十三。
　　上官十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感觉到那强大的压迫感，沈傲言不动声色将一对泥偶放在桌上。
　　上官十三将他的手握住，捏了捏。
　　“余一、肖长恨恭迎教主。”窗外传来几个沈傲言不熟悉的声音。
　　“你们都进来吧。”上官十三依然执著沈傲言的手，他声音平静，似乎早就知道那些人的存在。
　　第一楼圆滚滚的老板，和另一个瘦削得像僵尸一般的青衣人不知怎麽，就出现在了屋内。
　　另外还有一对看上去很老实的中年夫妻，一个穿著花衣裳的小孩子。
　　沈傲言认得那个小孩子，虽然看上去不过是个孩子的摸样，但他实际上已经超过了六十岁。
　　二十年前，江湖中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另外几个人虽不认识，但霹雳手余一和活僵尸肖长恨的名讳，沈傲言却是听过的。
　　
　　上官十三突然问道：“小剑，你说，身为武林中人，最想要的什麽？”
　　沈傲言道：“若人者，无非爱权、财、色耳。武林中人，想要的还有那无双武功，绝世兵刃。”
　　“但拥有了这些，举目四望却发现一个敌手也没有，空有这无双的武功和绝世的兵刃，也毫无意义。”上官十三叹道，“天下第一，其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沈傲言道：“不错。”
　　“如今看来，在这武林之中，能与我一较高低的，只有你而已。”
　　沈傲言面无表情道：“也许。”
　　上官十三道：“但我有无名，你却没有一把好兵刃。兵器关乎著武者的性命，每一次决战都是以命相搏，我不希望我的对手落败於我，仅仅因为他的兵器不如无名。”
　　此时肖长恨递上一件用冰山天蚕锦包裹起来的物件，递给上官十三。
　　上官十三极珍重的接过来，在沈傲言面前打开来。
　　里面不过是一块红色的矿石，然其光灼灼，一看便非凡物。
　　“这是赤火陨铁，乃是我教在火山中偶得的宝物，其珍贵不下於练就无名的冰山陨铁，你可找人打造成你想要的兵刃。”
　　沈傲言从他手中将那陨铁接过来，一言不发。
　　上官十三接著道；“这三年我将回拜月教闭关修养。三年後的今日，你我在阳明山棋盘峰一决高下，可好？”
　　沈傲言垂目道：“随你。”
　　上官十三笑道：“小剑，这三年中，拜月教将不插手中原江湖之事，我亦不会干涉你。以你现在的修为能力，要回到沈家，或者重整武林，易如反掌。”
　　沈傲言默然。
　　“但我始终希望，你是解小剑，而不是沈傲言。”
　　
　　上官十三走了。
　　那群人也都走了。
　　他们走时，正如来时一般，好像他们从未在这个房间里出现过。
　　沈傲言终於坐了下来，手里的赤火陨铁重得好像拿不住了。
　　他突然心中一动。
　　桌上有个青衣娃娃，还在对他笑著。
　　那个白衣娃娃，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路人甲（三十六章．完）

　　凌非寒案头摆著一卷书，他看到一半时，手便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玉女洗心经》，当年还以为是绝世阴毒的武功，但看了前几章的描述，他已大略能猜出练此功者，要经受怎样的折磨。
　　付萋萋临死之前曾给他修书一封，告知他，她留下那孩子，确确实实是凌家的骨血，希望他能善待之。另外关於沈傲言的前尘旧事，也有只言片语的说明。
　　并非和梅山二怪狼狈为奸。
　　原来那个人，一直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凌非寒握紧右手，直到手心中渗出血来。
　　他就是用这只手，刺了那明显寻死的人一剑，而从未想过问问他是否有什麽要说。
　　
　　“解先生辛苦了，我这孩子平时顽劣，不知怎麽在先生这里就乖得紧。”田大嫂来接儿子，见了那温润俊秀的夫子，脸上几乎能笑出一朵花来。
　　“哪里，田丰很聪明，今儿已经将三字经全背了下来。”夫子的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的笑容，还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田大嫂闻言更加高兴，道：“明日我家杀鸡，解先生晚上就随我儿子过来一起吃吧。”
　　夫子笑道：“明日我有点私事，恐怕没有那个口福了。”
　　
　　待最後一个孩子也被接走，日头已经落到山下。
　　夫子关了书院的门，将那半旧的蓝衫换下来，他拿起床上那个小小的包裹，最後看了一眼呆了三年的这个地方。
　　天已经很热，入了三伏，书院便放孩子们回家，等他们回来就会发现，那个会在完成课业之後悄悄教孩子们如何抓鱼掏鸟窝的解夫子已经不在了。
　　
　　这里是阳明山下的小村，自然叫做阳明村。
　　阳明村不过是个百余人的小村，平时除了卖货郎，没什麽人往来。
　　但这里却住著一位不出世的铸剑高手。
　　三年前，解小剑找到此处的铁匠铺，那位铁匠打出的菜刀，都能轻易劈开石头。
　　他将赤火陨铁交给了这位姓铁的铁匠。
　　正如武林高手总想修习最厉害的武功一样，得到这样一件宝物，将它变成世上最锋利的兵刃，也是每个铸剑名师的梦想。
　　他在静室中冥想了七七四十九天後，携著这块神铁进了山。
　　解小剑在村里住了下来，他等著剑铸成的那一天。
　　
　　三年，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一段时日。
　　三年间，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当年的“魔头”百面公子沈傲言，於东海海崖败於如今的武林盟主凌非寒，坠崖生死，尸骨无存。而凌非寒得一奇遇，参透了他过去始终无法突破的《九天剑法》第十层，功力大增，在江湖中已难有敌手。
　　比如，《玉女洗心经》居然现身江湖，正邪两道为之争得头破血流，最後此书为凌非寒所得，他看过之後当场焚烧，并告天下，若有练此功或迫人练此功者，便是与他为敌。
　　比如，沈家当家主人付萋萋，因难产而亡，沈家上下一片混乱，代月华在此时出现，再次接管当家之位，将付萋萋遗孤收入膝下，爱若己出。
　　或许还间或有几件不算江湖大事，比如丁七妹还一直在江湖中锄强扶，并在一年前嫁给了某个她无意间救了的半点武功也不会的富商公子；又比如月夷女帝成惜倩亲自前来京城议和，并求皇上赐婚镇邦大将军楚天风。
　　如今，天下太平，江湖中也涌出不少少年英雄，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解小剑穿著一件白色长衫，随意束著那一头乌发，他很惬意地走在山路上，背上背著一柄三尺二寸以布包裹的长物。
　　阳明山一片绿意，阳光透过树荫透下点点光晕，像是和人嬉戏般一跳一跃。
　　在剑铸成那时，解小剑想清楚了许多事。
　　
　　阳明山的棋盘峰，大约是受了地动的影响，骤然高出十数丈的高度，而其顶四方且平整，彷如仙人下棋用的的棋盘一般。
　　除飞鸟外，几乎没有什麽活物能登上棋盘峰顶。
　　解小剑将手中几根枯枝往上抛去，随後足尖一点，借那几段枯枝做梯，跃上棋盘峰顶。
　　那个人果然付手站在那里。
　　“小剑，你终於来了。”
　　“是啊，你的邀约，我怎敢不来？”解小剑解下背上的包袱。
　　“这三年你功力可有涨益？”上官十三转过身来，他一身青灰的素锦，比过去更加气势逼人。
　　解小剑笑道：“不过没有退步罢了。”
　　“那麽你的兵刃呢？”
　　解小剑解开了包著长柄的白布。
　　那里面并没有铁杉为他打造了三年的赤月剑。
　　那只是一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剑，雕工也算不得精细。
　　上官十三眼神一冷。
　　
　　解小剑拿起那柄木剑，道：“我那赤月，恐怕比起你的无名，也不会逊色到哪里去。”
　　“然而我想，这种神兵，既然一出，必然要取人性命。”
　　上官十三道：“不错。”
　　解小剑道：“但是我却不想杀你。”
　　上官十三道：“哦？”
　　解小剑道：“我也不想被你所杀。”
　　上官十三道：“所以？”
　　解小剑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上官十三三年前留在客栈中的泥偶。
　　那青衣的小孩子，笑得无忧无虑。
　　“只因为，我想我今後的日子，有你相陪。”
　　
　　上官十三笑了。
　　他开怀大笑起来，恐怕万般娇花也会在他面前失却颜色。
　　解小剑真的觉得他很好看。
　　他也从怀里掏出一个泥偶来，和解小剑手中那个并到一处。
　　白衣和青衣的孩子，过了三年，终於相聚再不分开。
　　（全文完）


後记

　　後记：
　　这篇文章，是从2008年开始写的，然後因为卡文+颓废玩WOW，导致它变成了坑。
　　因为是鄙人的第一篇武侠耽美，所以也蛮有爱去写，两年余不写，心中始终牵挂。
　　只是两年间，无论是所思所想和文风都变化甚大，如果有细心的亲亲，当发现两段之间的裂隙感和违和感。
　　但我终於是将它写完了。
　　如前所说，小剑是我最喜欢的小孩之一，舍不得狠著劲的虐他。
　　其实这个结局，也并非两年前所想的结局。
　　当时还犹豫过要不要3P的说=。=
　　好吧，我终於是换掉了小凌子，扶正了小13，这并非全是因为亲亲们的要求，也是我自己的喜好。
　　只好非常对不起小凌的干妈苏苏筒子了（就是我窝里链接的那只王水）。
　　以後还会有一个或几个番外。
　　总之，谢谢所有在我更新过程中，支持过我的亲们。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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