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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经决裂，永不相见。似乎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分手後最不可能成为朋友的星座，最不可以背叛的星座……都是我。大概因为，我们会在被抛弃前用尽一切去挽回，结果仍然是“不能喜欢”时，只好用“恨意”来代替被消弭的“喜欢”，去填满那个时段的极度空虚。其实那也并不是“恨意”，而是原来的“喜欢”被刻意否认。
　　因为无法面对。
　　於是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和他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一经决裂，永不相见。
　　我坚信不疑。
　　可是此刻我站在这扇门前，抬手摁响了老式门铃。这种黑皮红钮，响起来呲剌剌吵耳朵的门铃在阿姆斯特丹旧城区随处可见。我摁了两声就听到应门的脚步，无人搭话，门直接开了。
　　站在我眼前的家夥，像四年前一样英俊儒雅，只是眼角眉梢增添些许成熟的气韵，倒是比过去时尚了，左耳的耳钻闪闪发亮。左耳……
　　果然，他已经不是了。
　　我没先说话是怕他不认得我。虽然四年没见就能把相处了整个大学生涯的床伴忘了，这不太靠谱。但我习惯了面对任何人时，都把自己的存在感和影响力估量到最低。这习惯如果四年前能养成该多好，虽然分手是免不了的，至少自己不会分得那麽丢人。
　　“李延廷？”他记得我的名字，虽然过去他很少连名带姓的称呼我。整天形影不离，想说话看著对方就好，谁还会喊名字。
　　“嗯。戈南禹，好久不见啦。”我率先笑出来。
　　“你怎麽到这儿来了？”看看我堆在脚边的旅行袋，他杵在门口没请我进屋。
　　“我来旅游的。唉，别提多背了。”我赶紧解释，“过来自助游，订的昨晚上的机票回国。结果……你知道了吧？新闻都报了。”
　　“冰岛火山喷发，航班停航？”
　　“是啊。费了半天劲才签到8天後的票。酒店早就退了，现在爆满根本订不上。机场方面说是给安排住处，但人太多排不开。”
　　他不动声色的盯著我，目光一如四年前那般漆黑深邃。表示他正在思考。
　　“昨晚上就是睡的候机大厅休息室。”我努力证明著来投靠他的自己有多万般无奈。“人家机场挺仁至义尽的，吃喝不愁，就是住的地方真没那麽多，老幼病残孕全优先安排了。就我这样的健全伟岸青年，怎麽排都是最後一个。不出来自谋生路真不成。所以就来找你了。你看你有没有朋友给我安排一下？要求不高有房顶有床就行，钱不是问题。”
　　“进来吧。”他话不多，忽略掉我最後暴发户般的那五个字。伸手帮我提起一包行李。
　　一点也没变。
　　四年前，我们的组合就是“绅士”与“地痞”。四年前，他做的这种事我都会理解为向我示好。其实那只是他的习惯和教养。他个性孤高，最讨厌麻烦别人和被人麻烦。这也是分手之後才明白的。许多很容易理解的事情，在那个时候却纠结著不想去认同。
　　走廊狭长而干净，是那种欧洲时差党常租的廉价民宅。客厅布置简洁，绕过楼梯，後边有一扇小门。
　　“这是我的房间。”他推开门，一间二十平左右的小屋，右手边有个内置卫生间。“二楼住著一对法国学生，那边……”他示意我去看对面某扇关著的门，“一个上海女孩。房子不大，我们三家合租，都是年轻人也没有门禁。你要不介意先住我这里吧。”
　　“哦好好，谢了兄弟。”我估计我这冷不丁突然出现，他也没功夫帮我立马找地方去。我赶紧把行李往门厅的角落堆。刚才进门时就已经注意过沙发了。虽然不是折叠的但很大很柔软，比候机大厅的强太多了。
　　“哎哎，等等。”戈南禹一副看白痴的表情，打断了我的行动。这家夥在学校时仗著智商高成绩好，看谁都是这种欠抽的脸，每到这时，我就懒得动弹直接等他的下文。
　　“把行李搬我这屋来。沙发公用的，谁让你睡啊？”
　　“什麽？那我睡哪？”你不会是要……？
　　“我这屋是双人床。”
　　靠！这个畜生岂可休！好歹我也是你前情人，你多少照顾我的想法，避避嫌好不好？不过抱怨归抱怨，此时的我并没有迁怒於他的理由。门是我敲的，既然时隔四年我敢来坦然面对他，他就有权认为我已尽弃前嫌毫不在意了。
　　“大哥，这是哪？这是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啊。我跟对门儿上海妞同床睡都比跟你来得清白，你怎麽这麽坦然？”我婉转的表示了愤怒。
　　戈南禹不屑的瞥了我一眼：“误会又怎麽样？你不是7天以後就走了麽？我都不在乎你纠结什麽？”
　　“成。”我气结。玩暧昧是吧？我陪你玩。四年前我一懵懂大学生，玩不过你。现在可不一样了。这四年间，我经历过的，恐怕连你也无法想像。
　　谈妥和宿事宜，他就一言不发的回屋弄电脑去了。我四下转悠了一圈儿，也跟进去。EIZO的显示器，9x12数位板，戈南禹笔法流畅，绘图专业而娴熟。已是学生时代所不可比拟的。
　　我忍不住靠过去赞叹了几句。他只微笑，没有停笔。
　　我们以前在国内就读的是一所名牌私立大学，报考分数极高。学校里聚集了社会各路未来精英。高分优秀生比例最大，其次是多金富家子弟，当然赞助费对我们这种平民来说，那是比分数还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最後就是我们这种人，戈南禹是画画的，艺术特长生。我是体育特长生。
　　不过，我们自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虽然同是特长生保送，但我生活的圈子给我的意识是，上大学翘课泡吧混日子就行了。他不一样，他有动力也有实力去和那些高智力高财力的人抗衡。
　　我们这两种人，原本是鲜明的互相鄙视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
　　那是大一开学不久，仿佛一场乱战的新生学生会竞选刚刚结束。由於狼多肉少，各系各专业各圈子各派别均伤亡惨重。脱颖而出的胜利者们被展示於校内各个角落的宣传栏里。露齿微笑，纯白背景，六寸照片只剪裁到胸骨位置，我捏著下巴围观时觉得，这要是全身像，就能见到那一个个脚下都是尸横遍野。
　　“江湖险恶啊……”身边的冯笑连连摇头。
　　这家夥置身事外，明明幸灾乐祸还在这玩反讽。“那你还不快点复出，平定乱世，解救黎民百姓。”我逗他。
　　“我才不去呢。你瞧学生会里这一个个的，就没有长得顺眼的。”他漫不经心的扫视照片，倒像在夜店挑小姐。
　　“哟，你看那个，宣传副部长。”我眼前一亮。
　　“……戈南禹。”冯笑念著名字，“长得不错，你追吧。”
　　“有难度。大一就能进学生会，不是高分生也得是阔少爷，这水平估计单身不了。我这狩猎经验一片空白的新手，肯定追不上，你来吧还是。”
　　“甭谦让。我不好男色。”
　　“没谦让，这是谦虚。”
　　“你还会谦虚？”
　　“哼。其实也算实事求是。”
　　“你没那麽差啊？”
　　“人家条件太好。”
　　“还可以吧，你条件也不错。”
　　“我……呃？”我突然觉得不对，转头看冯笑。他也正一脸茫然的转过头来，向我表明他没说话。我俩对视并同时回头。在我身後，一张熟悉的面孔，彬彬有礼地微笑著。这才是刚刚与我对话的人。
　　“戈南禹？”冯笑尴尬的确认。
　　“嗯，你们好。”笑容礼貌文雅，但眼神满是戏虐，毫不避讳地玩味的看著我，仿佛很有兴致欣赏我的窘迫一样。
　　我忙不迭四下找地缝钻。
　　“呃哈哈，本人比照片好看。”冯笑打圆场。
　　“哪里哪里，我就一大众脸。”戈南禹跟著客套。
　　“呦，好像要上课了。”我推著冯笑撤退。
　　“你叫什麽名字？”
　　“他叫李延延。”冯笑抢著说。
　　“滚。”我给了他一巴掌：“我叫李延yan廷ting，延长的延，宫廷的廷。”
　　“你是啊？”难得遇到个长得不赖的，又问了我的名字，冯笑急於帮我确认他是不是gay。
　　戈南禹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会儿，微笑著回答：“算不上。”
　　靠。不是你捣什麽乱。
　　那件事之後没多久，我和戈南禹突然变得很熟。特长生和其他学生的课程略有不同。文化课都一起上，专业课培训由老师专项辅导。我的上课、或说训练地点在城北另一校址的体育馆里，而校址旁边就是一片相当有名的艺术区。戈南禹对艺术品的热情令我颇为钦佩，我一星期至少能在那边见到他三次，时间久了，我干脆每次过去都约他一起走。
　　某日翘课（对於我来说，翘课已经习以为常到不需要理由了所以这里不作解释。）陪他在艺术园区里溜达，我火眼金睛发现好几对同志。戈南禹对我的眼力并不质疑，因为有一对是他的同学，他认识。我讶异於他们圈子里这类人的产量，也自此明白了他为什麽能接受这个。
　　谈到同志的话题就不免展开一下。我经验丰富说得很多，最後问他那天所谓的“算不上”是什麽意思。
　　他难得微微蹙起眉头，好像在认真思考，回答我说：“因为我从没有喜欢过谁。无论男女。”
　　我看著他的表情，一时恍惚。注意力不受控制的被他的神态所吸引，完全忘了接下来要说什麽。
　　他歪著头看我，笑容一如往日优雅恬淡，但眼底似乎燃起一些之前不曾有过的东西。
　　“可是，我觉得我好像要喜欢上你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立刻就喜形於色，满面桃花。
　　就他妈找不著北了。
　　这之後一年多的时间，我们都在淋漓尽致的上演著《王子与贫儿》的脚本。
　　戈南禹英俊优雅，聪慧有才华，就像王子殿下。他来到贫儿面前，掌心向上做著“请”的手势，带他脱离了底层人生，把属於自己的荣耀富贵，国家疆土都给予了他。贫儿拥有了他从未见过的，从未想过的，从未奢望过的一切。更得到了王子殿下的宠幸。
　　可是，这个单纯的家夥并不知道，总有一天王子会与他交换回身份，他飘在云端上的幸福终究是浮云，终将散去。
　　国家疆土、荣耀富贵可以收回，但感情，这个笨蛋却再也无法交换回来。
　　王子的人生依然光华万丈，贫儿的人生则彻底一塌糊涂。


第二章

　　天黑之前，手机铃声响起。拿起电话就收到一通劈头盖脸的追问。我手一抖还摁了免提。
　　“你在哪里呢？我刚知道航班停航，你是不是没回去？怎麽不来找我？你现在住哪里我去接……”我赶紧切到话筒。
　　戈南禹背对著我，手上的工作没有停下。我进客厅，转身关门。
　　“我现在有地方住，这边正好有个大学同学。没事啊，你放心。”
　　“哦。那一起吃晚饭。”电话那头的语气缓和下来，“也叫上你同学。”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戈南禹绝对不去。他对我的事毫无兴趣，更别提还要应酬我身边的人。但我还是请了。
　　戈南禹果然没停笔，只是不经意地问：“你在这儿还有朋友呢？”
　　“嗯，自助游嘛，没人陪我前几天怎麽玩的。”
　　“他那里不方便住？”原来在这儿等著我呢。
　　“他跟家人一起住，确实不太方便。”我解释。
　　电话那头的男孩是我的网友E.N。混血儿，富二代，及万千优越条件於一身。关键是对我死心塌地。这局面的形成并不偶然。对於现在的我来说，追上这人一点都不费劲。
　　我喜欢这个人，所以为他付出。这是我以前的观点。
　　我需要这个人喜欢我，所以为他付出。这是现在的。
　　两者乍看相似，但付出的内容绝对不同。为了让一个人喜欢我，我可能伤害他，可是如果我只是喜欢这个人就够了，我可能被他伤害也无所谓。
　　现在的我目的性很强，为达目的，对感情的拿捏控制游刃有余。
　　我恍然觉得，时隔4年的今天，如果一切重来一次，我完全可以让戈南禹，为我沦陷。
　　不过，这种实验般的挑战毫无意义。
　　我只有七天。
　　当晚被E.N拖去伦勃朗广场的夜店，折腾到夜里两三点，差点没回来。这小子黏人的功力不逊於当年的我。都把我送到家门口了，还做著最後的努力。
　　他借著酒劲在我身上摸来蹭去，边耳语著什麽“原本因为舍不得你走郁闷了一天，没想到连上帝都帮我，竟然火山爆发把你留下。不要进去了，陪我……”
　　後边的话被他堵到我唇里，唇舌厮磨缠绕。他的吻就像他刚才提出的要求，甚是粗暴霸道，我不得不刻意去躲避他的牙齿，推拒他压附上来的肩膀和逐渐抬头硬挤进我腿间的某物。
　　“别闹了，E.N，回去了。”我轻轻喘息著说话，虽然我的身体毫无反应。
　　他一把将我推进路灯的阴影里，瞬间，我的半个肩膀暴露在夜雾弥漫下的阿市街头。冰凉的触感让我突然走神，眼前埋头苦吃的脑袋都变得模糊。
　　──无论你去不去留学，我都肯定要到阿姆斯特丹看看的。 
　　──你放心吧，我绝对能去留学。
　　──哼，学生会那麽多人，也没一个敢像你这样志在必得。那麽多人抢个破名额。
　　──破名额？我不去留学你到那边住哪？没我看著你还不一上大街就被人吃了。
　　──嘿嘿，还别说，能在XING之都街头做AI，对我来说那也是里程碑的一刻。
　　──瞅你这点出息。跑那麽老远就为了这个？你还不如跟梵高博物馆墙根底下撒泡尿做记号呢。
　　──靠！你想死吧！你不做我找别人！
　　──得得，我做我做。
　　荷兰，阿姆斯特丹，欲望之都。凉雾瞑蒙的街头。
　　我在这里了。真的站在石板路上。背靠著倒竖成“银他妈”外型的路灯。河道里潺潺水声，细碎流淌。
　　一墙之隔。戈南禹按部就班，拿下名额，留学，工作，结婚生子，移民，无瑕疵的一生。
　　一墙之隔。我随心所欲，烧钱，泡夜店，换男人，在水城街头做AI……不是和他。
　　不再会有交集的一生。
　　“你……”E.N动作的停顿让我回过神来，他的手已探进我拉链四敞的仔裤中。我毫无精神的FENSHEN使他意外，怔了片刻也没问什麽，转而手指向我身後摸去。他已算相当体贴，知道这种事各有原因，也不多问。反正他是TOP，我举不举关系不大。
　　可是我不想再耗著了。之前7天就一直拖著他，只给机会进行到这一步，今天不能前功尽弃。
　　我正欲挣扎的时候，旁边的楼门开了。戈南禹抄著裤兜走出来，陌生男人的背，衣衫不整的我，一览无余。淡定如他也露出平日不常有的下意识反映。他皱了皱眉，嫌恶的表情。
　　靠！他丫觉得我恶心吗？
　　我怒气攻心，推开E.N就想和他叫板。但话到口边，不知道为什麽就变成了：“这麽晚还出去啊？”
　　戈南禹蔑视地眼神上下扫射了我一遍，最後不要脸地定在我裤子半开的拉链上。我也没脸没皮，毫不避讳地把拉链提上，还整整裤腰。一边E.N捡起他刚才扔地下的外衣，掸掸土罩住我半裸的肩头。
　　“哦。去便利店买宵夜。”他说话的时候，态度已回复到一贯的冷漠音调，“要带什麽？”
　　我打赌，这家夥肯定以为我要他帮我买套子。
　　“呃不是，你出来了，那我就进不去你房间了。”
　　戈南禹冷冷地瞥了E.N一眼，扬手抛给我一串钥匙：“门口解决完了再进去，别弄脏我房间。”
　　“opdekontneuker！(操)”E.N骂了一句。他平日不是点火就著的人，这是憋著把关系闹僵，好让我跟他回去。但他找错了对象。戈南禹鄙视万物，一向连挑衅都不屑於搭理。
　　E.N追著那男人的背影，还有不懈努力的打算，被我拦下来：“好了好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回去吧。”
　　“你同学怎麽这样？”E.N一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人都走了，你还装什麽？”我无视他低劣的演技。
　　“本来麽。”他挠挠头贱兮兮地笑出来：“之前是宾馆，现在又住破民房。你就那麽怕跟我过夜？”
　　我系著衬衫扣，没抬眼看他：“我这是为你好。”
　　“我不在乎。”
　　“你家人非吃了我不可。”
　　“他们没权利为我做主。”
　　“那我替你做主。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便利店不远，戈南禹很快提了吃的回来。E.N再耗不下去，悻悻地离开。
　　回到二十平的小屋，首先就看到电脑里的完成稿。
　　肯定没吃晚饭……
　　他还是和过去一样，对艺术保持著无比热情，画起来就废寝忘食。结果把胃伤到，常犯胃痛。我们一起在校外租房时，我总是给他煮清淡的挂面。所以直到现在，我唯一会做并做得好的，就是煮面。
　　戈南禹拿出热狗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的想，这哪成啊？这2欧的热狗廉价又没营养，他胃得疼一宿。可是煮面吧，这里哪儿有挂面那种东西。
　　“你没带来点挂面什麽的？半夜吃热狗你胃受得了？”我还是说了废话，他肯定又得鄙视我。
　　他却笑了，眼神很温和：“我都一年没回去了，挂面早吃没了。”仿佛很感谢我的关心一般，他又解释说：“我的胃已经适应这边的饮食了，没事儿。”
　　忽然就有一丝动容。他那破烂胃破烂生物锺破烂饮食习惯怎麽会没事。
　　“你这里有泡面没有？”小日本的压缩方便面卖得全球都是，随处就能买到。
　　“那倒是有。”
　　“我自己住时懒得弄吃的，常泡面。有时候也拿它当挂面煮了吃。其实，去油过水以後，这两种面差不多。”
　　10分锺後，我垫著布把面端到他写字台上。我们之间的芥蒂似乎突然就不复存在了。
　　他一边吃著，还一边不停口的夸我手艺长进，还什麽尝出家的味道了。
　　能被这个人夸是很少见的。他一般夸我都不是对我技术本身的肯定，而是对我努力做的事所表现出的诚意的认可。换句话说，我从来都没有功劳，只有苦劳。
　　不过一碗泡面，他有什麽可高兴的？
　　我略一思忖，攸然明白过来。刚刚在门口，气氛闹僵了。这种情况下他大概觉得，我不可能先向他示好低头，所以也冷冷的对我。又或者，我们分手闹那麽厉害，他心里一直觉得我是恨他的。关心他的事，他认为我是再也不会做了。
　　我的确是恨他的，现在也没变。
　　可是很多东西也想透彻了。
　　戈南禹就是这种人，镜面反射一般。你为他付出什麽，他就回报你什麽。你恨著他，即使你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恨他，他也会镜面反射回你的恨意，冷漠的对待你。可是你对他好一点，只要是你先示好，他的镜面里会立刻云开雾散。
　　我曾经那麽受不了他的镜面反射。凭什麽每次都是我先低头，他才会回应。
　　於是。无人妥协了。
　　冷战。
　　分手。
　　如果是言情剧，这种时候往往画面一转就三五年後，被抛弃者带著恨意努力发奋，功成名就时又遇到当初的抛弃者，抛弃者会後悔，会歉疚，而且一定会倒追那个人。
　　可是现实生活中没那麽多因果报应，不是谁受了打击都能化悲痛为力量，从此人格转换，飞黄腾达。现实中也没什麽因缘巧合，我们两个的人生以後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他决不会回头，不会再爱一次。所以……
　　时隔四年，终究还是我先敲响了他的房门。
　　终究是我，不再抱有幻想，不再坚持，不再执著於曾经。放下一切，出现在阿姆斯特丹。
　　两个人没有关系，也是一种最稳固的关系。
　　就像现在，我给他煮面，他不觉天经地义，还挺感激涕零的。他对我冷言冷语，我......我竟然连注意都没注意到。记得4年前，我那是敏感神经质得都要引发危险行为了。
　　这样多好。
　　我们俩边吃边聊，全收拾完准备睡觉时天都蒙蒙亮起。他床是双人的被子枕头也有两份。我几乎粘枕头就著了。朦胧中似乎听见他还在说，睡醒了带我玩去。


第三章

　　睁开眼，迎面就是一张放大的侧脸。胸口均匀起伏，戈南禹睡得很香的样子。
　　摸手机确认时间，已经下午3点了。
　　我伸胳膊杵到他身侧，支撑著自己悬在他正上方，去够床沿外椅背上的衣服。床垫被我的动作坠得起伏，一晃悠他也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不是放大侧脸这麽简单了。我的姿势就跟要偷袭他似的。他倒坦然的支起上身，迎著贴近我的下巴，呼吸清楚地吹在我脖颈上，痒得我头一缩，敏感地退回去。
　　他抓过我们杂乱堆在椅子上的全部衣服，挑出我的递给我。
　　然後有一搭没一搭开始和我闲聊：“你现在睡觉怎麽穿这麽多？不热麽？”
　　“哦，我有洁癖。”我讪讪的回答，“睡别人的床总觉著掉人家一床皮肤碎屑不干净。”
　　“荷兰空气这麽潮湿，不会掉那玩意儿。”戈南禹听了倒是挺高兴。他在学校时就比一般男孩更注重卫生，那时候是我们这帮人说他有洁癖。
　　“我是真有强迫症了，不掉也总觉得不干净。”见我如此说，他也不再追问。
　　简单吃了点东西，戈南禹就询问我想去哪里。他说他只有今天能当地陪，明天起要去店里打工。
　　我毫不犹豫的蹦出一句英文：“SEX MUSEUM.”
　　戈南禹伸出右手，独竖中指，狠狠鄙视了我一下。还是觉得不过瘾，终於骂出来：“4年没见你怎麽还这麽点出息？你个流氓！”
　　於是，我们向丹拉克大街世界闻名的“性博物馆”进发。
　　博物馆门脸很小。挤在数不清的酒吧、餐厅、外汇兑换处之间。门庭若市，人流络绎不绝。戈南禹要买票，被我拦下，并调戏他：“大爷包了你，还能让你掏钱？”
　　他毫无反应的白我一眼：“你要买就快去，都五点多了，等会儿转不完就闭馆了。”
　　我灰溜溜地去排队。调戏不成反被鄙视，好心请客对方领了东西不领情。最无语的是，他催你还是替你著想，怕你参观时间不够，礼子面子全占著。
　　所以从四年前开始，每到这种咬牙切齿的时刻，我都只能采取无视的办法。
　　戈南禹是茄子……戈南禹是茄子……丫说的都是屁话……都是屁话……就像这样。
　　还没念几句就听到茄子又说话了：“喂，吃哪个？”
　　“吃茄子！”我恶狠狠地转回头，一脸暴扈。正看到他指著路边贩售冰激凌的房车，面无表情的对我说：“没有茄子口味。”
　　连冰激凌甜筒都做成小弟弟的样子，舔起来格外猥琐。戈南禹美其名曰请我吃特色食品，他自己却没买。我环顾四周，老外们倒吃得坦然，有两个学生打扮的还举著甜筒互相比划。
　　“连冰激凌都不好意思吃，你还想进博物馆？”戈南禹眯著眼睛，笑容那叫一个欠扁。
　　我找了找下嘴的地方，一口咬下半截。小瞧我哪儿都成，你敢小瞧我脸皮厚度？小样儿的撞枪口了吧。
　　“你自己怎麽不吃？”我反问。
　　“吃腻了。”
　　“就你？你骗谁啊？”我也就随口吐槽。入乡随俗嘛，在我眼中这真没什麽不好意思的。可是我忘了，这家夥最禁不住激将。
　　戈南禹傲慢地冷哼一声，攥过我手腕，笑意里尽是邪气，慢悠悠自下而上，极尽YD地舔了一口我的甜筒。我全身一僵，大学时代与他共同经历的那些限制级画面瞬间充斥脑内，被他握著的皮肤都滚烫起来。
　　四周响起口哨和鼓掌，老外们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代表传统保守的东方人，一对GAY，明显的勾引。如果这在其他地方还不会引人围观，偏偏这里是SEX博物馆门口，而站在这里的人几乎都买了甜筒。立刻有人开始模仿，和同伴开起玩笑。还有人用荷兰语喊著什麽，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绝对是在起哄。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戈南禹又露出他伪君子特有的谦和笑容，歪头对我说：“你看都是你非让我吃吧，做人低调点不成麽？”
　　看他洋洋得意的样子，我一阵无语，快速平复自己，顺便问他：“他们说什麽呢？”
　　戈南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起哄能说什麽，让舌吻呢。”
　　“靠。”我暗骂一声，两口吞下甜筒，赶紧走人。又引来一片唏嘘。
　　…...界限分明。
　　……果然。
　　像舌吻这种恋人才会做的事，纵使环境再特殊，我俩都不会再做了。
　　性博物馆其实远没有我想像中的大，一共就两层，展厅也不多。戈南禹吐槽说：“军事博物馆展馆大，那是为了展示飞机大炮。自然博物馆展馆大，是为了展示恐龙猛！象。性博物馆你要它那麽大放什麽？巨大的SM道具？”
　　虽然他解释的很对，但我听著怎麽就那麽别扭。
　　大略转悠了一会儿，倒也不是没发现大型展品。人类历史展区有许多似乎是古希腊古罗马时期的裸体雕塑，还有原始社会壁画图腾什麽的，都跟那个部位有关，占地颇广。二层更是有两个一人多高的“棒棒”，立在三把扶手椅的侧面。戈南禹旁若无人的领著我走过去坐下，我更来劲，比划著让路过的游客帮我们与“棒棒”合影。老外拍完照片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笑著走了。戈南禹给我翻译：“他的意思是，你们东方人现在都这麽开放？牛逼!”我乐抽过去。
　　又遛了一会儿，发现一幅清代春宫图。我见到不少拿著速写本的学生，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地临摹，恍然大悟：“我说你这无趣的家夥怎麽会常来如此神圣的地方参观，原来是来做作业。”
　　戈南禹撇撇嘴：“阿姆斯特丹这城市就不缺博物馆，我还真就用不著特意跑你的圣地来。我又没许那种愿望。”
　　那种愿望……
　　“靠，你还记得啊？”我十分惊讶，那些在我们交往过程中，具有纪念意义的日期和事件，我以为只有我会一直念念不忘。
　　戈南禹笑而不语。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因为他记得某些日子而YY旧情复燃的可能性。
　　片刻沈静，之後是意外的异口同声：“你的三个愿望都实现了？”
　　“前两个勉强算实现，第三个肯定没戏。你呢？”我抢先说。
　　“我也一样。”从不服输的戈南禹少见的叹了口气。
　　“你还是有机会的吧？”我不解。
　　“毕业这麽久你还不明白？有些事并不是做了就会有结果。”
　　“你肯定行。”
　　“说得就跟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麽似的。”
　　我本来就知道。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一个时刻为实现目标而努力的人，他的愿望又怎麽会是别的。何况，我那时也看到了……
　　　　那是大一的平安夜。中外联办学府对圣诞节的重视程度远比春节更甚，学生会准备了大量煽情的活动。男生们对这些烟火、窗花、彩灯、气球外加《铃儿响叮当》循环播完全不感冒，除有妞要泡的，其他全躲校外该干嘛干嘛去了。
　　我比较无奈。
　　戈南禹做为学生会一员，此时此刻不得不起到表率作用。MD，可叹我平日一点好处没捞著，这时候倒成学生会荣誉家属了。陪他义务做苦力。
　　任务的内容充分体现了学生会形式主义华而不实的一面。圣诞活动中有一项名为“许愿墙”。内容是让全校师生将三个圣诞愿望写在便签纸上，贴到位於中庭那间玻璃房子里。可到了平安夜下午，离晚会开幕，校领导莅临只剩几个小时了，许愿墙上却只有寥寥几十张纸，花花绿绿像补丁一样。
　　学生会长急了。办了活动没人参加怎麽行？让领导看见怪罪节目没意思怎麽行？强制！各班发纸下去，每人最少交三张！必须许愿！主意倒是强硬，可这时已经是下午，人都跑没影了，他一个班也抓不著。最後没辙，可怜巴巴的带著学生会全体干部，一张一张自己写。挺热闹的活动最後就弄成这样。晚会开始前，这帮倒霉家夥连饭都没吃直接去礼堂忙活那边的事情去了。戈南禹主要负责会场布置，上午就完成了，此时留下来继续这污染环境的工作。
　　“所以，全校70%的同学的愿望要由咱俩完成了？”我手中的两份外卖都快要自由落体了。
　　戈南禹眼疾手快的把晚饭接过来：“这TM破学生会竟弄这没用的玩意。快吃饭，还一个小时，必须搞定。”
　　他也相当暴躁。破学生会……这不是连他自己也骂进去了麽……
　　时间不允许，开始时我们还规规矩矩写一些新年心愿，後来就比著字少，怎麽简单怎麽来。他写找到好工作，我就写交男朋友。他又写发大财，我写泡妞。他写捡钱，我干脆写H。最後他负责往墙上贴，我负责写。吃喝嫖赌抽全招呼上了，反正这形式主义也没人看，看了也没人敢说是我写的。
　　我越写越无聊，跟戈南禹说话，他却不怎麽搭理我，似乎贴上瘾了。我靠过去看他是不是在进行什麽艺术创作，可怎麽看都是一团团密密麻麻的小方块彩纸。於是我扯张便签写了句：“在干什麽？”
　　　 他拿过去贴的时候才注意到，回复了一张给我：“立体派拼贴。”
　　　 我俩开始拿便签对话：
　　“怎麽看不出来？”
　　“你白痴。”
　　“靠。”
　　“还没完成呢。”“完成给你看。”“估计完成你也看不出来。”
　　“切。”
　　“呵呵。”“快干活。”
　　“凭啥呀？”“我真冤枉。”“大过节的。”
　　“你是我家属啊。”
　　　“哼。”
　　　“晚上奖励你。”
　　　“我去！这话能往上写麽？”
　　　“哟？你害羞了？”
　　　“我只是小期待一下。”“对了，哪个是你许的愿？”
　　　“还没写。”
　　　“连身为干部的你都不写？”
　　　“你写了？”
　　　“写了，但你肯定找不到。”
　　　 戈南禹毫不犹豫的从玻璃墙上抽出一张蓝色的便签，笑著念道：“在荷兰首都的街头做......”後边的“爱”字我没敢写出来，他也没说。不过……
　　“我靠，戈南禹你怎麽知道那是我许的愿望？”
　　“除了你还有谁能变态到这地步？”
　　“你！”我抓了把彩纸向他砍去。
　　“那我第一个愿望就写拿到阿姆斯特丹的留学名额吧。”他从板凳上跳下来，纸片打到墙上，在他头顶散开，徐徐飘落。突然觉得那画面很有美感。
　　“第二个愿望……”他目光在纸片间扫来扫去，很快锁定：“亲临美妙的SEX博物馆？那我就写参观梵高博物馆吧？”
　　我展开第二波纸片攻势。他眼底尽是狡黠的笑意，快速反击。一时间，玻璃室中纸片纷飞。它让我想起一种球型八音盒，开启开关，球中的雪片就会四散飘舞，分外动人。
　　那场面长久留存在我记忆中挥之不去。
　　之後，我俩各自写了第三个愿望，没有给对方看。当时约定了要认真写个最希望的，既然是认真许愿，自然遵守不告诉别人的规则。
　　我写的愿望毫无悬念：“永远和面前这个人在一起，直到死。”
　　他写的愿望也属正常：“变强，在荷兰，出人头地。”
　　我有些不安，我不知道是源於他愿望的内容，还是我偷看了他愿望的行为。我想，两样都有吧，我的偷看，证明我对他的感情投入已经过头了，而他的愿望，则证明他对我的感情投入太少。
　　这种不平衡，正是摧毁一切的导火线，滋长蔓延，愈演愈烈。


第四章

　　从SEX博物馆出来後，我请戈南禹到P.C.霍夫特街一家高档餐厅吃了顿大餐。他自此才正视到，我的确变成了有钱人。我几乎吃掉了他一个月的开销。戈南禹虽然是公费留学，但由於他们家关系复杂，没有人给他交一分钱，他所有的生活支出都要自己负担。这也是戈南禹一直打算在国外定居的原因，可以说他没有地方能回去。
　　很多时候，我们都觉得我们不属於所处的地方。我不该在这里，总有一天我要离开。
　　我们在一起时，他常常这样说。
　　他鄙视高分生，鄙视富家子弟，鄙视学生会，鄙视校风校制，但这一切，他都能完美的融入进去。可是我正相反，他所不齿的这个学校，是我只有靠特长才能挤进来的。如此高傲的他，怎麽看我？我有时忍不住会想。
　　“为什麽是我？”我也这样问过，为什麽看上的是我。
　　得到的答复像哄小姑娘一样，我都懒得记住。
　　“你只是自恋吧？你只是想体验与人交往的感觉而那个交往对象是谁并不重要吧？你只是沈迷那个恋爱中的与以往不同的你自己吧？”我曾经那样说过他。
　　他一味的否认，最後只冷冷的转身离去。
　　如果我TM真是一个乖巧的姑娘该多好。他比我优秀我不会闹腾，更不会因为生活环境和观念的不同，就让一切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局面。
　　“喂，想什麽呢？”回过神来，戈南禹举著辣椒酱在我眼前摇晃。
　　“不用，谢谢。”此时，是第二天的午餐时间。按照我的意思，原打算再去外边大吃一顿的。不就钱嘛，有得是。可是戈南禹打算给我露一手，碰巧楼上的法国学生也在，四个人聚在一起吃饭，倒也热闹。
　　法国学生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朋友，平常和戈南禹讲荷兰语，今天为了照顾我，大家讲起英语。我心说，得！，这我也听不懂几句啊。
　　不过，这三位边说边笑得诡异，连那洋妞嘴里都时不时冒出个FUCK之类的，想来聊的内容也高尚不到哪去。
　　果然，那女孩开始问我，昨晚过得怎麽样？
　　什麽怎麽样？没怎麽样。
　　仨人一块儿乐了，觉得我是在害羞。
　　爱咋地咋地吧，戈南禹自己都不解释，关我屁事。
　　午饭後，E.N打电话来接我出去，戈南禹去打工的咖啡厅上班。这俩人一见面就开始玩目光杀人，厌恶之情表露无余。E.N揽著我上了他的私家小艇，那一刻，瞥见戈南禹看我的眼神像冰一样。四年前熟悉的颤栗感突然袭来。我这是怎麽了？
　　这样的生活度过了两天，白天他上班，我和E.N出去，晚上我接他下班，一起回去。晚饭都是在家，他弄给我吃。一方面戈南禹手艺很好，一方面他发现我现在特别挑食，比如肉，青椒之类上火的东西就很少吃，过去爱吃的辣酱现在连碰都不碰。一本菜单，多半本菜我都不吃，还不如在家弄。戈南禹现在倒是很有耐心照顾我。
　　晚上躺下後，我们经常聊很久。四年前就磨合好的谈话模式并没有改变，何况我现在好歹识趣了又知进退，相处起来反而融洽不少。
　　最後话题转到E.N，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戈南禹似乎想提起他，虽然说了就没好听的。我知道E.N本身就和当地黑社会有联系，只是没想到，戈南禹对黑社会那麽大意见。
　　“他不是你男朋友吧？”
　　“当然不是。才见面几天。玩玩而已。”
　　“别把自己玩进去。”
　　“我心里有人，和其他人玩不进去了。”
　　“……是麽？”
　　我不知道我在干嘛，表白麽？不，这只是因为关系熟了，我就习惯性的开始暗示别人，勾引别人。真的不只对他，现在的我对每个男人都如此，所以才手到擒来。
　　我太了解面前这个人，分手以後我一直在研究他。如果真的要勾引的话……
　　意念蠢蠢欲动……要再试一次吗？
　　不试试我总是不甘心。那就做吧。
　　成功与否不重要，反正我现在也不在乎。
　　“你呢？戈南禹。”我睁开眼望著漆黑的房顶。
　　“什麽？”他背对著我问。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我转过去看著他被月光染成一片蓝色的肩线。
　　“真八卦，什麽都打听。”他没有回答我，想必是没有。如果有的话，这男人绝对不介意说出来刺激我一下。
　　“嘿嘿，那你平日有想解决的时候麽？”
　　他转过来瞪著我，目光漆黑深邃：“你想说什麽？”那眼神中闪烁著玩味的笑意。我熟悉这种神彩，表示他对我的话题并不反感。
　　“午夜嘛，当然说点午夜场的事了。白天你和楼上那俩洋人笑的那麽猥琐，是在说什麽？”
　　“你猜不到？”
　　“只是想确认。是不是在说咱们现在干的这点儿事？”
　　“喂……我跟你干什麽了？”他还在边笑著边道貌岸然的装傻。
　　其实戈南禹是个定力很好的男人。想我四年间砸了多少钱在身材和皮肤上面，现在的自己与学生时代不可同日而语。虽然年龄增长，气质却不知好出多少倍。眼神也不像曾经那麽懵懂无知，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力更是卓於常人。自恋的讲，戈南禹肯将我当情人介绍给邻居，估计也是因为现在的我无论从长相、穿著、财力、气质上都挺给他提气的，带出来不丢人。
　　同床共枕三天，他还能淡定的装无知。这在我以往的战记中从未出现过，除非对方是直的。连身为男人的我都只会用下半身思考，反观这家夥，小脑中枢神经的意志力也太强了，说没反应就没反应。
　　“就干这种事……”我手掩在被单下边，伸出食指探到戈南禹胸前，轻触他裸露的皮肤。由胸骨向下，若有似无的缓慢划过，直摸到他腹部为止。这一切都是在被单下做的，他看不到便更加深了感觉带来的刺激。我的手指离开前，他腹部明显一缩。随即，我的手被他钳住，很用力。然後是他伪正直的声音：“别闹。我没兴趣。”
　　我抽回手，虽然被拒绝了但我毫不在意，转身嬉笑著睡觉。
　　如果在四年前，他敢对我说这种话，我能一宿不睡跟他折腾。主动却没有得到回应，这口气我肯定咽不下去。
　　虽然事情没变，可现在就无所谓了。此时的状况是戈南禹开不起玩笑，丢人的是他。而这个男人似乎也有同感。以他不服输的性格，被我戏弄了一定会找机会报复回来。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
　　第四天与往常一样，傍晚时E.N开了辆小跑，送我到戈南禹打工的那家店门口。往日平静的咖啡厅内充斥著一种紧张的氛围。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戈南禹被几个像是黑社会的彪形大汉围著。我开门想进去，被E.N拦下。
　　“你先别冲动。这几个家夥我见过，属於附近街区一个意大利黑道组织。很有背景，不要招惹。”
　　“管他什麽组织！敢欺负中国人？打！”
　　“喂喂，你别头脑发热。”E.N攥著我的胳膊，生怕我冲进去闹事。
　　其实，我也只是嘴上逞逞能。不问青红皂白扑过去就1挑5，我脑残了才会这麽做。
　　E.N让我在门口等著，自己进了咖啡厅，扮作一般顾客在旁边围观。我也想进去听，被他一句“你什麽话都听不懂起什麽哄”给留在门外。
　　5人中领头的那个意大利人看起来与我们年龄差不多，似乎在和戈南禹争执著什麽。戈南禹好像没有退让，意大利人挥舞著拳头，以示威胁。戈南禹毫不在意，一脸蔑视的表情惹得对方越来越火大。眼看5人准备动手教训他时，E.N冲过去打了圆场。这小子还挺有本事，没说几句话，意大利人就给了他面子，瞪了戈南禹一眼，离开咖啡厅。
　　“那帮人是怎麽回事？”我进去直接问E.N。戈南禹正一脸不爽的擦拭倒吊在吧台顶上的高脚杯，问他肯定不被搭理。
　　E.N给我叙述了事情始末。
　　原来那个为首的意大利人还是戈南禹在艺术院校的同学。他们就读的这所皇家学院是欧洲首屈一指的艺术学府，要求十分严格。意大利人翘课、斗殴，屡犯校规不说，该修的学分也一分没得。这种情况下肯定无法毕业。
　　正赶上最近有一个四年一次的国际性艺术联展，学校得到了一个名额，可以推荐一名学生的作品参展。因为这个展览太重要了，校方极为重视，开出拿到这个名额的学生可以免学分免毕业考试的优越条件。
　　意大利人为了这个名额，找枪手设计，交上作品小样。果然立刻就被选中了。他已然志在必得，直到戈南禹的设计完成。
　　“所以他来威胁这家夥，放弃名额。”E.N指指狠命擦著一瓶轩尼诗的戈南禹。
　　“不可能。别的事还有商量，画画的事没戏。”他的执著我是知道的。
　　“别不可能。Michele在意大利很有背景。他们组织杀人不眨眼，得罪不得。”
　　“这种人要毕业证干嘛？意大利黑手党现在录取要看文凭了？”
　　“大概是Michele的父亲，也就是他们组织的老大对这所学校有什麽执念吧。一定要送他来荷兰读书，不毕业不能回去。”
　　“E.N你跟他们很熟吗？能帮著说说情麽？”
　　“别开玩笑。那帮人说一不二，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的。再熟也没用。你还是劝劝你同学，两个月後不要提交作品了，放弃吧，机会还可以再等，命只有一条。他们既然看中了这个名额，路就只剩两条可选。一种是他们得到了，你得不到。”E.N顿了一下，表情难得严肃，“另一种是他们得不到，但也不会让你得到。”
　　“……我试著劝劝他吧。”


第五章

　　要劝这个男人谈何容易。
　　又不是没劝过……
　　别画了先吃饭吧。
　　你吃吧别管我。
　　晚上别去画室了陪我打球吧。
　　开什麽玩笑？
　　明天翘课去给我比赛加油吧。
　　现在给你加油成麽？
　　周末别去艺术区了郊游去吧。
　　没兴趣。
　　不许睡！本大爷还没临幸你！
　　下次再做，我明天早上要赶稿。
　　我和画画哪个重要？
　　别闹了，跟个女人一样烦。
　　……
　　当初都劝过多少遍了，谁能有我劝得多，可是一次都没成功过。
　　现在……我能怎样？
　　戈南禹一直心情不好，但喜怒不形於色是他的习惯。所以我邀他去PUB的时候他也只是礼貌的回绝，没说什麽难听话。既然A计划没有成功，那就换B计划，我绕道去Albert Hein提了几打啤酒，才和他一起回家。
　　戈南禹的酒量我是有底的，但他为人严谨，很少把自己灌醉。其实无论A计划B计划，我的目的只是借著喝酒把E.N留下的话说出来，就算到最後我俩吵起来，我也可以倒头就睡，明早假装全不记得。
　　刚刚买酒附赠了启瓶器，我抄起两只，左右开弓，上下翻飞，片刻就打开了所有啤酒。戈南禹一脸差异，顾不上质疑我的手艺，先问我：“你全打开怎麽喝得完？”
　　这麽点酒怎麽喝不完？我刚想反问突然想起来，四年前的我，上限三瓶半，这剩下的一堆如果全给戈南禹喝，他的确干不掉。
　　“哦对了。没事。哥们儿我如今不同以往了。这些酒你一口不喝我都能全报销。”
　　戈南禹乐了，笑意里写满了不相信：“怎麽招？就您那三瓶半还想跟我拼酒？”
　　“嘿嘿，不服？不服放马过来。”大概是太长时间没人陪著喝酒了，戈南禹难得的兴致高昂，我们两人席地而坐，靠著床沿，碰杯，漫无边际的神侃。
　　“光喝啤酒没意思，你要是跟我去PUB就好了，换著花样拼。”将一个空瓶甩出去的时候，我说。
　　“你就那麽喜欢PUB？”戈南禹直直地盯著酒标，似乎在研究LOGO。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妖孽横生的地方。”
　　“那为什麽去？”他的视线依然没有转向我。
　　“为什麽去？你是说什麽时候？一开始？或者後来？或者现在？”
　　“真复杂，甭说了。来，你这瓶还没干呢，这水准就敢跟我拼？”戈南禹不感兴趣，催我喝酒。我只好笑笑，陪他转换话题。
　　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我没有喜欢你，没有独占欲上升到那种地步，我用得著自我调节，分散注意力？我用得著跟著冯啸去混PUB，结交新朋友？我用得著灌醉自己，尝试接受别的男人？
　　大二那年你就说过，PUB不适合我，你不喜欢我去。我自己也不喜欢那里。那时候PUB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的象征。我记得很清楚，常去的那家学校附近的PUB叫做“角落”。初次看到这名字时，我就觉得是这里了。像我这种平凡的人，只能呆在角落里，而你，永远出现在被大家瞩目的中心。
　　你不喜欢我混PUB。可是你一次也没有，一次也不肯屈尊到角落找我回去，或者只是阻止我一次也好，也算是一种诚意。
　　都没有。注目焦点的你又怎麽会在意角落的我。
　　东西丢了都会去找，可是我丢了，你就直接不想要了。
　　我在角落混了大约半年时间，只交朋友不发生关系，是因为无论你在不在意，我都不想背叛你。可是大三一开学，我们同级的女孩一升上学生会长，你追她的绯闻就传得全校皆知。
　　戈南禹你玩够了！就想撤了？要巴结学生会长奔前途奔光明去了？
　　你TM要我怎麽办？我还端著架子等你给台阶下呢！你丫就这麽把梯子给撤了！
　　“对了。”这麽一回忆倒想起来，“戈，戈……”
　　“操，谁是你哥？瞧你这点出息，舌头都不顺了？”戈南禹夸张地嘿嘿笑著骂我。
　　的确有点奇怪，今天没喝多少啊?
　　“操，你丫……别……别捣乱！”我扬起酒瓶子作势要砸他，被他一把钳住腕子，我没在意，继续我要说的话：“当初跟你交的那个学生会长哪去了？她後来不是还来荷兰跟你圆房了麽？”
　　戈南禹一愣，松开我的手腕。他酒後的反应还真坦率。
　　“大四毕业之前就分了。不是说她在学校哭得跟祥林嫂似的，逮谁跟谁说我把她给甩了麽？你怎麽会不知道？”
　　“大四我都没去过学校，我怎麽知道？”
　　“混PUB混野了吧你？大四你根本没白天起过床吧？”
　　“滚！我晚上不起床。”话说出来才发现我脑筋也混乱了。
　　“你24小时不起床。”
　　“卧床不起……你当我半身不遂？”
　　“哈哈……”戈南禹笑得越来越夸张，我怀疑他很久没这样笑过了。其实他这家夥也挺可怜，他要伪装一个严谨优秀的自己，就必然会在同时丧失真实的人格。在阿姆斯特丹靠一己之力生活，压力不知有多大。那个真实的、傲慢嚣张、鄙视万物的戈南禹，多久没有出现过了？
　　“所以你把人家姑娘当垫脚石，踩著人家出国就立马甩了？”
　　“靠，这女人烦的地方，就是她总觉得我拥有的什麽都是她托关系给的。我搭上她只是我出国的双保险，後来竞争名额的时候根本没用上她的关系，这边的学校已经选中我了。”
　　“你还能再不要脸点麽？这麽欺骗人家感情？”不错，这就是真实的戈南禹，他只敢跟我面前暴露。
　　“我给了她除感情以外的一切东西。她毕业论文都是我写的。我跟她交往的时候也没有染指其他人，更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她来荷兰的时候的确想跟我同居，但是我让她和上海妞住一块儿了，我可从没碰过她。”
　　“你是怕碰了以後甩不掉吧？”
　　“对，甭管我因为什麽。我一点都不欠她的。”
　　“那你欠不欠我的？”
　　戈南禹被我问愣了，但很快释然一笑：“你说呢？”
　　我猛灌一口酒：“不欠。是我TM欠你的！我这种社会底层能攀上你就该感恩戴德了，还妄想你喜欢我，妄想你在乎我，妄想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呵，我……”
　　“好了好了，从大一在宣传栏底下见面时，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条件也不错。为什麽到今天你还要贬低自己？”戈南禹打断我的话，一边慢悠悠的灌酒一边表情淡然的说著似乎是安慰我的话。
　　这种话在四年前是受用的，可是我现在看的很清楚。
　　他说话时眼睛没在看我。
　　任何人，无论谁，如果是真心想安慰一个人，他必须要目光坚定的看著对方，这样才能抵消那个人心里的不安。
　　戈南禹这种敷衍的话，一点诚意都没有。
　　可是现在的我对这家夥也一点要求都没有。他能安慰你就不错了。
　　“我自己什麽样我知道。”我低声回答，自暴自弃的状态。
　　“唉。”戈南禹轻轻叹了口气，干掉他手里那瓶酒，丢在一边。然後边小声捣鼓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边手撑著地板转过来坐在我对面。我茫然的靠在床沿上看著他，看他那双摄人的纯黑瞳孔似笑非笑的盯著我，目光坚定。
　　戈南禹不会有读心术吧？我有点懵……
　　刚在心里设定了一个安慰人的模版，他就一般不二的做出来。
　　“你是不是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为什麽喜欢你？”
　　“是不是因为我第一个向你表白的？”
　　“这玩意也有先来後到？”
　　“谁知道你图什麽？”
　　“放松。”
　　“我没紧张。”
　　“我是说我放松。”
　　“你紧张个毛？”
　　“靠，我TM也没紧张！”
　　“没紧张你干嘛放松？”
　　“我……”戈南禹眼睛都瞪圆了，气鼓鼓的两颊，真想伸手去戳。
　　他到底在说什麽放松？我看著他想这个问题时，手不自觉的向他脸颊摸去。碰触的瞬间，後脑突然被一只手控制住，下一刻戈南禹的双唇压在了我的唇上。
　　我被他挤在床沿边，狠狠的蹂躏。他就像忍了很久，不是几天也不是几个月似的。湿润的舌立刻探进我的口腔，几近疯狂的舔舐吸允，他竟然比E.N还急躁，这是我以前认识的戈南禹吗？那个总是温柔的进入我的男人，总是技巧好到让我忍不住求他说出想要这种丢脸话的男人？
　　戈南禹的舌尖顶到最深处时我几乎要停止呼吸，心脏拼命狂跳。我们两人强烈的喘息声充斥著整个房间，无法减小，无法停止。被他紧紧贴著的胸口地震一样时起时伏，可以感受到他T恤下滚烫的体温和V领里敞露出来的那一片汗湿的皮肤。他仿佛要捏碎我。空出的那只手环在我腰上，推著我前挺起小腹，他的左膝盖顶进我两腿之间，摩擦挤压。麻痹的快感传遍全身，过电一样。某物久违的立了起来。
　　躯体僵直著感受戈南禹带来的刺激感，力气仿佛全部被抽空。我只能用双手牢牢圈住他的脖颈，尽可能给与回应。我轻柔的含吮他探进来的舌头，避开牙齿。胳膊配合著滑进他衣服里抚摸他的背，他的胸膛，两三下就褪去了他的上衣。
　　戈南禹放开我的嘴唇，看著我的时候眼里除了情欲什麽都没有。他猛地抱起我推倒在床上，扒掉我纯黑的高领单衣，就栖身压下来。
　　……要跟他做吗？
　　……李延廷你想好了吗？
　　他是戈南禹……你现在……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无论选择是什麽，都不要後悔……
　　我绷著腰，仰起胸前两颗透红的凸起。戈南禹托著我苍白色皮肤的身体噬咬揉捏，疼痛刺激著我的兴奋点，全身一阵颤栗。我的反应让他难以忍受，他急不可耐地扯开我的裤链，手从裆部探到後方，在臀上揉捏了几下就毫无停顿地把中指埋进我柔软而湿润的隐秘之处。没有疼痛，没有难耐感，没有不适应，我能感到，我的身体紧紧地含住他，大量液体流淌出来润湿了股间。
　　他的手指在我体内的这一刻，我睁开眼，看著戈南禹。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我的下半身。我想这时候他一定觉得很有成就感，我的身体还记得他，还接纳他。甚至契合度比4年前更好。可是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我现在，可以与任何男人身上的任何部位契合，甚至手机、电池、玻璃球也可以。那年我只属於你，可是现在我属於所有人了。
　　我向上缩了缩身体，表示我抗拒的意思。他手指退出来，抬头看我，一脸不解。我略一用力，坐起来，然後推著他的肩膀，把他翻倒在床上，骑在他腰间。
　　他早就箭在弦上，刚才我若不阻止下一秒他就打算提枪上阵了，此刻被我反扑，露出憋得上火的表情，暴躁的骂道：“你干嘛？”
　　“戈南禹，我憋死你。”我邪恶的笑著。
　　戈南禹根本懒得理我，握住我的腰打算将我推倒，直接强上。比力气我的确挣不过他。
　　但此时，我的手已经探进他的内裤中，掏出那坚硬的物体。只一握，他身体就剧烈反应，震颤了一下。真的是最後一刻了，皮肤绷得紧紧的，要胀裂一般。我手指灵活地来回套了几下，略一用力，他立刻就积蓄爆发般喷洒出了白色的液体，高潮了。
　　戈南禹喘息著把我从他身上拉下来，抱在怀里。这会儿火撒出去，气也顺了，心情不错地吻著我的眼睛和嘴唇。我出了一身汗，觉得有点冷，拉过被子盖上。
　　半晌，还是我先开得口：“怎麽回事这个?”
　　“什麽怎麽回事？”
　　“你干嘛上我？”
　　“呃？”戈南禹怔怔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记起刚才是怎麽开始又怎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谁让你总是打断我说话。”
　　“这叫什麽借口？说白了就是你这家夥酒後乱性。”
　　“酒是你买的，是你勾引我。你昨天夜里就勾引我。”
　　“靠……”他还真记得那事儿，这时候提起来我还真没话说。
　　戈南禹见我无语了，支著胳膊又压到我身上，若有似无地吻著我的唇，柔声说：“再问你一次，知道我喜欢你哪儿麽？”
　　我这回算明白了。他说的是设问句，就没让我回答。Ｔ ｘｔ ＺＨǐ ゜Ｍêng
　　“因为跟你在一起让我很放松。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掩饰，我的一切你都接受，你都喜欢。只有你，坦率的爱著真实的我。”
　　我仰起头，含住那微微开启的唇，再一次抱紧他，纠缠在一起。
　　这次是我主动。
　　他的话丝毫不让人感动，那意思根本是只有在你李延廷面前我才能为所欲为，因为你爱我，你拿我没办法。4年前，他如果说了这些话，我肯定会生气，会再跟他大吵一架。
　　但现在不用了。
　　我陪他做AI。就像被他说的那些话所感动一样。
　　其实我只是想做。想要重复我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刻，4年前。
　　又或者，我只是不甘心，对他的执著只是一种得不到的纠结。
　　所以再次与他肌肤相贴时，会产生和别人完全不同的快感。


第六章

　　戈南禹像E.N一样，没有追问我为什麽拒绝他进入我的身体。
　　我是挺想说的，因为不干净。
　　升上大三，戈南禹同新上任的学生会长打得火热。我找他谈过，得到的回答是你可以与不同的男人混酒吧，我就不能因为正事多接触一个女人？
　　我立刻火冒三丈：“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混酒吧。但是你可以不接触那个女人麽？”
　　他口气淡漠的斜睨我一眼：“你都混大半年了现在才後悔？你去夜店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是为了玩，我接触学生会长是为了工作，你不觉得你是在无理取闹麽？”
　　那段时间我们的对话基本就是这些事，来回来去的吵。说起来，吵闹动气的只有我，戈南禹一直都是那冷冷的冰凌一般的眼神，那双眼看过来时，心口被万箭贯穿一般的疼。
　　为了缓和气氛，春节前我约他去南方旅行。怕被拒绝的我做了很多准备，知道他讨厌麻烦，我提前研究好了行程、景区、住宿才敢跟他开口。
　　可是我还是被拒绝了。
　　他和某女组织学生会全体参加寒假校外考察。某女只是交个提案，考察地点、行程、景区、住宿全是戈南禹亲自安排的，他一点都不怕麻烦。
　　那年冬天，我过上了“酒吧──宾馆”两点一线的生活。
　　陪著我的男人叫宁，从属於圈子里混得很出名的一群人。用女孩的话说，他是“贵族型”，举止优雅，言行绅士。但对我来说，他只是……性格有点像戈南禹。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就是这种人。
　　宁他们那夥人里有很多gay条件都不错，比如何炎。
　　何炎的特点就是装B。他跟人上床干到一半，对方哪句话说得不招听了，这小子就能抽刀回鞘穿衣服走人。他常来夜场狩猎，却异常鄙视夜场的猎物。我何炎就是玩你呢，玩腻了就换。这话他一向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他眼光很高，性格又傲慢，敢去勾引他的人不多，但他也不在乎独身，宁缺毋滥。
　　“就这不招人待见的德行，要不是方刃罩著，我早堵丫抽一顿了。”宁很讨厌何炎，但他跟方刃关系特铁，兄弟的兄弟不便动手。
　　“你们这帮人，要我说都一样。他只是把话提前说清楚。”我倒对何炎没什麽意见，反正跟我没关系。
　　“谁跟他一样？他对人什麽样你没见过？”宁一脸严肃的盯著我，“我对你是这样吗？”
　　“那倒不是。”我承认。宁对我很好，体贴周到。每次我和戈南禹吵架，心情不好来“角落”时，他都能很巧合的出现。那种巧合，就像我最初与戈南禹的偶遇一样。
　　我心里全是戈南禹，他知道，并不介意。他表现出一副守在我身边等我忘掉负心汉的姿态，可是冯啸说，那是因为你没跟他上床，他还没得手。
　　2月1日凌晨，东方渐渐泛起白色。
　　一辆大巴车从校门口自东向西驶过。司机後方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戈南禹。学生会成员一一在列。
　　一辆计程车从校门口自西向东驶过。司机後方的双排座，坐著我和宁。
　　一晃而过，我看到他，他没看到我。
　　总是这样……
　　“阿宁，去宾馆吧？”
　　“啊？”
　　“去不去？”
　　“好。”
　　开学之前，我和宁和平分手。然後开始各自狩猎。
　　宁後来也很帮我。我跟他说戈南禹是和他一样的伪君子，他也不反驳，笑著帮我分析戈南禹的性格，研究挽回的方法。
　　他劝我既然喜欢就别再意气用事了，使性子发脾气只会把事情越弄越僵。既然陷得深的是你，就不要指望在他面前还能保有尊严。
　　我勉强自己，低三下四的去找戈南禹和解。可是对我来说下了很大决心的道歉，他听到却全无反应。
　　我恐慌了，我真的怕了。
　　我抱他，吻他，恳求他，眼泪不受控制的留下来。他毫不动容。
　　够了。他说。
　　……他受不了我了……
　　这几个月要著手准备出国的事情，会很忙，我打算搬回学校住。
　　……他要走了……
　　没事不要联系我。
　　……这次是认真要跟我分手......无法挽回了……
　　就这样吧。再见。
　　……我会死……我会死……
　　直到戈南禹踏上行程之前，我都坚持违反著没事不要联系他的告诫。我用各种方式联系他，跟踪，骚扰，自杀……或者拿著刀去杀他。
　　我自己很清楚，我这就是疯了。
　　戈南禹出国之後，我开始疯狂的攒钱。我控制不住的想他，我要去荷兰找他。我不停地安慰自己，这麽久没见面，很多事情一定就可以解决了。没有学生会长，没有外人，在同性合法的城市，我们一定可以和好。
　　和形形色色的男人419时，也遇到过留下钱的。过去从没想过接钱，现在全然麻木的收下。我要见戈南禹，我需要钱。
　　那段时间“角落”里不止出现了我一个疯子，还有何炎。
　　阿宁说何炎终於玩栽了，被一个叫凌风的男人甩了。
　　“凌风……那不是今晚约我开房的人？”我印象很深，凌风是个白净又透著股邪魅的男孩，与戈南禹的共同点是，都是白羊座。
　　“何炎那疯子，现在谁碰凌风他就劫谁，廷廷，你还是离凌风远点吧。”
　　“没事。我手续快办好了，过几天就能去荷兰了。谁还跟他们这帮人扯不清楚。”
　　“你怎麽还去荷兰？”
　　“宁，你别劝我。我忘不了他我也没办法。”
　　“得，随便随便。给我带礼物啊。”
　　“我大概不会回来了。”
　　和凌风做时，感觉就像在面对一个木偶。我们两个人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这激情澎湃的运动上面，他看起来很享受，却不像发自内心。於是当他吻著我的时候，我问他：“你为什麽要放弃何炎？你有信心他会一直追著你？”
　　“没人会一直追寻绝望的东西。”
　　他这样答复我。
　　绝望的东西……戈南禹不是……不是绝望的东西！
　　出国手续中有一些需要学校盖章，所以第二天上午我回了趟学校。宿舍里的同学正聚在一起看著什麽视频。我只是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就惊呆了。
　　戈南禹和学生会长！
　　在荷兰！
　　她，她怎麽可以先去找他！他是我的！是我要去找他！她怎麽知道的啊！怎麽会捷足先登！怎麽办！怎麽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视频的日期正是当天，画面中的两个人手牵著手走在欧式建筑背景下的街道上，也有KISS的场景，分外甜蜜。
　　我跑出去，直跑到体育场正中央。天旋地转的感觉，一阵头晕就昏了过去。
　　大概花了一周的时间，我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吃不睡，蓬头垢面的只抽烟喝酒。我并没有把自己关在家里，而是一边灌酒一边疯疯癫癫的到处游荡。
　　所以，在某个晚上，我碰到了何炎。
　　没人会一直追寻绝望的东西，何炎，这是凌风说的。你的凌风说的！
　　“你的男人甩了你，你还这麽执著的追著他干什麽？”
　　“你是谁？”何炎骑在机车上，目光中满是敌意。
　　“不，不是，他不是你的，哈哈，他是我的！我最近才和他上过床，那感觉真是爽啊，我还要约他，我们这次要用道具！我要先把他捆上。何炎我跟你说，对付一个甩掉你的男人就不能手软。有一种皮鞭……”
　　我是很认真的在思考，在说给何炎听。
　　戈南禹……如果我见到你，我一定要用让你最疼痛的方式爱你。到时候如果你再跑，我就把你捆起来，关在我房间里。不，你太聪明，你一定能想到办法割断绳子。那也没关系，我就把你的手指取下来，封存到冰箱中。不好，那也不好，那样你就没办法画画了……嗯……那我还是把你的脚割下来好了。你动不了，就再也逃不开，就永远是我的。
　　何炎与我一样，都是在追寻绝望的东西。所以我以为他会明白我。可是当我把对待凌风的手段一一说出之後，何炎生气了。
　　他竟然要杀了我。
　　你这个白痴，你为什麽要杀我？抛弃你的男人是凌风，你应该去杀他才对。你杀了我，我要怎麽去杀戈南禹？
　　……怎麽去杀戈南禹？
　　何炎骑车撞过来的时候我仰面飞出很远。身体飘在天空的那一刻，时间就像慢动作一样凝固了。
　　视线中是藏蓝色过渡的天穹，几颗星稀疏闪烁。在它们之间，有一枚红色的光亮徐徐划过夜空，那是一架客机，我想，一定是去荷兰的。
　　跟著它的话，就能找到我的爱人吧。
　　尾椎骨骨折，全身多处擦伤。警察来到病房时，我懒得解释前因後果，只说何炎要杀我。警察从事发现场过来，一切情况已经了然，也用不著我多说，去找何炎盘问。可是没一会儿，两个人又回来了，点头哈腰的请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我的病房，然後从外边把门带上了。
　　男人打了一通电话，说了两句就递给我，我不明所以的“喂”了一声，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延廷，你怎麽这麽不小心？没伤到吧？”
　　“妈……我没事没事。怎麽都惊动您了，真是的，就摔了一屁蹲儿。干体育哪有不受伤的。”我从小就离家在体校上学，父母和弟弟都住在一个很远的小镇里。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没说几句挂断了电话。男人清了清喉咙，开始用公示性的口吻说：“这次事件是一次普通的交通事故，你的骨折就像你刚才说的是你自己摔倒造成的，何炎身上的伤我们就不追究了。等一会儿警察进来，你就说都是你酒後闹事，何炎没有责任。”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宣判一样的说：“我们会赔给你一笔补偿款，顺便帮你治病。如果你不同意我以上的处理办法，你的家人将会在十分锺後知道你是同性恋及在酒吧卖YIN的事。那麽，你想好了吗？”
　　我并未多想。
　　面前的男人叫方凯，何炎的继父，学院几大股东之一。他不是在跟我讲条件，也不是威胁，是直接宣判。
　　我的人生就此改变。
　　我立刻被从学校开除了，档案里还写了些惩罚性的东西。这使我应聘工作变得非常困难。
　　尾椎骨骨折对一般人伤害不大，对身为运动员的我却是致命的。我不可能再凭借体育特长找到任何一所学校。
　　骨折愈合的很快，医院却著重於为我做著另一套检查和治疗。在两个月後我出院时，主治大夫才告诉我，我除了骨折外还患有症状性偏执状态。他解释来解释去我也听不懂，差不多就是精神病的意思。但他保证说现在已经完全治好了，可以不用担心。
　　这点我也有感觉，因为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毫无真实感。
　　无论如何，终於全结束了。
　　搬家。换手机号。删除一切联系方式。
　　我提著行李，漫无目的走了很久。回家是不可能的，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任何一件事。
　　最终我还是进了一间夜店。
　　唯一会做的，只剩这个了。
　　转眼就是4年。


第七章

　　“啊！”我噩梦惊醒般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戈南禹打著呵欠，挠了挠头发，半闭著眼瞥了瞥撒！症的我，拽拽被子再次去会周公。
　　我一脸阴沈的盯著他赤裸的脊背。
　　我去！折腾了一宿，光顾著上床，把该谈的正事忘了。意大利黑手党那边怎麽交待啊？
　　阳光穿过咖啡厅的落地窗，笼罩著窝在单人沙发里一脸倦容的我。对面坐著E.N，正不爽地用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打桌面，制造声音把时不时昏睡过去的我吵醒。
　　“看看你，都困成什麽样了，昨晚一定谈了很久吧？该说的都说了？”
　　“没谈很久。我这是宿醉头痛。”我尽量解释。
　　“还不如带你们去PUB，有我看著，不会饮酒过量也不会酒後乱性。”
　　“什麽酒後乱性？”我还想解释。
　　“别装了。”E.N冷笑了一声，向在吧台里研磨咖啡豆的戈南禹抬手示意了一下，“你刚才睡著的时候，我问过他了。”
　　“我睡著过吗？”我仍然想解释。
　　戈南禹走过来。E.N替我叫了杯ESPRESSO，特意嘱咐他弄苦一点，否则治不了我的瞌睡虫。
　　“昨晚几次？”见戈南禹离开，他漫不经心的问。
　　“滚！本大爷现在不给人上了你不知道啊？”我不想与他讨论这个话题，於是佯装生气。
　　“还装？”E.N的眼睛牢牢锁住我的表情，“他就是那个人吧？”
　　我错开眼神。
　　“四年前的那个人。”
　　戈南禹端著托盘走过来，拿铁放在我面前，看了E.N一眼：“你怎麽还不走？”
　　往常E.N把我送到COFFER SHOP等戈南禹下班时，从来不进门。昨天为了摆平意大利人，多留了一会儿，今天索性不走了。
　　“我给你揽生意还不好？”
　　“揽不揽一样。我们工钱固定的。”戈南禹对我都是这种毫不领情的态度，对他更不用说。
　　“大麻你总归能提成吧？”E.N白他一眼。我平日对他耳提面命过许多次，不要和习惯性噎人的戈南禹斗嘴。所以E.N此时强压下火气耐著性子，“给我来五根。”
　　戈南禹面无表情的对E.N说：“吸烟室在吧台尽头右转第一间。”扭头看了我一眼，“不要给李延廷抽。”
　　哟？他这是关心我麽？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Ｔ ｘｔ ＺＨǐ ゜Ｍêng
　　我的想入非非没有维持两秒，就被看出来的E.N打断：“荷兰的咖啡店禁止卖大麻给外国人。你在这里抽，戈南禹会有麻烦。”
　　靠，好吧。我意淫两秒也不成……
　　戈南禹转去其他桌收拾东西，E.N探过头来问我：“你为什麽不和他做？那不是你早就决定好的麽？”
　　“不八卦会死麽？”我端起咖啡，玩命加糖。
　　“其实我也舍不得把你给他。”E.N微微一笑。
　　“所以……算了吧。”
　　“他到底有什麽值得你喜欢的？告诉我，一条也罢。”
　　我望向那个忙碌的男人，背影单薄而棱角分明，给人孤单落寞的感觉，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种闲人免近的警示，是他刻意营造的距离感。
　　关心我，在乎我，为曾经的行为感到抱歉，或只是有过一丝惋惜也好，我都可以给E.N一个理由。
　　“他现在很照顾我，每天都亲自做东西给我吃……”绞尽脑汁了许久，我才吱吱唔唔的回答。
　　“哼，是麽？”E.N的语气充分表明了他的不屑，“那是因为他舍不得花钱带你去外面吃吧？”
　　“靠！”我火了，“你管我呢？我乐意！”
　　“成，成。你随便。”E.N扭过头看著门外路过的大腿美女，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你非要让我承认是吧？对。我贱，我是贱，我四年前就喜欢他，现在还是！”
　　气氛瞬间凝固了。
　　E.N的眼神定格在窗外灰色的石板路上：“我明白。”
　　沈默了许久，又突然说：“我比你还贱。”
　　“E.N……”我隔著桌子探过身去吻他。
　　戈南禹等我俩缠绵结束才递烟过来。E.N接了烟，离开咖啡厅。
　　
　　下班时已将近十点，刚出门就看到E.N的小跑车堵在外边。阿姆斯特丹河道多街面窄，他的车一停，其他人来去都十分不便。
　　“你怎麽又来了？”我迎过去问他。
　　“他要带咱俩去夜店。”回答我的声音竟从身後传来。
　　“你去？”这是那个最讨厌夜生活的戈南禹麽？
　　“你不去？”戈南禹反问。
　　开玩笑。你都去了我怎麽可能不去。何况从E.N走後，我就一直处於无人搭理的状态，睡了好几个小时，现在精神抖擞。
　　我们去的夜店坐落在莱德瑟广场，属於E.N的势力范围，进出的人都跟他打招呼，看著相当气派。
　　戈南禹对此嗤之以鼻，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下凑到我耳边大吼：“知道他为什麽带咱们来莱德瑟广场麽？”
　　“为什麽？”
　　他指指在前边一路对这个扬扬手，对那个指点两句，分外嚣张的E.N说，“莱德瑟，他就是来得瑟的。”
　　戈南禹怎麽也会讲冷笑话……
　　我们被让进一个豪华包间，里边已经有五六个男人，看起来也刚到。有客人有牛郎，可以轻易分清楚。
　　大家相互介绍，或者说是他们介绍，我眼巴巴看著。
　　我听不懂。
　　戈南禹注意到了，帮我翻译。他就是这样，想体贴别人时比谁都细心。
　　服务生把灯光调暗，几个牛郎开始“侍寝”工作，这套我比谁都熟，於是犯职业病一般死盯著他们看。
　　E.N敲了我脑袋一下，把我骚扰人的眼神叫回来：“他那边都俩人伺候了，你还想过去是怎麽招？”
　　我刚想说话，就被戈南禹拽到身後：“你不是要拼酒麽？快点！”
　　E.N更不示弱：“那个谁，倒酒。”
　　环形沙发，中间是个台球桌大小的矮茶几。五个人分成两组在一边“运动”，余下的一名男孩听到传唤立刻过来这边给他们斟满酒杯。
　　我瞠目结舌的看著他俩一杯接一杯。
　　这是要干什麽这是？
　　空瓶越来越多，到最後引得那边全套都折腾完了的五人聚过来看热闹。有个看起来年龄很小的男孩见我一直无所事事，凑到我身边连说带比划劝我喝酒。其实戈南禹和E.N算什麽，我才是海量！如果我和这小男孩拼酒，没准坚持的时间比那两个家夥还长。
　　随後这帮男人开始互相劝酒，劝到我这里时，我毫不客气地杯杯见底。刚进门那会儿，我滴酒不沾又一句话都不说，那群人以为我是不习惯夜生活的生涩小子。现在见我豪饮，都亢奋的轮流跟我碰杯。
　　玩到零点过後，我依然没有醉意，他们换了花样。小男孩拿来形状像烟一样的东西，又与在咖啡厅戈南禹给E.N的大麻不同。我想肯定是类似的玩意。
　　拼酒的战况复杂，难分胜负。E.N要了跟烟状物点上，向戈南禹挑衅。他说的是荷兰语，但可以看出来大意是嘲笑他不敢抽这个。
　　看戈南禹这架势，我心头一慌。
　　果然，他从男孩手里拿过一只，叼在嘴里，动作熟练，就像个老烟鬼。
　　戈南禹的一大优点就是无论干什麽都上手快。别看他驾轻就熟的，之前就算尝过，次数也不会太多。
　　“行了行了啊，E.N你玩过了。你把他弄成这样我们怎麽回家？”这时候再放任就不可收拾了。我伸手去抢戈南禹的烟。
　　戈南禹一脸烦躁地挥手挡住我的胳膊，“你别管，这麽点不碍事。抽多了才用得著你。”
　　用我？
　　我还在诧异，突然被E.N从身後抱住，重心不稳，一起倒在沙发上：“他是我的。你用那边那些人。”E.N向戈南禹指指早已衣冠不整的另外几名牛郎。我才注意到，这些人在那烟状物的刺激下似乎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不受控制的拉过身边的人就纠缠在一起。
　　我立刻明白了那是什麽东西。以前我也尝过不止一次。
　　“E.N！”我转回身瞪著他，“你是故意的？”
　　E.N笑了，眼神中已闪过一丝欲望，身体也热起来：“不用太感谢我。你再坐在我身上，我可控制不住要上了你。”
　　我弹簧一样蹦起来，去看戈南禹。
　　他强打著精神坐在沙发一角，离那帮混战正酣的人远远的。见到我过去，露出嚣张的笑容，回视倒在一边的E.N：“跟我抢他？什麽人都有可能抢走你偏偏抢他。李延廷是我戈南禹的，没人抢得走。”
　　他就这麽笃定，笃定我会被他牢牢锁一辈子。
　　虽然事实如此。
　　“喂喂，我过来可不是给你上的。你还清醒吧？走走我带你回家，自己调节调节，憋不死。”我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你敢拒绝我？”从四年前到现在，我的确从没拒绝过戈南禹。
　　不是我不敢，而是我不想。
　　“服务生！”戈南禹身上热得发烫，皮肤都泛起红色。他边解著衬衫扣边对门外大喊。
　　E.N把最後一个男孩压倒。除我之外屋里已经没有一个衣著得体的闲人，我不跟戈南禹做，他只能再叫人进来。
　　这时候E.N竟然还神智清醒，抬起头对我们的方向骂道：“MD戈南禹！你别瞎嚷！现在哪能随便叫人开门！”屋里有客人形象不雅，按规矩的确不能开门，因为不保证门口有谁路过。
　　E.N刚结束一个高潮，从男孩身体里退出来：“要不咱俩换？我跟李延廷你跟他。”
　　“别做梦。他是我的！”戈南禹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一用力就把我摁翻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玻璃杯碰掉一地。
　　我几乎能和E.N脸对脸了，我想戈南禹一定是故意的。
　　“够了，你别碰我！我不愿意。”我挣扎著想摆脱他的束缚。他扯掉领带把我的手腕别到头顶，固定在茶几腿上。
　　混蛋……混蛋！你个大白痴。戈南禹……你会付出代价的……
　　“住手……住手好不好？戈南禹，你还清醒吗？你听见了吗？”
　　“李延廷。你是我的。”他的头埋在我耳边呢喃，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爱你。”
　　我瞬间就安静了。
　　“给我吧。”声音变得沙哑，“留在我身边，和我永远在一起。”
　　全身的骨头都酥麻了。
　　贱……我TM还真贱啊......
　　知道是谎言，明明不相信，却控制不了自己。
　　我闭上眼睛，像曾经的每次一样，不安的问戈南禹：“你是谁？”
　　“李延廷的戈南禹。”
　　“你爱谁？”
　　“我爱你。”
　　“爱多久？”
　　“直到我死去。”
　　谎言诱人到无法拆穿。
　　“足够了，直到我自己死去就够了。”眼泪不由自主顺额角滑落。
　　“戈南禹，对不起。”用力一挣，真丝领带被扯断。
　　我拼命推开他，跑了出去。
　　如果……如果当时我知道……後来会发生那种事情的话……
　　我一定不会离开他。
　　……
　　再次见到戈南禹，是在医院里。


第八章

　　再次见到戈南禹是第二天中午，地点是医院。他躺在纯白色的病房里，全身多处淤青和伤口，右手裹满了纱布。
　　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不免担心：“这是怎麽回事？打架了？”
　　“上午回了趟学校，被暗算了。”他的语气淡然如常。
　　“是那群意大利人？”
　　戈南禹以沈默认可我的答案，转而问：“我让你带的纸笔呢？”
　　“你右手没事吧？”我忧心冲冲。
　　“试试就知道有事没事了，拿纸笔来。”
　　我把纸铺展在他膝盖上，他左手接过笔，试著描了几下。
　　“还好。左手多加训练仍可以用。”他长出口气。
　　“你的右手……怎麽了？”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废了。被他们一根一根全掰断了。”
　　这是……什麽意思？废了？那是戈南禹的右手！是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右手啊！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我无法相信，亦无法接受。他付出过多少代价多少精力才练出的手！
　　“那帮混蛋。幸好不是锯掉，以後还能长好。如果这样就能让他们放松警惕的话，我赶得及在截止日期前交上作品。喂，你哭什麽？”
　　“没哭！”我背过身去，“妈的！这他妈是你戈南禹的手啊！他们知道这手值多少钱吗！”
　　“没事没事，早晚能恢复。出院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医院不放戈南禹走。
　　他骨头刚接好，至少也应该一动不动静养几天。可戈南禹不是听劝的人，他说，右手一废，想在两个月内完成作品非常困难，必须抓紧时间。
　　“这次展览真的有那麽重要吗？”我忍不住问。
　　他微微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和一帮亡命徒较劲？”
　　我不置可否。
　　“我是那种一根筋的人麽？”他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叹气。
　　四年前我从没见过戈南禹叹气。没有任何事是他无法解决的，他从不需要叹气。
　　“这个展览是世界性质的巡展，涉及面之广、地位之高，你难以想象。”
　　“我是不能想象，但是他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重要。”
　　“靠！你TM想出名想疯了吧你！”我怒火中烧，明知自己没有管闲事的权利，还是忍不住骂出来。
　　我的事不用你管。明天过後你就回国去，以後不要再联系我了。
　　戈南禹应该这麽说的。可是等了一会儿，我听到语调温柔的声音。
　　“有些东西，的确比命还重要。”我看著声音的主人，那玛瑙般剔透的瞳孔中映著我的影子，“你没有吗？”
　　“有。”
　　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就TM是你。
　　
　　戈南禹心意已决，我转而去劝E.N。
　　这个展览真的很重要。他们学校，皇家艺术学院，名气大吧？响亮吧？等了多少年申请了多少次才拿到这一个名额。这种机会一生只有一次。画得再好以後也进不去了。
　　“他非要参加的话，以後不用说成名的机会，连吃饭睡觉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了。黑手党不是逗你玩的。”E.N白我一眼。
　　“操……他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就没人能管吗？”
　　“他们有得是办法和理由让一个人消失。”
　　“……”
　　“越自由的国度，限制反而越多。正因为没有规定，这些人才成了规定。”
　　与E.N并肩走在大街上，才发现整个城市的气氛变得有点不同寻常。今夜似乎无人休息，走到哪里都张灯结彩，人山人海，歌舞升平。
　　称奇的是，每个人身上都有橙色元素，或衣服，帽子，配饰，或整体都是橙色。
　　“Koningnnenach！”E.N突然反应过来，“最近事情太多，竟然把Koningnnenach忘了。”
　　“那是什麽？”
　　“‘女王之夜’，今天是‘女王之夜’。明天4月30日对吧？”
　　“哦！明天是‘女王节’！”我也想起来，明天是荷兰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女王节。从今晚的女王节前夜开始，阿姆斯特丹将迅速被橙色吞没。
　　人、车、船会把这个城市塞得满满当当，露天派对开遍大街小巷。游行、表演、自由交易市场数不胜数，陌生人冲过来喷你一头黏黏哒哒的节日喷彩也不稀奇。
　　就像我，和E.N躲避著人流匆匆赶往戈南禹家时，突然就被一个白人拦住了。
　　“我怎麽看你眼熟？”他用发音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道。
　　“啊？”我本来就没认识几个洋鬼子，这小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见过不可能没印象。
　　“小子，这种搭讪过时了啊。”E.N拍他的肩膀。
　　“你很眼熟。我去年到过中国做交换生，你……你是那所学校的学生？”白人男孩说了我们学校的名字，他以万分肯定的口气说，绝对在学校里见过我。可是我从四年前退学後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到处充斥著我与戈南禹记忆的地方。
　　所以不可能。
　　“你认错人了，我虽然是那里的学生，但几年前就毕业了。”
　　“NO NO NO!”这男孩大概是英国人，“我肯定在学校见过你。”
　　“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E.N毫不客气地向男孩挥了挥拳头，趁对方发愣时，扯著我头也不回的离开。
　　E.N径直把我送到戈南禹家门口，想说什麽似的，最终没有开口。
　　我迈上台阶，摁响门铃，转头看他。
　　这身材高大的男人远远地站在街道对面的河岸旁，身後是一簇簇鲜丽明豔的橙色氢气球，拴在水面上交错密布的小艇船头。沈浸在节日氛围中的人们，脸上洋溢著欢乐的笑容，从我和他之间穿行。E.N醒目的黑衣，在汹涌流动的橙色大军中，时隐时现。
　　我挥挥手，对著口型说：“谢谢，再见。”
　　他抽出裤兜里的左手，举到耳边摆著六的手势，轻轻晃了晃。
　　“要打电话给我。”他的口型在说。
　　门开了。我点点头，转回身走了进去。
　　
　　戈南禹卧室的床上，摆著一个行李箱，他正在用单手费力的收拾衣服。 
　　 “要搬家？”我靠过去帮忙。
　　 “嗯。这里离学校太近，在Michele的监视范围内，我继续创作的话，很容易被发现。”
　　“你手指都断了，他们不会放松警惕吗？”
　　“他们现在已经认为我放弃了。可是如果我两个月不出门，又时常购置绘画材料，他们可能会察觉。搬家的话，会给他们一种我因为害怕而逃走的错觉，自然连我的去向都不会再追查。”
　　“那麽，搬去哪？”
　　“啊？你也要去吗？”
　　合著说了半天没打算带我去……
　　“……你不希望我去吗？”
　　“你後天早上的飞机，还要跟我折腾到郊区？”
　　一个人，戈南禹永远只考虑他自己一个人，其他任何人都是别人，都与他无关。可是这次，我要跟著，他去哪我都要跟著。我只有一天时间了，无论他愿不愿意，我要做不会让自己後悔的事。
　　“我不怕折腾。你一个人，外边又热闹，我不放心。”
　　“好吧，收拾你的东西，先去中央火车站。”
　　夜幕降临，霓虹闪烁。街上的人群渐渐越聚越多。音乐声、唱歌声、笑闹声、喇叭轰鸣声响作一团，难以分辨。这就是阿姆斯特丹最大的露天派对，整个城市的狂欢夜。
　　我拖著拉杆式行李箱，躲避著摩肩接踵的人流，跟在戈南禹身後。他边小心护著右手，边回头看我是不是被挤丢了。回第三次头时，他伸过手来，牵住我。
　　可叹我李延廷，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四年，却在此时此刻，怦然心跳如小鹿乱撞。
　　有种私奔的感觉。
　　街道拐角有人在派发橙色的卡通帽。戈南禹随手拿了一个王冠造型，戴在头上。轮到我领时，人家笑眯眯的递来一顶兔耳朵造型的帽子。
　　“为什麽我就是兔子？”我怒。
　　戈南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主人与宠物，多合适。”
　　“那就是兔子主人与人类宠物。”
　　“就你这小样儿还主人呢？我一只手就能治你。”
　　“那可不。您也得有两只手啊……”
　　“反了你了，找抽？”
　　我俩边赶路边互相吐槽，玩得不亦乐乎。中央车站在市中心，并不算远，溜达著转几条街就到了。走到水坝广场时，身後有人拍我的肩膀。
　　刚才搭讪的英国男孩，涂了满脸橙色颜料，头上顶著喷彩、亮纸片等不知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激动和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果然是你！就是你！我不会看错。”
　　“你有什麽事？”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想起来了，我真的见过你，有录影为证。”他似乎是一路跑著追过来的，气还没喘均匀。
　　“你怎麽不明白，根本不可能是我。”
　　“你，你，你跟我来！”见我不信，他冷不丁拽起我就跑。
　　我也有些好奇，任由他拖著，回头看戈南禹。这位殿下的眉毛都拧到一起了，明显不爽，却忍耐著没发作，只催了句：“等你一会儿，赶紧的啊。”
　　我们逆著游行的人流没走多久，拐进某片小广场。这里也在进行狂欢。一面巨型投影墙不断放映著动感十足的街舞视频，聚在广场上随乐曲舞动的以学生居多。
　　英国男孩不停口的介绍著：“这是我占领的地盘，还不错吧。”在人满为患的女王日，能抢占到一块地盘摆摊已经不容易了，何况他占得还是一个小广场。
　　“从上周就盯上这地方了，很大吧？”他边和我聊著，边毫不迟疑地走到连接投影的手提电脑前，切断了舞曲，“夥计们，借我用一下屏幕。”他说著荷兰语，猜也知道是这个意思。
　　他在文件夹里一阵翻找，随後打开某个视频，调到第13分锺开始。一名女学生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熟悉的景致，我许久未见的校园。
　　“这位同学是我在你们学校参观期间的导游。”英国男孩介绍说。
　　女生一边对镜头微笑，一边倒退著走在鹅卵石小径上：“下面我要带大家参观本校第七大景观哦。我们身後的地方就是花园中心，我们称之为中庭。”
　　镜头转向一间全玻璃建造的透明房屋。
　　“这间玻璃花房一共六面。正好也是从六年前开始，我们圣诞节的传统活动中增添了一项名为许愿墙的项目。每一年，我们都会用一面玻璃墙充当‘圣诞节心愿墙’，贴满五颜六色的许愿便签，凝聚著同学们对新的一年的期许和憧憬。”
　　镜头中的玻璃花房已经被许愿纸完全笼罩，从远处看去，各种颜色交错期间，有种不规则的美感。
　　“正中的第一面许愿墙，有个神奇的与众不同之处。当我们站在玻璃房子内部时，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愿望贴纸，什麽玄机都没有。可是当我们站在玻璃房子外端，在足够远的距离，嗯，就是这里了。我们就能看到意料之外的，不可思议的东西。”
　　镜头再次转向玻璃房子。我看到的是什麽？
　　那画面充斥了整个投影屏幕，巨大而清晰。细细碎碎的彩色便签纸竟然拼贴出一幅图案，那是仿佛数码照片般逼真的……我的半身像……
　　是我，脸上挂著4年前无忧无虑微笑的我。
　　可那画面甚是精致好看，又令我有些踌躇。
　　是我吗？这麽漂亮而干净的人，真的是我吗？
　　“没有人知道这面墙是怎麽形成的，即使是人为作品，也足够精彩和震撼了。”视频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这画面中恬静微笑著的男孩是谁，所以同学们口口相传，只说许愿墙上出现了少年的半身像。久而久之，这间位於中庭的玻璃房子也被大家称为‘少年廷’，取‘少年的庭院’之意。围绕少年廷的传说多种多样，不同版本的畅想故事，或浪漫，或忧伤，或甜蜜，都为大家所津津乐道，既能流传在今日，想必也会长久流传下去。”女生说完这句话後，镜头再次定格到半身像上，给了特写。英国男孩在此暂停画面，转回身兴奋地对我说：“我没想到，已经成为传说的少年，竟然出现在我面前。”
　　少年庭……少年廷，少年的庭院，叫廷的少年。
　　戈南禹，你真是大手笔啊……
　　MD还真会讨老子欢心……
　　完蛋了。竟然感动了……竟然……你这个混蛋！吃定我一辈子的混蛋！
　　我爱你啊……混蛋戈南禹！
　　我爱你……


第九章

　　“你爱我吗？戈南禹。”
　　李延廷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就令我有些反感。
　　我爱你吗？我应该爱你吗？
　　如果硬要我直说内心想法，好吧，我最开始想要与你交往，是因为，你，爱我。
　　这没什麽不行，不是麽？
　　从小，我就发现我爱不上别人，大概是由於家里没人教过我什麽是爱，要爱妈妈，要爱爸爸，这些我从没学过，况且，父母并不爱我。
　　我只能自己爱自己，所以我爱不上别人。
　　上大学之前也有过许多人向我表白，可是我对自己要求严格，我认为在不该交往的时期交朋友，是完全的浪费时间。其实升上大学後，我也不打算花时间在交往上，可是摆脱倒追者同样烦人，还不如尽快挑一个不麻烦的，断了其他人的念想。
　　李延廷就很符合标准。
　　李延廷单纯而听话，不像女人那麽爱使性子，高兴的时候可以随叫随到，冷落了也不用哄。大家都是男人，没什麽负责不负责。以後分手也不会太麻烦。
　　因为搞艺术的关系，我对性别没常人那麽介怀。反正是玩，早晚要分的，和男人玩比和女人玩容易了断。
　　李延廷长得挺清秀的，个子不高，跟在一帮不学无术的特长生身边，很有打杂小弟的感觉，为人有些自卑。
　　我很喜欢他这点。正是他的自卑，让他对我的爱中，崇拜的比重占得极大。
　　他崇拜我。我们在一起时，基本都聊我，他对我的事比他自己的还上心。
　　他可以一语不发的看我创作看一整天，虽然他根本不懂我的作品。我问他，他就说能跟我呆在一起就很高兴，足够了。
　　多傻的小孩，可是深得我意。
　　他诚惶诚恐的将我对他的中意当成恩赐，心甘情愿照顾我的一切，将爱全部给了我。和他在一起使我舒服而惬意，我甚至有些留恋这种感觉。这种毫无保留、毫无条件的爱，不需要我付出任何物质和精力，偶尔动动嘴说两句甜言蜜语，准备点小惊喜就够了。
　　我沈醉其间，但并不是无法自拔。安逸使人懈怠。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他，在大陆的另一边打拼出新的天地。短暂的享受只为了那一刻到来时，我可以全身心的投入。
　　然而，人是会改变的生物。有一种人人都有的劣根叫得寸进尺。李延廷的爱越来越膨胀，他的要求逐渐增多，而且日益胡搅蛮缠。
　　交往的事是我提出来的，可是我只是问了要交往吗？我没有说我爱他，他也没说爱我。
　　但现在他要我说，每天不停的说，想起来就说，说完还要自己编喜欢的理由，编了他还不信。他要我陪他，陪他吃饭、打球、玩游戏，我戈南禹时间如此宝贵，怎麽能浪费在这上面。我无论和男人还是女人过多接触，他都不高兴，明知自己在闹脾气，事後也会先低头向我认错，可是再发生时，照样还犯脾气。
　　开始时能忍的我也懒得理他，毕竟交往一年半了要念旧情。
　　可是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我讨厌他泡酒吧夜店，他就天天跟男人去玩通宵。又特意晚归看我的反应。他想看到什麽？生气，恼怒，吃醋，嫉妒。
　　开玩笑。李延廷，就凭你，能让我吃醋？
　　你刻意疏远，我正好去发展我的正事。
　　对於我戈南禹来说，没有任何人，值得我去挽留。
　　前前後後又折腾了一年多，我才提出分手。够仁至义尽了。
　　在说出那句话时，李延廷眼中分明有什麽东西瞬间破碎。我有些动容却没有改变决定。那之後他开始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干得淋漓尽致。我觉得他神经似乎不太正常，就拒绝再见他，以免出事。
　　闹到这种程度，十分後悔。我不该选他，现在也只能与他保持距离。希望我去荷兰以後，他可以忘记我重新生活。因为，我也要忘记他，开始新生活了。
　　荷兰的生活处处充满挑战。语言与文化的适应，挣钱以自给自足的辛苦，顶尖院校水平与要求的提高，一切都是全新的，都要战胜。可是我喜欢这种挑战，这些都是我通过奋斗可以达成的，从毫无头绪到游刃有余，我飞速地进步著。
　　同时，也有一些事给了我挫败感。自由国度也有败类，甚至更多。也有关系、有黑幕、有种族歧视、有恶性竞争，有暴力解决一切。
　　没有人脉，身为外来人口，生活上、学业上所碰的钉子，让人无可奈何。
　　我在默默努力并等待著机会的到来，一旦发现，我会不惜一切夺得它。
　　与东方相比，西方人更加自我，注重个性化。在欧洲生活的4年里，我没有找到李延廷那种类型的人。
　　也交往过几个，有男有女。其中一些，爱我并在乎我，但他们会要求我也同样爱他们，我爱不上，我还有事业，於是分手。另外一些对我没有要求，也并不在乎我是否爱他们，但反之，他们也不爱我，久而久之，交往还不如固定床伴这个词贴切。
　　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单身一辈子，当然我也不在乎。
　　不过每到此时，记起与李延廷在一起悠闲舒心的日子，有些怀念。
　　又止於怀念。
　　不後悔。
　　分手前那小子疯狂的心理和行为，换任何人恐怕也不想再跟他继续下去了。
　　
　　来到阿姆斯特丹第四年的4月，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朗下午。我正在为某打火机品牌设计新一季的平面广告。
　　楼上法国学生去郊外踏青，明天才能回来。对门上海女孩休假回国，短期之内也不会出现。所以，门铃响起时，我以为是送快递的。
　　门外站著一个仿佛微缩版T台模特的男孩。身材比例匀称，穿著时尚。全身黑灰主色，棒球帽与敞开的短外套里露出的格子衬衫底边，是相同的流行色调，呈对称照应效果。整体风格简约不失设计感，虽然颜色的运用略显他肤色有些苍白，不过最近吸血鬼电影大热，倒是流行苍白到病态的皮肤。
　　这种应该出门奔中央车站买票，四小时後站在巴黎第五大道上溜达才叫和谐的散财少爷，干嘛要出现在我家门口？还提著行李。
　　男孩摘下笼罩他小脸二分之一的夸张墨镜，耳骨上一排耳钉在阳光下分外闪亮。
　　这暴发户……是李延廷。
　　李延廷似乎混得不错。从很多方面来看都如是。
　　就比如眼神。以前胆小自卑，说话时都不太敢直视对方的小毛孩，现在眼波流转、充满神采，坦然而沈静的双眸，似乎还透著一丝媚惑的意味。
　　谈吐优雅礼貌，也有迷糊的时候，却尽显可爱纯朴之气，毫无造作。
　　明明初次来荷兰，吃喝玩乐却都有人提前打点好。出入全是快艇或私家车接送。在这个全世界停车费高昂到数一数二的城市，私家车使用上有很多限制，华而不实，会烧钱买车的大多是纨！子弟。
　　然而，虽说很多方面都焕然一新，李延廷的性格却一如4年前那样善良无私，似乎不再介怀从前，又仿佛仍存留恋。对我体贴周到，又不干涉多余的事情，那种关心恰到好处，是比4年前更让我轻松畅然，可以放下一切伪装，安心享受的自然的感觉。
　　李延廷。我仍然想要他。
　　我试图试探。在SEX博物馆门口借著众人说出舌吻的话，他有一丝迟疑，却闪开了。
　　我原本就没打算当著那群老外的面，像表演一样吻他。可是按照以前的剧本，同意的应该是他，拒绝的则是我，现如今他反而先转身走人，剩我杵在那里。
　　他想必是看透了，看透我不是真的想吻他。或者是我曾经伤他太深，他不再对我抱有希望。
　　这激起了我的挑战欲。我知道挑战这个对我死心的男孩很有难度。
　　可是我相信，那种伤害，无论爱恨，对他绝对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就因为刻骨铭心，我笃定我能再次得到他。
　　之後两天的相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我几乎能确定，李延廷对我还存在感觉。甚至於在第3天晚上，他开始有所回应，言辞和行动都趋向於勾引。
　　有趣。这小子会玩了嘛。这半真半假的诱惑反而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
　　第一次，我第一次无法看穿他。
　　在猜不透他目的的情况下，我拒绝了。投怀送抱都被退货，他应该会恼羞成怒吧。
　　可是他大方地笑了。反而变成我玩不起，不敢上他似的。
　　李延廷，呵，你小子现在成啊，你等著，我早晚得上你。
　　第4日的晚上，我俩聚在房间里，喝得烂醉。我想上他，并不是因为前一天的玩笑，而是他透著红晕的诱人表情，让我血液沸腾。
　　我要他，想霸占这个人一生的时间。
　　7天不够。我要他留下来。
　　第5日在夜店时，借著向E.N挑衅的契机，我对李延廷表白了。
　　他提起了曾经每次做AI前都会说的那些咒语一样的问答，以往我觉得厌烦无聊的东西，今次……也同样厌烦无聊。可是，李延廷会问我这段对白，足以表明他现在仍是爱我的。
　　就在我自信满满，准备在茶几上与他修成正果时，他挣脱了领带的束缚，跑了出去。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在茶几上做，你这不是自找杯具麽？”E.N还有空不咸不淡的做总结性发言。
　　“滚！”对这种家夥，一个字就够了。
　　次日一早回学校办事，被Michele折断了右手。
　　与李延廷的事情彻底全面搁置。我两个月後是否有命在都成问题，与他在一起什麽的，还是以後再说吧。
　　4月29日，下午4点37分。我与李延廷手牵手，拖著旅行箱，穿行於沈浸在喧闹热烈的橙色氛围中的阿姆斯特丹城区。
　　开始了逃亡一般的生活。


第十章

　　我选择的房子在阿姆斯特丹北部郊区一个小村落里，景色宜人，距城区大约二十多公里，交通不太便利，因此游客稀少。由村子向南十公里的位置，是北荷兰最著名的旅游胜地，Zaanse Schans风车村。
　　我们乘火车约二十分锺就到了Koog-Zaandijk站，转乘渡船。随行旅客大多聚到甲板上，一睹这八百座各具特色的风车的壮丽景观。五分锺後，当船停靠在第一站Zaanse Schans时，他们全部带著对即将参观到的景致的憧憬和期待，兴奋地拥下船去。
　　渡轮再次离岸，在静静的桑河上默然行驶。船上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当地人，时不时眼神瞟向我俩，掩饰不住好奇的表情。我们的目的地，确实是一个很少接待外国人的地方，甚至外乡人都不多。那个小村落毗邻山区，主要以发展农业、畜牧业为生，因为科技发达，全线机械化操作，所以虽然村子占地颇广，需要的劳动力却不多，人烟也相对稀少，各家之间的距离都较远。
　　船再次靠岸，我们又步行了将近十分锺，找到地图上所说的公路。那灰色的水泥地笔直地烙印在一片碧绿的草原中间，延伸上尽头连绵起伏的丘陵。
　　我给约好的房东打电话，还未响两声，那位老农夫的吉普车已出现在我视线内，由公路一头呼啸而来。搭上他的车又行驶了将近半小时颠簸的山路，我们终於到达居住的地方。
　　李延廷眼神晶亮地放著光，大呼一声：“我靠！这TM还是地球麽？”Ｔ 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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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理解他的意思。这里的景致美仑美奂，幽静而超然，与其说不像在地球，还不如说比较像在插画中。
　　黑色墙面红色屋顶，全木质结构的小别墅，前有院落，後有花园，古朴别致，这就是荷兰最有代表性的童话木屋。别墅背靠一片广博森林，侧耳倾听，鸟鸣婉转。正面是镜面般波光粼粼的桑河支流，错落有致的巨大工业风车依河而建，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只有时间才能积累出的苍凉剪影。右边的田园小径是我们来的方向，路两旁都是房东的田产。他家主要以种植郁金香为主，四五月正是旺季，各色郁金香鲜豔欲滴，像彩绘般铺展开去。
　　“真是归隐的好去处。”我也不禁赞道。
　　“我要能在这儿养老就好了。”李延廷思维跳跃，瞬间想到五十年後的事情。
　　由於此处地理偏僻，租金和以前的房间差不多。老农夫每周末进城，我需要的食物用品他都能代购，因此也非常方便。
　　“那就买下来得了。”我早已厌倦城市中喧嚣的气氛。
　　“成，那我买。”
　　“你买干嘛？你有居住证麽？”
　　李延廷张张嘴想反驳，却没想出话来。他不服气地踢飞脚下一颗石子，真像小孩子一样。我提起行李，走进木屋。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齐全，采光也好，标准田园式住宅。李延廷跟在我身後，进了别墅就楼上楼下的参观，随後开始收拾东西。我一只手也帮不上忙，只能坐在沙发上，看他忙进忙出打理一切，还怕我无聊给我煮了咖啡。
　　真好。我惬意地观察他的背影。有这样的人陪著度过一生，我也用不著再培养对其他人的兴趣了。
　　一辈子能遇到多少人不求回报的爱你？
　　提到这句话大多数人会想起父母，可是我是特例，能够像我自己一样爱著我的人，我只想到李延廷。他的情感比我的自恋更甚，我会为了画画虐待自己的手、虐待自己的胃，那些时候，他看起来比我还心疼。
　　4年前，我喜欢的就是他这些地方，4年後他身上依然存在。
　　4年前，我所反感的幼稚、敏感、任性，4年後则全然消失。
　　他改变得像另外一个人。像专门为我的习惯、喜好所量身设定的人一样。像为我而生，为我存在一样。
　　……难不成从4年前分手开始，他就在以我的好恶为目标改造自己？呵，这种想法过於自恋了，我知道，但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无论如何，我似乎应该感谢4年前坚决与他分手的那个我，他使我得到了现在全新而完美的李延廷。得到，是的，我要得到他。
　　我凑到客厅一角的简易吧台前，倒了杯咖啡端上二楼。叮叮当当的声响从二层画室传来，李延廷正在组装我的木头画架。
　　“不著急弄，休息一会儿。”递上咖啡，得到单纯的幸福微笑。
　　“我明天走之前必须把你家全都布置妥当，所以得抓紧时间。”他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到檀木框的窗台上，舔舔唇角的奶泡。
　　“就这样吧，反正只住两个月而已，不用大修。”
　　“两个月？你不是要买下这里麽？”
　　“那得是我两个月以後能活著的情况下。”
　　李延廷没再接话，别过身摆弄画架上的速写纸，他又背对著我，不会又哭了吧？
　　我伸出左手从背後环住他。他扶著画框边沿的两只手微微颤抖。
　　“别哭。”我轻轻吻著他柔软小巧的耳垂。
　　他抽回双手扣住我的左胳膊，抱得紧紧的，仿佛我立刻就会消失一般。这种力度使我突然对临近的死期有了鲜明的意识。我的寿命只剩下两个月，绝症般毫无妥协余地的完结。
　　我会死。
　　他靠在我胸前，仰起头看我，那双眼眶泛红的眸子目光坚定，“你不会死，不会的。”
　　我低头吻他，唇齿间品尝到的尽是咖啡的苦涩。那种味道甘醇、凄然、透著凝重的香韵，仿佛绝望。可是我无法离开，越感到绝望越想从怀中的人身上索取更多的治愈。我们长久而安静的唇齿相依，紧紧贴在一起，似乎世界上只有他可以依靠，只有他的吻是温暖的。
　　原来我也如此需要感情。
　　原来我如此需要他。
　　“李延廷，你是我的。”我收紧左臂，用力抱著他，“如果我两个月之後没有死，你能不能答应我？”
　　“你说。”
　　“你能不能回来这里？”
　　他轻笑了一声：“帮你收拾小木屋？”
　　“不。”我摩挲著他的短发，“收拾我们的家。”
　　“……”
　　“虽然手续很烦琐，但你愿不愿意和我在荷兰定居？我想，和你结婚。”
　　“你……戈南禹你……”他突然生气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别说了！我受不了这个！别说了……”
　　我转过他的身体，强迫他看著我。他後退一步靠在墙上，漆黑的瞳孔中尽是恐惧。
　　“我爱你，我是认真的。”
　　“你迟早会厌烦，像四年前一样。”
　　“这次我能肯定，我需要你。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永远不会。”
　　“可是我和4年前不一样，我现在……我现在……”
　　“我爱上的就是现在的你。”
　　“我们……没有时间了……”
　　“……”
　　没有时间了，这个的确如此。史无前例，我史无前例的被李延廷反驳得无言以对。
　　沈默冗长。
　　我试图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其实，我很想让你这两个月也留下来，和我在一起，我怕我们只剩下两个月可以度过。”我幽微叹气，“可是如果我真的只剩下两个月，让你陪著我只能给你增添危险，而我死的时候你也会更加痛苦。我不能再伤你。”
　　“你不会死，不会死。我答应你，我等你平安的消息，等你叫我回来。”
　　看著李延廷忧戚的表情，我的心脏仿佛灌满铅一样沈重。我把他按在墙上，拼命的索取著他的吻。拼命的索取也抵挡不了心脏的沈重。难受。不安。无力感。我松开他，交缠的喘息声中我听到自己在问，是这麽多年来第一次问：“李延廷，你爱我吗？”
　　“我爱你啊……你个混蛋，毁了我的混蛋，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去死！”
　　“谢谢你，对不起。”我吻他的眼睛、鼻梁、脸颊、嘴唇、下巴，吻我能看到的所有地方。我们相互间说过太多次我爱你，可是只有这次我听进去了，听进去之後，我发现面对他的爱，我只能道谢和道歉。
　　“我也是你的，李延廷，我也爱你。”我说著每次做AI前的对白，却有不一样的感觉。我脱掉他的衣服，像往常一样吻他，抱他，生理反应中却夹杂著情感。
　　月光映照在画室里，投射出一种唯美的末日般的银色氛围，让人绝望，让人沈沦。
　　李延廷的第7日，是在一片赏心悦目的绿色中度过的。我抽出全天陪他。爬山、游船、骑单车、参观风车，我们穿著荷兰木鞋在原野里漫步，身後两排重重的脚印陷在泥地里，远远延伸向我们的木屋。他骑著自行车载我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行驶，我戳他敏感的後腰时，他差点一头栽进郁金香丛中。他挥舞著拳头找我算账。我吻他。他立刻软下来。
　　天黑之前，我把李延廷送上最後一班渡轮。他微笑地向我挥挥手说“回去吧。”就坦然洒脱地转身进了船舱。五分锺後，当渡轮已经开出很远，在视线中缩得小小的甲板上，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脑袋又探出来，偷偷盯著我的方向，死死盯著我的方向。
　　我点了只香烟。
　　戒烟两年，没想到今天又忍不住拿起来。
　　香烟熄灭时，渡船早已消失在河道拐角的芦苇丛尽头。


第十一章

　　两个月的隐居创作，终於是赶在截稿前交上了满意的作品。原本交作业的程序是先运到学院的毕业展画廊，待审定後再寄往巴黎的展览馆现场。教授们也希望最优秀的作品当选，虽然不敢阻止Michele威胁我，但也给了方便，允许我将画作直接邮寄到巴黎。
　　投递作品後，我收拾东西，暂时离开了木屋，开始满欧洲转悠以躲避Michele的追杀。出发之前联系了一下E.N，没想到这小子也跑出荷兰了，这会儿正跟葡萄牙海边晒太阳呢。
　　“你也有必要躲？”我不由得问。
　　“他们只知道你我认识，你没了当然找我，我不跑成麽？早说了他们那个组织盯上的人谁都罩不住。而且我也就算了，你的话，他们不找到真不会收手。你最好能寻个跟他们有仇的黑道组织，还得是势均力敌的，想办法在那里站住脚。这是我绞尽脑汁後，给你找的唯一出路了。”
　　“要我混黑道？”
　　“对，这样才能有命。混白道你从现在开始算来不及了。即使你现在已经成为艺术家大红大紫，那也没用，他们有办法让你闭嘴让你消失。”
　　“我想想吧。”
　　在外边忐忑不安的漂泊了两个星期，一点动静都没有。总这麽等著也不是办法。除了E.N没人有我的联系方式，学院发生什麽我都不可能知道。於是某日，我从一间网咖的电脑上登录了我们学校的BBS。并且下定决心，如果没有线索就加入E.N介绍的黑道组织，开始另一种生活。
　　首页赫然登载著我入选艺术展的表彰新闻。我大略扫了一眼，转而点击八卦灌水区，想看看能不能搜到关於Michele的事情。他名下的帖子倒有几个，都不是什麽好事，处分，黑社会身份，打架斗殴什麽的。翻了半天一无所获，我退出灌水区，点击我入选展览的公示新闻，打算最後仔仔细细看一遍，就离开去联系E.N。
　　“同学们提交的作品都十分优秀，令评委教授们非常为难。经过了慎重的考量，我们择优录取了五名候选人。在几轮研讨後，又从中挑选出两名同学参加决赛。戈南禹同学的作品精彩绝伦。选用材料是布面油画和丙烯，笔法流畅，细节刻画精准，风格大气，意境深远，整体画面有张力，不得不承认已具备国际水准。而另一位候选人Michele同学，因为没有按时提交参赛作品，视为弃权，很可惜，失去了比赛资格。
　　没交作品？
　　他放弃了。怎麽会？
　　我立刻联络了带我的教授。还没开口他就激动地说：“我正在想怎麽通知你呢，你快回来吧，危险解除了。”
　　“这是怎麽回事？”
　　“上帝惩罚了他。”教授饶有介事的说，“Michele已经回他的老家意大利去了，估计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学生横行霸道、生活荒淫无度，前几天听说他染上了XING病。他父亲这次再也不要求他拿什麽毕业学分，直接替他办休学，回国治病去了。”
　　“什麽XING病这麽严重？不会是HIV吧？”
　　“是的。HIV，AIDS。这大块儿头现在後悔了，恶行遭报应了。去他的！”教授是个倔强的老头又嫉恶如仇，而且年龄大了什麽都敢说。这次与Michele竞争他帮我的忙最多。
　　“我的孩子。”老教授的声音中充满情感，“一切都好起来了。快回来吧！”
　　一切……都好起来了？真的都完结了？
　　我的作品即将陈列於世界最知名的艺术展览上。
　　我的命得以保留下来去接受这项殊荣。
　　在荷兰出人头地。我的第三个愿望终於实现。
　　李延廷，李延廷！我成功了！
　　两小时後，我坐在候机大厅里，等待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到站。时间充足，本想先给李延廷播电话报平安，可是他走之前没留国内的手机号，我也没问。
　　这是我的习惯，别人不说的事我一向不过问。
　　所以我先打给E.N。这小子那麽大嘴巴，肯定立刻告诉李延廷。
　　E.N说他也没有李延廷在国内的电话号码，只把MSN给了我。然後转而问：“你怎麽还活著？”
　　“滚。”我心情大好懒得和他抬杠，“逆我者亡。现在Michele那小子要担心他的命了。”
　　“什麽？你这麽快就混到核心位置了？哪个组织答应帮你灭他？不会吧，你也太神了？你是不是卖身了？”
　　“我没混黑道。是他自找的。他生活混乱染上HIV了，连参展作品都没交，直接回国治病去了。”
　　“啊？”
　　“得艾滋病了！”E.N反应真够迟钝的。
　　“消息可靠吗？什麽时候的事？”
　　“我们教授告诉我的，展览弃权的事都公示网站了不可能造假。”
　　“.…..哦，那问题是不是解决了？你还不赶快回荷兰？”
　　“我已经在机场了。”
　　“哦，那赶紧联系李延廷！你怎麽不留他的电话阿？现在上哪儿找去？”
　　“靠。谁知道你也没有。我自己找吧。”
　　收了线，我查询电话本，搜索到一个大学同学，王子彤。
　　我会有王子彤的电话号码是因为他是学生会的成员，相比其他人，我俩还比较熟。而他可能联系李延廷的原因，是他当初与李延廷最好的死党冯啸交往甚密。
　　也许他那边会有消息。
　　“喂？哪位？”听筒中传来的声音清冷平缓，是王子彤。
　　“王子彤吗？你好，我是戈南禹，大学同学。”
　　“哦，你好，好久不见。你怎麽会给我打电话？”
　　“是这样。你有李延廷的联系方式吗？”
　　他略带惊讶的重复这个名字：“李延廷？没有。退学以後就没见过他。”
　　“你说……什麽退学？”
　　“哦，原来你全都不知道麽？其实这也没什麽可隐瞒的，全校都知道，酒吧街也传开了。”
　　我心理泛起一种奇怪的紧张感，没有作声追问，他继续说下去：“你出国没多久他就不正经上学了。後来出了场车祸，又失去了体育特长生的资格，被学校开除。”
　　“因为出车祸学校就开除他？”
　　“不是因为车祸，是因为校董方凯发现他精神不正常，在医院给他检查，查出精神病了。精神病人什麽正常学校敢收？再说他特长又废了。”
　　“.…..”
　　是因为我……是我把他逼疯的。是我毁了他。
　　“他从学校离开後就断绝了所有联络方式，消失了。冯啸找了他很久。去年得到消息，听说他一直在酒吧坐台。”
　　“你确定他在坐台？”虽然我有感觉，李延廷突然那麽有钱，言谈举止圆滑老练，应酬声色场所的人坦然处之，一切都暗示著和这种事有关。他不让我进入他身体，大概也是嫌弃他自己。我猜到过，但真正听其他人说出来，仍然难以置信。
　　我的李延廷，这四年来，竟然一直在做MB。
　　当我平步青云的时候，尝试与欧洲人交往的时候，全身心投入创作的时候，他在声色场所，向不同的男人袒露自己的身体以得到报偿。
　　“你不相信？”听筒中突然传来王子彤轻蔑的笑，“我跟冯啸说的时候，他立刻就信了。他说，‘万念俱灰，当然就会自甘堕落。还活著就好。’”
　　还活著就好……
　　李延廷活著，4年後又找到了我，还好他活著。我还有机会给他一切。
　　再也不会有了，不幸、悲哀、伤害、抛弃、离散、背叛……再也不会分开。
　　我戈南禹在生命危急时，是你李延廷陪在我身边。
　　在你失去生存意志的时候，我却没有关心过一丝一毫。
　　对不起，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谢谢你，失去一切的时候坚持活了下来。
　　再见，你快出现吧，让我再一次见到你。
　　李延廷，一切都美好了，让我们在一起吧。
　　飞机抵达阿姆斯特丹，离开将近70天的熟悉的城市已经被夏日慵懒的阳光填满。现在是7月中旬了，漫步在烈日下虽然难受，但些微带著河水凉凉湿气的轻风拂面，驱散了焦热反而十分舒服。刚下飞机没走多久，E.N的电话又追过来。
　　是不是联系上李延廷了？我摁下接听键。
　　“你到阿姆斯特丹了吗？”
　　“刚到。你找到李延廷了？”
　　“嗯，找到了。你现在在哪？我朋友开车去接你了。”
　　“接我？你现在还在葡萄牙吧？接我干嘛？”我一边问他一边抬头四下寻找，果然有辆黑色轿车上的司机在向我招手。来人我见过，正是上次和E.N拼酒时，包间里的两位嫖客之一。
　　“哦，我看见你朋友了。”我和那男人打过招呼，上了车，“我们去哪？”男人说了一个地址，然後猛踩油门，汽车飞驰而去。
　　“你叫我去那儿干嘛？”我继续电话问E.N。
　　“李延廷没有回国，他应该在那个地址。”E.N深吸了口气，“见到李延廷前，我必须和你说一件事。他这4年的经历，我想你恐怕……”
　　“我知道了。有人告诉我了。”
　　“你知道了？”E.N坦率的表示了惊讶，“不是你猜的那样，你怎麽可能猜到？”
　　“他这4年一直在酒吧做MB，是吧？”
　　“你真的知道了！”
　　“恩。”
　　“然後呢？”
　　“然後什麽？”然後我再也不会让他受这种苦了，这样的然後我没必要和你E.N说吧？我们俩的事，我直接对李延廷说就好了。关你什麽事？
　　“然後他为什麽来荷兰？为什麽这麽有钱？为什麽敲响你们家的门？你到底还是什麽都不知道！”
　　“那你到底要我知道什麽？”我不明白E.N有什麽可激动的？无论因为什麽我们现在都在一起了。
　　“他那麽有钱不是因为他做MB挣得多，他没有靠山，在小酒吧只能勉强糊口。他那笔钱是一笔巨额保险金。”E.N的声音说不出的凝重，“重疾险。”
　　“重疾险？那是说他……”我突然全身发冷，“绝症?”
　　“否则你以为他为什麽来荷兰？那是来见你最後一面。”
　　我握著电话的左手开始颤抖。
　　“他……得的是什麽病？”脑中许多片断似乎突然联系在一起，我应该有预感的，我应该知道的。
　　“我再问你，”E.N继续语气冰冷的说，“他为什麽不住在我家？他为什麽不让你进入他的身体？Ｔ ｘｔ ＺＨǐ ゜Ｍêng我为什麽和你拼酒嗑药，让你当著我的面上他？”
　　“他……”我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几乎无法说出话来，“他染上的是HIV病毒。艾滋病……”
　　我早该知道的……血液就是传染源。他裹著那麽严实的单衣睡觉，不是洁癖，是怕皮肤裸露，不小心划伤，流出血来传染我。口腔发炎的话，接吻也会传染。他不再吃辣，是怕上火口腔感染。他那麽挑食，是因为病情严重，许多发物都不能随便食用。他苍白色的皮肤，他下身无法坚硬，是因为他真的生病了。
　　“我不在乎，戈南禹。我爱李延廷爱到想陪他一起去死，我认识他时就知道他染上了HIV，我依然想上他，一次次强迫他，可是他不肯。我知道他心里有你，他最爱最恨的都是你，我为他创造机会，他也下定决心向你报复了，可是最後，他还是逃开了。”
　　“等等！等等！”我突然间想到了什麽，虽然脑中一片混乱，我还是瞬间想到了，不是！不对！重点不在此，重点是，“E.N！我现在去的难道是Michele的家？”
　　“……是的。”E.N叹了口气，“Michele的病，肯定是李延廷传染的。我猜，离开你的两个月，李延廷一直和他在一起。虽然HIV的感染率很低，但做了两个月，足够了。”
　　“可是……Michele两周前……已经回意大利了不是麽？”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所以，李延廷是不是两周以前就……”
　　“啪！哗拉！”震耳欲聋的玻璃破碎声。待我反应过来时，司机正从後视镜里惊惧地看著我。我才发现，我用打石膏，还夹著夹板的右手，捶碎了身旁的车窗，原型小碎块四散飞去，也有不少打在我身上，感觉不到疼。
　　我宝贵的右手火辣辣的，也不疼。
　　“请再开快点？”
　　“好，你别著急啊，我理解。”司机安慰我一句。
　　你理解什麽？他可能已经死了，那漂亮白皙的身体可能已经腐烂发臭。那灵动的总是映著我影子的瞳孔，可能已经无神地定在某个角落一动不动了。
　　──你是谁？
　　──李延廷的戈南禹。
　　──你爱谁？
　　──我爱你。
　　──爱多久？
　　──直到我死去。
　　──足够了，直到我自己死去就够了。
　　你怎麽能一个人死去？我强迫你就好了，那天我强上你就好了。我说过不会再放你一个人，我不会再让你一人面对生死。
　　──我想，和你结婚。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永远不会。
　　──可是我和4年前不一样，我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了……
　　你怎麽能离开我，怎麽能没有时间？不许，你一向都听我的不是吗？你不能离开，不能！
　　──你个混蛋，毁了我的混蛋，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去死。
　　我是混蛋……李延廷，是我毁了你……你原谅我，你活下来，你再坚持一下，给我一个机会，我爱你，我爱你，你一定要等著我……等我……
　　回忆淹没了我，在风车下，在水城中。在风车下的原野，我们骑自行车踩著木鞋肆意欢笑，在水城中的街巷，我们手牵手举著甜筒尽情开怀。
　　7天，只有短短7天，却改变了我一生，拯救了我差点失之交臂的心愿，我的心愿。
　　可是你呢？李延廷，你彻底被我毁灭的一辈子。因为我失去学业、感情、生活、健康、甚至为我付出生命。我怎麽要得起？


最终章

　　E.N听我说Michele突然染上病的时候，就觉得事情不太对。他挂了电话，立刻找人查询近三个月内离开阿市的航班记录，果然没有发现李延廷。随後E.N又向一个在Michele所属组织里做事的手下打探，对方透露说，Michele最近的确和一名东方男子在一起，整日花天酒地。
　　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李延廷。
　　这个白痴竟然为了我，和Michele那混蛋睡了两个月。
　　他竟然用这种方式杀了他。
　　Michele知道真相时，会怎麽对待李延廷？
　　他会死？不，不会，他不会让他轻易死的。他会对他做什麽？不敢想象……
　　我们到达Michele的家时，四周已经聚集不少黑色轿车，都是E.N找来的道上兄弟。他本人此时正在里斯本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来不及赶回来，只有尽可能多的打电话叫人。Michele的意大利组织因为他的离开，大多数已经撤离阿姆斯特丹，留守人数不会太多，而且更不会常来他的公寓。所以在场这些，我估计绝对够用。
　　况且，我们不是去火拼，是去抢人。
　　有人递给我一把小口径手枪，我左手握著，扣在扳机的位置，指向地面。毫不迟疑，此时已有几名大汉挡在我前面，率先爆掉门锁，提枪冲了进去。
　　我紧随其後，神经高度紧张，担心看漏了一眼，也担心看到我无法接受的画面。
　　三层小楼，空无一人，全然死寂。老外们各守其位，展开地毯式仔细查找。几个医生模样的把担架也抬进来。
　　“发现情况！这里！这里！”三层突然传来喊声，一时间楼上楼下的人声和对讲机的电流音响作一片。
　　我踉跄著脚步在混乱中冲上三楼。
　　一副手铐，上端拷在水泥管道上，下端锁著一只手，毫无人色的惨白的手。手腕以下延伸到一个巨大的编织袋中，袋口系得很严，歪歪扭扭堆在角落。
　　我冲过去解开绳子，打开编织袋。
　　血，全是血，暗红的，鲜红的，黑色的。
　　李延廷的脑袋露出来，双目紧闭，嘴唇污紫。
　　再往下，胳膊，腿，全身一丝不挂，深深浅浅的烫伤与鞭痕般的淤青格外鲜明。血迹染得到处都是，还有未凝固的血，腥臭的液体。
　　“……李延廷？”我颤抖著手指探过去试他的鼻息，似乎感觉不到。摸他的身体，一片冰凉。
　　“李延廷！”我失声喊著。
　　“……戈”他忽然有了细微的反应，从昏迷中幽幽转醒。
　　“医生呢？怎麽还不上来！”我回头对外边喊道。好几个人举起对讲机催促医生，有人上前砍断手铐。
　　“……戈南禹？”李延廷轻轻喘著气喊我的名字。
　　我抱起他扶在怀里：“是我。你怎麽样？”
　　“我……”他的意识逐渐清晰，此刻终於完全恢复神志，双眼的焦距对到我脸上时，突然惊恐地放大：“你……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是我，我是戈南禹。没事了，你没事了。”
　　“不……不要碰我……我的血……”
　　他在担心他感染HIV的血。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担心这个？
　　我脱下外衣包裹住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说。
　　医生跑进来把李延廷抬上担架，我攥著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叠声说。
　　“……别担心。”李延廷微笑著，片刻後昏了过去。
　　抢救时间很长，直到E.N出现在我面前都没有人从手术中的房间内出来。E.N劈头问我：“怎麽样了？”
　　　 “我TM怎麽知道。”
　　他不再多说，靠在窗台边打电话，我坐在扶手椅上两腿早已麻木，换了个姿势。
　　又过了很久，我打破沈寂：“他什麽时候染上的？”
　　“两三年前吧。”
　　“还在潜伏期？”
　　E.N点了支烟：“晚期。”
　　“正常的不是5─12年才会发病吗？”
　　“你们国家的医生说，那边的潜伏期是2─10年。他是因为高烧一个月不退，身上又出了疱疹，去医院检查才发现的。这已经是晚期症状。”
　　“操，高烧一个月不退才去医院，他过得是什麽日子……”
　　“你没发现他饭量小得不正常吗？食道念珠菌感染。”
　　我挑眉看他。
　　“没什麽奇怪的，艾滋病的各种并发症在荷兰夜场都是常识。他吃药你也没看见吗？”
　　我根本不看他，怎麽会看得见。
　　没注意，不知道，他的一切我从不关心，他病了，他吃药，他快死了。他就在我身边都快死了我全都不知道，我TM到底在做什麽……
　　“他在国内治疗过一段时间，病情有所抑制。不过等到他的身体拥有抗药性时，再吃什麽都没用了，还会再恶化下去。”E.N递给我一支烟，在我旁边坐下来。
　　　　红灯熄灭，门敞开了。两名护士推著病床走出来。我抢上前去，那男孩脸色惨白，表情却仿佛不受病痛侵扰，舒缓出平静安宁的神色。
　　“他没事了。你们俩过来。”想追去重症监护看他的我直接被主治医生叫走，E.N掐了烟也跟过来。
　　“病人家属通知了麽？”
　　“病人交待过不能通知家属，有事情您跟我们说吧。”E.N著急地打断他。
　　“怎麽能这麽乱来呢？”医生轮流瞪著我俩，不知道该骂谁，“他是HIV带源者，正常生活都要小心，是谁把他折腾成这样？本来就感染还什麽都往那里边放，你们还嫌他死得慢？”
　　“我一定要宰了他！那个畜牲！”我忍不住骂道。
　　“这其中有误会，您知道我们其实是把他救出来的。”E.N向惊讶地盯著我的医生解释。
　　“哦……”医生似有所悟，“他现在有轻微的消耗综合症，全血细胞受到感染，造血功能生成障碍。”
　　“肺有没有问题？他原来因为这个病发高烧，得过肺炎。另外有没有肿瘤？”E.N问。
　　“全身都没有肿瘤，AIDS不是只会得一种并发症，也不是肯定长肿瘤。药物抑制了他肺部的感染，但抑制不了其它地方。现在最严重的是血液病，除了输血维持生命以坚持到匹配骨髓出现，别无他法。”
　　我俩都没有出声。医生以为我们没听懂，又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他的血液中将缺少某种细胞，导致血管越来越脆弱最後破裂。一旦破裂就是大出血，就……无力回天了。”
　　
　　李延廷是在我守著他的时候醒来的，他看著我，一脸幸福的笑容。那表情让我想起前天刚回阿姆斯特丹，还未接到E.N电话的自己。那时走在午後慵懒的阿市街巷，我坚定的想，李延廷，从此以後我们只剩下幸福的日子要过了。
　　“笑什麽？”我看著他。
　　李延廷气息微弱地说了第一句话：“作品入选了？”
　　“嗯。你这个白痴……”
　　“E.N说Michele手里有好几条人命，弄死他算为民除害。”
　　“得了，瞧你自己都被害成什麽样了？”
　　“我死不了，我答应你要活著回来的。”
　　我看著他，四目相对，一时无法言语。我握著他的左手，捧到脸旁，贴著皮肤。
　　“对不起。”我说，我早就想说，早就该说。
　　“对不起。”我吻著他的手，目不转睛的凝望著他。
　　“对不起。”为4年前的一切，为4年间的一切，为4年後的一切，为两个月前的一切，为前天的一切，为现在的一切，为未来，为他没有的未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字一句地说。
　　眼泪顺著李延廷的眼角流过太阳穴润湿枕巾。他笑著说：“此时此刻，我很幸福，足够了。”
　　“我爱你，你这犯贱的家夥。你得为了我活下去。”
　　“做不到的事，我不敢保证了……”他表情平静，“告诉我，我还有多久？”
　　半年吧。当输血也不起作用时……
　　“你要好好治病，有了匹配的骨髓就能治好。”我安慰他。
　　“我帮你实现第三个愿望了，你也帮我吧？好不好？”
　　“什麽愿望？”
　　“我们出院吧，回家去。”
　　“不行。”
　　“戈南禹……”
　　“算我求你，我不能……”我难於启齿，我戈南禹什麽时候这样过。可是看著他，我最终还是说，“我不能……没有你了。”
　　他削瘦的手轻柔地抚在我脸上：“留在医院也只是延长生命而已，我们都知道，没有治愈的希望。回家去，我活著的最後日子，会变得有意义。”
　　李延廷眷恋那座小木屋，他曾向往地说，能在那里养老就好了。这已无法实现而演变成，能在那里等死就好……
　　既然他那麽想回去。就回家吧。
　　与其它并发症相比，血液病的好处是病人不会感到什麽痛苦。在医院为李延廷输了几天血和抑制病毒促进细胞生长的药物，他的全血指数又升回正常标准。这种情况可以维持两到三周，然後细胞消耗殆尽，再次输血输药。
　　我联系了一个私家医生，每星期到木屋来负责检查和打点滴输液，因为是名医，开销很大。但此时钱已不是我担心的东西，联展举办的非常成功，我的作品在展後被挂到一家小有名气的拍卖行，竞拍价格远超与我同龄并早已声名远播的艺术家。随後各大艺术机构纷纷向我约稿，预付款额度都不小，还真有种一炮走红的架势。
　　李延廷逐渐恢复，像正常人一样，什麽都能做。可是我很小心，输液後第一周允许他做些消耗体力的事情，第二周静养为主，第三周必须卧床。然後再输液，周而复始。我业务增多，不得不长时间在画室中创作，可是当我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当李延廷在我视线以外时，我就心神不宁无法安下心来。最後只好抱著画板去卧室，和他呆在一起。
　　往往我画得入神，突然想起他猛一转头，他下巴搭到我肩膀上或枕著我的腿，小狗一样轻轻地睡过去，满足幸福地神情。
　　我从阿姆斯特丹城里弄了一辆载人自行车。那是只有荷兰才有的造型。就像超市手推车与自行车连在一起似的。李延廷坐在手推车筐里，我骑车带他转遍了风车村大大小小的风车、宅院、田野、景观。我们依河而坐，他钓鱼我画画，或说说笑笑，或碰碰嘴唇，甜蜜幸福。像所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恋人。
　　我们一直过著这样的日子，天气转凉，秋去冬来，一切都没有变化，我隐隐感觉，幸福在向我招手。我问医生，如果他一直不对输液产生抗体，如果输血一直有效他是不是就能健康的活下去。
　　医生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的，如果他体内的HIV病毒不再侵袭其他器官的话。”
　　李延廷从厨房端了咖啡出来，递给我们：“理论上说，我现在已经好了。”他嬉皮笑脸地拍拍他自己骨瘦如柴的胸脯。
　　我拉过他摁坐在自己身边，“不要掉以轻心，少干活，快去休息。”
　　李延廷亲亲我的唇，回卧室摆弄电脑。他最近在网上通告了得绝症和我们计划结婚的消息，不少曾经的朋友还真特意来荷兰看他。
　　我起身送医生回去。冬意正浓，白天日渐减短。我与医生谈论著李延廷的病情，沿著乡间小道，走到公路上。送他开车离去，我返身回家。
　　“医生走了，我们也快休息吧，不要弄电脑了你。”我边收拾著客厅的烟灰缸边对卧室的李延廷喊。
　　他没理我。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嚣张了，仗著身体不好又开始任性。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反感，他像小孩子一样可爱。
　　我走进卧室，他趴在电脑桌上，睡得迷迷糊糊。
　　我走过去，打横抱起他放到床上，轻手轻脚地帮他脱衣服，盖被子。从夏天到冬天，半年了，我没有厌倦，反而一天比一天更热衷於照顾他，更习惯这种生活。
　　就这样温暖的过一生该多好？
　　不知何时将至的死神，你可不可以不要带走他？
　　我伸手抚过他的脸颊，脸颊削瘦，冰凉。
　　冷吗？我替他拽拽被子。
　　手脚也是冰凉的。
　　我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去摸他的心脏，没有动静，脉搏，听不出来。不对不对，错了，我拼命摇晃他：“李延廷！醒醒！李延廷！别睡了！”
　　李延廷眉开眼笑，我在吓唬你呢，我开玩笑的。
　　我多希望他这麽说，我看著他盯著他，等著他，盼著他睁开眼说这句话。
　　“李延廷！李延廷！你别吓唬我！我急了啊！”他的身体随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晃动著。睫毛无力地垂在不肯睁开的双眼前。
　　“李延廷！我是戈南禹啊！算我求你，算我求你啊！你不是可以为我去死麽？你．．．我求你．．．你可不可以为我活著！你为我活著好不好！”
　　这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小子，这个犯贱的男孩，终於不再听我的了。
　　任我求他，任我说爱他，任我答应他一切条件，任我愿意拿我的全部去交换，都不肯再醒过来。
　　再也不听我的。
　　再也不追著我。
　　再也不对我笑。
　　再也不见了。
　　
　　我为李延廷的葬礼举办得十分隆重。埋葬地点就选在离木屋不远一处风景很好的地方。开办葬礼前，主持的神父问我李延廷有没有留下类似遗言的东西，到时候可以现场朗读一下。我还没开口回应，Ｅ.Ｎ抢先说，他博客上的句子应该很适用。他们两人去上网找博客，我就没再过问。
　　葬礼上，我听到了这段话的原版，是音频文件，李延廷放在博客中的录音。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平凡、气息不稳，声音中蕴含著满足而充实的意味。
　　致我的朋友们：
　　我很好。有著很幸运的一生。有喜欢的人，也有人喜欢我，虽然他们都是不同的人。我知道我喜欢的人并不喜欢我，可是他包容了我，和我在一起。我喜欢不上喜欢我的人，可是他原谅了我，陪在我身边。正因如此，我才会折寿吧。
　　我有一个优秀的爱人，在很多领域卓尔不群，叱吒风云，所向无敌。
　　　　他有最坚强的心和最远大的理想，他高高在上，使我总是仰望。
　　可是当我说这段话时，他低下头，看著我……
　　他为我哭了。
　　原谅我……这一刻我觉得，我真幸福。
　　……
　　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来，无论睁眼闭眼都不能停止，像水流一样。
　　我像李延廷预言的那样，低下头，让刘海鬓角遮住我的脸，遮住失控的自己。
　　眼泪模糊了一切。
　　我确定，那是我从来没有，在之後的余生也不再会有的，崩溃的眼泪。
　　
　　多年之後，世界知名艺术家戈南禹功成名就，回国参加大学的校庆。校长亲自陪同兼做向导，照顾得无比周到。
　　校长搓著手一脸殷勤地请戈南禹参观已保存多年的拼贴巨作《少年廷》，并提出自己长期以来的心愿就是请戈老师在那幅拼贴画作上签署大名。其意义众人心照不宣，虽然都知道那幅墙是戈南禹创作的，但签名和不签名，价值差距著实不小。
　　戈南禹艺术圈打拼多年，这点事情自然看得透澈，但没兴趣点破。就跟著校长走向中庭。
　　校长对这幅作品的确爱护有加。玻璃房子内部贴著许愿纸的部分也加了一层玻璃，与外壁一起，两面玻璃夹住中间成千上万的数张许愿纸，防止有人碰掉、磨损，破坏整体美。
　　戈南禹站在少年廷中，身边的众人纷纷对作品赞不绝口。看到许愿墙上吃喝嫖赌丑的愿望，还以为是戈南禹超脱前卫的艺术灵感，和不受束缚的艺术性格，大加赞美，越说越夸张，还颇具学术性的说他把人类最本真的欲望和对恶的渴望也写出来，表现在作品里。
　　可是这满墙的字大都是另一个人的笔体……戈南禹想：大而歪歪扭扭的字迹，与他随心所欲不受束缚的坦率性格一般不二。
　　戈南禹看到一张记忆中没见过的便签纸，贴在角落里。他不禁思索，这里每张纸都经由自己亲手粘贴，不可能没见过。
　　他靠近看，纸上写著：和面前的人在一起，直到死。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什麽。
　　那男孩的第三个愿望。
　　戈南禹久久凝望著那张纸片，笑了。
　　他接过校长递来的油性笔，挥手签下两行字。
　　戈南禹与李延廷共同创作。
　　愿情谊长存於世，永不消亡。
　　2004年12月25日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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