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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光
作者：林仔
遭袭受伤
　　长河落日东都城，铁马戍边将军坟，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师父说，假若一日拜入天策府，便是要为家为国，鞠躬尽瘁。
　　带着厚茧的手最后一次抚过他的头，他随即跪下，向恩师别过。
　　大槐树下，吕嬅和秦玉为他送别。吕嬅的小脸哭得满是泪痕，闹着叫着，只得让师父拦腰抱起，带回房内。
　　“大师兄！大师兄！师父、师父！让嬅儿与师兄一同下山吧！”哭叫着还在师父肩上挣扎的吕嬅，怕是快从那宽厚的肩上摔下去了。
　　秦玉咬咬牙，仰着头看他，欲言又止。
　　他抚去秦玉被风吹乱了的鬓发，笑了，“傻子，又不是再不能见了。替我与嬅儿说，莫哭了。”
　　“……”秦玉说了些什么，随风而淡去了。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枪不可断，义不可忘。
　　徐念知的面容，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将军！必要为我兄弟们报仇！一偿这一十四人的血债！”
　　那染了猩红血污的脸，疯狂而悲怆的瞪着自己。断了指节的手，从血肉中突出了白骨掐入了自己的掌心。
　　哀号声，厮杀声，兵刃交接，冰冰冷冷。
　　漫天的红，最后化作了那抹残阳的血色。
　　他的脑中，不断的重复着徐念知的怒吼。
　　将军，必要复仇——必要复仇——必要复仇！
　　
　　“铛！”
　　正在生火的杨志晗，突然被那声锐利的敲击惊得抬起头来。
　　“师兄！”
　　不远处的人扬起手里的玉笛，略带仓皇的挡住迎面一击后，立刻反应过来，轻松的架开了对方凌厉的杀势。凌允面前，虽然以横江锁刺出了个直枪索命之势，但重伤在身的肖恩旭，接下来的招式却因背后的剧痛而乱了。
　　长枪被玉笛隔开，两人停顿相视的一刻后，肖恩旭控制不住力道，身子随枪甩到一侧，伏在地上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而凌允的玉笛，在他轻转几个手招化掉了从枪上接过的力道后，传来细细的破裂声。凌允拿回玉笛查看，那笛身上已留下了一寸裂纹。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看到杨志晗紧张的奔过来，凌允笑笑，将玉笛系回腰间。
　　“没有呢。”
　　“怎么会！刚才不是打起来了么！”
　　凌允没有笑他过分紧张，只是任这个师弟谨慎地查看自己身上有否出现伤痕，如此他才放心的松开了凌允。
　　“怎么他突然拿枪刺你了，不是说要再过三个时辰才会醒么。”
　　“我也不晓得，只是见他表情痛苦，气息紊乱，才靠近了些，便这样了。”
　　杨志晗心里骂了肖恩旭一声，瞪了那仍在疼痛的人一眼，才对着自己好好温柔的师兄语重心长的说教，“太好奇可是要出事的，下次别再这样了。”
　　凌允“呵呵”笑了两声，打了个马虎眼，说，“快看看他怎么了，别又扯开伤口才好。”
　　杨志晗早已蹲下身去，这时抬头起来，哼哼道，“已经裂开了。”
　　凌允同样蹲下来，左右看了一番，又起身说，“我去采些凝血香，你替他清理一下。”
　　
　　杨志晗刚想喊停下，就看到凌允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转回身，看到肖恩旭已经转身面对自己，不由得皱起了眉。
　　“很疼吧。”
　　肖恩旭垂下头，僵硬的表情从嘴角便可以看出。
　　杨志晗也不多和他说，熟练的从准备生火的柴禾边拿过刚取来的清水，从衣角上撕下寸宽的细绵，沾了水。他看着肖恩旭，忍了忍，没好气地说，“你转那么快干嘛，再给我转回去。”
　　肖恩旭的眼对上那对有些生气的眼睛，这就顺从的转过身去。刚一侧腰，伤口便敏感的刺痛着。他略略一顿，还是咬牙想利索的转过身，此时，□的腰上突然多的一股温暖制止了他。杨志晗双手按住肖恩旭的腰，不许他再强逞英雄，而是慢慢的引他转过去。
　　事毕，肖恩旭听到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药少，你别给师兄添麻烦，伤口别再扩大了。”然后，沾了水的棉布在自己的背上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那股冰凉在火辣的痛处周围徘徊，倒是把那痛感降低了几分。
　　杨志晗小心处理着伤口重新渗出来的血渍，想到肖恩旭从与师兄打斗至今都未吭出一声，不禁感慨此人极佳的耐力与意志，虽然不屑此人恩将仇报，倒打一枪的行径，心里倒是对他敬佩了几分。
　　擦着擦着，他很自然的注意到肖恩旭那背上纵横的疤痕，虽然数量不多，可是这些已经脱痂成疤的记录看得出那曾是多么狰狞的伤口，如此看来，这人也是从鬼门关闯过几次了。杨志晗猜想着，手指不自觉的贴上了那道最粗的长疤，这时，手下的肌肤却轻轻颤抖起来。
　　什么嘛，多少的痛苦都忍下来了，这伤也早结上了吧，用得着么。
　　像是通过指尖就猜到了杨志晗的思想，趴着的肖恩旭便开口解释道，“抱歉，实在不很习惯背对别人，只是有些警觉过度而已。”
　　这人发髻凌乱，脸上还带着血污与泥灰，背后狼狈的露着血伤，可声音还是低沉的，安宁中透出一股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杨志晗想了想，原谅了他。
　　隐藏着这样威严的人会在梦魇的影响中慌乱举枪，必然是身心都刚刚遭遇过重创的。何况师兄亦没伤着，自己也不要太小人之心。
　　“师兄回来给你敷药之前，就这么趴着吧。”弄好后，杨志晗拿树枝在身边挖了个浅坑，将带血的布条埋入，然后转身继续生火去了。
　　
　　一人趴着，一人忙碌着，一时间也没人出声。
　　肖恩旭趴着，眼前除了草根和将近枯败的落叶，没有更多可看的。稍稍向下看，自己是趴在一层软缎上的，从蓝色镶边上可看出这是一件外衣。布料下透出的干草茎说明自己是被很好的照料着。他想要侧头去看看身后的人，但是无奈背伤限制了他，只能闭上双眼，以耳探查那人的行动。
　　踩在枯枝败叶上的脚步声轻柔且敏捷，显露出这人有一身武艺的事实。不清脆的折断柴火的响声，慢慢的加入了因为火而变化的风声。轻轻的咳嗽连续了一会，然后是水滑下咽喉的咕噜噜的声音。衣料的摩擦声比较低且沉闷，突然停止了，肖恩旭猜，杨志晗坐下来不动了。
　　火应该是生起来了。温暖缓缓地从他脚下蔓延到他的全身。
　　“在下肖恩旭，请问恩人名讳，待肖某日后以报大恩。”
　　那一头，杨志晗正在担心寻药的凌允是不是出去太久了，一时没对肖恩旭的寻问有反应。愣了一愣，他说，“杨志晗。”
　　“可是木易杨的杨？”
　　“是。但是报恩就不用了。”
　　肖恩旭听出那年轻的声音里杂含着的一丝焦虑，继续问，“那么，刚才恩人所唤的师兄，敢问又是哪位大侠呢？”
　　杨志晗本来就是在担心凌允，听到他那种客气得像女婿拜丈人的语气似的，就想起刚才他拿枪刺师兄的一幕，心里又不免有些埋怨，语气上也多了些不耐烦，冷冷回道，“这你还得问师兄。”
　　这一次，肖恩旭思量着是不能再问了，这少年的脾气闹起来，可是很让人头疼的。他合上眼，想清理下思绪，却在此时浮现出了徐念知带着血泪的脸。
　　那青年无声哭泣着：将军——必要复仇！
　　徐念知他……不过也才19岁而已。
　　他蓦地又睁开了眼睛。
　　“喂，那个，你是我师兄救的，所以别再叫我恩人了。”
　　听到杨志晗与自己说话，肖恩旭微微从沉重的回想中挣脱开。
　　“恩，好的。”
　　主动开口的杨志晗，却像被对方简洁的回答给刺激了，有些矛盾又有些气恼的情绪刚要涌上来，注意力却被身边沙沙的草木声吸引了。
　　“志晗，可是久等了？”
　　
　　凌允微笑着，打着哈哈从树丛中走出，手中提着一扎鲜绿的草叶。杨志晗松口气，脸上却还是绷着，说，“这么久，怎么不顺便把打的野兔一起带回来？”
　　凌允呵呵一笑，说，“这可冤枉，是这凝血香实在不多。野兔窝边要是有，早怕被我踩平了。”
　　把药草放到杨志晗手边，让他处理，轻拍衣袖上的尘土将要坐下的凌允，感觉到什么似的看向肖恩旭，说道，“兄台已经醒了吧？还不知你的大名呢？”
　　“大名不敢当，在下肖恩旭，敢问大侠……”
　　“呵呵，不用客气，唤我凌允即可。在下和师弟杨志晗都是纯阳宫主李忘生手下弟子，此次出来是替世尊办事的，大侠这威名也不敢当。”
　　“刚才无意中冒犯道长，实在失敬，两位道长救命之恩恩旭谨记在心，待来日……”
　　“唧唧歪歪的废话可多了。”
　　没好气地打断肖恩旭的客套话，杨志晗将调理好的药草递给凌允，心里默默念叨着，自己和师兄如此年轻，怎么会落得个“道长”的头衔。
　　凌允揉了揉杨志晗的头，转身去给肖恩旭上药，一边解释道，“志晗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怕生，心地很好，但是脾气臭了点。”
　　被师兄说笑，杨志晗冷了一张俊脸，却也不再回应，转身去串起自己今天寻得的野菌放在火上烤起来。
　　“不过呢，我也觉得以我们的资历，被称作道长也是不够格的，我们还算同辈，所以今后还是互称其名可好？”凌允加上这么一句。
　　肖恩旭点点头，“好的。”
　　“你的伤似乎是被极为凌厉的剑刃造成的，可有看到伤你之人的面貌？”
　　“当时夜色已深，虽然肖某视力颇佳，却也没看到对方的容姿。”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肖恩旭停顿了下，那副光景眼看又要重现在眼前了，他突然冒出别的话，“凌兄，请问你们在发现我的地方，可有看见其他人么？”
　　凌允沉吟一声，答道，“只有一具尸首，十指断六指，身下血迹拖曳4尺，倒在你的不远处。”
　　“……”肖恩旭一时没了话音，剑眉紧蹙。
　　凌允见状，也不便再问，体贴的拍拍他的肩头，示意节哀。肖恩旭本该轻颔首，以示礼节，却也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
　　那一边，杨志晗烤好了野菌，立刻转过来交给凌允。
　　“师兄先用晚膳，一会我再自己解决。”
　　一句话就被堵住了嘴，凌允只有笑着接受了。
　　杨志晗接着将石窝里的汤汁放入削出的木碗中，端到了肖恩旭面前。肖恩旭正沉思，突然面前一股香气与热气袭来，不由得晃神看着杨志晗。杨志晗没理他，继续转回去串野菇、烤野菇去了。肖恩旭听到身后杨志晗颇为愉快的轻哼声，再看看面前热气腾腾的蘑菇汤，沉默着，空出一手端起木碗一口喝尽。
　　
　　等野菇全部被消灭后，杨志晗还清理了木碗，此时月已过了树梢，原本还有不知名鸟儿怪叫的树丛里也没了声音，只有些忽远忽近的兽声。他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用细沙把火光减弱。凌允看着他细心的做完事，招手让他来到身边。
　　杨志晗的外衣已经给肖恩旭这个病号做了褥毯，现在仅穿着白绵单衣的他，也不觉的因为夜里的凉气而轻轻哆嗦。见师兄以手势叫他，便过去了。凌允已经把外衣铺好，看着杨志晗，往外挪了挪身子。杨志晗环着手，俯视着自己的师兄，表情虽然僵硬，仔细看，却是有些羞涩和复杂的。
　　凌允的手还举在半空，他笑着。
　　杨志晗连肖恩旭的方向都不敢看，虽然他知道，对方是背对着自己的，却总感觉被人锐利的盯着。
　　最后，杨志晗还是乖乖的在凌允的道袍上坐下，接着僵硬的躺在了凌允的身边。凌允的微笑他没有看到，但是当凌允的手环上自己的肩时，他的背脊有了一阵轻轻的战栗，接着，他像小时候那样小心的钻进了凌允的怀中。
　　“这种时节，也是凉了。”
　　“恩。”
　　在师兄温暖而且带着草香的怀抱里，杨志晗默默的在心中喊着，凌允的名字。
　　
　　
-->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速战速决了……无奈我的文和我的日记一样废话好多= =||
于是这就是。。剑网三同人。还在研究设定，不过难保会不符合。不过所幸……剑网三本来就JQ无数？！
                  清风寨
　　天色微亮。
　　肖恩旭睁开双眼，本想立即起身，隐隐作痛的后背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小心的以双手将自己撑起，坐在原地，环视四周。
　　已经熄灭的篝火只剩下暗红的木炭，夜空泛白，反而衬得四周的树林鬼魅非常。
　　身上披着的是自己的单衣，用手展平了看，上边原先染着的大片血迹已经被洗净，沾上一层细细的薄雾。自己的铠甲整齐的叠放在脚边。
　　稍稍侧头，就能看到在自己右边熟睡的两人。肖恩旭认真一看，却发现凌允张开了眼对自己笑着。那个纯阳弟子怕也是习惯早醒的，此刻因为揽着怀里的杨志晗，身体也许都僵硬了。他只是竖起食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下，仍在梦中的杨志晗咕哝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凌允苦笑。
　　肖恩旭表示理解，于是便小心的将单衣披在肩上，起了身。
　　背后的疼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自己，他活下来了。可是他的弟兄，他的将士们，已经去了遥远的忘川彼岸。他轻轻拨开灌木丛的细枝，站到了崖边。风带着江水特有的味道，凉凉的拂过他的面庞。
　　从这一小方山崖边望去，瞿塘峡的清晨如此安宁。江边浅滩上修建宫敖巨像的修葺工们还没有用他们的锤子锥子开始新一天的工程。树林连绵，遮掩两岸。白色水鸟在空中盘旋着，这时还不能听见猿猴的鸣叫声。
　　他一边观察地形，猜测着自己所处的位置。一支手突然搭上自己的肩头，他敏捷的躲开，见是凌允，又是歉意一笑。
　　凌允笑得体贴，说，“无妨，习武之人理当警觉。只是怕你动作太快，小心又把伤口裂开了。”
　　“多谢凌兄弟，肖某的伤已经恢复了七成。”
　　“不愧是天策出身的军人，体质倒是顶好的嘛。”
　　“过奖。”肖恩旭回头去看营地那的杨志晗，只看到地上的白色道服缩成一团，问，“凌兄弟何不多休息一会。”
　　“早起运功，习惯了。”
　　两人对视而笑。
　　待杨志晗醒来之时，那两人已经打坐完毕。杨志晗在营地四周看不到他们，只听到树丛外传来兵器挥舞的声音，很自然的朝那方向走去。
　　凌允正在晨练，青霜剑在手，一套紫霞功舞得是轻松自在，看他悠然自得的神态，更似在练着玩耍哩。
　　凌允招式舞尽收剑，向一旁打坐观看的肖恩旭握拳，打趣道，“只可惜肖兄弟有伤在身，不然真是想讨教讨教天策府羽林枪法的威力。”
　　肖恩旭谦虚的一笑，看到来到身边的杨志晗，说，“杨兄弟醒了。”
　　“对啊对啊，可算醒了。”凌允夸张的看了看已经升起的太阳，接着大笑起来，伸手便去揉杨志晗睡乱的头发。
　　杨志晗的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看，轻轻一抬手档掉了自己师兄的戏弄，认真的说，“师兄，刚才你那剑法练得真敷衍，要给师父看到，肯定得挨上一顿好骂。”
　　“呵呵，小孩子太严肃啦。”凌允故作害怕的躲开杨志晗，接着又恢复了一派儒雅书生的模样，“也该上路了，志晗先去整理下包裹，师兄去取些好东西来。”
　　说着便转身走入树丛中。
　　肖恩旭自知抱伤在身，不适合去增加凌允的负担，便默默的跟着杨志晗走回昨夜临时的营地里。
　　所谓的包裹，其实不过是将木碗和打火石等零碎小物包起而已。杨志晗把东西打包后，捡起干草上的道袍，轻轻拍去灰土和褶皱后穿上，然后解开了系发的白色发带，拿出木梳来仔细梳理。
　　一边的肖恩旭默默打量着杨志晗，虽说昨夜听他的声音，脑中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印象，但是杨志晗的样貌，还是与自己的构想有些许差别。
　　对待肖恩旭时，他的话语干干脆脆，绝不拖泥带水，听着有些冷漠，世故而老练，但决不圆滑。而在凌允面前，则更像是他外貌看起来的样子，同样淡漠的口吻，却隐藏着少年般的生涩与热情，偶尔还会有些俏皮和倔强。
　　眼前的纯阳弟子应该也有二十岁了，但是他身上依然透着一种干净的气质，仿佛这人便是那莲花峰上吸取了至寒的雪气与泉灵而幻化人形的仙鹤。
　　肖恩旭思考着，一直落在杨志晗身上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就被人瞪回来了。杨志晗束好头发，整个人清爽而又精神。但是接着他的脸一下子又抹黑了，只因为他看见从那个方向走出来的凌允，多了一手的衣物。
　　“……”
　　“凌兄弟……”
　　“呵呵，实话说吧，我们现在是在清风寨中。在这树丛之外，遍处都是清风寨狂徒与匪贼。本来以志晗与我的功力，杀出一条血路或是用梯云纵飞檐走壁，都是可行。”凌允微笑看着肖恩旭，“肖兄弟有伤在身，便只好略微低调些，走出去了。只是肖兄弟的军铠与我们的道袍都太惹眼，所以……”
　　“那我要这套。”知道了情况后，杨志晗当机立断，从凌允手中抽了一套衣服。就在同时，凌允又手快一着，换了一套塞杨志晗手中，温柔笑着，说，“志晗，我的好师弟，我的好志晗，你不会忍心看师兄穿女装的吧？”
　　杨志晗铁青着脸，默默将视线射向了一旁的肖恩旭。
　　“不行不行，肖兄弟有伤在身，那衣服也太压迫伤处了。师父怎么教你的，仗义江湖，锄强扶弱，你该体贴肖兄弟才对。”
　　一直插不上嘴的肖恩旭，只能为凌允的好口才苦笑不已。
　　才刚整理好衣冠的杨志晗，此刻又要换衣服，心里难免有些怨气。但是眼看那两人手脚利索的换上清风寨狂徒的衣裤，自己又不愿意被师兄那带笑的眼睛全程观赏更衣过程，便开始动手脱下自己的道袍。
　　就在拿起山贼外衣时，一卷画轴从衣袖中掉落。杨志晗好奇的捡起那东西，打开一看，却忍不住心中讶异而低声叫出来。正逢两名巡山山贼路过，听到那声音，立刻警觉的举起武器，威胁着逼近。
　　杨志晗心中一凛，大叫不好。正想提起自己宝剑的紫电时，却突然的被凌允拉到怀里抱着。
　　“谁在那儿！”
　　山贼小心的拨开树丛，警惕的逼近三人，却被突然回头的肖恩旭那凌厉的目光瞪得心里哆嗦，仔细一看，只见是两个衣衫不整的同伴，其中一个还抱着自己寨里的女贼，一口唾沫立刻吐在地上。
　　“娘的，老子肖想这些巡山女兵好久了，倒是先给人出手了。”
　　两个山贼骂骂咧咧的，又回到巡逻的路线上。
　　凌允松了一口气，放开杨志晗，以眼神询问他刚才怎么那么冒失呢。
　　杨志晗还没来得及去思考刚才那两个山贼的话中含义，就先支支吾吾的向凌允解释。说到最后，还是将那卷画轴递给了师兄。
　　肖恩旭整理好衣服，走到凌允身边，此时的凌允也陷入了沉默，于是肖恩旭便看到了那画卷上用极好的花青和藤黄染画的肖像。
　　“在下修行当年，也曾去过纯阳宫拜见过李忘生宫主与其他纯阳前辈。这画上的莫不是纯阳的道长于睿于师叔？”
　　身为纯阳智者的于睿，在纯阳宫中的地位可见一斑。传说于睿美如谪仙，清雅极致，在江湖上亦是备受敬仰。如此人物，却被画师誊画纸上，藏于山贼手中。
　　听到师叔的名讳，杨志晗原本不好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自己万分尊敬的师叔被贼人肖想，本就让人气愤，更何况这画师的画技未能体现出师叔美丽的万分之一，更是让人心生痛恨。
　　肖恩旭瞥到杨志晗手上的紫雷剑握得死紧，开口便道，“杨兄弟，肖某的伤势其实已经痊愈，不用顾及我。”
　　他在暗示自己冲进清风寨大开杀戮么。杨志晗想了想，点点头。心里给肖恩旭的豪爽加分。
　　但是接着，凌允的大手又揉上了自己的头。杨志晗很气恼师兄总像是对待孩子一般的对自己，但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系好的发带已经被解开了。猜到一定是凌允所为，于是接下来三人的路上，他一直在对师兄发脾气。
　　肖恩旭微笑着看这两人斗嘴，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的伤势和他们所处的环境，放松的享受着这简单的随行。
　　穿过忘忧营，眼前便是过江的木板桥了。凌允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路边的树丛对肖恩旭说道，“那儿啊，便是昨日志晗发现你的地方了。”
　　“杨兄弟？……”
　　肖恩旭的脸上突然挂了一层霜，虽然如此，他还是保持住了情绪，看向杨志晗。
　　杨志晗知道自己昨日傍晚把救人之恩加到师兄的谎言败露了，脸上也不大好看。
　　在凌允还不大了解这情况而琢磨时，肖恩旭已经径自走向了树丛那端。杨志晗呆立着看他消失，心有愧疚，转头看凌允，对方只是笑着说，“师兄先去孤山集准备下休息的地方，你随后领肖兄弟来就是了。”
　　看着凌允的背影，杨志晗怔了一怔，心里有一股暖流漫过。转身快速的朝肖恩旭消失的方向跑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 =我有点偏离游戏了……OTL
                  紫电、青霜
　　让肖恩旭面色沉重的，就是这具尸体。
　　他远远的看见尸体后，便停下仔细观察那周围的情况。一如凌允所说，尸身下有四尺血迹。尸体搭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上，仰面朝上，前方的地上有两道不浅的沟痕，一端就在尸体双脚下，可见是由尸体拖曳出来的。
　　肖恩旭走近了些，蹲下取了些泥土放入手心揉搓，接着又松开。他看看那两道沟痕的另一端，入地较浅，看来便是人活着时所在的最后位置。
　　走近尸体，只隔了一天，加之瞿塘峡初秋的气候，腐化程度还不重。即使脸上被血污和蝇虫沾染，却还能看清楚那双死前带着仇恨与不甘的眼睛。
　　像是……死后仍然深深的诅咒着对方那样。
　　肖恩旭闭起眼，脑中尽是徐念知那生动的笑脸。
　　蓦地，伸出了手，也不顾那脸上爬行的蝇虫，将徐念知枉死的双眼合上了。
　　在身后一直默默看着他的杨志晗，突然走上前来，从身后剑匣中抽出了紫雷剑，插在大石边的地上。
　　肖恩旭缓缓侧脸，凝视着面前开始以剑掘土的杨志晗，许久才吐出两个字：“多谢。”
　　杨志晗没有回头，默默的奉献自己的体力。
　　肖恩旭虽然有伤，但也想蹲下来一起掘土，杨志晗以他的伤势为理由拒绝了。
　　“你如此珍重他，就不要来干活了，他看着你弯腰还要忍着痛来给自己挖土的模样，在黄泉下可是会笑的。”
　　杨志晗的语气冷冷的，态度极认真，但是确实让肖恩旭想到了徐念知的笑容。他那人，真的会笑自己吧。这一下，即便在悲痛之中，他也微微扯起了嘴角。
　　肖恩旭轻轻挨住大石头坐下，目光游移在四周，陷入了沉思状态。
　　等到一人大的坑挖好后，杨志晗已是大汗淋漓，全身畅快。他停下手，琢磨着这个深度应该足够放入尸首了，便转向肖恩旭想询问是否还要做些别的。此时，他与肖恩旭盯着自己的目光对上了，心中腾升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肖恩旭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感谢的对他笑笑，接着站起身，与杨志晗一起把徐念知的尸首轻放入土坑中，一捧一捧黄土给埋上了。
　　事毕，杨志晗看到肖恩旭继续在四周走动，时不时蹲下寻找些什么，不由得冒出了心中所想，“你还挺冷静的。这位小兄弟是你的兄弟吧？”
　　肖恩旭皱皱眉，回答道，“念知是个很有潜力的新兵，我原是打算好好培养他，让他在下次的统军将领选拔中有个出色表现的……现在看来，是我害了他。”他回头凝视着那个小小的黄土包，然后看着杨志晗。
　　能让平日话不多说、还客气非常的肖恩旭直唤其名，还大表情怀，可见这个徐念知对他的意义不是一般。
　　“那也不能怪你，生死自有天命。”杨志晗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肖恩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能为赏识自己的人献出生命，我想他也是觉得值得的。”
　　肖恩旭望着那诚恳的眼睛，并未点头赞成，也未出言感谢，只是突然冒出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我觉得……你应当留心凌允。”
　　杨志晗被这不相关的话弄得一愣，随即口气恶劣的骂道，“师兄他人风雅和善，也是纯阳宫出类拔萃的弟子，昨夜他还为你去山中寻药，今日你便出口伤人，难道说，天策军的军人就这么不留口德吗。”
　　说罢，杨志晗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被留下的肖恩旭只是看着杨志晗快速离开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了，才又转回身看着徐念知的新墓。
　　冷静吗……
　　他的脑中又一次浮现了那个梦魇，徐念知的怒吼又一次萦绕在耳侧。
　　他退了几步，再一次仔细观察那块巨石。
　　徐念知已死，但他不会让徐念知的死毫无价值。
　　此刻，便是为了复仇而准备。
　　
　　奔跑似的，杨志晗很快穿过了青山林，到达了孤山集。
　　孤山集是隐元会的势力范围，江湖上总对这个神秘莫测的势力又恨又爱。恨是因为无论你是世外高人，或是独孤侠客，隐元会总有法子找出你的新仇旧恨、大小琐事、恩怨情仇；唯一能爱的一点就是，隐元会拿到的秘密，总是需要对方付出奇怪而往往是巨大的代价来交换。所以一般没有人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求助于隐元会，那代价实在是、不值得。
　　在被十二连环坞控制的瞿塘峡，有着孤山集这样由中立势力掌握的地方，自然是大受江湖侠客的欢迎了。过往来客都可在这里的茶馆稍作休整，而在隐元会的势力范围内，还可以顺道换取简单的江湖资讯，对于行走江湖而言，也是一大方便。
　　杨志晗大步走入孤山集时，就看到了凌允。凌允已经把自己的衣服换好了，悠闲的坐在大树下的茶桌前，品着一壶清茶，看到杨志晗，不由得扑哧一笑。
　　杨志晗一瞬间也忘了刚才肖恩旭的妄言乱语，脸色不佳的匆匆走到凌允身边，要了自己的衣服，奔进客栈里先找个房间把那身女装给换了。
　　虽说那些女贼的衣服粗麻细革，式样简单，穿起来倒也英挺俊俏，但是不管怎么说，女装就是女装，杨志晗想起刚才师兄的眼神，脸上又是一片烧烫。
　　此时他又默默的想，早知道肖恩旭是那样一个人，这女装果然还是应该给他套上。
　　换回纯阳弟子的道服，杨志晗的心情又爽快了许多。他带上紫雷剑，回到了院子中。凌允的茶已经喝光了，要了一壶饶春酒。等杨志晗坐定，他便从怀里甩了个物什出来。
　　杨志晗一把接住，那东西落入手里，还发出了一声闷响。他好奇的看看凌允，对方只让他自己去寻找答案。
　　轻轻揭开蓝色的方巾，手里躺着的，是两只系上了红绳的铜铃。两个铃铛圆润可爱，虽然材质不明，但做工精细，造型古拙，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杨志晗轻笑，对凌允道，“这可是姑娘家的玩意。”
　　“呵呵，可是它很可爱嘛。”
　　听到凌允的口气，杨志晗有些不可置信。
　　他隐隐觉得，凌允和以往照顾自己、照顾师弟妹的温柔儒雅的师兄有些许细微的不同。但他很快对自己解释，那是被肖恩旭的胡话给影响的结果。
　　他四处看看，说，“好多师兄、师弟师妹们都到了。”
　　“恩。雨师叔与那楚霞影在瞿塘峡现身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孤山集里的侠士，各大门派弟子，浩气盟弟子，大都是为了他们而来的。”凌允拿了新的酒杯，倒了一杯，然后放在了杨志晗面前，“刚才我过来时，路边还有对云氏夫妇，托我上崖帮他们查探空中悬棺呢。”
　　杨志晗皱眉，“悬棺？是为了陪葬的宝物？”
　　凌允有些不屑的笑了，“宝物？一件衣服，就让他们大惊小怪的。雨师叔若是能让这样的人抓住了，岂不是太丢我们纯阳的脸面？”
　　“唔，那些人也太急功近利……”杨志晗也觉得这些正义侠士的所为确实让人有些尴尬，但凌允带刺的话又让他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低头喝酒，一杯饮尽，才又开口，“楚霞影是恶人谷陶寒亭的义女，属于邪道之人，雨师叔与她牵扯上关系，也实在不妥。”
　　听他说完，凌允又给他的杯子续上酒，看着他喝尽后，又是一杯。
　　“志晗……你仍旧是个孩子啊。”
　　一定是他喝醉了，怎么又听得师兄说了奇怪的话呢。
　　杨志晗眨眨眼，看到凌允拿出了他自己的佩剑。
　　“你还记得吗，我这剑，名叫青霜。”
　　“记得的……当我开始向师尊学习内功时，师兄就给了我这把剑。”
　　他取出自己的紫雷剑，递给了凌允。
　　凌允点点头，“那你知道么，紫电青霜，都是古代名剑。泛紫若雷电，青凛若霜雪。两把剑都收于王将军的武库……”
　　“师兄和我说过的。而且，师兄觉得‘紫电’一名实在难听，便让我唤它紫雷。”
　　“呵呵，我与你说过些什么，你当真是都记得呢。”
　　被这么一说，杨志晗顿时有些局促，“也、不是的……师兄与志晗，就等同于师尊一般。师兄的教诲，志晗定然是要记得。”他紧张的解释着，语气也跟着客套起来。
　　凌允笑笑，不再说什么。
　　
　　杨志晗不善饮酒，凌允也不勉强他陪自己尽兴。
　　因为挖土惹出一身的汗，在院子里才坐了一会，就觉得闷热了。杨志晗向凌允说了一句，便自己先回房里休息了。
　　睡得迷糊之时，听到木门打开的细微声音。他微微睁眼，看到那一身道服，那高冠长发的身影，便知道是凌允。
　　他微微起身，想问对方来自己房内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但就在起身的同时，那修长的身体欺压上来了。
　　“师兄……”
　　杨志晗尴尬的喃喃道。今日不同昨夜，昨夜是露宿荒外，而且当时要照顾伤患，迫不得已才与凌允挤在同一铺上。他早已不是六岁稚儿，曾经与凌允不分你我、亲密无间，那也是幼时年少无知。现在毕竟长尊有序，若非不得已，和自己的师兄靠得太近，也有失体统。
　　“呵呵，才几年呢，志晗就开始嫌弃我了。”
　　“怎么会……”
　　虽说，他从不曾反感过凌允的触碰，但是像现在这样，凌允的唇含上自己的耳廓时，他确实受到了惊吓。
　　更何况，凌允的手已经开始轻抚自己了。杨志晗半坐在床上，身子几乎要躺到床上。与凌允过近的距离、过于亲密的触碰让他的身体颤巍巍的，脑子里明明知道该阻止这样的行径，却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有些诧异自己的软弱，这样的脸色尽收凌允眼底。凌允开心的笑起来，又一次凑近，这一次，吻上了他的双唇。
　　“志晗，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当他的舌撬开自己的双齿时，杨志晗感觉内心有些蒙昧的东西正在缓慢的发酵。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想告诉你的……”
　　那双与自己一同执剑，在雪中刻苦练习的手，自己很熟悉那上面留下的厚茧的位置，此刻摩擦在自己的背上、胸前，却是让人如此陌生，从心底里害怕，又同时期待着。
　　“师尊他发现了，所以他让我们一起出来。目的就是想让你劝劝我。”
　　柔软的单衣滑落了肩头，宽大的袖子却没能剥落。身体上莫名的滚烫像是被火烧着了似的，当凌允吻上自己时，似乎整个天地都要倾覆。
　　杨志晗被吻得迷糊，直到他想要拥抱凌允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被衣服给绊住了。
　　而这，是凌允故意的。
　　凌允的笑容，一如他们当年在纯阳宫初遇时的温柔与包容，即使是漫天的雪花，都止不住了暖意的笑容。
　　但是现在，那笑容虽然文雅，却是带着一股张狂与邪气的。
　　杨志晗不太理解自己的感觉，他难道真是被肖恩旭给蒙骗了，才会这样误解自己尊如师长的师兄。
　　凌允一手轻轻抚摸杨志晗的脸，一手老练的解开杨志晗的腰带。他看到杨志晗略带疑惑的眼神，也只是浅浅的笑着。
　　“我啊，是恶人谷的人。”
　　杨志晗多想当成自己是听错了。
　　“肖恩旭那一行人，全是我杀的。”
-->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说我逆她CP= =。。可恶。CP那啥你已经看出来了？！ 
                  乃谓真相
　　过了很久，杨志晗才吐出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在凌允身边，却从来不知道凌允的事？
　　为什么身为纯阳弟子的凌允，理当遵守道家礼义，却会入了恶人谷？
　　他听过师尊提过，恶人谷乃是大奸大恶之人的去处，那些人嗜杀为乐，言行荒谬，虽也是有过悲苦身世的人，但是只因为一己之悲而迁怒他人，却是道义难容。
　　凌允俯视着杨志晗那复杂的表情，又是低低一笑，“为什么？这是任务啊。”
　　“……”杨志晗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那你，为何又要告诉我？”
　　“你在意的是这个啊。”凌允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很开心的低下头来，亲吻他的颈项，“本来呢，是可以不说的。但是李忘生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要是这次找到了雨卓承，回去后他便要与你说这件事了。你记得纯阳子吕洞宾与谢云流的孽缘么，纯阳的这些个老家伙啊，总想充当老好人……呵呵，师弟，你可咬疼我了。”
　　“直唤师尊名讳，大逆不道！”
　　杨志晗双手被制，听到凌允嘲弄李忘生，一股怒气直冲心头，下意识的就朝凌允肩上咬去。若是平时，凌允会对这样的人来个耳光，但是他看着杨志晗愤怒又悲凉的模样，心里又感慨着这人怎的如此可爱呢。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凌允转念一想，直接以右手掐着他的下颚，生生把他扯开了。
　　“呜……”凌允手上的力道不轻，若再错开，便可把杨志晗的下巴卸下。杨志晗忍不住吃痛一声，听在凌允耳中，却是万分的可爱。一松手将杨志晗甩下，便欺上身去，啃舔他的肌肤。
　　“既然是个恶人，就该过得轻轻松松，逍遥自在的才算享受。志晗师弟，我今日不再瞒你，便是想让你真正的看清我。”额头抵着额头，凌允开心的蹭着杨志晗的鼻尖，“我很喜欢你呢。”
　　
　　整个过程，杨志晗也不太记得了。受制在凌允身下，被迫接受了对方的侵占，疼痛又酥麻的快感与悲伤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恍恍惚惚的，杨志晗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现过少年时的记忆，自己与凌允一起习武，凌允上山归来时给自己带的雪水青莲，为了习得扶摇轻功，凌允耐心的陪着自己一遍一遍的去跳那陡峭的坐忘峰。那人在梦里又远又近，但睁开双眼就能看见他垂到自己面上的黑发，那双带笑的眼睛，那眼里的温柔曾让自己沉沦，如今却是最为痛苦的感受。
　　最让杨志晗痛苦的，其实并不是凌允身为恶人的事实，而是对知道了凌允身份后，才醒悟原来是爱慕着他的自己。
　　原来他一直默默的仰慕着这位好好温柔的师兄，也因此，在他双手分开自己的双腿时，自己也没有反抗。
　　凌允，也是早就知道他的心意。所以并未用任何卑鄙手段，就轻易得到了他。
　　心中一片悲凉，惨惨淡淡。
　　为何落到如此……
　　当杨志晗疲惫的昏迷过去，凌允伸手抹去他眼角一直流淌出来的泪。他并不是初尝鱼水之欢，所以在主动之下尽享杨志晗的美妙之处。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留意这个一直跟着自己小师弟，杨志晗坚强、倔强，总爱装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内心却是无限的温柔，做事也体贴细致。他从前只是隐隐觉得，杨志晗将自己当做偶像一般崇拜，后来才发现这个师弟对自己与对其他人的态度，可谓是云壤之别。
　　那种细微的差别就决定了一切。
　　而在自己进入他的那一刻，他便咬紧了牙，坚决不肯发出一声。似乎是只要他对自己的疼爱有了回应，便是求饶的象征。两个人之间，已经产生了巨大的裂痕。但是不断涌出的泪水，却暴露了杨志晗的真实情绪。
　　“若是……”
　　凌允看着杨志晗梦中还紧蹙的双眉，喃喃道，随即又觉得自己着实可笑，便摇摇头，俯下身轻轻吻在那已经被咬出血的唇上。
　　“师弟，莫要忘了我。”
　　
　　肖恩旭过了木板桥，在桥中央见到了纯阳弟子司马茹，两人简单问候后，他又继续向孤山集的方向走去。
　　行至青木林，眼看孤山集就在眼前了，他又想到了被害的那14人中，除了徐念知已被自己和杨志晗安葬，其他人的尸首又在何方。
　　脚下一停顿，目光便飘向了碧淘滚滚的长江。
　　心里一痛，才缓缓的叹了口气。
　　如果徐念知没有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在了树丛里，想必也和其他的弟兄们一样，尸沉江底，尸骨不存了。
　　这一次遵照军师朱剑秋的指示，他带着14人来到瞿塘峡，低调地执行秘密的任务。一开始似乎一切顺利，但是接着，当徐念知的至交李珂庆拔出长枪反击那些匪贼时，情况就开始变了。
　　“李珂庆！你不要命啦！”
　　徐念知大喊着，口气虽然凶狠，但是却很喜悦这战斗似的，立即冲上去为李珂庆挡去敌人背后的袭击。
　　可是敌在暗处，除了几个冲上前来的清风寨水贼，还有强敌潜伏在黑暗之中窥觑着他们。
　　李珂庆倒地的那一刻，徐念知整个人再没表情。他正反手将横江锁刺入一个水贼的胸中，徐念知突然拉住他的手，整个人的将他往战场外拖。
　　“徐念知！”他瞪着徐念知，那青年原本朝气蓬勃的脸上，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他的力气原本就比徐念知这样的新兵强，内力也更为深厚，但是徐念知不知从哪里来的蛮力，一命的抓住他往外拖。
　　两人拉拉扯扯，却也离开战场有了一段距离。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怒视徐念知，这时才发现，徐念知已经身受重伤，那双曾经还会握笛的手，已经断了手指。
　　肖恩旭生来，第一次如此懊恼。
　　徐念知紧咬牙关，抬起头来，沙哑道，“将军，念知无能，不能助将军全数歼敌，但是念知和珂庆，还有其他的兄弟，都会誓死保护将军。”
　　“只希望将军保全自己。来日必要为我兄弟们报仇！一偿这一十四人的血债！”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徐念知脸色一变，双手用劲全力一推，将他推到了四尺之外。
　　剑风凌厉，以摧枯拉朽之势袭向徐念知。
　　徐念知本该被剑气打出十尺外，却被中途的巨石拦截，整个人砸到石面上，还未反应，就已断了气。
　　肖恩旭当时摔得迷糊，被推出去时只听得徐念知被剑气打中，然后一片沉寂。他心料不好，刚爬起身，背后便受了一记重击，晕死过去。
　　现在，他想起了那杀死徐念知的招式。
　　纯阳紫霞功，九转归一！
　　清晨，他看凌允练功时，剑法随意慵懒，只怕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杨志晗救了自己，却只是因为想为师兄邀功，就把救人的功劳推到了凌允身上，但是凌允自己却告诉了他，杨志晗救人的位置。
　　凌允留下自己的命，必然是因为那人吧。
　　脑里出现了一张俊美的脸，肖恩旭的拳头不觉握紧，猛地打向身旁的一棵大树。树身一阵颤抖，落叶缤纷。几十年的老树，竟在肖恩旭一掌下落下了几寸深痕。
　　肖恩旭深深呼吸，平复心中悲愤。
　　“没想到，竟是我害了他们。”
　　他提起长枪，转身走向孤山集。
　　
　　客栈掌柜听完他的询问后，立即回答。
　　他才知道，他在青山林待着的那一段时间里，居然放走了凌允。
　　凌允想必也是不会多留的，但是以肖恩旭目前的状况，若是血战一场，以他的实力，凌允必然还是处于上风。
　　他跟着店小二上楼，来到杨志晗房门前。犹豫了下，轻轻在门上敲了三声。
　　房内并无人作答。
　　店小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意思是人明明还在里面啊，他先示意小二下去，然后自己再敲了敲门。
　　回应他的是一阵死寂。于是他警惕的用横江锁将门推开，并有些诧异门没有反锁。
　　杨志晗躺在床上，衣装整齐，只是发丝凌乱的散开。他也不动，人是醒的，却当没看到肖恩旭一样。
　　肖恩旭走到木桌边，倒了一杯茶，走向床边。他正想提醒杨志晗，若是休息，房门应当锁上，以为安全。但是当他看到那青年呆滞的脸色时，却想到了李珂庆死时，徐念知的表情。
　　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怜惜之情。不自觉的，就像曾经的凌允那样，手抚上了杨志晗的头顶。
　　被碰到的那一瞬间，杨志晗才有了些反应。他轻轻战栗着，被肖恩旭觉察到了，便立刻收回了手。
　　这时，杨志晗才像刚回过神来，湛黑的眸子里映出了肖恩旭的脸。
　　“怎么了？”
　　杨志晗没有回答。
　　肖恩旭不甚理解，他之前就知道了杨志晗与凌允关系密切，但是不想为何凌允走时会留下对方。杨志晗此刻的表现，也必然是与凌允有关。之前他顾及两人关系要好，而且也没有证据说明这一切都是凌允所为，所以只能提醒杨志晗要警惕对方。现在他已经想通了，也应当警告杨志晗并告之真相。
　　但在他开口之前，杨志晗动了动嘴唇，低低的说，“凌允告诉我，是他做的。”
　　肖恩旭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走了。你要报仇吗？”
　　“这是必然。”
　　虽然不明白杨志晗的转变，但是既然凌允已经袒露了，他也不必再说了。
　　杨志晗定定的看着肖恩旭，良久，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那就带上我。”
　　“天下之大，肖某也不知道凌允会去哪。”他坦白说，“但是肖某保证，只要肖某还活着一天，绝不会让念知等人白白牺牲。”
　　杨志晗侧头看着窗外，暮光霞霭，已是傍晚，然后又看着肖恩旭，说，“我跟着你。”
　　肖恩旭笑了笑，道，“好。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先去巴陵。”
　　杨志晗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夜色中，卧龙滩上方的栈桥上，站着一个白衣人影。
　　那人在夜风中，伫立许久，最后手一扬，一件小物离了他的手，垂落而下，在空中拖曳着一串铃音，没入长江。
　　
--> 作者有话要说：要换地图了 = =
凌同学暂时不会出来咧。是不是很开心？我终于回归CP之路了
人物的名字都好奇怪= =我现在看都觉得当初怎么会想到这些名字，可是要改又想不出更好的，那就这样吧……除了小和尚道仁大师，貌似真没哪个比较好听的。
                  万花故友
　　翌日，杨志晗在疼痛中醒来。他开窗看看天色，刚是天亮不久，便回到床上，盘腿坐下，开始凝神聚气。
　　等聚气结束后，杨志晗只是穿着单衣，便推开窗户跳下楼去。平日热闹的孤山集，还未开始有商贩在摆摊。他提着紫雷剑走入树林中，本想开始练功，却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肖恩旭。
　　肖恩旭此刻正在晨练。他手中的横江锁乃是枪中名器，在他的挥舞下，散发着淡淡的光影。毕竟还未痊愈，肖恩旭的动作幅度较小，他以不快的速度将羽林枪法一招招的衔接起来，没有杀气的，只是纯粹的舒展筋骨，可是那枪法沉稳老练，缓而不滞，隐隐含猛虎出穴之势，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这就是天策府的军人。
　　肖恩旭练完一套羽林枪法，接着又来了一套奔雷枪术，这一路数比起羽林枪法更讲究劲道，虽然是辅助技巧，却又往往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无限的威力。于是肖恩旭加入了内力，开始不再拘泥于自己的伤势，把一套枪术使得是虎虎生风，淋漓畅快。
　　杨志晗一直看着，心中也生出无限感慨。这时，肖恩旭收枪回身，对着他打招呼道，“杨兄弟，起来了。”
　　杨志晗皱皱眉，说，“这称呼很别扭。”
　　“那……唤你志晗可好？”
　　“……”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了凌允。杨志晗微微垂下头，声音低了两调，“别，除了这个，随你喊去。”
　　肖恩旭打量了他一阵，微微一笑，开朗道，“那便叫你小晗吧。”
　　杨志晗一听，手上的紫雷剑差点没向那人的脸上摔过去。无奈自己刚说了随他的意思，出尔反尔又不是君子风范，只有板着脸，算是默认。
　　“我不练了。一会孤山集驿站前见。”杨志晗转身原路返回，留下肖恩旭在原地，若有所思。
　　
　　杨志晗没有久等，就看到肖恩旭提着枪从客栈的方向走过来，他倒是轻松潇洒，连个包裹也没有带。一身唐棣铠上还留着灰土和血污的痕迹，看来到目前都没有好好修整自己的衣着。
　　头发倒是在脑后高束成一束，额发两缕，面容干练，目光灼灼，看起来就很可靠。衬着一身军铠，还真是有些将军的气派。
　　肖恩旭来到杨志晗面前，第一件事是将一盒状物递给对方。
　　“拿来用。”
　　杨志晗有些莫名，接过来一看，是一盒中品活络膏，也不知道肖恩旭哪里弄来的。
　　像是看出了杨志晗的困惑，肖恩旭解释，“这药活血化瘀，治疗蚊虫叮咬甚是有效。”
　　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有蚊虫叮咬的症状，杨志晗认真回想了一下，却突然像被五雷轰顶般，即刻满脸通红。
　　蚊虫倒是没有，但是他想到了昨日凌允的所为，然后今日更衣时也有看到自己身上遍布的紫红斑痕。若是未经人事，他倒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夜间被人痛殴一顿，但是那些红点的分布，却都是凌允啃咬自己的地方。
　　先不说肖恩旭是如何看到的，但是，会把吻痕当成蚊虫叮咬的肖恩旭，这个事实让杨志晗难以相信。
　　“你今年多大。”
　　略一思索，肖恩旭答，“二十有八了。”
　　杨志晗怪异地瞧了他一阵，复杂的吐出话语，“你……”本想问他难道没有过房事的经验，但转念一想，觉得问这样的问题实在羞耻，便咬咬牙吞回了话，直接将活络膏塞回肖恩旭手里。
　　“我不要。”
　　肖恩旭挑挑眉，认真道，“为何不要？今早我见你脖子上病情严重，要是不上药的话……”
　　“不要就是不要。”
　　“小晗。”
　　杨志晗那一刻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紫雷剑已经抽出，但是看见肖恩旭一脸严肃，却是真的在关心自己，一口气只能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转身就走。
　　肖恩旭不明白杨志晗脸色突变的原因，但是看到杨志晗生气，至少说明了他的心还有恢复的机会。想到再见到杨志晗时那如死灰般的脸，心里莫名的就很酸痛。绝不要再看到他那样的表情，所以……看着杨志晗很快越来越远的背影，他笑了笑，追了上去。
　　
　　从瞿塘峡到巴陵，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身边总有马匹飞快奔过，扬起一层沙土。到了巴陵，那便像是到了南乡了。葱茏绿树，清澈河流，杂草茂盛。进入巴陵镇，也是一派热闹的场地。
　　两人先找了个茶铺坐下，点了茶水和食物，接着商量日后的安排。
　　“我需要回天策府向军师回复，但是这并不急切。”
　　“那就先回天策府吧。”
　　茶水上来了，两人便低头喝茶，食物上来了，两人便夹筷吃菜。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肖恩旭想起了什么，问道，“小晗，你身上可还有盘缠？”
　　“没有。”他们下山前，银子都由凌允保管，凌允走时也不记得银两全都在他的衣袖里，就这么走了。第二天想起来，杨志晗只是面无表情的用两仪化形劈倒了一棵树。
　　肖恩旭在心中算了一番，有些凝重的说，“那我们只能走着去天策府了。”
　　“那便走着去。”
　　肖恩旭认真的看着杨志晗，然后说，“小晗，你去过天策府吗。”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说出来总觉得很不甘心，于是杨志晗只是摇摇头。
　　肖恩旭拿起一支筷子，沾了沾茶水，接着在木桌上画了起来。
　　“你看，这是瞿塘峡，这是巴陵，然后……”筷子在巴陵的北方，拉了长长的一条茶水渍，接着停下了，“这是天策府。”
　　杨志晗沉默的看着，然后看着肖恩旭，“那么，怎么办。”
　　“走着去咯。”肖恩旭笑得自然大方。
　　杨志晗面颊难以自制的抽搐了一下，就在这时，一抹紫黑色的身影缠了上来，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那黑影又缠上了对面的肖恩旭。
　　等那黑影停在肖恩旭肩上后，杨志晗呆呆地盯着那头肆无忌惮的垂在肖恩旭胸前的黑色长发，那身黑色绣银边的长衣，只有前襟是典雅的紫色，一手搂着肖恩旭脖子，一边用自己的脸蹭着肖恩旭的脸的男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肖恩旭似乎一点也不惊奇，看他毫无反应的任那男人蹭着自己的样子，似乎是早就习惯了。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那男人反问。
　　“认真点。”
　　“哦……”那人才终于从肖恩旭的肩上下来了，大喇喇的往旁边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说，“我昨夜夜观星象，然后掐指一算，正是算到了南方有红鸾星降……所以我就来了。”
　　“……”杨志晗看着那男人面无羞赧地胡扯瞎编，也没有说出占星之术目前只有纯阳弟子才会的事实。
　　但是一边的肖恩旭并不在意，仍是很认真的问，“红鸾星？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那人喝了茶，看着肖恩旭一会，也不解释，只是冒出了奇怪的笑声：“……嘿嘿。”
　　肖恩旭笑了，转向杨志晗，给他介绍，“这位是纯阳道友杨志晗，小晗，这位万花弟子，也是我的故友，谷风然。”
　　杨志晗虽然很不待见他的举动，但是依然保持风度，抱拳行了一礼。谷风然眨眨眼，很单纯的笑了，“晗儿，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这一下，杨志晗的脸瞬间铁青，他“倏”地站起，双手往桌上一拍，怒道，“杨志晗乃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这么称呼！”
　　“是吗？那叫小晗就可以咯？”谷风然询问似的看向肖恩旭，肖恩旭刚想解答，却听得杨志晗怒吼一声。
　　“够了！”
　　说着这话，转身便走。
　　肖恩旭不禁陷入沉思，自从他与杨志晗认识以来，也不知是第几次看见杨志晗气得转身便走了。
　　谷风然倒是无所谓，他淡淡的瞥了一眼四周好奇的想看热闹的人，原本因为杨志晗的发怒而沉寂的茶亭内，立刻假装没事似的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肖恩旭眼色一沉，刚想问谷风然，却被谷风然执起自己的右手，开始把脉。
　　“红鸾星不可能和我有关系。”
　　“我知道。”谷风然挑眉看着这个说笑也如此认真的故友，接着把他的手放回去，给自己续了杯茶，说，“你的伤其实恢复很快，但是内息仍然虚弱，虽然外表看不出来，我猜，你是中了渡劫金针。”
　　“瞒不过你。”肖恩旭承认了，“我今早运功，虽然已可出力，但是始终达不到八成。有什么法子可解么？”
　　“我这倒是有能解百毒的碧露丹，但是……”
　　肖恩旭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刚想问难处何在，谷风然便耸了耸肩，摊手道，“给你用太浪费了。”
　　周围一个茶客听着，忍不住骂出声来，“自己的朋友，还见死不救啊！”
　　谷风然抽出扇子甩了两甩，颇为不在意，哼哼道，“碧露丹可是七百八十种稀世药物炼制而成，治百病，解百毒，还有起死回生之效。我拿去大唐交易站都能卖出个好价钱，区区一个渡劫金针，算个屁。”
　　接着，他“唰”的合起扇子，直指肖恩旭面堂，“别说兄弟我不讲情义，映秀湖边，桃丘猴脑13只，我等你回来。”
　　
　　
--> 
                  桃丘树下桃花香
　　为了表示自己还算对好友挂心，谷风然拉着马，亲自把肖恩旭送到了潇湘岛的桥头。从潇湘岛往南，再过一个浅滩，便是桃丘。传闻巴陵桃丘中有桃花仙居住，虽然那几个仙人性格怪癖，不好相处，却也难得一见。但只是那桃丘桃花连绵的美景，就已经足够让人流连忘返了。
　　两人走在一起时，其实看得出谷风然的身高只比肖恩旭稍矮一些。但是因为大部分时间谷风然都是挂着似的巴在肖恩旭肩上，总让人摸不准谷风然的身高。从正前方看，似乎是谷风然搂着肖恩旭，从侧面看，则像是谷风然被肖恩旭拖着。
　　对于谷风然这种奇怪的性格，肖恩旭早就习以为常。
　　在桥头的那边，那白色镶蓝边的衣着，正是杨志晗。他原本在等肖恩旭过来，却看到谷风然自得自乐的缠着对方，还一直拉扯的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心下更是不爽。
　　“小道士好呀。”谷风然不顾杨志晗冷若冰霜的脸色，依然热情。
　　“送到这里就好，风然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当然，难道要我在这烈日下做块望夫石吗。”
　　谷风然夸张的拿出了他的扇子给自己扇风，然后看着肖恩旭，突然问，“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呵，瞒不过你。”肖恩旭原本还有些迟疑，但这下也直接道，“风然身上可有多余银两？”
　　“没有。要借钱吗？”
　　“我和小晗在瞿塘峡遭遇了一些事故，现在身上的钱已经不够我们从巴陵回到天策府了。要是风然能先借我一些，待我回到天策府后……”
　　“没有。”
　　杨志晗看着那原本还缠着肖恩旭的男人，此刻谈到钱便一副欠扁的模样，当下哼道，“那你来巴陵，还打算怎么过活。”
　　“我有宝马呀，日落之前赶回洛阳都没有问题。”
　　“那就把马给卖了。”
　　谷风然扇着扇子，沉默的瞅着杨志晗，突然把扇子收拢到掌心，转身便去搂住那匹忽烈奔的脖子，蹭着那柔顺的鬃毛，拖着长长的哭腔嚷道，“我的黑子啊，我的命根啊，我的掌心宝啊，你与我相依相守也有十年了，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都记得，还有，还有你那马蹄铁里的温度，你那摇着尾巴打牛虻的可爱小样，离开了你让我怎么一个人独活呀。”黑色骏马却不买主人的帐，哼哼两声，摆头推开了谷风然。
　　一个大男人搂着匹黑马哭哭闹闹，着实难看，而一边的肖恩旭却还是一副习以为常的笑脸，这就很让人无奈了。杨志晗的内心陷入了复杂的状态。
　　最后还是肖恩旭开口打了圆场，道，“风然确实不喜欢带额外的东西。那我们自己再找法子便是。”
　　听他这么说，谷风然一张苦瓜脸立刻像花朵般重新开放，高兴的扑到了肖恩旭身上，“对嘛，那种身外之物既危险又难拿，当然我不是说我懒啦……”接下来又是一堆废话。
　　杨志晗在肖恩旭替谷风然说话时便忍受不住了，自己提着紫雷剑就往潇湘岛走去。才走了不远的一段路，就已经有些诧异。这一块不大的潇湘岛上，竟然四处有野兽。他一路走来，杀了两只豹子，一头老虎。但是很快他听见草丛中不断有人低语，“你那边”、“我先用七星洪瑞定住”，甚至在自己杀了一只豹子时，有一个江湖人士从一边飞快窜出，对着自己大喊到，“哪里来的纯阳道士，居然和我抢怪！”接着另一边，一匹枣红马冲到那江湖人士的身前，长枪挥舞，马上的天策大声道，“抢什么怪！那明明是我先盯上的。”而他一转头，刚才杀的那些野兽却已经只剩下了血淋淋的尸体，一个拿着庖丁小刀的人影轻快的带着自己肩上那些还滴着血的兽皮奔向了别的野兽，看他头上戴着的斗笠，还真是一时分不出是哪个门派。
　　更有甚之，在一人大喊着“豹王残象！豹王出来了！”之后，四边潜伏的各大门派弟子也不再谦让，一阵刀光剑影，场面甚是混乱。
　　杨志晗像是来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理解的世界，胸中既是郁闷，也是无奈。他将要离开潇湘岛时，眼前飘过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好奇的跟上去，却发现是一个猎户装扮的人，四处张望了一阵，接着把手伸向了河岸边悠闲散步的潇湘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乌龟翻了个底朝天。
　　“……”
　　那人也是做贼心虚，才翻了一只乌龟，立刻警觉的转身，看到了正盯着自己的杨志晗，慌慌张张道，“大、大侠……”
　　杨志晗上前一步，这下才看到，岸边十来只比婴孩还大的潇湘龟，已经全部都是底朝天的状态。潇湘龟背贴地，肚子朝天，无奈龟壳太厚、弧度太大，一时也自己翻不过身来，伸出来的四肢惊慌失措的扭动着，那圆溜溜的双眼里的恐惧看得人心里可怜。
　　翻乌龟的人看杨志晗沉默不语，虽然面色不佳，却没有兵刃相向的意思，便放宽了心，对杨志晗行礼道，“我叫周正虎，现在正奉我大哥之命猎杀天下奇特野兽，不知道大侠如何称呼？”
　　杨志晗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也不回答，拿着紫雷剑继续向前。
　　周正虎看他拿剑的气派，又如此冷酷，料想他正是那些性格孤僻的行事独特的奇人高手，便又追了上去，“大侠、大侠……”他一口气跑到了杨志晗面前，将杨志晗拦下，又行了个礼道，“大侠是不是觉得正虎所为太怪异了？”
　　“不会。”杨志晗淡淡回答。自从他今日见到了谷风然，周正虎这种喜好偷翻乌龟的行为早就不能列入怪异一列。
　　周正虎松了口气，继续说，“那么，可否请大侠日行一善，替正虎去那对面的桃丘，杀十只桃丘狐？”
　　见杨志晗一脸的没兴趣，周正虎急忙加上了一句，“我会给你报酬的！”
　　这一次，杨志晗转回了身，“一言为定。”
　　
　　当杨志晗走到桃丘时，那里已经有人了。
　　肖恩旭正在几棵桃树间杀猴子。虽然在晨间他已经见过肖恩旭的枪法，但此刻真的对敌，肖恩旭的枪法却呈现出不同一般的气派。
　　横江锁在手，挑、刺、回穿，肖恩旭在几只桃丘猴中游刃有余，时而破风而入，乱猴群注意，时而龙牙一击，从上空狠狠砸下，直刺猴心要害。穿云，连刺数枪，扩大敌军伤势；龙吟，猛力一击，内力贯穿兵器之内，在发力之时便与空气摩擦，在横江锁周围爆发出一阵火光。
　　附近的桃丘猴被肖恩旭所惊扰，纷纷聚拢过来，试图以群力击之，肖恩旭略退了一步，接着握住横江锁，左右画弧，大开大合之态，一招沧月便将猴群弹出十五尺外。
　　杨志晗一直以为本门派的武学最为精妙。纯阳太虚剑意，以剑宗无天道剑式最为凌厉，招式精练，剑法飘逸，杀人于无形，伤害力极大。而以克制他人行为为宗旨的纯阳紫霞功，讲求的是以剑为御，以剑化敌，以剑为守，以守为攻，习紫霞功的纯阳弟子，使剑更似在舞剑，但与七秀坊那妙曼华丽的剑舞不同，紫霞剑法轻灵潇洒，高雅超凡，便是男子使起来，也颇具仙人之姿，极为好看。
　　而凌允，自小习的就是紫霞功，一套北冥剑气更是使得出神入化。
　　杨志晗在武学上，还大大不如凌允。凌允可以一招九转归一杀死徐念知，他就不行。此刻看着肖恩旭，心里也难免泛起了一丝嫉妒。
　　“小晗。”已经结束战斗的肖恩旭，来到早就注意到的杨志晗身边。他看见杨志晗沉默不语，同时还微微蹙眉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是在想凌允。下意识的，就伸手到了杨志晗面前，食指揉开那眉心的结。
　　杨志晗虽然有所警惕，但实际被碰触到的时候，并没有反感，便由着肖恩旭去了。肖恩旭看他神色稍缓和，便放心下来，收回手，道，“我已经把13只猴子杀够了，小晗还有什么需要么。”
　　他有些怔忪，随即低垂下头，“我刚答应了一个叫做周正虎的人，要替他杀十只桃丘狐。”
　　“桃丘狐啊，刚才我杀猴子时窜来几只狐狸，我也没注意，顺手给杀了，你来看看是不是？”
　　他随肖恩旭走到了一边的桃树下，看到那零落躺在猴尸之间的红色桃狐，心里暗暗一点，不多不少，正是十只。
　　杨志晗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言的感受，原来刚才他在潇湘岛边与周正虎的谈话，肖恩旭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全听了。他抬起眼看入肖恩旭眼中，那深邃的黑眸平静如水，但那眸中映着自己，那目光诚挚而恳切的，却是怜惜。
　　“够了。”他扭开头，转身对着桃丘边清澈见底的湖水，一句话不知说的是狐狸，还是对肖恩旭。
　　肖恩旭也没在意，只是笑笑，拿出庖丁小刀，开始动手取出猴脑。
　　杨志晗回头看到这血腥的一幕，皱起了眉头，但是也没说什么，自行走到刚没脚踝的湖水中，扯了几张莲叶来给肖恩旭包猴脑用。
　　13只猴脑很快被肖恩旭取出了，其间，杨志晗还带着桃丘狐的尸体，到桃丘的另一端去给周正虎，周正虎看到狐尸，眼睛一亮，便连声谢着把酬劳交给了杨志晗，但是接下来他又想让杨志晗替他去桃花池中杀几只桃花蛙，杨志晗瞥了他一眼，直接拒绝。
　　1枚金锭，81两碎银，足够他们去天策府一个来回了。
　　肖恩旭处理好猴脑，又将猴尸用软土埋好，等杨志晗过来后，便示意两人回巴陵县。但是杨志晗却拉住了他的手，往那湖水里带。
　　“怎么？”
　　没有回头看肖恩旭，杨志晗边走边答，“已经3日了，你也该清洗清洗你那身衣服，还有，我要检查你的伤。”
　　“风然还在等着，我怕这猴脑不新鲜了也不好，而且风然是万花谷弟子，我让他看……”
　　“我说去就去！”
　　心里却是想，那种小气吝啬鬼，都替他办事了，就让他再多等个半天又有何妨。
　　杨志晗拉着肖恩旭的手，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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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情可待成追忆
　　小心的避开岸边的苇叶，还有那些超乎常识的足有两人头大的潇湘蟹，杨志晗领着肖恩旭，找了个有大石可坐的地方。他催促着肖恩旭把铠甲脱下，接着是单衣，然后凑过去，检查肖恩旭的背部。
　　一层层把已经发硬的棉布条拉开，虽然又扯出了一些皮肉，但是伤势恢复的情况让人欣慰。
　　杨志晗用清水慢慢清理那伤口的周边，把血痂给清理掉，然后顺便擦了擦背，接着就把那湿巾递给了肖恩旭。
　　“帮你擦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洗。”
　　说着，自己走到了另一边，开始解开身上的沐雪衣。
　　难道是害羞了？肖恩旭这么想着，转头去看杨志晗那边，那单衣脱下后，露出了还算健壮的身子。但是那身子和军人出身的肖恩旭比起来，显然还是弱了些。
　　杨志晗本来不在意两个男人赤身相对，自然也大方的脱衣解带，但是却被身边的肖恩旭突然说出的话给吓到。
　　“小晗，今早我给你那中品活络膏，用了没有？”
　　“……”此时，杨志晗也看到了自己身上那星星点点的斑痕，顿时面红耳赤。
　　“肿倒没肿，不过这也红得太厉害了，难道是过敏？一会回去让风然给你开点药……”
　　“不用了。”杨志晗闷闷的打断他，然后转回头，咬牙盯着肖恩旭。
　　肖恩旭还不明白对方怎么了，忽然间，杨志晗就跟个孩子一般，一阵阵地把湖水迎面泼到自己的身上。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将近湿透。那一边的杨志晗用泼水的方式泄了愤，才稍稍冷静下来，就开始后悔了。
　　明知道肖恩旭不是故意的，自己还这样发脾气，真是的。
　　可是，这也有肖恩旭的错，要不是他一而再的拿这些斑点说事……
　　不过，对方是病人啊……这样弄湿了他的伤口，一会又得恶化。
　　杨志晗的内心开始了一场天人之战，所以直到肖恩旭突然凑过来，还把他提起来的时候，才用反应过来，用懊恼的眼神看着他。
　　“你生气了？”
　　虽说肖恩旭是军人，但当他被对方单手拦在腰前提起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对方的力气有多么的恐怖。
　　“喂！”
　　杨志晗有些不安，他试图扭动挣扎，但是那扣着自己的手纹丝不动，这让他气馁又嫉妒，而肖恩旭却一直不说话，这让他原本就愧疚的心情更加自责。
　　肖恩旭提着一个人，走起路来却还是悠然自得。他带着杨志晗左拐右拐，穿过了桃丘，一路走过去，最后到达了一小片湖泊前。
　　那湖中以巨大石台连成阶梯，肖恩旭把杨志晗往肩上一架，就施展蹑云逐月一直跳了过去。他跳得貌似轻松，肚子被卡在肩上的杨志晗倒是一颠一颠的想吐。最后，他到了最大也是最高的那块石台上，才把杨志晗放下。
　　杨志晗又是愧疚又是疑惑，但是接着，他就在惊吓中被肖恩旭整个人抱起，然后往那石头下的湖水中丢了下去。
　　整个人像巨大的肉弹一样落入水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杨志晗感觉身子在砸入水中时疼痛万分，冰凉的湖水也一个劲的往自己的鼻子和耳朵里灌。顺着求生的本能，屏住了气息，蹬着腿往湖面游去。
　　“呼。”
　　他才刚回到水面，突然就感觉身边又是一声巨响，巨大的水花扑到自己面前，打得他狼狈不堪。
　　拨开面前淋湿的长发，杨志晗怒瞪着正游向自己的肖恩旭，还没开口责问他，对方就笑着说道，“好玩吗？”
　　“……”杨志晗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呐呐的问，“你还算是个二十有八的人吗。”
　　肖恩旭只是爽朗的笑着，“以前我和我师弟也是这样玩，他喜欢泼水，我就直接把他往水里丢。哈哈，这样他倒是认输了。”
　　杨志晗心里的火气更盛，直接骂道，“那你就不怕我不习水性，直接溺死？”
　　“会吗？你在我身边，我自然不会让你有事。”
　　说罢，他像是用行动来解释似的，伸手扶住了杨志晗的腰。
　　杨志晗一顿，感觉到了腰间那双手的温柔和力量，抬头一看，肖恩旭的眼神和笑容却突然黯淡了几分。
　　他不由得想到，一直以照顾身边的人为己任的肖恩旭，并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部下。
　　挣开了那双手，杨志晗还是有些气不过的，用赌气一般的语气说，“你话多了。”
　　“会吗？”
　　“多了很多。”
　　被分散了思绪，肖恩旭又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杨志晗，他看着杨志晗明明在自己眼前，却扭头不肯看自己的别扭，心里感觉一片柔软。
　　这一次没有去搂他，而是一手抚到他的头顶，揉了揉那头已经湿透的长发。
　　杨志晗身体不可自制的微微一颤，犹豫着，还是转回头，看向肖恩旭。
　　这个笑得开心的男人，束发的发带早已不见。凌乱的长发湿漉漉的搭在胸前，却是如书生般文雅而俊秀的模样。他顺着手上的力道，把杨志晗拉到了自己胸前，小心的抱住了。
　　那一刻，杨志晗心中漫过了无限的苦楚。
　　他还是无法克制的想起了那个人，凌允。
　　
　　花了好些时间，两个人才把长发晒得半干。杨志晗有些懊恼当初自己让肖恩旭先把衣服脱了，不然现下两人直接把衣服和头发一起晾在石台上晒干，就能省去洗衣的工序。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由于肖恩旭自作主张的玩跳水，以致于他那背后的伤口在跳水时又一次裂开。不得不说，杨志晗生起气来，还是有些骇人。
　　“恩，没事，再过几天又能长好的。”
　　杨志晗看了他一眼。
　　“那好，就让你的故友给你治吧，他是万花谷弟子嘛。”
　　在镇子里已经等得不耐烦的谷风然，终于看到那两人由远而近的身影时，颇为不满的用指尖敲着石质的圆桌，等两人在身边坐下后，打量一番两人还湿润的散发，才慢悠悠地用奇怪的语调说，“我说怎么弄了那么久，原来鸳鸯浴去了。”
　　杨志晗没理他，肖恩旭则把几包荷叶包着的猴脑放在桌面，“风然，你要的猴脑。”
　　谷风然没有打开荷叶包，而是点点头收下了。他抱着荷叶包，接着小跑到附近一处人家里。
　　两人不知谷风然弄的什么把戏，对视一看，也只有乖乖等着。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谷风然才慢悠悠的提了个小竹篮从那户人家里出来，然后慢悠悠的回到了这个小院子。
　　“弄好了？”
　　“恩，弄好了。”谷风然很满意地点着头，揭开小竹篮上的花布巾，从里面取出三碗东西来，摆在三个人面前，一人一碗。
　　杨志晗狐疑的盯着那碗琥珀色的液体，里面有乳白色的小块，还有枸杞、淮山、鱼腥草等药材，似乎还泛着些油亮的东西……油花？
　　“这是什么东西？”
　　“猴脑汤啊。滋补养颜，调息顺气。”
　　纵然是认识了谷风然好几年的肖恩旭，一时也没跟上他的思路，只能小心求证，“这是解渡劫金针的药汤？”
　　只听到了“渡劫金针”，杨志晗脸色一变，忙问肖恩旭，“你怎么会中了针的？”
　　但是肖恩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几日除了杨志晗的照料，便是凌允了，答案昭然若揭。没想到凌允如此心狠，杨志晗脸色苍白。
　　“不是。”谷风然已经拿起了自己的那碗，用小汤匙一脸幸福地享受自己的作品，还用下巴示意那两人一起，“快点喝，凉了可就腥了。”
　　“风然啊……”肖恩旭也端起了小瓷碗，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道，“果然好手艺，我也几年不吃你做的东西了。”
　　“那是当然。”
　　杨志晗皱起眉，冷然道，“那解药呢？”
　　谷风然放下瓷碗，一手往自己腰间的药瓶里摸了颗东西出来，直接转向肖恩旭，说，“开口。”
　　肖恩旭依言而动，然后谷风然把药丸投入肖恩旭口中，转身塞好了药瓶，又端起了那碗猴脑汤，边喝边瞅着杨志晗，说，“这下安心了？”
　　这种不合常理的举动差点没把杨志晗气晕过去。
　　“谷风然！”
　　谷风然摇摇头，执起了杨志晗的右手，把起了脉，虽然杨志晗立即就挣回了手，但是谷风然的表情已经显示他把脉结束，然后他很慎重的对杨志晗劝说道，“小晗呀，你现在气血过旺，肝火旺盛，久了可不利于调养，就是你们纯阳派的紫霞功，也讲究清心寡欲的不是？所以啊……”接下来又是一堆废话。
　　肖恩旭在一旁沉默的把自己的猴脑汤喝尽了，然后对着杨志晗也劝道，“味道真的不错，小晗也试试吧。”
　　杨志晗咬牙瞪着谷风然，说，“肖恩旭打了13个猴脑给你，还有10个哪去了？” ，
　　谷风然眨眨眼，“那个啊，我要带回长安，然后……嘿嘿，猴脑很值钱哩。”
　　杨志晗默默的提起紫雷剑，转身走出小院子。留下谷风然在那欢快的叫着，“你们今天让大爷我等了那么久，明天可要报恩哟！”
　　回答他的，是树倒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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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夜市
　　肖恩旭的梦中，人影隐隐约约的。
　　徐念知一次次从马背上摔下来，青骏牧场的夕阳投射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金黄色的光晕中。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接着扯着那缰绳，一翻身上了马，青劣马扬起前蹄，又把他甩了下来。
　　他走上前扶起了徐念知，看着那不服气的青年抬起头来，却是年幼时的秦玉。
　　秦玉向他招着手，接着往更远的地方跑去了。秦玉跳下了水潭，白色的水花沫子簇簇的溅开，他伸手擦去脸上的水沫，再一看，却变成了猩红的血。
　　秦玉站立在那水潭间，突然整个人沉下去了。血水汩汩冒着白烟，一瞬间，视野中满是白雾。他站立在那儿，听着徐念知和秦玉从不同的方向叫着自己的名字。
　　唤着唤着，突然安静下来。
　　“肖恩旭。”
　　这一回，他听到了杨志晗的声音。徐念知和秦玉从两个方向走出白雾，就在靠近自己的途中，两个人影重叠到了一起。
　　“肖恩旭。”
　　那是杨志晗的脸。
　　杨志晗身上的红斑，突然冒出一股一股的血水来。很快的，那个青年的全身血红一片，惨白的面容却一滴不沾。空洞的眼睛，无神的望着自己。
　　他如果什么都不做，杨志晗便要死去了，自己要失去他了。
　　就像徐念知……就像秦玉……
　　
　　“那你到了枫华谷，要寄漂亮的红叶子给我哟。”
　　离别时，谷风然依然是趴在肖恩旭身上，好看的脸蛋像猫一样在对方肩上磨蹭。
　　“知道了。”肖恩旭拍拍这好兄弟的肩膀，说，“你朋友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会助他完成任务的。”
　　谷风然一边“恩恩”的点着头，终于从肖恩旭的肩膀上下来了。
　　站在一边就像隐形人一样的杨志晗，冷冷的打量着谷风然的背影，想象着对方的脊梁骨到底是个什么形状。
　　长达半个时辰的道别，终于在两人坐上驿站马车，一人挥帕泪别的场景下结束了。
　　看着那越来越远的马车，谷风然算算时辰，正正好。他拐了个弯，绕过房子，慢慢步入屋后的竹林中。白鸽听到他短促的口哨，扑扇着翅膀落入他手里。随后他又把信鸽向空中一扬，那白色小鸟儿便化成了小点，融入那明亮得刺眼的日光中。
　　
　　谷风然拿着昨日的借口拜托他们的事情，是去枫华谷帮助他的朋友。
　　原本计划北上直往天策府的两人，现在必须从巴陵先到达洛阳，然后再乘别的马车到枫华谷。
　　杨志晗原本不愿意让谷风然小人得志，但是肖恩旭刚听谷风然提起这事，立刻拍板接受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那多出来的路费由谷风然负责，但是其他路线的费用他就概不认同了。
　　“本来就只是半路拐过去一下，做个举手之劳而已。”
　　想起谷风然那嫌弃自己的表情，倒把自己说得是冷血残酷、贪财吝啬的恶人，杨志晗就一肚子火。
　　贪财吝啬的，明明正是他自己！
　　从巴陵到洛阳，至少需要一天的路程。马车才刚离开巴陵不一会，杨志晗便犯困了。他原先只是觉得无事可做，便看看路边风景。但是出了巴陵县周边那片甚为壮观的黄菜花田的范围外，基本上就只能看到绿油油的草地和翠绿葱茏的大树了。
　　确实是挺无聊的。车上颠簸，随身带着的奇谈怪志也不方便看，他四处扫视，最后视线还是落到了肖恩旭身上。
　　肖恩旭倒是挺会利用时间，这会儿，他直接坐到了车底板上，盘着腿闭目打坐。杨志晗又仔细观察了他的面容，然后确定这人也没啥新鲜的可以让自己琢磨的地方了，便学着肖恩旭的样子，靠着木条凳坐在地板上，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肖恩旭缓缓展手，调息结束。他一睁眼，就看到对面的杨志晗和自已一般坐着，上身趴在木条凳上，看那安静的样子，是睡着了。
　　肖恩旭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杨志晗身上。
　　又过了半小时，随着车子颠簸了一阵，披风从杨志晗肩上滑了下来，肖恩旭又上前把披风拉好。但是又过了一会，绫罗披风又一次滑下。肖恩旭反反复复的把这事做了很多次，也不嫌烦。倒是睡着的杨志晗，迷迷糊糊的，头几次撞到了凳子边上。
　　虽然撞了头，但是还不至于弄醒杨志晗，于是杨志晗每次都只是皱皱眉头，接着继续睡。到了后面，他整个身子都摔到了底板上，肖恩旭刚想扶他起来，他却咕哝着睁开还不清醒的双眼，问了肖恩旭时辰和地点，之后就摇摇晃晃的趴回原来的位置。
　　但是这种情景又反复了几次后，杨志晗干脆不趴回去了，直接倒下就睡。
　　肖恩旭见状，轻轻叹气，但那口气里比起无奈，更多的是宠溺。
　　他轻轻扶起杨志晗，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休息。这时的杨志晗就是在梦中，也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好了许多，便蹭了两蹭，挨着温暖的靠枕安稳睡去。
　　大手抚上了杨志晗肩头，扶住了他，便不再动了。
　　看着杨志晗近在咫尺的脸，他不由得想起这几夜里的梦。
　　不过这一次，结局不会再重复。
　　
　　车夫在进入洛道地区时便开始抽打马儿，看的出他很想在日落之前离开此地。
　　彷佛是被诅咒了一般，即便是在白日之中，洛道的天空也不见明朗。
　　经由隐元会开辟出来的航线虽然避开了地鼠门和铜钱会的流氓强盗，远离洛道腐尸和野狼的聚集之地，但是映入眼前的贫瘠之景却不会少半分。
　　荒凉，满目疮痍的一切。紧张而诡秘的气氛弥漫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血泪。
　　如果可以，肖恩旭希望永远不会有来这里的机会。
　　车夫的努力没有白费，马车顺利的在日暮前离开了。就在那之前，杨志晗在半梦半醒之间被古怪的叫声惊醒了，就在他坐起来的一瞬，一双大手遮上了自己的双眼。
　　“现在到了哪里？”
　　“洛道。”
　　没有过多久，肖恩旭就把手移开了。杨志晗眨眨眼适应眼前的光线，这时已经进入了洛阳郊区的边界。
　　“夜间不宜赶路，我们在洛阳稍停可好？”
　　眼看洛阳城越来越近，肖恩旭体贴的询问。
　　“不，从洛阳到枫华谷也不远了。先过去吧，助人急事。”
　　杨志晗琢磨着，尽快办好谷风然的破事，即可恢复自由。
　　肖恩旭想了会，说，“也好。那一会我去城里置办些粮药，小晗在车夫这等我即可。”
　　下了车，杨志晗便听肖恩旭的话找到了车夫，然后站在那看肖恩旭红色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洛阳可是三大城市之一，在与长安、扬州的对比之中，洛阳城的城市景致虽比不上扬州的秀气精美，长安的古朴大气，却也是雅致的。白日里的洛阳城，花团锦簇，青瓦瓷砖，夜间的洛阳更是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把城内映得是热闹非凡。
　　杨志晗刚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性本来也活泼好动，虽然在纯阳宫里经受多年的教诲，但是很少下山游玩大城的他此刻已经被热闹的城市惹得蠢蠢欲动。尽管不久前才答应了肖恩旭，此时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被那些贩卖南北杂货的小摊贩们吸引过去了。
　　洛阳城门前，除了那些本职便是摊贩的人，还有许多穿着奇装异服的江湖人士在叫卖。杨志晗也凑热闹走过去看了一下，江湖人士卖的大多是自己走南闯北时拿到奇珍异货，既有药物，有新奇的衣物，有遗落各地的名家利器，也有各种各样的小玩物，连不同门派的武学秘籍都有。杨志晗看得当真是目睁口呆，更有甚者，直接拿自己的功力叫卖，谈妥价钱的人便和对方走到了角落里，两人衣袖一挽，上衣一掀，便面对面的打坐着，开始传功打脉。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杨志晗此刻终于可以抛弃土包子的身份。
　　经过一个与自己同样穿着纯阳道服的少女面前，他被那害羞而清脆的声音拉拢过去。也许是自己离开后新入门的师妹吧，他礼貌的和对方行礼，然后被那少女面前摆放的一些零碎物件引去了目光。
　　“师妹，你在此是为何？”
　　“不瞒师兄，我本是要前去瞿塘峡助各位师兄师姐们寻找雨师叔，可是路上不慎丢失了银两，万般无奈下也只能在这卖些自己绣的花样物什，讨些盘缠。”
　　少女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杨志晗认真打量着少女的作品，都是些布娃娃、刺绣、手帕等布艺品，但看那针脚细密紧致，手工也很好，略一思索，当下便掏出银两来，买了其中的一个。
　　和师妹道别后，他随意的跟着人流在那些江湖人士之间走动，突然听到一阵争吵，便也好奇的凑了过去。争吵的中心已经被人围起，他稍稍向前探身，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才看到了那中间争吵着的一男一女。
　　男子正用手推开女子，女子美目一瞪，甩手便抽出身后双剑出来。男子见状也不客气，抽出了自己背后的长棍，颇有一战之势。
　　那男子大喊道，“孔菱你个泼妇！今天贫僧不收拾你，岂不是丢了少林脸面？！”
　　名唤孔菱的女子只是挑起妖艳的红唇，开心一笑，道，“来啊，姐们怕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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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宿
　　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眼看就要一触即发，打了起来，突然人群里传出个声音，气韵悠长，语调平和如暖玉，说道，“孔菱，怎么见到你时你总在招惹和尚？”
　　孔菱笑得一阵花枝乱颤，说，“我招惹他，他求我多看他一眼我还不许呢。”
　　当事人之一的少林弟子，被气的脸色通红，把伏魔棍往身后绳结里一插，怒道，“真是冤孽！一个妇道人家，强抓贫僧的手尚不说，还往贫僧的怀里倒……现在反被诬陷成好色之徒，真是红尘多劫难！”随后干脆闭上眼，双手合十，不再理会眼前的妖娆女子，口中念念有词的反复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看到那和尚放弃了争执，孔菱一打为乐的兴致全无，撇撇嘴，盯着那人群中声音的来处，细声细语的说，“坏我好事。”
　　说罢，一个扶摇便跳出了人墙之外，再不见踪迹。
　　杨志晗也好奇着那声音的主人是谁，竟有这么大本事，这时却在眼前一晃而过的那熟悉的人影，让他不由得向后一退。
　　这一退，脚下被石子绊住向后倒，正好撞入一个结实的胸怀中。
　　他仰头，正看到低下头来的肖恩旭，两人相差无几的身高差，竟因为这一巧合而使两人面对着面，贴在了一起。
　　这时节，不知谁在城外放起了扬州再来镇有名的爆竹烟花，缤纷绚烂的焰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而只专注于对方的肖杨两人，只在短短的一触后，立即离开了彼此。
　　肖恩旭手上提着几包东西，没有能出手去扶杨志晗，所以只能上前以胸膛接住对方，此刻见杨志晗已经站稳，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杨志晗的口气瞬间变得有些冷漠。
　　“那就好。”肖恩旭将手中一件长条物件递给他，“拿来吃吧。”
　　“……”杨志晗拆开油纸，眨眨眼，不好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盯着油纸里躺着的一串冰糖葫芦，再转而盯着肖恩旭，“我不要。”
　　“那吃烤鸡？”
　　“……”
　　“或者肉馅包子？”
　　“……”
　　“那么，我再去城里给你弄碗冬瓜肉丸汤？”
　　“……你哪来的银子？”
　　面对杨志晗的疑问，肖恩旭笑了笑，说，“我们临行前风然给的路钱啊，足足有20枚金锭呢。我怕路上被抢，买了东西后便把剩下的金锭托镖局捎回去了。”
　　他对你倒是大方。杨志晗面无表情的在心里把谷风然骂了一顿，然后说道，“走了。”
　　“你手上拿着什么？”眼尖的肖恩旭走在杨志晗身边，好奇的问。
　　“……没什么。”杨志晗忙将东西往衣服里一塞，答得依然简洁，但是口气却有些犹豫，最后只是轻轻的扭头叹了口气，颇为懊悔。
　　
　　两人再次乘上马车，并在前往枫华谷的路上将肖恩旭买的肉包子吃尽了。
　　这一次杨志晗很清醒，一路上两人依旧相顾无言。
　　根据谷风然的描述，是要他们去枫华谷找自己的好友。
　　但是平日话多连篇的谷风然，这一次却相当的简洁爽快。
　　“去枫华平顶村，找道人。”
　　道人？那不就是纯阳弟子了？但是原本就排斥谷风然的杨志晗，却对谷风然的反常产生了怀疑。
　　一定不会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两人到达平顶村时，已是夜深。原本想找间客栈休息的两人，才发现平定村里连能给自己借宿的农家都没有。
　　从村民愁苦的表情来看，也是个经受了天灾人祸的村子，他们也不好勉强，在村民那购置了些火石和柴火，便沿着大路向河边走去。
　　基于安全的考虑，两人虽然决定露宿，却不打算离村庄太远。最佳的选择便是从村子出去的不远的红叶河畔，既方便打水，又方便撤退。
　　月色清冷，两人在点起篝火后，便默默不语的赏月了。
　　杨志晗回想起之前在洛阳看到的那一抹人影，却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凌允。同样的白色锦缎，蓝色衬里，任何一名纯阳弟子都可以这么穿，又怎么能凭感觉说，那便是凌允呢。
　　想着想着，他突然开口问道，“肖恩旭，你怎么看我师兄？”
　　“凌允？”
　　杨志晗想，还能有谁。
　　肖恩旭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认真的想了一会，才道，“若除去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不得不说他武学造诣很高，也是个易相处的人，若是作为朋友，也许会是个知己吧。说起来，我还没和他讨教一番，想来也是没有机会了。”
　　“你不报仇了？”
　　肖恩旭停下来，这一次，目光闪动着坚定的神色，“必然。”
　　“也是，他可是恶人谷之人。”
　　“小晗，”肖恩旭宽厚的笑笑，认真的看着他，道，“身在恶人谷，并非就是大奸大恶之人。你可知道‘黑鸦’陶寒亭之事？”
　　“略有耳闻。”
　　“当年陶寒亭还是义薄云天、行侠仗义的‘白衣孟尝’，为了楚家惨案夜袭宋南天，却不幸丧妻，自己也被打断双腿，多年武学眼见废于一日。此人大劫过后，看透世间浑浊官场，混沌人情，便按自己所裁定，杀自认的为恶之徒，本意是好，但是手段过激，被白道人士认定为滥杀泄愤，自此投身恶人谷。陶寒亭所想所行本非为恶，但在不同的人看来，功过也自然不同。”肖恩旭看了看那明月，带了一丝苦笑，“世间真真假假，是非善恶，岂是如日月晴雨，一目便明？”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
　　“呵呵，小晗，你倒适合去浩气盟呢。”肖恩旭添了根柴火，道，“若是那样，风然可要伤脑筋了，他呢……也是恶人谷之人。”
　　“……”杨志晗有些不可置信，但是随即又立即醒悟，恶人谷实在太、太适合谷风然了。
　　似乎讨论的话题太过严肃，两人间陷入了沉默。枫华谷的风呼呼的吹过林子，树叶的摆动声如同下了雨一般。杨志晗刚抬起头观察身边的林子，突然听到肖恩旭问，“小晗，那是啥？”
　　他顺着肖恩旭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前襟里冒出的白色风筝一角，嘴角一僵，也不知怎么回答，便抽了出来，丢到肖恩旭怀中。
　　“风筝？”肖恩旭倒是很好奇，拿着那风筝左右查看，继续问，“小晗你做的？”
　　“不是。”
　　“那是买的？”
　　“……洛阳门前一个师妹送的。”
　　肖恩旭又认真的看了看那个风筝，仔细绑好的骨架，糊好的纸面上还有娟秀的墨迹，写着两个字：平安。随即笑道，“小晗好魅力，这姑娘的手艺可好。”
　　“送你了。”杨志晗低着头，闷闷道。
　　“这不好，毕竟是人家姑娘对你的一片心意。”
　　“姑娘家的玩意，我要来做什么。”
　　这么一说，倒是把这“姑娘家的玩意”推给了根本不像姑娘的肖恩旭了。肖恩旭没有在意，只是笑着说，“也对，如果是我，选个水囊装些酒带着，也比较实用。”
　　听到这样的回答，杨志晗心里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下倒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抬起头来，瞪着肖恩旭。但是也不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说明白了，杨志晗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在心里默默的骂着肖恩旭。
　　“大呆子！”
　　听到这声大喊，两人都是一怔。杨志晗一脸惊恐，差点没手捂住嘴，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把肚子里的话骂漏嘴了。但是很快，他注意到肖恩旭正在环顾四周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才放心下来。
　　那声音没让人久等，很快又喊起来了，“大呆子！大呆子！大——呆子！”
　　肖杨两人对视一眼，正想着这是敌人突袭还是别人幽会的暗号，这时那声音又似乎犹豫了，然后接着喊道，“肖恩旭——是大呆子！”
　　杨志晗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说得好！
　　接着肖恩旭笑着将手圈在嘴前，回应着喊起来，“肖恩旭——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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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华谷里小和尚
　　那声音得到了肖恩旭的回应后，便停止了。接着一阵踩踏着枯枝落叶的脚步声慢慢接近，树林里一个黑色人影越来越清晰。最后，一个背着方木筐的少林弟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和尚面容白净，看着应该比杨志晗小个一两岁，但是□的上半身却可媲美肖恩旭的一身肌肉。他此刻一手提棍，一手合掌胸前，见到两人，一脸由衷的喜悦。
　　“终于等到两位英雄了。”
　　见那两人还望着自己，既不回应也不反应，小和尚有些着急的抓抓光溜溜的脑袋，急忙问，“哪位是肖恩旭——肖大侠？”
　　肖恩旭举起右手。
　　小和尚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说，“在下乃少林寺弟子空明，法号道仁，谷大哥说近日会有两位高人来助道仁完成大事，想必两位就是谷大哥的朋友了。”
　　“谷大哥？谷风然？”
　　道仁点点头。
　　一提到谷风然，杨志晗就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当即问道，“那你刚才喊的那些是怎么回事？”
　　“唔……”出家人不能打诳语，道仁犹豫了一会，便回答，“谷大哥捎来信条说，和英雄们的接头暗语就是‘肖恩旭是大呆子’，道仁起初也问过谷大哥，这种暗语是不是不妥，谷大哥说你可以先试试‘大呆子’，但是如果没有人应，还是要用原来的暗语才可行。”
　　道仁知道暗语里杂含人名，但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于是对坐在地上的肖恩旭投去歉意的眼神。
　　肖恩旭笑笑，招手示意让他一同过火边来坐。得到原谅的道仁便开心的过去了，坐下后看着面色阴沉的杨志晗，问道，“敢问这位英雄大名？”
　　杨志晗瞄了他一眼，说，“谷风然没和你说起我？”
　　道仁诚实的摇头。
　　杨志晗笑了，一旁的肖恩旭看得有些怔忪，这是自从凌允丢下他一走了之后，杨志晗第一次笑。虽然，那笑里的意味比较复杂就是了。但是在肖恩旭眼中，这种带着战意的眼神和笑容反而有些妖媚，让这青年散发出一股压迫感，却又让人不得不注意他的气质。
　　没等他多看，那笑容很快消失，杨志晗面无表情的对道仁拱手一礼，自报家门。
　　来自三个不同门派的人聚在一起，话题就开始多了起来。他们从各派武学讨论到门派中的奇闻异事，虽然杨志晗一脸冷冰冰的模样，肖恩旭也总是不在乎他人闲事的样子，但是很微妙的是，男人之间总有些地方可以贯通到一起去，这个时候，他们也就不拘泥于各自的性情了。
　　谈着谈着，杨志晗从道仁的小光头上联想到了今夜洛阳城前的争斗，便问道仁，说，“空明，你可知道有一个女子，叫做孔菱？”
　　在杨志晗的坚决反对下，道仁终于改口不再叫那两人为英雄，三人便以本名相称。
　　一听到那名字，道仁的脸居然有些微微泛红。
　　先开口的居然是肖恩旭，他说，“孔菱可是奇女子，她嗜武为乐，打遍四大门派高手，虽说有输有赢，她的武艺在江湖上也并未在前列，但她并不拘泥于输赢，而完全是热衷于享受与他人切磋的快乐。”一边的道仁点点头，肯定了这个解释。
　　“四大门派？不是五大么？”
　　当今江湖五大门派：少林寺、天策府、万花谷、纯阳宫、七秀坊，各有所长，彼此之间的武学从内功至招式完全不同，相克的同时也互相辅助，门派之间也常有友好性的武学比试。
　　“志晗兄这个问题……缺了的那个门派，就是我们少林寺。”道仁表情有些尴尬，继续解释，“因为少林寺擅长以棍为兵，近身搏战，打斗之中又难免有磕碰和身体接触，所以……与女施主之间的斗武，着实不妥。”
　　“但是既然嗜武为乐，肯定是不会放过少林的。”
　　道仁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先是说了几声“罪过”，才继续说，“一开始，孔施主直闯少林，和方丈提出要比武，方丈当时也同意了，便派了少林高僧与她切磋，但是在切磋开始不久之后，众多师兄弟便发现了……孔施主的招式既华丽又妙曼，还有些姿态过于挑逗……佛门有言，美色当前，必当闭目自持。于是师叔在几次被逼闭眼过招之后，终于忍不住，向方丈请求停战。孔施主声称师叔毁战，不讲信义，便要求与别的师叔比试。但是……”
　　道仁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那两人，却发现对方听得津津有味，于是抓抓自己的光头，继续说道，“每一个与孔施主对招的少林弟子，都不免频频闭目，这样的比试根本无法可行。于是方丈以‘孔施主为女子，少林多粗人，不好伤施主贵体’的理由拒绝了孔施主，哪知孔施主不甘心，几次硬闯少林，打伤弟子无数，最后被方丈下令严禁其入少林寺门内。”
　　“孔施主以武会过四大门派高手，唯独少林不可得，心里更是不服，便在游走江湖之际，每逢遇上少林弟子，必然以各种理由挑起对方怒火，以此逼对方与自己一战。但是直到至今，她都未能如愿。”
　　“现在，每一个新入少林寺的弟子，都会收到尊师教诲：‘假日路上一遇一名外貌美艳却突然病倒、摔倒、撞到你身边、身前、身后的七秀坊弟子，绝不可接近，若是听到孔菱一名，为保少林清誉，必当逼退三尺，切记切记’。”
　　道仁拉长了脸学自己师傅的语调和面貌，真是活灵活现，逗得其他两人忍俊不禁，但是道仁随即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道仁本次羁留在枫华谷，也和此略有关系……”
　　杨志晗很喜欢道仁的直白、开朗的性格，于是对他的态度也不觉的亲近了些，连忙问道，“是和孔菱有关？”
　　“不是……”道仁低下头，“那个……明日我再与你们解释吧。”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凌晨，再聊下去只怕是到了鸡鸣破晓时都聊不尽，不由得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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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荻花宫前会红衣
　　有了道仁的加入，肖杨之间时常沉默的现象就被打破了。道仁资历尚浅，人也热心坦诚，所以就连杨志晗这么不善与人打交道的都很乐意与他接触。而道仁在少林寺辈分不高，所以做惯了重活累活的他，即使出来走江湖也保持了这样的习惯。
　　主动拾柴火、打水做饭、洗碗收拾，这让一直以来共同分担的肖杨两人很过意不去，道仁却以此为乐，一再的让他们放心，做这些事绝对没有委屈自己。
　　在道仁收拾三人份的行囊时，肖恩旭看着他的背影感慨了一句：“真贤惠啊。”这句话惹来了杨志晗怪异的目光。
　　道仁这个人不但很勤快，而且很细心，还很执着。三人向午阳岗前进的路途中，道仁总是很快活的和另外两人交谈，说着说着，眼角的余光一闪，人立刻施展轻功飞了出去。那两人只听得他抛下的一句，“我去去就来，两位大哥等着我啊”，就被丢下了。莫名其妙的等了一阵，就看到道仁一脸幸福的从落满红叶的枫林中走出来了。
　　肖杨两人一开始也没在意，毕竟个人有个人的不同习惯，但是在这种情况三番两次的出现后，杨志晗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不记得是第几次被丢下，杨志晗看了看肖恩旭，说，“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便往那个方向走去。肖恩旭并没有烦躁，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陪着杨志晗一起过去了。
　　这一次的道仁离得有些远，但是他们越是靠近，听到那野兽的吼叫声，就越是担心。加快脚步向前，两人都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道仁！”
　　眼前的小和尚背对着他们，正在拿着锄头挖矿，他身后一只巨大黑熊，正愤怒的用爪子抓挠他的背部。道仁既不打熊，也不逃跑，但是他也不想放弃那块铅矿，便一边怪异的扭着身子躲开熊，一边努力用锄头去敲铅矿。听到杨志晗的叫声，他回过头来想打个招呼，却忘了躲闪，一下子就被黑熊抓到了背后，生生的撕出五道血痕。
　　杨志晗气不打一处来，也没顾得上骂他，先拔剑使了招九转归一，把黑熊打出十尺之外，然后再一招两仪化形命中黑熊要害，黑熊这才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但是更让他气极的是，道仁眼看黑熊被打死，也不先止住自己身上如泉涌的鲜血，而是一边喊着“罪过啊！罪过！”奔向了黑熊，然后跪在熊尸身前，开始念经超度。
　　杨志晗差点想拿道仁的锄头对准那光头砸过去。这时，肖恩旭及时的拉住了他的手，让他平静下来。
　　道仁念完了经，回头有些愧疚的走向两人，看来他也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合常理，所以他开口解释说，“这些矿物都是很有用的，上天赐予我们这些宝物，就是为了造化苍生，我们也不该任它们躺在荒外，白白浪费了。”
　　“所以呢？你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也要顶着那个去挖矿？”
　　“唔……其实我不只挖矿，草药我也要的。”
　　“那你就不能先把熊杀了吗！”
　　“我……我们佛门教诲，杀生乃一大戒。道仁只是小小的少林弟子，更不能犯戒了。”
　　听完这一番话，杨志晗连话都不想说了。
　　道仁看看肖恩旭，对方只是笑着点头，示意他做完刚才的事。
　　得到这样的理解，道仁倍感激动。忙跑着过去先把那铅矿挖了，然后又从腰间抽出剥皮小刀，跑向了刚才的熊尸，先低头又是一阵嘀咕，然后才闭着眼轻车熟路的把那熊皮卸了下来。
　　杨志晗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良久才讷讷的问，“你不是说不杀生吗。”
　　“罪过罪过。”道仁双手合十，语气恳切的回答道，“黑熊兄虽然命不该死，但是想来也一次也是命中劫难，现在它因为道仁而死，道仁也不能让它的死白白浪费。道仁会将黑熊兄的皮毛带回少林，先由师叔念经超度黑熊兄的亡魂，然后再……”后面的话杨志晗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瞪着眼睛，盯着道仁身后一直背着的竹筐，原来装的都是道仁路上采的药材和矿物！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肖恩旭终于开口了，他问道仁，“你和风然，是在枫华认识的？”
　　道仁一脸惊讶，高兴的回答，“对！肖大哥好聪明。道仁已经在枫华谷徘徊了近半个月有余，一来这里的草药和矿物很多，二来是因为道仁在取物的时候难免被野兽所伤，就是在道仁最为危难的时候，谷大哥如神子降临般出现在道仁的面前。”接着，他兴奋地诉说了自己怎么为谷风然所救，怎么的告诉了谷风然自己受伤的来由，怎么的在谷风然的掩护下去采草药挖矿物，说到最后谷风然因为私事而走，他垂下眉眼，颇为失落，但很快又重新振奋起来，说道，“谷大哥真是古道热肠，他虽然不能帮道仁解决眼前的难题，但是他还是挂记着这事的，这不，他请二位前来助道仁一臂之力，谷大哥真是个好人。”
　　若不是亲眼见过道仁口中的“神子般的好人”，杨志晗大概是会相信这番话的——至少从道仁的角度。
　　肖恩旭了解了经过，现下更进一步的问，“那么，让你一直困扰着的难题，究竟是什么呢？”
　　道仁想了想，决定好好的解释，于是他从昨夜留下的话茬接起，“昨夜我说过，少林寺弟子不善于、也不愿意与女子械斗，一来为了避嫌，二来也是要严守色戒……”
　　
　　让这个天性纯朴的和尚犯难的，是恶人谷毒王肖药儿给他的任务。原本一身正气的小和尚，是不愿意替恶人谷做事的，但是在听到荻花宫中的红衣教惹起的腐尸瘟病、拐人儿女一事后，小和尚心中的正义感不容许自己明知此事而无所为，便一口答应要进入荻花宫，拯救那些被拐骗的少女和被蒙骗的民众。
　　但是在办了几件肖药儿要求的事情后，道仁便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难题，那便是去找红衣教的阿里曼祭祀，从祭祀身上得到入宫的钥匙。
　　这是很关键的一步，偏偏道仁站在红衣教分坛的门口时，心里却犹豫了。这是因为眼前的红衣教教徒与阿里曼祭祀，全是衣着暴露的女子。
　　虽然之前在肖药儿一番“救人为善本是大事，杀尽宵小又何妨”的教诲下，道仁也忍下心来，开了几次杀戒，但毕竟消灭的是与大唐为恶的神策军势力，所以他也当做是为民除害，行侠仗义的举动了。
　　但是要杀死女子，道仁还是很为难的。
　　即便那些红衣女子曾经为恶，但是那毕竟还是女子啊。
　　道仁思来想去，还是要为了心中大志而勇敢的迈出这一步。
　　第一次尝试，道仁大义凛然的站在众多红衣教徒与祭祀面前，大喊着要替天行道。结果，他被女子们的口水战骂回了午阳岗。
　　第二次尝试，道仁比较小心的潜入了红衣教徒之间，原本想偷偷的拿走祭祀挂在腰上的钥匙，结果在探出身子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祭祀那在红色薄纱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当下脸红耳赤，只能立刻闭眼诵经以除杂念。这一次，他被众女子打了回去。
　　第三次尝试，道仁终于狠下心来，以暗器吸引了一个阿里曼祭祀的注意，接着在大石像的背后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杀死。但是在小和尚为她诵经超度之后，他一边掩着眼睛一边寻找钥匙时，却发现了一个让他痛苦的事实——在刚才的打斗中，那祭祀身上的钥匙在她倒地死去的那一刻，甩出绳子，正好掉入了祭祀的上衣内。
　　小和尚那个愁闷啊，手伸了出去，又缩了回来，接着再伸出去，即将碰到了那红色薄纱，却又遭雷劈了一般缩了回来。最后，他泫然欲泣的看着阿里曼祭祀那雪白的胸脯，终于还是忍不住掉头跑掉了。
　　他在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便一直在枫华谷里停留，直到遇见了谷风然，他才想到可以托谷风然帮他去取那钥匙。可是谷风然接着又有事离开了。
　　好在现在，来了两个救星。
　　在见到肖杨两人的那个夜里，道仁仿佛看到了佛祖的神光在眼前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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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源山上，黑白之界
　　听完了道仁的诉说，杨志晗体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道仁来说简直是上天入地的大难事，对他们两个非佛门弟子的人来说，只能说是小菜一碟。
　　答应了要替道仁取得阿里曼祭祀的钥匙后，三个人便一起向着午阳岗的方向前进。不过这一次杨志晗以帮助道仁的借口，要求道仁不能再停下来去采草挖矿。
　　道仁虽然一心的矛盾，最后还是答应了杨志晗。
　　从出平顶村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上午，若是再给道仁继续下去，怕是到了夜里也还未赶到路途的一半。所以杨志晗所想的也是合理。
　　只苦了道仁，眼见众多药草和矿物在眼前飘过，却不能上前收集，看着那些似乎在摆手呼唤着自己的草药，道仁心里有止不住的泪。虽然他很信守诺言不再停下，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向杨志晗说道，“志晗兄……眼前那五味子是味稀少药材，我已经五日不见一株了……”
　　杨志晗看他一副诚恳的模样，心里也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所以说道，“那就注意，别又让黑熊和豹子把你给啃了。”
　　道仁一脸的感激，连声谢着，接着迅速跑过去把药草给采下了。
　　又走过了一段路，道仁又有些期待的对杨志晗说，“志晗兄 ，那边的那一丛金银花，可是清火去热的药茶的好配方，现在正值秋季，枫华谷里也很燥热，不如我去采来今晚给你和肖大哥煮碗凉茶喝？”
　　杨志晗板起脸，转头看了看肖恩旭，对方正在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可疑的人物或是藏匿的野兽，并没注意。然后杨志晗转头看着道仁，虽然没说话，却是点了点头。
　　道仁又一次开心的跑过去了。
　　接下来，道仁又三番四次的叫着，“志晗兄，那个锡矿现在很难找咧，拿来给肖大哥打些护具什么的，不是很好吗？”“志晗兄，芍药！芍药在那儿！芍药虽是药材，可是当成普通花卉来欣赏，也别有一番滋味哩。”“志晗兄……”“志晗兄……”“志晗兄……”
　　杨志晗忍无可忍，吼道，“够了！”
　　这一次，道仁终于收敛下来。
　　在杨志晗的监督下，三个人比原定的时间稍晚了一些到达午阳岗，但是对于杨志晗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道仁走入午阳岗的驿站时，其他两人都明显的感觉到那里坐着、站着的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道仁背着他的竹筐走向了信使马云，马云一脸笑容的接待了他，热情的问道，“大师，这一次又是要送到老地方？”
　　道仁对马云报以害羞的笑容，说，“恩，不过还要再多送一个地方，唔我看看……”他拿下竹筐，很快的将那里面的东西分作两份，又递给马云，“把这份送到扬州七秀坊。”
　　“七秀坊啊。”马云看他的颜色立刻有些不一样，有些调侃的笑道，“可是有大师脱俗前的红颜知己？”
　　道仁抓抓脑袋，有些尴尬的说，“不是那样……”然后从腰包里掏出银两付了差送费，马云收了钱和物，也不再多问了。
　　接着，道仁走向了在方桌前喝酒的毒王肖药儿，那老头瞅了他一眼，只是说，“你又来啦。”
　　道仁点点头，说，“这一次不同，道仁已经找到解决的法子了。”言语里透露着自信。
　　“那便快些去，快些回。”
　　在杨志晗和肖恩旭的帮助下，钥匙轻松到手。道仁兴冲冲的拿着钥匙去找肖药儿，一心只想着立刻冲入荻花宫揭露红衣教的罪行，谁知肖药儿丢下了另一个任务，给他泼了一身冷水。
　　“这荻花宫嘛，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传说荻花宫内机关重重，还有很多致命毒气，要想不被毒雾所伤，一定需要独一无二的解药，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哼哼，我正好知道如何配制这种解药——五莲云华散。”
　　肖药儿大是得意的一挥大手，指向午阳岗对面的山丘，说，“这种解药需要的四种原料，枫华谷都有。时不我待，你们速速开始吧。”
　　虽然被挫伤了热情，但是道仁在听到“原料”这个词时，精神迅速恢复了。三个人一经讨论，为了节约时间，便决定兵分三路去寻药。在紫源山前分手时，道仁背着杨志晗，握着肖恩旭的双手，以闪亮的眼神传递他的感谢。
　　五莲云华散需要的四味原料：潜毒草、紫龙藤、散魄花、迷魂草，分布在紫源山山上和山脚下。杨志晗负责上紫源山去摘取紫龙藤，这下，他沿着平坦的山路一直向上，也采得差不多了。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似是远方的歌，时而低缓，时而曲折，清清冷冷的，像是在春寒料峭时悄然落下的一阵小雨，润入了心田，却是惹人伤感。
　　他向前望去，眼见山腰上有一个小亭。亭子里站立着的一个人，远远望去，身姿挺拔，一身灰白长衣，迎风飘动，有股仙风道骨的韵味。而那头长过腰间的乌发，颇为显眼。那笛音便是从亭子里传出的，杨志晗听着听着，脚步向那人靠近了。那人虽然早已以内力觉察到了杨志晗，却依然不疾不徐的将那首曲子吹完，方才停下。回头一看，面容干练，在长发与长须的衬托下，显得文雅而稳重，眼神里却不含一丝儒气。
　　在那样的眼神下，杨志晗心中不自觉的起了一股敬畏感，他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询问起那人名号。
　　那俊逸的中年男子也礼貌的回了一礼，接着道出他那令人敬畏的名号，“在下恶人谷谷主，王遗风。”
　　杨志晗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往后一退，却又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着实丢脸，当下便欠身道歉。王遗风果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一方霸主，并不以为然，只是轻轻颔首，谈起了别的事，“年轻人，你怎么看这世间的黑白、善恶之界？”
　　杨志晗原本被王遗风震慑住，也未加深思，只是念到了凌允所为，便脱口而出，“善者行善，恶者行恶。”他有些避讳的看着王遗风，点到为止。
　　王遗风捋着他那飘逸的胡须，只是道，“恶者行恶，你又可曾亲眼所见那些恶人所行之恶事？”
　　这个问题可算尖锐，杨志晗哑口无言。
　　王遗风继续道，“以讹传讹，人言可畏。倒是些所谓名门正派，犯下的鸡鸣狗盗之事，多不胜举。最近这枫华谷来人颇多，多半是为了当年枫华谷大战之事，当年唐门和丐帮都互指出了内奸，当中的隐情若真揭开，少不了哗然□。”
　　他说着，大笑三声，以一种看透了世事的目光注视着杨志晗，“年轻人，你要相信，善恶本为一体，无需强行划开。一切均在你一念之间。”
　　这话意味深长，杨志晗略一思索，只是先向王遗风行礼谢过江湖前辈的教诲。
　　王遗风挥挥长袖，他理解眼前的青年初涉江湖，尚不能领会自己所言的全部，便直接指向紫源山顶，说道，“不如你上前而去，寻一个名叫‘莫雨’的少年。”他停下来，意味深长的一笑，“那两个小孩，此刻却是被一群‘善’的正义人士团团围住了。”
　　杨志晗将信将疑，却还是去了。
　　到达山顶时，确实看到了一个布衣少年，在悬崖边被数人围住。灰衣少年的身上尽是尘土和血迹，气喘不停，仪态狼狈，他瞪着那些围住自己的人，口气里却是毫不畏惧，“你们这些贼人！竟然趁人不备，偷袭我们，你们哪里还有白道人士的风范？！”
　　那些人此刻背对着杨志晗，但是听那口气，却是一副尖嘴猴腮的地痞模样。一人说道，“快交出那本东西，老子还可以饶你不死！”另一人立刻接嘴，“少和他废话！这小崽子东逃西窜，害我们兄弟为了他餐风露宿，给他点颜色看看！”此言一出，便有人起哄道，“杀了这小子！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几个大男人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面前，尽显丑态。
　　莫雨咬紧了牙，恨恨的瞪着那些人，眼中冒出火来。他朝面前唾了一口唾沫，接着吼道，“便是让莫雨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愿！”
　　男人们一听，纷纷拔出刀来。就在这时，从一旁的树后跑出另一个男孩，那男孩同莫雨一般狼狈不堪，而且看起来有些病态的瘦弱。莫雨一看到他，便激动的喊道，“毛毛！快走！”
　　毛毛却是一脸的坚定，他奔到莫雨身前，张开双手护着莫雨，虽然年幼，但那稚气的脸上充满了勇敢的意志，“莫雨哥哥。”他只唤了这么一声，便又转回头去，冷静的看着那些贼人，冷冷说道，“东西在我这，你们想要，便来找毛毛要吧！”说罢，转身便奔至悬崖边，在众人的目光下，纵身跃下。
　　“毛毛不要！！毛毛！”
　　悬崖边回荡着莫雨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可是毛毛那瘦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下。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明前因后果的杨志晗也未来得及反应。莫雨哭着叫着，也唤不回毛毛了，转头看着那些痛骂着毛毛的人，更是瞪得眼睛红肿，似乎将要哭出血泪来。
　　莫雨带着伤，又没有回击之力，那些人虽然已经眼见毛毛带着自己想要的秘籍跳山，却并不打算放过莫雨，就在他们朝着少年举刀的一霎那，一道强劲的内功破空袭来，生生将众人打趴在地。王遗风缓缓的从山腰方向走过来，举手投足间尽是威慑之气，他就这样穿过众人走到莫雨面前，周围的人竟连抬头的动作都使不出，足见他功力之深。
　　莫雨不知眼前是谁，但看到那强大的力量，不由得心生崇拜。王遗风看着莫雨，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开口便道，“孩子，你想复仇吗？”
　　莫雨恨恨的咬牙，怒道，“想！”
　　“想要复仇，你知道你缺少了什么吗。”
　　莫雨看着那些被迫臣服在王遗风脚下的正派人士，又看看自己的双手，突然间歇斯底里的大笑起来，笑得脸上清泪纵横，笑得腰腹疼痛，他大声的回答，“力量！”
　　王遗风点点头，只轻轻一挥长袖，空中瞬间传来凌厉的撕裂声，那竟是内力与空气急速摩擦的结果。就在同时，那些趴在地上的人突然身首异处，血花四溅！方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此刻却是四肢断裂，有的竟喷溅出脑浆来，血染大地，死尸凌乱，死状好不凄惨。
　　莫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骇到了，但是很快，他便收起了那错愕的表情，一张年轻的脸，自此天真不再。
　　王遗风收回手，俯视着莫雨，眼神里仿佛带着些怜惜，淡淡说道，“那么，我在恶人谷等你。”
　　“恶人谷……”莫雨看着王遗风离去的背影，口中喃喃道。他又一次转身，看着那个吞没了毛毛的山谷，这一次，坚定的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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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七秀坊
　　杨志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的山的。他的眼中尽是刚才所见，耳边尽是之前所闻。王遗风的那一番话与莫雨的哭喊交织在一起，不断的在他脑中徘徊激荡。他内心混乱，分不出来龙去脉，却是由衷的难过，既为不幸的毛毛和可怜的莫雨，也为自己心中那脆弱的正义之道。
　　他恍恍然的回到午阳岗，也没有发现肖恩旭已经在茶桌前等候了。肖恩旭远远的看到杨志晗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便有种不安的预感，连忙起身拉过他的手，牵他坐下来。
　　“怎么了？”
　　肖恩旭关切的询问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好不容易才飘入了杨志晗的脑里，杨志晗失神的目光看着肖恩旭，眨了眨眼，却是无声的落下泪来。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以肖恩旭对杨志晗的理解，凌允走时他都未曾流泪，此刻便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是他不言不语，只是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肖恩旭，真是像在肖恩旭心中挖了道口子，疼痛难耐。
　　“小晗，怎么了？”他又轻声的问了一遍，这一次，握着杨志晗的手加入了些力道，才把他拉回现实中。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杨志晗立刻低垂下头，他依然不言不语，只是因为难以描述。早在前一夜，肖恩旭就与自己说过有关黑白之界的事，但是此刻目睹了毛毛的惨案，心里却还是对那被击碎的正义之道放不开，也为此对反驳肖恩旭的自己感到羞愧，当下真是纠结到了极致。
　　肖恩旭见状，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轻轻的拉过杨志晗，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以此给他一些安慰。对于此刻的杨志晗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包容与体谅了。
　　过了一会，肖恩旭看到远方道仁的身影接近了，也没松开杨志晗。道仁回来后，原本想直奔两人那桌，结果信使马云却先一步伸手拦住了他，说道，“大师，刚刚从扬州送来了您的信。”于是他便停下来，收了信件，然后等自己把竹筐里新增加的东西又分类整理寄出，才拿出了信件认真的阅读。
　　这一读倒是很快，但是道仁的脸色却迅速的由满面红光变成了乌青惨白，他慌慌张张的跑到两人跟前，大声的叫了一声“出事了！”吓得杨志晗迅速从肖恩旭怀中弹跳而起，惊魂未定的看着对方，问道，“什么事？”
　　道仁的脸色严肃非常，将信纸往前一递让两人看，嘴边还焦虑的念叨着，“谷大哥出事了！”
　　肖杨两人一扫那信纸，纸是精美淡雅的浣花笺，上面还传来淡淡的墨香和脂粉气。上面以狂乱的草书写着简单的一句话：病重，暂留七秀坊。落款是同样狂放的字迹，题着三个字：谷风然。
　　
　　见到了谷风然的手信，肖恩旭也是一脸凝重。杨志晗虽然对谷风然有反感，现下也抛开了成见，主动提议一起前往七秀坊探望谷风然的病情。心里挂念着谷风然的道仁，更是立马就提起了自己的竹筐，哪里有脑子去思考七秀坊是个怎样的地方。
　　三个人先从枫华搭车到扬州，途中还经过了洛阳，然后再入扬州城内乘船前往七秀坊。本来以肖恩旭和杨志晗的安排，他们带的银两已经不够支付这笔路费了，但是道仁很大方的拿出了他的钱袋，负责了这路上所有的食宿行费用，让杨志晗有些好奇，平时以节俭生活为宗旨的小和尚，怎么会有这些积蓄。
　　道仁摸摸他的光头，有些害羞的说，“我在枫华谷取得的草药中，有一部分送给了谷大哥，他是万花弟子嘛，我想他配药治病也是需要的。本来我只是想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但是谷大哥却很客气，说什么礼尚往来，硬是塞给我一些银两，说是那些草药本来就价值那么多。我想这些钱拿回去修缮寺庙，也是有用的，没有想到还有今天的用处。所以说……谷大哥他真是个好人，不是吗？”
　　对于道仁那闪闪发亮的眼神，杨志晗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一路上顺顺利利，但路程遥远，也费了两天的功夫才到达扬州。道仁是第一次进入这秀丽典雅的城市，一时被城里的新鲜见闻吸引了过去。杨志晗因为之前才去过洛阳，倒也见怪不怪。三个人还是以谷风然的事情为重，便立刻找到了扬州码头处的船夫，一起搭船前往七秀坊了。
　　船夫看到三人中的道仁，皱了皱眉，接着只是习惯性地叹口气，嘀咕了一声“世风日下”，也就收了银子送他们过去。
　　水上风光也有一番独特魅力。但是杨志晗还未理清好之前的思绪，一路上也不觉得沉默了许多。担心谷风然的道仁不多说话，于是一向沉默的笑着看两人说笑的肖恩旭，此刻倒是显得话多了。
　　他一直在意着杨志晗的情绪，但是杨志晗不说，他也不再问，只是静静的陪在身侧，等待杨志晗放开心结的那一刻。
　　一转眼的功夫，小船便到了七秀坊的码头。
　　远远的，就看到了七秀坊那座绿柳红妆的岛屿。踏上这座岛时，才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珠华碧翠，花红柳绿”的美景。整座岛像是集合了这山水的灵气一般，笼罩在烟波细柳、青山秀林之中。坊内的建筑无不是精雕细琢、雕梁画柱的设计，而经过七秀坊姑娘的精心装饰，岛上四处栽种有散发着馥郁芳香的奇特花卉，眼到之处，尽是美景。这岛似乎就是七秀坊色艺双修的风格阐释，也似乎就是七秀坊的姑娘们那股温婉聪慧的性情造就了岛上风情。
　　站在码头处的除了上身□的码头搬运工，就是七秀坊的护坊金钗。这些女子衣着华丽，仪态优美，装饰精致，但是手上的双剑和她们的表情一样，对闹事者是毫不留情的。
　　肖恩旭首先上前，礼貌的行礼，接着询问谷风然的所在。
　　为首站着的一名唤“白依依”的姑娘，看着肖恩旭英姿潇洒，人又温柔和善，当下便热情的告诉他，“谷公子来我们七秀坊已经有段时日了，现在这个时辰，应当是在听香坊内赏荷吧。”说着，又不免露出小女儿的神态，偷偷看了看天策军爷身后的纯阳道长和少林弟子，用罗袖掩嘴轻轻笑起来。
　　肖恩旭再问了听香坊的位置，这才向白依依道谢，转头和另两人交流着，然后一同按白依依的指点走向了听香坊。
　　一路上欣赏着七秀坊内的奇花异树，三人也没有多少交谈。只是走在石铺小道上，路过巡逻的护坊金钗，或是路边花丛里舞剑的七秀弟子，总会收到对方的轻笑声和带着笑意的眼神。道仁想着谷风然，没有注意，而肖恩旭倒是微笑着对着每一位女子回礼，这看在杨志晗眼里，反而有些怪异。
　　他并没有遗漏白依依刚才说的“赏荷”两字。试想一个病重之人，不乖乖躺在床上养病，却跑出来赏荷，如果不是其中有鬼，就是病入膏肓之际的最后心愿了。
　　他刚想完，就想开口提出自己的观念。谁知道眼前不远处，那二十四桥前的柳树下，被几名艳丽女子簇拥而坐的人，不就是谷风然吗。他呆立原地，盯着那黑衣紫襟的身影，身边的肖恩旭和道仁此刻也注意到了。道仁立刻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谷大哥！”却是热泪盈眶，就要跑上前去。
　　杨志晗长手一伸，抓住了道仁背着的伏魔棍，然后这样勾着道仁，一边冷冷的看着那原本正与女子嬉笑连连的男人，缓缓说道，“听说你重病在身？”
　　谷风然看到三人，并未吃惊，依然是笑得欢快，答道，“对呢。”
　　“什么病？”
　　谷风然眨眨眼，突然又以他们初次相见时的神速扑将过来，一把抱住了肖恩旭，开心地喊着，“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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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女子
　　一直以来都任由谷风然抱着自己的肖恩旭，这次却一反常态。他拎着谷风然的衣领抓起来，放到了自己对面，一脸严肃的看着他，那眼神也是谷风然很少见到的，心里也不由得开始担心了。肖恩旭上上下下打量着谷风然，确定他真的没病后，才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风然，身体的事可是大事，需要严肃对待，下次别再这样了。”
　　谷风然有些委屈，原本以为要受到责骂了，但是听到肖恩旭这么说，知道对方已经结束了这件事，当下又恢复了好心情，眼巴巴的瞅着肖恩旭，问道，“那、那我可以抱你了？”
　　看着肖恩旭那一如既往的微笑，谷风然便欢呼着张开了双臂，整个人巴到了肖恩旭的身上，一脸的喜悦。
　　一边的杨志晗看着这两人，脸色只是越来越冷，而道仁看到这两人，当下却不知为何有些脸红，立刻转身背过两人，开始低头念经。
　　身后树下的女子，嘻嘻呵呵的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就在这时，从二十四桥上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道，“风然，带了些什么朋友，也不介绍介绍？”
　　众人转头一看，从二十四桥上缓缓走下来的，是一位衣着华美，环佩叮当的女子，身后背着一把玉骨琵琶琴，还有一对双剑，发髻高盘，上面插着一把小花扇和两支金步摇，整个人走在路上，伴随着一阵细碎的铃音。
　　谷风然一看到那女子，眼睛一亮，叫道，“孔姐姐！”接着，从肖恩旭转而奔向了孔菱，但是没有那么夸张的抱住对方。反观孔菱看到谷风然来到身前，笑眯眯的就伸手去抚摸他的头，这样子似乎是在摸一只大猫，“这便是你说的那些江湖好友么？”
　　“对啊。我来给姐姐介绍，站在前面的这位，就是我的莫逆之交肖恩旭肖大侠肖大将军。他左边的那位，唔，不好说，勉强算是恩旭的朋友吧，叫杨志晗，姐姐你叫他小晗即可。再过去那个可爱的小和尚，是我前些日子在枫华遇见的道仁大师，啊，姐姐你可不能对他出手哦，看在我的面子上。”
　　谷风然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就把那三个人全部定义好了。肖恩旭这才上前行礼，笑着招呼，“久闻孔菱姑娘大名。”
　　孔菱爽朗的一笑，“大名什么的，都是他人胡乱传说的罢。”接着她美目一转，对着杨志晗拱手一礼，“杨道长，在下孔菱。”杨志晗也对她回了一礼，见到她彬彬有礼的态度，心里倒是挺舒坦。而最后，被孔菱凝视了一阵的道仁，早已面红耳赤的低下头去。
　　孔菱心里觉得这少林弟子有趣，但是更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想法在心里发酵。她走上前一步，道仁便后退一步。两人一来一往，眼看道仁就要退到湖里去了，孔菱才停下。道仁这时才敢抬起头来看孔菱一眼，却被孔菱那火热的眼神吓了一跳，当下大喊道，“孔施主自重！”
　　“哎呀呀，自重什么呢？道仁大师，看您应该是第一次来我们七秀坊吧，接下来这几日，可让我们姐妹们好好招待你啊。”孔菱温柔娇笑着，突然细眉一挑，笑容变得有些狡黠，她没有回头的喊着，“风然，姐姐对不住你了！”
　　孔菱双手一摆，背后双剑已经落入手中。但是就在同时，道仁的伏魔棍也已经抽出来了，他一急之下，舞动着长棍并大吼一声，桥边的几人感觉身体一僵，动弹不得，才意识到他使的是少林袈裟伏魔功里的“大狮子吼”一式。
　　“谷大哥肖大哥志晗兄，道仁、道仁先走了！”他喊完这一句，眼见孔菱的身子稍稍恢复了动作，然后又是一招“千斤坠”把几人定住，接着提棍就跑。
　　等到那几人从定身中恢复过来，谷风然才快活的向道仁离开的方向大叫一声，“空明，你跑反了！码头在这边！”
　　孔菱见状也不追，只是将双剑插回剑鞘里，转头向他们笑道，“孔菱失态了，这几日还请贵客们在七秀坊住下，欣赏我们岛上的秀丽风光，就让风然代我招待你们吧，他也算是我们这的熟人了。”
　　谷风然和孔菱对视一眼，眨眨眼睛，问，“孔姐姐，那你是要去追道仁了？”
　　“追？”孔菱张扬的笑起来，那笑容华丽又摄人心魄，接着她用一种玩味的口吻细声说，“在自家的地盘上，捉只小猫可是乐趣。各位，恕我失陪。”
　　说罢，她转身悠哉地向着道仁跑去的青萝山方向走去。
　　被留下来的三人一时有些沉默，过了一阵，只有肖恩旭感慨道，“传闻不如亲见，孔姑娘果真是个奇女子呢。”对此，杨志晗朝他投去了奇怪的目光。
　　虽说孔菱让谷风然招待他们，但是谷风然本来也好逸恶动，朝着一名路过的七秀弟子便奔了过去，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逗得对方“咯咯”的笑个不停，接着那女子便走了过来，对着肖杨两人说道，“谷公子和我们银儿姑娘还有约，就让蔡姝带两位公子参观一下我们七秀坊吧。”
　　“两位公子，我们现在正是在七曲桥上，在两位刚才路过的地方，有一座步莲台，每逢我们坊内有重大活动，姐妹们都会在那载歌载舞呢。在前方还有和莲台一同用于乐舞的水云坊。再走过去，那边便是楚秀萧白胭萧姐姐的住处星月坊了……”
　　跟着蔡姝的指点，两人慢慢的走过了七秀坊的主要建筑，最后在听香坊前，蔡姝说自己有事，便让他们自行游玩。他们想了想也无事可做，便走进了听香坊的拱门。
　　听香坊由回廊分开成两围，杨志晗刚靠近红木回廊，便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放开视线去看，在里围的那棵柳树下，谷风然正和一个粉色衣着的姑娘站着。杨志晗原本想拉住肖恩旭出去，但却被谷风然眼尖的看到了，当下便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那姑娘原本和谷风然笑得风生水起，但是看到肖杨两人，却垂下头，满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态。谷风然向前两步，笑得神神秘秘的，对肖恩旭说，“哥们，有人找你。”
　　“谁？”肖恩旭不明所以，结果被谷风然用肘部推了推，然后一把抓起杨志晗的手，向坊外走去，边走还边嚷嚷，“小晗啊，我们出去看看花，赏赏月，谈谈情吧。”
　　杨志晗当下挣扎，脸色铁青，刚想骂大白天里哪里来的月亮，但是谷风然突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着，“出来，我和你谈点事。”
　　看他难得正经的表情，杨志晗还在狐疑，却听到他说，“来谈谈凌允吧。”
　　谷风然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故作神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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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来者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杨志晗凝重着脸，看着面前的谷风然。
　　这时候的谷风然，不像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打开了金骨黑纱扇，只是暧昧的笑起来，“我会告诉你这些，将来自然是有用的。”
　　“你和凌允……”
　　谷风然耸耸肩，将扇子合起，靠在唇边，轻笑道，“他对我有恩而已。”
　　说着，自己转身便走了。
　　杨志晗有些回不过神，脑子里一时消化不了谷风然告诉自己的东西。他呆呆的站在二十四桥头边，直到一位七秀弟子奔过身前，才恍然回神。
　　那七秀弟子并不是来找他的。少女来到河边的柳树下，那儿有位叫刘昕的女子，笑着对她说，“妹妹来得正好，看到我对面的蓝莲花瓣了吗……”说下去的，是对七秀弟子的指点和要求。杨志晗默默注视着她们，那少女以河中大石为踏板，三两下功夫便从河那边取回了蓝莲花瓣和醉生梦死草，刘昕点头赞许，然后抽出两把花扇，将七秀门派的轻功水榭花盈教与了她。
　　杨志晗看完这一切，叹了口气。转身便向听香坊走去。
　　早在这之前，谷风然已经回到了听香坊。他看到肖恩旭一人待在坊内，便猜到怎么回事了，笑着上前又巴在肖恩旭身上，闻着他发稍传来的清爽气息，问，“拒绝人家了？银儿可是好姑娘。”
　　肖恩旭苦笑道，“七秀坊的姑娘们个个温柔聪慧，柔情似水，只可惜肖某还肩负重任，实在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
　　猜就知道，他给人家姑娘的回答也差不多如此了。
　　“肩负重任？难道不是早就心有所属吗？”谷风然用一种夸张的口气说着，还松开了肖恩旭，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对此，肖恩旭只是笑笑。
　　谷风然皱皱眉，拿那柄扇子轻轻点到肖恩旭的眉心，说，“你啊，温柔是好事，体贴也是好事，只是不要太泛滥了。”
　　“我没有。”
　　“你有。”谷风然转身出了听香坊，肖恩旭跟上。两人慢悠悠的向听香坊正对着的水云坊走去，那金彩花台上还有水云秀女在候着。他们走到红木漆的扶栏边才停下来，肖恩旭问，“风然为何那么说？”
　　“唔，我是不想管你的破事啦。”谷风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看肖恩旭的眼神却有些认真，问道，“难道你自己没有发觉，你对那杨志晗的眼神已经不同了？”
　　肖恩旭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回答，“有么？”
　　他想起在孤山集一脸麻木的杨志晗，还有因此痛心的自己。
　　别扭的杨志晗，用水泼湿了自己，还有因此而喜悦，为对方高兴的自己。
　　睡着时的杨志晗，跌落在车板上，然后为他盖上衣衫，守护着对方的自己。
　　他想起这些日子里与杨志晗的点点滴滴，只是觉得心头一暖，就像是久违了的幸福感，像是秋日里醉人的暖阳，将自己包裹住了。
　　他想起了杨志晗，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的熟悉的笑容……
　　脑里出现了那个声音，“大师兄！”
　　谷风然看他沉默，不给他一丝退路的逼上前，说，“你若是不确定，还是别让杨志晗继续错下去。”
　　错下去？杨志晗做错了什么吗？
　　还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像无数次的梦魇中，杨志晗和秦玉的脸在雾里重叠了，又分开了。他们都念着自己的名字，他们都看着自己。
　　似乎是一样的……非常非常的相似的……所以，他把杨志晗，当成了自己的师弟？
　　
　　想起了肖恩旭，杨志晗便回到了听香坊。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不由得猜想自己离开前，肖恩旭和那女子之间的气氛。想起那女子含羞带怯的样子，与她注视着肖恩旭时那种期待的眼神，多半是有着什么特别的情愫吧。
　　他们说了什么呢？
　　肖恩旭又是怎么回答呢？
　　脑里出现了一种可能，这让杨志晗顿时心口一紧，鼻腔酸涩起来。
　　他苦笑着想，肖恩旭的事，又与自己有何干系。
　　他转身想走，却突然被一旁的七秀弟子拉住了。
　　“这位公子。”听香坊的林幽茗原本是想找人帮她做事，但是看到杨志晗面带忧郁，便停顿下来，片刻后便又温婉一笑，从身旁的木桌上端了茶盏递与杨志晗，轻声道，“幽茗方才煮的茶已经好了，公子不妨来品一品？”
　　看对方是温柔女子，杨志晗也不好拒绝，便端过茶来抿了一口，心中纷扰，只觉得口中清恬，却是品不出什么意蕴出来，只得抱歉一笑，对林幽茗说，“姑娘泡得一手好茶，只是我是个俗人，不晓得欣赏了。”
　　“公子客气。可惜幽茗手边的茶叶不剩了，方才去采茶的妹妹现在都没回来，不然可以请公子多品品我们七秀的茶香。”林幽茗轻笑着，随即面露担忧之色，“那绿萝山上不仅有惹是生非的地皮流氓，还有茶树下特生的青萝茶蜈，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杨志晗想了想，便接过话来，“不如我去为姑娘看看，也好让人心安。”
　　“这怎么好意思呢……”林幽茗有些犹豫。
　　“没事的。正好我也想去青萝山找找我的朋友，再说，姑娘还请了我一杯茶呢。”杨志晗一笑，算是接下了这活。何况他想到了道仁那小光头，还有孔菱那张扬的笑容，是真的从心里有些担心了。
　　见此，林幽茗也不再谦让，欠身一谢，接着说，“茶树长在青萝山上，青萝山从这路一直向北，便是在路边了。公子可要当心，那些茶蜈虽然没有毒，却会致伤的。”
　　出了听香坊，沿着北上的石路杨志晗一人走着。除了巡逻的护坊金钗，便没有看到别人。越是往北，周围的景色越是秀丽。虽然少了七秀坊那些精美绝伦的建筑，但是绵延的山丘和围绕着岛屿的碧涛都有着一种悠然舒适的氛围。
　　杨志晗走着走着，胡思乱想的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少，远远的看到前方有青瓦瓷砖的屋顶和几棵茁壮的大树，猜着那应该是桃花村了，便停下脚步，转向自己左侧的山丘上。
　　这里便是青萝山。
　　他琢磨着是不是要翻过山去才能看到茶叶，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低喊。那是一声女性的闷哼，像是遭到了暗算。他蹙起眉，这时却看到眼前的山头上站着一个黑衣人影。黑衣人与他遥遥相对，似乎就是在等着他似的。突然又转身一闪，消失在了山头那边。杨志晗从背后抽出剑，脚下踏着轻功追了上去。
　　青萝山只是一片绵延的山丘，植被也并不特别繁茂，参天大树是没有的。所以站在山头上就能观察到附近的地形。杨志晗拨开及腰的细灌木，脚下并不放松的追赶着那黑衣人，那黑衣人也不急着躲开，反而保持着一段距离的让杨志晗跟着，时不时还回过头，彷佛担心杨志晗跟丢了似的。杨志晗很快觉察到不对劲，立刻停下来。这时两人已经来到了青萝岛的北部，杨志回忆起刚才追赶的路线，才发现自己被引到了山里。
　　“难道有诈？”杨志晗看着那黑衣人也停在了自己不远处，一时半会没有反应。刹那间，黑衣人向自己袭来。杨志晗已经有了准备，举起紫雷剑挡住迎面一击，接着反手一招四象轮回向对方打去。那黑衣人像是明白杨志晗的攻击套路，并不出手，而是一味后退。杨志晗有些心急，他想用攻击套出对方的武学路数，但是却被对方看破了。想了想，在黑衣人纵后跃拉开一段距离后，他一手捏诀，准备以七星洪瑞锁住对方的行动。但是就在此时，黑衣人的脚边那一抹朱红色的身影分散了他的注意，他略略一瞥，却认出了那倒地的人是孔菱！
　　以孔菱的身手，会被对方击晕的可能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对方真的是武学高手，另一种可能就是……
　　眨眼间，杨志晗已经明白了那黑衣人只退不前的行动。他心里大喊不好，转身刚想以紫雷剑刺向一直蚕伏在暗处的另一个敌人，但在同时，一股强烈的气流和着战气袭向了他的双眼，他头一晕，行动也被克制住了。而此时，原先的那个黑衣人一甩手，衣袖中飞出一丛细针，正好扎中了杨志晗。
　　杨志晗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也不由自主的瘫软下去。
　　迷糊中只看到了两个黑衣人，低头俯视着自己。要是他能再坚持一会，他就能看到那两张扯下面纱的脸长得是什么模样了，要是再坚持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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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侠风范
　　夜枭的鸣叫声总是有些可怖的。
　　虫鸣、鸟叫混杂在一起，还有流水潺潺的声音，慢慢的在混沌的脑子里清晰起来。
　　到了夜里，是有些冷的。
　　杨志晗觉得头晕沉沉的，他醒来时便是看到了黑色的枝桠，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因为顶着月光看树枝的缘故。他没有忘记自己被暗算了，所以立刻就理解了现下全身瘫软的状况。他试着运功，无果。全身像被注了奇异的蛊毒，酥酥麻麻，根本不能自己控制自己的行动。勉强动了动手指，沉重得像被灌了铅。
　　他开始观察面前的一切。为了隐藏他们，对方没有生火。现在的位置一定不是在青萝岛上，因为这里的植被相对来说更茂盛些，树木高大可以遮阳避月，月光穿过树叶丛，投射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借着那一股光亮，杨志晗看到了不远处的孔菱。孔菱的身体仰面躺在地上，一点动静没有，他有些担心。而在自己与孔菱的对面，那个黑衣人迎风而立，他背对着他们，只有飘逸的黑发在风里舞动着。
　　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原因是什么呢？杨志晗开始思索自己是否有结仇，答案是没有。再看看孔菱，这个问题他觉得有些棘手。但是看那飘逸的长发，肯定不至于是少林弟子来找孔菱寻仇了。
　　那么，如果是孔菱的私人恩怨，又与自己何干呢？
　　还没想出个原因，那黑衣人已经转过身来，脸上果然是蒙着黑布的，杨志晗不屑的闭上了眼。
　　“你醒了吧。”那人音调低沉，声音却是舒缓好听的，杨志晗觉得这声音陌生，但是又下意识的认为自己应该是认得的。黑衣人笑了笑，说，“我也不多说废话了，现在就让你做个选择。”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只天蓝瓷瓶，轻轻摇晃，听声音，里面装的是液体。杨志晗见自己想从声音里探查对方身份的意图被破，也就睁眼看看对方想搞些什么名堂。黑衣人单手端着瓷瓶，轻轻的说道，“这瓶里装的是春琼，名字怪了点，不过用处很简单，就是催情水。”他玩味的看着杨志晗，接着说，“你来选吧，是你用这瓶东西，还是让那边的姑娘喝下呢？”
　　杨志晗心里一愣，开口却问的是，“等一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嘛……你想问什么？”
　　“你抓了我，现在又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你是想报复孔姑娘？”
　　“其实吧，和她也没有关系。”
　　杨志晗气结，道，“那就是和我们两都没关系？”
　　“唔，关系什么的很重要吗？”黑衣人歪歪头，像是很不理解的看着他们，“我就是让你做个选择而已，这很难吗？”言下一副“就是想玩玩而已”的态度。
　　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吧。杨志晗心里既是疑惑，又是愤懑。眼前这黑衣人使诈抓住了孔菱与自己，但是却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他心想这其中一定有诈，当下也不回答。
　　黑衣人看他沉默，却不想给他思考的时间。摇了摇瓷瓶，好好的劝说道，“你就选嘛，我又不会坑你。”
　　杨志晗有些生气了，说，“催情水有什么好选的，对谁都没好处。”他接着问，“你想让我选，不如先说说你想要干嘛。”
　　“干嘛？我不想干嘛。”黑衣人无赖的耸肩，说，“我就是想看看，像你这么正气凛然的人，是不是真的能一直坚持正人君子的态度啊。如果你真的像你心里一直坚持的那样，一身正气，那就应该自己喝了这水，让那姑娘免于一难。”
　　“哈。”杨志晗哼笑出声，说，“果然是使诈。”
　　“我怎么使诈了？”
　　杨志晗鄙夷的看着对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如果我喝了那瓶东西，自己真的起了□，孔姑娘才是真的陷入了危难吧。你故意把我们放在荒郊野岭，孤男寡女，而且又动弹不得，假若是孔姑娘喝了，我也不能反抗，你就是打着这样的坏主意的混蛋！”
　　黑衣人点点头，算是承认了，接着说，“那就更能考验你的一身正气啦。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做到克己无欲，说起来，我还是在帮你哩。”
　　“哼。”
　　“别这样嘛，反正你也不亏。告诉你一个秘密哦，那边的那位孔姑娘呀，早就不是处子之身啦。”黑衣人笑得有些诡异，说，“她自己也是知道的，现在也是迫不得已，将来也会看开的，不会让你负责的啦。”
　　“无耻。”杨志晗怒瞪着对方，心里虽然讶异，更多的却是担心孔菱，不知道对方是否醒着，听到了多少。对孔菱的担心和对黑衣人荒唐的行动更加激怒了他，如果不是行动受制，想必早就把那充满杀气的眼神化作行动，狠狠的往对方身上插上几剑。
　　黑衣人对痛斥无动于衷，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哎呀，你再不选，可要太晚了啊。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是么？”他眨眨眼，突然口气变得有些冷漠了，那一向舒缓的声音里带上股讽刺的笑意，说，“或者，我在你的面前，把她给肢解了？”
　　杨志晗感到心里一冷，而那黑衣人也不像在开玩笑，抽出了一把庖丁小刀就走向孔菱，他心急如焚，想找出个十全十美的法子，但是那黑衣人立刻出口相逼，“我现在让你选，你选就是了。不然我可开始了？”他晃了晃那锋利的尖刀，这时，杨志晗也不能再考虑了，开口便用最后的力气喊道，“给我！”心里想着，无论如何，先拖上一拖。
　　这个答案正好就是黑衣人想要的，所以他笑了起来，从那双没有被遮上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喜悦。他收起了尖刀，将那药拿到了杨志晗面前，蹲下身来。这时杨志晗看清楚了那双眸子，深邃莫测，不经波澜。
　　他笑着，说，“对嘛，这才是大侠风范。”他将药瓶的塞子打开，就想把药水灌到杨志晗嘴里。杨志晗无法行动，眼睁睁的看着药瓶凑到了嘴边，全身都在呐喊着要躲开他，躲开瓶子，却是连小指头都没办法动一下。
　　似乎是他的意念太强烈了，虽然没能自己阻止，但那黑衣人停下了动作。他将药瓶又塞好，放在了杨志晗面前的草地上，笑着说，“我走了。”
　　他一个扶摇，便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中。
　　杨志晗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他很快也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步子踩踏着细草，声音急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月光的笼罩下出现在自己面前。
　　“小晗！”肖恩旭找到了人，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杨志晗也因为肖恩旭的出现而安了心，他刚想告诉对方让肖恩旭去看看孔菱的状况，但是肖恩旭已经奔到自己面前，开始把脉。
　　“肖恩旭，我没事。你先看看……”
　　但是肖恩旭的脸色却突然变得难看，他看着杨志晗，杨志晗有些莫名其妙，接着他问，“抓你们的人，有说什么吗？”
　　“哦。”杨志晗抿抿唇，想了会，才说，“他留了瓶催情水，跑了。”
　　“催情水？”肖恩旭顺着杨志晗的目光，看到了那蓝色的瓷瓶，脸色更加凝重，接着是担心的凝视着杨志晗，把杨志晗看得全身不自在。
　　“怎么了啊，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都莫名其妙的！”先是一个古怪的黑衣人，接着又是疑神疑鬼的肖恩旭，杨志晗忍不住心中烦躁，开口嚷道。
　　肖恩旭一把将杨志晗横抱起来，说，“我们先回去，找风然给你看看。”
　　“不！”杨志晗眉毛一竖，咬牙道，“你把我放下，先救孔菱！”
　　“这个时候还管别人吗！”肖恩旭也发了火，皱起眉头，说，“你死了怎么办？！”
　　听到“死”这个字，杨志晗一愣。
　　“有那么严重吗？”
　　肖恩旭却不想多做解释。他抱起杨志晗，杨志晗一脸的反抗，只是身子太沉无法推拒，只能在口头上坚持的嚷着，“不行！肖恩旭你放下我！”见肖恩旭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杨志晗咬咬牙，转而央求道，“那，那先看看孔菱吧，让她一个人待在这我也不安心。”
　　低头看到杨志晗那副着急的模样，肖恩旭知道自己也该做些退让才能带走怀里的人了，只好先按下心中的焦虑，将杨志晗小心的放在孔菱身边，然后执起孔菱的右手把起脉。
　　一旁的杨志晗专心的看着，突然感觉喉头一腥，竟无声的呛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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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套中套，毒中毒（上）
　　那一边给孔菱把脉的肖恩旭，虽然不如谷风然学过医理，但是简单的判断还是能下的。孔菱只是被点了穴脉，外加一些迷香导致元气散乱，他伸手轻松的解了孔菱的穴道，孔菱咳嗽几声，便艰难的睁眼醒了过来。
　　“肖大侠……？”纵然孔菱见过许多世面，一时半会也还有些迷惘，但是她一醒来正好对着的是杨志晗，那因为哑咳而痛苦的倒在地上的青年吓到了她，而因为她的异常注意到此景的肖恩旭，脸色阴沉一片。
　　“孔姑娘，恕在下不能留下照顾你了。”沉脸说着的肖恩旭，疾步上前把杨志晗横抱起，接着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孔菱虽然运不了功，暂时却还是相对安全的。她忧心忡忡的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间，试着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行动虽然有些吃力，但是毕竟还是能动的。抬眼判断了一下方位，便撑着向桃花村的方向走去。
　　
　　黑衣人劫走了两人后，将他们藏在瘦西湖北边的碧霞岛上。这里树林茂密，再加上临近内坊与神策军的扬子营，平时一般不会有人来这方。
　　肖恩旭带着杨志晗在树丛与草叶间匆匆行走，却不像是要走到大路上然后沿着路子走回七秀坊去。看他们走的方向，却是往山里去了。怀里的杨志晗只觉得浑身使不上劲，头脑也开始有些迷糊，若不是肖恩旭带着自己一路行走，或许还会因为他的怀抱过于温暖而睡着了。
　　脑子越来越迷糊，但是嘴角垂下的血丝却未断绝。
　　肖恩旭蹙眉，一边走一边观察杨志晗的情况，感觉是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干脆也就停步，随意找了棵大树就把杨志晗放在树下。杨志晗背靠着树，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的直接瘫了。他开始喘气，但是气息紊乱，他看着肖恩旭再一次给自己把脉，接着听到了肖恩旭从来没有过的叹息声。
　　“小晗，我先给你运功。”
　　他其实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运功，为什么肖恩旭一脸凝重的盯着自己。他是没力气反抗了，也没那精神来问他原因。肖恩旭将他的外衣小心而利落的褪了，然后扶着他转过身来，杨志晗没力气挺腰自己坐直，他直接双掌按上对方背部给支撑住了，然后集中精力将自己的内力提起，集合到双掌内，通过杨志晗的背部把功力输入他的体内。
　　杨志晗感觉背后肖恩旭的手心温暖异常，暖得甚至有些发烫，还是自己太冷了？胡思乱想没一会，突然胸口一阵疼痛，心脏像是被一支手狠狠的拧了一般，他一时忍不住，身子向前一顿，喷了一口腥血到树身上。
　　见状，肖恩旭立即收掌。他为难的扶住杨志晗，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指探到对方鼻前查探了一下那越来越微弱的鼻息，咬牙道，“天策内功过于强硬，和你们纯阳紫霞功相冲，我没法帮你逼出毒来。”他心痛的用手抚着杨志晗的额头，那上面布了一层细细的冷汗，继续说，“小晗，现在也来不及回去找风然了。若要救你，只有一个法子。”
　　靠在他怀里的杨志晗已经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他感觉身子越来越麻，一种冰冷的感觉顺着血液从四肢开始蔓延到头部，他一边时不时呛着血，一边开始发抖，这个时候倒是觉得肖恩旭的胸怀愈发的温暖，于是不由得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也许，这只是想象中的。
　　肖恩旭也不犹豫，一手扶着他一手从袖子里拿出瓶东西，正是刚才黑衣人留下的催情水。他单手揭开瓶塞，嗅了嗅那东西，只能大概确定里边的液体不会是什么奇怪的毒物，然后放到杨志晗嘴边，直接灌了下去。
　　吐了一阵子血，杨志晗的衣襟早已红透。被灌了那些冰凉的液体后，杨志晗的神智稍稍恢复了一些，便意识到抱着自己的肖恩旭开始解开自己的单衣，然后那双大手扶住了自己的腰，开始解腰带，接着是……
　　“你……”他疑惑而惊讶着，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有些恢复了，虽然力量不足以挣开肖恩旭并狠狠的捅上一剑，但是他还是下意识的伸手去阻止。肖恩旭看他能动，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手上也没有继续脱他的裤子，搂着他轻轻的解释道，“你中了软筋针，所以身体使不上力气，但是最主要的是因为另外一种毒……血蛭。”
　　血蛭一毒并不难解，但是它发作快，往往在人还未能排尽它时便毒发全身而死了。这毒正如其名，一入人体，便顺血而走，唯一所幸就是，此毒在早中期还可以通过发汗排出，到了晚期便会渗入五脏六腑内，直接取人性命。
　　杨志晗刚吐血时，就是发毒的征兆。肖恩旭原本想通过输入内力来帮他排毒，却因内力相撞差点害了对方。他在情急之余也只能才用了那黑衣人原本的计划，给杨志晗服用春琼，希望借催情药石之力助杨志晗排汗排毒。
　　看他现在印堂发紫，气息紊乱，还不算晚。肖恩旭苦笑着，抱住了他，头抵在他的头顶，说，“小晗，为了解毒，只能冒犯了。”
　　杨志晗的脑里一片混乱，有关血蛭的信息、肖恩旭的意图、自己被扒到腿下的裤子……许许多多的思想仿佛碎片一般在脑里撞来撞去，磕得他脑子有些生疼。但是当自己那最敏感的地方被肖恩旭握住的时候，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逐渐恢复温度的身子又加温得有些厉害，就连靠着的肖恩旭都像是块热铁了。杨志晗有些窘迫，同时很羞赧的，扭了扭腰想挣脱男人的大掌，却只是摩擦得自己都忍不住的低喘起来。
　　“你……你不要……”
　　他感觉那男人只是握着自己，自己的脸都要烧出火了。咬咬唇，也只是吐出了这几个字。而身下的男性象征却是兴奋异常的高高挺立，让他看着又实在是羞愧。想逃，没力气；何况，心里似乎也开始有些不愿意逃开了……杨志晗在心里谴责自己这只是因为药石作用，这时肖恩旭却开始轻轻转动手掌了。
　　杨志晗一阵激灵，被摩擦而刺激出的快感像电流一般簇簇的往上窜，背脊骨一挺，没忍住，“嗯”的一声就吟出，听到身后的肖恩旭耳里，只是轻轻一笑。
　　原本就羞愧难当的杨志晗，此刻听到肖恩旭笑他，便有些恼羞成怒了。他此刻受到催情药的影响，通体发热，又被肖恩旭以掌刺激，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力气也逐渐一点一点的返回体内，当下便咬牙切齿的喊道，“你放开！这种事……我、我自个儿来。”
　　听他这么说，肖恩旭也很体贴的松了手。不过看他身子仍软着，还是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杨志晗接了手，却觉得被另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里很是别扭，于是又说，“你扭头，不准看。”他还侧头回去，确认肖恩旭果真扭着头不看自己，才舒开羞涩的心情，开始轻轻的□起自己来。
　　从了杨志晗的命令没有观看的肖恩旭，耳朵却是禁不住的。他能感觉到杨志晗一开始想挺直了腰杆绝不靠着自己的意志，但是很快，身前那低低浅浅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了，那小腰板也越来越承受不住欢愉和体力上的疲惫，最后还是沉回了自己的怀里。他没有看，但还是体贴的用手环住了对方的胸前，只是被无意的抱住并摩擦到了胸前两点的杨志晗却在同时身体一顿，咬着牙也封不住那声欢快的低吟声。随着杨志晗“啊”的一叫，那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肖恩旭抱得更紧了些，手背上感觉被一两点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也没有在意。
　　从欲望中解脱的杨志晗瘫软在肖恩旭怀里，脑子里就像一碗糨糊，白茫茫的一片。肖恩旭长手一勾，把那沾血的单衣拿在手里当抹布给完事了的杨志晗擦去一身的毒汗，他仔细的擦着，没有注意到杨志晗的身子慢慢的又弓起来了，那才刚享受过的人体温高的有些骇人，还没平息下来的气息又紊乱起来了。直到他开始擦拭杨志晗的腿时——
　　“你……”杨志晗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合起腿拒绝了那块布，但是却拒绝不了身体里又涌出的□。他的气息越来越乱，而身后的肖恩旭，只是有些担心的抱住了他，问，“怎么了？难道是——毒发了？”这么一想，他心里一惊，连忙把杨志晗掰正了过来面对自己，这时才看清了那一边喘息着一边瞪着自己的青年的脸，面色潮红，凌乱的发丝散乱在白皙的肩头、背上、脸侧，倒是把他这狼狈的模样衬得香艳无比。
　　杨志晗咬咬牙，一抬手就把肖恩旭推得靠在树上。他原本就坐在对方怀中，现在推开他，稍稍抬腰便坐到了对方身上。他喘着气，半是气恼半是无措的瞪着肖恩旭，心里还有些矛盾着，身下的欲望又开始抬头了。
　　“都怪你！”无头无尾的骂了这么一句。
　　一半是在骂他灌了自己情药，一半却是在怪他不晓得自己的需求……懂了也是在装不懂吧，看起来还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是……
　　杨志晗想了想，突然笑了，也许是喘着气，说话也有些支吾，“我记得，你说你今年28了？”
　　肖恩旭看着身上半裸的杨志晗有些狡猾的模样，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觉得他这样傻得可爱极了，听他这么问，笑着点点头。
　　他伸手想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被杨志晗抓住手按了下来。杨志晗的眼神里不仅燃着□，还焕发着一些别的什么。他咽了咽口水，也不再忍耐，一副“豁出去了”的态度，直接向前抱住了肖恩旭，但是这么之后，心里想的，脑子里念着的话还是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不说，肖恩旭也不动，只是静静的抱住了杨志晗的腰身，反而让越来越躁动的杨志晗忍耐不住，扭腰自己蹭起他的下身来。
　　肖恩旭真是什么也不懂？
　　他分不出凌允在杨志晗身上留下的吻痕，但并不代表他不经人事。相反，他的经验早在年轻时兄弟带自己去花街时积累下来了，只不过……
　　现在被杨志晗用身体暗示着，他很快就领悟了对方的意思。他轻轻的抚着杨志晗的腰，感受到那青年因为自己的触摸而颤抖的兴奋，手掌从下至上，再由颈部向下，最后温柔万分的揉摸那光滑的两瓣翘臀，在杨志晗的讶异中，脸轻轻的蹭了蹭他的发鬓，才在耳边呼着热气说，“是要解毒……还是要解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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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套中套，毒中毒（下）
　　长达28年的人生里，肖恩旭并没有过动心的感觉。在天策府里，他尽忠尽责，参加过几场小规模的战争，上过战场，才获得了今日的荣誉。说他“不谈儿女私情，只为保家卫国”也不错。就他的“将军”头衔来说，在天策府里是排在新近提拔的几名将领的前列，但是轮地位，还是在宣威将军曹雪阳与壮武杨宁之下的。
　　曾经的军旅生活里，交好的兄弟也曾经带他去烟花之地寻乐，他毕竟也是个男人，所以几次下来，也是体验过鱼水之欢的。身体上的欲望容易解决，但是心里的感觉却从来未发生改变。他待人温柔，而且性情宽厚，做事稳当，又有哪个女人不会被吸引呢？所以当那个一直与他交好的女子违了规矩，向他倾诉爱慕时，他也只是微笑着委婉回绝了。
　　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有一个不可自制的毛病，就是爱操心。凡是他队里的新兵，少年人的年纪，他都会热心肠的去帮助别人。久而久之，那些少年人便将他当做大哥一般的敬慕他，这种超高的亲和力，无形中对于他将来成为将领也是好事。只是渐渐的，也开始有人越了界，对这大哥的崇拜之情过于浓厚，转而变成了心底最深的迷恋。终于有一回，一个入伍三年来一直受到照顾的青年对肖恩旭表达了他的倾慕，这虽然是两人之间的事，却很快传遍了营中。那青年受到了非议，压力之下，自绝了。
　　这虽不是肖恩旭的错，但他知道这也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导致的恶果。所以那年后，他有意识的去克制自己的言行，不过多的干涉别人的生活，他虽然依旧关心体贴下属，却也不如当年的积极热情了。温和，稳重，淡泊人事，这样的肖恩旭，在众人心中反而更让人想接近了。
　　“难道你自己没有发觉，你对那杨志晗的眼神已经不同了？”
　　当谷风然这么问起的时候，他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他觉得，自己是将杨志晗当成了师弟秦玉一般来关爱，但是那种感觉也得追溯回十几年前，还未离开师父的时候了。此刻面对着因药物而向自己求欢的杨志晗，心里却有不一般的滋味。
　　并不厌恶，也不唾弃，觉得他咬唇的样子可爱极了，喜欢他靠近自己，自己搂着他，也是很开心很满足的。
　　这一次，他没有想到秦玉。抱着的人，就是杨志晗，能接受这样对自己求好的男人，也只是杨志晗。
　　“……”他抚摸着对方的身体，最后凝视着那双眼。
　　杨志晗喘息着，思绪飘忽，肖恩旭动作停止后，他不解的望着男人，而那人看了自己一会，忽然恍然大悟地笑了。
　　“志晗。”肖恩旭摸了摸他的头，吻上了他。杨志晗有些云里雾里的，但是很快他的思想就被牵引开了。
　　抚摸身体的手转移到了身前，两手扶着腰，还有些痒。杨志晗顺着肖恩旭的动作，跪起来。肖恩旭动身，让自己的背部更加贴合树干。接着，他又扶着杨志晗，让他靠近自己。
　　跪坐在肖恩旭小腹上，杨志晗感觉脸上发烫。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而那一阵布料摩擦声让他知道，肖恩旭在解自己的衣物了。他不敢看也不敢想，可是心里像小猫抓挠一般的难受。当腿间被一根炙热的硬物抵住时，他知道时候到了，颤抖着屈服了，整个人靠上了肖恩旭，脸埋入肩窝里。
　　“……”
　　过了好一会，却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杨志晗身心煎熬，只得抬头对上，咬牙道，“你干嘛。”
　　回答他的是一张憨厚的笑脸，“我在想，是不是少了什么。”
　　男人和女人，毕竟是不同。细心的肖恩旭立即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还在想象各种可能与各种后果，尽量找出一个不会伤害到对方的法子。但是杨志晗看他笑了，心里一口咬定对方是在耍自己玩儿，他根本不信肖恩旭不谙情事，自己又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哪里能再推迟下去。当下便自己正了正腰，一手伸下去扶稳了肖恩旭的硬物，接着按耐不住的坐了下去。
　　结果这一下，下身撕裂般的痛苦便让他哭叫出来。
　　“呜！”
　　因为他强来，肖恩旭这时也发愁了，看他痛苦的表情，伸手一抚，却是冒了许多冷汗，立即抓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出来。”
　　“不。”剧痛让他说话简略，即便如此，他还是毫不退缩，短短的暂停喘息后，反而挺腰迎了上去。
　　“啊啊！”这一次，他抱紧了肖恩旭，紧紧的贴到了他身上。
　　虽然身为‘袭击’的一方，但是肖恩旭的情况也不见得比杨志晗好到哪里去。未经过润滑的□干涩而且紧致，就这么挤入对方，肖恩旭也觉得被夹得难受。但是已经被情药摧残得理智不剩多少的杨志晗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边疼痛得甚至无法直起腰，一边又从那种贯穿全身的疼痛中感受到如降甘琳的快感，他这么趴伏在肖恩旭身上，让对方连动一动都难。不过这也给了彼此一个适应的过程。
　　药效的作用大于痛感，很快杨志晗便习惯了那种被填充的感觉，反而不满足了。肖恩旭抱着他，逐渐的也随对方的放松而减轻了担心。他蹭蹭他的发鬓，说，“怎么这么倔呢。”说得杨志晗莫名的羞涩，低低的含糊的哼了个鼻音，然后又有些愤然地，盯着对方的脸，咬牙道，“你、你为何都不动一下？！”
　　肖恩旭承认得很大方，“因为我没有与男子燕好的经验呀。”他顺了顺那头及腰的黑发，接着说，“如同对女子那样的，会不会伤着你呢？”
　　杨志晗心里既有讶异，更多的是难言的温暖。也许是药物支配了他，他蹭着肖恩旭的颈项，鼻间尽是那人身上的味道，忍不住张口咬上去了。
　　被咬的时候，肖恩旭身子一颤，脑里一股热血直往身下冲。刚才才说怕伤着对方，此刻倒是忘得一干二净，直接扳正了杨志晗的身子，摆动起腰来。
　　“肖、肖唔……啊啊……”
　　一开始绝对说不上舒服，杨志晗觉得自己像是刚附体的生魂，眼看就要被撞散了，□一阵痛楚，被肖恩旭欺负得无力反抗，但是这也应了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很快的，那痛麻入肌理，渐渐的转化成了酥麻的快乐。
　　干涩的□依然燥热，但是至少不再阻碍男人的前进。听着杨志晗那深深浅浅的呻吟声，早已紊乱了气息的肖恩旭也不再克制。他扶稳杨志晗的腰，然后拉他起身。杨志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肖恩旭转过身来，压往地上去。他跪趴在地上，姿态彷佛一只小兽，就着这个姿势，肖恩旭欺压上来，还没能反抗，那人就像雄狮一般，低头咬上了自己的猎物。
　　“呜！哈……哈啊，肖、肖恩旭……”
　　在接受身后那猛烈的攻势前，杨志晗用残存的那一点点理智，骂了一声混蛋。
　　
　　在翻身的时候，手臂感觉到一丝凉意。因为这，他醒了。
　　身上用衣物很好的裹着，要不是他翻身，是不会被凉到的。但是那令人安眠的温暖，却是来自身前的怀抱。
　　杨志晗眨眨眼，确认了自己是在肖恩旭的怀中。他小心的想把手钻回衣服里，结果抱着自己的大手抢先一步，拉拢好衣服，又将他好好的抱住。
　　“你醒了？”
　　听到肖恩旭关心的询问，他心里念叨着多余，还是回答说，“醒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
　　杨志晗觉得非常尴尬，他想对肖恩旭说话，却又脑里空白。被抱着的身体僵硬着，都是因为紧张。这种奇怪的状态，不是自己该有的。可是这么骂着自己，身子却依赖的贴近了那胸口，温暖又一次包裹了自己，杨志晗心底叹口气，遵从了自己的感觉。
　　而醒了之后的肖恩旭，却没继续睡的意思。他轻轻抚摸怀中青年的长发，然后捻起一缕缠在指尖，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己笑了起来。
　　快睡着的杨志晗，听到那一声轻笑又稍稍恢复了清醒。他从肖恩旭怀里抬起头，问，“笑什么。”
　　肖恩旭的手指松了发，转到他的肩头上轻轻揉摸起来，说，“原来，我也成了大蚊子了。”
　　顺着那目光看过去的杨志晗，看到的是自己身上红红紫紫的斑块，脑里一热，脸上一红，直接张口咬上了那罪魁祸首的小臂上。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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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年旧事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
　　清晨的时候，雾气最为浓重。这入秋的时节，湿气逼人。
　　杨志晗小睡了一阵子，又补了会眠，此刻是真的醒过来了。即便披着肖恩旭的衣服，还是觉得冷。他贴近肖恩旭的时候，对方也醒了，或许说，他并未睡着。肖恩旭一手搂他，一手环着他的腰。两人原本是一并躺着，现在为了更暖些，肖恩旭坐起来，让杨志晗靠在自己怀里。
　　背靠着大树，两人安静的看着浅蓝色的天空中依然明亮的星星，享受着这种恬静的气氛。
　　悄悄地，杨志晗拉起了肖恩旭的手，轻轻握住了。肖恩旭下巴抵在他头顶上，笑了，回手也握住了对方。
　　杨志晗闭起眼感受了一会，然后几不可闻的一叹，轻轻的问，“谷风然，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肖恩旭心里一怔，不知他问这个的目的为何，杨志晗接着说，“他昨日与我说事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与他认识好些年，知道他这种个性吗？”
　　“风然啊。”肖恩旭沉思一会，随即坦然的说，“无论他现在是个怎样的人，我想他都是有苦衷的。何况，他虽然任意妄为了些，却也并未为恶”
　　“风然小时候，是江津村的孩子。”
　　
　　洛道江津村。那一年的谷风然12岁，双亲早逝。
　　后来为众人憎恶、以为邪道的红衣教女子，当初仍是江湖里行乐积善的圣火仙教。但是这个圣教在江津村，却是人人闭口不谈的黑暗的诅咒。
　　谷风然的父母，早些年便失踪了。村里的男人曾经几次去寻，像他父母一般失踪的人，基本上是找不回来的。最幸运的时候，救回了一个青年，但是看他神情怪异，体色发黑，肢体萎缩，渐渐的，那人从回来时的昏迷变成了癫狂，竟开始扑咬其他村民。在众人恐惧的逃散与躲避下，那疯人被人推到地上，头砸到大石上，再也不动。
　　那个时候的谷风然，叫阿然。
　　阿然没了父母，只得依靠邻居大婶的收养。他虽然不明白笼罩在村子里的阴影是什么，但是孩子的敏感让他察觉到了周围的压抑与恐惧，他也知道大婶每夜总会看他们睡着，才能安心的回自己房里。然而只要房内有些微声响，大婶会立刻过来确认孩子们的情况。
　　大婶的儿子，叫许峰。每当大婶煮好了玉米糊糊，许峰总是会抢先拿过一碗，尝上一口。大婶叫骂着，举起拳头要打他。许峰便会躲在阿然的身后，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嚷，“别急别急，我这不是帮阿然试试烫不烫么。”
　　凡是阿然吃的东西，他总是要先吃上一口，然后被大婶一顿好骂。大婶给阿然缝的粗布衣服，他也要抢过来先穿上一穿。阿然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从来都不说什么，但是大婶把他看作自己的孩子，自然不允许儿子欺负阿然。
　　“你这小混蛋，小流氓，什么没学好，就会抢人家的东西吃。”
　　“哪有啊，我就怕你这种粗手，做出来的东西伤了阿然的胃，我先试试嘛。”
　　“好啊，你这大少爷，嫌老娘做的不好，今后都别吃啦！”
　　这些时候，阿然都只是安静的看着。
　　虽然生活贫苦，但每日看着大婶和许峰争吵不停，就是阿然最快乐的时刻。大婶觉得许峰欺负了他，可是他却觉得许峰对自己是顶好的，因为在把喝过的稀粥递给自己时，许峰总是在笑着，既温暖又贴心。而他们一家吵闹的时候，总是他最羡慕的。
　　他的家早就没了。大婶的丈夫是和自己的爹一块失踪的。一向温柔的娘哭着闹着要去寻夫，大婶拦住了她，可她却半夜里自己跑了，从此再没回来。大婶对此避而不谈，只是偶尔看着阿然面无表情的发呆时，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再等些日子，他们便回来了。一定是被洛阳的花灯给迷住了，哎，都多大的人了，真是的。”
　　只是，有一天大婶也不见了。他们都知道，大婶是绝不会出去找她的老头子的，于是当大婶几日不归后，两人很默契的，像是把大婶遗忘了，闭口不谈。
　　阿然心底和许峰一样，知道她再也回不了了。许峰自然而然的接过了他娘的担子，开始照顾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村子里少了壮丁和家人的又何止他们，大家都战战兢兢的过着每一日，能做的也不过是勉勉强强的喂饱自家的人。没有人有多余的粮食和柴火来帮助其他人，自力更生，这是村里约定俗成的。
　　这土地极其的贫乏，庄稼的收成非常差，种出的菜叶都是怪异的黑紫色，河里没有鱼虾。村子早就用木桩给围起来了，在村外不仅有贼匪出没，还有受了疫病的野兽。偏偏是这样危险的地方，为了活着，还是要冒着危险出村去打柴和挖野菜。偶尔打到些小动物，就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头发可以凌乱不堪，衣服可以破洞满布，身体可以一直发臭，觉可以睡不饱，饭却是不能不吃的。许峰当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出去找吃的。阿然看他收拾好了铲子刀子，背好了竹篓后，又上前拉住了他的衣服。
　　“说了不行，听峰哥的话，在家等着。”许峰回头看了看他，然后转身掩上门。
　　聪明如阿然，不会纠缠。他在许峰离开后，自己又开了门，小心的跟了上去。许峰并没有觉察到身后的小尾巴，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注意。出了村子，便进入了危机四伏的荒野。熊、野狼、地鼠门喽啰，他既要躲开强人钱财的贼匪，又要避开觅食的野兽，一直紧张而小心的行动，才能安全的穿过桉林，到洛水河边寻些野菌和齿苋菜。
　　一来二往的又是几天，直到许峰回家时，再也找不到阿然。
　　阿然并不后悔，只是有些懊恼，自己当时分了心，结果就被人捂住口鼻，失了意识。
　　醒来时，周围一片荒土。自己被关在一个大大的竹笼中，试着去拔那竹条，竹条被人深深的打入土中，他再怎么使劲也纹丝未动，手心反而被竹条的边沿割出血痕。他握着自己的手，坐回原来的角落里。
　　这样的独处没过多久，几名体态姣好的红衣女子施施然的从土坡那端走上来了。她们乌发成髻，身上着红色薄纱，走动时红纱飘舞，似在绯云中行走的仙子，手足上都坠有银饰，随她们走近传来一阵悦耳的叮当声。
　　阿然并没开口询问她们的身份，心里却很想知道被捉的原因。那些女子一阵交头接耳，接着，领头的那位上前两步。阿然见她靠近了，才发现她手上一把长三尺有余的黑铁剑，剑身从竹条间的空隙插入，在自己的双臂上迅速的划了几道。
　　血的味道一瞬间就传入了他的鼻子，那剑不很锋利，所以割伤他时还有被摩擦的疼痛，但是出了血后，那疼痛加剧了，阿然缩起身子，对眼前这一切还很迷茫与恐惧时，又一个红衣女子走上前，将手中一罐东西朝着自己一泼，窒息的腥臭味几乎要将他熏死过去。
　　还没等阿然从那恶臭中恢复精神，她们已经转身走了。他只听到类似“等几天”、“去找另一个”、“可能不行”等只言片语，然后留下来陪着他的，就只剩下西风。他用手抹去脸上那些液体，仔细看了看，双手一片酱紫色，那液体奇臭无比，还带着一些粘稠的渣滓。阿然忍住心中的抵抗感，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擦，接着又细细的把脸上清理了一下。
　　冷风带走了身上的那股腥臭，虽然有些冷，但是他更愿意嗅着那风里的清冷味道，想着猜着许峰此刻正在做些什么，阿然蜷缩着，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一连几日，他都没吃到什么。
　　原先的日子虽艰苦些，但每日也有许峰给他弄些野菜汤和烤石螺。被困在这竹笼中，身子就像腐烂的菜头一般臭哄哄的。阿然不能吃，也出不去，便用睡眠来抵抗饥饿。但是饿得肚子绞痛时，想睡也睡不着了。
　　红衣服的女子每日来看他，也只是看看他在笼子里做些什么。他蜷缩在地上，一开始还只是淡漠的看着她们，只是这些日子疼得厉害，又饿得凄苦，还是少年的他也不禁心怀怨怼，看到笼外的女子时便用发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们。
　　这一下，那女子反而高兴的笑开了。
　　第二日，阿然是被一阵啜泣声吵醒的。他睁开眼，便看到了笼子那头蹲坐着的小小身体。又脏又破的衣服，沾满灰土又被泪水洗出一道道泪痕的小脸，惊惧的眼神一直看着自己。
　　阿然看着这个女孩，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几声。那女孩连哭声都没有了，小脸埋到了膝盖后，只露出明亮的大眼睛，不安的望着自己。
　　阿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咧嘴一笑，让对方放心。
　　女孩还是一动不动，但至少她的颤抖减少了，渐渐的，她望着一动不动躺着的阿然，也习惯了这狭小的笼子。
　　阿然这一天的情况，要比之前的糟糕。他的疼痛已经不如以往的严重，但是他也越来越嗜睡，常常想着想着，脑子里就一片空白，接着眼皮就沉下去。他以为这种睡眠是因为太饿的缘故，但是在他陷入了昏迷状态之后，那种从骨子里挣扎着要挣脱出来的饥饿感反而更加强烈。明明已经虚弱得连抬手都不行了，还想要突破这身子，突破这沉重的负荷，向有香气的地方而去。去好好的啃噬那些鲜美的四肢，用力的用自己的尖牙撕开最娇嫩的皮肉，用手脚一起抓住那柔软的身子，撕裂它，吸吮它，吞噬它！
　　阿然从黑暗的噩梦中惊醒了。他吃力的抬起沉重的手，去摸摸自己的两颗虎牙。那两颗牙并没有像梦里的那般尖利，可是手才磨蹭到它，它就忍不出合起来，把指尖咬破了。
　　鲜甜的液体在口中跳跃着，阿然有了这几天来第一次的快乐，他高兴却又舍不得一口咽下去，于是便将那津液含在口中，反复的回味着，直到嘴里的血一点点积得越来越多，感觉要从嘴角溢出去了，他才一口咽了下去。
　　好甜，好饿。
　　尝到了甜头的阿然，难耐的舔着自己的手指头，舔舐着指尖慢慢冒出的鲜血。他觉得那血出来得太慢，等得太久，刚想用牙咬破整个指头，这时，对面的哭声大了起来，阿然从忘我的进食中被惊醒了。
　　那女孩看着他咬着自己的手时，便怕得哭了起来，后来更是被眼前一幕直观的吓到了。她哭泣着，瘦小的身子蜷缩得更厉害了，使劲的往外蹭，只想离阿然更远一些。
　　阿然呆呆的看着她，突然回忆起来自己都在做些什么。还含在口里的手立刻拔了出来，内心的恐惧让他一直在衣服上狠狠的擦拭右手。但是越想，越是难以逃避女孩望着自己的恐惧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的身上已经发生了一些什么。
　　他有些害怕，想起了许峰。
　　他看着那个女孩，突然没来由的说，“抱歉，骇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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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风然的回忆
　　新来的女孩和阿然一同待在笼子里两日了。自从那回阿然做出骇人举动之后，他更加注意自己每日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只是越来越混沌的脑子容不得他去控制自己了。
　　很多的时候，阿然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他不知道眼前看到的是现实还是梦境。那女孩颤抖的缩成一团，小声的哭泣。有时眼前又会出现许峰。许峰与自己在江津村后的小河中戏水，阿然个头比许峰小很多，力气也小，每次都没还把水泼到许峰身上，自己就被许峰弄得个浑身湿透。许峰笑着，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
　　好多次他都想要回应许峰，可是嘴巴怎么都打不开，喉咙像生锈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女孩看阿然越来越虚弱，成日躺在那，眼皮一跳一跳的，很害怕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当那个例常来看他们的红衣教弟子又一次出现在视野内，女孩鼓起勇气，小时叫唤起来，“姐、姐姐，这位哥哥怕是不行了……能不能，给他些东西吃呢？”
　　红衣教弟子瞥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她靠近来，穿过笼子，手捏着衣袖挑起阿然的一支手来仔细看了看，这时候，原本已经半死的阿然，却突然朝她扑了过去。
　　女子一惊，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阿然狠狠的撞到了笼子上，脸上被竹条割出几道伤口，却只渗出一点点紫红的血丝。
　　女子看到阿然这副模样，笑着往来处走去。
　　一旁看到这一切的女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经过那么一撞，阿然的神智又清醒了一些。他摇摇晃晃的重新坐回老位子，喘息着看着对方，从模糊慢慢清晰的看到了她，久久才问，“你，叫什么呢？”
　　“…………梅雪。”
　　阿然心里想，自己还没见过雪呢。他想对梅雪说，你的名字真好听，因为雪与梅花，都是那么美丽的字眼。只是他还没能说出口，意识又昏迷过去。
　　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有人说，“不行，得立刻带他回去了。”
　　“那……那我呢？”
　　“别怕，我一定会来救你。”
　　“大哥哥……”
　　“别怕。”
　　虽然身子已经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了，但是他还是感觉的到自己在移动。有多少天自己都没有好好的在这片土地上行走了。虽然它如此贫瘠，如此凄苦，天永远是昏暗着，风像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哭吼，但是双脚行走在这土地上，却依然是眷恋它的。为它的那股伤感的气息，为它的那种无奈的痛苦。脚踩在泥土上，稍稍用力的陷入湿暖的土中，那土地松软的包裹自己，像是慈母的爱抚。
　　洛道从未抛弃过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即便再艰苦，这些人也不会抛弃它，抛弃自己的家。即使再荒芜，它也向着这些人淌出清澈的河水，生出野菜来。
　　阿然在梦里笑了。
　　许峰他，还会惦记自己吗？
　　他好想问问他，如果可以，他愿不愿意与自己离开这儿？他从不后悔当年与爹娘来到江津村，不后悔过上了这样一段凄楚的生活，不后悔因此而失去了爹娘，但是他真的很想，很想和许峰一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雪，和梅雪那名字一般美丽的……银装素裹的世界……
　　峰哥。
　　他默默地在脑中念着，嗅着鼻尖熟悉的气息，心里洋溢着一股温情，身子却是不可控制的，朝着那鲜美的肉的气息，狠狠的扑了上去。
　　
　　对于肖恩旭来说，他只知道谷风然幼年时曾被红衣教掳去制作尸人，他猜想这是因为谷风然父母都是略有名声的侠士，所以风然对武学有着凛人的天赋。但他弄错了一点，利用有武学修为的武林人士来制作尸人的应当是天一教，红衣教所制作的尸人只是因白素素的情殇引发的孽果。那对夫妇早在寻找红衣教罪行的过程中被害，成了赎罪林中无法瞑目的两具行尸走肉。
　　他听谷风然说起往事，观察过对方的表情。谷风然依旧同平常那般笑着，没什么两样。肖恩旭想了想，说，“你既然已中尸毒，经过了那么多日也开始毒变，现在能安然无恙，也是幸运。”
　　谷风然笑了，转身看着那坐忘峰下的白雪，冷风吹起他的长发，竟有些萧索，久久才道，“确实呢。”
　　他没有和肖恩旭说，他的幸运，是别人用命换来的。
　　尸毒已发，当许峰抱着自己回到江津村时，村长鲍穆侠仔细查看了他的情况，也只能叹息着摇了摇头。鲍穆侠研制的尸毒解药其时正在试验阶段，他也不能确保这药一定就有效用。即使如此，许峰还是把阿然抱回了自己家，小心的将那药和了水，给阿然喂下去了。
　　那一年，正好有两名纯阳弟子路过江津村，其中一人正是少年时代的凌允。凌允和那位师兄手上正有一粒经七夜七日炼成的还神丹，见阿然命悬一线，便给他服下了。
　　那几日阿然过得万分痛苦。解药其实也是由数种毒物混合制成，在体内与尸毒相克相杀，让阿然饱尝了铭心刻骨之痛。而陪着他不过才一日，便将他托给了两位纯阳弟子，许峰又自己一人，回到红衣教在天罚林建起的分坛，从此再没回来。
　　在那些痛苦的记忆中，他几乎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了，但是他记得，那一日的许峰一直伴在床边，用自己的鲜血喂养着他。
　　“阿然他太虚弱，就算药能起效，也怕他挨不过最初这几日的折腾。”
　　听了鲍穆侠的话，许峰回家后掩上了门，拿起家里割野菜的镰刀，细细的割开了一道血口，然后将那不断涌出鲜血的手腕递到了阿然的唇边。说也奇怪，原本已经虚弱得动弹不能的阿然，嗅到了腥味儿，立刻如豺虎般抓紧了许峰的手，张口便咬上伤处，狠狠的吮吸起来，怕是一个放松，对方便会跑开似的。
　　许峰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看他癫狂的表情，看他沾满鲜血的唇角。蓦地，低头吻了上去。
　　阿然受到食欲的驱使，已经没有思考的力量。被人抢走了食物，他很是不满，满是血丝的眼睛露出浑浊而贪婪的眼神，他感觉唇上一片柔软，迷人的香气正传入口中不断的诱惑着他，撩拨着他，他回应着用牙咬下去，牙齿凶狠的摩擦着，把那两瓣唇咬出了血口，接着着迷的吮吸起来。
　　口中尽是鲜血，还有阿然口中传过来的腥热、骚臭的气息，许峰拥着他，任他吸着自己的血，心中既是伤感，也是满足。
　　“阿然，好好活着。”
　　他伸手摸了摸之前被阿然咬破的颈侧，那露肉的伤口虽然疼痛，却不再出血了。身上的吸血狂魔停止了动作，抽搐着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倒在床上痉挛着。药效发作了。
　　许峰给阿然拉好了薄被，摸了摸那颤抖着的身体，直到那少年终于停下来，他才去给自己找出药草敷到了伤口上。
　　他原本想将满是血迹的床铺与衣物收拾干净的，但又想到时间紧急，自己还有必须做的事，便最后回头看了阿然一眼，推门出去。
　　凌允正站在家门边，看着自己。许峰对他抱歉一笑，说，“少侠，这几日阿然就拜托你了。”
　　这纯阳弟子面容端正，气质温和，看起来是值得托付之人。凌允点了点头，开口却问，“你为他如此，值得么？也许他熬不过今夜，可你……”
　　许峰坦然一笑，不再说什么。他摸了摸凌允的头，然后出了村。
　　三日后，阿然从鬼门关闯回来了。
　　他起初只是安静的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双手发紫的皮肤。
　　凌允告诉他，尸毒已解，慢慢调养，这肤色便会恢复的。
　　到了晚饭时候，凌允和师兄在桌前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讨论着接下去的路程。阿然听着他们说话，突然的冒出一句，“两位可是来自华山纯阳宫？”
　　“是的。”
　　阿然低着头，轻轻说，“那么，可否请两位回程时带上我呢？”
　　师兄略一思索，点头同意，问道，“小兄弟是想拜入我们纯阳宫门下么？”
　　“不……只要在长安放下我就好了。”
　　“对了，这几日小兄弟一直昏睡，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呢？”
　　他依旧盯着自己的手，张开十指，平举到面前，仔细的看着那血液凝固了一般的紫红色，入神得彷佛没有听到对方的询问。但是就在那两人放弃了等待时，听到一声轻吟飘出。
　　“在下……谷风然。”
　　
　　几年后，万花谷出身的他加入了恶人谷。他喜欢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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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来风雨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文已经写完了，只是从这一章开始狗血大把大把的撒=，=再加上自己对这文也是各种不满意。。
但是回头看看，还是在这边放完全文吧。结局被闺蜜说崩坏了=，=。。　　杨志晗靠着肖恩旭，听他缓缓说完有关谷风然的事，心里一片平静。
　　他原本握着肖恩旭的手，此刻轻轻拉至唇边，在掌心中轻轻一触。
　　肖恩旭没料到如此。感觉到自己被吻了，他微微一笑，下巴抵上那人的头顶，蹭了两蹭。
　　“志晗，回去吧。”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泛白，远处的云彩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这种时间的证明，又一次提醒杨志晗昨晚发生过的事情。身后的肖恩旭正等着他起身，然后穿好衣裳，但是杨志晗却被昨晚的欢好记忆羞得动也不动。他原本想忘记的，毕竟这是因为药物，自己才似窑里的姑娘般无知廉耻地对肖恩旭求欢。并不是全部都记得，但是却清晰地想起自己也曾经仿似此刻一般坐在肖恩旭的小腹上，忘情的呻吟并扭动腰肢，这样一来，便连动都不敢动了。
　　只要稍稍回头，就能看到肖恩旭那张英气干练的脸。只要想到那张脸，就会为彼此之间甜蜜的回忆而脸红到生气。
　　现下，他们算是什么关系呢。杨志晗脑里混乱，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凌允来。
　　若是说到交合，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曾像一块鱼骨梗在喉中的与凌允的记忆，此刻却显得淡薄而简单。自己曾经爱过的师兄，也因为那爱而恨过的师兄，现在倒是举无轻重了。陪伴着自己一起度过了十几年的那个人，现在只想起他在薄雪中微微笑着的一幕。短短一段时间里与肖恩旭经历的日子，已经印刻到脑里的每一处，胸中被甜甜涩涩的感觉塞得满满的。
　　他没来由地觉得生气，肖恩旭的身影因为这许多的日夜，已经不知不觉的渗入了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他生气对方的自作主张，虽然让自己爱上的那个人是多么的冤枉，他还是下意识把过错推到了那人身上。心里生着甜蜜得恼人的闷气，但是却阻止不了一脸的绯红。
　　身前的人没动静，肖恩旭虽然疑惑，但是也没有打扰他的胡思乱想。倒是他趁着这个时候仔细的看了看杨志晗的身体，光洁的背部上凌乱的布着紫红色的印痕，尤其是肩膀一处最为严重，他此刻知道了那些痕迹是自己在疼爱杨志晗时忘情落下的，轻轻用指腹摩擦那肩头，杨志晗敏感的一颤。
　　“干、干嘛！”
　　“没什么。”肖恩旭脸上笑着，在心里对自己的粗鲁检讨着。他虽然在年轻时便与风尘女子尝过云雨之乐，但是激烈得啃咬对方的情况却从未发生，也怪不得他当初认不出凌允在杨志晗身上留下的吻痕。
　　虽然肖恩旭没特别的意思，但是被那带着老茧的手指一直摩擦着肩膀，杨志晗既恼又羞，他想吼肖恩旭，但是又觉得这样太没道理，只得闷了一口闷气，原本想视之无睹，可是刚被疼爱过的身体却又在那似有若无的轻抚下苏醒过来，他恼羞成怒，把对自己的火气发向肖恩旭，骂了一声，“够了没有！”
　　肖恩旭无辜的看着他羞得通红的侧脸，平静地说，“志晗，你这样坐着，我没法起来穿衣服。”
　　“…………哦。”
　　杨志晗尴尬的站起身来，胡乱的将自己的衣服一捡便往一旁的树后跑去，明摆着不想让对方看见。
　　被留下的肖恩旭只是一脸微笑，一件件的把自己的衣服穿好了。
　　
　　两人一起回到七秀坊时，一人一身的血污，另一人衣衫上尽是泥印，虽然引起不少人侧目，但是并未有喧哗的出现表明了坊内并不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
　　孔菱在入坊前的桥头等着他们，远远的看到了他们，喜形于色的迎了上去，虽然看到两人的狼狈，却从他们的状况上看出已解决的结果。她先与肖恩旭打招呼，然后对杨志晗深深的行了一礼。
　　“谢谢杨少侠昨夜救命之恩。”
　　她态度极为诚恳，让杨志晗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杨志晗边回应她边伸手拉她起身，但孔菱坚持欠身不动，这让杨志晗求助地看着肖恩旭。
　　杨志晗不知道的是，昨夜那黑衣人威逼他时，一旁的孔菱被点穴而昏着，神智却是清醒的。她从头至尾都听到了那黑衣人与杨志晗的对话，对方提起自己的时候，她原本将近痊愈的心伤又被撕开了旧痂。虽江湖上称她为奇女子，说她性情爽辣，却也很少人知她女儿心事，也如少女一样有过如花初放的美好时光。
　　贞洁一事，她早已看淡。那负心人离去的那天，她便将挚爱的双刃飞星流彩与自己的爱恨一同埋葬在山巅。本来自己也并不拘泥于此，何况昨夜与杨志晗又处于危机之中，倘若真的如黑衣人之愿，她也不会责怪对方。但是看到杨志晗那襟前大片的血污，不禁开始想他为了自己而一直忍耐、中毒之时还不忘自己的危险，心里更是感激。
　　她低头欠身，一方面是想表达谢意，另一方面是不想对方看到自己泫然若泣的柔弱一面。
　　早在瞿塘峡时，肖恩旭就知道杨志晗不习惯受别人的恩谢，现下便出声替他解围，说，“孔姑娘，志晗他口拙，不善交往，而且他昨夜解毒太过疲惫，你能否先带他进坊内准备些热水布衣，替我先照料他呢？”
　　孔菱深深吸气调整好状态，抬起头，看看杨志晗那脏乱的样子，也禁不住噗嗤一笑，回答，“也好，少侠先随我来吧。”
　　面对杨志晗疑问的目光，肖恩旭以笑容回答，同时解释道，“你先同孔姑娘去吧，我先去找些清毒润肠的草药来，以防有余毒留患。”他这么一说，也合情合理。
　　杨志晗面对孔菱，他对这样干练的女子总有些羞涩，心里骂着自己有失男子气概，一边说，“孔姑娘，今后以名相称即可。少侠这名号还是……”一边喃喃说着，与孔菱远去了。
　　肖恩旭的笑容还没有收起来，他转身向左侧的绿杨湾走去，目不斜视，看起来根本没有寻找药草的样子，再走几步，却是不动了。他轻轻一叹，向着四周半人高的草木说，“出来吧，不是在等我么。”原本似乎是他自言自语，小小的山坡上却不知方位的传出了一个笑声来。那人笑着，为他敏锐的感觉鼓掌，一边走近，一边扇开了手里的檀木骨紫缎扇，乐着回应他，“果然是瞒不住你呀。你知道多少了？”
　　“从昨日偷袭志晗，一直到给他下毒，留下春琼药水逃跑为止。”
　　“偷袭啊，我可没做哟。逃跑什么的，我才不屑呢。”那人想了想，问，“你知道得那么清楚，跟踪我了？”
　　“没有。”
　　“那……”
　　“我太清楚你的作风。”
　　“呵呵。”
　　扇子在手心一拢，那人习惯的张开双手从肖恩旭的背后搂了上来。肖恩旭动也不动，并不反对，但是接着他转过身，直视对方。
　　“风然，为何要给志晗下血蛭？”
　　谷风然凝视着男人，淡淡一笑，说，“你认真了啊。我这么做，可是为了杨志晗好呢……”
　　“理由？”
　　“唔，我不说~”
　　“风然。”肖恩旭蹙起眉，脸色全无以往对谷风然的纵容。
　　那大猫一样的男人此时却像只狐狸一样，细长的眉眼一眨，又是无尽的笑意泻成了个满池月光。
　　肖恩旭见此，也不再多问，转身便走。想了想，却停下来，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人说道，“你我相交多年，但若再伤他，也不能怪我了。”
　　目送那好友越走越远了，谷风然伫立在原地，任风将自己的长发吹起，长衣飘舞。他打开那黑扇，自得自乐的笑起来。
　　“我可是真为他好……被那个人看上，还不如死了算了。”
　　秋风轻拂，并没有传去他的低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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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
　　回到七秀坊，孔菱亲自打点了他所需的一切，正好合了他不愿别人知道昨夜之事的心意。杨志晗感激她的细心和体贴，也放下心来好好享受大桶的热水。
　　整个人泡在热气氤氲的木桶中，一身酸痛慢慢舒展，变成酥麻的惬意感。杨志晗一边提防着自己睡着，一边半眯着眼放空自己的脑子。
　　不知道肖恩旭回来没有。他迷迷糊糊的想起那个天策，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个微笑，伴着肖恩旭的脸出现在脑子里的是师尊李忘生的脸。在下山之前李忘生对自己的尊尊教诲，温柔嘱托，让他心头一热，不禁憧憬起从未体验过的家的感觉。
　　他孤儿出身，靠着好心的邻居大伯拉扯大，10岁时大伯病逝，他收拾好细软便来到长安城郊，靠着给人做些体力活来讨吃的。16岁拜入纯阳宫，到现在已有六年。
　　情爱之事，对于一心求仙问道的纯阳弟子来说应是不该接近的，但人非圣贤，本是血肉之躯又如何止住七情六欲。年少时他在后山论剑峰上习剑，就曾撞见过师兄师姐月下谈情的一幕。他一骇，转身离去却仓皇滑倒。将扭伤脚踝的自己背回纯阳宫的，是当时与他最为亲近的师兄凌允。
　　凌允的背是带着雪水的，他将小小的脸贴在沐雪衣上，却觉得心跳比往常都要快许多。
　　当时的自己有多么崇拜这位师兄，乃至心中暗生情愫，却在瞿塘峡的一日里全盘崩溃。
　　为什么近来总会想起凌允。杨志晗揉揉额角，刚想起一个有着乌黑长发促狭笑容的脸，便听到木门咯噔一声被打开。
　　“肖……”他刚唤，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了。
　　他想到的那个人，谷风然，一脸笑容的进了屋，顺手还把门给带上。
　　“有何贵干。”杨志晗警惕的看着对方，瞪着他想让他知趣些离开，谷风然却突然神经粗线了似的，也不顾杨志晗还在沐浴便大喇喇的走到房内软榻边坐下，撑开自己的黑骨紫扇，对桶里的人挥手示意不用在乎自己的存在。
　　“不要急着赶我嘛，不然你可会后悔的。”
　　“认识你已经足够我后悔的。”意识到谷风然一时半会也不会走，杨志晗掌风将床上外衣一吸，旋身套上，出了木桶。他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自己的衣着，那身纯阳道服是不能穿了，七秀坊内又少有男子居住，孔菱给他准备的衣服也只有从桃花村村民那买来的新布衫，虽然朴素至极，针脚却很扎实，手感厚。
　　谷风然对着纯阳的新装只是一阵摇头，咂嘴嫌弃，“真寒碜。”
　　“自然不比你这多金的贵公子潇洒了。”
　　“哈，公子说对了，潇洒也对了，多金嘛……”谷风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捂着钱袋，“其实也不是很多的……”
　　杨志晗一股怒气顿时像被人用块豆腐给捂住了，只得问，“你来是要说什么。”
　　“你还记得，前些时候我和你说过的事么。”
　　一阵激灵窜过背脊，杨志晗皱眉，“是指凌允是你的副帮主的事？”
　　谷风然点头，却没看到杨志晗脸色有变，咬着唇故作疑惑地探了探身子，“你已经接受了啊？”
　　“你们认识，与我何干。”
　　“哦，那你也是知道我和阿肖的交情的。”谷风然笑得得意，一副想将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的态度，却突然淡淡的来了一句，“凌允是听了我的命令，去刺杀阿肖他们的。”
　　杨志晗一怔，随即笑道，“这又如何，我早猜到你个性恶劣，谁知道你对肖恩旭的友情几分才是真……”
　　“不，”谷风然打断他，嘴边一个张狂的坏笑似乎在讽刺杨志晗，在提醒着他和肖恩旭的感情比之他们更来得深厚，随即用语言证实，“这个任务，可是阿肖托我做的。凌允只是受我指令而已。”
　　“你不知道吧，他的任务就是要杀了那一队的人啊。”
　　有那么一段空白的时间里，没有一丝声响。
　　杨志晗抓起佩剑，转身出门。
　　谷风然在身后问，“不信？”
　　他微侧脸，一脸霜色，“我不信你。”
　　言下之意是将去问当事人了。
　　谷风然看他坚定向前的步子，八面玲珑如他却读出了杨志晗心底一闪而过的犹豫，当下笑得更欢。也不顾是不是还有人听着，自言自语道，“我可不骗你。只是，这正邪的两头，谁担保能不能看到一块去。”
　　
　　在杨志晗和谷风然说话的档儿，肖恩旭也跟着孔菱安排好的七秀弟子去了别的厢房梳洗一番，出来时换上了新的衣服，天山冰蚕白缎的质地，龙爪金纹的刺绣，一身书侠装扮被他穿出了五分英气三分雅气一分豪气，看得引路的护坊弟子一阵春心萌动。
　　少女带了一段路，便解释自己只能送他到坊外了。要去瘦西湖畔的月岛，还要从浅草滩渡一段水路。对天策来说却不是难事，他足下与手中同时运功，一招奔雷枪术中的枪法“疾”便带着他的身子飞速向前突进了十尺有余，这招式原本意在快速伤敌、突出重围，偶尔也会被懒汉子用来做增进脚程的好法子。这下肖恩旭已经身在月岛浅滩上了，除了衣摆被溅起的水花微微染湿外，省去了鞋袜全湿的麻烦。
　　杨志晗正在眼前，站在一名老妇和几个七秀弟子之间，听到声响，回头望着自己，微微蹙眉苦恼的样子让肖恩旭失笑，上前问道，“怎么了？”
　　“啊，肖大侠。”看到他，一边的舒小语俏脸一红，嬉笑着掩嘴出声，“我让杨哥哥陪我一起去放花灯，他却不肯呢。”
　　“……不是不肯，可是……”
　　杨志晗寻思着该如何回答，肖恩旭却笑着接道，“是啊，志晗怎的这么不解风情。”一句话说得杨志晗呆怔，心想居然会被你说出“不解风情”来。
　　肖恩旭一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一边对舒小语说，“你杨哥哥害羞，把灯给我，我催他去放。”
　　这话说得诙谐，舒小语笑着把纸糊好的莲花灯递了过来，说，“莲灯许愿送水还，肖大侠可以为爱人祈福，或者就把它当成许愿灯来许愿好啦，省得浪费嘛。”说完背身过去，一边喊，“不可以偷看我写的愿望哦！”
　　这姑娘少女娇憨的模样让人开心，肖恩旭挑眉看看杨志晗，对方一言不发的就往浅滩边去了。他拿着莲灯，也不知道能写些什么愿望，便递给杨志晗，问，“志晗有什么话要写么？”
　　“……”他接了莲灯，想了会，却弯腰下去往水里一送，蹲着看那粉色莲花在水面上漂走，说，“你呢？”
　　“我在心里说过了。”
　　杨志晗站起身，回头看他的眼神却是冷漠的，开门见山地问他，“肖恩旭，是你托谷风然去杀了你的同伴的？”
　　“……”肖恩旭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蹙起眉寻思着，反问，“风然这么和你说？”
　　“我只想问清楚，是不是你让谷风然去做的？”他向前一步，紧紧盯着那双黑瞳，双手攥紧。
　　若是世上的答案都能如此简单，便也不会有今日了。肖恩旭苦笑，点头，“是。”
　　“那……凌允他也是——”
　　“风然自己建了一个帮派，暗杀、护镖、复仇，什么都做。虽然人不多，却是极有信誉。凌允是他的副帮主。”肖恩旭打断杨志晗的猜想，坦白陈述，“我只拜托了风然，他派凌允去，我也是不知道的。”
　　杨志晗低头，嗓子不觉的有些苦涩，继续问，“那你在瞿塘峡的时候，就认出凌允了……？”
　　凌允是谷风然派来的，自然只有他一人活下来了。
　　弃那些鲜活的生命于不顾，将那些热忱的信任自己的双眼都抛在身后。
　　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去死！
　　甚至……在被自己救了之后，见到了凌允，还继续与他一同骗着自己。
　　装出一副自责的模样！
　　
　　“你还挺冷静的。这位小兄弟是你的兄弟吧？”
　　“念知是个很有潜力的新兵，我原是打算好好培养他，让他在下次的统军将领选拔中有个出色表现的……现在看来，是我害了他。”他回头凝视着那个小小的黄土包，然后看着杨志晗。
　　“那也不能怪你，生死自有天命。”杨志晗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肖恩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能为赏识自己的人献出生命，我想他也是觉得值得的。”
　　“我觉得……你应当留心凌允。”
　　
　　骗子。
　　肖恩旭一开始只是回答杨志晗的问题，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灰暗，心里起了不妙之感，继续回答，“不是，我也是后来在念知的尸体旁研究了那人的剑法招式，想起凌允的剑招才断定是他。我与凌允在那之前从未……志晗？”他担心地伸手去，原本想像往常摸摸那青年的头，却被杨志晗后退一步躲开了。
　　“那，你为何要杀那些人？”
　　那原本如墨似纯粹的眼睛现下却泛起了怨怼与不信任的涟漪，肖恩旭被杨志晗的目光看得刺痛，却只能苦笑，“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不能。”
　　杨志晗听到这回答，心里更冷，脸上也笑了出来，“我也不想再问了。”眼光一扫他身上那套新衣，心里一痛，语气更是讥诮，“谷风然对你也算是情深意重，总是不会让你落魄江湖的。”一侧脸，已然带着离去之意。
　　“志晗。”肖恩旭沉着声问，“你现下去哪。”
　　转身不再看他，杨志晗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南屏山。”
　　“带着这个。”
　　手里被塞入了一样硬物，杨志晗低头一看，是一把黑鞘短剑。
　　“我不要。”他反手将短剑一抛，也不管肖恩旭是不是能接到，却在那一刻手被人握住了，杨志晗身体一僵，但是同时肖恩旭也放开了他。
　　“照顾好自己。”
　　淡淡的一句话，比起曾经耳边的温言细语都要来得让人心痛。
　　听他的语调就知道，他肯定又挂着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了。
　　在巴陵的桃林间，飞瀑流泉里，洛阳夜市，枫华红叶下，他无数次的对自己微笑着，大手抚摸着自己的头顶。
　　便是春山如笑，如沐暖风。
　　杨志晗迈开步子，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肖恩旭拿着那短剑一直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才又系回腰间。
　　“他不要，给我好了。”
　　谷风然又一次鬼魅似的飘了出来，依然拿着扇子悠闲自得的扇着，接着伸手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把剑……是空雾峰里拿到的那把‘卿’吧。”
　　江湖儿女，恩爱情仇。
　　人如剑，人如鞘，一物降一物，一人克一人。
　　君卿心如月，我自好相惜。
　　这剑有过诸多美誉，却是全在“情”这一字上。只因剑鞘上细细刻下了一行字，便有许多英雄豪杰为博美人一笑前去空雾峰里搜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肖恩旭侧头看着谷风然，也不问他为何要告诉杨志晗，只是淡笑回答，“总有一日会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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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再来镇
　　转眼已是十一月，这秋眼看也要到了尽头。
　　扬州却仍是绿水绕城，一派永也止不断的小城□。
　　从船上下来后杨志晗先在附近停留了一阵，待眩晕感退去才行动。他长在西北纯阳宫中，不适船行，这下在扬州城里看到波光粼粼的护城河还有些难受。
　　上次匆匆经过这儿，并没有闲情停下欣赏，如今他一人也没了那心思四处游玩。扬州城比起长安来，却是要曲折了许多，廊桥园林的设计让原本不大的城多了几层的深意与韵味，走在其中也觉得处处风光不同。
　　杨志晗置办了些口粮水袋，掂着干瘪的钱袋，凝重着脸出了城门。
　　谁说江湖侠士潇洒风光，万般自在还不是离不开“钱”这一个字？半个月前在瞿塘峡时杨志晗便体会到了这点，此刻的感觉更深刻了一分。
　　没有银两便不能搭车，更买不起侠士们都喜爱的良驹俊马，没法一日千里。如此一来，他也得好好考虑接下来的行程。
　　七秀之别，对肖恩旭说自己要去南屏山只是一时之念，现在想来却不急切。他曾听师姐提起，位于南边的浩气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都向往的去处，不仅风光秀丽人杰地灵，年轻人也可在那一显身手，大展鸿图。
　　少年时便向往过的地方，现在路在脚下，却没了去的愿望。
　　杨志晗的心中腾升起一种沉重而无力的感觉，自下山以来不过二十来日，自己仿佛过了十年，爱恨痴嗔都尝过，人老心变。
　　不禁苦笑。
　　还是先回纯阳宫和师尊交待一声，准备好细软再出来。
　　虽然扬州一带仍是绿树成荫，但在北方，纯阳宫里又飘起了漫天的薄雪了吧。入了冬，便是江南绿树碧水中也能感到阴涩的冷意。也该回去换些保暖衣物。
　　定好方向，杨志晗便起身。他向茶馆里的小厮询问，知道了从城门一直往南的小路通往再来镇，抱着去做事挣盘缠的心思，他迈开了步子沿着那土黄小道南去。
　　这一路也是旖旎风光，绿草茵茵，绿树成林，南方的秀气雅致总是如美人一般让人移不开目光。杨志晗边走边看，心境也逐渐开朗。
　　再来镇是老镇子，依傍着扬州城，给城里供水稻菜蔬、给过往行人供食宿，现在也修葺翻新了一次，旧瓦换新颜。
　　杨志晗替村民和商户做了些事，也不外乎些捡矿拾笋、猎狼讨物的小事，很快做完，村民们道着谢给他碎银作为报酬，有热心肠的大叔看他一身薄布衣，还给他新的衣裳换上。这样过了几个时辰，他刚答应了董大叔去野猪林寻他的女儿千青，走过河上石桥时却被两位清秀可人的七秀弟子给叫住了。
　　一番解释，才知道这名叫赵灵儿的少女想托自己去寻些烟火。
　　杨志晗拗不过那水灵灵的双眼，点头便往镇子街巷里的林家铺子走去。
　　扬州再来镇，林家烟火升。
　　但是闻名百年的老铺子，过了烟火节的趟儿，现在也有些冷清了。
　　掌柜的闲闲的坐在桌后翻来覆去的看着自己的右手，正琢磨是不是早些去和罗掌柜讨酒吃，就听到有客人进门问“掌柜的，有烟火吗？”
　　“烟火？！竟还有人要烟火么？”
　　看那人“哗的”从竹椅上窜起来，居然一脸诧异。
　　杨志晗点点头。
　　林烟火顿时兴奋起来，大声嚷嚷开，“我就是这镇子里烟火店的东家林烟火了，方圆三十里，就我这店里的烟火最为有名，你知道为何如此么？”
　　接下来他大书特书一番自家店铺的历史和名声，杨志晗默不出声的听着，林烟火说得尽兴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如今烟花节一过，剩下的人都不大爱看这祖上的玩意了，你若能帮我稍作宣讲，我就将一支云虎贺岁花送了给你，你看怎样。”
　　“行。”杨志晗接过三张薄纸，便出了门。
　　三份宣讲单送出手，却没人有兴趣。杨志晗也不在意，回到铺子里和林烟火回复了一声，林烟火喜出望外的将云虎贺岁花送了他。
　　赵灵儿那姑娘是叶公的性子，喜欢烟火却怕被火星烧着，又细声软语地托杨志晗去给她点着。
　　火芯簇簇的很快烧没了，圆圆的纸筒里迸发出强烈的火药弹，窜到高空中突然爆炸成几簇花火，灼灼然，在白日中凭空绽了一朵火牡丹。
　　巨大的响声引得再来镇的人们都仰头去看，杨志晗也是。
　　他以前也见过焰火，却是很小的时候在师尊寿宴上，别的门派掌门带来给宴席助兴的点缀。
　　那灿烂的、决绝的美，凄艳而带着一去不反之势，宛如飞蛾扑火，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燃烧。
　　仿佛就是，将全部心意都向肖恩旭敞开的一霎那。
　　瞬间光华。
　　杨志晗默默看着那不断腾升起来的烟火，蓦地想起在瘦西湖畔，肖恩旭笑着说自己“在心里许过了”的时候，究竟是许过了什么愿望？
　　
　　“爹爹让你来找我的？”青衣少女一脸疲惫，杏眸里却是神采流动，“多谢相救，小女子万分感激，不知爹爹伤势可好？”
　　杨志晗点头，“他恢复无碍，你也快些回去好让他安心。”
　　董千青又一次给他欠身行礼，抬头起来问，“那么，大侠不与千青一同回去么？”
　　纯阳弟子摇了摇头，眼光向少女身后远处的营地凝望而去。
　　“你走吧。”
　　不再多话，他提剑向前。
　　几个黑衣人从拐角处巡逻过来，看见了杨志晗便古怪的叫起来。杨志晗听不懂那奇怪的语言，但也不需要，他蹑云向前，直冲入敌群中，趁对方惊措之时使出紫虚纯阳的剑技——六合独尊，蓝色剑影飞绕在他身边，形成一个攻击圈。不消一会那几名黑衣人便倒地不起。
　　杨志晗以白布擦去了剑身上的血，就听到身后树丛里传来的掌声。那声音带着一股轻佻的笑意，说，“六合独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招式。”
　　这话令杨志晗皱起了眉头，他收回了剑，转身看到那人从遮掩的枝叶中钻了出来，一边拍着头上的枯叶草藤，一边嬉笑。
　　“呀，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穿道袍的道长耶。”
　　眼前这人年纪轻轻，长得是一幅豪门公子的俊俏脸蛋，衣着却是耀眼的艳红外衣、白银铠甲。杨志晗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便是天策府的人，当下转身向着前方走开。
　　那人见杨志晗不理睬自己，也不在意。小跑到杨志晗身后，一边乐淘淘地嚷着，“这位道长，你是来剿匪的？”
　　杨志晗心里喊烦，又一个蹑云拉开两人距离。但那天策也是执着，直接使了自家功夫，一个“疾”便跑到了杨志晗前头，又笑嘻嘻的回头过来，一边搭讪道，“前边可是东瀛贼人的营子，道长虽然武艺超群，但是支身犯敌也太危险了。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如何？”
　　杨志晗见甩不开又躲不起，干脆当这人不存在，自顾自的走下去。
　　天策看着他的冰块脸，也识趣不再多说话。只是跟着杨志晗走了一段又耐不住性子，问，“道长为何不骑马？”
　　回答自然得不到，但那人开了话匣子，又停不住了似的，“道长，你这是为民除害，还是自己行侠仗义？”
　　“道长啊，你不要走那么快嘛。”
　　“道长……”
　　“道长……”
　　杨志晗咬着牙，再也忍不住。“唰”地抽剑，剑锋直抵那人咽喉。
　　“滚。”
　　“不要。”
　　那人一改之前纠缠不清的耍赖模样，目光认真的看着杨志晗，认认真真地说，“其实在下有一事相求。”
　　“…………”
　　“请纯阳道长助我一臂之力，与我一同去寻个人。”
　　杨志晗感觉额角有些发疼，板起脸瞪着他，不久后，那青年殷切的脸色变成了气馁的神情，俊脸一拉，神情跟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似的，莫名地让杨志晗心里生了一股愧疚感。自己明明气恼的是肖恩旭，犯不着迁怒他人，何况助人为善，本也是他一贯作风。想了又想，反正自己横竖无事，回纯阳宫的事还可再拖些日子，便答应了。
　　这一答应让那人脸上立刻又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的笑起来。
　　“就知道，道长是个善人！”
　　“别总道长道长的叫，在下杨志晗。”
　　“杨大哥。”天策立刻恭恭敬敬的行了个抱拳礼，接着又笑开了一口白牙，两只虎牙尖尖的，甚是可爱，“我叫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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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人
　　“那你接下来，是要去金水？”
　　
　　秦玉点了点头。
　　
　　将野猪林里那群作恶的上杉部忍、三段、初段等奇怪的东瀛人解决之后，两人返回再来镇的路上，秦玉把自己的情况给说了一遍。
　　
　　他多年来一直在寻的亲人，近几日里有了消息。一张写着血字的白绢告诉他人在扬州，然而好不容易赶到码头，却又收到了同样的血书。
　　
　　“金水天龙寨，候等君来。”
　　
　　杨志晗没去过金水镇，这给了秦玉一个表现的机会，一路上滔滔不绝的给他讲了许多。
　　
　　这天龙寨原本也只是以三兄弟之首天龙之名而立的寨子，手下一票修船运船的水手和兄弟，但是自从大当家天龙与十二连环坞扯上了关系，在金水镇便成了臭名远播的恶徒。
　　
　　“志晗兄，前方就是金水镇了，我们在那里停留一天可好？”
　　
　　杨志晗凝神一看，脚下凸裸的土路在前方树丛里拐了个弯，没入一侧青色断崖后。
　　
　　“不了，直接向前吧。”他摸了摸身下枣红马的鬓毛，侧头瞅了秦玉一眼，“寻人为重，走吧。”
　　
　　说着也不等秦玉反应，一拉缰绳便，马儿蹄子一扬就向前跑开。
　　
　　只消半会，两人便来到了金水镇内。这镇子有几户大富人家，错落安居在镇子周围，大宅子都以高高的砖墙隔开，从门前经过也只看到半掩不合的房门，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诡异又神秘的气氛。
　　
　　金水周围风光秀丽，镇子里也热闹非常。镇民们平日里总很闲散，没事可做时便在镇子里互相聊天，久了无聊了，便会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了争执。镇子里便有一明镜高堂的县官府，专门处理这些镇民吵得面红耳赤的杂事。
　　
　　杨志晗心里想着找人的事，一进镇子便四处和人打探消息。反而要寻人的正主儿，秦玉，少年的心思已经被新奇的事情给吸引了去，四处张望着一会就不见了人影。等杨志晗探听回来，等了一会才看到秦玉那静不下来的身影从竹篁丛中钻了出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边摇着手喊着自己，“志晗兄！你看这个！”
　　
　　“什么？”
　　
　　古铜色的牌子在空中抛了一个弧度，杨志晗衣袖一晃，伸手就将那物什抓到面前来，一看，是块衙役的官牌，缀着长长的墨绿色流苏。
　　
　　杨志晗不理解这东西的用意，看到他这表情，秦玉又得意起来，像只开心的小狗摇着尾巴似的跑到他身边，指着那东西开始解释。
　　
　　听了半天，才知道是秦玉好奇的跑进了朱家老爷的宅子里，又在门外遇见了官府的人，那人指点了他几招断案审人的招式，虽然只是点皮毛功夫，却让秦玉心动起来，接了那官人的牌子便开始有样学样的做起朱家案子，现在正是想要去翻别人的屋子，寻找更多的断案线索。
　　
　　听他滔滔不绝的说完，杨志晗蹙起了眉头。心里念着这人真是无事找事，自己的事还没做完，怎么又节外生枝。他瞅着秦玉半天，但那青年吃准了他的性格，又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盼着自己，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无力地妥协，“你想做，便去吧。”
　　
　　“大哥同去！”
　　
　　“不去。”
　　
　　秦玉立刻巴了上来，在他耳边大声吆喝着，“去嘛去嘛，你我二人，长枪利刃，我们扫荡江湖！”他抓着他的手，一番豪言壮语，说得是侠胆义肠的激情，挥斥方遒，仿佛下一日他们便可以指点江山。
　　
　　看他如此，杨志晗原本一心的烦躁，最终却只化成淡淡一笑。
　　
　　秦玉的身上，年少时自己的影子与他重叠到了一起。
　　
　　原来自己的心境已经这般老了么。当年的意气风发，心里暗暗揣想的策马相随、仗剑江湖，什么红颜知己，兄弟血盟，现在看起来不过是一阵浮云。他还未真正的踏入过江湖，天地黑白已成混沌一片。
　　
　　杨志晗摇摇头，不愿再去深思这些扰人心事。他看了看正等着自己回答的秦玉，也不回答，只是放轻了语气，说，“走吧，听说垂香林里有个茶水铺子，先去问问你那兄长的事。”
　　
　　秦玉点了点头，又露出了那两颗洁白的小虎牙，笑着应了一声，“好。”
　　
　　茶水铺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白眉紧锁，是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他身边一片肃杀之气惹得旁人不敢靠近。另一个穿着官差服装，正吃得津津有味，对身后坐着的那个锦衣男子散发的杀气一点感觉也没有。周围几个人或站或坐，只有靠近茶铺的大娘笑着招呼他们，另外两个农户装扮的人坐在附近的屋子脚下，一个在整理自己手里的货物，另一个面容愁苦，时不时偷偷看看那个茶桌边的锦衣男人。
　　
　　杨志晗感觉他们来的时机不对，刚想和秦玉说直接去找那大娘问事，不要再惹些无关的事情。转眼之间，就看到身边的人影一闪，跑到了那畏畏缩缩的村夫面前，掏出了个东西递了过去，把那人吓得面如土色，又把那东西推回了秦玉手里。
　　
　　“这……这居然是唐门的东西！那个混球小二黑……”远远的只听到那人骂骂咧咧的，接着又缩成一团。秦玉说了一会，便走向了那桌边的锦衣男子面前。那人抬头瞟了一眼，眼睛盯到秦玉手里的白脂玉佩时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秦玉！”
　　
　　杨志晗出声的同时，紫电出手。秦玉还没反应，就听到身前几声清脆的“叮叮”响声，人已经带着剑护到自己身前来，眨眼一看，被杨志晗用剑扫开的三枚银针插到了茶铺棚顶的木架上。
　　
　　那锦衣男子面色不善，这时愈加阴郁，拍案而起，骂道，“你们怎么会有灵妹的玉佩？！灵妹被你们这些贼人如何了？！”
　　
　　听到自己被骂成贼子，秦玉“噌”的跳起来就要反击。杨志晗将他拉住，冷静的向前握拳说道，“在下纯阳宫玉虚弟子杨志晗，这位乃是天策府将士秦玉，前辈想必是有所误会，何不一同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哼，没什么好说的。”唐邢瞥了这粗布衣裳的青年一眼，虽然没穿纯阳道袍，却也是面如冠玉，文质彬彬，不像是乱匪暴徒一类，而一旁的秦玉，年纪尚轻，性子直率易躁，但也有着古道热肠的侠情，这才稍稍降了火气。等他两坐下，唐邢又开始直盯着秦玉手里的白玉佩看，满目伤感，看得秦玉心里一阵发毛，直接将东西推到他面前，口里嘟嘟囔囔的念着，“早说你要，我直接给你就是。”
　　
　　唐拿着玉佩沉思半会，叹了口长气，才缓缓道来。
　　
　　“在下唐门唐邢，我与灵妹是来金水寻我家小小姐的，前些日子，我被霸刀的人给伤着，昨夜，灵妹为了我而外出寻药，今日里我四处找她不着，真怕她出了什么事情……这玉佩可是灵妹随身带着的，从不离身，现在……”唐邢说着说着，眼神更加凝重。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两人，“不能肯定，灵妹是被土匪抓了去。那些土匪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除非……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给灵妹下毒。烦请两位去西阳林土匪窝那，调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灵妹的消息，特别是那群西阳林土匪头目沈晖，那日我与灵妹曾见过他，我瞧他眼神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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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纸血字
　　沈晖虽然只是土匪一流的货色，却也有不怕死的鲁莽劲。杨、秦两人同时受金水官差的嘱托，将西阳林里的一干匪贼清理一通，杀尽了整个营地的山贼，但没找到唐鸿灵。
　　
　　杨志晗蹲下从沈晖的怀里摸出一封信笺，大略一扫，看到“天龙寨”几个字样便确定这东西有用。他扯出布条将紫电沾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看到一边的秦玉一脸莫名兴奋的模样，淡淡的问，“怎么这么高兴。”
　　
　　秦玉笑着将阿里曼银雷枪背回身后，一边靠近他，“大哥不高兴么，我们这可是为民除害！”
　　
　　“……平添几条幽魂而已。”他扫了遍地尸首一眼，扭头走上了回头路。秦玉捉摸不透他怎么突然变得冷漠，抓了抓头，跑着追上了他。
　　
　　唐邢看了两人带回来的信件，气得面色涨红，青筋突起。
　　
　　“徐达那个王八蛋，居然强抢婉妹，这下还敢宴请四方，大摆婚宴？！”他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刷的白成一片，声音也颤抖起来，“莫非……灵妹已经……”
　　
　　“唐兄，多想无益，我们现在便去天龙寨找人，还来得及。”杨志晗虽然不愿再多做闲事，但内心深处的正义感又一次影响了他的决定。帮人帮到底，当下就和秦玉赶起马往西边的宅子跑去。
　　
　　秦玉也算豪爽，在扬州知道杨志晗只身一人，身无分文之后，立刻掏出金锭给他买了一匹不错的快马，套上马鞍头套，花费不少。杨志晗说日后要还，秦玉也一口咬定绝对不收。
　　
　　马儿跑出了垂香林，尽头处便是大河，河边有船只连起彼岸，两人将马藏在这头岸边的林子里，便小心地过了那船桥。直到寨子门前都没有见到一个匪贼，两人也没有放松警惕。
　　
　　走入天龙寨，发现这寨子以木板成墙、成地，略微的晃动感提醒这是在河面上。毫无藏身之处的斜坡长板曲折而上，若是上方有弓弩手，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扎成刺猬了。所幸一路安全，两人小心翼翼地直登而上，最终视野一片开朗，这才发现，天龙寨前寨为大船构造，自己正站在船体甲板上。之前猜想的天龙山匪，并不是没有，而是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诈还是正巧遇上某些正气大侠仗义除害。空想也无用，杨志晗抽出了紫电，便继续向前走去。秦玉跟着他，一路还四处张望是否有伏兵暗藏。
　　
　　从前寨大船上搭有几条长板，直达对面的水上木台。木台以山为靠，原本安置的守船匪贼已经全部倒地。这条血路神秘而不详，似乎要将两人引向一个巨大的陷阱。杨志晗虽然怀疑，还是决定一探。顺着这神秘人制造的血路，两人一直走上了一艘木船。
　　
　　远远的就看到一抹青色衣裙平置在木船甲板上，杨志晗脚下轻功一点，直接蹑云到那女子身前。平躺着的唐鸿灵面容娇俏，乌发柔顺的散在身下，脸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若是笑起来，也应该是个讨人喜欢的大家闺秀吧。
　　
　　杨志晗觉得情况异样，蹲下便去探她鼻息，果不其然，这女子已经没了气息。观其面相，似乎才是刚死不久。难道是那神秘的引路人所做？杨志晗皱眉，再细细检查一遍，才知道唐鸿灵是自断经脉而死。虽然死法痛楚，但她面色平静，想必是下好了决心，或者是……以死明志吧。
　　
　　前后联系起来，不难猜想出这唐鸿灵是受辱自尽。“粉身碎骨浑不怕，但留清白在人间”么。果真是刚烈女子。杨志晗面色凝重，却也无可奈何，只做好了回去将这噩耗告诉唐邢的准备。转身想叫秦玉，却发现那家伙定在船头的暗舱前发呆。走近了才看到他脸色铁青，杨志晗的眉头重又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问，“怎么？”
　　
　　“……”秦玉动了动嘴唇，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看着杨志晗，咬着自己下唇，身子有些颤抖，不知道如何说明，想来想去，干脆将手上的纸张递给对方。
　　
　　又是一封白纸血书。
　　
　　纸上只写了两行话，但是杨志晗一眼扫过，脸色霎时惨白。
　　
　　“洛道李渡城，候等君来。明日不到，肖恩旭死尸一具。”
　　
　　良久，只有杨志晗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
　　
　　“……怎么会。”
　　
　　在告知了唐邢唐鸿灵已自尽的事情后，杨志晗也没了去安慰对方的心思，丢下在茶桌前茫然的男人，和秦玉一起默契地上了马便往洛道赶去。
　　
　　此时已是傍晚，那血书上写得含糊，不知这“明日”的界限，究竟是定在明日清晨之间，还是明晚最后的那一刻。没有和秦玉讨论，但却像有了读心术般知道了对方不肯冒险的心思，只想在清晨前赶到。杨志晗自己又何尝不想立刻飞到李渡城？打从看到那个名字，他的心神便聚不回自己身上。
　　
　　他还没想到要问秦玉，他与肖恩旭怎样成的义兄义弟，也没想到秦玉这一路的寻人，怎么和自己正好与肖恩旭怒别，如此巧合的交结到了一起。他还没去想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有着怎样的心思来安排这一切，也没想到底这一去究竟是福是祸。
　　
　　脑子里飞舞的都是担心和挂念。以肖恩旭的功力，加上谷风然之前已经为他解毒疗伤，怎么还会遭人挟持。莫非又是中了别人暗算？肖恩旭现在如何，是不是受了重伤，要不怎么会到了明日便死的地步。是中毒？是被五花大绑任人宰割？一想象那个威风凛凛的天策将士被绑成糯棕的模样，杨志晗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样的情景，怎么可能发生在肖恩旭身上。
　　
　　原本两人之间凝重的氛围，因为他这闷笑稍稍解开。秦玉暂时放开了满脑子的担忧，拉着缰绳跑到杨志晗身边，可有可无的问，“大哥，想到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杨志晗也不收回那笑容，还是那样浅浅笑着，看得秦玉一怔，心里感叹原来大哥笑起来如此好看，当下直白的脱口而出，“大哥你还是多笑的好。”
　　
　　“怎么？”
　　
　　“大哥笑起来很好看呀，就像我师兄，不过我师兄笑起来要更好看。”
　　
　　看到秦玉一脸崇拜的模样，杨志晗不由得也有些好奇从前的肖恩旭是个什么模样，便接口问道，“你师兄笑起来又是怎样？”
　　
　　“大师兄笑起来，如骄阳之光，似月华之色，那是、那是……”秦玉说得急了，一边抓着头一边嫌弃自己读书不多，找不到更多更好的词藻来赞美自己的师兄。
　　
　　杨志晗看他这般的敬爱仰赖肖恩旭，只有摇头闷笑。看来肖恩旭小时的样子也和这成年后相差不多，就是一副可以依靠，有担当的老好人、好大哥模样吧。
　　
　　这样想想，自己前几日对他斥责反目，那股怒气已经消磨掉了。他其实不如想象的那般讨厌肖恩旭，他气的，只是那个因为对肖恩旭心动，便对他倾心以对，却反而立即被人告知自己被骗的自己。气自己愚笨，再次被人玩弄，却才发现，爱恨痴嗔，不过自己放不过自己。
　　
　　这些日子经过了的事让他的所思所想，也不如当初的那般黑白分明。正邪之分早不是能一眼而定。当时他气在头上，也没去细想肖恩旭是否真有难言之隐。是他不相信肖恩旭的人格，现在想来，反而是自己小女儿作态了，还自怨自艾地将过错往肖恩旭身上推，实在是狂躁。
　　
　　但是……杨志晗内心深处总还有着一丝阴影，在夜深人静时便会用幽缓的声音唤起他的警觉，提醒他不可再信他人。凌允给他留下的心伤迟迟未愈，他本是长情忠贞之人，才刚发现真心所向，便遭破灭。便是如此，与凌允十多年的同门情谊，又怎么能轻易抹去。凌允都能如此，何况相遇还不到一个月的肖恩旭……
　　
　　想着想着，杨志晗的脸色又变得暗沉下来。秦玉看他这样变化，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重新拉扯话题，把他从阴暗的思绪中拉回来。
　　
　　“大哥，你怎么会答应同我来找大师兄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也不记得是谁当初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逼得我不得不答应。杨志晗瞥着他，不屑作答。
　　
　　秦玉抓了抓头，只好继续换话题，“那，大哥是认识我大师兄了？”
　　
　　“谁会认得他。”
　　
　　“胡说，明明说到大师兄的时候，大哥的脸就会变来变去。”
　　
　　杨志晗一顿，也没料到秦玉观察这么仔细，但自己的表现也没有明显到外人一眼就能看破的吧？
　　
　　没等他回击，秦玉又逼近了一步，“大哥一定是认识大师兄了。快说快说，你们怎么认得的？”
　　
　　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这又扯到了凌允。盘算来去，还是决定缄口不言的杨志晗只是淡淡的把问题忽略，说，“我们还是赶路吧，日出前就能到李渡城了。”便加快了马鞭，和这个话多的小天策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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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人旧事
　　从金水到洛道，必须先从金水镇北方直往洛阳，再从洛阳南下。两人一夜奔波，到了午时才过洛阳。进入洛道时，杨志晗才想起什么，问秦玉，“那人写的事，你能确定当真？”
　　
　　“什么事？”
　　
　　“他说肖恩旭在他手中，可是以肖恩旭的身手，不会轻易被人擒住。”杨志晗凝神一想，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圈套，“你若是这么前去，怕是会被人害了。”
　　
　　秦玉只是摇头，面色严肃，“不，那人说的都不假。”他低头从腰上解下个小囊，从里面掏出了一小块玉石，“这是小时，师父给我们三人一人一块的信物。师兄的玉佩放在金水那的血书里，我、我……师兄若是有事……”说着又红了眼眶。
　　
　　杨志晗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不要想得这么糟糕。
　　
　　“这便是洛道了，我们先小心些走，看看有没有人可以问个路。”
　　
　　虽然救人心切，但在洛道也急不来。这洛道之前杨志晗经过一次，却是被肖恩旭遮住了眼，什么也没看到。这次亲眼所见，果真如江湖传言的那般荒凉可怖。
　　
　　明月当空，皎皎光华，却徒增这苍夷之地的惆怅。豫山古道一路直下，两人虽然不想现身明处，但不走大路，便撞上了神策军在此驻扎的营地。秦玉一身天策军装过于显眼，不小心的走入神策巡查范围，便被眼尖的神策军弓羽手发现，不得已下只得灭口消声。
　　
　　走大道也是安全。暗影憧憧的稀疏树林里，晃动的也许不只是地鼠门、铜钱门喽啰，还有可能是受了疫病而癫狂的桉林熊与狼等其他动物。两人快马穿过古道，远远看到一个营地，里边行走的都是红衣教女子，秦玉初涉江湖，对红衣教所知不深，兴冲冲的奔上去问路，杨志晗想开口都来不及拦住。而杨志晗是已经与红衣教反目的人，早在红衣教公布的格杀名单内，这下不能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只能绕了个弯避开红衣先锋营，到了另一头远远的等着秦玉。
　　
　　秦玉和那语气温柔、长相妖艳的女子谈完，乐淘淘地跑了过来，对杨志晗说，“李渡城就在这附近，只是我们得绕个远路，从长守村那进去。”
　　
　　“那就走吧。”
　　
　　再往下走，绕过一座山，便看到一个用木条封得严严实实的村子，仅有的两个出口也有拿着三尖叉巡逻的村民守着，看来是戒备森严的地方。杨志晗不知道，这村子名叫江津村，就是这洛道历经数十年劫难中，唯一存留下来的村民的聚居地，只和秦玉说尽快赶路，也不打算进去。
　　
　　穿过桉林，过了一座小木桥，眼前的枯木林比刚才所见更加荒凉，连树木几乎都被砍去。视野平阔，远见一个小营地，靠近了才发现是一小群村民，两人礼貌的向其中一名女子问路，那姑娘看他们身带刀剑，才放心的点点头，说，“我们身后便是长守村了，你们从右边的石阶下去，过了牌坊便要一直前行，切记，马不停蹄。”
　　
　　这最后一句告诫，当人来到长守村牌坊前就能明白它的含义。长守村早已不是人住的地方，虽然它那残破的房屋里依然有人影走动，但那早已不是活物，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癫狂嗜血的活死人——丧尸。
　　
　　杨志晗稳住了身下敏感躁动的枣红马，回头看看秦玉，那少年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倒吸一口气，看得目睁口呆。杨志晗看了看，这路中行走的丧尸不多，但是两旁屋里屋外尽是游荡的，若是走得慢了，便会被他们扑上来拖进屋子里啃噬干净吧。
　　
　　杨志晗拉了拉缰绳，提醒秦玉，“跟着我，狠狠的跑，别停下。”马儿嘶叫一声，便全力向前跑去。
　　
　　空气凝滞，迎面而来的风中都漂浮着一股腐败的臭味。人身上特有的鲜活的气息透过这臭味传到路的两边，引得一些近的丧尸立刻摇晃着蹒跚的追上。杨志晗嫌恶地用紫电砍掉几只追得紧的丧尸的手，那手掉了地，身子却毫无知觉，仍是一脸狰狞地追着这两个鲜美的食物。杨志晗边跑边杀，身边的丧尸肢解了一地，散落的四肢和肢干还不甘地扭动着，让人一阵反胃。
　　
　　“秦玉！”
　　
　　杨志晗掉转马头，这才发现秦玉被一圈的丧尸围起来了。主人被击落下马，马儿惊慌失措，想要逃窜，却被扑上来的丧尸咬破喉管，血水溅了一地，马嘶鸣一声，便没了气息。秦玉也慌了，抽出了银雷枪，先以“沧月”开势，将围起来的丧尸击退六尺，接着以“穿云”攻击眼前的丧尸，高喝一声，施展“守如山”防守自身。
　　
　　杨志晗也下了马，蹑云向前。便跑边以剑气攻击秦玉周围的丧尸，引来注意，接着捏剑诀，低吟一声，一柄灵化之剑脱离他身体直飞而上，又从天而降，插在他与秦玉之间。
　　
　　这独特的技法乃是纯阳诀中“凌太虚”一式。纯阳诀讲求以气聚形，以形散气，将灵气、剑气凝聚在一处，向外扩散出十尺气场。“凌太虚”可以剑气攻击周围敌方，并降低对方功力。纯阳诀中还有其他技法，如“生太极”，以气护友行动，牵制敌方运动；“冲阴阳”，助友攻敌，短时提高友人功力，增加疗伤功效；“吞日月”，以气克气，强制卸除敌方气劲，可解阳性、阴性、混元性各一，同时无法施展轻功……纯阳紫霞内功之精妙，尽显于此。
　　
　　“凌太虚”一出，几只丧尸便转头朝杨志晗奔了过来。杨志晗立于原地，“五方行尽”、“两仪化形”、“太极无极”、“四象轮回”一招招使来，便击倒了几个。腐尸渐渐聚拢，将成包合之势，杨志晗便换了招式，“六合独尊”使来，以内功凝成蓝色灵剑，环绕其身，转成护体剑势，想接近的丧尸都被灵剑攻击，虽然不如集中击倒一只时快速，但不过一会便将身边一圈都击倒了。而纯阳弟子使六合独尊时，舞剑姿态如万花弟子挥毫似的行云流水，特别的潇洒雅致，一边的秦玉只看了一眼，便看呆了去。
　　
　　“秦玉，别分心了。”杨志晗看到他分神，差点被腐尸偷袭，又一招将它引了过来，并出声提醒。
　　
　　秦玉支吾几声，开始认真对敌。两人合力，很快周围倒了一圈的尸体越垒越高。眼见继续围过来的丧尸越来越少，杨志晗终于松了口气。霎那间，几道凌厉剑气劈了过来，身旁的丧尸尽数倒下。杨志晗还想是有高人相助，却见那剑气接着朝着秦玉而去，急忙一剑赶到，以自己之剑化掉那伤人的剑气。但对方功力高出自己许多，杨志晗一急之下只能硬接，反被剑气压得胸口一闷，唇边立刻滑下一道血迹。
　　
　　“大哥！”
　　
　　秦玉在身后紧张的大喊，杨志晗只是摇头，也不回头看他。警惕着打量四周，寻着刚才那剑气出来的方向，最终却是那人大大方方的走近。熟悉的白色长袍，却换上了血红色衬里，高冠飘带，英姿俊傥，温温和和地笑着，说，“志晗师弟，可有想过我么？”
　　
　　那笑容温柔得，仿似当年那个在雪中伸手，微笑着迎接自己的少年。
　　
　　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凌允。”杨志晗盯着他，语气也低沉起来，不敢放松地握紧了紫电，“你将肖恩旭如何了？”
　　
　　“肖恩旭？我和他早无瓜葛。”凌允耸肩笑笑，“我来这，只是为你。”
　　
　　“你……”杨志晗心里一冷，不安之感油然而生。而随之印证了他的预感的，是身后传来的重击。
　　
　　秦玉正骑在他原来的枣红马上，一招“断魂刺”便将他击倒在地。晕眩、剧痛和血腥味充斥了感官，但这都不如内心的痛楚来得强烈。
　　
　　原来，这局要设计的，不是秦玉，而是他自己。
　　
　　仰面倒地之前，他最后看了秦玉一眼。那少年依然笑得真诚坦率，双唇一开一合，说了句“杨大哥，对不起。”他却听不清了。眼前最后出现的是凌允的笑容，依旧温柔，依旧儒雅。
　　
　　凌允轻轻搂住杨志晗，接他入怀。杨志晗已经昏迷，他无限宠爱地蹭了蹭他的鬓发，有些感怀，又有些骄傲似的，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轻轻在他耳边说着，“师弟，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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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不见
　　告别谷风然，肖恩旭婉拒了对方送行的好意，执意靠自己身上那点盘缠乘马车回到天策府。这一路辗转，便是数日。
　　回到天策府，首要之事便是向军事朱剑秋汇报任务情况。朱剑秋听到肖恩旭将当日情况一一报来，问了结果，便沉思不语。肖恩旭单膝着地，朱剑秋想扶他起来，他都拒绝。
　　“军师，属下办事不力，令徐念知、李珂庆、何举白白丧生，属下愿受惩处。”
　　“不可不可，你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徐念知、李珂庆、何举三人牺牲，事出突然，也不能怪你。他们为我天策府捐躯，你下去让人查查，他们是否还有亲□眷，将该给他们的都转交了吧。”朱剑秋捋了捋胡须，一脸惋惜，“也是我料得不够深，事已至此，你也别再自责。但是这事情，你还是得当作不知的。”
　　“属下明白。”
　　“这次你能平安回来也属不易，回营先好好休整些日子，再行操练之事吧。”
　　肖恩旭低下头，向朱剑秋深深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看着他那笔直的背影，朱剑秋只是叹息，自言自语着，“由你来做这事，也确实是委屈你了。”
　　
　　回到自己所属的天枪营，昔日战友看到肖恩旭，都大声欢呼着奔过来，揽肩拍背，问长问短，好不亲热。回到天策，肖恩旭也放松了心情，特意好好地和这些兄弟们喝酒畅谈。
　　对瞿塘峡的那一行，肖恩旭只大略讲了经过，对凌允、谷风然与自己的事一概不提，而对杨志晗，也只说了他是救自己一命的恩人而已。大家纷纷咒骂那个杀害自己弟兄的混蛋，表示将来遇见必定要取那人项上人头以奠兄弟在天之灵。肖恩旭默默喝酒，听着他们咬牙切齿的恨骂着，只是笑着问起了天策府里发生的事。
　　短暂的放松后，他便恢复往日的作息。与其他兄弟同起同睡，每日练习枪法骑术，排阵练兵。他原本已是领兵将军，隶属于壮武将军杨宁麾下，这次任务回来，杨宁对他一如平常，但却也对他损兵之事心有介怀，短时内不再让他领兵办事。肖恩旭也认为应当，便只做分内的事，不再多问。
　　几日之后，一名枪兵奔来告诉他，有人在青骓牧场等着自己。肖恩旭疑惑，但心里却想那会不会是杨志晗。略微收拾打点了自己，便牵了自己那匹疾星出了营。
　　青骓牧场是天策放养军马之地，正位于天策府大殿正北方。肖恩旭从北门出去，夕晖正好，眼前一片金红色的天空，连云朵都似要烧起来了。肖恩旭来到约定的地方，却不见人来，四周都是食草的牧马，他松开缰绳让疾星走开，便耐心的躺在了草地上，一边望着那天空，一边等待起来。
　　清风舒爽，额发轻柔的抚着自己的额头，一阵一阵。青草香气萦绕鼻尖，干爽幽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杨志晗，也是有着这样清爽干净的味道。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蓦地，一张年轻的脸庞放大在眼前。那人靠近之时，肖恩旭已有察觉，现在也不惊讶。来人不带杀气，他自然以礼相待。而那脸庞单纯而干净，笑容明媚，微微露着两颗洁白的小虎牙，也让人看得心里欢喜。
　　肖恩旭由衷地笑起来，说，“小兄弟长得可眼熟。”
　　少年神采奕奕的脸顿时黯淡几分，面露苦涩，道，“大师兄不认得我了？”
　　“…………秦玉？”
　　肖恩旭脸色骤变。
　　早在他离开不久后，他便回到村子里找寻师父和师弟师妹。但在眼前的，只有残檐断瓦，白骨枯木。曾经宁静的小村庄，成了黑鸦的栖地。
　　他找了许久，问过许多人，只知道师父早已死于那场死劫，而师弟师妹也毫无音讯，也许死了，也许早已沦落四方。他虽然没有停止寻找，却也逐渐心死。却没想到会有今日，能见秦玉自己出现在眼前。
　　惊喜若狂。
　　肖恩旭怔怔地看着秦玉，也不说话，只是这般目光灼灼地盯着。秦玉一开始还满心埋怨肖恩旭认不出自己，被大师兄盯久了，却反而忘了那回事，不好意思的擦了擦鼻尖，后退一步，低低的唤，“师兄，真的认不出我了？”
　　“认不出了！我的小玉都长这么大了！”伸手撑地，肖恩旭弹跳起来，也不顾身后沾上的草叶，便大笑着过来揉秦玉的头发，边揉边说着，语气里尽是欢喜和激动。
　　听到小名被叫，秦玉是又羞又怒，边躲着那大手，边喊着，“师兄别叫了，那都是师父欺负我当年小，叫着好玩来着。”话里说着讨厌，秦玉偷偷瞅着肖恩旭的眼里，却是满满的快乐。
　　肖恩旭见状，笑得更欢，“长得再大，在师兄眼里都一样。”
　　“才不要。”听他这一句，秦玉的语气突然沉闷几分，“明明就不同的。”
　　“恩恩，不同的不同的。”肖恩旭没留意他的情绪，只是应着他的话，又好好的打量了一番，接着赞许的点头道，“真的是长大了，长得那么俊，可会把姑娘们都迷坏了。”
　　“……”明明前一句才让心情恢复，这下，秦玉的脸拉得更长，心里反反复复地变着，最后只吐了一句，“我还没想那方面的事。”
　　“也该想了。”肖恩旭笑着又伸手揉了两把，说，“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是应该的事。”
　　秦玉闷着一口气，咬着唇瞅了他半天，才吐了一句，“那大师兄呢？”
　　“我？”
　　“大师兄不成家，我也不。”
　　“呵呵。”
　　肖恩旭看着仰头认真望着自己的秦玉，只当他是在说孩子的气话而已。那执着真诚的表情和杨志晗居然有些相似，他想着，脑里浮现了另一张脸，唇边的笑容加深，又忍不住温柔地摸了摸他。
　　秦玉被他这样宠溺，简直是要乐上天了。当下也忘了生气，笑着凑近说，“大师兄，你近日有空么，我们一起去洛阳玩玩？”
　　失散多年的师弟终于得见，肖恩旭的心里亦是喜悦，当下便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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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血
　　天策府原是秦王李世民所建的精密组织，李世民称帝后，便成了李世民手中一支重要军力。天策府不编入大唐的正统军队，而是作为大唐的一柄暗剑，藏匿于江湖之中。
　　天策府虽是江湖门派，却又残留着过多的官府做派。严格的军队编制让他们不同于其他五派，而潇洒自在的行事作风又让他们为在野官员退避。光明寺一事中，天策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明教总坛，击杀明教四大法王和各大统领，令明教元气大伤，逼得教主陆危楼只得举教西迁。此事轰动江湖，亦让不少人暗暗猜测天策府与朝廷的关系。
　　但无论别人如何说，天策府的将士们依然行得磊落，他们只为守护大唐，其他言语并不能阻拦他们所思所行。他们心中所想各异，却无绝对的黑白对错。只要认定这是为大唐社稷行益，便是小偷小摸的任务他们也能执行。
　　保留军制的天策府，普通弟子的住所便如同兵士一般，是多人扎营式。秦玉回到自己营内时，其他人已经基本全出去操练了。剩下的两人正聊着天，看他进来，便停下说话，讪笑着向秦玉床边靠近，调侃道，“秦大公子怎么面带春风呀，莫非是有了什么好事情？”
　　“有什么好事，也该和我们弟兄几个分点嘛。”
　　秦玉刚和肖恩旭见面回来，满心喜悦仍残留在脸上，被那两人一说，居然霎时变了个人似的，板起脸，连眼神也变得冷漠阴郁，和他朝气年轻的外表一点也不相衬。
　　“与你无关。”
　　“哟哟，大公子又开始发脾气了。”
　　“大概是今早回来得太急，我们又没让他睡个好觉吧？真是冒犯了秦大公子，大块儿，赶紧的，给公子烧桶热水，去去乏气~”
　　“高个儿，你快点拿些香料来，上次在桃红那讨的还存着不？”
　　“早没了，你上次说要给大公子熏衣服，使光了你都不记得啦。”
　　两人不顾秦玉的脸色，自说自笑起来。
　　天策府弟子的身世纷繁杂乱，有富家子弟，亦有农家壮丁，有江湖侠客，亦有王侯后裔。虽然大家都遵守天策府的规矩，但在性情上还是各有不同。秦玉眼前的两人本来就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人，也算有点资历，说话直来直往，但性格上却总少点大侠风范。
　　按秦玉的想法，这两人就跟伙房里砍柴烧菜的一样，不过是些粗人而已，言辞也是低俗无趣，所以对他们总没有好脸色。
　　那两人也明白自己的水平，丝毫不羡慕那些文人雅士，反而以自己这般的粗放豪爽为荣，对秦玉的臭脸只当是少年脾气，根本不在意，倒是看秦玉被自己激得闷气发颤，觉得乐趣非常。
　　“秦大公子今日怎么不理我们呀。”
　　“恩，在收拾细软呢，难道是我们做得不对，让公子生气了？”
　　“噢噢噢~~生气了，要回家了，找爹爹了，要骂人了~”
　　“你们两个……！”
　　一直让自己忍着，当他们不存在，最终还是被那耳边厌恶的噪音给激怒了。连骂都懒得骂，秦玉咬着牙，将手里抓的被子布枕一个个快速向两人丢去。那两人一边调侃秦玉，一边还灵活的后退闪避，就算被秦玉砸中，也只装着疼痛的样子乱叫。秦玉更气，也不多想，抓着什么丢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闷响，还有两个一高一低的声音豪爽的笑声交错到一起。营里顿时闹成一团。
　　肖恩旭原本等在帐外，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和响声，好奇的探身进去问道，“小玉，怎么了？”
　　他没料到营里还有其他人，这话一出，三个人全愣住了。那两人看到肖恩旭，虽然没说过话，也认出了那是个率兵领将的将军。地上的东西七零八落，他们倒先没想到向肖恩旭行礼，而是对那个称呼回以爆笑。
　　“小、小玉！”
　　秦玉俊脸煞白，转而涨红，接着憋成了酱红色，他颤抖不止，对着那两个笑得几乎要倒地翻滚的人大喊着，“张勉、屈故安！”
　　“秦玉！”
　　秦玉气血上头，已是忍不住地抽出身后银枪，朝两人挥去。
　　张、屈两人原本也只是想逗逗秦玉，现在看他气过了头，居然拔刃相向，心里俱是一惊，连忙躲闪。但屈故安离秦玉更近些，张勉看他躲闪不及，连忙向前一步，左手一横，正好在枪头掠过屈故安胸前时打在枪身上，想以内功将银雷枪弹开。在张勉动身之时，肖恩旭也抽出腰间袖镖，一甩手便打在银雷枪上。
　　秦玉虎口一震，枪身滑出手里，跌落在地。屈故安回过神，向前查看张勉情况。肖恩旭笑容敛去，慢慢接近三人，秦玉见他面色严肃，心里也有了几分愧疚，再看向张勉，手上居然出现了一道两寸血痕。
　　“小玉，你这有伤药吗？先拿出来给这位兄弟擦上。”
　　见肖恩旭关心自己，张勉有些受宠若惊，随即爽朗一笑，“这点小伤，不碍事。张勉自己就有金创药，多谢将军关心。”
　　“小玉，你看看，同住一屋的，你还没人家这么想着我们。”屈故安没忘了同时调侃秦玉，跟着就来了这么一句，差点又让秦玉冲过去抓起银雷枪又捅一次。
　　张勉本来还想附和，但看肖恩旭还在秦玉身边，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一般，便摸了摸鼻子转身去自己床边翻药去了。
　　肖恩旭看了看秦玉，见对方用愧疚后悔的神情望着自己，他苦笑着，没当着别人的面揉他的头发，而是转身对着张勉、屈故安两人行了个礼，抱歉地说，“秦玉是我师弟，性子总是比较直，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管教好他，得罪了两位，实在是抱歉。”
　　“没事没事，将军不用客气，我们和秦大……哦，和阿玉住在一起，早知道他这性子了，小打小闹我们早习惯的。”屈故安摆了摆手，笑着对肖恩旭解释，又偷偷对秦玉挤眉弄眼，惹得秦玉心里又升起不快。
　　“屈兄弟也不必客气，今后以名讳相称即可。”
　　屈故安心里暗想，叫你恩旭，如同叫“恩婿”一样，多别扭。当下摇头，回道，“不不，我们只是几个小兵，还是得称呼您一声将军的。”
　　一边的秦玉盯着这人假模假样地同自己师兄客套，心里暗暗骂着，也不敢在肖恩旭面前说出来。这事本来怪他鲁莽，但肖恩旭并不责备自己，而是替他担起责任，他心中有愧，当下也得安分一些。
　　而去找药的张勉，这时一手抓着头发走了过来。
　　屈故安看他面带疑惑，也好奇的问，“怎么了？”
　　这二十五六的天策挑了挑眉头，啧啧称奇地说道，“秦大公子你的枪真厉害，抹过了什么东西，老子的血都黑了。”
　　“不会是你的金创药早臭了吧。”屈故安一边说笑一边拉过他的左手来看，果然那手背上冒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但看张勉的脉络，还是正常的颜色。
　　一旁站着的肖恩旭和秦玉俱是脸色一变，肖恩旭的脸色这才真正地严肃了起来，凑近了打量一番，才沉声道，“我怕，这是尸毒。”他说着，眼神转向了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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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花谷求医
　　秦玉心中掠过许多思绪。他想起了洛道，想起了杨志晗和凌云，想起了洛道那些蹒跚爬行的活死人。他想到肖恩旭，猜想他若是知道自己对杨志晗做了什么，会是什么表情。最后想到的，若是肖恩旭知道自己帮助凌允，会不会对自己失望。想起了儿时，每次自己犯错，肖恩旭都只会揉揉他的脑袋，告诉他下次不要再犯，而这一次……
　　他脸色一时青一时白，看得张勉有些担心，忙做着鬼脸打趣地问肖恩旭，“尸毒？会变成怎么样的？”
　　“我想总比你现在的样子好看些。”屈故安搭腔道，故作严肃状。
　　肖恩旭不问秦玉，秦玉已经被他的眼神看得后退两步。他也不打算开口，径直走向秦玉地上的银雷枪，拿起来细细查看了枪上血槽的旧血迹，沉思一会，才转回来问秦玉，“你之前杀过腐尸？”
　　“嗯……”
　　“没被抓伤吧？”肖恩旭走到秦玉面前，关切的问。
　　一瞬间，秦玉眼眶里有些发热，对上肖恩旭的目光，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令他不由得低下头去，语气也减弱几分，“没……”
　　肖恩旭这才放了心，转向张勉，又是一偮，道，“秦玉这次对不住张兄弟，便由我来为他……”
　　“不不，张勉只是贱命一条，不过，”张勉也不禁跟着他客气起来，虽然他真不在乎生死，却也还不想这么早逝，忙问，“这尸毒……可有解法？”
　　“大块儿，你这祸害，想死可不容易。”
　　“去你的，你自然是想我早去了。”
　　肖恩旭是真的被这两人的率性逗乐了，这下也终于笑了起来，说，“解法是有的，只是得麻烦张兄弟同肖某走一趟了。肖某一会便去向杨将军请示，我们尽早出发，便越早可治愈张兄弟。”
　　一听要出门，屈故安也来了兴头，忙嚷着，“我我我，我也要！”
　　“高个儿你凑什么热闹。”
　　“总得有个人照料你啊，万一你需要个人帮你把屎把尿，除了我还有谁？”
　　“我有小玉呀，你别来瞎搅和。肖将军哪能带你这种包袱。”
　　“屁屁屁，反正我也要去。”
　　被晾在一边的秦玉一直瞪着这两个自说自话的家伙，知道这两人要一起出行，一脸的不高兴。他看看肖恩旭，却又不能说不让那两个混蛋一起去，想了想，最后只问了一句，“大师兄，我们要去哪？”
　　“去洛道江津村，找那的村长鲍穆侠。他有治愈尸毒的药方。”
　　“不行！不能去洛道！”
　　秦玉的反应出乎的强烈，肖恩旭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只是摇头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去！”
　　看他这么反对，张勉和屈故安对视一眼，等着肖恩旭发问。
　　“为什么？”
　　“…………”秦玉被问得无语，也不知道究竟怎样回答才好，支吾了几声，突然像抓住了水里的浮草似的，脸色亮了起来，开心地对肖恩旭说道，“大师兄，我们去万花谷吧！”
　　“万花谷……”肖恩旭略一思索，回道，“有些远了。舍近求远，不是个好法子。何况，张兄弟的病情……”
　　“他怎么会有事。”秦玉边说边瞪张勉，让那人把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才又灿烂笑着对肖恩旭说，“我们去万花谷吧，师兄，你不想念婳儿师姐么？”
　　
　　向杨宁请示后，很快肖恩旭一行便打点好行李，离开了天策府。要去万花谷，自然得先从洛阳到达长安，再从长安西部进入谷口。
　　这一来也算远行。肖恩旭为了尽快给张勉治病，决定四人全部策马而行。而一路上张勉借自己被秦玉所伤，沿途吃喝睡行，故意使唤秦玉。秦玉碍着肖恩旭的面不能发作，只能狠狠的把对张勉的愤怒憋在心口，私底下对张勉是又瞪又骂，张勉得逞一时之快，对秦玉的那些小动作也便视而不见了。屈故安自然是张勉的狗肉朋友，虽然不像张勉那般得意，因此而对好友嫉妒万分，却也很享用这一路风光。秦玉真是恨死自己当初一时冲动，招惹上这两个魔星，以致于一路和最仰慕的大师兄同行都扫了兴致。
　　一路便是三日，四人到达万花谷时便感觉到这地方的不同。谷内气候与外界有异，许是因它山环水绕的地势，要比外界窒闷得多。四季如春，雨季不断，因此成了适宜各种奇花异草生长的环境。谷里却是正如它的名字般令人神往，花海灿烂，草木葱茏，蝶飞鹿鸣，荷田飞瀑，一派仙境。
　　虽不是代表天策府前来，还是尽要到礼数。肖恩旭先支身来到万花谷三星望月拜见其掌门东方宇轩。求医之事虽有提到，但东方宇轩事物繁多，并不能多谈，立刻便遣人带他去拜访谷内的药王孙思邈。孙思邈的意思很简单，若他们能找到愿意救治张勉的万花弟子，他们绝不阻拦。
　　万花谷离经医术之灵妙最为众人羡慕，“清心益气长年寿，太素九针挽生魂”，这些年来入谷求医的人多不胜数。但万花谷弟子皆同他们师父的性子，在救人行医之事上甚为讲究，最为突出的便是孙思邈的大弟子，万花大师兄裴元，“活人不医”的名号响彻南北，让多少人恨之入骨。
　　肖恩旭早就知道要求得万花弟子的医治是多么困难的事，他与谷风然因缘而遇，结为至交，所以数次得他帮助，但谷风然往往行踪不定，更数年不回万花谷，这一次要能在万花谷内寻得良医，只能说是幸运。
　　但秦玉笃定能做到的事，他相信。
　　秦玉用细布条蒙上了他的双眼，他不由得笑起来，说，“万花谷我也曾经来过，这样做有何用？”
　　“到了就知道了。”
　　经过岁月的洗练，当初那个瘦小多病的女娃娃，也变成了婷婷玉立的佳人独秀。遮眼的布条取下后，肖恩旭由心底感叹起来。
　　眼前站着的万花弟子，虽不是天姿国色，艳冠四方，却也清秀可人，温婉大方。那记忆中天真可爱的脸蛋蜕变成女子特有的柔美端庄，肖恩旭朝她微微一笑，那姑娘也自然地对他点头微笑，带着几分矜持，再不会如儿时那般羞涩怕生了。
　　“嬅儿，这几年过得可好？”
　　吕嬅笑了笑，说，“早些年与师弟颠沛流离，现在倒是安定下来了。这么多年不见，大师兄却还是如当年一般英气逼人。”
　　“呵呵，你和小玉都长大了，你比他要变得多。”肖恩旭看了秦玉一眼，目光带笑，秦玉一直插不上话，这下被点到名字，有些埋怨地朝他吐舌，又脸红的扭过头去，结果被师兄揉了揉脑袋，“倒是师兄不好，让你们辛苦了这么久，枉我得你们挂念，却不能尽师兄的责任。”
　　“师兄别那么说。能和师兄结一世之缘已是嬅儿的福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作了个歉意的表情，解释道，“最近秋雨反季，怕是一会就要下雨了，师兄师弟一起到嬅儿房里再聊可好？”
　　看肖恩旭、秦玉都同意，吕嬅开心一笑，继续说，“那先等我将仇师兄交代的草药采好了，再带你们回去。”她提起药草的时候，满面春风，这对药草喜爱的模样，已经完全如万花弟子的作风。
　　趁着这时，肖恩旭把张勉中毒一事给说了。吕嬅皱起细眉，在见到病患前也不好妄加断言，但一口答应会尽全力帮他治病。眼看吕嬅很快的将那些蓝紫色小花采好一束后，她又皱眉轻叹起来，“我都还忘了，得去取十颗夜狼心给裴师兄的。”
　　“我替你去便行。”
　　“怎好麻烦师兄，这是嬅儿自己忘了的事……”
　　“没事。”肖恩旭爽快一笑，不容吕嬅拒绝。吕嬅见状也只能同意，浅笑盈盈地望着那蓝色花海的尽头，说，“晴狼夜狼都在花海南边晴昼海附近出没，夜狼生性凶猛，师兄可要小心。”
　　秦玉听到，大叫起来，“我也要陪师兄去！”
　　“你去给师兄添什么乱。”吕嬅敲了敲他的脑袋，对这个师弟倒是有几分淘气地，扯着他的耳朵，笑起来，“和师姐先回去，沏上一壶好茶，等着师兄回来便是。”
　　秦玉自然不肯，却也闹不过吕嬅，只能气鼓着腮帮子老不情愿地最后看了肖恩旭一眼，才被吕嬅叫走了。
　　肖恩旭看他们说闹，吵吵嚷嚷的场面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心里一阵暖流。提起横江锁便往南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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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处不相逢
　　翠阁青峰鸣花鹿，疏星朗月照水云。此去人间不知岁，未解桃源何处寻。
　　万花谷一名，便来源于这宽阔无边的蓝色花海。数千种珍奇花草皆栽种于此，万花弟子取药亦在此地。这花海绵延无边，地势绵延起伏，乍看之下还真如蓝色波涛滚向天际，一时也看不到尽头。
　　沿途可见细心采药的万花弟子穿行在花海之间，宛如拨开海浪，缓慢行进。肖恩旭怕自己粗枝大叶弄坏人家的药材，便走了泥路。沿着晴昼海的边缘前进，再过了一会便看到了花丛里灰白的影子。他小心接近，长枪突刺，只听一声低沉的哀鸣，靠近了些便确认那是吕嬅要自己找的万花灰狼。
　　肖恩旭突袭成功，却招惹到了附近的夜狼。狼群不似麋鹿或是猿猴，精明狡黠，见到敌人在明处，便散开将之包围起来，一边警惕一边慢慢逼近。肖恩旭了解狼族特性，亦是按兵不动。一匹幼狼耐不住性子，一蹬地便扑了上去，肖恩旭闻声而动，低喝一声，长枪刺出贯穿狼肚，幼狼哀鸣几声，后腿痉挛几下便没了动静。这声叫唤引起了狼群的骚动，夜狼也不再等候，低吼着相继从花丛中追扑而出，肖恩旭长枪一横，展开了杀戮。
　　不一会儿，当肖恩旭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夜狼的尸体后，这一带又恢复了宁静。他点了点数量，确定已经足够，便蹲下来想处理狼尸。但在他低身之时，身后一阵风动，带来整片花海“唰唰”的响声。
　　肖恩旭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看那风波从花海一段滚向身前，花浪阵阵，蔚为壮观。凉风吹起他的发，面上一阵舒爽。他蓦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但随即眨了眨眼，蹙起了眉想将不远处的那一个人影给看清了。
　　那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衣履纤薄，仅仅套着素色的长衣。他坐在一个凸起的山丘上，脚边紫色小花开得正艳，风刮过他身边，衣袂翩飞，散发张扬。那玄色衣摆上的红色山茶似乎在空中开了又谢了，不过转瞬之间。
　　肖恩旭禁不住向那人靠近，越是靠近，心中愈是明朗。天色愈见暗沉，密云不雨，但眼前的晦暗风光却因那人而明亮起来。
　　靠近了，到了那人四步之外。肖恩旭看到他缓缓向自己转过头来，知道对方已经觉察到自己，想了想，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两个字。
　　“志晗。”
　　那人抬起头来，似乎对肖恩旭的呼唤有所回应，却终还是没有反应。风将他及腰的乱发吹向脑后，那清朗的面容淡漠而无情，星目黯淡无光，而脸却的确是杨志晗。
　　像是杨志晗，又似乎仅仅是个面熟的陌生人。
　　肖恩旭心中突然漫起了疼痛的感觉，眼前浮现起两人七秀离别的那一幕。他似乎做了错事。那一天松开了手，便永远的失去了那个纯阳。
　　“师弟，下雨了。”
　　一声温柔的呼唤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肖恩旭后知后觉地看到那出现在青年身后的人影，带着一脸儒雅的笑容，打着一把红梅纸伞，却是认得的人——凌允。
　　下雨了。凌允这么说，他这才发现。几滴豆大的雨水打到脸上，接着逐渐密集起来。天地之间瞬间拉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色珠帘，他置身其中，却仿佛置身世外。
　　肖恩旭静静地看着杨志晗侧过头，无神的双眼看向了凌允，接着凌允向他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他才慢慢的将双手拢上，搂住了凌允的脖子，任凌允单手抱起了他。
　　杨志晗何时变得如此单薄软弱？在他被凌允抱起的那一瞬间，肖恩旭注意到了他衣摆下摆动着的双脚，晃悠悠的没有一丝力气，若不是被下了迷药，便是脚筋被挑断了。
　　肖恩旭眯缝起双眼，雨水滑过他的面庞，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一点一点的都看得如此清晰，甚至凌允转身前对他说的“肖兄弟，我们先走一步”都听得那么清楚。
　　雨势愈大，肖恩旭在那伫立许久，最终扭头回去将那十只死狼给剖了。
　　
　　没等他顶着大雨回去，秦玉就已经心急如焚的打着伞出来寻他。见到他浑身湿透，还一身泥污，秦玉开口便骂，“大师兄！染了风寒可怎么办！你、你也不让我来帮你……”
　　肖恩旭已经将狼心都取出了，听到秦玉声音，扭头看到他，扯唇对他笑笑，“没事，已经好了。我们回去吧。”
　　秦玉看他笑容如平常，心里也没多想，跑过去拎起他包好的狼心，将伞递给了肖恩旭。肖恩旭撑着伞，一路沉默。秦玉不知他刚才做什么耽搁这么久，但这时能与大师兄撑伞并行在雨中，四周都是绚烂花丛，心里沉浸在甜蜜温馨的幻想之中，也没有多问。
　　两人回到万花谷弟子所住的房前，吕嬅看到肖恩旭一身雨水，也稍有抱怨。接了东西便招呼肖恩旭去把衣服换了。
　　吕嬅毕竟是女子，亲如手足的师兄弟还可以出入自己房内，两个天策壮汉就不方便了。她之前和秦玉商量，将张勉和屈故安安置在万花待客的小厢房里。等肖恩旭换好衣服出来，便领着他们来到厢房，给张勉查看。
　　“张兄弟确实是染上了尸毒，之前我取了他的血拜托仇师兄看看，现在看他手上的伤势，尸毒已经开始侵蚀他手部肌理，再过几日便要蔓延到全身了。”吕嬅检查完毕，给大家都倒了茶，才坐回梨花椅上温声细语的说起来，“还好他中毒尚早，现在我去取些药草毒虫来熬成药汤，先解湿热血气，然后每日放出毒血，估摸五日便可痊愈。”
　　“有劳师妹。”肖恩旭对她抱拳行礼，被吕嬅俏皮的一瞪。
　　“师兄和我客气，我可不医了。”
　　说着笑着出了门去取药。
　　肖恩旭转头看看张勉，那两人中了尸毒，却当没事一般，逮着机会就凑到秦玉身边去戏弄他，秦玉自然不屈服，叫叫嚷嚷地和他们闹起来。见此，肖恩旭无奈一笑，转身跟着吕嬅脚步出了房门。
　　吕嬅正在拐角处和一名万花弟子说话，见他过来，忙向他介绍，“这位便是仇夏师兄了，仇师兄，这是我少年时同门的大师兄肖恩旭。”
　　仇夏性情清冷怪癖，看到师妹熟人，也只是点头示意，看肖恩旭要说些客套话，抢先对吕嬅抛下一句“记得去收龟血”，接着转身便走。
　　吕嬅歉意地笑笑，看仇夏的黑衣消失在远处才解释道，“仇师兄不喜生人，我当初也被他嫌了很久，但他人其实很好。”接着又问，“师兄你有事？”
　　“恩。我想问问，这万花谷里有何处是任谷外人住的？”
　　
　　雨一会便停了，来得急、来得凶，却不持久。
　　凌允手上并无空闲，便抬脚一踢将门打开，进了屋子将杨志晗放回软榻上，才转身把伞收了，点起油灯来。
　　天色渐暗，室内有些凉意。凌允合好木门，脱了自己微湿的道袍，又回到床边坐下。他看了看杨志晗，那人只是无神靠着窗棱，任窗檐上落下的雨珠打碎在面前，溅到他发丝、脸上。
　　凌允笑了起来，凑近了杨志晗，埋头在他肩上嗅着他的气息，又亲昵的蹭着他的颈项，时而轻咬他一口。
　　“明日我去长安办事，回来后我就带你走。”
　　他心里想到的是，今日被肖恩旭撞见，行踪暴露，万花谷便不能呆了。以肖恩旭的心思，必然也猜到他们会离开。这一次他计划北上，直通龙门荒漠，去恶人谷占有的昆仑。冰雪气候对杨志晗无益，却同样能将他牢牢困住。
　　虽然，杨志晗早已放弃了反抗。
　　他捏起杨志晗的下巴让他侧过脸来，一手从他衣襟前滑了进去。杨志晗面无表情的任他为所欲为，身子也乖顺的依在凌允身上。凌允自然乐于享用他，几个手法便将他衣服结扣全解了，但又任衣服半开半掩的挂在他手上，衣摆上的红山茶像开在他身上似的，白玉似的身子上紫红点点，一副淫靡模样。
　　凌允正了正身子，将杨志晗全身好好看了个遍，自他得到杨志晗后就没少这么对他，但总觉得这人是怎么看也看不够。轻叹一声，低头去啃咬他的唇瓣。这人已经烙上了他的痕迹，唇瓣柔软，在他情动之时还会轻轻地张开迎合他。凌允自是熟于情爱之事，尽找杨志晗敏感的地方抚摸揉弄，而杨志晗十几日里被他□侵占，身子变得敏感非常，凌允轻轻一碰便起了反应，原本冷漠麻木的脸上染上红晕，肩膀也轻轻颤抖起来。
　　这正是凌允最喜爱的景象。最恨他的师弟，平日里再如何的麻木，冷情寡义，却经不过他的亲吻挑逗。
　　室内暧昧气息愈重。凌允让杨志晗躺下，自己褪了身上的衣服，又俯下身去亲吻他。杨志晗脸对上他，无神的双瞳映出了他的脸，凌允一时忘了动作，以食指轻轻勾画他的脸庞，凝视着那双黧黑的眸子，凝视着那眼中的自己，只是轻叹。
　　他尽享他的身子，他的甜美，却也永远无法再从他眼中看到那份仰慕与信任。
　　“志晗，若是我当初没有入恶人谷……”
　　今日你我是否会是另一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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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为情，何为爱
　　万花谷，聋哑村。
　　吕嬅告诉他，除了谷主邀请的宾客，万花谷不欢迎非门派人士常住，这就避免了万花谷被众多痴迷谷内风光的侠士挤成狼籍一片，保住了它如世外桃源的美好。
　　若是有人匿名潜藏在万花谷，除了名叫绝情谷的山涧，最大的可能便是在北山的聋哑村里。
　　肖恩旭猜，以凌允的心计，必然会选择聋哑村这样看似平常的地方。他向吕嬅借了一套万花谷弟子的衣服，散了一背的黑发，伪装成万花弟子向聋哑村走去。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了。因为连万花谷的弟子都不会常来聋哑村，他一身黑衣显得突兀，便干脆借着夜色，靠这黑衣融入树影之中。
　　在树林间行走，查看着村子里每一所点灯的屋子，一直走到靠近瀑布的地方，突然看到凌允从一间木屋里走了出来。肖恩旭立刻扶摇跳到了树上。
　　凌允依然穿着红衬里白外衫的道袍，背后背着一柄长剑，居然是紫霞纯阳都梦寐以求的名器止水剑。肖恩旭心里想着凌允的功力究竟有多深，一边偷偷看着他出了门，接着向着空中吹起一声长哨。
　　远远的便来了一个人。肖恩旭凝神一看，那只是个媪媪老妇，手里提着个竹篮子，走了过来和凌允谈了几句，凌允笑着掏出银两给她，她将竹篮子给了他，感激地行了个礼便走了。
　　凌允关上了门，肖恩旭等了一会，再看不到一丝动静，便跳下树来，悄声靠近窗边。这窗子正好开在床上，肖恩旭偷偷看了一眼，透过窗看到了杨志晗的背影，他想了想，又跳上了窗边的树上，就着这角度看到了屋内的一切。
　　床铺凌乱，杨志晗衣衫不整地背靠着窗，凌允从刚才老妇人给的篮子里拿出热气腾腾的饭菜，张罗了半张桌子，然后走到床边将杨志晗抱起来带到桌边。凌允自己坐在木椅上，让杨志晗坐在他身上，接着像对稚儿一般开始喂他吃饭。
　　凌允喂他一口，他便乖乖的张口咽下去。两人一来一往，看起来甚是亲密，但杨志晗无神的双瞳、无力的四肢却显得突兀。凌允喂他吃饭，有的时候自己也会吃几口，有的时候他会低头亲吻杨志晗，然后蹭他的脖子。杨志晗已经习以为常，只像个傀儡般毫无反应。吃过了晚饭，凌允便抱着他回到床上。
　　之前肖恩旭猜想的不错，杨志晗的脚筋已经断了。他被放到床上后，脚几乎无法曲起，只能由凌允给他放好。凌允原本给他拉好了薄被，转身想走，但又突然改变了心意，重新回来拉开了薄被，褪掉了杨志晗原本就不多的衣服，贴上他的身子，开始吻起他来。
　　窗外，肖恩旭默默地扭过头去，不看那一室春光。等凌允解放了□，杨志晗也累得昏睡过去。凌允一脸笑意，满足的神情，他重新穿好了衣服，佩上了止水剑，给杨志晗整理好了床铺，才在他脸上落了一吻离去。
　　肖恩旭在树上看着凌允白色的道袍消失在远方，才吐了一口长气。一松手才发现自己的右掌已是鲜血淋漓，他抓着的树干被捏得扭曲而破碎，木渣子刺入他的手中，而他居然毫无察觉。他挑出木屑，撕了布条简单的裹起手掌，接着跳下树干，直接打开了房门进去。
　　屋内的杨志晗虽然和半生半死无异，习武的直觉依然灵敏如旧。他以为是凌允半路折回，也毫无动作。肖恩旭靠到床边，弯下腰来看他闭眼睡着的模样，心中感想万千，忍不住抬手抚上了杨志晗的脸颊，感受那熟悉的皮肤的触感。
　　杨志晗闭眼装睡，此时居然睁开了。他翻了个身，平躺着。他们四目相对，肖恩旭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凝视那黯淡无光的眸子，看着月光下杨志晗惨白的脸，又摸了摸，低声说道，“我们走。”
　　“……”杨志晗静静躺着，不说也不动。
　　肖恩旭看他眨了眨眼，眼中波澜不惊，下意识的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惊觉杨志晗已是双目失明。他放开他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立刻抓起杨志晗的右手，细细一探，杨志晗所习十余年的内功经脉已毁，应是被凌允生生打断。
　　这该有多痛。又该有多苦。
　　杨志晗只是睁眼看他，却看不到肖恩旭面上落下的一行清泪，蓦地，他开了口，嗓音枯哑，似是许久都不曾说过话，数度开开合合，终于才吐出三个字，“杀了我。”
　　肖恩旭苦笑着，摇了摇头，才想起杨志晗已经看不到了。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将他横抱起来，扯了床头摆着的外衣细心裹好了人，飞身出了门去。
　　
　　一路无言。
　　杨志晗靠在肖恩旭怀中，熟悉的气息和温暖并不能让他感觉安慰。他稍稍抬起下巴，肖恩旭逆风而行，冷风吹到他面上，清新而冰凉。他意识到自己将获自由，却不知这还有什么意义。
　　肖恩旭抱着他一路疾行，却还注意到他的小小动作，以为是自己走得太快冷着他了，便停下步子将衣服又拉紧了些，裹好了怀里的人，又安慰他似的凑近他耳边，轻轻说道，“快到三星望月了。那是万花谷之地。”言下之意是让杨志晗放心，即便自己不能护他到底，万花一派也不会任凌允乱来。
　　脖颈间又温暖起来，温暖而让人窒息绝望。肖恩旭从凌允手中救了他，他却永远只能是个废人，从此连自理都不能，必然得终生依靠肖恩旭。对杨志晗来说，只不过是落入了另一种禁锢。想到这，他闭上了眼。反正，睁眼和闭眼也再无区别。
　　当肖恩旭抱着杨志晗回到吕嬅安排的厢房时，房里已经闹成了一片。他站在门外听到秦玉在屋内怒骂，只言片语之间透露出回天策之意。脚下转了个弯，直往吕嬅住处而去。
　　吕嬅正在抄写药谱，听到叩门声，便一边应着一边去开了门，看到来人是肖恩旭，倒有些惊奇，问道，“大师兄，住的屋子不合适么？”
　　“不是。”肖恩旭温和一笑，“住的屋子很好，只是有事叨扰嬅儿，能不能进你房里说话？”
　　“恩，师兄快进来吧。”
　　吕嬅让开身子，好奇地看着肖恩旭抱着那一大团东西进了屋子。从那轮廓上看她猜出那该是个人，而什么样的人能让自己的大师兄紧张得夜里带来？莫非是秦玉出了什么差错？这么一想她也有些不安，合上了门便来到桌边，看到肖恩旭将那丝光锦缎松开，露出的是个俊秀的陌生男子时，吕嬅心里有些诧异。
　　“师兄，这位是……”
　　“嬅儿，这是纯阳玉虚弟子杨志晗，他身受重伤，你替师兄看看他如何？”
　　“恩。”
　　吕嬅专的虽是花间心法，却也擅长离经救人之术。吕嬅先检查了杨志晗的外伤，杨志晗一直闭眼配合，替杨志晗把脉之后，她柳眉微蹙，随即又再把了一次，才开口回答肖恩旭，“这位道长冲脉已断，体内真气乱冲，气血凝滞，而他脚骨被打断的时间有些长，我能重新接骨，却不能保证痊愈如初……”
　　“等等，不是脚筋被断？”
　　“恩。”吕嬅被肖恩旭打断，一时也忘了自己原来想说的，干脆顺着他说下去，“但也只是可能，而且很难像从前那样走得迅速了。啊，道长的双眼也是能恢复的，我看了他的眼睛，神经并未受损，是受制于药物暂时失明吧，也许是天霜粉呢……”她打量杨志晗，发现对方毫无反应，又继续说下去，“至于道长的武功……实在是爱莫能助了。若是裴元大师兄，也许会有什么法子呢。”
　　肖恩旭听到杨志晗外伤能治，笑容已经变得柔和起来，对吕嬅致谢之后才说，“这我会再想办法，就不麻烦嬅儿了。”接着转身看向杨志晗，过去弯腰靠近他，说，“今夜我们便出发。”
　　吕嬅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门外一声巨响。秦玉一把将门推开，面上挂了冰霜似的。他走入房里，迎面便看到椅子里无神的杨志晗，更是生气，最后指着杨志晗大声地说，“师兄，这人只会害了你！”他眼里看的只有肖恩旭。
　　肖恩旭还没理清头绪，只见一直面无表情的杨志晗居然挑唇冷笑起来。他脚骨被断，手却仍是可以动的。就在众人皆看着秦玉之时，两支银镖从他衣袖中射出，流星一般直刺秦玉面门！
　　秦玉愣住了，他没想到杨志晗还能动手，肖恩旭已经抢先一步将银镖打落下来。他转身隔在两人之间，秦玉以为他是护着自己，又从惊骇变成了得意非凡，而杨志晗听到银镖落地的声音，只是扭头不再看他们。
　　肖恩旭叹息一声，将银镖捡起来收到袖子里，转身对秦玉说，“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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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离万花
　　肖恩旭向来宠溺秦玉，秦玉伤人他也代之道歉，这次秦玉自然也当肖恩旭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但他再看肖恩旭，那眼里的拒绝一丝不变，心里也不由得动摇几分，语气也放低了，“师兄，你会为了这么个人丢下嬅儿师姐和我么？还有张勉那家伙，他病还没好呢。”
　　“有嬅儿在，张勉不会有事。”肖恩旭对他笑笑，“此行不易，你还是留在万花谷，回天策亦可。”
　　“师兄！”
　　眼见肖恩旭转身回去重又用外衣裹住杨志晗，抱他起来，秦玉心里一急，也忘了掩饰，心里气话一肚子倒了出来，骂道，“杨志晗有什么好！师兄莫要被这妖人的色相给骗了！他与你行那事本就不妥，何况他还与凌允……”
　　此话一出，肖恩旭也怔住了，秦玉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铁青。吕嬅在一旁插不上嘴，也不明白几人之间的恩怨，只能干着急。而在肖恩旭怀里的杨志晗竟开口大笑起来。
　　“我和凌允行尽欢好之事，你嫉妒了？”
　　“你……！你如此浪荡，枉我师兄对你如此好，你还——”
　　“你师兄？哈哈哈，他这木头，也只有你这么爱护。”杨志晗打断他，口气尖锐得不留情面，“恐怕不止这么简单。你和凌允勾结，陷我于不义，是为了把我从你师兄身边除走吧？看来你对你这师兄的想法，也好不到哪去。”
　　秦玉心事被戳穿，脸上立即铁青一片，想反唇相讥却无话可说。再看到肖恩旭抱着杨志晗，心里更是嫉恨，手里抓着的银雷枪也蠢蠢欲动。肖恩旭习武多年，自然看出秦玉手式的不正常，当下开口制止，“秦玉，不可。”
　　“……师兄！”秦玉咬牙切齿，瞪着杨志晗，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但在肖恩旭的目光下，他还有所顾忌，只是大喊着，“你这妖人！我今日不会让你离开这！”
　　“小师弟。”吕嬅看情况不对，也开口劝阻秦玉，“师兄自有他的想法，你别再闹脾气。”
　　“师姐，你也不帮我！”
　　吕嬅叹气一声，伸手去按住他肩膀，柔声说，“你也大了，做了错事理当自省，总不能仗着师兄护你便为所欲为。”蓦地，她指尖一转，一式“芙蓉并蒂”打在秦玉身上，秦玉身子一顿便失去了动作，她急忙对肖恩旭喊道，“师兄快走，我来拖着他。”
　　肖恩旭心领神会，当下后退一步出了房门，接着施展蹑云没入夜色之中。秦玉马上回复了动作，看肖恩旭刚出门，立刻拔枪刺去。吕嬅见他神色不对，当下拦身挡在他面前，被他狠狠一瞪，也坚定的回道，“师弟，你怎可一错再错！”
　　“你不懂！”秦玉见肖恩旭的身影就要消失在眼前，更是心乱如麻，手下也不再忍让，直接横枪反刺吕嬅。万花弟子看他如此，也起了怒气，手中银毫转起，一道绿光绕在秦玉身上。秦玉不知万花武学精巧，这招傍花随柳只是防敌制身之用，若他不用外功，自然不会受到损害，他正在气头上，见师姐对自己出手，哪还能保持冷静，当下便一枪“龙吟”回击过去。
　　吕嬅虽早入万花谷，却许少出谷，这一下便愣着了，她本就没对秦玉动真的意思，加上缺乏应敌转变的经验，这一枪实实地扎入了她的右胸，一阵剧痛。
　　这一枪打中，秦玉也愣着了，原本愤怒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他身上还带着吕嬅给他施的傍花随柳，这一下发招，便被那潜藏在自己周身的灵气给伤着，一股腥血吐出，身子也被万花内力给定住了，这下等恢复过来再追上去也不可能追到肖恩旭。 
　　不甘地望着那门外迷茫一片的夜色，再回头看看已然倒地的师姐，咬咬牙，秦玉只能忍住了追出门的冲动。
　　
　　自在房内讥讽过秦玉之后，杨志晗又陷入了沉默。肖恩旭带他离开万花谷后，先乘车到长安，买了一匹快马，然后再带着杨志晗往西北群山而去，直往纯阳。
　　所幸万花谷与纯阳宫相离不远，快马加鞭，仅一日便到了群山脚下。一入群山范围，便是白雪皑皑，冷风夹着雪片迎面吹来。肖恩旭抬头望了望路，给杨志晗拉拢了衣物，便放慢了速度，让棕马慢慢前行。
　　肖恩旭用外衣笼起杨志晗，这样如果不是要查看，路人便不会看清他面容。他边走边看纯阳雪景，虽然一片雪白，却是清冷素雅之色。而远处山岚迭起，在雪色中亦呈半隐半现之态，看得人心中平静清爽。他不由得低声赞叹，“这山上风光极好，不愧是纯阳子选的风水之地。纯阳弟子每日见到这般美景，不见凡尘浊世，才能静心修炼。”
　　他一连赞叹，却引不起杨志晗一点回应。杨志晗不知是睡了还是仍在生气，肖恩旭轻轻拨开面前布料，看到杨志晗依然无神采的双眸，试着鼓励地与他说话，“志晗，嬅儿说了，你的眼睛仍可恢复，腿也是，虽然我们离了万花谷，但我会给你找别的最好的医师，一定能治好。”他停了停，看对方毫无反应，想到了什么，低头蹭了蹭杨志晗的鼻尖，低声说，“秦玉那事，是他做得不好，我替他与你说声对不住。”
　　听到这个名字，杨志晗身子动了动，他抬起头对上肖恩旭的目光，却是扬手一巴掌打到他脸上，语气也似这周围的白雪一般冰冷，说道，“若不是他害我，我必然不会落到这般境地。但是，”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盯着对方，“他欠我的，我自会从他那讨回来。不用你道歉。”
　　肖恩旭叹息一声，说，“他太年轻……”
　　“借口。”杨志晗冷冷地说，垂下双目，扭开头便不再说话。
　　一路向上，很快便到了纯阳宫门前。两名守门弟子上前来例行询问一番，肖恩旭只说自己带重伤挚友前来求见掌门李忘生，那两人看他一身正气，怀里外衫罩着的人又安安静静，便让他们进门，并叫其他弟子去向掌门通报一声。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气味。肖恩旭的马踏过太极广场时，击剑的声音、轻声吟念的剑诀、冷风吹动衣摆的响声……全部落入了杨志晗的耳中。他心中不禁有些激动，曾经，自己也和众多纯阳弟子一起在这太极广场上习剑练阵，于睿师叔一定还站在宫门面前，一边看着他们练习，一边给初入纯阳的弟子嘱以两仪门试炼。昔日种种重现，放佛一睁开眼便能看到熟悉的白雪、蓝色道服，而今……
　　道童通报的声音拉回杨志晗的思绪。原来他们已到纯阳宫前。肖恩旭小心的抱着他下马，接着谢过了引路道童，带他走上每日都会除雪去霜的石阶，以往他走这路，总是心怀憧憬与激动，现下却是黯然神伤，不知道如何以这狼狈的模样面对自己的师父。
　　杨志晗还在犹豫，肖恩旭已经开口，“在下天策府肖恩旭，特来拜见李掌门。”
　　“肖将军客气。看你一路风尘，不如先坐下，喝上一杯清茶休息片刻？”
　　和蔼稳重的声音熟悉得让人几乎落泪，杨志晗突然有些惊恐，生怕肖恩旭什么时候便会揭开自己的遮羞布，将他不堪的模样呈现在他最敬重的师父面前。杨志晗下意识的拉紧了外衫，这被李忘生所见，便开口问道，“这位是……？”
　　肖恩旭也不遮掩，恳切地对李忘生解释，说，“这位乃肖某在瞿塘峡遇难时的救命恩人，现下遭人迫害，冲脉被断。”他顿了顿，看到李忘生眼中关心的神色，继续说道，“他正是掌门门下的纯阳弟子，杨志晗。肖某特地带他来求救于掌门，望掌门能恢复志晗功力，肖某愿以一命相抵。”
　　听到徒弟名字，李忘生亦是惊讶。他弟子无数，杨志晗并非出类拔萃之众，人却是善良认真，心地也好，当初他也多留心了几分。而杨志晗从小便和另一个名叫凌允的弟子处得亲近，凌允同是这一辈的弟子，紫霞功造诣颇高，直追前辈，人也机灵聪慧。他很看好凌允，却渐渐地察觉这徒弟心向邪道，便有些警惕。前些日子他安排杨志晗与凌允两人前往瞿塘峡追查雨卓承携恶人谷女子楚霞影出逃之事，同时也是测探凌允的心思。两人下山多日却毫无回讯，他也以为两人出事，想派弟子去问，却在前几日见凌允回到纯阳，向自己坦明已经拜入恶人谷之事。
　　“志晗……”李忘生很是高兴，虽然听到徒儿受害，却总比人死了的好，连忙上前几步，问道，“你现下如何？为师很久没见你，总有些不安。”
　　杨志晗听到师父的声音近在眼前，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连忙回道，“谢谢师父关心，恩师如父，师父的恩情，志晗怕是只能来世再报。”
　　“怎么说这种话。”李忘生低声训了一句，叹了一口气，“你竟遭人毒手，而为师却不知道，让凌允那逆徒下山走了。”
　　“师……凌允他，回来过？”
　　“他几日前上山，向为师表明自己已加入恶人谷，纯阳宫虽信持正气之道，但也不能防范弟子心中有恶。他虽已入恶人阵营，却也坦白直率，为师念在从前师徒之情，便让他下了山，永不再返。却不知道他说你坠崖身亡之事，原来是假。”
　　杨志晗听完，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
　　“师父……”
　　“不过你还活着，便是万幸。”李忘生捋了捋白须，重又高兴起来，“来让为师看看你的病况如何？”
　　一直沉默地听着两人说话的肖恩旭，感到怀中一阵畏缩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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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影不离
　　“李掌门，恕肖某逾越，志晗他现在体虚身弱，因他双腿尽断，现下又双目失明，一路赶得匆忙，尚未医治，肖某担心他受不住山上寒气，可否等几日他身子好些了，再请您恢复他一身功力？”
　　肖恩旭的解释让李忘生皱起眉来，“何人如此歹毒，下手如此狠重！”他叹息一声，又捋了捋白须，沉思片刻才说道，“冲脉已断，要恢复并不容易，这还得看志晗被伤得有多深，也许再无希望。但若不成，为师倒也有另一个法子，只是志晗双腿被断，要看能否恢复行走才能下结论。”
　　眼见肖恩旭脸色黯淡了几分，李忘生先安抚两人，说，“你们暂且住下，让道童领你们去待客的厢房，日后再议。”说完唤出门外等候的小道童，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让他们跟着走了。
　　李忘生在纯阳宫内想了一会，又叫来另一个道童，问道，“燕小霞回来没有？”
　　道童歪着脑袋，才想了一下便笑着回答，“回来了，带了好多的糖葫芦。”
　　李忘生看他天真可爱的模样，不禁也笑起来，吩咐道，“去叫燕小霞过来，顺便，请万兄弟一起过来吧。”
　　
　　道童将他们领出纯阳宫，接着向肖恩旭说了一声，让他将马匹交给其他弟子带到马厩看管，然后走回了太极广场。从太极广场向北的岔路走去，出了牌坊便是纯阳弟子居住的地方。少年带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绕过一片雪竹林，便到了待客用的院子里。
　　这时没有别的访客居住。道童带他们进了院子，让他们稍等片刻，开始清理起屋子。肖恩旭看他一人，又是年幼，便先擦好了一张木椅放下了杨志晗，帮他一起打扫屋内。纯阳少年得他帮助，大感意外，心里拘谨放松不少，很快就和他攀谈起来。
　　“肖大侠，江湖一定很好玩吧？”
　　聊着聊着，小纯阳提了一个憧憬着策马江湖的少年都会问的问题。
　　肖恩旭一顿，若是从前他还能笑着回答“”，但现今杨志晗半残着坐在身后，他若那般回答总觉得很是残忍。他无奈一笑，摸了摸纯阳少年的脑袋，说道，“你长大后便知道了。”
　　小道童不满意这个答案，嘟着嘴被他揉着脑袋，听到门外传来推开院门的声音，以为是有别的访客来住，连忙奔过门去，到了门外又小鸟一般叫起来，“是燕师兄！燕师兄来了！”
　　“莫闹莫闹，我来办正事的。”
　　“燕师兄，听讲你从洛阳带了好多糖，我也要！”
　　“谁和你说的这些，小皮猴子，传得倒挺快。”
　　两人边说边走回屋，开了门才从逆光的背影看出那是三个人。在燕小霞身边矗立着的沉默身影，看衣着打扮都是万花谷弟子的风格，肖恩旭不由得心里感激，连忙向两人握拳行礼，“在下肖恩旭，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小霞燕道长了吧，这位是……？”
　　“咳，什么大名鼎鼎，谬赞谬赞。”燕小霞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随即介绍起身边的人来，“这是万花弟子万松谦，我的好友。我们，哦不对，是松谦受师父所托来给杨师弟看病的。”
　　“也要多亏燕师兄，否则哪能这么容易求到万花谷弟子疗伤治病。”一旁坐在阴影里的杨志晗突然开口，语气还算温和平静，燕小霞听他这么说，却知道这师弟是在调侃自己，连忙摇头道，“那是松谦人好，难得的万花好心人，活菩萨转世。”
　　“没有燕师兄在，也少了这个机会不是？”
　　“哎，杨师弟，你说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一旁看着两人斗嘴皮功夫的小道童笑着拍起手来，说道，“燕师兄真笨，你和万大哥总是焦不离孟、形影不……恩，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哎呀，反正大家都知道的。要不是燕师兄你昨日回来了，怎么能找到万大哥来治病呀。”
　　连这么小的师弟都来调侃自己，感觉师兄的尊严损失殆尽的燕小霞连忙板起脸来，敲了敲少年的脑袋，故作凶狠地骂道，“去去去，你万大哥和我是莫逆之交，哪来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做完了就赶紧回师父那，偷懒的话就让你背《易经》去。”他看了一眼一旁沉默不语的好友，知道他又被人说得不好意思了，马上哄也似的将小道童送出门外去了。
　　肖恩旭在一旁看几人共叙师门情谊，也不插嘴，这下才圆场般和万松谦搭话，“不知万兄应当如何称呼？”
　　看那少年被燕小霞拉走了，万松谦脸上的红晕才退了下去，好在屋内光线阴暗，也看不清楚。“叫我松谦便好。病人是这位么？”
　　“是，麻烦松谦一看。”
　　万松谦给杨志晗检查的时候，燕小霞正回到房内拉上房门，屋子窗户未开，昏暗成一片，万松谦皱起眉头，在开口之前已被燕小霞看到脸色，连忙过来摸出油盏石火点起灯来。
　　这检查也没花太长时间，万松谦的结论和吕嬅的相差无几，只是在给杨志晗把脉时讶异了一声，不禁好奇了一句，“你这手腕，被人打断过，又被接起来了？”又翻转看了一圈，说，“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一会接脚骨时再给你加固一下，这样的不说能拿剑，平日里用手也很疼吧。”
　　杨志晗什么也不说，只是乖顺的任万松谦摆布。他不解释，肖恩旭也按耐不动。等万松谦给他接完骨，敷了药，已是日暮。万松谦松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才去嘱咐肖恩旭，“他这情况还不是最严重的。每日给他早晚换一次药，他的腿断得有点久，伤口都合了一半，现在要重新长起肉来就有些麻烦，如果方便的话给他用温水敷敷，活络活络筋血，唔，还有个事……”他迟疑了一会，然后问，“你不是我们万花的人，对吧？”
　　“当然不是，松谦你什么眼力。”燕小霞白他一眼，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扎好腿了配好药了，我也饿了，咱们吃饭去。”
　　“唔，燕兄你再等等。”比起燕小霞，万松谦一板一眼、举止有礼的模样更像是纯阳的弟子，他看了看杨志晗，再对肖恩旭说，“杨道长的眼盲是秘药天霜粉所致，这药少见，所以我目前也没法按它的原料配出解药来。回头我再找些医书药材试试，眼下先治好杨道长的双腿为重……唔，唔燕兄，拉我做甚？”
　　那纯阳弟子已经忍不住拉着他出了门去，一边喊着，“你这呆子，吃饭去！”
　　
　　两人刚走不久，白日里的小道童就把肖杨两人的晚饭送来了。肖恩旭谢过了他，客套地问他要不要留下一起用饭，小道童笑着说纯阳弟子都要一起用餐，便回去了。
　　肖恩旭将竹篓里的饭菜都布置起来，白米和馍馍，青笋炒肉片，白菜拌萝卜丝，菜式简单却也可口。他转头看杨志晗，却突然有些无措。他自是不愿意以凌允的方式来待杨志晗，却不知道除此有何上策。
　　在他还在忧心时，杨志晗却开口说道，“不是要吃晚饭了？”
　　“恩。”
　　“带我过去吧。”
　　他这么一说，肖恩旭也不再多想，直接走过去将他抱起来，回到桌边，却是让他自己坐在桌子另一端。
　　杨志晗也不说别的，坐下后自己摸索着将碟子边的碗筷全攥到手里，眼也不睁，小心的用筷子碰着桌上的物什，触到盘子边便探进去捞夹一阵。有时能顺利将菜夹到碗里，有时菜叶半途便掉在桌上，有时根本什么都夹不住。肖恩旭才吃了一会，便停下来看他这样折腾。他原本想直接将菜夹入杨志晗碗中，看到杨志晗凝神屏息的认真模样，又觉得自己的想法着实残忍。
　　肖恩旭这样默默地看着对方弄了许久，杨志晗突然将碗筷一放，对着肖恩旭冷冷地说，“你不吃饭，光看着我的样子好笑？”
　　肖恩旭一怔，连忙回他，“我在吃。”
　　“我瞎了，听得却更清楚了。”杨志晗睁开那无神的双眼，里面不带一丝情绪，语气却如雨云一般阴郁，“不用理我。”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突然又说，“如果……治不好了，那就杀了我。”
　　也不管他看不到，肖恩旭摇了摇头，拿起了碗筷，“吃饭吧。”
　　
　　黑暗的四周渐渐地有了万物的轮廓，房间摆设如此陌生。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是了，他已经瞎了，却又怎么看得见呢。只是声音如此清晰，他能听出房内所有的动静，便在心里揣测出整个屋子的模样。而那个人，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凌允一定是笑着的，他见到自己，总是笑着。他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凌允笑着亲吻自己。他挣扎，他反抗，然后凌允将他经脉打断，他痛苦不堪。
　　“师弟……师弟……”
　　温柔醇厚的嗓音将他拖到梦的最深处，否则他怎会连时间都分不清楚？凌允白日里出门，他便偷逃出去。没有剑，没有武器，他狼狈地在洛道的枯木林里奔跑。他想，被腐尸咬死算了，或者跳崖，或者撞石自尽，却总是在最伤感的时刻想起了肖恩旭。
　　凌允将他关在洛道的小木屋里，就是为了防止他出逃。自然，他知道杨志晗不会屈服于自己，便在第五次从树林里捉回他后，将他四肢打断。
　　“师弟，你若是乖些，我也不用如此了。”
　　夜间的回忆总是暧昧而痛苦，凌允的手在他身上撩起的热度让他头脑里混沌成一片。他毫无回手之力，只能任凌允鱼肉。也不是没有想过像贞洁烈妇一般咬舌自尽，却又在这时脑中浮现出肖恩旭的脸，只能咬牙继续痛苦地苟活着。
　　曾经每日重复的逃亡已经不能继续，他麻木的躺着，胡思乱想若是将来再遇见肖恩旭，他们能说些什么。自己这副模样，再挣扎着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凌允愈是温柔，他愈是痛恨。有时候，看着凌允的双眼，又似乎觉得那人是真的在乎自己的。但是凌允接着又笑了，那种笑容虽然温和，却看不清感情。凌允的手指划过了他的眼睑，吻上他的唇，在他耳边低声絮语，“师弟，我是喜欢你的。”
　　喜欢这个词，从未在肖恩旭口中听见过。他又如何能知道，凌允口中的喜爱是真还是假呢。
　　凌允从扬州带回了新的衣物，将他身上的道袍换下来。单衣外褂，白纱的外衬，凌允系好衣带后好好欣赏了一番，赞道，“玄色果然适合你，看这绣花，衬得你多俊，不比王城里的侯门公子差。”
　　“师弟，明日我们换个地方住吧，你也不用整天琢磨着怎么离开我了。”他最后看到的凌允，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到一个好风好水，山光无限的好地方。”
　　“只怕你再也看不到了罢。”
　　
　　杨志晗的身子痉挛般抽动了一下，从梦中惊醒。
　　他一身冷汗，梦中将十几日的所有都重现了一次，梦外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头隐隐作痛，杨志晗下意识伸手揉捏额角，突然想起傍晚时万松谦帮自己重新接过手骨，怪不得已经没了酸痛的感觉。
　　四周依旧黑暗一片。杨志晗环顾四周，重又躺了回去。这一躺才发现枕边有人，他凝神一看，却发现眼前不知是真是假，有了淡淡的人的轮廓。也许还在梦中吧。他低头凑近一看，那是肖恩旭的脸。不禁有些头痛，房里不是有两张床么……这么一想，脑子居然空白了片刻。这人难道是怕自己出事，才过来躺在自己床边守着。虽厌恶这种被人照顾的无力感，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暖了起来。
　　“……”
　　“……”
　　“……………………”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也觉得无须再说。杨志晗低头重新躺了回去，和肖恩旭鼻息相贴，这一觉终于睡得安稳。却没发现他身边的那人动了一动，扯唇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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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水活心（上）
　　万花医术名不虚传，经万松谦调理两日，杨志晗已经能让人搀扶着站立起来。万松谦谦虚地说是杨志晗年轻力壮，恢复得快，只是那天霜粉的解药缺了几味药引，暂时没法配出。肖恩旭向他讨了外伤敷药的药单。客气了半天，万松谦始终不肯收下肖恩旭的谢礼。
　　“礼就不必了，肖将军你我都是江湖中人，何必客气。”万松谦爽朗一笑，拱手告别，“往后都是朋友，松谦先走了。”
　　杨志晗虽能站立，却还是颤颤巍巍，肖恩旭也不敢让他多走，只是日夜伴着。两人本就不是多话的个性，这下住在了一起，燕小霞和万松谦又到外地办事，再无人来探，便显得屋子里冷冷清清。肖恩旭怕他伤口冻着，去和管柴火的大叔讨了煤炭和炉子来，将屋子里烧得暖气逼人。杨志晗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这时却睁开眼，瞪着屋里声响的方向，说，“弄这么热，熏蚊子么。”
　　肖恩旭呵呵一笑，停下手里摆弄的东西，回道，“热的话我们出门去吹吹冷风？”
　　“没这雅致。”
　　若是两日前，肖恩旭还会由着他在一边做个冰块雪人。听他这冷冷的口气，肖恩旭反而开心，走过去就将杨志晗横抱起来，杨志晗当即大骂，却怎么也挣不过这牛人力气。
　　打开门，迎面便是一阵冷风。杨志晗从小在这山间长大，怎么不熟悉这冰雪天气。却因为经脉被毁，没法像肖恩旭那样提气御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又被肖恩旭抱得紧了些。
　　“放我下来。”
　　“地上寒气重。”
　　“这还是纯阳领地，被人看见要途生误会。”杨志晗板着脸，也不管自己现在仍是失明状态，坚持着就让肖恩旭放下自己，小心地站到了地面上。
　　这是日落前的新雪，积了两寸深，脚刚踏上去，便陷入了松软的雪层中。杨志晗低低地吸了口气，寒气从脚底直上窜入身子，一时不习惯，差点摔倒。肖恩旭看他摇晃，连忙扶着他靠自己肩上，见他拒绝，便展开了臂膀扶他肩头，稳住杨志晗的身子。
　　出了门，杨志晗却没了回屋的意思。他闻着这冰冷的空气，闭着眼一语不发。肖恩旭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多问。直到杨志晗叹息一声，像是恍然梦醒一般的喃喃自语，“原来我还能有站在纯阳的雪地上的一日。”
　　肖恩旭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头，“你若是想，等伤好后我们可以多出门走走。”
　　“伤能好，却不能再回到从前那样。”杨志晗睁开眼，无神的双目望着远方，像是透过了云层望向了往昔，“……那个时候，我想过，功力恢复不了，我都可以忍着。但若让我腿断目盲，终日倚赖他人而活，生与死又何异。”
　　他说完这句，脸上神情有些动摇。肖恩旭连忙转开了话题，问道，“今日他们告诉我山里有地热温泉，不如我们去看看？”
　　“……”杨志晗虽看不见，但盯着肖恩旭的眼神有些警惕。肖恩旭看他一脸抗拒，忙解释道，“松谦不是说你脚骨旧血淤积，要用温水活络吗？就去泡半个时辰，对你伤势有益。”
　　只见杨志晗神色凝重的考虑了一会，才认真的点了点头。肖恩旭闷笑着，不敢笑出声来。
　　
　　说是温泉就在老君宫附近，肖恩旭抱着杨志晗踏雪而过，很快便到了小道童所说的地方。杨志晗一听是在上官博玉所在的老君宫后，连忙摇头说要回屋。既已出门，肖恩旭便不想过早回去，他回忆那少年说的话，记起在论剑峰附近还有一处温泉，便决定带杨志晗去那。
　　杨志晗担心自己被肖恩旭抱着，会被其他纯阳弟子看见，心里一直不悦，这下听他说还要往论剑峰而去，更加不开心。无奈他行走不便是真，现下被肖恩旭带出来，也毫无反击之力，越想越是自我厌恶，脸上黑了一片。
　　抱着一个人还能健步如飞，真不知天策军的训练究竟是将人练成了蛮力士还是一身扎实根骨。被他这样抱着，杨志晗也无所事事，便神游起来。恍恍惚惚之间空气变得温热潮湿，已经到了目的地。杨志晗还没回过神，肖恩旭低头看他惘然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低头轻啄了一口，他恍然回神，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偷吻了。
　　肖恩旭走近温泉，看到池子热气腾腾，池面上雾水迷蒙，四处看了会，找了块大石过去，先将杨志晗放在池子边上，再开始宽衣解带。杨志晗坐下后磨蹭了会，感觉身下石块温热而舒服，也放松不少。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杨志晗皱起眉头，却感到水花溅到自己面上，听那声音似乎是肖恩旭跳入了水中。
　　“志晗，这水挺舒服。”
　　“……………………”
　　“我替你松衣服？”
　　“…………只是泡脚，松什么衣服。”
　　肖恩旭游近他，沾湿的手抹了一把脸，说，“几日不洗澡了，今天难得见到这么大一池子温水，顺便洗一次也好。”他想了想又说，“泡澡也能舒筋活络，心境放松，也好顺气调息，对你身子有益。纯阳四处白雪，寒气积压总会生病，志晗……”
　　“……我不洗，你一会洗好了叫我。”杨志晗冷着脸，自己开始撩起衣摆来，俨然是拒绝的姿态。肖恩旭靠在池边，看他卷起裤腿将双腿放入池中。过了一会，杨志晗又皱着眉说，“你不洗不动，是想干嘛？”
　　“想拉你下水。”
　　“……别乱来。”
　　杨志晗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也隐含怒意，“几日不见，你倒变了很多。”
　　肖恩旭扯唇笑笑，转身背靠着池边，淡淡的回他，“我变了？倒是你变了。”他侧身拉起杨志晗右手，低头吻上他手心，“志晗，当初你对我话不多说，我知是你情淡少言，现在却是……”稍顿，肖恩旭打量他脸色，杨志晗已经面上挂霜，但他心想如若错过这一次，便可能再无机会，便直言道，“你与凌允那十日发生了什么，我虽挂心，但也一直没有问。你不愿提，我也不会逼你，只愿你真能放下那过去。”
　　“放下……过去？”
　　“再恨再怨，也没法令自己过得自在。何不如放下？”
　　听他这么劝，杨志晗心中无名火起，嘴边也带上了冷笑，讥讽道，“那徐念知他们十四条人命，你是报还是不报？！”
　　耳边只闻叹息，带茧的大手抚上他的脸，杨志晗感觉全身寒毛倒立，反感从心里反应到身上，他扭身想避开肖恩旭，却又被追上，他伸手推开，又被反握手腕。进退不得，更是气愤，当下大骂，“我这十日受的屈辱，又怎能被你这么一句带过！现在救回我这么个废人，连报仇雪耻都不能，倒还不如当初一枪把我给杀了！”他手躲不开肖恩旭，只能气得发颤，“你是君子做派，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也不嫌恶心做作！”
　　这话骂得严重，杨志晗说完也稍觉不妥，心里转了一转，暗骂自己当时又为何为这个矫揉造作之徒苟且而活，嘴上依旧不饶人，语气却软下很多，“我为求纯阳剑道苦苦修行，当初看人不清，才落得今日下场。因缘纠葛本自生，也罢。你本就世故圆滑，也无怪你慎言敏行。你还有双肩重任，何必在我这个废人身边虚耗光阴。我们从此两清，你回天策府去吧。”
　　从此两清，再无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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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水活心（中）
　　杨志晗虽然没有睁眼，睫毛却是颤抖不止的。肖恩旭抓着他的双手，看他冷峻的侧脸，心中叹息一声，只是低头将下巴靠在他膝头上。两人沉默片刻，肖恩旭才缓缓开口，说，“你说我造作矫情，也并非不对。只是身不由己，又如何能恣意忘情。”他抬起头来，杨志晗依旧闭着双眼，握着的双手也绷直紧张，便又絮絮说道，“你的伤已经在痊愈，功力之事李掌门也说可有转机，何不再多试一次。而且，我从未觉得这是虚耗光阴。志晗，你对我也有情，又为何要赶我？”
　　看他不说话，肖恩旭便说了下去，情到深处，语气也带了几分柔情，说“你怨我不懂你身受之苦，你又可知我见到你那刻心中有多悔恨。虽不能早些救你，却还能拥你在怀，那种辛酸与喜悦……我只愿你活着，哪怕筋骨尽断，武学尽丧，只要还活着，总有乌云见月、心开明朗之日。人要活着，其实有多难……见你仍活着，我甘愿自己去死。”
　　这一番话完全不像是肖恩旭会说的，杨志晗听着也有些哑然，半响后才反应过来，却是忘了自己的愤怒，垂头喃喃道，“情与爱之类，我已经弄不清了。凌允说他喜爱我，却百般折磨。你……你我只有过云雨一场，又怎么知道是真情抑或药性。我对你确有情义，但又怎么知道那就是情爱。男子相好，本就违背常理。何况你那还有个秦玉……”他想起旧事，脸上神色又冷了回来，“千错万错，你都替他担当，怕是你照顾孩子惯了，也当我成了自己的师弟。”
　　扯到秦玉，肖恩旭也有些怔忪。看杨志晗是真的气愤自己被秦玉所骗，他庇护秦玉成惯是真，喜爱杨志晗也是真，一时有些不明白为何两事碰在一起便成了天雷地火，一发不可收拾，但也认真思考了缓缓答道，“我确实太宠小玉，但他确实也还年少，这种年纪最易犯事，我觉得他若真心改错，还不至于走火入魔。志晗你虽也年轻气盛，但却比小玉稳重懂事很多，我管小玉是因他亲如家弟，而你既已成人，与我无异，我自不会也不该管。”
　　言下之意，倒是“比肩而行”要胜于“亲如兄弟”。但听在耳里，还是觉得心有不甘。杨志晗还是听不出肖恩旭的心思，只能确定这家伙确实护短严重，也不想再谈这些纷乱情事。肖恩旭就怕他闭嘴不谈，从此紧闭心思不再接纳自己，连忙再说，“志晗不懂我心意，何不一问？”
　　“……你圆滑惯了，问也白问。”
　　肖恩旭沉思片刻，才慎重开口，说，“你今次问一句，肖恩旭必然坦白相告。哪怕日后依旧身不由己，今夜之答必无虚言。”
　　杨志晗也不是笨人，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诚意，但他只是摇头，说，“我想问的太多，哪是一句能答完的。何况我要是问你瞿塘峡之事，你真能全盘相诉？”
　　“如果你问，我就说。”肖恩旭非常认真，已经是放开一切束缚，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对方，一字一句地答道，“即使是瞿塘峡之事。”
　　“我不问。”杨志晗觉得有些疲倦，伸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也透出了乏累，“你这样死板正经的人，说过身不由己，我也不逼你去弃了自己的信念。也罢。”他想了想，说，“我就问问，你此刻在想什么。”
　　听到他的问题，肖恩旭忍不住一笑，被杨志晗摆了个脸色才忍住，认真回答，“在想如何把你拖下水。”
　　“……除了这个？”
　　“……唔。”肖恩旭想了一下，自己也忍俊不禁。扯他衣袖拉他低下头来，在他耳边吹着热气，“想与你行床第之事。”
　　这一句话竟把杨志晗说得满面通红，他支吾了半天，半是埋怨半是愤懑的说，“你果然是变了。”
　　“哪里有变？”
　　该如何说，从前的肖恩旭在情事上就是个木头根块，现在的肖恩旭却是口灿莲花，而且、而且还主动求欢？杨志晗愈想愈怪，这人声音极似肖恩旭，性情却有微妙不同，他毕竟现在无法得见对方真面目，会不会又是凌允使诈……如此一想，已是寒毛倒竖，身子也不由得后倾。肖恩旭看他怪模怪样，以为他身子不适，连忙问道，“志晗，怎么了？”一边伸手去扶他腰部，“先下水来，上面还是会被寒气冷到。”
　　“…………”杨志晗疑心窦起，这下更是不配合，厉声问道，“你说会实言相告，那你答我，为何会想和我做那种事？！”
　　这话问得奇怪，肖恩旭只以为是杨志晗羞涩，不过两人一段时日不见，也有些疏离，他觉得杨志晗问得也似乎没错，想了想，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老实交代，说，“你被凌允占了便宜，我自然也会妒忌……而且，自从你走后，我时常会想起你我那夜……当然、当然我不是贪恋□，想到小玉或者风然，我都没有反应……”
　　“够了！”杨志晗的脸扭得更偏，脸上绯云一片，如不是腿骨未愈，真想把这人的脑袋踩到水底下好好清醒清醒，但接着又怪声怪调地冷笑起来，说，“你还会对秦玉和谷风然想那事？”
　　肖恩旭哭笑不得，连连摇头，“志晗你生什么气，小玉是我师弟，风然是我兄弟，我对他们绝无非想。我的意思是，想起你就……”
　　“住口！”杨志晗几近抓狂，腰一用力，自己蹭离了石块，落入水里。肖恩旭意料不到他会突然下水，连忙伸手去够着他，将他拉到自己臂弯中护着。杨志晗落水后才想起自己此刻带伤，若不是肖恩旭扶着自己，怕是要滑入水里溺死，想到自己在这天策面前总是冒失冲动，不由得低叹一声，压低了声音，“你要想做，就做吧。”
　　“志晗，我不是要强迫你，你不要这么自暴自弃。”肖恩旭将他搂入怀中，头靠到他肩上磨蹭，“我不是凌允。”
　　那呼吸吹到自己颈上的感觉如此温暖，杨志晗叹息一声，伸手抱住了他，轻轻说道，“你这呆子，你说想要，我给你，又以为我作践自己。”
　　“不是作践……”
　　“我是作践过。”杨志晗轻轻退开，拉开衣襟，露出满是齿印和吮吸痕迹的肩膀，“他碰过我，强抱我，我并没有反抗到最后。我已经是个脏人，我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更恨自己在他身下媚骨求欢。我想逃，他便断我手脚，盲我双目，等他□好我的身子，又嫌不够尽兴，将我手骨接好，只为我情动之时拥他呻吟……”愈说愈气，想起那黑暗肮脏的回忆，杨志晗恶心得浑身颤抖，“……你说得没错，我变了。现在的我，哪怕是被街头乞丐碰到都怕会……如此不堪，不如死了！”说着说着，他抬起头来望着肖恩旭，无神的双目中涌出清泪来，竟笑了，“在那些夜里，我总想到你。若是你的话，我却不觉得厌恶……肖恩旭，最后要我一次，然后杀了我吧。”
　　他哀求一般，让肖恩旭心都要碎了。抓住他的手细细吻着，最后放在自己心口之上。那口口声声说要自己杀了他的唇，低头用自己的唇封上。泪水滑入唇间，咸味蔓延到口中变成了苦涩和辛酸。不知是谁先探舌邀请，两人唇齿纠缠，如久逢甘霖的枯叶，汲取着对方口中的甘甜。
　　杨志晗抽泣着，脸上红晕渐重，气息也开始变得暧昧急促起来。被凌允□过的身子早已变得敏感万分，肖恩旭握住他双手分在两边，让他靠着池边大石，细细吮吻他身体。每触到他敏感地带，杨志晗就脚软的站立不住，肖恩旭一手将他托起放到石上，一手毫无体谅地继续拨弄他早已红肿挺立的□，杨志晗嘤嘤抽泣，早已被□整得魂不附体，快到顶端之时更是忍耐不住，急急地喘了起来。却是在这紧要关头，肖恩旭大手一松，一手抓住杨志晗两手压握到他头顶，另一手捏着他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你作甚！”杨志晗看不到对方动作，只觉得自己正身处耳鼻地狱之中受烈火焚烤，焦急而苦楚。灼热的欲望得不到发泄，肖恩旭又以身子隔开他双腿，他每每挣扎扭动，敏感脆弱的前端便磨蹭到肖恩旭紧实的小腹上，既是舒畅更是煎熬。
　　肖恩旭入魔一般，往常温柔稳重全然不见，脸上笑容更是鬼魅似的，让人无从揣测他的想法。他制着杨志晗，待到那人欲望减退，才又重新握住。杨志晗几乎要哭出来，黑暗之中只觉得身上重重压力，那个本该熟悉的人正毫无抑制的散发着自己的魄力，哪怕自己看不到，都快要被他的气势打垮了。
　　他迷迷糊糊的，每次喘息着侧过头去，就被那人捏着下巴又转了回来，因为自己的双手一直被另一支手握着，那令自己舒畅却又痛苦的大手只要一松开来捏自己下巴，就会又一次令他掉进深渊中。他又气又急，等那大手又来捏自己时，开口便咬住了肖恩旭手指。而这只是让身上的人低低一笑，凑近来咬着自己耳朵，往自己颈上吹气，说，“这样都受不住，还说要我杀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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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都受不住，还说要我杀了你呢？”
　　“唔、唔……这……又没什么关系……”
　　杨志晗试图反驳，却被肖恩旭突然的一□丢了口里的话。他激烈的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剧烈。肖恩旭却又故技重施松开了他，让他愤恨不止。不知为何肖恩旭突然松开了制他的手，他还以为终于能解脱，却又重新被抓住，手腕间奇怪又熟悉的感觉似乎是被绳索绑住，他反射性的一颤，身子瑟缩起来。肖恩旭发现了他的怪异，连忙把缚他的衣带解掉，凑近了搂住他，一边轻拍他身子一边安慰道，“别怕，我不会绑你的。”
　　【河蟹】
　　“唔……”杨志晗抵抗不住，又起了反应。肖恩旭一边撩拨他，一边听他低喘呻吟，那声音当真是酥软魅人，心想凌允还真是个混蛋。没想吃醋吃得厉害，又在紧要关头松开了杨志晗，杨志晗几次欲求不满，这下当真哭了起来，软软地唤着，“肖、肖恩旭……”
　　“恩？”半是坏心眼半是期待的，肖恩旭从他腿间抬头，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明知故问，“志晗怎么了？不舒服？”
　　“我……”杨志晗是想骂他的，无奈那把□烧得太旺，理智也剩不了多少，只能瞪他一眼，愤怒的语调软成了哭腔，“你不要再弄我，快些……”
　　“唔，志晗想要什么，说大声些。”
　　杨志晗又怎么说得出口。眼看杨志晗泪都出来了，肖恩旭也不想再逗他，只是笑着给他捡个便宜，说，“志晗你看，你我早有夫妻之实，不如现在……叫我一声？”
　　“………………”
　　“这比我再弄你半个时辰好多了吧？快叫快叫。”
　　“你……啊！呜嗯……肖恩旭……！”
　　“什么？你说清楚点。”
　　“…………你这个混蛋……！”
　　“就一声而已，要不，”他低下头，吻着杨志晗的鬓发，突然认真而温柔的唤道，“杨志晗，或者你答应我，今后再不提‘死’这一事。”
　　“…………”杨志晗哭笑不得，怎么会有人找这种时候来谈这种事情。但他此时□受制，确实煎熬难耐，便点了点头打算草草应付肖恩旭。
　　肖恩旭又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本来他就生气杨志晗不珍重自己，此时更是火上浇油，那种玩味诡魅的笑容重又回到脸上，低低笑着说，“你就这么想死？”
　　无意弄疼他，但也没有停下的念头。【和谐】一下一下的，像是坚实的木桩要狠狠刺入自己体内，恍惚之间，又像是要被人将什么刺入自己的魂中。
　　肖恩旭这样与他欢好着，脸上的笑早已消失不见。身下欲望依旧昂扬，心中某一块地方却是坚定而冷静的。
　　“……若是要死，你只能死在我身下……”
　　已经逐渐摆脱了疼痛而漂浮在欢愉之中的杨志晗，已经听不清那人喃喃自语了什么。【和谐】。那埋在自己颈间的脸，落下了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滴。
　　
　　不知道被要了多少次，等杨志晗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想不起昨晚是何时被肖恩旭带回来了。
　　周围一片宁静，晨光熹微，微微泛着的彩光，是阳光透过树上冰棱折射出来的特征。没有鸟鸣，亦没有花香，冷风吹动树枝，积雪簇落，响声低闷。纯阳宫的早晨总是如此。
　　杨志晗坐起身来，感觉腰背一阵酸痛。之前被凌允强求之时都没这么狼狈，看来昨晚他与肖恩旭实在太过激烈狂放。
　　想起那个人，就忍不住四处张望寻找那抹红衣身影。恰巧木门被人推开，就看到一个黑衣直发的人进来。有些失望，却又突然反应过来，杨志晗盯着那个端着药碗的人像丢了魂似的，说，“你怎么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肖恩旭也有些诧异，抬头一看竟是杨志晗在与自己说话，情绪更佳，低头看了看自己，莞尔一笑，“这是和嬅儿的同门借的，那天走得太急，也没换下来。”他吹了吹药汤，端到了杨志晗床边，坐下后又说，“松谦让人带回了药方，这是活筋治骨的药，你快趁热喝了。”
　　杨志晗接了药汤，却又不喝，来来回回打量了他好多遍，才讷讷地吐舌道，“原来你扮成万花是这副模样……哼，还不如我们纯阳的师兄英气。”
　　“好啊，下回你弄套道袍给我试试。”肖恩旭被他逗笑，伸手去揉他头发，突然怔忪，低声说，“志晗，你看到了？”
　　“看到了。”杨志晗若无其事的喝完药，皱起眉头，“这药好苦。”
　　“良药苦口。”肖恩旭笑起来，接过碗放好，转过来又看着杨志晗。
　　两人相看片刻，是杨志晗先忍不住轻咳着扭过头去，然后肖恩旭便又笑了。杨志晗别扭了一会，还是没说出口，倒是肖恩旭先凑了过来，揉着他的发，说，“昨夜可答应我了，今后不许乱说。”
　　“意乱情迷之际，说的东西哪能当真。”杨志晗脸上故作平静，心里却回想起昨夜激情，暗骂眼前这木头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他这么一说，那种奇怪诡异的笑容又挂在了肖恩旭脸上。杨志晗不由得一惊，身子禁不住后缩，肖恩旭没逼上来，但那微微眯起眼的模样却像盯着猎物的雄狼一般，杨志晗半是不满半是惊怯的骂道，“我说的难道不是真话？”
　　“你昨夜倒比今日认真。”肖恩旭温和地笑笑，语气亦是平淡，却看得杨志晗不自在，扭过头去不再理他。肖恩旭知道急不得，便也先不追问，又揉了揉那家伙，说，“我去给你拿早饭。”
　　他刚起身，门外便有人到访。肖恩旭开了门，发现是李忘生身边的小道童，忙笑着迎他进来。小道童茶也不喝，得知杨志晗已经恢复，高兴得拍起手来。
　　“真好真好，师父说得没错，可以领杨师兄去见他了。”
　　“见师父？”几日的疗养，杨志晗倒给忘了这事。他自己扶着床边站起，虽还有些摇晃，却已站立无碍了。小心往前走几步，也是进况喜人。他自己也高兴，脸上不再如之前那般冷气逼人，对那小道童说道，“师父要见，就带我去吧。”
　　“肖大侠也得去。”小道童点了点头，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床边的另一人。
　　肖恩旭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对杨志晗那疑惑又抗拒的眼神报以一笑。
　　“那样，便立刻出门吧。”
　　
　　
--> 作者有话要说：和谐一部分……嗯。其实这段是心态转变的关键呀。。？捂大脸 
                  另一条路
　　李忘生猜得不错，有妙手回春的万花弟子在，杨志晗的伤自不成大碍。待道童将两人带到房里，一贯严谨做派的纯阳师徒又是一番寒暄，肖恩旭站在一旁等他俩叙完，才一起入了座。
　　新沏的茶水水汽氤氲，李忘生情绪颇好，先品了口茶才缓缓说道，“志晗，看你恢复迅速，也是因你根骨奇佳，又有少年时勤加修炼，才得今日之本。冲脉虽断，却不是绝路。外人都道我纯阳紫霞功运息稳健，内力深厚，以能化气，以气为兵，却不重我纯阳宫的另一套内功心法——太虚剑意。”长者的目光深邃而飘忽起来，似乎透过重重尘灰望向了往昔，“习太虚剑意者，专以形敛气，剑势猛、剑招绝、剑意坚、剑气烈。人御剑，剑佐人，终得人剑合一之境，合身外之器提外功之力也。这是重根骨、看体魄的心法，紫霞主心、太虚主物，两套心法本是相辅相成，若融得两者精髓，便是得我纯阳武学至高之道！但这巅峰，在你师祖纯阳子登上之后，便无人再能及他之后……也有一人曾得他七分火候，但……”忆及旧事，李忘生也不禁伤怀叹息。
　　杨志晗这一辈当然知道师父一辈当年的风光无限，也自然懂得曾与师父并驾齐驱、甚至直追师祖的传奇人物——纯阳大师伯谢云流。这大师伯武学造诣之高令人望而不及，却因宫闱政变而受累，兄弟阋墙，逃离中原。除了当时在场的吕洞宾和李忘生，怕是连谢云流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切起于误会，而李忘生毫无解释的机会，眼看大师兄与师父过招却来不及阻拦，就见谢云流击退纯阳子夺门而出。众人以为谢云流叛师逆祖，纷纷责骂，只有李忘生叹息着当年之事。本是亲如手足，一朝离别，便是数十年。
　　小辈不知当年细况，李忘生也不愿多说，捋了捋白须，转向杨志晗，“若是大师兄还在，本该由他指点你，但他的静虚大弟子洛风此时亦不在纯阳，其余的静虚弟子已多年缺少师兄指点，难入太虚剑意高境。为师虽精于紫霞功，但当年亦同师兄习过太虚剑意，虽不如师兄精粹，也到了四重。现下为师便为你打通外功带脉，授你太虚剑诀……”稍停，目光转到一旁的肖恩旭身上，又慈爱地笑起来，“而我请肖将军过来，便是想让肖将军观我纯阳太虚剑式。”
　　“师父，这……怎好让他一个外人学我纯阳绝学？”杨志晗一脸疑惑，又隐含一些担忧。
　　李忘生点点头，继续道，“天策武学同样基于带脉，和太虚剑意有相同相通之处。肖将军虽观我剑招，但若不是天资过人，也难从这一眼之中便找到精髓所在。”说着他居然有些狡黠的笑了，似是挑衅。
　　肖恩旭会意一笑，拱手道，“李掌门如此厚爱，肖某又怎好拒绝。”
　　“而且，为师也有为师的考量。”李忘生轻啜一口茶，叹息一声，“你我师徒有缘，却缘分不深。你这次一去，为师怕难再有亲自指点你的机会。肖将军与我纯阳有缘，且他人品上乘，必不会将我纯阳武学泄露于外。此外，他功力深厚，一旦习得太虚剑意，日后也可辅你习剑，你苦练勤学，又有他人指点，有朝一日必成大器。”
　　“…………师父，什么叫‘一去’？去哪儿？徒儿不懂……”看到师父面露不舍之意，杨志晗心中慌乱一片。他本就敬爱李忘生，将李忘生敬如自己的生父一般，听到他话里含离别之意，心里又是难过又是疑惑，一时竟像刚入宫时的模样，万般心绪都表露到面上来。这情景惹得李忘生更是不舍，昔日的青涩少年，如今却要分离，心中一时感慨万千，果然是，岁月不饶人呐。
　　“肖将军还未告诉你么？他要带你回天策府，静心修习。”
　　“修习？那为何要特意去天策？在我纯阳华山明明更适合！”
　　“志晗，你师兄对你执念过深，他必然会来寻你。”李忘生认真地劝他，“他虽已入恶人谷，却还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他与你都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多年情谊，我又怎么能狠心下手击退他……”
　　“到了天策府，那是天策领地，谅凌允也不会擅闯东都大营。而且肖将军在那更能以自己之力护你周全。等凌允一事真正解决后，你若有心，重回纯阳之时，你我师徒再饮茶论剑，不也很好？”
　　杨志晗想争论几句，也没了言语，只瞅着肖恩旭。对方忍着笑容，来到身边，说，“那么，李掌门请开始吧。”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杨志晗粗喘着气，他刚打通带脉，全身筋骨酸痛而又畅快。脚骨隐隐作痛，想必是久不动作了。李忘生教的剑诀已经尽数刻入脑中，他跟着李忘生的步子演练一次，已记得所有剑式，李忘生颇为赞许，夸他天生便有习武的资质。
　　“这套剑式以你自身根骨为基础，和紫霞功不同，更需要加强体魄，每日除了练剑，还得锻炼你自己。”李忘生收起长剑，自他当上掌门后，亲自给纯阳弟子舞剑指点的机会已经不多，但看他气息平畅舒缓，根本不似久不施展之人，看来他紫霞功练得极精纯，太虚剑意也掌握到了一定的火候。
　　杨志晗单膝跪地，谢过李忘生，“师父大恩，杨志晗感铭五内！若今生无得以报，来生必随伺师父身后！”
　　“呵呵，年轻小子，不要总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李忘生笑了笑这徒儿的过度认真，又指点几处，“不过你刚才虽仿得我全部剑式，运剑时却还是有些僵滞。你的腿……还在痛吗？”
　　“恩，但不成大碍。”
　　“你初练此心法，必然有些不顺。现下我授你一套轻功身法，非我纯阳技法，也没有七秀坊闻名四海的轻功‘水榭花楹’那般精妙，但可助你行走如常人一般。假日你全部恢复，这轻功也可使你行走比常人更轻快一些。”他停顿片刻，嘴边念念有词，杨志晗认真聆听记下了这身法口诀，然后两人又演习一番，才算结束。李忘生望向一旁的肖恩旭，笑着问道，“肖将军可有记得？”
　　“肖某已经记得了。只是有几式还不得要领。”
　　“这也难怪，你非我纯阳子弟，一时也难全数领会。但你剑式已成，又有傲血战意的功力，暂时还是比志晗要强些的。”李忘生执须而笑，“日后你与志晗一同练剑，若有所得，让志晗教你便是。”
　　师父的吩咐，只是让杨志晗看肖恩旭的眼神更复杂了一些。肖恩旭朗笑着谢过了李忘生，这白须道人呵呵笑着，说要单独与徒儿嘱咐些话，便将肖恩旭请出房去。
　　“师父还有何吩咐？”
　　长辈的目光依旧悠远深邃，他望着杨志晗，却又似从杨志晗身上望到了曾经，他又叹息一声，轻轻拍打徒弟的肩头，说道，“为师不愿你终生活在仇怨之中。若是想得通，还是将一切放下，纵情山水、寻仙问道，或是行走江湖都不枉一生。而凌允他，其实比你想的还要珍重你……他也曾是你师兄，想得做得，不要太绝了。”
　　“………………”杨志晗一时呆住，不明白李忘生的语中之义，但还是垂首应了。传闻纯阳宫年长一辈有观星卜卦之术，能卜吉凶、望来世。不知是不是李忘生算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劝他。李忘生再交代几句，便让他回房拾掇，和肖恩旭一同下山了。
　　“世间仇怨本来空，唯因人情乱自容……大师兄，你何时才能听我一句。”
　　一身仙风道骨，独伫空门前，又怎如少年时形影相随的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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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朝有酒今朝醉（上）
　　总是秋色如锦的长安，突然下起一阵雨来。雨大如豆，来得又急又烈，行人纷纷逃窜，霎时间，路边小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卖伞的大娘稍稍提了点价，一些江湖人士也不大计较，赶着脚程便掏出钱来。大娘今日可算赚了笔好生意，乐得脸上花开了一般。而有些固执行人，或是行脚商、小摊贩一类，倒是坚持不肯花这闲钱，硬是要在屋檐下站着等雨停下。
　　见雨势短期无停状，人依旧聚着不散，酒肆的老板也机灵的开了几坛好酒，任那酒香引来一桌桌闲着无事的行客。店小二一边应着各桌酒菜，一边还招呼着他人入座，可真是机敏过人。他见惯侠客行事，有些人喜爱穿粗布衣裳，眉宇间却是器宇轩昂，这种人多半是深藏不露的名家侠士，喜静厌嘈，他便领这样的人到楼里安静的一角。
　　“客官是喝酒还是饮茶，上饭菜还是佐酒料？”
　　这人穿红色布衣，料子虽粗，却不显粗鄙，长发扎髻，更是精神爽朗。他浅笑盈盈，和那身旁默默不语的同伴成了鲜明对比。那同伴一身素白衣裤，腰间系了块莹莹碧玉，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脸色却冷漠得很。
　　“来壶茶，再来几样招牌菜，两碗米饭，我们晚些要赶路。”
　　那冷面公子却出声打断，“要酒。”
　　笑脸大侠摆了摆手，让小二听自己的，“酒不要，烦劳选几个热菜。”小二等了两人一会，看那冷面公子没再坚持，便记着菜单下去了。
　　大侠转头去看自己的同伴，关切的神色尽在脸上，问道，“不舒服是么？”
　　那人已经尽力压制，脸上还是露出了烦躁的情绪，扭头不看他，只望着门外那毫无减弱的雨幕，喃喃念叨，“究竟要下多久。”
　　“要不，你上楼休息一会？”
　　“我又没病着。”
　　眼见被人嫌弃，那笑脸大侠也毫不在意。他笑着笑着，便把目光投到临近的一桌去了。那桌人比自己的同伴还要沉默，而且还是独自一桌。他想了想，忽的起身大步向前，对那人礼貌的拱手行礼道，“两位，在下想请你们喝一杯。”说着放下酒杯，自顾地斟满了。
　　“若要结识，何不自报家门。”那黑衣青年平平淡淡的说。
　　大侠笑了笑，“是在下失礼了，在下姓肖，叫我肖二即可，那边是我的朋友杨三，也想与二位做个朋友。”他侧开身子，对角处坐着的白衣青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压下心头疑惑向这桌的二人颔首致意。
　　两人对视一眼，又开口道，“何不请他一起过来同饮？”
　　“我这位朋友大病初愈，不适合多走动，失礼了。”肖二微笑，又对二人举杯，“这一杯敬二位。”以表敬意，自己一饮而尽。另一位黑衣青年请他坐下，又为他斟满一杯。
　　似乎是医者，两人的目光在那白衣青年身上流连的较多，开口的那位回敬了肖二一杯，自报了姓名，“在下颜景泓。”介绍了身旁的师弟，又说道，“你的朋友冲脉受过重创，却恢复得极好。”
　　“全赖万花名医相救，万松谦万兄弟当真是医术过人。”肖二一脸真诚，颜景泓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没有回应。
　　肖二也不等他接话，只道：“颜兄弟，斗胆问一句，你与夏兄弟二人是否也是万花谷中人？”
　　颜景泓点点头，惜字如金，也不多开口。肖二又说道，“刚才我们看到二位对招，身手不凡，于是起意结识，唐突了。”
　　“小打小闹，让肖兄弟笑话了。”颜景泓说道，“不过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肖二微微诧异，“请说。”
　　“肖兄弟的师门下，有一位徐风尧兄弟，日前带走了我的一个师弟去疗伤，我和夏师弟过几日便要远行，还请肖兄将此药转交徐兄弟。”颜景泓从随身所带的药箱中拿出一个碧色瓶子，递了过去。
　　肖二知道他已知晓自己师从何门，也不否认，只笑着应承下来。只是心中所想还未出口，已经知道不可能，便也作罢。
　　说了几句客套话，雨已经完全停了。
　　一时无言，肖二还想找些话题，却见颜景泓神色一变，一把拉起自己的师弟，对自己拱手道：“肖兄弟，在下突然有急事，要与师弟先行一步，他日肖兄来到万花，我定当尽地主之谊。告辞了。”说罢摸出银两放在桌面，又拉着夏闲穿越人群，走得却是后门的方向。
　　
　　一番交谈回来，肖二落座后迎来同伴的一问，“为何无事找人？”
　　“他是万花弟子，可惜不回谷的。”大侠无奈笑笑，“本想托他替我拿衣服回去还给别人，还是只能以后自己跑一趟了。”
　　“哼，你也不诚实，人家为什么要帮你。”杨三哼哼两声，继续说道，“什么‘肖二’、‘杨三’……起个名字也这么俗气。”
　　大侠笑着，不以为然，只是拿起小二端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道，“名虽假，人却真。他记得我们，我们也记下他了，现在避人耳目才不得已隐瞒，颜兄肯定也看出了，如若有缘相见，再重报家门也不迟。”
　　白衣公子瞥了他一眼，只是低头夹菜吃了起来。两人正是离开了纯阳宫的肖恩旭和杨志晗，这时为了低调，均换上了寻常侠士穿的便装。杨志晗腿伤刚愈，但有师父传授轻功，走起路来也同常人无异，只是逢到下雨天气，旧伤便隐隐作痛，湿气入骨着实让人折磨。
　　两人计划回天策府，本来从纯阳出发，坐辆马车几日便可到达，但肖恩旭当时赶着救人，衣服行囊都落在了万花，而杨志晗之前一直屈附在凌允身边，又怎会有钱，李忘生虽托弟子给他们准备了些盘缠，却又远远不够，光是买衣服就花去了大半，杨志晗又不好意思再讨要，于是两人又面临了那一个老问题，也选择了同样的解决方法——步行。
　　肖恩旭大笑起来，自侃着，“打从遇到了志晗，便把这辈子马下的路走了一半了。”
　　杨志晗瞪他两眼，也不回应。自两人那夜泉边交心，肖恩旭的话便多了许多，性情也愈见洒脱。杨志晗一开始还提过这些许差异，肖恩旭坦然一笑，只答，“若是你我有机会隐退山林，这样的肖恩旭会让你见得更多。”杨志晗听他口气爽快调侃，却知他话里苦涩无奈。隐退山林，他一个闲散游人自然容易，但对肖恩旭这样尽职认真的人，师门重望，苦志报国，若无大变，又何谈卸甲归田？
　　两人便这样有时说话，有时沉默，从长安走走停停，五日之后也回到了天策。
　　肖恩旭回到天策，整个人又变得温和稳重起来。他带杨志晗回到自己营房，换了身军铠，枪还未拿出来，便有士兵来报。
　　“肖将军，杨将军有请。”
　　“我现在就去。”
　　杨志晗在一旁听完两人谈话，见肖恩旭转身回来想解释什么，率先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肖恩旭了然一笑，也不再多言，撩开了帘子随那传令兵出去了。
　　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趣，杨志晗第一次到肖恩旭房内，也有些好奇这人房里会是如何。有人说卧房是一个人最私密之处，杂物摆设都能体现这房间主人的性情。杨志晗只扫视一周便觉得无趣，肖恩旭的房间干净整洁，正如这人一般，还真没什么特别隐藏的。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书架旁的墙上悬着一柄铁弓，连招呼人喝茶饮酒的几子也没有，当真是兵士风格。
　　他闲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书本摆成一沓，随手一翻都是兵法阵图，偶尔也见肖恩旭的批注，字体刚劲有力，形状规束，却又在收笔之处隐含狂傲之态，杨志晗琢磨着这人性情究竟埋得多深，脑子一转想到肖恩旭平日里就是这样坐着看书、题字，玩性顿起，从笔架上抓了支狼毫、一旁扯了张白纸便写画起来，墨汁在白纸上逐渐成形，这时门帘被人撩开，一人疾步入内，杨志晗立即抬头一望，竟是秦玉。
　　秦玉原本听说肖恩旭回来，兴冲冲的便来找他，没想到一进门看见的便是头号情敌，一时怔忪，接着俊脸一寒，语气也变得不善，“你怎么在这。”
　　旧仇在前，杨志晗本也对他没好脸色，又觉得他总是没事找茬，实在幼稚，回答里多了一份嘲讽，说，“自然是你大师兄带我来的。”
　　“那我师兄人呢？”秦玉咬牙切齿，无奈四处一看都不见肖恩旭身影，只得先耐着性子询问。
　　杨志晗挑眉一笑，将笔放回去，说，“你师兄和我有什么关系么，他去哪还需要告诉我么，你还想问什么呢？”
　　三句连问激得秦玉脸色一红一白，最后还是忍不住爆发，怒道，“杨志晗，你不要以为师兄护着你便是对你有情了！我师兄人好心善，对谁都这么温柔，你可要有点自知之明，免得日后下不了台！”
　　“哦？那可要多谢秦小弟的提醒了。”杨志晗不怒反笑，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只差拿把纸扇悠悠摇起来，说，“肖恩旭的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嘛我倒是知道，我得到的，总比你这师弟得的多了一点。”
　　明摆着的事实让秦玉无法再无视过去，他瞪着杨志晗似笑非笑的脸，眼里心里的怒火足够将杨志晗从内到外烤熟个几百回，最终还是无话可以回击，一股怒气憋在嗓子眼上，只“哼”了一声便气鼓鼓的走了，门帘重重的摔在墙边。
　　杨志晗气走秦玉，心情更是愉悦，拿着自己刚写的东西看了一会，肖恩旭便回来了。他走到桌边，看杨志晗笑容开朗，心情也一起明亮起来，走过去想看杨志晗手上的东西，却被他遮掩起来，笑道，“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日后你自然知道。”
　　杨志晗笑容未散，看得肖恩旭心旷神怡，这还是两人重逢以来第一次见杨志晗这么开心，肖恩旭也不禁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这么高兴。”
　　想了想，杨志晗抿唇闷笑，“无事，来了只小豹子，被我踩了尾巴赶走了。”
　　肖恩旭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也顺着他说下去，“我都不知你有驯兽异能，不如我推荐你去羽猎营可好？那里的营长最爱驯猎凶猛恶兽，你去他肯定很高兴。”
　　“怎么，现在就想帮我找活干，想我留下？”
　　这个问题肖恩旭怎会没想过，他拉起杨志晗的手，轻轻握了握，认真道，“如果你愿意，倒是真想的。”
　　杨志晗挑挑眉，岔开了话题，“太阳快下山了，带我去天策里走走吧。我听高傲师兄说你们这的落日挺壮丽的。”
　　“高傲啊……”肖恩旭想起了旧人旧事，心情也舒畅起来，拉着杨志晗便走出门去，“那我就带你去看看，青骓牧场上的红日落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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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朝有酒今朝醉（下）
　　在天策府一住，便是半个月。杨志晗几乎有些倦了，都忘了之前的行路匆忙是为了什么。他的脚伤已看不出来，但俗语有云，“伤筋动骨一百日”，他虽然还年轻，却也不如孩童时了。肖恩旭找着这样的理由阻止他整日练功，杨志晗闷在心里骂着，不练功难道捉蚂蚱么。
　　他不如肖恩旭事务繁忙，白日里早起操练，日间处理军中琐事。举凡曹雪阳、杨宁那样官衔的将领，自然不必多管每日监督练兵、阅帐这类论不上举足轻重、却也马虎不得的事了。而肖恩旭的官衔又差上一级，清闲倒还享不到，自然得担起这些事来。日子也不忙碌，肖恩旭每日规律的做着那些事情，然后杨志晗等他早训归来，两人一起用膳。军营内部自是集体行动，吃饭的地方自然是人多口杂，又或者是觉得杨志晗身份微妙，肖恩旭便让伙房将两份膳食都送到自己房内。两人三餐都在房内，一来二往，消息便传开了，认识肖恩旭的人都知道了他身边多了个纯阳道长，不认识的小卒、新兵也隐约知道营里一位将军身边带着个外人，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纯阳宫与天策府关系素来要好，时常也有纯阳弟子来天策小住，切磋武艺，加上肖恩旭在人前总行止得当，很快大家便习惯了杨志晗的存在。
　　安逸下来，却觉得过往几个月时光虽短暂，大起大落的生活却是记忆深刻，仔细一想，那段日子真是苦乐尽尝，而转眼自己便在天策府里安逸得简直要发霉了。杨志晗时不时便会恍然的回忆起自己和肖恩旭初遇时的景象，怀疑那深秋的瞿塘峡，会不会只是自己南柯一梦的幻想？
　　人闲得无事，总觉得浑身不舒服。杨志晗虽不是天性好动，却也还年轻。他日日习剑，不过十几日，居然将太虚剑式练出了五成火候。这在武师看来实属不易，应是因为他纯阳武学根基扎实，且对这心法的领悟能力天资过人。一开始肖恩旭还多陪他练剑，凭自己当日所记对他提点一二，很快便连指点都不用了。
　　肖恩旭赞叹他年轻有为，又同时教他天策枪法。只是两种武学同以外功为基，实际上还是迥然不同的。肖恩旭能迅速学得太虚剑意，完全是因为他个人对武学的天赋，但杨志晗便没这兼收并蓄的天赋，学了几日都不得要领。“可见人之造化尚有天限，不可强求也。”肖恩旭这么笑着安慰他，却只是让他牙痒痒的嫉妒。
　　自那日和秦玉舌战之后，小胜一局的杨志晗就很少能见到秦玉。应该说秦玉在刻意避着他，心底虽然恨他恨得要命，却也不敢让肖恩旭知道，只能在肖恩旭离房公务时找机会上来搭几句话。吕嬅受伤一事秦玉也老实交代了，他虽怕师兄因此发怒再不理自己，却也不敢瞒着，好在他后来一直陪着吕嬅直到伤势痊愈，肖恩旭也没多加严词，对他态度依旧，他倒也满足了。
　　因此，当传令兵来到肖恩旭房里传信，说有人在将军冢等着他的时候，杨志晗还觉得奇怪，难道又是秦玉想找麻烦？他略一思索，立即答应，起身收拾了自己的佩剑便出了门去。
　　将军冢位于天策府正殿东北方，从往凌烟阁的路上可见到唯一一条通路。里面有一大块的石雕立碑，上面铭刻着四个大字，两旁以方石块垒起的，是埋葬天策英魂的冢墓。
　　这种地方怎么看也不会是见面的好地方，杨志晗做了准备，也不怕秦玉耍花样。一路过去，因为待的时间长，一些兵士认得他，过去也就方便了。直到走到那人面前，杨志晗才小小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会来？”
　　“这话怎么说？”来人一个回身，一头及腰黑发“唰”地甩到了身后，风流倜傥，只是那惯常带着的黑扇没有拿出手来，谷风然笑意盈盈，调侃杨志晗，“志晗真是小气，霸占了肖哥不说，还吃风然的醋。”
　　“……我没那么好脾气，正经说话。”
　　“自然是要说的，而且可是大事。”谷风然神色一凛，眨眼之间，正经的模样判若两人，“志晗，我需要你帮我一件大事。”
　　“什么事。”
　　“你替我去天策的练武场，救凌允。”
　　
　　听到那个名字，杨志晗一颤，一瞬间他以为谷风然在耍弄自己，但看他严肃的模样不像是作假，但凌允在天策府，他自己怎么不懂？
　　假使他是外人，别的天策不会告诉他，那肖恩旭知道了肯定也会和自己说，肖恩旭没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事，还是说他知道了，却不告诉自己？是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杨志晗心中思绪翻转，眼前的谷风然表面上虽淡然依旧，语气里却吐露出一丝焦躁来，他继续说道，“当然不是让你独自去，我自有帮手，但有你一人却可以抵过几人功力……”
　　“我有伤在身，劫狱救人一类不用妄想。”杨志晗打断对方，语气变得冷漠起来，“更何况，我还没答应要去救凌允。”
　　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谷风然老神在在，并没有翻脸，但他瞥了杨志晗一眼，眼色却是复杂的，“你巴不得凌允碎尸万段，但是你可知道，凌允若是一死，虽不是死在你手下，也是为你而命丧黄泉，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我和他并无一丝情分，他自来天策领罪，与我何干。谷风然你这词用得过了。”
　　“好一个‘与我何干’。”谷风然大笑，“可怜凌允痴心一片，听闻你被肖恩旭押回天策府代他领罪，便不顾一切快马加鞭的过来了，今天若是能听到自己的师弟如此绝情寡义，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杨志晗心神被扰，居然难以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回击，“代他领罪？凌允不是神机妙算，当初还将我百般玩弄，肖恩旭是什么样的木头，他若是设局，他摆的局凌允会看不穿？谷风然，你不要恶意离间，总帮着凌允抵侮自己兄弟，对你又有何好处？”
　　他是真的想知道，得到肖恩旭万般信任的谷风然究竟为什么总做让他难以理解的事，他自然不知道凌允是谷风然的救命恩人，两人羁绊之深更是不可想，但谷风然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叹息一声，继续道，“聪明总被聪明误，又何况是多情痴子……练武场，爱去不去。我说了你一抵三个，自然是有理由。”随着背过身去，手一丢，一样物什在空中划了个弧度，杨志晗下意识的伸手一接，那东西在手心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一刻杨志晗的心里居然也“叮”了一下。
　　手中摊开的绢布已被污血染红，居然是他曾经那件玄色的衣料，而躺在手心间的，正是当日被他丢入长江中的血魔铃。
　　“这东西，当初凌允给你捞了回来，你还记得？”
　　洛道中晦涩阴暗的日子，那坠在颈上的铃声，催魂一般的魔音，凌允的微笑。
　　“肖恩旭带走你后，看你也不会记得这东西的下落。”
　　那段最污秽的记忆，他避之不及，恨不得永远埋葬，又怎会惦记起。
　　“你以为肖恩旭是个木头，老实人，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做兄弟的恐怕也看不透。”谷风然说着，也多了一分感慨，“他藏着的、肩负的，若是不说出来，别人自然看不到……但只有骁勇忠良，对一个天策上将来说，远是不够的。”
　　若是你我有机会隐退山林，这样的肖恩旭会让你见得更多。肖恩旭的话语犹在耳边，他仿佛又看见那人略微苦涩的笑容，背后是巍巍巨崖，稍有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们三人的恩怨，我不想多说。但是凌允……我必须救。便是死，他也不该为了他人的因果送命，他不当也不该成为一颗卒子。”谷风然转回身来盯着杨志晗，不由得苦笑，“你信也不信，他即便曾那样伤你，却从未隐瞒过他对你的真心实意。杨志晗，你心中若还有一丝情分，还记得你们师兄弟十几年来的情义，就不该眼看着他在你眼前困兽一般被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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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仇旧恨
　　杨志晗知道，总有一日，他们必须了结这件事。肖恩旭知道，所以他瞒住了杨志晗，用那只血魔铃设了一个套。凌允也知道，所以明知那是个陷阱，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去了。
　　在那秋日，见到肖恩旭时凌允便察觉到，这天策内心里其实有不逊于自己的狡黠，东都之狼的狼性在他温和的笑容下深藏。他既可以为大唐献身，亦能为了大局行苟且之事，但要说起来，他更是佩服这样的肖恩旭，因为他自己绝无可能背着天性去做些与自身利益无关的事情，而肖恩旭却能无私到这个地步。在他眼里，肖恩旭活得那么累，尤其是这样的人，在遇见了自己的师弟之后——想到这他忍不住一笑，看到他笑，肖恩旭便知道他想到了谁。
　　“凌兄，你不必放水。”
　　“哪的话，是凌某技不如人。”
　　说笑之间，枪剑相击已过数十招。强者对强者，丝毫不敢大意。表面上客气如宾，实则暗涛汹涌。火花四溅，兵戈之声不停，如战意彭勃的琴曲，弦音相追，清冷肃杀，逼迫到极致。是狼豹之争，利爪相向，在白芒之间竞逐搏杀，忽而屏息纳气，是暴雨前的平静，只等着那一刻到来，一举突破咬断对方喉颈。
　　凌允一直在找那个机会，能一举挫败肖恩旭的机会。他们两人缠斗片刻，肖恩旭还有所保留。紫虚纯阳对上傲血天策，这是远攻与近战之间的对决，若是凌允能一直拉开与肖恩旭的距离，便可克制住对方，凭借北冥剑气的制敌特性将他击败。但让凌允在意的是，两人开战至今，肖恩旭并未使用奔雷枪术逼近自己，他偶尔蹑云到自己面前，逼自己和他斗剑，但在凌允凝气生剑，打开气场之后又迅速退开。凌允占尽优势，远远的便能以剑气攻击对方，肖恩旭虽以绝佳身法躲避，却也免不了挨上几记，很快便带了伤。
　　凌允自然不会以为肖恩旭是无计可施，但他一时也没想出肖恩旭究竟有什么打算。他与天策对战次数不多，那几战都是轻而易举的将对手击败，肖恩旭此刻的表现甚至不如他的手下败将，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但在他一味回避的态度之下，凌允嗅出了一丝威胁，而他隐约觉得，那将是他自己的破绽，而不是对方的。
　　“肖兄弟，今日不如满足凌某，好好战个痛快！”
　　面对凌允的试探，肖恩旭只微笑回答，“必然。”
　　两人决战的周围，早已围上了一圈红衣银铠的身影。那些人有的不满肖恩旭一味退让，叫嚣着起哄。有的也猜想肖恩旭是在等候时机，却不好劝那些躁动的同伴，只能攥紧了拳头着急。凌允以眼角目光扫视一周，嘴边笑容依旧，说，“肖兄弟看来对凌某不相信得很。”言下之意，便是讽刺肖恩旭找人来围困自己。两人决斗，比的就是实力，胜者为王，他若是得胜，肖恩旭自然得心服口服，但眼前这些人群是怎么回事？
　　“非也。”肖恩旭苦笑，“肖某借口拙劣，凌兄弟明知真相还特来应战，肖某心底里是真心敬佩你。”他看了一眼那围观人群，目光中也带着些疑惑，“但这情景并未肖某预谋，肖某也料不到会惹来这些兄弟。”他约战凌允的消息并未外露，这自然是有理由的，却不料两人刚开战便有人奔来观看，而这一战，却是不能再推了。
　　为了徐念知等人，也为了杨志晗，他必须将所有的事在这一战之内了结。
　　凌允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不知他究竟信与不信，反正也无区别了。手中止水剑一转，一道剑气冲天而落。“新仇旧恨，肖恩旭，一起来罢！”
　　这开战信号一起，肖恩旭眸色一暗，膝一屈便如在弦之箭直往凌允飞去。凌允已放出气场，肖恩旭刚靠近便不由自主的降慢了脚步，凌允一得机会连忙剑式齐出，肖恩旭不闪不避，瞬间身上血花四绽。
　　肖恩旭长枪一劈，一股气旋萦绕其身。凌允已经猜到那是虎牙令“徐如林”一式，能助天策稳住心脉，在战中以真气恢复伤体。他剑下更不留情，以“凌太虚”替换“生太极”，横劈一剑伤了肖恩旭双膝减缓其速度，接着几个剑式，剑光凌厉，又让肖恩旭身上批了一层血纱。
　　但便是这一刻，肖恩旭仰头高喝一声，如撼雷，又如虎王高啸，声音直破云霄。凌允心中一凛，眼见肖恩旭双眼通红，竟如入魔一般，手下一顿，却在这片刻间被抓到破绽，肖恩旭身形一移，瞬间冲到面前将凌允一枪打倒。
　　凌允迅速反应过来，侧身一转便躲开，顺手一削又击出一道剑气。但这时肖恩旭又以气护体，完全不为凌允剑式所伤，直接贴近凌允，横江锁划开猛攻一式，便开始暴雨闪电般的攻击，速度之快让人闪避不及。
　　这便是肖恩旭等待的一刻。
　　凌允等待着那最后一枪，心中居然宁静如初。他想起那个飘着薄雪的冬日，自己站在两仪门前低头看着杨志晗，少年的笑容明亮温暖。那是多么让人怀念的时光。但每当想到能得到他在身旁，哪怕是万劫不复，再得不到那温暖如春的笑靥，他也觉得值得。
　　正当凌允闭上双眼、肖恩旭一枪即将刺下的瞬间，风中飘来一缕幽香，人影窜动，兵戈相击。一对双刀勾住长枪，肖恩旭手一转，将刀身格开，枪身一转收回了身后，杀气已散，这一击已注定失败。
　　那抹艳红在空中旋开了一朵牡丹。来人笑意盈盈，眸子里一汪秋水，光华四溢。孔菱收了刀，向肖恩旭拱手道，“抱歉了，肖将军。”
　　说着，两道人影也一同降落面前。
　　“风然。”
　　一看万花弟子那身黑衣，肖恩旭便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看向站在谷风然右边的杨志晗，他笑了笑，说，“你也来了。”
　　“……”杨志晗默然。
　　谷风然向前一步将凌允拦在身后，直视肖恩旭，说，“他必须活着。”
　　“看你这阵势，我也留不下他了。”
　　“我知道这一战对你很重要，只是……”
　　“不用再说。”他转过身去，长枪一横，“你透露消息，故意让其他人过来观战，想必不是让他们来帮我抓人的。而你带志晗一同过来，想必是说了什么夸张的话，你知道……”颇有些无奈的，肖恩旭叹息一声，他没有继续说，其他人却都懂了。
　　杨志晗若出现，肖恩旭绝无可能再向凌允痛下杀手。
　　“瞒不过你。”谷风然垂下眼帘，再睁开时却是看向了杨志晗，接着看向了周围围观的众人，突然大喝道，“这人，便是你们肖将军在瞿塘峡，折损了十四名得力干将的元凶！”他指着的，正是只剩下一口气息的凌允。
　　这一下，四周哗然。
　　杨志晗心中一冷，立刻看着肖恩旭。他已经猜不到，事情会向哪方面发展。
　　“风然，你这是在逼我。”
　　说时迟，那时快，孔菱与肖恩旭同时出招！肖恩旭的枪法快，孔菱却抢到先机，红扇一挥，肖恩旭只觉得面前香风一阵，脑子一晕，不得不停下。
　　其他人早在几人出现时便有所警惕，这下看肖恩旭有异，连忙围过来要帮忙。但接着一声巨响，地面都为之颤动。众人只觉得身子一麻便不再动弹，而就在这时，施展这一佛门招式“千斤坠”的道仁立刻跑近来，将凌允往肩上一背，孔菱双剑一舞，众人再次被制，两人搭配默契，眨眼间便施展轻功带着凌允逃到十丈之外。
　　等肖恩旭脑中晕眩消失，其他人也恢复了正常。众人怒瞪着谷风然，显然将他视为主谋，纷纷抽出身后长枪想要擒下他来。眼看挚友将局面搅乱，肖恩旭也始料不及，正打算劝止其他人时，一旁已将近被忽略的杨志晗突然开口了。
　　“人是我师兄杀的。”此言一出，众人立刻将仇恨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杨志晗握紧双拳，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放弃的念头。是说？还是不说？他凝视着近旁的肖恩旭，那人眼中的自己如此陌生，心口顿时一痛。他只迟疑一会，还是将话说完，“但，雇主是肖恩旭。”
　　“是他让凌允杀了你们的兄弟。”
　　这一冲击比谷风然引发的那一次还要巨大。
　　“骗、骗子！”
　　叫骂声四起，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外人的话而怀疑肖恩旭，他们厉声指责杨志晗，有人骂他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有人叫道让他替凌允偿命。场面混乱一片。肖恩旭一语不发，杨志晗也不再说话。两人在这纷杂混乱之中沉默对望。
　　杨志晗希望他能反驳，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真相，心口疼得像是要裂开。而肖恩旭只是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仔细记住，刻入心里去。然后他笑了。
　　“肖将军。”周围的吵闹突然安静了，一个看起来颇得威望的中年将领向前一步，代表众人说道，“是真是假，您给个准话。”言下之意，是不管肖恩旭说什么，只要他说了，他们都信。
　　肖恩旭笑着，摇了摇头，说，“志晗说的是真话。”
　　“…………怎会？！”
　　这一次，怕是谁的汗水控制不住，跌在石块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谁都想问，谁都不敢发问。杨志晗是最早想问的人，现在他反而不想知道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肖恩旭开了口，说，“为了你，都值得。”他的眼神里柔情无限，却似乎有些苦涩，只望着杨志晗，只装满了杨志晗。
　　当他向自己走近的时候，杨志晗根本没法移动。他感觉留在原地的只剩了一副躯壳，心神已经完全不在了。风声在耳边逐渐模糊，眼前只有那温和依旧的笑容。他就这么呆怔着，看着肖恩旭的脸贴近自己，靠近，再靠近，接着那双柔软温暖的唇贴上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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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章
　　“心魔深种……这么拙劣的借口……！”朱剑秋手中竹简一摔，气得难以自持，揉着额角连忙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安静的书房里，端坐在正位上的人一直沉默，此刻才出声说，“那么，他走了？”
　　“走了！白白顶了二百五十的杖罚，拿了一头的骂名，就这么走了！”朱剑秋一想起肖恩旭惨白的脸色，又是无奈又是心痛，“本就是因为他忠心赤诚，才选了他做这个任务，谁知道他竟……竟牺牲至此！”
　　一身军铠的人弯腰捡起刚被丢开的竹简，细细一看，将上面的报告念出，“‘……为私情，陷十四名兄弟于不义，雇凶杀人灭口。’真要是这样，两百五十棍杖还算便宜的。”
　　“……本不该是这样。”
　　为了一举铲除神策军安排在天策府各营内的奸细，朱剑秋安排了一个行动。为了隐瞒目的，也为了不让这些人起疑心，他在那十一人中安插了四名天策，其中领头的便是肖恩旭。
　　这次行动极为机密。对外只说，这十五人前往瞿塘峡帮助清匪，但私下里却是要肖恩旭暗中消灭那十一名奸细，然后以遭袭为结果撤回。
　　但却没想到肖恩旭找了凌允这样的江湖人士为助力，而凌允又因为徐念知那三人反抗而心生杀心，不留活口。肖恩旭虽痛失三名同伴，却也算完成了原定任务，但自此后，由凌允这一不定的因素而横生出许多枝节，才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朱剑秋也猜到，肖恩旭是真的对那名纯阳弟子动了真情，曾经他还想过会不会因为此人而使计划败露，也想过许多应对之策。但最终肖恩旭还是遵守了他的诺言，即便自己身败名裂也要守住这一个秘密，这既使朱剑秋感动，当初没看错肖恩旭的为人，也因此而对他的结局痛心内疚，失去了这样一名将士，惋惜之情却远远甚于任务完成的欣慰。
　　这一次见不得光的行动，在卷宗上都不会记载真实的缘由，肖恩旭却义无反顾，甚至为之做了最大的牺牲，以自己身败名裂来掩盖它的真相。想来，这在天策府的历史上却也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为了大局，总有人选择牺牲。
　　“是怎样，都已尘埃落定。”李承恩上半身掩在阴影之中，朱剑秋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只听得他平淡的语气融化在窗棱中泻入的阳光里，“最重要的是他这么决定了，不是么。”
　　
　　杖罚之后，即便是日夜操练的军人，也会元气大伤。肖恩旭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了那个地方。疾星驮着半昏迷半清醒的他一直走到了洛阳城外，他虽已意识模糊，但却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也不愿受人同情救助，马儿似乎知晓他所思所想，便将他带到了洛阳城郊一处废墟之中，他从马背上跌落，一昏便是两日。
　　醒来之时，身体上的酸痛令人烦躁，但心中空荡的一片却是连痛感都无，这才是最难以忍受之事。
　　环视四周，已然身在他处。柔软的褥被，雅致的装饰，不远处的木桌上还放着一碗稀粥，腾腾的热气说明时刻有人等着自己醒来。
　　窗边站着的人听到身后动静，立即走过来，看到他后便笑了，说，“我还以为你撑不过去了。”
　　“有风然在，死不了。”
　　谷风然转身，将那碗稀粥递了过来，调侃道，“可惜我不是女儿身~不然理当自身相许了。”
　　肖恩旭默默地坐起身，身子疼痛，便不靠着床头，坐着将那粥喝了。几日不进食水，这下垫了点东西，才不至于那么难受。他探手到身后，摸了摸背部，原本应是皮开肉绽的背部现下只剩几道狰狞的肉痂，摸上去还有些疼痛，但看两日便能恢复如此，已经可以称得上妙手回春了。
　　“风然用了好药啊。”他微微一笑，又躺了回去。
　　“自然。”谷风然将碗放好，坐在桌边又开始磨着药粉。房里一时安静得只有磨药材的声音，谷风然磨着磨着，突然像随意聊起一样，说道，“肖恩旭，谷风然对不住你。”
　　“都过去了。”
　　“……嗯。”
　　那一瞬间，谷风然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拿着石杵的手仍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哪怕肖恩旭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怎么会救不活呢？只怕救活了身体，兄弟的心却永远死了。所幸的是，兄弟依然是兄弟。
　　
　　三日后，肖恩旭离开了谷风然的住所。
　　谷风然为他置办了一身行头，从替换衣物到柴米油盐到武器到沉甸甸的盘缠，东西打包好整装成两竹筐挂在马匹左右，疾星看起来简直就像载物的骡子似的，一直不满意的哼哼。肖恩旭无奈笑着，说，“风然，我不缺……”
　　“阿肖，你是不是嫌这些还不够？”
　　深知好友的难缠，肖恩旭默默的摇了摇头，任他摆弄去了。就这样，等他这一副商旅模样重新上路时，惹来无数路人好奇的目光。
　　无奈一笑，肖恩旭拍了拍疾星的颈子，安慰这身下不满的老搭档。
　　此后何去何从，他心中也没有个打算。杨志晗当时是和谷风然一起离开的，谷风然说两人一出天策就分开了，也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
　　一路走走停停，偶尔也帮助些老百姓打打山贼、猎些野兽，心中既无所求，自得一身轻松。他不任由疾星行走，疾星却将他带到了瞿塘峡。他豁然一笑，只当是缘分，便决定在此扎根。
　　此时已将近年末，露寒更重，小村子里的百姓都开始布置起来。
　　肖恩旭置办了一些工具，在山脚下劈出一片空地，又在附近伐了些木头，几日的功夫，便搭起一间小木屋来。几个进山的村民看他忙活，上前攀谈，知道他是要在此常住，便时不时的过来帮忙，把这房子用石块加固，再找村里的工匠来帮手，做些木桌木床，十几日后，这屋子才真正的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在这样的地方，谷风然给的一袋金锭反而毫无用武之地，凡事都得亲自动手。肖恩旭习惯藏风露宿的生活，自然也不觉得辛苦。眼见还差张木椅，而木材又不够了，老匠人告诉他不远处的林子里有防蚁蚀的樟木，他便提着柴刀去了。
　　以刀开路，很快便劈开一条小道。越往前走，两边灌木越少。肖恩旭习惯性的弯下腰打量两边植被，草木萌芽，像是不久前才刚出来一般。他蓦地想起来了，这路的熟悉之感……继续向前，很快便看到了一座爬满荒草的土坟。
　　那立在坟丘之前的石碑上，字是自己刻上的，清清楚楚的“徐念知之墓”五个字。他感怀地走上前，轻轻抚摩着那石碑，接着开始动手清理坟上的野草。
　　身后一阵颤动，肖恩旭并未在意，他早知背后尾随的人一直在树上观察自己，也不动声色。清理完土坟，便转身去找樟木。他一边做着事，一边寻思着那人何时才会现身，却不料一个不留神，手上被木刺划开了一道口子。他连忙将手放到嘴边吸吮，同时又留意身后动静，但那人并无动作，甚至好像连声息都没有了。 
　　也罢。他干脆聚力，两刀将那剩下的部分给砍断。接着坐在一旁望着那木头，想着该如何将它拖回山脚下。
　　想着想着，却突然开口道，“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这么突然的念出诗来，若是被打猎的村民听到，还要以为是那清风寨里的山贼诗兴大发，冒充文人骚客了。但树影里藏着的那人，听着这话却是心中一叹，既然早已知晓自己的行踪，又为何要装作不懂。
　　眼看暮色渐重，肖恩旭将砍下的树木堆起放好，处理了一些枝桠，最终决定先返回家去，过一日再来劈树。却不料天有郁色，竟突然下起雨来。这雨说大不大，却是寒冷刺骨得很。肖恩旭收了斧子和柴刀立刻便想跑，却又顿了下来，突然对着身后树林里大喊一声，“快与我回去。”
　　那人本也想走，却为这一句所惊，脚下差点一滑摔下树来，好不容易才抱着树干稳住了身形。但眼尖如肖恩旭，已经看到那抹白色衣袖从叶丛中落出，嘴角上不禁带上了笑意，说，“志晗。”
　　已经被人点名，杨志晗也不好再装，只是这样的情景下又觉得尴尬，躲在大树后又是犹豫。雨已经渐渐加大，雾气也跟着在这山林里弥漫开。肖恩旭又唤了一声，他才咬咬牙，一个飞身降落在他面前，却是垂着头不看他。
　　肖恩旭也不多说，拉起他便往林子外跑。
　　两人一路飞奔，等到了屋子里时已是全身湿透。杨志晗站在屋子中间，等着肖恩旭去找替换的干净衣物，一边打量着房内摆设，直到肖恩旭将衣服递到面前才回过神来，讷讷的问，“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嗯。”
　　之后便是尴尬与沉默。两人无声的脱下衣服，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服，这才从寒冷中解脱。肖恩旭主动的将两人的衣服收拢到一起，往墙角走过去，杨志晗换好衣服后坐在床边，这才发现那边有几只盆桶，肖恩旭过去拿粗绳往墙两边一绑，便将衣服都晾了上去。等他做完这些转身回来，杨志晗急忙转开视线，不让人以为自己一直在看他。
　　肖恩旭坐到杨志晗身边，拍了拍衣服，笑道，“志晗可听过一个故事？”
　　“……什么？”
　　“有一憨厚老实人，被哥嫂欺负，后来得家中老牛帮忙，偷偷躲在银河畔等着天界的织女下凡……”
　　“……”
　　“后来，织女果然出现了，当真是沉鱼落雁之姿，美得绝尘脱俗……”
　　杨志晗自然是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的，虽然觉得肖恩旭调节气氛的手段还是那么拙劣，但眼前肖恩旭说得起劲，再加上自己也确实无话可说，便没有阻止的安静的听了下去。屋外雨声滴滴答答，身旁的肖恩旭絮絮说着，低沉的嗓音如酒醉人。杨志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靠在肖恩旭肩上之后，那种安稳、平静的感觉如此久违。等肖恩旭想回头逗那人，“你衣服已经被我拿了，便像那织女一样再也回不去了”，才发现杨志晗已经进入梦乡。
　　他笑了，被枕着的左手轻轻执起杨志晗的右手，再慢慢握紧。脸凑近他，不敢吵醒对方，却还是忍不住的蹭了蹭，才轻轻吻着杨志晗的耳廓，似有若无的说了一句，“那便留下来，如何……？”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但被握着的手却轻轻的回握了一下。肖恩旭有些恍然，却旋即笑了。转头看着窗外朦胧一片的雨雾，那雨雾后的江湖与天地，天策将军的故事已经结束，肖恩旭的故事才将要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当初只是因为和闺蜜一起玩剑网三，一时兴起，鸡血的就开始写了。
会写这么长我也没想到……中间断断续续的卡文，原本以为会坑掉，最后还是完成了OTL
作为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篇中长篇小说，也算相当不易了。
回头来看，这文里太多缺陷，自己对文字的掌握太肤浅，人物性格驾驭不了，特别是小谷，他一出现我就崩盘。。以至写到后来人物各种走形OTL想捶自己一顿。
这么一来，这文居然陪伴了我2010一年……？
新的一年要更加努力磨练自己的文笔和画图。
因为某些原因，“白狼林仔”这个ID已经在博客上说了自杀了。但是我又懒得在LJJ这重新注册，于是决定改笔名。
今天把写过的一些其他的剑三同人，还有段子什么的也整理整理放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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