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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四同人/玄紫/云紫] 落英·自在歌 by：kanatanohana
落英.自在歌（玄紫……云紫？）

我和你的世界，本没有交集。

一个人，一柄剑，却将你我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于是忽然之间，责任，道义，连十几年坚守的信念也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还有什么是永恒？——再多的纠缠也不过是缘起缘灭，过眼云烟，转瞬之间已百年。

然而我却始终无法放下，亦如你始终无法释然。

（一）

“师叔，药好了，请趁热——”青年推开门，正瞥见榻上人沉睡的面庞，遂闭口，将瓷碗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就要离去。
“……不要走……不要……”床上的人忽然梦呓，双目紧闭，英眉微蹙，原本殷红如血长发和眉心的一点红痣如今都黯淡无光，“……好黑……好冷……”
青年怔怔站着，白皙纤长的手还停留在门扉上。像是在做着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盯着睡者的脸，眼中却满是复杂的怨愤与哀戚。久了，终于无奈地叹息一声，缓缓走近，坐下，抚上那紧攥被角的手，好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师叔，紫英没走……紫英在这里。”
看着对方渐渐舒展眉头，紫英却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埋怨自己太过心软的同时悄悄抽手。
“你还是要走！”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狠狠攥住紫英的手腕，只是力气大得惊人，却没有一点内力，“为什么连紫英也要走？！”
“……”紫英诧异地僵在原地，嗫嚅半晌终于别开眼，淡淡说了句，“我没要走，药快凉了，我端药给你喝。”
“我不喝药！”床上人忽然满脸惊恐，扔开紫英的手，抓起被子快速缩到一个墙角，举止全然不像一个曾经荼毒生灵，人神共愤的魔头。 
“你有身中寒疾，不吃药怎么好？”无奈地轻声抚慰，紫英端过碗舀起半勺，固执地来擎在空中，大有“你不喝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乖乖喝了……有糖吃。”
“有糖吃？”大概这句话真的奏效了，红发人眨眨眼，小心地凑近汤匙嗅嗅，样子简直介于小孩子与小狗之间，可惜唇角接触草药的刹那就立马又缩了回去，叠起手来堵住嘴，忽闪着眼泪汪汪的赤色眸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苦！”
“良药当然苦口！”紫英下意识地皱起眉，耐着性子继续哄劝道，“你喝了药我就叫小葵出来陪你玩。”
“我不要小葵，我要紫英陪我～”红发人撅起嘴，一副不肯让步的模样。
“师叔不要无理取闹！”厉声呵斥，略一怔又不禁换了稍柔和的语气，“紫英还有要事在身，待处理完毕后再——”
“——那我要紫英抱抱我！紫英抱我我就喝药！”他拉上他的手，不肯放开，“一下，一下就好……可以吗？”

他看着他，小心又期待，像是在等着什么裁决，关乎生死。

他叹息，无奈地张开臂，同时责备自己，终于，还是又心软了。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紫英轻轻抚着那顺滑殷红的长发，任由对方舒服地靠在自己肩上。似曾相识的怀抱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一百年前为了苍生甘愿承受天谴的人，他失了所爱，盲了双目，现在正在那座幽僻的山巅消耗着永无止境的时间。时间，对他而言或许已没了意义，可他依然活得潇洒自在，不像自己，独自承受着所谓的责任与道义，虽然岁月并没有在鬓角眉梢留下丝毫的痕迹，他依然像个风华绝代的少年，可心却已苍老……太过苍老了。

眼前的魔——或许不该叫做魔，曾经的不可一世都已成过去，如今的“魔”不过是个散了内力失了记忆的凡人，或许还是个孩子，渴望糖果，渴望怀抱，渴望最简单的信赖与依靠，你还能要求他些什么呢？你还想要求他些什么呢？！

一百年，一百年幽禁在冰冷漆黑的东海海底已经足够漫长了吧，虽然那还远不能赎清他的罪过。
紫英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这个曾经触怒神威，天怒人怨的魔会一夜之间散尽道行——不过或许是塞翁失马，他也因此无法继续剩余的九百年刑罚，被遣回凡尘。紫英只知道，那一日，当玄霄昏倒在新琼华门前的时候，他便无法装作漠然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将他“捡”了回来，安置在清风涧青阳重光二位长老曾经住过的小庭院里。

到底是师叔吧，紫英想。
虽然在天河菱纱夜闯禁地前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师叔，只是从辞世的宗炼长老处有所耳闻。
所以当玄霄苏醒后看向自己时，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叫了声：师叔——什么都该过去了，那时候他想，即使魔现在再想飞升也是有心无力了。
然而魔的眼睛却异常的清澈，让紫英蓦然记起了未盲时的天河。
师叔？魔说，忽而露出了单纯的笑，是“师叔”你救了我吗？
紫英愣住，半晌才晓得回话：我叫你师叔，你怎么叫我……
那我要叫你什么？
……慕容紫英……叫紫英也行。
……

所以就成了现在，他不遗余力地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满足他有时候简直是胡闹的要求，只是每每如此后他又都觉得懊悔，恨自己心软，觉得自己不该同情他，毕竟是因为他天河才会盲，菱纱才会死，琼华魔界才会相互残杀血流成河……玄霄做过太多的错事，即使他本身也是受害者。

“紫英……你是不是要走了？”靠在肩上的玄霄忽然问，恋恋不舍地脱离他的怀抱，端起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那……那早些回来哦。”

因为药苦而肩膀一颤也令紫英的心莫名抽动了一下。
算了，他想，反正都过去了，就算了吧……


（二）

“紫英？——是你来了吗？”野人装扮手握弓箭的青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向着相反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只是轻合的双眼让人心生遗憾。
“你怎么知道是我？”掩饰掉遗憾，紫英的声音淡淡的。
“你以为还有谁会来看我啊～难道是山猪？”天河笑着，弯弓搭箭，明明看不见却一击将百尺之外的山猪钉在地上，“真是走运～晚饭有烤猪吃了——紫英你也留下来一起吧！”
紫英轻轻地笑，百年的摸爬滚打早已锻炼出天河一双灵敏的耳朵，他不需要再为他挂怀……虽然他还是习惯性地为他挂怀。
“来帮我收拾山猪吧……不动的东西还是要摸一阵才摸得到的。”天河收起弓，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弓箭，并不是传说中的神器后裔射日——虽然菱纱生前很希望他把它日日带在身边——大概是他很珍惜吧，紫英想，至于自己送他的天河剑就……
“梦璃来时会有香味，你来时……”天河从他身旁经过时轻轻说了一句，语气全然不像他以往有一说一的作风，这让紫英疑心自己根本是听错了，他很想追上去问自己来时到底会怎样，是简单地没有香味吗？可是自己到来时他明明感觉到了啊，自己的御剑术是不可能有声音的……

“你说大哥？大哥他——他回来啦？”正在开膛破肚的猪被扔在地上，天河的喜悦溢于言表，不过喜悦也只是瞬间，略一怔便又漫上阴云。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满手猪血，险些去做他一百年来也没改掉的习惯动作——抓头发，“他回来了，那……那……”
按下他的脏手，紫英望着远方，语气依旧淡淡的，不，或许是更加淡然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不会再做有违天道的事了……若是你现在见了他，或许会吃惊的。”
“我怎么能‘见’到他～”像是看到了紫英说错话的惊窘，天河只是自嘲地笑，不过这自嘲中更多的是释然而非无奈，“其实看不见也挺好的，锻炼耳朵，现在我耳朵可好了，白天晚上打猎一个样～……而且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来看的，眼睛也看不到——哎，你看我今天这是怎么了？我都不像我了～”
“……天河……”紫英看着那双轻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总是这样，以前面对人、妖之战时也是这样，他以为自己看得很透彻，坚定不移，其实却是身在迷中，反不如没受过什么教化的他看得剔透。
“那么有时间我去‘看看’大哥吧，或者紫英带他来看我也好～”他依旧笑，不以为然。


（三）

火。
无边的火。
铺天盖地，好像要烧尽世间所有的污秽，建立一个全新的天地来。

他看着那漫天盛开的“火莲”，觉得很熟悉，后来他终于想起那是一百年前琼华陨落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带着少有的认命心理躺在地上，精疲力竭动弹不得，他想自己终于要死了，什么人妖之战，什么琼华飞升，不过是痴人说梦，骗别人也骗自己，现在触怒了神威，琼华陨落，大家都要死了，没人逃得了……
可是他到底没死。
因为那个叫云天河的家伙站了出来，要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拯救苍生——多么可笑！多么不自量力！
……可是他做到了，虽然因此而黑暗永伴，却是真真切切地救了苍生，也救了他。

其实他也想的，他慕容紫英也想，甚至从道义责任等等的角度讲，他更有理由这样做；而且他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让他为了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都可以，何况是为了芸芸众生？——可是他没有做，或者说，他做不到。

所以他欠天河的，永远都欠。

那或许因为他是琼华弟子，是他把他们带入琼华，带入了这纠缠不清的纷争……也或许，只因为他是慕容紫英……

天河剑被搭在后羿射日弓上，径直射向燃烧着的琼华。
那是他为他铸制的剑，现在或许已经沉入东海，销声匿迹，再也找不到了。
然后世界安静了，天地万物都为之止息，唯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只是如果天劫再来一次的话，这次又有谁能拯救苍生呢？

……

“紫英，紫英……”熟悉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带着阳光般的温暖。
“嗯？”他朦胧地睁开眼，满目的黑暗让他油然一阵恐惧，难道自己也盲了？不过他很快便清醒过来，现在是晚上了，木制的窗格隐隐地透着墨蓝——今天是朔月，他想起。
“是不是太黑了？……抱歉啊，好久不点灯，我都忘记蜡烛放哪儿了～”天河不好意思地笑，即使不看也能想象他在抓后脑勺。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紫英从桌上爬起来，轻轻揉着被压麻的右手，像是问对方又像自言自语，“怎么已经这样晚了……”
“我也刚醒，不太知道……大概三更了吧——都是我不好，硬要你陪我喝蜜酒，不想你酒量怎么还这么差，竟然比我还不济～”蜜酒是天河托紫英捎来的，一百年前他在梦璃“家”染上了这种癖好，便再也没改掉，“你那里还有事情吧？”
刚想说“能有什么事情”却忽然想到了玄霄，于是他无声地点点头，哪怕这种小动作天河根本不可能看到。
“在担心大哥？——那就快回去吧。”然而他却还是回答了，百年的磨合已经产生了一种难以言传的默契，让他很清楚紫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像他很轻易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而不需要最初的反复询问和确认——那时候紫英会自觉地走过去抱抱他，拍拍他的肩膀，即使冷漠如紫英是极不愿意这样做的。
现在天河不需要了，紫英却已习惯了，甚至是有些遗憾，毕竟拥抱支撑别人的时候自己也得到了温暖。
但是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多余的依赖是毒鸩，自己毕竟不像他，拥有神龙之息，拥有永恒的时间，即使比一般人长久，自己终有一天也还是会离开这个世界的，他不想天河再次陷入因失去而招致的孤独，那远比寂寞漫长。

“怎么了？做了恶梦？”天河见他不动，于是凑近了询问，所幸这时屋子里很黑，紫英看不到天河其实是睁开了眼睛的，如果他看到的话一定会害怕，那双没有焦距的灰蒙蒙的眸子总会勾起他莫名的畏惧与负罪感。
“哦……梦到了琼华的陨落。”他直言不讳，即使他很想说“没什么”。
“是吗。”他淡淡地说，那种清浅的语气让紫英一阵心悸，虽然外貌上没什么变化，天河到底还是在成长，他已不是一百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傻小子，亦如紫英也不是一百年前那个冷峻如霜实际却很迷茫的小师叔。
然而他忽然又换了平素轻松的语气，甚至是带着笑音，让紫英的担心变得多余：“过去的事情还想它干什么，今晚的烤猪你又没吃，是看不起我的手艺么？”
“我一向不吃的。”紫英回答，或许是受到了那笑声的激励，他的唇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天河，假如那天重现，或者，我也变得像玄霄一样怎么办呢？”

他问，虽然旋即便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傻，可他真的想知道答案，那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的答案。

“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喽～现在我想不出来，到时侯再说吧！”仿佛又看到了一个傻小子呆呆地挠头，憨笑着，“反正我不会让紫英变成那样的——紫英你怎么可能变成和大哥一样呢——啊，大哥，对，对，你别耽搁了，快回去看大哥吧！”

他急急将他推了出来。

朔月当空，寂黑的天幕显得格外黯淡。


（四）

御剑飞行着，还没到山门就远望见那一袭缥蓝色立在夜幕里，颀长，却又格外的落寞。

“师父。”他向紫英行礼。

现在对紫英而言，“师父”这称呼并不常听到了。百年之间他的确收过一些徒弟，不过他们都没能达到他的修为，终于熬不过岁月的流逝，老的老，死的死，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也早放弃了“师父”这称呼，而改称“掌门”了——倒是他们看起来比紫英还要年长的徒弟或者徒弟的徒弟还不厌其烦地“师公”“师祖”地叫着。

唯有眼前这个还很不“入流”，固执地坚持称呼他“师父”——好像一份特别的衷爱。就像当初年龄最小，却颇受师父垂青的自己一样，紫英在最后的这个闭门弟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虽然他的性格全然不像那时的自己。

“怀朔。”他呼出对方的名字，心中不免一阵隐痛。这当然不是那个“怀朔”了，那个温文尔雅甚至有些懦弱的师侄，那个在关键时刻替自己挡了一剑的师侄。他们只是有着相同的字——低于紫英的一辈弟子排行“怀”字，这本无可厚非，但用相同的赐字就未免有些牵强和亵渎亡人了。

可紫英还是固执地赐了这个名字给他，固执到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记得十几年前，早已不收弟子的自己在播仙镇附近偶然见到了这个孩子，酷似怀朔的相貌，酷似怀朔的笑容，他不知他们祖上是否有联系，当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要把这个孩子带回琼华——然后他就真的不由分说跟到了孩子的家，硬“要”来了这么个徒弟。

“师父，师公他……”“怀朔”有些踌躇，欲言又止的样子。
玄霄？——紫英心头一沉，梦中的情景瞬间闯入了脑海，但他又很清楚那不可能，今非昔比，如今的玄霄已经形同废人。
“师叔他怎么了？”但是仍然担心，难以克制的担心。
“师公他……哭了。”“怀朔”很无奈地皱皱眉，仿佛提及的是个让人头大的三岁孩子，“从中午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哭，没人劝得了，我想去找师父可又不知您在哪里……”
不知道？——其实他分明知道的，或者说推测的到，可是他却装傻，像是怀着一种不能告人的希冀，虽然并非恶意，却足够让人嫌恶了……他到底不是怀朔，他比那个师侄有着更高的天资和更难以忖度的心绪。

“知道了。”紫英淡淡回一句，转身要去往清风涧的方向，“怀朔”却忽然叫住了他。
“师公不在清风涧，他去了剑林……”
“剑林？！——你们怎么能让他去剑林？！”他愤而甩袖，经过“怀朔”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所以他并没有看到“怀朔”眼中的寂寞与哀戚——就像“怀朔”看不到自己那冰冷背后的莫名情愫，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徒弟，却从未因收他而后悔过。


（五）

剑林，并不像一百年前一样残剑林立。

事实上也只是用了这个名字，除了清风涧，琼华在百年前就几乎完全崩毁了，虽然也希望重建，但一些东西还是不可能完全复原，比如剑林。

紫英每次进入这里的时候还是不禁轻声叹息，熔岩流动的冶剑炉和荡漾着冰水的洗剑池都在，那些巨大的弃剑却已不复存在了，只是这种空旷却更能激起苍凉之感。

密室的石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个琼华弟子，见到紫英后如蒙大赦般地行礼，急匆匆退了出去，好像终于脱离了什么瘟神。原本紧跟在紫英身后的“怀朔”也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多余，抿抿嘴，不情愿地停住了脚步。
“师父……怀朔就候在外面，如有需要尽管召唤好了。”他说，退了出去。


终于只剩下自己了，紫英想。

如果是从前，很久以前的从前，天河、梦璃或者菱纱，大家无论何时都是同进退，没有谁会丢下一个烂摊子自己开溜，那绝对不会孤身一人的底限会产生一种奇妙的信赖，连刀山火海都可以一笑而过了……算了，那毕竟是从前，紫英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推开石门。

异常的安静。
安静到让人吃惊，安静到根本不像有人存在着。
“师叔……师叔你在这里吗？”紫英在黑暗中缓缓前行，石壁上的蜡烛感应到灵力的存在，跳跃出苍白微弱的火焰。
如果是从前的玄霄的话，自己倒是真愿意一甩袖子撒手不管了，不过那时的玄霄怎么可能做这种——这种幼稚的事情呢？根本是天方夜谭吧！那时的玄霄已经堕入魔道，满心满念都是飞升成仙吧……所以现在他这样子，说不定反而更好。

他停住脚步，蹲下来。
在他面前，一个人抱膝坐在冰冷的地上，殷红的长发披散着，脸却埋在臂弯里，看不到表情。

师叔，紫英来了，他说。

然而玄霄并没有回答，他依然抱膝坐着，像是陷入了一个架空的自我世界里。

“剑林寒气太重，咱们还是回去吧。”紫英说，踟蹰着要不要抚抚他的头顶，或者说些什么来抚慰他。
“好黑……”轻声地呢喃，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让听者一时忘了自己在和什么人对话，“可是只有这里凉快一些……我很热，好像着火了，身体里着火了……”
“热？”一个简单的字眼引起了紫英的警惕，缺失了望舒的羲和会引起宿主迷失自我，暴躁癫狂，可那是百年前的事情了，后来望舒羲和合二为一托寄到天河剑上，玄霄没理由再受烈焰焚身之苦了，“是不是——”
——！
剩余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紫英几乎是错愕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紧紧的拥抱，像是要把自己揉碎在对方的怀中，紫英觉得背很痛，可是他却没有本能地将之推开。现在的玄霄只是个孩子，而且他很难受，就这样，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忍耐，他如是告诉自己。

时间像是停止了，烛火摇曳出的微茫的光流淌在两人身上，苍白的，让人愈觉寒冷了。

玄霄曾经被囚禁在这里十九年，即使他不记得了，也还是会在潜意识里厌恶着这里吧，紫英想。

“没关系的师叔，紫英马上为你运功调息。”他费力地抬起手，拍拍玄霄的背，这在他看来再熟悉不过，当初面对迷茫彷徨的天河时他也是这么做的。
屏气凝神，聚气于掌，紫英轻合双目，让自己体内的真气经由指尖缓缓流入对方体内。

可是不寻常！

在真气进入玄霄体内的一刹那，紫英就感觉到了不寻常！如果散了内力变为凡人，体内的“气”流该是微弱而规律的，像山涧的溪流，未加疏导，涓涓顺行，即使稍有紊乱，经过自己真气的导引就该恢复如常；而玄霄的气，或者说他体内潜藏的气却是杂乱无章的，一经呼唤就会苏醒，强大到恐怖，然后，更恐怖的是那种“气”居然反侵入自己体内，几乎是贪婪地将自己的真气吸收过去。

“停……快停下！”从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紫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他无法阻止真气的急速流逝，甚至不能动，直到精疲力竭。

“纯净的真气——真是久违的美味啊，我可爱的师侄～”他站起来，嫌弃地将他扔在地上，好像对待一个玩腻的玩偶，“如果不是觉得你还有点儿用处的话我真想把你吸干呢～”

火红的发，火红的瞳孔，以及眉心一点火红的朱砂痣。

玄霄，这才是玄霄。

紫英静静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唯有眼睛里还闪烁着怨恨的光，也像火焰一样，要将眼前人燃成灰烬。

“不要怨我，大家都是身不由己……”魔抚摸着紫英的脸颊，尖长的爪子在颧骨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挑起他的下巴，嘴唇就要凑上去——

然而他眼中的火红却忽然变暗了。

于是在紫英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也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倒了下来，倒在紫英身旁。

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六）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双殷红的眸子，不染世尘的清澈中充满了紧张和关切。

“紫英～紫英你终于醒了……”他握着紫英的手，声音发颤，像是要哭了，“……怀朔说是我害你昏过去的，可我也不记得怎么回事……你现在怎么样？真的是我害紫英的吗？”
“……”沉默片刻，紫英终于闭上眼，轻轻说了句，“不是的，和你无关。”

然而真的没事吗，他自问。

被吸尽真气，差点儿死掉，更要命的是他唤醒了他的噩梦，虽然一直以来也同样担心着“那天”重现，但只有在苏醒的玄霄逼近他的时候，他才真切地感觉到那并不仅仅是梦，它很有可能会变成现实。

可是玄霄是魔吗？或者说，现在的玄霄是魔吗？——至少目前种种迹象还表明，他也是身不由己的，侵占在他体内的心魔已经将他控制了太久，夺去了他太多东西，从某方面讲，玄霄也是百年前琼华之劫的受害者，所以紫英选择信任他。

“我没事，但是有些累了。”紫英最后说，“你先回去吧。”
对朋友慈悲，对敌人依然慈悲，那是他慕容紫英的死穴……不过玄霄已经不是敌人了，他现在只是自己的师叔而已，紫英想。

“师父。”玄霄走后，“怀朔”又进来了。
“是你对他说那些话的。”陈述的语气。
“我只是说了事实而已。况且像他那样的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师父收留他照顾他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他原形毕露，是时候——”
“——你从哪里听来的？”紫英打断了他的话，他很少打断别人的话，但是“魔头”这个词今日听来却格外刺耳。
“师父你已经被玄霄迷惑了，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师父已经——”
“——我问你这些话从哪里听来的？！”厉声呵斥，紫英没注意到，为了袒护玄霄，自己已经贴近武断了。
“……一百年前的天劫，每个人都知道。”“怀朔”终于垂下了眼睑。
“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这便是我教你的？”他别过眼，刻意不去看“怀朔”，“我累了，你出去吧。”

然而“怀朔”并没有出去，相反的，他走到紫英床前，安静地坐下来，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怀朔？！”紫英刚要发作，一股暖流却已顺着手臂“流”了进来——真气，“怀朔”在用自己的真气为自己调息？！
“师父的心里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什么时候也想想自己？”“怀朔”说，语气异常平和，又让紫英想起了百年前为自己而死的那个师侄，“若是有一天，怀朔也为师父而死了，师父会记得怀朔吗？”
像是窥透了紫英的心事，“怀朔”哀戚地笑着：“我早知道的，师父在我身上看到的不是我……方才怀朔言语冒犯了，请师父见谅，怀朔这就去闭门思过。”
他说完，立起身向房门走去，却在关门的刹那忽又停下了脚步，只是一直背对着紫英，没有回头：“师父若真有心救师公，恐怕只能想办法彻底除去他的魔性。”

彻底除去魔性？——紫英惨淡一笑，我又何尝不想？只是这事谈何容易呢！一百年前没有做到，今日就能做到了吗？


（七）

“所以你要带大哥去东海？！”

坐在榻上，紫英无声地点头。幸亏天河此时看不见，否则自己在那种质疑的目光审视中恐怕连点头都很难。

一时无言，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其实紫英原不打算告诉天河自己的决定，依天河的个性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他不希望目盲的他再陪着自己犯险。可是两个时辰前，“怀朔”却擅自到了他自称“不知道”的青峦峰，告诉天河紫英要帮玄霄一事，并把他接到了新琼华——紫英的病榻前。

多事！——紫英想。

但毫无疑问，即使他明知不应该，心里却也暗暗怀着相同的希冀——或者说，是潜意识里这样希望着。“怀朔”则像能读懂他的愿望，冒着被斥责的可能去做他想做却又不能做的事。

“治病也要望闻问切，对症下药吧……所以我打算去东海查出师叔散攻失忆的真正原因，或许那样能帮到他。”紫英尽量平淡地解释着，说得好像自己只是出门散步一般，他不想天河听出此行有任何的危险，“去去就回，少则数日多则半月，所以——”
“——让我去‘看看’大哥吧！”天河抓抓后脑勺，忽然说，“真是很久都没见到他了啊～”

“好熟悉的香味啊……是到醉花阴了吗？”松开手，跳下魔剑，天河伸了个懒腰，努力地扬起脖子好像在嗅着什么，“上次来好像也是在一百年前吧？”
“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紫英的心里却有些忐忑，并不是由于玄霄，而是由于……或许是由于整个琼华派。尽管天河从来没有为自己或者死去的菱纱抱怨过什么，他却始终觉得是琼华亏欠了他们太多，如有可能，他真想一辈子都不带天河再来琼华的地方，或者让他再与琼华有什么的瓜葛，那也正是他恼怒“怀朔”去请天河的原因之一。
“紫英，醉花阴有什么变化吗？”天河好奇地问着，不知在他的脑海中此刻是否已呈现出一幅绮丽的画面。
“……没有，只有醉花阴和清风涧没变。”轻声回答着，紫英忽然觉得连这种回答都有些力不从心，明明，明明属于这里的都该是些美好的回忆——除了青阳重光的死……或许就是那样吧，尽管人的记忆是由无数个互不相连的片段构成的，你却不能将它们割裂开来回忆，记起那些一同闯荡江湖的快乐时，必然也为它的一去不返而遗憾。
“没变也好，我记得在林子里有种花精是会酿蜜酒的，不如一会儿我们回来时再去‘顺’点儿？”“顺”这个词天河是跟菱纱学的，因为“本行”的关系，菱纱总会“顺”点儿什么。
紫英一怔，清浅的笑已滑上唇角，虽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一个“好”字却已脱口而出。

有时候，有天河在，真的很好……

这是花林吧，这是莲池吧，这是竹桥吧……

天河一直在问着，或从嗅觉，或从触觉，或从听觉，他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地方，直到手指触到玄霄居住着的小轩门扉时才略有停顿，他说：

这是重光长老的房子吧？……重光长老是大哥杀死的……

淡淡的话语却如惊雷一般回响在紫英脑海中。是啊，重光和青阳是玄霄杀死的，而他竟然将他安置在他们的故居，这不仅仅是对亡人的不敬，对玄霄亦是——

“大哥。”然而天河却并未有任何的停顿，他轻轻推开门，仿佛只是拜访一位普通的故友，“我是天河。”


（八）

为什么我会答应带着这个家伙一起啊？——尚未到晌午，紫英却已不知多少次“扪心自问”了。因为真气尚未完全恢复，而且是带着两个人御剑，他们不得不每隔几个时辰就停下来歇息一下，玄霄倒还好说，只是睁着一双明显不属于此年龄段的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偶尔问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天河，一百年没下山大概积累下了大批的愿望，从粽子到八公豆腐，从红蝉到风灵戒指，他恨不能通通给你温习一遍。紫英想，这家伙瞎了跟没瞎大概没区别吧，如果真的有什么进步，估计就是没事找事的本领更胜一筹了……

时间倒回到出发前，也就是几个时辰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竟然扛着行李自己御剑飞到了新琼华的山门前，害得紫英一阵心悸，硬是“没收”了他那把老古董的桃木剑，勉为其难地答应“三人行”了……说实话，自己是不是应该再为他打造一柄用来弓射和飞行的剑了？百年前天河剑遗失后他曾冒出过类似的想法，却一直未实施，究竟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了，大概……是不愿意他再涉足江湖了吧。所以哪怕是打猎，天河也一直射那把桃木剑，凭借行侠时练就的一身膂力，打几只山猪是不在话下的，但是御剑可就……

“喂，臭瞎子，闪开啦，妨碍本仙捉妖后果你担待得起吗？”远远一个声音窜入紫英的耳朵，无暇多想，他便拉着玄霄快步走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意料之中，天河正和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纠缠在一起，道士的包袱布被天河抓在手里，烛台木剑咒符之类的器物洒落一地。

“紫英？紫英是你来了吗？”天河果然马上感觉到了同伴，可仍然皱着眉头不肯松手，“这个人，他说他要去捉妖，我告诉他妖不都是坏人，可他不信，你解释给他听啊！”
“呸，妖怪还有好坏之分？妖怪只会害人！本大仙除恶扬善，当然看到一个杀一个！”
又是关于妖——紫英觉得头上的血管微微跳了一下，一百年前的自己也和这个道士一样，抱着逢妖必灭的决心，可是鬼界一行中天河爹的一句话却点醒了自己：你今世为人，来世就可能为妖，众生平等，哪分那么清楚呢？后来知道了梦璃是妖的事实后更是颠覆了自己十几年所受教化而形成的观点……只是这些说来话长，岂是一言两语就分辨得清楚的？更何况——他环顾四周，这分明是在大街上，有在这种地方讨论妖是好是坏的？天河这麻烦惹得真是不合时宜……
“这位道长，在下慕容紫英，昆仑琼华派门人。方才在下的朋友言语多有冒犯，请道长勿要计较，只是——”紫英抱拳揖礼，索性不理会正要发作的天河。
“——原来是琼华派的～好，我们蜀山和琼华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用多说，告辞告辞！”他一把夺过包袱布，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东西，一溜烟就融入人群中不见了，留下紫英依然抱拳僵硬在原地。
“所以我说和这种人根本不用讲，直接上拳头就对了～”愤愤不平地抱怨，天河又扬起头努力嗅着什么，“他往城外跑了，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免得他误杀好人！”
“……”紫英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前额，摇摇头，“一百多年前……你是不是也想直接对我上拳头的？”
“哎？——那个，咳，紫英当然是不一样的啊……至少不像那个家伙那么拽～”他若无其事地抹抹鼻子，向着城门大步奔去，好像并不会因为看不见撞到人似的。


（九）

“等等，天河！”紫英叫住一味向前奔跑的天河，脸上的表情愈加凝重了，“这个地方很不寻常……”
“是，这里杀气很重……可是我分不清到底是妖的还是那个道士的。”天河的回答也不轻松，对他而言，赶快找到并帮助被追杀的妖远比教训那个出言不逊的道士重要，“不过好在还没有血腥味。”
——即是说战斗还未开始，紫英略略点头，他们还有时间，只是在这雾气弥漫的树林中行走需要格外谨慎。这不是普通的雾气，甚至不是瘴气，它更像是一种人为营造出的幻象……就像当初梦璃以迷香制造出的一样。

夕阳西下，林中迅速陷入黑暗，紫英有些庆幸自己出来时把玄霄安置在了客栈里。

跫跫足音，天河不禁抬手握住了背上的剑柄，“杀气！”他说。

人影依稀，隔着浓雾却看不清楚，直到对方走近了，紫英才略略放松了神经：“是那个道士……”他按住天河严阵以待的手，低声说。
“是你们？”道士也像吃了一惊，只是旋即又换上了更不友好的表情，“你们来干什么？！坏我的好事！”
“喂，你——”天河刚要拔剑就被紫英拉住了胳膊。
“这位道长，我们——”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快点儿离开，不然待会儿想走都难了！”他恨恨地说着，翻手在背后的古柏上贴了道火咒符，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咒符荧荧地发出红光来，那光竟然有生命似的沿着漆黑的树干快速爬升，直抵苍穹，而林中其他方向也有类似的光柱出现，将夜晚的天空照得白昼一般。
“五灵……五灵劫杀阵？！”紫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是古籍中记载的阵法，相传由蜀山派第三任掌门昭清创制，不过因为太过凶煞而为世人不齿，应该早就失传了……“你从何学来这种阵法的？”
“好小子，还有点儿见识嘛～”道士桀桀笑着，脸孔因为浓重的戾气而显得有几分扭曲，“如此高深的阵法灭这小小火妖的确有些大材小用，可这也是以防万一，我可不希望有一只妖孽从我手中溜走～……既然你们不走就老实呆在原地看我捉妖，否则轻举妄动出了什么岔子我可不负责收尸！”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竟对妖如此恨之入骨？！紫英暗自揣度，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最初想象的复杂得多，或许他们不该搅入其中，毕竟此行的目的是东海……
“成了成了，这次只要静候‘佳音’就是了～”道士托着手中的罗盘，上面有不同色的荧光溢出，构成五芒星的图案，一颗红色的小珠悬浮在罗盘之上，正飞速旋转移动，它撞过土相、水相后，径直向火相奔去，“来了！”

五灵劫杀，其实就是以符咒配合相应的元灵构成法阵，使御阵者的能力瞬间提高数倍，同时形成威力巨大的坚固结界，任何进入阵中的生灵都不可能在法阵未解前轻易逃出，简而言之就是筑起一座元灵之笼。在这种形势下，妖必然本能地按照自己的属性奔跑，妄图背水一战以冲破结界，只是这样的话……

必然形神俱灭！——紫英心下一沉，如果只是构建牢笼的话就无所谓凶煞了，五灵劫杀阵的诡异之处正在于它不仅仅将五行相克相生扩大化，更制造出一个天大的陷阱：当这只火妖接触到火相范围的一刹那便会烈焰焚身、形神俱灭！看来事情已经没有转机了……

“等等！这是——怎么会——”道士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错愕，他托着罗盘，那颗本该自取灭亡的红珠在与火相近在咫尺处忽然停住，转投雷相而去了！火克雷，雷克风，形势瞬间倒转，雷相不仅成了火妖的生门，更成了风属性道士的死穴！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忽然又像下了什么决心，恨恨地拔出桃木剑，“真是个狡猾的孽障！看来也只能鱼死网破了！——你们就老实待在这里不会有事，我要是有个什么的话法阵自己会解开，到时你们自己出去就是了！”他说着，直奔雷相而去。

“紫英……”半天没说话的天河忽然开口，握剑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紫英摇摇头，无奈一笑，天河的脾性他最了解，他认定的事无论多么危险都不会轻易更改的，“我们去。”


（十）

“噗”一口朱红喷在地上，面前的雾气却好像雀跃似的游动了一下，更加浓了。

道士将桃木剑插在地上，背靠古柏滑坐下来，他的脸上依然停留着笑，只是现在看来不是桀笑，而更像是一种无望的自嘲：“师父……看来你还是说对了，我早晚会自取灭亡的……只是没有杀尽天下的妖孽就死，怎么想还是不甘心啊～”
“……爹，我到底，到底还是……”他续续地念叨着，血从受伤的肩膀一直淌下来，滑过手臂，滴到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他只是在等，在等火妖的最后一击，毕竟身为妖不可能动手除下已经注入自己元灵的咒符，那么唯一离开法阵的方法就是杀死御阵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真不好，他自嘲地想。

裂空一股流火，直奔他的要害而来，它终于要杀他了——这很好，道士想，不杀我你就逃不出去，而且即便你不杀我日后我也还是不会放过你，反正这生生死死是不共戴天的，不如现在就了结也好。

他闭上眼，等着火焰击穿他的胸腔，烧蚀他的心脏。

可是他没有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那个冷面的琼华门人已经挡在了自己前面，立掌奔腾出的清寒之气包裹住火焰，融于无形。

“多管闲事！”道士嘴硬地说着，笑容却柔和了，白天时吵过架的“臭瞎子”正扶着自已，用“承天载物”为自己疗伤。
融化了进攻的火焰，紫英转过身来一甩袖子，指尖的剑气直指道士背后的古柏，树干上的雷咒符不甘似的抖动了一下，化作两半，飘落下来，其余方向的灵光也像感应到了符咒被破坏，纷纷黯淡下去。
“你——你们破坏我的法阵？！你们要放它走？！”道士忽然骤起眉头，进入全身戒备的状态，“你可知道我耗了多少元灵才布下法阵？你可知——”
“——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它也不是你的仇人不是吗？”紫英也微微皱眉，说服这样固执的人可并非易事。
“你怎么知道不是？！——全天下的妖怪都是我的仇人！”道士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感谢你们破坏了法阵，不过你们也看到了，这人根本不会放过我，我和他必有一死。”悠悠然的声音，浓雾忽然凝聚，幻化出一个身影，“要是你们不让开的话，我就当你们也是敌人了！”

形体实化，瞬间激荡出巨大的威压，原来之前感觉不到它的杀气只是因为法阵存在的影响，这根本不是一只“小小火妖”，它的元灵强大到足以与当日的幻暝界归邪将军媲美，不，或许还要强大。

紫英正暗自后悔不该冲动地破坏咒符时，天河却已闪到自己前面，拔出剑：“谁也不许杀谁！既然没仇还打打杀杀的干什么？！”一语既出，紫英和道士两人都想撞墙。

那火妖倒也爽快，即刻亮出了泛红的爪子，淡淡笑了声：“那就一起上吧～”


三对一，准确地说是二对一，紫英天河却讨不到一点儿便宜，攻击被轻松化解，格挡也是勉为其难，还要时时顾及受伤的道士，眼看就要演化为一场鏖战。而此时紫英的真气尚未完全恢复，持久战肯定是大大不利。

“天河……”喘息之时，紫英看了一眼天河，可惜天河眼盲，更本不可能领会到那眼神中的用意。紫英摇头，正要叹息，却见伙伴动作明显一滞，随即出乎意料地收了攻势，回手结风字印，貌似回复系法术“如沐春风”。
天河！——紫英惊喜得几乎要叫出来，他居然理解了自己的用意？！于是抖擞精神，收剑结水字印。水相法术除冰咒外大多也为回复系，所以那火妖看准机会，要趁二人调息时直取而来！

——然而它错了！就在利爪逼近紫英时，林中的水雾忽然凝聚成了万千的冰刺，一股狂风席地而起，卷集着冰刺如渔网般铺天盖地而来！——这，便是紫英与天河创制的合击技，“风生水起”！ 

“好狡猾！”火妖啐了一口血，那一击虽然对它造成了重创，却还不足以分出胜负，他抹抹嘴角，再次摆出利爪，“看来不认真不行了！”

于是彻底摒弃法术，火妖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物理攻击，攻击的速度和力量都远在天河紫英之上。这使得他们大为吃惊，那一击非但没有加速胜利，反而激发了火妖的怒气，现在竟连抵挡都有些艰难了。

“死吧！”笔直地冲刺，火妖笑着直取紫英侧腹而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反应到时已近在咫尺，格挡根本来不及，唯一的可能就是向右侧扑倒闪避。那么当他以不完美的姿势避开后，他可以期望天河有机会出手阻挡住火妖的第二击——天河会出手吧，他想。

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状况却彻底扼住了紫英的动作，那是一个声音，一个声音自他背后响起，就在他将闪避开后、火妖利爪所能波及到的范围内。

“紫英……”那个声音说，“终于找到你们了～”带着开心的笑，不染世尘。
算了……紫英无暇多想，他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于是血光飞溅，利爪穿透他腹部的刹那，他几乎是自己扑到了火妖的怀里，他用自己的身体阻住了火妖的攻击。

玄霄……玄霄应该没事吧？那是他从错愕的火妖臂弯里滑落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十一）

“紫英！”即使没有听到玄霄的尖叫声，即使没有嗅到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天河也会立刻感知到紫英的状况，所以其余的那些除了增强感官的刺激，让他头脑更加混沌外别无他用。

“我没事……没事的……”惨淡地笑，意识却已接近模糊，腹部的创口虽不及立时毙命，他却切实感到生命之力正随着鲜血汩汩流逝。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抓住火妖的手臂，不肯给他再次出手攻击天河或者玄霄的机会。

逃吧——他想，再不走的话就真的没机会了……火妖正从错愕中清醒过来，自己抓着他的手越来越无力了……

尖锐的牙齿瞬间刺入肩上的肌肤，紫英因吃痛而动作停滞的刹那，身体已被火妖狠狠甩了出去，直砸到一株古柏上，在接近模糊的视线里，火妖的利爪又对准了天河……

而此时的天河正挽起后羿射日弓，那柄桃木剑被极不搭调地架在弓上。

“可恶……”天河满面肃杀，俨然一副要玉石俱焚的模样……或许这一击可以让火妖毙命，或许……

紫英痛苦地想，自己真的应该给他重铸一柄剑。

“紫英！”关切的声音响起，玄霄不合时宜地跑过来，徒劳地用手按住紫英腹部的伤口，眼泪就要落下来，“紫英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
“没事的……我不会死……”他冲玄霄笑，觉得自己的笑也是徒劳，这种时候没人能帮得了他们了，除非——

思绪像一根绷紧的弦，再加哪怕一丁点的力就会砰然断裂。

他不想让它断，可是他也不想让大家死……

他看看天河，又看看玄霄，最后终于轻轻叹了一声：对不起了，师叔……

逐月式——形如满月的弓瞬间弹回，桃木剑带着流火射向火妖。那是神器的威力，如果是天河剑，连陨落的琼华都不在话下……可惜，那只是一柄桃木剑。

尽力了……可惜也有竭尽全力也无法办到的事。

正当天河这么想着的时候，一股强大的气流却自身后汹涌奔来，那是即使目盲也能感觉到的，真正强大的力量，好像来自地狱的死亡之息，那是一百年前令生灵涂炭、人鬼嚎哭的气息。

魔。——天河的脑海中闪现出这个念头，除此以外便是一片空白。

他看不见，看不见在他的身后，玄霄正用温柔又残忍的眼神盯着被吸尽真气、奄奄一息的紫英，看不见在他的面前，火妖的身体已被开了个碗口大的洞，眼睛里满是惊恐错愕的神情。

“玄霄……大人，你竟然真的……”火妖其实只是昔日玄霄卧房中的一支烛台，琼华陨落时机缘巧合吸收了蕴藏在琼华山中的日月之华，成了妖……很强大的妖。
“晨意能死在玄霄大人手里也算是……也算是幸事了吧。”火妖惨惨一笑，化作飞灰，形神俱灭。

“真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玄霄轻蔑地说了声，甚至没有看一眼火妖消失的方向，他托起紫英的肩膀，将他拉进自己身旁，旁若无人地欺上他的唇，深深地吻，几乎是啃噬……“还好你不算太傻，知道用真气叫我出来……记住了，能要你命的人只有我！”

“……大哥”天河静静地走近，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十二）

视野由模糊到清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围在自己身旁的人们，紧张的，如释重负的，还有不知所措的……那些表情堆叠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紫英暗叹一声，想坐起来，却发现周身竟提不起一丝力气。
腹部的伤口还在痛，轻微活动肌肉的时候也似刀割……那么自己是没死——那种伤势都没死简直是奇迹。

“既然人已经醒来了就麻烦你们都出去吧，师父需要休息。”平和而温润的声音，却透着十二分的铁面无私，让紫英的神经微微一动——他怎么在这里，这简直是不期而至的。
“怀朔？！”紫英看他静静走进房间，觉得不可思议。
“是我的错。”他在床前坐下来，表情认真又懊悔，“如果那个时候能找到强行突破结界的方法就好了……是我没有尽到守护师父的责任。”
“我已经没用到需要你来‘守护’了吗？”紫英又好气又好笑，话一出口也觉有些过分，毕竟“怀朔”也是记挂他，自己非但不领情还要出言刻薄，无论如何是有些说不过去的，可是他堂堂的琼华掌门，众人仰望的剑仙，居然轮到需要自己的弟子来保护了吗？
然而“怀朔”似乎并不介意紫英语气中所夹杂的强烈不满，依然自顾自地忏悔着：“……是我考虑不周，我本以为有云天河在，师父就不会轻易赴死，可谁知——”
“——你这句话可不对呢～紫英不是那么不惜命的人！”不情愿出门，一直还在房内磨蹭的天河忽然插嘴道。
“你住口！枉我如此信任地把师父交给你，现在居然搞成这个样子，你还有何颜面立于此处？！”他褪去平素的温雅，完全不顾及天河与紫英的交情，而且天河也算比自己年长百岁的前辈。
“怀朔！”终于看不下去了，紫英厉声呵斥，“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妪弱女，用不着谁来保护！”他动怒，猛然一口腥咸涌入口中，用手去捂的刹那却发现掌中的血丝竟微微泛着青色——毒，原来自己是中毒了，无怪乎身体较上次被吸去真气时更加虚弱，也无怪乎“怀朔”会如此紧张。
“你们都别生气别生气，我出去就是了……晚些时候再来看紫英。”慌忙摆手，天河委屈地挠挠后脑勺，退了出去。

是错觉吗？在目视天河离开的时候，紫英分明在“怀朔”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类似于庆幸的神色。

“师父……”他回过头来，恢复了以往的平和，“方才怀朔言辞不当，请您谅解。师父是怀朔的师父，怀朔只是希望能为师父做些什么……”踟蹰着，他终于拉过紫英的手，双手捧着，仿佛什么易碎的物件，“师父也知道自己中了毒吧，蜀山道士说那不是普通的火毒，是火妖攻击师父时在师父体内留下的赤炼蛊，起初不会有大碍，随着时间推移症状才会慢慢显现出来，唯有魅陉山上未开的月霄草才能解。大家也想去魅陉山为师父找解药，可是现在早已过了月霄的花期……”
“那么是说慕容紫英必死无疑了？”紫英惨然一笑，赤炼蛊，没想到自己竟会中这种罕见的蛊毒，这也算“三生有幸”吧～
“不！怀朔不会让师父有事的！”他忽然神色凝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怀朔有办法！虽然暂时不能彻底除尽蛊毒，但只要假以时日相信一定可以根除，请师父相信怀朔！”
“你……”
还未道明事情原委，“怀朔”就已松开一只手，虚浮在紫英伤处上方，轻合双目，瞬间便有青绿色的气流充斥在手掌与伤口之间。

很舒服，如同春分拂面，如同花香沁鼻，如同清泉入口，但那绝不是类似净衣咒或是沉水润心之类的仙法，而是……

“你到底是谁？”感觉身体有了一点儿力气，紫英要起身，却被“怀朔”按住了。
“我是师父的弟子怀朔。”他静静回答，神色中有一丝哀戚，“……只是‘碰巧’有这种能力而已。不过因为自身修为还很低，解赤炼蛊的毒还需要些时日。”
“……我早该知道的……”紫英喃喃说着，他是看着“怀朔”长大的，他早该觉得这个孩子与他人的不同——与所有人的不同，只是酷似从前那个师侄的相貌和笑容一直牵绊着自己，蒙蔽着自己不肯看清，“若是那日我就知道的话恐怕都不会收你。”他笑，惨然，“可是假如你不救我的话或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谢师父原谅怀朔欺瞒之罪，怀朔先出去了。”他说，同样惨淡。


（十三）

“你可以进去，但是我只给你半刻钟，别打扰师父休息。”依然是铁面无私，“怀朔”拉开门，意料之中地看到忐忑不安的玄霄，自从那次在剑林他魔性暂时性苏醒后，“怀朔”就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色。他可以对任何人微笑，可以对任何人温和，但那是在确信他们不会伤害到紫英时，那就是他的底线，没有人可以超越这个底线；他自知那是他的悲哀，他只为一个人，虽然这个人眼中并没有自己。

“可以……吗？”玄霄眨眨眼，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敌不过最单纯的渴望，慢慢走到了紫英床前。
“没事的，和你无关。”难得的抢白，勉强换上一轮笑容，紫英没有发现，相较当日，自己如今已经积极得多，或许在不知不觉中，玄霄已经慢慢变成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就像当初的天河、菱纱、梦璃一样。
“不是的。”意料之外，玄霄摇了摇头，“是我……我记得的，是我。”
“你……记得？”倒吸一口气，紫英觉得脑后一阵发麻，他愣愣注视着眼前人，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继续下面的话，“你……都记得什么？”
“不太清楚，我只记得有人说他认识我，还有……”他的视线停留在紫英脸上，准确地说是嘴唇上，很久，终于泄气地垂下头去，“……还对紫英做了不好的事，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如果我以后真的做了什么伤害紫英的坏事的话，就请紫英——请紫英……”他嗫嚅着，说不下去了。
“不好的事……”如释重负地轻笑了一声，紫英觉得事情还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严重，“原来是这样啊，那么……”

小小的邪恶与疯狂瞬间窜入他的脑海，甚至直到这件事发生过之后——很多年之后，当他们再次回忆起那时的情形时，紫英都无法解释当时是什么促使自己有勇气那么做……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他轻轻地笑着，勉力撑起受伤的身体，没有忘记瞟一眼房门，然后他忽然揽住玄霄受挫似的低垂的脖颈，嘴唇迅速凑了上去……

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却足以令玄霄大为错愕了，以至于直到紫英回归到之前的姿势后他还愣在那里，都没来得及闭一下眼睛。

傍晚的阳光透过客栈的木格子窗照射进来，给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温暖而可爱，让人幻想着，或许此时征人也可以回家，与呼唤着式微不归的家人团聚。

“……你看，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他装作一本正经地别过眼睛，有意不去注意发愣的玄霄，“这只是一种表示‘重要’的方式，所以你没必要太过在意。”
“‘重要’吗……”玄霄垂下眼，若有所思。


“你完了～”门外的道士狡黠地笑着，用胳膊肘撞撞天河，“前途渺茫，任重而道远啊～”
“哦”不置可否地应一声，天河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悲，不清楚的人一定以为那还是与一百年前相同的懵懂木讷，“一会儿你进去的时候别乱说话。”
“安啦安啦～我不会谈论关于你们的任何事，我只是去简单道个别而已……不过你的眼睛……”他敛起笑，正色道。
“这个就更别说了。”天河轻轻说着，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十四）

月色并不撩人。

相反的，青白色的月光流淌在地面上，更加重了原先就依稀存在的清冷孤寂。

紫英躺在床上，静静注视着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移动的月影。他想起出发前的某个夜晚，朔月无光，一个愣愣的家伙在自己彷徨无措的时候向自己保证说，他绝不会让自己变成玄霄那样。

他相信他，不分地点，不问缘由。

天河总是说自己对他如何如何，他却从未为自己做过什么。可事实上，你对一个人有多重要，并不是看那个人曾经为你做过什么，而是，他肯为你做些什么。

如同天河可以为自己两肋插刀、赴汤蹈火，自己却差点儿为玄霄丢了性命，这恩恩怨怨纠纠缠缠或许一辈子都理不清……还有“怀朔”，他——

“紫英……紫英你睡了没？”窸窸簌簌的声响，好像某种动物在抓门。
“很晚了，我睡了。”装作一本正经地回答，暗地里却不禁无奈地摇摇头。
“嘿～就知道你还没睡，在等我吗？”来人将房门“吱”地推开一道小缝，随即立刻回手接住飞来的枕头“暗器”，苦着脸委屈道，“你不是答应我可以晚些来的吗？——你也知道，我得等怀朔睡了再来，免得被骂……”
“那也不是在等你！……我只是恰好睡不着而已。”文不对题地反驳着，紫英忽然有些庆幸天河的眼睛看不见，否则……“时间不早了，有什么话快说吧——我要休息了。”
“那你到底是睡不着还是要睡了啊？”难得的打趣也让紫英暗自赞叹菱纱多年前“教育有方”，而那副依旧天然的模样倒像是伪装了，“别生气啊，我只是来看看你伤势的，马上就走啦～”他慌忙摆手，又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嗯……”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把几乎脱口而出的“我又没让你走”咽了回去——那未免太过矫情了，紫英想。他想换个话题，可是闯入脑海的全都是关于玄霄的事情，“……师叔那时候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我的眼睛……哦，他还提了些爹和娘的事。”天河老实地回答——至少看上去老实。
“这么多？”紫英的眼中掠过一丝忧虑，要知道上次玄霄在吸尽自己的真气后几乎立刻就倒下了，而这次他不仅给了火妖威力强大的致命一击，还——他下意识地摸摸嘴唇，还说了这么多的话，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这说明潜藏在玄霄体内的魔性正在苏醒，而他的力量也在恢复，“还有什么？”
“……没有什么吧……”天河抓抓头发，好像在认真回忆，“真的没有什么了。”

没有什么了——他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认真到紫英也未看出什么异样，即便玄霄的声音还依然回荡在他的耳畔，是发自心底的最真切的蛊惑：如果你帮我完全苏醒、恢复元神的话，说不定我能治好你的眼睛～
“真的？”那时候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他恨这样的自己，这样轻易的就将渴望和弱点暴露在对方眼中，“不，我不需要，我习惯黑暗了。”他立刻补充，却言不由衷。
“哦？是吗？”魔笑着，像嘲笑他的心虚和自私，“别忘了，当初提醒你违抗天命会有代价的是我，知道如何改变它的也是我……重见光明啊，你可以考虑看看～”

重见光明吗？——可是如果那要用紫英来换的话，他宁愿永远是瞎子。


（十五）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对你们的观点还是不能认同，但大家也算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用得到满城的，满城自当全力以赴～”自称“满城”的道士拱拱手，场面话说得毫不含糊，“不过不要去蜀山找我啊，我早和那些顽固的臭老头们恩断义绝了——话说本仙我云游四海居无定所，你们要找我也挺困难的……到时候我来找你们好了^__^——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自顾自地说着，右手一扬竟也御剑而去了，而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人们才醒悟到：啊，桃木剑！原来使用桃木剑飞行的鼻祖不是天河啊～～～

“紫英……凄凉道在哪？”天河抓抓头发问道，满城说过，他要去“凄凉道”探访一位故友。
“这个我也不知。”紫英是有一说一的主儿，绝不会信口雌黄编一个出来，“你别分心，小心脚下——向右一些。”天河的眼睛看不见，只能依靠紫英的指挥来判断方向。

刚刚为御剑飞行的成员分配问题还小小地发生了一番争执，紫英的真气还没恢复，又有伤在身，操纵御剑术实在有些勉强，天河的眼睛看不见，玄霄不肯轻易让步，“怀朔”不可能一人带三人，所以无奈之下只能用这种方法。只是当“怀朔”拎起“师公”扔到自己剑上，而把一向看不顺眼的天河留给紫英时，他的脸已经阴得像锅底了。毫无疑问，他仍然心存芥蒂，而与玄霄相比，天河虽然瞎了点儿，笨了点儿，难伺候了点儿，毕竟还是“安全”得多的……

如此一来，既要提防着玄霄，又要“警惕”着天河，还要时刻关注照应着紫英，“怀朔”实际上比队伍里的任何一人都要累得多。紫英见他太过费心，有意改走陆路而让他独自返回琼华，却被他一口回绝了。
怀朔要帮师父压制蛊毒——他如是回答。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存在紫英一人，其他的事情他都漠不关心，也看得无足轻重，所以事实上要顾及着玄霄和天河已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忍受的范围。


飞行在云海上方并不觉得，直到途中歇息时才发现，原来已经下雨了。愁雨淅沥，不像有个停的时候。
“附近没有城镇，不如我们到前面的村子里借宿一晚，明日再上路也不迟。”“怀朔”提议道，紫英也点了头，毕竟之前天河的“人来疯”举动还令他心有余悸。
“也好——是吧，紫英？”异口同声，玄霄天河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簇拥了上去，让紫英瞬间有种众星捧月的眩晕，当然，也令“怀朔”咬牙切齿。

村子叫做青石村，依山傍水，倒也算秀丽，只是入夜后风过山谷隐隐如野兽嗥声，有些骇人。小村前后不过十来户人家，基本靠采集山上的青石材为生，都不大富裕，所以紫英一行只在与其他人家相距较远的清泓居士宅借到了一间厢房。清泓居士不是村里人，他与夫人三个月前才搬到这个静谧的小村，据说是为了体弱的夫人调养身体。

“为了不打扰师父清修，你们两人跟我一起去睡茅棚！”一语既出，自然是怨声载道，“怀朔”白日里的余怒未消，这个时候更是紧皱眉头环抱手臂，“叫也没用，快点儿！”
无奈之下，天河玄霄当然一起求助于紫英，所以最后协调的结果是紫英睡床，其他三人睡地板。

夜晚很快降临，只是这世外桃源般的静谧中总仿佛酝酿着什么事情……


（十六）

“道长……道长！”轻微而急切的敲门声，将紫英从浅眠中唤醒。他听出那是小宅的女主人，清泓居士的夫人——涟漪，只是此刻已近二更，正是夜阑人静的时候，她来敲门做什么？
“道长，道长！”呼唤声愈加急促，夹杂着惊恐的喘息。
“紫英……什么事情啊？”玄霄睁开朦胧的睡眼，从地板上爬起来。
“我去看看，师叔你不用管，继续睡吧。”紫英整整衣衫，不以为然地看了看依然睡着“怀朔”与天河，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都没醒，也睡得太沉了吧。

“夫人这么晚了有何事——”开门，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涟漪扑入怀里，拉住袖子往外拽。紫英大惊，连忙推脱，却见她一身短装，肩上还背着行囊，“夫人你这是……”
“别问了，快走吧！”
“等等，请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问了，时间仓促，等我说完门也开了，大家都必死无疑！”她说着，忽然又神经质地哀求道，“道长……我看得出来你是好人，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我……”
“夫人你别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紫英不肯走，涟漪只得简言解释 ：“还有什么？——不就是那只狐狸要打开通向魅陉山的门了！”

魅陉山！——紫英心下一惊，这是他几日来第二次听到这个地名了，传言魅陉山上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或许真有能解赤炼蛊的月霄，只是……事实上，魅陉正是他从前读过的古籍《稗遗》中所记载的一个妖界分支！

“三月之前清泓带我来到此处，正是看中这里阴气浓重，要趁此日深夜阴气极盛之时借助妖法打开魅陉之门，一同入妖界。”
“入妖界？——为何要入妖界？！”
“为何？——回他家呗！他道貌岸然的，还有一块什么玉遮挡妖气，大家都看不出来，其实他是——”
“——九尾灵狐。”依旧是谦虚儒雅的声音，却令涟漪周身一阵痉挛。
“道长救我！”涟漪紧抓紫英袖子，苦苦哀求，却被一只覆着白毛的利爪硬拉了回去。
“跟我走！”灵狐道，扬起一阵沙尘，携着涟漪一同遁去。
“我和紫英一起追！”玄霄跳到紫英身旁，生怕落下自己。如此一来已经明了，这屋子是被灵狐下了“一醉千年”的妖术，玄霄没有内力，紫英真气尚未回复，所受影响较小。
“不，师叔你留下，照看他们。”紫英看了一眼依然沉睡的天河和“怀朔”，急急追出门去。

密林，蒺藜，浓烈的瘴气，以及瘴气中幽幽闪动的绿色眼睛。
这便是通向妖界魅陉的景色吗？可是为何，这场景竟是如此的熟悉……

古柏。
十人抱的参天古柏屹立在前。
紫英忽然一怔，是了，这便是上次与道士满城对抗火妖的那片树林，或者说，是火妖按照这里制造出的幻境树林，原来他也是来自魅陉的妖……

峰回路转，古柏背后竟豁然开朗，承载着月光的林**有一口偌大的井。
井口有盈盈的幽光溢出来，清泓——或者说已经完全妖化的灵狐拉着涟漪立在井前。
“别过来！”他说，傲慢又威胁的语气，“这里的事情与你无关！”
“妖亦有善，人亦有恶，你多行不义，不会有好结果的！”紫英说着，已拔出了剑。真气尚未恢复，腹部的伤口一经奔跑拉扯又隐隐作痛，可他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多行不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多行不义了？你们人类就是自以为是！”灵狐说着，拉起涟漪纵身跳入井中。

“可恶！”紫英一甩袖子，奔到井旁，现在他正面临一个选择，或者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回去小屋，待天亮后按原计划上路；或者现在也跳到井里去帮助被灵狐掳走的涟漪——等待妖术散去后再叫上天河“怀朔”一同入魅陉是肯定来不及了。
怎么办？——紫英想着，凭他现在的状态对抗灵狐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是……

大概自己也笨得要命吧——在跳入井中身体下坠的时候紫英想，可是真的放手不管的话，他就不是慕容紫英了……
其实他没发觉，在潜移默化中，他已经变得不想过去的自己了，那个严谨的、慎言慎行的他。

“紫英！你说了不丢下我的～”凭空一声，让紫英额角的血管微微一跳，在踏上魅陉地面的刹那，一个人已紧接着从“天”而降，扑入怀中——直将自己压倒在地。

魅陉外，古井井口的幽光突然闪了一下，继而消失了。


（十七）

无边的海棠。

即便是在他们最荒诞的梦里也不会想到，隐匿在光怪陆离之后的妖界魅陉竟然会是这个样子。不是穷山恶水，不是衰草连天，不是哀鸿遍野，而是，无边的海棠。

盛开在妖界空濛湿润的清寂里，静静地绽放，静静地凋谢，静静地脱离枝头，寥落，在虚无中勾勒出孤独的弧线，然后归入尘土，化泥。
美得短暂，美得虚幻，美得无与伦比，美得让人心碎。

“紫英……”从紫英身上爬起来，揉着撞痛的鼻子，玄霄喃喃道，“这是哪里啊？”
“魅陉，妖界。”简单地回答，紫英显然还在生玄霄的气，他让他不要跟来，他却偏偏不听，而且还是如此突如其然的方式——他揉揉胸骨，简直要被玄霄砸断了。
“这里是……妖界？”难以置信地仰望着漫天飘零的海棠花瓣，玄霄伸手接住一片，下意识地捧近，吸吮着那份残留的暗香，“怎么可能啊？这么漂亮～”

他到底还是忘记了过去，紫英想，百年前的玄霄视妖类为草芥，为了争夺幻暝界的紫晶石不顾一切，而如今，这个人，竟能站在此处真心赞叹妖界的事物，真是世事难料。

“妖界很大，各处的景致也相差悬殊，这里却是我最喜欢的～”悠悠然的声音，却带着十二分的暧昧蛊惑，面前飘落的海棠花瓣忽然逆旋飞舞，幻化出一个熟悉的火色身影，空气中瞬间弥漫上巨大的灵压与杀气，“久违了，玄霄大人～——还有那个慕容什么的？”
“火妖？！”拉住玄霄藏在身后，紫英的手已紧握剑柄，“不对，你不是那只火妖，你是谁？！”
“咦咦～那个慕容什么，观察力还算敏锐嘛～”他歪着头盈盈笑着，用一根食指卷着鬓角垂下的长发，“当然了，烛台本来就是一对的，我不是晨意，我叫做未央——不过玄霄杀了我弟弟，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不管吧？”
“你要怎样？”紫英紧紧握着剑柄，骨节发白，要找到那只九尾灵狐已是不易了，现在竟又冒出个棘手的角色，如此一战必输无疑，“此刻我们正有要事在身，旧日的恩怨可否暂且放放？”
“不，可，以～”未央笑着，笑得比海棠花更妖娆，“别白费力气了，就算抱着死志凭你一人也打不过我——或者你再把魔叫出来试试？不过一次次的把玄霄当作工具也太过卑鄙了吧？再或者……让我猜猜，你恐怕也没有真气再给他了吧？”
一句一句，都直指紫英的痛处，而且都一针见血，狠辣异常。这个未央，显然要比之前的晨意难对付得多。

“不说话了？难道是我都说对了，让你无话可说了～——我喜欢你为难的样子，好吧，就给你们一次机会，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他笑着，眨眨眼，“你们为什么来妖界？”
忍耐，忍耐，忍耐……抿了数次嘴唇，紫英终于用比平时更加冷漠的声音回答道：“找人。”
“谁？”未央穷追不舍。
“九尾灵狐——清泓。”
“清泓？！”显然是吃了一惊，不过未央旋即恢复了暧昧的笑意，“老朋友啦，不过好几年没见到他了，怎么，他回妖界来了？”
“是，还带了一个女子。”
“带人类来妖界？——这家伙脑袋错乱了吗？”他难得地敛起笑，皱眉道，“人妖一向不睦，他带人来干什么……莫非——”
“——是的，他称之为‘夫人’。”
“夫人？——原来真的是那个女人！”未央眯起眼，声音里透着阴狠，“愚蠢！为了一个愚蠢的人类而舍掉千年道行，我真不知他在想什么！……你们说的可都是真的？”他目光一凛，四周的杀气又浓了些。
“骗你做什么～要不是你拦着，紫英我们早就找到他了～”身后的玄霄忽然插口，说完了竟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头。
“那好～我带你们去找他，要是知道你们说的有半句假话我立马宰了你们！”他依旧笑着，尖长的指甲轻轻一划，飘飞在面前的海棠花瓣瞬间滞住，下一刹那便裂做两半，“当然，我们的帐可还没有勾销，延误的时间我要算利息的～”


（十八）

海棠林的尽头，是一片冰的世界，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你简直不能想象，那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线，前跨一步，景色截然不同。

“这里是黛月长老的封地，穿过去就是清泓的辖界了。”未央扬起利爪，懒懒一指，“不过我们要悄悄地走，我可不想碰见那个麻烦的女人～”
“封地？——那未央的封地在哪里呢？”玄霄不合时宜地询问。
“我的？——我哪来的封地啊！我一百年前才来妖界，那时候妖界早就人满为患了～”未央到不介意，食指卷着头发，暧昧地笑着，“否则凭我的实力超过这些小杂草算什么啊～——对，还有晨意帮我。”
“那你还说怕碰到她～”
“切，你懂什么，我不和她争是因为她是女人，好男不和女斗～”
“恐怕是你打不过人家吧～”
“呸！我打不过她？就算她养着‘那玩意儿’有什么关系，我动动小指头就让它跪地求饶～”
“你不怕还出汗？——真的哎～你看你汗流的……”
“你再敢说我现在就掐死你！”
“你掐你掐你掐～”
……

如是的无营养对话一直持续着，久而久之就像两只苍蝇在左右耳畔嗡嗡嗡嗡地叫着，让紫英不厌其烦。
“等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忽然停步，虽然真气尚未恢复，多年修行的警觉还在。
“什么声音？”异口同声，只是一个依然懵懂，另一个却如恍然大悟。
“真的……不会是‘那玩意儿’吧？”未央说着，紫色的妖瞳骤然缩得像一条线，这让紫英很诧异，强大如他竟也会如此恐惧，而此时空气中的杀气似乎并未增加多少，“你们……一定是它感知到生人到来而苏醒了……你们害死我了！”他的利爪有些神经质地痉挛着，双腿却僵硬如石，“不行，我要走……我受不了！”
“你怕什么啊？前面不是什么也没有吗？”玄霄不解地望着未央直视的方向，那不过是一条路，通向冰林深处，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们看不到它？——你们怎么会看不到它？——它来了，来了！”未央缩在紫英身后，爪子颤颤地指着前方。
“到底有什么？你说什么来了？”紫英握住剑柄，可此时他的视野中除了虚无外空无一物，甚至连之前引起自己警觉的声音也消失了，难道敌人是看不见的？
“呀！”未央忽然惨叫一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伸向前方的爪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化，淡蓝色的冰晶一点点爬上他的手指，继而是手背，不急不缓，像是要一点点享受猎物的痛苦。

的确是有看不见的敌人，而这个敌人显然只对未央感兴趣，它绕过前方的紫英和玄霄，只将自己的爪牙伸向最强大的妖，它要用自己的方式将这只足以叱咤风云的妖啃噬干净。

这简直，就像天敌一样。

紫英看着惊恐万分痛苦挣扎的未央，却连一点儿忙也帮不上，这个敌人是看不见的，他们即使想帮他也有心无力。
“紫英，我们赶快走吧！”玄霄忽然低声说，拉拉紫英衣袖，“别忘了他是要杀我们的，现在正好！”
“你……”一个字脱口，紫英却不知该说什么了。的确，未央是与自己有着杀弟之仇的妖，即便他此刻不动手，日后也一定会把这笔帐讨回来，不如让这看不见的“帮手”解决掉他更好；况且他们看不见对方，即便此刻撒手不管一走了之也是无可厚非的。可是为什么，他就是无法迈动步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未央痛苦挣扎而袖手旁观，早说过了，对自己人心软，对敌人同样心软，那是他慕容紫英的死穴……何况此时此刻他有种奇怪的想法，他忽然不能确定未央是不是敌人。

深呼吸，他忽然大步走过去，拉起一条胳膊已经变作冰块的未央背到背上：“你看得见它吧？你说它在哪，我们快点儿逃走就是了。”


（十九）

“冰魅？”连自幼博览群书的紫英都没听到过这种东西的名字，可此时也无暇深究，他正背着未央向冰林深处奔跑，现在不仅一条手臂，未央的一条腿也快凝结成冰了。所幸他很瘦，并不算太重，但即便如此，紫英还未见痊愈的伤口还是被拉扯开，血慢慢淌下来。
“那是我弟弟留下的伤口？”未央问着，似乎有些惊讶，“因为他伤了你玄霄才杀他的？”
“嗯。”不置可否地应了声，紫英又看看紧跟在后、气喘吁吁的玄霄，虽然刚刚他也曾提议由自己代劳，但没有丝毫内力的他跑起来速度却远在自己之下，“现在那东西离我们有多远了？”
“很远了……它体型庞大，所以动作比较迟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伤口流很多血了～”未央回头看了看，虽然被冰冻了手脚，但显然已从最初的恐惧中恢复了过来，他的脸上也开始流露出那特有的暧昧笑容了。
“没事，我还撑得住。”紫英深吸一口气，并未放慢步伐，他想快些跑过去，进入清泓的领地，可是面前的冰路却像无穷无尽，总也望不到头。

“喂～”未央伏在紫英背上，仰头望向被巨大的冰树枝叉割裂成一块一块的天空，“你为什么救我啊？我可是要杀你们的敌人哦～”
“……我也不知道。”紫英回答，其实这并非搪塞，他是真的不知道，在拒绝或接受别人好意的时候他总会再三思虑，而在救助别人甚至是敌人的时候他却总是无暇过多思考。
“你救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啦～”未央说着，忽而诡异地笑笑，露出自己的小尖牙，快速而轻巧地在紫英耳廓上咬了一下，“不过我挺喜欢你的～”他在他耳旁吹气。
可惜这次真是失算，紫英的反应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溘然顿住，险些将未央从背上直接掀下来，那样的话，他冰冻的手脚恐怕立时就化作冰渣了。
“别胡闹！”他红着脸吼他，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耳朵很敏感，玄霄你要好好记住——”那个“哦”字尚未出口，一记拳头已劈面而来，如果从未央的角度观察的话，此时天空中一定缀满了美丽的星辰。

紫英会控制自己，玄霄可绝对不会客气！

“敢欺负紫英，看我们现在就扔下你，让冰魅把你变成冰块！”
“不要啊～～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再强大的妖此时竟也如柔弱的小女孩一般哀求起来，“我讨厌冰魅！你们不要扔下我～～～”
“知道了。”厌烦了那回荡在耳边的哀嚎，紫英甩甩头发，像要一同甩去脸颊上弥漫的热度和嫣红，迈开步子，他愈加尽力地跑着。伤口开裂，血越流越多，他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寒冰忽然消失，一阵沙尘却席卷而来，紫英及时侧首合眼才没有中了毒砂。
“你们到底还是跟来了！”少了几分儒雅，灵狐的声音此时听上去冷冷的。

土克水，水克火，他们已然进入了清泓的封地，未央算是有救了。


（二十）

“老朋友～不打个招呼吗？”未央笑着，晃了晃那被冰冻的手臂，“我被冰魅冻住了，还要劳烦你这位破冰专家帮一下忙～”
难以察觉的，清泓——或者说九尾灵狐狭长的眼睛中掠过一抹不快与厌恶：“你自己惹的事，找我做什么！”
“哎呀呀～真是绝情啊，想当年——”他夸张地叫着，一句话还没说完但见灵狐利爪一扬，冰晶便极速消退了下去，“谢了～”未央诡黠地眨眨眼，“不过我来此处还为了件别的事，关于——”
“——你不必说，我也不想听。”清泓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仿佛那种暧昧又蛊惑的声音多存在一秒也是刺耳，“我意已决，多说无益！”
“你意已决？——好个你意已决！”未央忽然大笑出来，就像他此刻听到的是这世上最好笑的事，“为了个死去的女人自毁道行，而且她还不知道，不感谢反生怨恨，你脑袋是进水了还是被门挤过？！”
“你问我？”清泓冷冷道，“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我在做的事到底有多大区别？论付出，你远比我付出多得多；而回报呢？你得到什么回报了？你又为了什么？！”
“够了！”未央一声喝，眼中霎时溢满杀气，那远比紫英玄霄在晨意身上所见的浓重得多。不过这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又恢复了那暧昧又蛊惑的笑，食指习惯性地卷起头发，只是声音里令人诧异的带上了几分苍凉，“当然不同，我和你，我们是完全不同的～”
“有何不同？——不过都是为别人做嫁衣罢了。”清泓冷冷说着，将自己炼制的冰玦渡入眼前悬浮的“人”。他们才注意到，原来一直弥漫在灵狐面前的那团白雾是一个未成型的躯壳，他要用自己千年道行炼制出一个不老不死的躯壳，来盛装那早已死去的“夫人”——涟漪的魂魄。

“人活一世，但求与所爱之人白头偕老，只是人妖殊途，我们又何来偕老？……她到底是死了，可我又不愿她死，所以才逆天而行，强留下她的魂魄——不求永世，哪怕再守一生也好……”他幽幽说着，眼中只看得到妻子越来越清晰的面庞，“我本为妖，不该有情……可竟入了今日的羁绊，也算是命里的劫数吧。”

“既然同样是折损道行，与其为了个死人浪费功力，不如把你的内丹送给我，也算行善积德吧～”
阴毒一声笑，令凝神运功的清泓眉头一皱——没错，不是别人，真是冰之属地的主人、与清泓争斗了数百年的敌手，黛月。

“好像有人要趁人之危呢～”未央也笑了，亮出利爪，一冰一火两股妖灵在空气中对撞，迸发出看不见的火花。

真正的高手对决——紫英想拉住玄霄快速离开这里。现在真相大白，灵狐并非心存恶念，只是想救回死去的妻子，他们没必要再继续耽搁下去，而且此时未央黛月蓄势待发，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光是余波也不是他们这些失了真气、散了内力的人吃得消的。

然而玄霄却像脚下生根一样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真气……”他望着正在凝神运功的清泓，眼睛中隐约幻化出妖冶的火色……


（廿一）

“师叔！”紫英忽然惧怕起来，虽然在这一百几十年中没有几件事令他真正惧怕过。他拼尽全力要按下玄霄那只扬起的、直指清泓的手臂，可是没有用，玄霄坚定如磐石，他的眼中正急速闪现着充满欲望的瑰丽华彩。
“师叔……师叔我们走吧，求你了……”
他对他说“求”，一百多年了，他从未求过什么人，即便是在几次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也吝惜的从未用过这个字眼。

那么今日的自己，是脆弱了，还是懦弱了？或者是得到的太多，而怕失去了？……

他无暇再想，他抱住他，伸手盖住他的眼睛，让他不能去看那紫色的冰玦和游离的真气；覆住他唇角那诡异的笑容，让他不要因欲望而迷失了自己；他还想捂住他的耳朵，让他不用去听那震耳欲聋的灵压轰鸣；还想……

他想用他的身体，他的全部去封闭玄霄的五感，让他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不去动，让他不被那深沉的欲望所蛊惑，让他不要从纯粹甜美的梦境中醒来……可是他做不到，在一只极力渴求苏醒的魔面前，他是多么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玄霄的世界里没有他，他的心中只有他自己。

所以当那如爆破的妖灵激流将他席卷到空中，又抛向无底的深渊时，慕容紫英的心中忽然一阵轻松。

他仿佛又看到了下坠的琼华，看到了梦的破灭，看到了死亡和无尽的黑暗……然而那些得不到的，终于也可以不用再苛求了，虽然有些不甘、有些挫败的无力，但终于，可以真正放手了。

死亡是永恒的避难所，它不会对任何人关起门扉。

妖界的天和人界一样蓝，现在他正离自己越来越远，风呼啸着吹过耳畔，再往下便是永恒的虚无……

然而意识消失的刹那，他的手却忽然被紧紧抓住，他听到什么人大声叫他的名字，那么真切，那么哀戚，那么熟悉……可是他已无法再去分辨了，他真正地沉坠下去，在现实和自我的世界里。


淅沥的水声，如穿透梦境的号角，将他重又拉回游离而模糊的现实。
死了，还是活着？……是活着吧，腹部伤口传来的痛感印证着这一点。
这一次，他离死亡那么近，近在咫尺，却又被生生拉了回来——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什么东西在触碰他的唇，温暖而湿润，一次又一次，却只是点到即止，像在试探，不肯轻易深入。
他看不见什么，即使极目望去，视野里也只是些极微弱的蓝色荧光，成千上万的，像点缀在夜空中的星辰。

他很倦，想要沉沉睡去，但那熟悉的温暖却不停地将他从接近朦胧的梦境中唤醒。

或者没有唤醒，他和他，他们都还沉睡在梦中。

他抬起疼痛得像要断掉的手臂，揽上他的脖颈，纤长的十指深入发丝，柔顺的触感即使不用看也知道是一种似火的红。

由生到死，或者由死到生，一日之间经历着这生生死死之后，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或许只有此刻深切的彼此拥有才能证明吧。没有人看得到，那个冷若冰霜的慕容紫英此刻在笑，迷醉的，沉沦的，妖冶的，放纵的……所有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他在笑，却又像是哭，泪水与无声的笑容交织在一起，调和成这世上最难解的毒和最烈性的药。他们要将自己扼死在这颠狂的交欢里，然后像凤凰一样，从死后的灰烬里重生。

张开牙关，他任由他的舌头闯进来，纠缠，像在诉说，又像在诱引；闭起眼睛，连那“星光”也不去看，只在彼此贴合所能感觉到的心跳中去观察、去回应；他咬他，先是轻轻的，继而用力，继而沉重，但那不是野兽似的掠夺，而是一种变向的给予，细碎而真实，带着觉悟与希冀，如同焦尾琴所奏出的凄艳的歌，揉碎融化在连绵柔雨里。

不需要语言的交流，呼吸已传达了彼此的心绪；不需要耳朵的倾听，肢体的缠绵已印证了彼此的誓言。

鬓发乱，衣衫残，梦醒时分，意未阑珊。

一切都氤氲在黑暗中，没人看的见。


（廿二）

“师叔，你醒了吗……请不要着急，紫英正在想离开这里的方法。”紫英坐在地上，发冠已经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披散的长发搭在肩上。他抬头望向陡峭如削、高不可攀的悬崖顶端，两边的石壁都太过高耸了，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所以谷底只在太阳正悬于头顶上方时才能拥有一会儿短暂的“白天”。

现在，温暖的阳光正流淌在他们身上，可是要不了多久“夜晚”就会降临——谷底的夜晚总是太过漫长。

不过哪怕是这么短暂的一会儿时间也令紫英感到有些难为情。他下意识地又提了提破碎的衣领，想遮住昨晚玄霄留下的痕迹。不用想也知道吧，折腾了一夜后沉沉睡去，此时醒来的只能是那个单纯的孩子。紫英有意别过眼没去看他，生怕教坏了纯真儿童。他想随便说点儿什么，只是别提昨夜，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就好，就当——

然而什么强行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玄霄的手——或者说，魔的利爪。他捏起他的下巴生硬地转向自己，用一种居高临下、充满轻蔑和讽刺的眼神看着他。

“慕容紫英，‘承欢身下’的感觉不错吧？——剑仙大人昨晚的声音很妙呢～”辛辣的词句，像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在紫英的自尊心上——当然，没忘记再撒把盐。这是紫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他想好了所有的理由，准备当那个孩子追问他是否又伤害了自己时搪塞过去，他甚至想好了他的每一个用词，每一个笑容。

可是现在这些全用不着了，魔用几乎露骨的淫靡眼神望着他，嘲笑着，讽刺着。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
如果现在的才是真正的玄霄，那么昨晚的人是谁？

他有些难过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冷若冰霜：请你放手，他说。

“放手？——我干嘛听你的？对待夙玉我可以怜香惜玉，对你？——我看就不用了吧！（这句话在哪见过，我盗版谁的？）”魔桀桀笑着，轻松地将他按倒在地，撕扯开他本就支离破碎的领口，粗暴地啃噬他白皙的脖颈。

“停下！”紫英大怒，推搡无用，他绷直手掌，对着玄霄的颈侧很戳下去，指骨坚硬，鲜血立时流了出来。
“唔！”玄霄吃痛，抬起头，反手就给了紫英一记耳光。他掌力深厚，紫英的脸颊马上泛红，嘴角也隐隐渗出了血丝。不过他咬着牙没吱声，只用愤怒的眼神回瞪玄霄。
“再看我现在就戳瞎你的眼睛～”魔桀桀笑着，尖锐的指甲抵在紫英眼眶上，略一用力，便有血痕出现，“你以为你是谁？现在我弄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好啊，我不着急，你耗着吧。”紫英冷冷说着，用词出乎自已意料的刻毒，“等你真气耗尽了变回去，我看你怎么回崖顶～到时没人找到这里，你就等着死在这儿吧！”
玄霄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过了片刻才松开爪子，从他身上退下来，高傲地笑着：“那我就先杀了你再自己上去，如何？”
紫英不答，铆定了就这么犟下去的决心，一副怎么办随便你关我嘛事的表情，这更激起了玄霄的好奇心，他端详着他，好像在试探他毅力的底限。
“算了算了～”他终于笑起来，俯身要抱紫英，“就当是捡条狗回去养好了，你要记得我是在施舍你～”
“我能走，不用你抱！”紫英生气，当日分明是自己“捡”他回去，怎么反而成了他的施舍？
“可你身上有伤。”
忽然温柔的体贴让人倍感意外，不过紫英还是冷冷回到：“崖壁上的蓝晶磨碎后是济生散中的一味，现在血已经暂时止住了。”
“哦？”玄霄目光一凛，随即眯起眼睛，邪笑着抬手按在紫英伤口上，稍一用力爪子的尖端便陷了进去，“现在呢？”
“你——”紫英面色刷白，疼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这不过是戳戳伤口而已，又不是……”他狡黠地眨眨眼，贴近了紫英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马上反手又抓住了对方攻击的手腕，“是你说血止住了的，我不过让伤口再流点血而已——怎样？血流够没有？还能走吗？没流够的话我再掰下你一条腿好不好？”他笑着，利爪已搭在紫英右腿上。

纵使再怎样傲骨也知道此时该闭嘴，总不能傻到为争一口气下半辈子当瘸子吧？紫英知道玄霄说到做到，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于是他不甘地抿抿嘴，不再反抗，在玄霄抱起他时抬手环上他的脖颈——一夜之前他也做过同样的动作，那时的玄霄温柔而小心，让他有种迷失的错觉；而现在的玄霄，却要将他冷冷拉回现实里。

该结束了，他想，这才是玄霄，他和他之间除了那点点的利用和怜悯外，什么都没有。


（廿三）

“紫英……”在御剑飞上崖顶又将紫英放回地面之后，玄霄微微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靠近他腹部的伤口。
“别碰我！”紫英反射性地挥手打开，不过旋即就发觉自己打错人了，魔的眼眸和发色在那一瞬已变回暗红色。他的眼中除了那熟悉的纯粹外更有复杂的愧疚和懊悔，“不是的，其实——”
“——紫英什么都不必说，我都记得。”他戚戚说着，眉关紧锁，“记得每句话，每件事……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是那样的？为什么我要伤害紫英？明明紫英对我那么好，为什么我竟要伤害你？”他看着紫英眼眶上的血痕和被自己戳裂的伤口，觉得它们比在自己身上更疼，“紫英说过，如果是对自己重要的人就想要保护他，紫英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我不是应该保护你吗？为什么我还要做那种事？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他手撑前额，有些神经质地摇着头，他想哭，眼睛却前所未有的干涩。
“……没事的，我很好……而且那也不是你，你不需要为这些自责。”一直安静注视着他的紫英忽然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拿开，让玄霄可以直视自己的眼睛，他竭尽全力地微笑，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真的。”

所以你不要担心，保护那种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于是他又一次靠近他，像那天在客栈的房间里一样，轻碰他的唇，那么主动，主动到连自己都吃惊。

这还是你慕容紫英吗？——他在心中问自己，你对玄霄的是什么？同情吗？只有同情可能做到这一步吗？可是除了同情又会是什么？没有那百年的形影相随，没有那超乎寻常的默契，没有那不用说也能了解的关切，玄霄只是自己生命里一个太过匆匆的过客，对待他不该付出太多……是的，他对魔有恨，至少在他毫不吝惜地嘲讽折磨自己的时候，可眼前这个人呢？他也恨他吗？恨他用纯澈的眼神骗了自己，恨他想把自己永远束缚在身边，恨他拖累着自己、麻烦着自己、改变着自己吗？不，他恨不起来，他甚至想要保护他，哪怕必要时牺牲自己也没关系，这又是什么呢……

他想着，直到不能再想，沉重而紊乱的呼吸打乱了他的思绪。起初那不过是安慰，是鼓励，可当真正触碰的瞬间他才发现不一样了。当吻深入到牙齿，深入到舌头的时候，他才忽然醒悟，自己想要的根本就远非开始那么简单。

那么他才是诱惑者，是处心积虑，挖了陷阱等待猎物的猎手。

看来玄霄还是说对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圣贤，自己不过是个可耻的诱惑者。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为什么要想，为什么要逃避？一次又一次地彷徨无措，在迷失中等待晨曦降临……然后失望，然后落寞，继而在漫长无期的等待中重复单一的生活。有意义吗，这样？
这里是妖界，这里是战场，这里堆满断壁残垣、黄沙漫天，可是这些都重要吗？
还有怀朔，还有天河，可是这些人却又都像剪影一般在脑海中匆匆掠过，又匆匆散去，留下的唯有痛感，唯有喘息，唯有无穷无尽的哀叹和欢愉。
断壁的阴影，他们可以当作是夜晚；摩挲肌肤的黄沙，他们可以当作是帷幔；还有那带来丝丝凉意的风，便是夏夜帷幔上停驻的夏螟虫……五感又怎样？五感照样可以被蒙蔽，一切都是自说自话的骗局，一切又都来得如此真实。
颠狂，整个世界都在群魔乱舞，光怪陆离……
直到——
直到那个异常熟悉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才将一切伪装的美好都打碎，瞬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丑陋，而且可鄙……

那个声音说：师父，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妖界的门又会关闭。

紫英猛地睁开眼睛，那好不容易才聚焦的视线并没有望着说话人，而是，死死地盯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眼盲，他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他又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透彻。他没有笑，也没有发怒，他异常平静地闭着双眼，对着他们。


（廿四）

一路寡言，依旧是“怀朔”带着玄霄，天河带着紫英——只在必要时指明方向就可以了，天河的“盲飞”进步很快。
在穿越了天空中逐渐缩小的“门”后他们又回到了青石村外的那片树林，人形的清泓等在井旁，见到紫英和玄霄的样子后微微有些吃惊，不过终究也没过问什么。倒是玄霄，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开口问道：你妻子涟漪怎么样了？她好了么？
“没有。”清泓淡淡地摇摇头，“我失败了，如若不是未央将黛月的内丹给我，恐怕连我也不在这世上了。”
“内丹？！——那么黛月她——”
“被未央杀死了。因为妖灵波动而推迟了妖界之门关闭的时间，他们才能去往那里找你们。”他指指天河和“怀朔”。
“那么未央呢？”
“他在叮嘱我带他们去后就离开了。”清泓拱拱手，满面的倦怠和无奈，“如无他事恕我也要告辞了。”
“你要去哪？”
“不知道……或许再回妖界吧，等待她下一次的轮回。”灵狐说着，纵身消失在微茫的井中。

并不是所有的事只要尽力而为就行的，总有些事情是做不到的……百年前，天河那样说过。

于是又回到了清泓和涟漪的房子，短短一日之间，已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了。世间的事，有时候真是难料得可笑。

晚上的时候，“怀朔”端来了药，不声不响地放在桌上，走近床边准备查看紫英的伤势。紫英一直默默注视着他，只在他的手靠近时忽然开口道：“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我说什么都没用吧。”他依旧平淡从容地说着，抬眼的瞬间目光却霎时凌厉，“如果我说我想杀了玄霄师父你会同意吗？”
“……你不会的。”紫英别过眼，“你要杀在御剑时就杀了，不必等到现在。”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他说着，忽然站起来，扯开紫英的衣领，几乎是用恶毒的目光注视着他脖子上那些新鲜的痕迹，“他能对你这样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你误会了，那种事情……”紫英打开他的手，声音依然冷冷的，出口的话却颇有些违心，“如果不是你情我愿的话怎么可能做得来？”
“那么你是自愿的？”“怀朔”的眼睛微眯，目光愈凛，“爱哭的孩子就有糖吃对吗？”
“你在说什么？”紫英有些动怒了，从前他不喜欢“怀朔”，但他仍然是谦恭而顺从的，而最近的一些事却让他变得毛躁而刻毒。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那么云天河呢？你们待在一起一百年了，为什么你不选他？为什么你偏偏选那个要害你利用你的玄霄？！”他忽然暴怒，双手拎起紫英的衣领，紫英才发现原来这个看似文弱的弟子力气其实很大，“如果我也用抢的，你也会给我吗？！”
“放手。”不是怀朔，这不是那个好脾气的师侄，这个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更复杂的情愫和更危险的气息，紫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你放手，我是你师父。”
“可玄霄是你师叔！”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响在“怀朔”脸颊上。虽然相处已有十年，紫英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这却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他。他愣愣看着自己拍红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很专断，简直像玄霄一样。

“师父……”终于冷静下来，“怀朔”松开紫英的衣领，捂着脸颊，顷刻间很沮丧很颓靡，“……怀朔言语冒犯，请师父责罚。”
紫英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却已是换了话题：“当初我在播仙镇看到你是偶然吗？”
“不是。”很简练地回答，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么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吗？”
“为了等师父你。”他抬起头，目光很受伤，却并不躲闪，这是他第一次向紫英承认自己当初的处心积虑，“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等了，师父知道我是什么，我族能化作人形并不是几日几年就行的。”
“那么大概有多少年呢？”
“……差不多九十年。”“怀朔”略微沉默了一下，答道，“有一次见到一个男子为师父挡了一剑。”
“所以你就化成了他的模样？”紫英问着，觉得事情有些了然了，“那你‘认识’我这么久也该知道我很固执吧。”
“知道。可是怀朔也知道玄霄要对师父不利，怀朔不希望师父受到伤害。”他说着，措辞很偏颇，语气却诚恳。
“伤害……”紫英喃喃重复着，他们一个也是，两个也是，都说着什么不想自己受到伤害，他们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么？这对自己而言不仅是很可笑，而且很可悲，“算了，你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我们去过东海就回去。”他最后补充道，虽然并不知道这能不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


（廿五）

“怀朔”走了，天河却没有来，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好像夹着尾巴的小狗一样，半夜摸进紫英的房间，说些不着边际却令紫英倍感安心的话。事实上他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云天河本人，似乎在紫英的记忆里，天河就该是那个毛毛躁躁，马马虎虎，没有常识，整天闯祸，满脑袋只有山猪的野人……可事实上那是一百年前的印象了，与菱纱梦璃他们一起时的印象。这一百年的岁月蹉跎磨去的不仅仅是青峦峰顶上的草木山花，更有许许多多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它们交织在惯常的日子里，年轮一般缓慢生长，然而年轮看不到，你唯有将树砍断时才能看清那一圈一圈的印记，树不会说，它把每个点滴都记在心里了。

那么天河呢，天河是不是也是那样的人？紫英想着，想着从前的林林总总点点滴滴，想着那些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他想将这些拼凑起来，组成一个全新的印象，一个只属于他的、与众不同的“天河”，不是和菱纱梦璃在一起的，而是只和紫英在一起时的天河，那样的天河是怎样的？……他回忆着，努力拼凑着，可是这很难，那些愈是最近发生的、记忆深刻的事情所拼凑出的天河愈模糊，他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天河，自己根本不知道天河真正的想法，他最想要什么、最在乎什么，自己，根本没有认真去想过……而天河，天河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眼神中的意思，不用听也能理解自己话语中的深意，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要做什么……那个他印象中马马虎虎没有常识的“野人”其实竟是如此的了解自己！那么这一百年，到底是自己在照顾他，还是他在陪伴自己呢？

是啊，一百年了，连“怀朔”也说，他们待在一起一百年了。一百年，只是这样说说便觉得那几个音节随着口型的开合而逐渐散去，在虚无中渐行渐远……真是个苍凉的数字呢，紫英自嘲地笑笑，一百年都没发生过和玄霄类似的事情呢，那么今后也不会发生吧，人总是畏惧改变的……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好难受？

他不想再想了，他不能再想，他觉得疲惫，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从身体到心理都异常的倦怠，而且越是想，便越是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并不深沉，却足够真切，一点一点，一丝一丝，蚕食着最初的坚定不移，这很难受，真的很难受……而且说不出来。

夜深了，可他还是睡不着，于是他起床，披上罩衣，轻轻打开房门——然后，他看见那个人就坐在院外的门坎上。

有些事情认真想想就觉得很奇妙，比如缘分，如果你当初一念之差走了另一条路就不会经过那里，也就不会认识这样一个人，又好像现在，如果你没有睡不着，没有大半夜推门出去，你也不会知道那个人一直坐在那里……在等你。

紫英不言，安安静静地回屋又取了件衣服，走到天河身旁，披在他身上，原本的关切说出口时却依旧是清淡如水：“夜深露重。”——清淡如水，就像他和他，百年来，从未越雷池一步。
“哦。”天河倒是老实地点点头，拉住衣角裹了裹，可除此以外却不知要说什么，一时无言，尴尬而沉默。
紫英也不知要说什么，或许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能说的话早就说尽了……可是为什么，总觉得还有些很重要的话，一直都没说过……
是什么呢……

“……月亮好大，像个饼。”天河忽然开口，并没有什么缅怀的回顾的意味，他仰着头，闭着眼睛，却那么认真地说着，说得紫英一时也愣了。

月亮好大，像个饼。
他一百年前这样说过，那时候他耿直而天然，大声地笑，大口地啃猪蹄，总是闯祸要大家帮他收拾烂摊子，总是让自己不放心，暗中跟着他保护他；可是他对于自己认定的事却从来不会更改，哪怕是面对魔，面对神龙，面对九天玄女也是一样。
那么现在呢……
紫英端详着那与百年前一模一样的侧颜，虽然他也在难以察觉的成长着，他了解了很多人情世故，经历了很多的世事沧桑，但那耿直天然、不肯轻易妥协的性格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他依然是云天河，菱纱梦璃的天河也是他的天河，那个模糊的印象又逐渐清晰了，与从前重叠在一起，可以带给他无限的信任和安心。

月亮好大，像个饼，他说。
于是紫英笑笑，跟着说，是啊，好大……
虽然青石村的夜晚总是阴气缭绕、浓雾弥漫，根本，看不见月亮……

天河，等去过东海之后我们就回去好吗，回青峦峰，紫英问。
好啊，我们一起回去，天河答，然后他坠上一句：带上大哥是吧，也好，人多了热闹。

瞬间的错愕，让他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不过他是慕容紫英，什么事都该以冷漠对待吧。


（廿六）

“很晚了，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终于还是这样吗？以为自己已近在咫尺了，再一回眸却仍然远在天涯。
原来一切还是错觉，他的确没有改变，包括对自己的感情。谁说相知相守便白头？他们相知相守却还是要擦肩而过——不过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紫英！”在他转身的刹那，天河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再一瞬，他已跌入他怀里。
不要走，紫英，不要走……他在他耳畔呢喃，一遍又一遍，如同百年前他眼睛初盲、菱纱新丧时那样，像是害怕一松手，连他也不在了，偌大的天地间，蓦然就只剩下个自己。

紫英暗暗叹息，他被抱住了肩膀不能动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想对他说“别担心，我不走”，可迎上来的嘴唇却结束了这种无力的安慰。

然后，他说：紫英，我喜欢你。

四个字，简短而清晰，回荡在他耳畔，却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想要的、在乎的么？紫英忽然觉得很悲戚，他等了一百年的现在得到了，可是却迟了，迟了一天。

紫英笑着摇头，他很少笑，每次笑又总是哀大于乐。
“太晚了。”他说，像是说时间，又像是说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过了，我知道这不好，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比谁都喜欢你……哪怕你不喜欢我。”早知道的，天河他不是百年前的那个傻小子了，他知道过了今晚或许连这四个字他也说不出口了。
“天河……”喃喃地叫着这个名字，感觉着心底的那丝隐痛又渐渐复活过来，愈演愈烈。其实那不是天河的错，是他的错，是他欠了天河的……“太晚了，天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难受，除了那柄遗失的天河剑，他从未真正给过他什么，所以他要的什么他都想给，哪怕是他的命都行……只是现在，他已经给不起了。

“还以为剑仙大人是怎样清心寡欲的呢～”悠悠然的声音，暧昧而蛊惑，是未央，他坐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棵槐树顶端，悠闲地卷着垂发，啃着甜瓜，“怎样，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吃一次？”
“你说什么？！”天河却先紫英一步跳过来，他想拔剑，无奈剑却不在身边，只能握紧拳头对着那棵槐树顶端。
“呀呀～难道是被撞到奸情要杀人灭口？好怕哦～——呵呵，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可是大老远跑来告诉你们关于东海的事情的，你们就这么招呼我？”他嘻笑着，把吃剩的半个甜瓜向天河丢去，自然被闪过了。他从树上跳下来，眨着细长的眼睛看紫英，紫色的妖瞳一闪一闪。
“别冲动，天河。”按下天河跃跃欲试的拳头，紫英还能保持冷静，“你要告诉我们什么？”
“本来想先叙叙旧的，可是这个家伙好像对我很有敌意哦～”他指指天河，又笑，妩媚异常，“算了，上次和黛月打浪费了我好多元灵，我可不想现在又开打～还是直接说吧，在东海海底有座无双城，去那里找一个叫海居的人，她会告诉你们如何进入漩涡，以及——你们想知道的事，不过那老巫婆性格很古怪，你们自求多福吧！”
“你怎么知道这些？”紫英没有放松警惕。
“相信则去，不信则罢，管那么多干嘛？”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虽然言语辛辣，但不容否认，此时未央的身上的确没有太多杀气。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笑着吐吐舌头，急速跳上树顶，躲过了天河一记拳头，“还有，就当是上次你背着我跑了那么远的回礼吧！”他说着，化作一团雾气消失了。


（廿七）

终于到了东海，才觉得这一路的磕磕绊绊都俨然一场梦了。不过真的旅程才刚开始，东海，既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又是他们真正要开始的起点。

“那么我们下去吗？”刚刚学习了闭息之术，玄霄似乎跃跃欲试。
“嗯。”紫英点点头，他不知道此行的结果为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带回一个不用游走在两个极端之间的、不用为另一个自己所做之事懊悔的、完完整整的玄霄，还有……真的那样之后怎么办？像天河说的，带他一起回青峦峰吗？还是……
算了，现在想不出来，就到时候再说吧——他想起天河曾经说过的话，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或许是他最大的支持与安慰，虽然他和他已然殊途。

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些事，多想无益，还是顺其自然就好。


无双城，真的是城如其名，远比过去到过的居巢国宏伟瑰丽，人头攒动，热闹非常，或许与长安城不相上下。
“这里真是……真是……”天河野人样地挠挠头，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形容词，虽然他眼睛看不见，熙熙攘攘的气息却能感觉到的，“紫英，我想吃鱼羹～”
“嘘——”紫英还没回话，“怀朔”已扑上来捂住了他的嘴，没好气瞪他一眼，怒道，“闭嘴！”
在他们身旁，一个鱼头人身的妖怪扛着两匹鲛绡呼哧呼哧地奔过去了。
“这里好热闹啊～”玄霄仰望着城门上方鎏金的三个大字，由衷地赞叹，大有乡下人进城的味道，“那我们去哪找海居婆婆？”
呃……这是个严峻的问题。

“这位老丈，请问你——”紫英拱手作揖。
“去去，没看我在忙着吗？别打扰我做生意～”螃蟹脑袋的老头儿没好气地掸抹布。
“老爹，来碗鱼羹～”不知何时天河已坐到位子上大吼，“怀朔”十分后悔自己没及时把他嘴粘上。
只见螃蟹老头支在头顶的两个黑豆眼转了两转，忽然小颠着跑过去问道：“你要青鱼的还是鲢鱼的？”——众人大跌。
“我要西湖鱼羹！”天河大为诧异，他可不知道以前吃的鱼羹是什么鱼做的。
“没有～”老头无奈地摊开手，用不存在的下巴指指自己的招牌，“喏，只有无双鱼羹……”
“那就来碗无双鱼羹——不，四碗～”他快乐地挥舞着手里的贝壳勺子，“顺便问下，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海居的老婆婆啊？”
“海居？”螃蟹老头悲天悯人地打量了他们一圈，“你们找她干什么？嫌死得不够快？”
“此言怎讲？”
“怎讲？——你们去张皮皮虾家买一把香两根蜡烛往城东的小庙里烧烧就知道了。”螃蟹老爹不愿多说，边招呼客人边念叨，“挺好的几个人啊，这说没就要就没了……”听得天河几人阵阵心惊，鱼羹都没吃好。


（廿八）

“就是这里？”玄霄掂量着刚买的香和蜡烛，满面愁苦地看着眼前的小庙，“还真是够小的～无双城里也有这么小的庙么？”其实这是偏激，哪座城里没下水道，哪能家家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的？
“不清楚，我们先点上香试试吧。”紫英冷冷清清地说，香和蜡烛里估计都掺过鱼油——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在水底仍然烧得起来，只是有种奇怪的……味道。
“喂，你们几个，谁让你们在我家门口烧那玩意儿的？！熏臭了我家屋子怎么办？！”清脆的嗓音，众人回头时见到一个七八岁上下的女孩儿手插腰破口骂道，“准是那个卖鱼羹的老螃蟹对不对？他和他的皮皮虾小舅子一个卖货一个当托儿，尽合伙哄骗外乡人买什么臭蜡烛！骗骗人也就算了，干嘛总和我过不去？——不就是去年欠了他们几碗鱼羹钱，有必要这么损吗？小心出门被车轧走路踩狗屎喝口凉水都呛死～”她喋喋不休地骂着，在众人诧异加敬畏的目光中大步向小庙走去。

“啊，等等，小妹妹！”天河忽然开口，蹲下身以保持和女孩儿一般高度，“你说这是你家？”
“是啊……你眼睛瞎了？”她抬起小手摸摸天河脸颊，神色忽然严肃得超越年龄，“看来是为极热的神器所伤——没试试用鲛人泪掺上雪莲花蜜抹眼睛吗？”
“你说什么？”紫英心惊，连忙也蹲下追问道，“你说鲛人泪能治天河的眼睛？！”
“我和这位大哥哥说话你插什么嘴？！”她一噘嘴，显然不买紫英的帐，不过能不买紫英帐的女孩子还真是不多，“怎么你们没听说过吗？鲛人落泪成珠，不过那是成年鲛人，未成年的鲛人只会流眼泪，是一种奇寒的东西，你们收集起来与雪莲花蜜和一起试试看吧，不过我不保证肯定有效。”
“如此真是太好了，谢谢你！”紫英不介意女孩儿的冷言冷语，能治好天河的眼睛他比天河本人都高兴，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你谢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看大哥哥眼盲了不方便而已，你是他什么人，老来插嘴？！”女孩儿趾高气扬，对紫英没有一点儿好脸色，“还有你们两个啊，怪模怪样的，一个魔一个灵兽，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玄霄哑口无言，“怀朔”却要动怒了，只是这个出言不逊的女孩子不知何许人，竟能一眼看出自己的本体，如果是敌人的话……
“不要用读心术，那对我没用的！”女孩忽然开口，水灵灵的眼睛里寒光毕露，“怀朔”也吃惊，连自己隐藏了多年的读心术都知道，这个女孩当真不简单。
“读心术啊……”紫英低声重复了一遍，不过旋即又将思路拐了回来，“你既然说这是你家，那请问姑娘知不知道一位海居前辈？”
“海居？你们找海居？”女孩眼中腾起一阵慧黠，“她隐居多年了，要找她可不容易～你们找她干什么？”
“我们找她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小妹妹你要是知道的话就告诉我们吧！”天河笑着，拉着女孩的手摇啊摇，让人感觉直接跌到了低幼年龄段。
“既然大哥哥这样说……”女孩儿终于也露出笑容——不过只对天河，转向紫英时脸上就分明写着“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就勉为其难地带你们去好了～不过去到那有什么事你们自己负责啊！”她皱着鼻子补充道。


（廿九）

“喏，就是它了。”女孩儿扬着小手指向沉睡的巨兽，青色的鳞甲，蜿蜒的身体，硕大的头部和爪子，那分明是——
“不是龙啦，笨蛋～”女孩嘲笑“怀朔”，对方的读心术在她面前根本小巫见大巫，“是蛟。” 她得意地拍拍蛟沉睡中的巨大头颅，忽然猛一脚踢上去，“好好玩吧，我先走啦～”

她先走了。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不过这个问题不用多想，被扰了清梦的巨蛟已经提他们回答了，只听它说：吼——————！
“怀朔”天河紫英同时拔剑，玄霄乖乖退到一旁。

（偷懒一次。。。战斗过程请大家参考对抗不周山那条老龙的步骤，华丽丽地把它打倒吧～众：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Tata：我又不是第一次不负责任，习惯就好，本来只打算水两三话的文被磨了三十多章，我容易吗我~）

于是蛟被打倒了。（这句话真RP）

天河气喘吁吁地甩掉剑上的血，忽然感到了什么不对劲，紫英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捂住了腹部的伤口。
“本来想给你弄点儿吃的，没想到……”原本已经离开的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已经倒下的巨蛟尸体旁，她抚着蛟硕大的头颅，神色哀戚。
“你到底是什么人？！”原本好脾气和她说话地天河此时却握紧了手中的剑，毫无疑问，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让他们身处险境，虽然她的身上并没有杀气。
“海居。”女孩笑着说，“你们要找的海居就是我。”
“你？可未央说是老婆婆啊～”玄霄早已经跑过来扶着紫英，“怀朔”也连忙为他镇毒。
“那当然～我也有七八百岁了吧……”她扬起头，用食指点着下巴，动作俨然还是女孩模样，“算了，记不清了——不用说，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她用手一指巨蛟尸体背后，“漩涡就在那后面，一共分四层，打开门会进入第一层，而你们的谜底在最下层；能打败小青这很好，说明你们至少不会一进去就死，可是——”她神色一凛，目光黯然，“能不能走到底就不一定了，能不能活着回来就更难说了，毕竟四位长老性格可都不像小青这么温顺——你们打死了我宠物总要留一个人下来陪我吧～”她嘟起嘴，神色变化快得惊人。
“好，等我们回来就陪你——要是我们有命回来的话～”天河笑着收起剑，“怀朔”却忽然插口道：“那么那蛊呢？看来你对奇门遁甲都颇有研究，也应该知道赤炼蛊的解毒方法吧？”
“赤炼蛊？——用月霄草的花蕾就行了。”
“除此以外呢？”
“那要问下蛊的人了，我可没办法～”她狡黠地笑着，“或者用五毒珠也行，不过你现在还炼不出五毒珠吧？——无论怎么样你们都要快些了，他好像撑不了太久。”
“可是下蛊的人已经死了。”“怀朔”看着紫英，神色复杂。
“死了？——怎么可能～”海居笑着，“明明还活着，你们在接近蛊的主人，所以蛊才复活了。”


（三十）

打开门，却是一泓深潭。
碧绿的潭水波平如镜，幽幽地散发着寒气，纵使极目远望也看不到彼岸。

“这里就是东海漩涡的第一层？”玄霄问，他被幽禁在此一百年，现在却全然没有印象了，“漩涡不是像龙卷一样的东西吗？怎么会是潭水呢？”
“谁说东海漩涡就是漩涡？冬虫夏草是草吗？”
“本来就是草！”玄霄不服气地争辩，他记得重光长老屋子里的医书上有插图，“未央？你怎么也在这里？”
“是草是草行了吧～”火妖妩媚笑笑，忽而又委屈地皱眉道，“也不知道感谢我，好歹我大老远过来给你们当向导……各位，好久不见了～”
“你来给我们当向导？”天河反问着，已握紧背上的剑柄，几日前的“过结”他还没那么快忘记。
“当然～忙完了那边的事就来看看你们，毕竟这里地形我比较熟悉——安啦，别问我是什么人，为什么熟悉这里，这很难讲的，而且在妖界时这个冰块帮过我，我总不至于——”他说着，忽然顿住，视线锁在紫英苍白的脸上，“赤炼蛊的毒又犯了？”
“是，拜你弟弟所赐～”“怀朔”不无讽刺地说着，“你知道怎么解毒吗？”
“……除了月霄草和五毒珠——”未央说着，惨然微笑，“就只有杀了下蛊之人，服下他的内丹。”
“可是晨意已经死了！”“怀朔”大惊，“这不可能，我们没有看到他的内丹！而且海居说蛊的主人还没死！”
未央没回答，他走过来，走到紫英面前，第一次展现出除了妩媚蛊惑和杀气腾腾外的表情，那是种无力的悲戚：“对不起……虽然真的很喜欢你，但是他下的毒我也解不了。”他说，忽然抱住他，霎时便有淡红色的光萦绕在他们周围，“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你能好一点。”
“好吧，我们走吧～”终于放开紫英，看到后者的脸色有所好转，未央又恢复了平素的笑容，习惯性地用手指卷着头发，“走过去。”他望着远方。
“怎么过去？”天河抓抓头发，“用御剑术？”
“你以为我们在哪啊？”他笑，“这里可是第一层长老、挽歌的幻境——九仞寒潭，别说御剑术了，就是一般的法术都用不了～不信你凝聚真气试试？”
“好像……真的哎～”天河试着运力于掌，真的使不出一点真气，他有些泄气地又抓抓头发。
“那你刚才不是用了吗？”“怀朔”没有放过那重红光。
“我的啊……呵呵，那不是什么法术啦，以后你就知道，和你那种差不多，几乎是‘本能’。”
“那么，我们怎么过去呢？”玄霄看向未央，很显然，现在这个“向导”的确派上了用场，“你不是骗我们的吧？”
“你这个人真是麻烦～”未央没好气地皱皱鼻子，故意探向玄霄面前，“你听好，我，是在帮你，懂了？——至于怎么过去～”他又浅浅一笑，颇有倾国倾城的味道，“刚才不是说了，‘走过去’啊～”
“走过去？”异口同声，大家望着那据说有“九仞”的幽寒潭水。
“对，走过去～只要胸无杂念，身体便可安然浮起而不至于陷入水中。”他向前跨出一步，回首望着岸上的四人，“一起来吧～”


（卅一）

未央步履轻盈，“怀朔”紧随其后，他时刻关注着紫英。赤炼蛊的中期症状之一是疼痛，从伤口蔓延开来，好像有万千条虫同时啃噬肌肤、皮肉、血管和五脏六腑，虽然有“怀朔”和未央为其压制缓和，他们还是时常看到紫英牙关紧闭、眉关紧锁——即使他什么也不说。玄霄跟在他后面，天河在队伍最末尾。

沉寂的潭水荡不起丝毫涟漪，铜镜似的映照出他们的倒影。

“还有多远？”“怀朔”问，对于未央他始终怀有芥蒂，与天河完全不同的芥蒂。
“不确定。所谓相由心生，这里是挽歌的幻境，并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随时可能跳出去，也有可能一辈子徒步在这里。”
“不确定？！”天河大呼，霎时一个踉跄，连忙抓着玄霄又站稳，“那我们快回去找别的路吧！”
“别犯傻了！”未央说，出奇地没有笑，“说了多少遍这里是幻境，你既然进来那边就不是入口了。说白了，你现在站在水面上，四面八方都可能是出路，四面八方又都不是，能不能出去就看运气了！”
“我听不懂了，什么是又不是的，到底是不是啊？”他问的时候又一阵摇晃，觉得脚底愈加站不稳了。
“天河！你别动也别多说话！”紫英看得心急，隔着玄霄去扶摇晃厉害的天河，不想伸手的一个瞬间，腹部伤口却骤然一紧，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水……

这里是……
紫英费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难道这里是冥府，自己已经死了？——不对，摔下的时候扭伤的手肘隐隐作痛，还有腹部的伤口，虽不如之前那般强烈了，却仍然还像有无数小虫爬过，又麻又痒。那么是活着，而且看来是跌到了潭底，这里虽不见更加潮湿，地面上却布满了泥沙和贝壳鱼骨。

到底还是自己拖累了大家，紫英自嘲地想。那么他们现在找到出口了吗？还是仍然在到处找自己呢？……他有点儿担心天河，那时候他摇晃得厉害，不要像自己掉下来了才好。
要快些出去与他们会合，只是不知如何上去，紫英仰望头顶上方，在极远极远处似有点点绿光——他忽然一阵心悸，这场景好熟悉，就像是……

仿佛是响应他似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许许多多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像夜晚天幕上的星星，还有那高耸的悬崖峭壁，空气中隐约弥漫着情色味道……

他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到每根发丝，他分明听到近在咫尺——就在他所站位置的旁边，什么人在喘息，什么人在呻吟……

他感到恐慌，他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要快些醒过来，或者快些逃出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可是事实上，他的手已不由自主地向前探索着摸去，那么逼近，那么真切，这不像是梦，这到底是什么？！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他竟听到自己与玄霄在——


（卅二）

“紫英！”一个声音忽然闯进来，打断了他向前摸索的动作。于是，喘息和呻吟霎时都消失了，四周依然一片黑暗。骤然浑身脱力，他险些倒在地上，幸有一双手及时接住了他要跌倒的身躯，那么温暖熟悉的，是天河的手。
“终于找到你了紫英～”他大声笑，像个孩子，让四周的黑暗都不那么寒冷压抑了。
“天河……你也掉下来了啊。”紫英有些惋惜，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姿势暧昧极了，就像那个晚上一样，所幸天河并未察觉。
“是啊，除了未央大家都掉下来了，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只找到你——紫英啊，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潭底吗？你知道，我眼睛看不见……”他有些无奈地说。
紫英了然，天河他看不见，所以黑暗对他反而不具备过大的杀伤力：“不知道，这里一片漆黑，我也看不见。”
“哦，那太好了，现在我们是‘两个瞎子’了～——对，还有一个是又瞎又瘸。”他委屈地指指自己的左腿，也不管紫英此时看不见，“掉下来时恰好撞到石头上，断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准是我小时候我爹总骂我‘倒霉孩子’骂的……”他喃喃抱怨着，紫英则已扶他坐下，开始摸黑检查他的腿。
“的确是骨折，忍着点儿！”他用手轻轻抚定那根腿骨，忽然用力一掰，只听“咔”的一声已是正位，天河则“啊”地大叫，连连抱怨“痛死了痛死了”，好像之前断腿又摸索走了这么远的不是他。
“你别动，我找什么固定一下。”紫英拍拍天河手背，四下摸索找到一根较长的巨鱼骨，又撕下自己衣服前襟来包扎紧固，“现在用不了真气，不能帮你疗伤，先用止血草吧，等出去了再说。”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他的动作却依然准确麻利，丝毫不拖沓，不禁令人赞叹。

“紫英……”天河忽然说，“有紫英在真好～如果你一直在的话——”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连忙打断他的话，他不想让他说下去，“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不论发生什么事吗……”天河喃喃重复着，“哪怕……哪怕你和大哥在一起？”
“……天河你想太多了。”这分明是种逃避的回答，当他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
“是不是嘛？”他忽然执拗起来，稍一愣又无奈道，“我喜欢紫英，以前却一直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可是我还是贪心，我怕紫英会离开，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的是吗？紫英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吗——不，不对，让我，让我一直陪在紫英身边好了，一直陪在你们身边可以吗？”他抓着他的手，特别加重了“你们”二字。
“天河……”紫英呢喃着，觉得像有刀子一直在身上割，那远比赤炼蛊的毒更让人疼痛难忍，明明是自己对不住他，他却要这样说……“紫英不会离开天河，直到死为止。”他最后说。
“那就好了。”天河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其实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梦见梦璃走了，还有菱纱，她对我说：‘天河，我要死了，你以后怎么办？’”
紫英心下一惊，原来刚刚自己所见的情景是——
“我就对她说，去去，你都死一次了，怎么还死？——哈哈，没有啦～我对她说，你放心好了，有紫英在这里，他不会离开我的，你不用担心……不过紫英刚刚也说了，你不会离开天河的，所以我也不算吹牛说谎了……”
“天河……”紫英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声音的方位，他觉得自己眼角淌出了咸涩的东西，不过他不承认那是眼泪，他慕容紫英怎么可能哭呢？何况，眼泪不是应该因伤心而流的吗？现在的自己很满足，也很快乐……

四周忽然敞亮，他们看到自己站在寒潭的岸边。远处坐着一个女人，眉目如画，娴静端庄，那是挽歌。


（卅三）

一遍又一遍地卷着垂发，未央妩媚地笑，只是笑容很空洞，不像是对着什么人。而且事实上，他的面前确实空无一人。

夜未央，何晨意？

的确，就像开在三途川沿岸的曼珠沙华，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无生无死，无若无悲，无欲无求，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

所以孤独，永远的孤身一人。


“说吧，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冰冷的匕首抵在他颈上，匕首的主人尚不能将之运用熟练，但在这真气法术均无作用的境地里，它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我说了，我是在帮你。”未央却不为所动，依然盈盈笑着，匕首已经嵌入他的皮肤一分，殷红的血丝缓缓滑下来。
“那么换个问题。”另一个声音响起，缥蓝色衣衫的男子走到他面前，“你就是晨意对不对？”
“没想到你们能这么快出来，看来挽歌的功力还不行啊～”
“我梦到我又想伤害紫英，我想用这只手去戳他的伤口。”握着匕首的人扬了扬另一只手，那上面鲜血淋漓，一个贯穿手背的创口触目惊心，“所以我用匕首把它钉在了地上——结果我便醒来了。”
“你帮挽歌骗我们入幻境是想我们死在里面吧？如果你就是晨意，那么你也可以报当日之仇了，还有——”“怀朔”目光一凛，缓缓拔出了剑，也抵在未央颈上，“你怕我杀了你取内丹是不是？！”

“……很妙的推测，不过只对了一半。”未央面对着两柄利刃毫不变色，依然恬淡如水，倾国倾城，“‘梦回’是挽歌利用寒潭制造出的环境，它可以倒映出人心底最害怕的回忆。她对你们用也只是因为你们要进入漩涡最深层的禁地，她不过是履行守护的职责而已，至于我……你们说的没错，我是晨意，可又不完全是他，这要怪你，玄霄——”被抵着脖颈他无法回头看向玄霄，只能凄然一笑，“你明明有两支烛台，却永远只点一只蜡烛端来端去，所以因琼华陨落而同时获得了元灵与妖力的我们却只能共用一具躯壳与内丹，同心同体，一个死去另一个才能从他化成的灰烬里复生，永远都是一个人，永远都不得相见！……所以那天当我看到林中晨曦的时候，我就知道，玄霄，我弟弟被你杀死了，也只有你能杀得了他。”
“这么说，的确是因为你的存在师父身上的蛊才会发作？”
“是，晨意死了，我继承了他的元灵和妖力，当然也包括赤炼蛊——但可惜，我终究不是他，我的存在能使蛊复活，却不能将之彻底除去；我喜欢他，却不能将自己的内丹送给他——我的命不是他的，我还不能为了他而死。”
“那就不用死了。”冷冷清清的声音，引得三人一齐看去，“紫英？！——还有天河。”
“什么叫‘还有天河’啊～”天河不服地叫屈，同样是人，这地位差别咋就这么大呢？他们刚刚听了挽歌的故事，来到这里又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师叔，怀朔，放过他吧你们总不能为了我而杀另外一个人……何况他弟弟已经因我而死了。”
“紫英……”大家沮丧地摇着头，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救他的方法却——
“冰块脸……”未央似乎从来没有正呼过紫英的名字，他有些落寞地说着，忽而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谢谢你啦，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我们去下一层吧。”紫英不睬，依然冷漠。


（卅四）

仿佛断裂的穹庐斜插向人间，夹杂着九天的银沙与寂寥的星辰。

依未央之言，这里，就是漩涡的第二层，喑雷无间。

“如果说挽歌的幻境能让人看到一切，代表着‘有’的话，这里相对就是‘无’了。”未央笑着解释，诚如其言，偌大空旷的空间的确空无一物，稍稍挪动脚步就能听到跫跫足音，“式微是极光明磊落的人，你们不需要担心他会算计谁，不过他也决不会留情放水，所以唯一通过这里的方法就是——”他停下卷着垂发的手，伸出一指直指前方，“打败他～”

在视线聚焦之处，空地上忽然显现出一个身影，魁梧伟岸，天神般光芒四射，金色的铠甲，十尺长的巨刃，庄严肃穆的表情，式微，这便是第二层的长老式微。

“停步吧，凡人，你们不该来这里。”他开口，声如洪钟，竟也有着神的威严与气魄，忽而，他又看到了未央，漆黑的英眉骤然一蹙，“你？是你带他们来的？——你果然还是背弃了自己的誓言，逆天之人，其罪当诛！”
“别误会，我只是带他们来，可没说要替他们打，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只是向导～”未央笑，在这种氛围中他依然笑得妖艳蛊惑，不能不说也是种能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准则，我逆不逆天和你没关系，你只要本分守己，干你该干的事就行了～”

他说着，退到一边，那式微也不多说，干脆地亮出了两尺宽十尺长的巨刃，直指众人：“动手吧，凡人！”

与其说这是场战斗，勿如说是毫无悬念的垂死挣扎，式微的力量不是天河紫英“怀朔”能够招架得住的，千方残华剑砍不破他坚硬的铠甲，逐月式也被他轻轻一挥刀而反袭了回去，所有的仙术不起作用，简单的物理攻击直接被挡回，结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怎么办？——“怀朔”被轻巧地挑在刀尖，狠狠甩向地面，若不是紫英及时布上水帘缓冲一下，恐怕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天河的剑锋已经呈现出锯齿状的裂痕，仓促上路时紫英没有为他锻造一柄剑，但他所用的是削铁如泥的火炼精，砍在式微的铠甲上竟出现如此的裂损，实在让人瞠目，而且他的左腿断了，即使刚经过治疗也不可能承受如此之大的负荷；至于紫英……

与未央站在一旁的玄霄心急如焚，此时此刻他甚至想马上变成那个无比痛恨的“自己”，去替紫英抵挡攻击，只是未央的爪子一直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毫无疑问，未央紫色的眸子里也笼罩着阴翳，是他带他们来的，他不希望他们就这样死在这里。

“怀朔”爬不起来了，天河也挪不动半步，紫英的绕指柔插进地面，唯一的作用是就是支持着自己不倒而已，但是过重的伤和身体里的蛊却迫使他不得不半跪在地。

“为你们的错误付出代价吧！”式微说着，最后一次缓慢地扬起刀，紫英狠狠地注视着他，却没有一丝力气再挥出一剑，哪怕是徒劳地去抵挡一下。

“紫英！！！”玄霄凄厉的尖叫，那一次紫英为救他承下了晨意一击，今时今地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去还他那一命都做不到，他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

瞬间，按在肩上的力忽然消失了。
玄霄意识到要跑过去的时候，一抹流火已先他一步、刺破长空直袭而去，只一击，就掏过了式微的胸甲，将他的心脏攥在手里。

殷红滚烫的血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式微的眼中是恐惧的不可置信：“你说了，你不会——”
“——抱歉，我又骗你了～但我也没办法，我不能让他死在你手上。”未央淡淡地说，式微的刀停在他脖颈上方，只距一分。

下一刻，一切都安静了，式微高大的身体与他的巨刃风化成粉末，只留下一柄乌黑的长剑，那是他的本体。
“天河剑你不可能拿得回来了，就用它吧。”未央拔起剑递给天河，“用它来保护你重要的人。”他说着伏下身一一为他们疗伤，他的脸上没有笑，只有阴霾的凝重，“不要问我为什么帮你们……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了。”

在他的身后，下一道门打开了，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门里的，是一片花海。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卅五）

门里的，是一片花海。
殷红如血，炽烈如火，如铺向黄泉的“火照之路”，要引领着灵魂渡过悠长凄冷的三途川，通向幽冥之府。
是的，那接天盛开的，正是红花石蒜，别名，彼岸花。

未央走过去，站在花海里回头来笑，依然倾国倾城，只是在那妖艳的红花映衬下不知为何蒙上了一重诡异的苍凉。

“欢迎你们，或许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了。”他说，“没错，我就是这一层的长老，未央。”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因为不知该说什么，这答案昭然若揭，从前过往的种种串联在一起都指向这个答案，只是他们不愿相信、不愿接受而已。

“请不要误解，这里不是黄泉路。”他依然笑着，“你们过去问过我，为什么妖界没有我的封地，很简单，因为从我化为人形到被九天玄女看中赐予神力、驻守这里，其间只有一天的时间，这里才是我的归属，凄凉道，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荧惑，很美妙是不是？我只是希望我自已，还有进入这里的任何人都能看清自己，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不要被那些过往迷惑，这样才能真正的超脱，到达彼岸……好吧，让我一点儿一点儿地帮你们回忆吧，或许这之后你们会恨我，恨我骗了你们，但是仍然有必要，我不希望任何人带着迷惑去黄泉——呵呵，开玩笑了，凄凉道的前方不是黄泉，是秋森，那里的主人听到会不高兴的～”

“天河。”他说，“你讨厌我，因为我搅过你的‘好事’吧，你大概奇怪我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没错，我一直跟着你们，关注着你们的行动，必要时给予警告和提醒，就是希望你们能早些到这里——至于为什么要到这里，下一层自然知道；或许你还要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拿不到天河剑，可以告诉你，在我们的脚下，东海漩涡的第四层便镇封着它，如今它已经托寄了羲和望舒，不再是一柄普通的剑了，它有它的宿命，所以你要放弃它。”

“怀朔。”他转向怀朔，没有给他们一点儿提问的时间，“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能为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竭尽全力，甚至是……倾尽所有，我不能做的希望你能替我做到。”

“紫英。”他说着，又露出笑容，“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直呼你的名字吧？其实从开始我骗的次数最多的人就是你，比如说——”他扬起一根手指，在众人的视线中，那手指迅速凝上冰晶，经他轻轻一吹又飘散开去，瞬间不见，“没错啦，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冰魅’，不然黛月和我对决时干嘛不带来呢？我编来骗你玩的，就是想像另一个人那样试探你们一下，说实话，被人背着到处跑确实很有趣啦～我一直在骗你，却在一件事上从来没撒过谎，就是——”他笑着眨眨眼，却已闭了口转向玄霄。

“玄霄大人。”他说，忽然正色道，“我说过我是为了帮你，我也只为了帮你。现在的我只能做这一件事了，不过既然我选择它就必然将它贯彻到底，哪怕……哪怕你杀了我弟弟。我知道的，当初只是演了一场戏，可是不小心演过了，伤了紫英，所以你不高兴了，你杀了他，我们在你心里究竟是形同草芥、一文不值，不过既然他没有后悔过我便不能怨你……所以，也请你务必让我们看看，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定胜天。”他神色黯然，丝毫不管玄霄脸上惊恐的表情。

“好了，‘遗言’说完了，我们走吧～穿过这里，你们会到达下一层，那个人正在那里等着你们，我不想让他等太久了。”
“穿过这里？”“怀朔”开口问道，“你不打算杀掉我们来完成你的使命？”
“我要杀你们还费力救你们干什么～”他嘻笑着吐吐舌头，“我早已经违抗了我的使命，我才是逆天而行，那只臭狐狸说的对，我们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而已，根本没什么区别。”他说着，遥望着最远处的花朵，“每位长老都在漩涡里布下一个局，我的局，不在这里……而且我喜欢这里，比海棠林更喜欢，我不想这里淋上血……”

随着他说的话，最后一扇门也打开了，清风过境，是萧萧的竹音。

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石头上，面前虚浮着一张偌大的真气化成的棋盘，盘上星罗棋布已布满了棋子，那个人手轻轻一点，盘上不多的空位上又出现了一颗白子。

他笑着对未央说：你又输了，虽然只是半招而已～


（卅六）

“几日不见，各位都别来无恙吧？”那个人微微笑着，抚摸着面前祭坛上插着的天河剑，“或许我也该学未央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满城——”他扬起拇指一指自己，而后又仰头好像回忆着什么，“……不过很久前也有一个道号叫昭清。”
“蜀山第三任掌门昭清？！”紫英不禁失声，蜀山史上最年轻也是在位时间最短的掌门，相传除妖成狂、创制了多种凶煞阵法，但因违抗教义又与同门发生冲突而早早退位归隐。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人物，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圆滑诡诈、好走极端的小道士？何况昭清不是嫉“妖”如仇吗？为何他还与火妖晨意、未央为伍？……不过上次林中他使用早已失传的五灵劫杀阵也确是有目共睹。
“哦，说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满城不耐烦地摆摆手，冲未央抱怨道，“不是说过只要把玄霄带来就行了吗？你弄这么一群没用的东西来干什么？”他瞥了一眼紫英天河“怀朔”，称他们为“东西”，不过从他对玄霄的称呼上看他们并不是从属关系，“那次在树林我就看出他们没有什么用，饶他们一命已经很给面子了，你还去妖界重新试探，结果还不是一样？”他打着哈哈，一副半吊子的模样，让人无法与传说中那个煞气十足的掌门联系在一起。
“废话少说！”未央倒是不笑了，爪子一扬空气中忽然出现了若干灵珠形状的东西，五颜六色，盈盈可爱，细看之下竟全是妖核——内丹，不禁令人胆寒，“你要的东西，带来了，快点儿开始吧！”
“一，二，三……等等，为什么只有九十八颗？九九剑加九九妖的‘万象归一’缺了一颗怎么成？”方才只听他说话没有注意到，原来林林立立在这竹林中的除了天河剑外还许多名刃，此时也都像响应他的话似的相继嗡鸣起来，看来倒更像一座剑冢，“你不是去妖界杀黛月了吗？”
“送给狐狸了～”未央漫不经心地说着，好像自己送出的只是一包茶叶。
“那么挽歌呢？时间还来得及，反正不是同心，不如——”
“——怎么不够？”他打断他的话，柔柔一笑，纤长的食指指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最后一颗在这里，九十九颗，刚刚好。”
“你要用你自己的？”满城颇为震惊，不过略一怔又恢复了平静，“倒也是，你就是那么愚蠢，不会无缘无故杀同类……那么集齐九十八颗也真是难为了～”他说着，甚至有点儿讽刺，“也好，你自己愿意我还多说什么，开始吧！”
“等等！你们要开始什么？！说清楚！”天河忽然拔出了式微，他没听懂这两个旁若无人的家伙在干什么，只是直觉告诉自己那绝对不是好事。
“干什么？你问他好了！”满城笑着，只是那笑容此时看上去是极度的阴冷残酷，“玄霄，不该对你的师侄解释一下吗？”
“我？……我……”玄霄好像忽然被抓住了手的偷东西的孩子，混乱而恐惧地摇着头，现在，五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然而马上，他又像是着了魔似的捂住了胸口，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体内冲撞，他的眸子又开始闪现出那种奇异的华彩，“我……是我……是我”他说着，痛苦难当。
“师叔……”紫英看不下去了，要去扶他，可是伸手的瞬间伤口又是一紧，在他抬眼的时候看到，未央正看着他，惨惨地笑。
“我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现在我们已经是敌人了。”他说，若有若无地屈伸了一下食指，一刹那，紫英感到体内已经稍稍平息的蛊又复苏了过来，像有万千的虫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又像有无数的蛇游走在他周身的血管之中。
“好像没有人有异议了～”满城开心地笑着，双手握住祭坛正中的天河，缓缓将它拔了起来……

一刹那，所有的剑都如聆听号令般从地面上抽了出来，与妖核交织着悬在空中，铮鸣如鬼泣。

“那么欢迎见证，世上最伟大的飞升之阵：万象归一。”满城说着，脸上洋溢着满足而疯狂的表情。

在法阵之外，玄霄忽然扬起那颠狂不羁、高傲犹如诸神君临的火红眸子，开口道：终于来到这里了……


（卅七）

“好吧，一路至此，我要说声感谢吗？”玄霄桀骜地笑着，毫不掩饰言语中的讽刺和不屑，“那么，我也来讲一个故事吧，最后一个故事～”他走上祭坛，示意地看看脚下，“就在这下面，我和琼华派的弟子们被囚禁了一百年，那里才是真正的海底漩涡，只有黑暗、寒冷和绝望的地狱。”他眯着眼睛遥望面前的虚无，脸上的表情却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而这里，在我们的头顶上，就镇着通向九天的剑柱——羲和与望舒的载体，天河剑。”他接过满城手里递过来的剑，轻轻地抚摸着，好像对待尚未满月的孩子，满面慈悲，“那时候我就想，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牺牲什么，我都要离开那里，拿到它，然后证明当初所谓的天裁是错的！”他猛地一挥剑，漫天的利刃便像听到号令般齐鸣，巨大的声波霎时充斥了整个空间，让人甚至无法站立。
“所以……你就自毁修行，散尽功力逃离那里？”紫英说着，忽然觉得不可思议，不，那简直是荒唐的！
“不错～你反应很快，我的师侄！”玄霄微睨了他一眼，“谁让通向底层的路是不可逆的呢？而那是唯一逃出去的方法，为此我可是赔上了半生的修行和记忆，你说是不是很大的牺牲啊……不过你没让我失望，果然将我送来了这里。”他笑着，讽刺着，所有的事情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就像一个弈者，操控着所有的棋子或进或退，运筹帷幄。
“做大事不拘小节，我一开始就觉得你这个人类很有趣～”满城笑笑地看着玄霄，“居然想和天斗呢～虽然有以卵击石之嫌……我还是好奇到底会怎样啊，反正闲来无事，玩玩也无妨～”
“你们一个一个都在说什么啊！”天河不耐烦了，竖起式微向操控法阵的满城砍去，他唯一明确的就是，玄霄正在重复百年前的错误，而他要阻止他。
“别不自量力了！我带你们来可不是要你们来送死的！”未央一扬手，天河的面前骤然出现了一重看不见的壁，式微砍在上面锵然作响。未央也在法阵之中，准确地说他是法阵的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像那些悬浮的妖核一样，周身散发出盈盈的光，元神正以看得见的速度溢出来，“怀朔！你在干什么？！你不救你师父吗？”他说着，又发狠似的屈伸了一下食指。
“你到底是在帮谁呢？”玄霄忽然向他投来威胁的目光，“你怕你自己死了，赤炼蛊就无药可解了？！”
“还要说多少次啊，我在帮你～”未央妩媚地笑着，轮廓已经变得透明，“可是我也不想他死……我别无选择，不想放弃自己的信念又不想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到底还是太贪心了吗……还有你啊，玄霄，你又在逃避什么？如果你什么都不在乎的话当初又为何要杀晨意呢？”
“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插嘴！”他扬起一掌要打去，怔一怔又恨恨地放下了，他此时不能杀他，无论他做什么事。
“最后的时刻了……看来——”停住，因为在他已近模糊的视线里，分明有什么更柔和的光闪现出来，那是“怀朔”手中捧着的东西，“五毒珠……你到底炼出来了……太好了。”他说完，无牵挂地笑笑，闭上了眼睛。
“是啊……你说过的，要为自己最重要的人倾尽全力。”“怀朔”将五毒珠放入紫英手里，笑笑，不过这也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下一秒，他的背后就闪现出淡蓝色的光彩——为了催动五毒珠炼成他的元灵已消耗殆尽，不得不退回五毒兽原型：散落在地的衣服中忽然挣扎出一个包子样的脑袋，和他的琼华道服相同的缥蓝色。


（卅八）

“可恶！”天河依然在奋力挥砍，式微至刚，加之未央的元神正在消散，坚不可摧的壁障已隐隐有了一道缺口，天河横剑在脸侧，将全身力气凝于其上，那是战场上步兵对抗骑兵的一招，也是最致命的一招，一击之下或是刺破马腹取得胜利，或是剑毁人亡被无情的铁蹄踏于马下，他用这招，他居然用这招？！
“天河！”紫英猛然按住天河的手，“省点儿力气开弓吧，这个让我来！”现在蛊毒已解，他的伤口虽然在淌血却已没有青丝混杂其中了。随着那直指而出的剑指，背后的剑匣中紫光隐现，魔剑啸叫直裂壁障向玄霄刺去。
“就凭这点儿能耐也想打倒我吗？”他皱眉，连手都没动一下就制住了裂空而来的魔剑，随着之后的一抬眼，魔剑已沿着相反的轨迹逆袭而去，直直打在天河右肩上，剧痛伴随着可怕的骨裂声，“后羿射日的确厉害，可是现在你准备怎么开弓呢？”
紫英不言，他已握着绕指柔向玄霄刺去，即使此时这种攻击无异于送死。
“紫英！”即使看不见，天河也能感觉到那种巨大的无望和决绝，他想拉住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勉力左手握住式微也向前冲去，然而这一击却被满城挡住了。
“你的敌人是我～”他依然笑着，却让人感到寒冷怯惧，“别人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而且我忘了说，完成最后飞升的元神恰好还差一点儿，剑仙大人的刚好够了吧？所以你应该庆幸吧，凡人～”
“紫英！”天河喊着，他听到绕指柔断裂的声音，听到活生生地躯体被摔到冰冷岩石上的声音，听到那如鬼泣的铮鸣，不，是鬼的笑声，万千的魂灵集聚在祭坛上空，发出恸天的凄厉笑声，然后忽然，一切安静，万籁俱寂，唯有玄霄的声音悠悠响起。
“是啊……只差最后一点了，我也正犹豫要不要用那个道士的，可是你自己却自取灭亡……”他抓住紫英，现在已经不需要真气的诱引，他可以直接从活体上汲取元灵，“你为什么要冲过来……安安静静地躲在那里看着我飞升不是很好吗？”

“玄霄！”耀目的华光忽然充斥了视野，不可比拟的容貌与不可抗拒的威严融合一体，那是九天玄女，百年前宣读上天旨意、将玄霄与琼华弟子镇于东海的神，“你不思悔改，一错再错，上天已不能容你，特命我再次下界执行天谴！满城未央，你们助纣为虐，天理不容，速随我回天庭请罪！”
“天谴？又是天谴！你们的天条究竟为何人而立？我玄霄今日正是为了证明当日的天罚是错的！你们都要为错误付出代价！”
“玄霄，你不要执迷不悟了！你涂炭生灵引得人神共愤，速速回头才是上策！”
“不是！”令人意外的，紫英忽然大喊，他的真气正被玄霄吸收，元神也趋消散，“师叔没有涂炭生灵……是紫英，紫英甘愿将真气送予师叔……与他人无关！”
“慕容紫英，你——”此时不仅玄霄，连九天玄女都诧异了，她没想到一个凡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为了袒护魔他竟不惜对抗天神？！
“师叔……紫英之所以不想束手待毙是……是想再看看师叔……”虽然是逼不得已，或许这一句才是我的真心话……紫英努力笑着，他这一生很少笑，所以他想要笑着死去，“如果师叔在这世上再没有留恋的话……就请飞升去吧！”努力地抬起手握住玄霄手臂，他正用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元神逼出体外！

“……愚蠢！”一直紧锁眉头的魔忽然震怒，一掌打开紫英的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权力替我决定？！”
然而紫英已经不能回答了，他微微笑着，一头漆黑如墨的头发瞬间退成白色，似腊月纷飞的雪，他的脸颊在模糊，透明，他要消失了，不是死，而是真正的烟消云散……
“不准死！”玄霄忽然大吼，他疯狂地想揪住紫英的手，可是利爪只抓得到虚无，他无助地叫着，却只能看到紫英一点点的消失，“不准！不准！不准！……”

几乎是丧心病狂地，他冲紫英喊，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急速俯身下，对着那已经感觉不到存在的嘴唇——

他在渡气！让人难以置信的，在最后飞升的时刻，他居然选择放弃，将自己的真气回输给紫英！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可是正如所见，他做了以前的他绝不可能做的事……

最后的最后，九天玄女微微垂首，随即带着满城和未央消失而去。

一切，终于又归于宁寂，真正的宁寂。


（卅九 终章）

草木葳蕤，小桥流水，青峦峰依然未改往日，恬静如世外桃源。

只是现在，这里多了一片海棠林，此时正是海棠盛开的时节，丛丛落落的柔粉色缀满枝头，一阵风过，便有无数花瓣随风席卷，虽不及妖界的凄美极致，却也别有一份纯然。

蓝衣的男子孤身倚坐在一块巨石之上，静静地望着那片海棠。他眉目如画，却有着一头盛雪的白发，远远看去令人有种谪仙般的错觉。

稍稍留心就会发现，巨石是经过细心琢磨的，恰好适合休憩，上面也铺了褥垫使休息者不至着凉。

“紫英，药凉了。”白衫赤发的男子端着白瓷碗，面色罕见的柔和，此情此景不禁让人联想起不久前的另一幅画面，只是画中的人物和心境皆已异位。
“我没病，喝什么药。”紫英微皱眉头轻声抱怨，相较往日他如今已开朗了些，只是有时还是会习惯性地将要说的话埋在心底。
“你当真不喝？”玄霄挑一挑眉，不待回答便一步跨到紫英身前，兀自灌了一口药，捏起他的下巴用自己的嘴直喂了下去，“苦是苦了点儿，总好过你当时给我喝的～”他有些得意地抹抹唇角，饶有兴趣地看着被自己灌得够呛的紫英。
“谁要你喂……我又没说一定不喝。”边咳边抱怨，紫英有些埋怨地看着玄霄。
“给你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了吧，你以为你是谁？”自己好心全当驴肝肺，玄霄也有些生气，语调不觉又居高临下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日你在自己身上加了反噬的咒诀，倘若最后我将你的元灵全部吸收，那咒诀便会激发出来阻碍我是不是？到时候我不仅升不了仙，可能还会毁尽修为，重新变回那个幼稚的孩子，是不是？”
“原来你……都知道了。”紫英轻叹一声，失望之情弥漫于眉间。那是源于一本古籍上的秘法，他曾经以为自己断不至真能用的上。
“凭你那点儿小把戏还骗不了我！所以我才将你打开，令咒诀功亏一篑，只是如此一来你便会遭受反噬，独自灰飞烟灭！”
“你……那你为何不让我灰飞烟灭，也算是报了我要算计你的仇？”紫英淡淡说着，唯实落寞。
“为何？——就为你那句‘若你在这世上再没有留恋的话就飞升去吧’，的确，若是百年前的我大概就真的不管你死活，毫不犹豫地独自升仙了！可是……”他说着，忽然又目光一凛，“而且你要死我偏不让你死，你不是‘承君一诺、必守一生’吗？那我就要看你怎么活着陪我一辈子～”
紫英听着，下意识地又皱起眉头，面色一暗：“这又是何必，你纵使不升仙也也已是半仙之体，大可以去云游四海，总好过一辈子守在这里，照料一个妄图害你的活死人……”
“你——”玄霄怒不可赦，他们在一起不是一日半日了，却仍然三句话不过就开始斗嘴，眼前的这个人不气着自己就不会安心吧！可是自己偏就不能一甩袖子撇下他，偏要这么一天到晚事无巨细地照料他，难道真是前世修来的冤家！他想着，忽而冷冷一笑道，“活死人？你不知道你在床上叫得有多销魂～管他神还是仙，恐怕都不如我自在快活吧！”他又捏起他尖尖的下巴，端详那张毫无瑕疵、比女子更姽婳精致的脸，“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养好了身子等我临幸就是了～”

他放肆地笑着，自负自己总能抓住他的软肋。紫英又羞又恼，红晕飞满脸颊，正要用“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来反驳时，远处已传来一个快乐的声音：

大哥，紫英，山猪烤好了，快来吃啊～

画面凝固，美好、不美好的往事尽都融化在如烟的海棠林里。

落英缤纷，自在如歌。

——END—— 
   


番外 
胡不归？

雨还没有停，一直淅淅沥沥的，让人丝毫没有秋高气爽之感。

紫英下意识地又裹了裹外衣，仍然觉得寒意浓重，于是合上门，重回到床边坐下来。是今年的冬天到来得格外早么，还是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了……

玄霄与天河去天山找雪莲了，雪莲花蜜见光即散，即使使用凝冰诀也恐不能保证疗效，所以玄霄带着天河一起去，加上几日前未央送来的鲛人泪，不知能不能医治好天河的眼睛……若是能医治就好了，他想，自己的身体不知还能撑多少时候，总希望能活着让他再看自己一眼吧。

又想起几日前未央来时，满面担忧地嗔怪玄霄，其实那也怪不了玄霄，他也想了无数方法、竭尽全力了。怪只能怪当时自己的贪心，不希望九天玄女带走他，因为那一去或许就是永诀，可是回头想想，若是自己真的散尽元神、拼尽一命留他下来，又何尝不是永诀？错过的还是要错过，天人永隔，不能回头……所以玄霄还是比自己聪明，那场看不见的交锋中他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如果他就任自己灰飞烟灭，自已也是咎由自取、无话可说……所以慕容紫英的命，到底还是握在他玄霄手里的。

秋雨凄寒，凝上的也尽是些离愁别绪，而这些愁绪偏又格外浓重，任人怎样努力也挥之不去。

该喝药了吧。

他想起玄霄离去前的反复叮嘱，药要按时喝、药要按时喝、药要按时喝……直到自己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才依然不放心地离去，走时还特意将几天的份都煎好了保存起来，说什么知道自己嫌麻烦所以热热就能喝……真是啰嗦得不像他了，以前的玄霄可是说一不二的。

不过真好，不是吗？

紫英想着，浅浅的笑容漫上唇角。幼时的记忆已经太过模糊了，在琼华派的日子可真是清冷孤寂，起初还有宗炼长老的疼爱，他死后自己就真的是一个人了，一个人练了十几年的剑、铸了十几年的剑……后来和天河他们胡闹了些日子，却常常是在冷眼旁观，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习惯性地置身事外，永远像个路人。再后来，再后来的一百年就好像一直在等待，白驹过隙、乌飞兔走般的一瞬，却除了那习惯性地陪伴外别无他物……他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他人照料，反反复复地生气和斗嘴，却又反反复复地和好，还有……那都是曾经的慕容紫英想也不敢想的。

所以说，命运，有时候真是好笑、难测的很。

重又打开门，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缥蓝色的衣衫，手中擎着一把茶色的油纸伞。

紫英张开口，他想像天河那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挂念，像他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飞扑过去紧紧抱住对方，一遍遍地重复“你回来了，太好了”云云……可是他不是天河，他是慕容紫英，所以在最初的惊喜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他的方式，只是淡淡地微笑，说了句：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陈述的语句。

是啊，师父，他静静地答，我回来了。下一刻却如风过无痕，他已飞奔到了紫英身边，将他紧紧拥入怀里，油纸伞落在身后，寂寥地在雨中打着转。淅沥的冷雨落在紫英肩膀上，却让他觉得滚烫，于是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怀朔”有些颤抖的肩膀。

当日在东海漩涡里，“怀朔”为解赤炼蛊而催动炼制五毒珠，为此耗尽元灵，不得不退回五毒兽原型；恶战之后他被海居留在据说是巨蛟修炼的地方，那里聚集东海的灵气，可以加速他恢复元神——十年，海居说只要十年那就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水准。那时候想，十年或许也是诀别了，因为凭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再活十年都是未知数……可是为何，短短的三年他竟然回来了？！

“是我自愿回来的，我放心不下师父。”“怀朔”笑笑，他的笑容还和从前一样温和，只是少了些寂寞的味道，“其实现在已经很好了，可以维持人形，可以做很多事情……只是偶尔还会不小心变回去，希望师父不要讨厌那样的怀朔。”他小声地说着，偷眼去看紫英的表情，却恰好对上了对方投来的目光，于是慌忙装作喝茶，他怕紫英介意，他一直觉得紫英是介意自己的身份才一直不给自己好脸色，他拥有读心术，却永远读不出人心里关于自己的那部分。

“怀朔……”总是这样，当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叫对方的名字，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你饿了吗？我去做些吃的给你。”散了功力的人不比当日修仙之时，肚子容易饿是正常的，他自己深有体会，所幸玄霄每天都会煮好食物备着，想想那个把羲和剑运用得出神入化的人笨拙地握着菜刀的样子，紫英的唇角又滑上一丝浅笑。他不知道这发自内心的淡淡一笑在“怀朔”看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一时之间竟然看痴了，直到他快走出去时才恍然醒悟，几步奔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腕。
“师父，让我来吧！”他笑笑，忽而又发觉自己太过唐突，触电似的放手，补充道，“可以吗？”其实刚刚见面时他做的远比这过分，只是自己没有察觉而已。

劈柴、生火、做饭，紫英愣愣地看着“怀朔”游刃有余地在厨房里忙活着，不一会儿锅里就飘出了久违的正常饭香，而且是八宝饭，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不，是匪夷所思。
“怀朔你……”
“怀朔知道师父想问什么……没错，诚如师父所见，怀朔会料理些简单的饭食。”他谦虚地说着，实际那怎么是“简单饭食”的水平，如果给他材料说不定能做出宫廷料理，“是啊，以前怀朔一直希望做给师父吃，可是……”可是师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十年中居然没有一次机会，“也不知道师父喜不喜欢甜品……”
“我喜欢的。”难得的直白，紫英出人意料地端起还没凉的碗，舀了一勺小心地喝。
“师父……”“怀朔”瞪大了眼睛，这一天所见的是他十年之中都未见到的……如果能早十年，该有多好，他不无遗憾地想。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怀朔”就住在天河的房间，做饭、煎药、收拾房间、整理院前杂草、下山收集食材……他以近乎亢奋的状态将三年来积攒下来的杂务飞速整理完毕，而且把紫英的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不得不说……他是个奇才，被埋没了十年的奇才。

就这样，日子过得很和谐，直到——

“怀朔你干什么！！！”熟悉的声音让人如坠冰窟，接下来的一掌更是将他直接送回了五毒兽的包子头状态。
“我才要问你！玄霄，你干什么？！”紫英皱紧眉头，一下子抱住宽宽泪嗯嗯叫的“怀朔”，直接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挡玄霄的第二掌，所幸玄霄及时收住才没有酿成惨祸，“怀朔不过是打翻了茶水帮我擦干而已！”

的确，时间倒回到前一刹那，“怀朔”端茶过来时紫英要接，但是杯子太烫不小心洒到了紫英前襟上，“怀朔”担心师父烫伤马山去擦，结果这时玄霄恰好推门进来……

“我怎么知道？！况且这小子居心叵测，从前就对你图谋不轨，就算打翻杯子他也是故意打翻的，然后得寸进尺以行苟且之事！”玄霄震怒，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桌子。
“哦？”紫英倒忽然不怒了，他冷冷地反问，冷得连声音都冻住，掉地上能碎一地冰渣子，“在你眼里我就是随便到打翻茶水也能行苟且之事的人？”
“不是，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也察觉了自己言语有失，玄霄紧张地辩解。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说他就是说我了。”紫英冷冷道，毫不迟疑地抱起“怀朔”摔门而去。
“完了……”天河心疼地抚摸着可以直接当柴火烧的桌子，他刚刚复明，没想到第一个看到的竟然是家变，“大哥你不道歉的话，估计事情没那么好解决了。”而且说不定还会真给了别人可趁之机，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迟钝白瞎如天河都已经看得出来。

“怀朔啊……”坐在海棠林边的石头上，紫英开始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其实这很奇妙，他不是喜欢喃喃自语的人，很多时候他更喜欢把所有的话闷在心里。可是此时抱着这么个可爱至极的五毒兽，就让他下意识地萌生了倾诉的愿望，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倾诉的对象就是那个曾经对自己怀有异样情愫的徒弟。而且这五毒兽很乖，不会说偏执的话，不会报以自己异样的复杂的眼神，他只是在自己怀抱里安静地待着，时而飞起来转两圈，点点头，或者发出“嗯嗯”的声音。

“你刚才有没有受伤？”——五毒兽摇摇头。
“那你一定生师叔的气吧？对，有时候他就是那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五毒兽大幅度点头。
“可是你也不要真的怪他，他也是……也是……唉，算了，说这个也没用。”——五毒兽沉默一会儿，才发出“嗯嗯”的声音。
“那你会变回去吧？”——五毒兽又点点头。
“什么时候会变回去？”——五毒兽摇头。
……
如是的“对话”进行了很久，圆盘似的月亮也爬到了正空，秋夜寒湿，原本体虚的紫英下意识地又提了提领子。

“你冷吗？”——五毒兽停了一下才摇头。
“还是冷吧。”紫英淡淡一笑，要解自己的外衫来包裹他，这次五毒兽飞起来开始奋力摇头。
“那不然……”紫英叹息一声，“我们还是回去吧，天河眼睛刚好，一定要说‘月亮好大，像个饼’……而且这么好的月亮我不想师叔错过了——不说的话他一定不屑看的。”他有些尴尬地解释着，简直不能理解为何自己这时候还在想着玄霄。

五毒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于是他起身，有些落寞地转过头去，然而令他诧异的是，玄霄正踟蹰地拿着一件衣服，也很尴尬地站在那里。

于是五毒兽很大气地叹息一声，拍拍翅膀，“忽”一声飞去了。

在他离开的海棠林边，月色很好，一夜春宵。

师父，你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喜欢他、在意他……
但是怀朔知道的，在回来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师父的心里有玄霄。
而且现在的师父很快乐，怀朔不会打扰那种快乐，怀朔……只要好好地保护它。


“喂～你留下就留下吧，干嘛和我睡一起啊？”天河大声抱怨，东海之行所受的压迫还历历在目。
“为了不打扰师父和师公清修，我当然只能睡这里。”“怀朔”堂而皇之地答道，直接在天河的房中架了另一张床，“要不你再给我造间房子也行～”


——END——


错章 （EG，伪生子，不喜绕过）

“喂，玄霄，你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往安静的青峦峰此时正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时时以保护师父为己任的“怀朔”正抓着火色头发的魔咆哮。
“是啊是啊～”天河在一旁帮腔，“大哥，紫英早上吃饭时就吐了，中午又吐，是不是着了风寒不舒服啊？记得以前菱纱说过，女子肚里有宝宝时就会孕吐，紫英该不会是——”他抓着头发仰望天空，一副呆呆的模样，说到这句时又恍然大悟地收声，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用那忐忑不安又心怀期待的目光望向玄霄以求证，后者只是邪笑一下，“那、那我是快当舅舅了吧？”他小声试探。
“就是当也是当叔叔吧。”玄霄有些不满的纠正他。
“玄霄你这个混蛋！师父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你怎么能让他为你——为你生孩子？！”这次“怀朔”彻底暴走了，他飞扑上来要掐玄霄的脖子，却被玄霄扬起的手掌轻轻一拍而“噗”地一声退回原型，于是我们就有幸看到缥蓝色的小五毒兽倒竖眉毛（如果它有眉毛的话）、拼命扑闪着透明的小翅膀猛扇玄霄——当然，全没扇着，玄霄邪笑着抓住五毒兽圆圆的脑袋，他就只能一直原地俯冲了。
“什么事啊……师叔你又欺负怀朔？！”明显愠怒的语调，这反应连最迟钝的人都感觉的到，“怀朔”这小子是因祸得福，师父现在对他的关怀就如春风雨露，如明媚阳光，如土壤花肥——反正什么都如了～所以事实证明，这个外表冷冰冰的紫英其实对可爱的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囧。
“紫英～～～”没等玄霄开口，天河已经叠声高叫着迎了上去，作为叔叔的自觉让他瞬间变身八婆，话格外的多，“紫英你怎么能起来呢？你身体不好，何况现在又……应该躺着啊躺着啊～哎，你看这小家伙——”他一边搀扶紫英，一边就要去抚摸他实际很平坦的小腹——当然立刻被紫英挡住了，他便只能凌空虚抚，“来，告诉叔叔，你想吃几只山猪，叔叔现在就去打！你要乖乖听话，不可以为难妈妈哦……来，叫声叔叔吧，乖～”
“天河……”紫英诧异地看着不同寻常的天河，忽然抬头怒视玄霄，“你对天河做什么了？！”
“没有～”玄霄无辜地摊手，同时邪笑，令人惊叹不已的是，这两种表情融合在他脸上居然那么和谐，“大概是中午蜜酒喝多了，你别管他就是了！”
“怀朔”说不了话，只能一直怒火冲天地在玄霄手掌里挣扎，如无意外，他肯定是史上最霸道、最专制、最坏脾气的五毒兽了。然而后来，甚至是在当事人都差不多忘记这件事后，天河有一天忽然在“怀朔”的储物柜里惊恐地发现了一堆诸如婴儿服和小鞋子之类的东西，从小到大基本可以用到十岁了；而且紫英的伙食水平也在相当于许多年以后才有的满汉全席的水准上又上了一个台阶……
所以说一些人并不是没有爱，他只是喜欢用行动表示。

又一些天后，被剥去五百年道行、削职的未央突然来看望他们，这让人很费解，现在他与满城均被禁足，如无大事不可能轻易来往于上界与人间的，这几年中他也只来过一两次，而这次……显然没有什么大事，看他那大包小包的行李就可想而知了，那全部是食材和药材，譬如鲫鱼，糯米，阿胶，黄芪，冬笋，党参等等，特别还拎了一包生姜，暧昧地笑笑，临走前拉着紫英的手长吁短叹，说什么可惜啊可惜不是我的云云，可是天河分明看到他脖子上有可疑的红色痕迹，大声指出时则被“是蚊子叮的”搪塞过去，然而那真的是蚊子的杰作吗？不管形状和模样都不像啊，而且清幽的天上界是否真有蚊子还属未知……

“玄霄……”等待未央仓皇离去之后，紫英冷冷道。他现在时常这样，无人且心情甚好时管他叫霄，平时称师叔，生气了就直呼玄霄，所以从称谓上基本可以知晓他此时的心情。
“干什么～又不是我弄的！”玄霄委屈地抱怨，“要找也该找满城……”
“我不是说这件事！”紫英指着那满地的食材和药材，“你对他说了什么？！这分明是……分明是——”
“——是你多想啦！”玄霄接过他的话，心虚而忿恨地剜了一眼“怀朔”、天河，哪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居然把玩笑开到天上去了！“他不过是看你体虚送些温补的食物而已。”
“那这个呢？”他不知从哪摸出一件小衣服，狠狠拍在桌子上，“你别告诉我是担心我着凉才准备的！”
“师、师父……那个是我……”“怀朔”也害怕紫英生气的样子，而且生气对胎儿不好，于是正正音，小心地回到，“那个其实是我——”
“——和你没关系！”他打断“怀朔”的话，“玄霄，我听你的解释！”
“紫英……那个啊，其实是大哥他说——”天河决定冒死澄清事实本质。
“——果然是你！”又一次打断，紫英没发觉，其实自己现在真是独裁了不少。
“——我几时说的！你别听这个混帐小子凭空捏造！”玄霄也开始紧张，不过扫视了一下缄默不言的天河、“怀朔”二人，心知辩解也没用了，索性冷笑一声承认到，“凭我玄霄有什么不知道的？令男子有孕又有何难？——没错，最近改良了你的药方的是我，知道副作用有眩晕、呕吐而没有说明也算我的不对，可胡乱猜测的是他们，你至少应该一视同仁！”他一指身旁，却惊异地发现那两个小子不知何时已风遁而去了。。。


“喂……”看着天河和“怀朔”悻悻离去的背影，紫英忽然喃喃道，“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何事？”玄霄挑眉。
“就是……就是你知道男人如何有孕……那、那件事……”紫英低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哦？”玄霄讶异，方才的紧张瞬间不见，又开始放肆地笑起来，“我没听错吧？琼华前任掌门、剑仙慕容紫英，居然愿意为我玄霄生孩子？”
“爱说就说，不说算了！”紫英没好气地转过头去，脸颊上的红晕却曝露了心绪。
玄霄笑得更开心、更肆无忌惮了，他扳过紫英的脸，让他那寂蓝如海的眸子直接与自己对视，笑罢了猛然吻上他的薄唇，几乎忘情地吸吮，直到对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时才略带留恋地离开，双手解开了他环抱自己的手臂，只拉过他冰凉的手来轻轻握着。
这次换了紫英诧异，他很想问他为什么忽然停下来，可抿了几次嘴也未问出口，只能别过眼去小心地调整呼吸。
“别问为什么。”像是借用了“怀朔”的读心术，玄霄悠悠说着，“我可不能只顾自己……那件事以后再说吧，你的身体还不行，我可不想一尸两命～”

虽然是误会，一些错误却让我们看到平时看不到的美丽。

窗户上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螟虫，是在唱歌给谁听呢……

——END——
问君知否？ （应景……算是慰问一下地震灾区人民吧）

“怀朔……你没事吧？”紫英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忧心地看着心不在焉的“怀朔”，这是一顿饭中他第十二次发呆了。
“啊？……嗯，师父，我没事。”“怀朔”抱歉地笑笑，他不想告诉紫英自己从早上起心情就很糟糕，不是由于用作食材的鲫鱼跳出水缸变成了鱼干，也不是由于日常取水的小河意外干涸，更不是由于天河昨夜梦游跑到了他床上，就是单纯的糟糕，烦躁郁闷，坐立不安，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能有什么事！”玄霄冷笑一声，投来的目光里明显写着“你关心他我很嫉妒”的意味，“大概是季节到了，动物都会发情吧～”
“怀朔”脸一红，很想摔了筷子大吼“你才是动物你天天发情”，但碍于这句话里明显涉及到另一位当事人，所以他忍了又忍，最后猛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倒是那个不会看眼角眉梢的天河忽然爆到：“你也发情？——就像山猪一样？”
“我出去走走！”“怀朔”这次真的生气了，可怜天河还委屈地一直追问紫英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不寻常！真的不寻常！可是……到底哪里不寻常啊？

徘徊在青峦峰巅，“怀朔”觉得格外热，好像还没到盛夏季节吧，怎么会……他望望天，又摸摸狂跳不已的心脏，心想难道自己真的发情了？然而正当他为此烦恼不已的时候，天边一片耀眼的嫣红忽然跃入他的眼帘，那是——

“师父，师父不好了——”情急之中破门而入的“怀朔”愣在原地，不知自己是该视而不见堂而皇之地进去还是该干笑两声说句“打扰了”就退出来，只见这边厢紫英忽然闪出两米远轻咳着侧过身体整理衣领，那边厢玄霄正用杀人的目光凝视自己恨不能扬手就用羲和斩，这情形真是很微妙很微妙……“怀朔”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以大局为重，于是开口道：“师父，怀朔方才看到——”
“——看到就看到了，早就众所周知的事，我还怕你看到？”玄霄恶狠狠地插口，“难不成你有异议？”
“什么众所周知？你们已经知道了吗？——知道了还不快走？”“怀朔”急了，几步奔上来要拉紫英的手——当然，意料之中的，还没触到就“噗”地一下埋在了一堆衣服下。
“玄霄！”凝眉提气，紫英缓缓一声，“你是不是找刺激啊？”
“我？我这可是为了保护你！谁知道这个小子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趁机图谋不轨——”
“——原来慕容紫英在你心目中就如此无法信任？！”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玄霄慌忙辩解，恍然觉得这段对话似曾相识，不，简直是每天在重复啊T___T
……
“怀朔”心中焦急，无奈口不能言，只能扑闪着翅膀围绕紫英上下乱飞“嗯嗯”直叫。
“你还要恶人先告状？！”玄霄怒发冲冠，极度隐忍才没有直接拔剑，但秉承自古就有的传统“死罪能免、活罪难饶”一甩袖子就将“怀朔”拍出了窗外，待到五毒兽终于找齐了笔墨纸砚 ，淌着宽宽的泪写下“地震”两个大字时，两人已经不知扭打和好了几番又跑到何处去了……

“紫英……”犹豫地扒拉开虚掩的门，天河抓着头发喃喃道，“那个，大哥、紫英，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咦，怀朔？你怎么在这儿？大哥和紫英都不在吗？他们上哪去啦？我想告诉他们……哎，你在练字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叠声笑着抢过那张写着“地震”的纸认真端详，“哦，这个是‘地’字……第二个字好难写，是‘霸’么？——你写‘地霸’干什么？不过你写的字没有紫英好看啦，你看你写得歪歪扭扭，这一笔还有这一笔，简直像爬出来的～”

他开心地笑着，早将自己要说的话抛诸脑后，可怜“怀朔”拼命摇头只被当作是为字不好而作的辩解，直到大地那深沉的一震他才恍然大悟：“糟了，难道是紫英和大哥吵架，大哥要拆房子了？——大哥，不要～～～”

他抓住“怀朔”狂奔出屋子，忽然觉得脚下一阵剧烈摇晃，一声巨响接踵而至——“轰”！

天河呆呆地望着那堆了一地的烂木头，颓然叹息一声：“大哥的内力还是这么深厚，足够隔山打牛了……看来我得去砍树造新房子——就顺便给你也造一间吧～”他拍拍依然拼命摇头的“怀朔”。


“我们到底要去哪？”紫英紧紧抓着玄霄的腰带，其实经过长期调养他的身体已稍有恢复，玄虚却执意不准他御剑而要两人共乘。
“风这么大你少说话吧！”玄霄握住紫英的手向前拉要环住自己的腰，他很不解明明早就习惯了肌肤之亲，抱抱腰怎么倒还这么不好意思。
紫英脸一红，暗自庆幸玄霄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不觉又有些恼：“风大小心闪着舌头——你是说我说大话、不切实际？——我怎么不切实际了？！”
“我们是不是有代沟啊？”玄霄郁闷地摇摇头，一生气又狠拉了紫英手腕一下，“要不就是语言不通、生辰犯冲！——你别吵，再无理取闹我就把你扔下去！”
“我无理取闹？——玄霄你狂妄自大、独断专行、言之无聊、行事猥琐、不可原谅！”紫英发怒，正要推离他自已御剑时忽觉脚下一震，魔剑晃了晃竟一路向下倾去，“霄你怎么了？你有没有事？”他慌忙搂紧玄霄自运真气，却恍觉自己也是内息紊乱，根本无法操纵魔剑，于是二人迎着风一直跌下，所幸下面正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槐林，衣服袍带牵牵扯扯，难看是难看了些，总好过摔伤。

“没错，是地震。”紫英半跪在地，只手按住地面，探查地脉波动，“原因不明，震源确是在青峦峰附近，那么我们真气紊乱大概也是受其影响。”他站起身，有些忧心地望着远处的山峰，“不知天河、怀朔有没有事，还有山下的人……需要快些回去才是。”
“诚然～不过不能御剑，走路回去恐怕要走上几天了～”玄霄背靠槐树坐着，嘴角挂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颇有些塞翁失马的意味，“还有啊，刚刚掉下来时腿受伤了，你都不关心一下吗？”他指指自己的腿，裤子上除了泥土却不见什么血迹，脸上表情也很从容，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
“受伤？”紫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猜测他话语里的可信性，不过玄霄也不像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于是他走近，用手轻轻捋过玄霄的腿，不出所料，腿骨果然断裂，只是断骨没有刺破皮肉所以外表看不出来，“真是的，掉下来就一定伤到腿，你们就不能多吃点儿豆类和牛奶吗？”一边嗔怪一边给骨头正位，玄霄面不改色的泰然模样反而让紫英皱紧了眉头，“疼你就说一声。”
玄霄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紫英别扭的表情，直到他做完了才笑道：“云天河能为你断腿我为什么不能？——没错，我可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你要负责～”
“我负责，我负责……你能走吗？不然我背你？”他说着直了直背，要来拉玄霄的手。
“算了～”玄霄倒是很高傲地推开，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帮我找根树枝当拐杖吧……我怎么能让我老婆背我～”
“谁是你老婆！玄霄你满口胡言、不可理喻！”紫英恼怒地一甩袖子，但看着他那一瘸一拐的模样又甚是心疼，皱皱眉，还是拉起他一只手臂来架在肩上，“先出了槐林到前面的村子看看吧，你累了我们就休息——什么人？！”

“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剑仙大人～”熟悉的声音，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慢慢走入视野的人身着灰蓝色短装，微卷的头发也是灰蓝色，绿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一百多年没见了，别来无恙吧？”
“你是……槐米？！”紫英惊诧，不过摇晃在灰蓝色卷发上的一抹莹绿却要将他拉回昔日的记忆里，所谓冤家路窄，看来今日的重逢也算冥冥中的安排。
“难得剑仙大人还记得在下，您的恩情咱们兄弟自然也不敢忘的～”他邪邪一笑，身后又闪闪出现了四双同样莹绿的眼睛，“所以日夜惦念着要报答您呢……”

看看玄霄受伤的腿，又看看那五双充满兴奋与期待的眼睛，紫英抿抿嘴，静静道：“当日确是我执念犯下的罪孽，你们要我如何偿还慕容紫英都无话可说，只是——”他一顿，有些无奈地看看玄霄，“他是天河的大哥，腿受了伤，你们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送他回青峦峰吧，还有山下的居民，不知现在情形如何，如有需要请你们施以援手。”他说得不卑不亢，丝毫没有企饶之意，“至于我，就随你们处置好了。”
槐米没料到他会表现得如此云淡风清，愣一愣，又觉是情理之中，所以轻轻一笑：“我们兄弟向来恩怨分明，你的仇要报，云天河的恩自然也不会忘记——好，弟弟们，把那个人送走，慕容紫英留下！”
他猫一样轻巧地走近紫英，尖长的指甲挑起他的下巴，莹绿的眼睛贴近了细细观察：“一百多年，除了头发白了，这张脸竟然没有一点儿变化，还是好看得不可思议——不过仇人长得这么好看真让人不能容忍呢！”略一用力，指甲就刺入了皮肤，“啪”的一声脆响，就着耳光的架势，一条长长的血痕已出现在紫英脸上，从颧骨到下巴，狰狞可怖，“嗯，这样看着就舒服多了～”他得意地点点头，舔着手指上仇人的血。

“哥哥小心！”话音未落，一股肃杀的剑气已擦着槐米的脖子倏然而过，带下了几缕头发和血丝。虽然使用的是魔剑，但那确是玄霄羲和斩的招式，槐米自然不认得，只是被那股凌厉的霸气摄住了。
“内息紊乱不等于使不出真气，我不杀你只是因为紫英不想杀你。”比自己更邪更冷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槐米慢慢回过头，魔正用火红的眼眸看着自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给你个机会，留下伤他的那只手，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现在就走，否则——”玄霄嘲讽地笑笑，将魔剑指着倒在四周的槐家四个小弟，“就别怪我玄霄大开杀戒了！”
“玄霄？——就是一百年前强令琼华飞升、涂炭妖界的玄霄？！”槐米很吃惊，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今天真是好运，不过是出来走走就碰到了冤家和妖界的仇敌，难道是天要给咱们兄弟一个为民除害的机会？——玄霄，不要太自以为是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不是你的！”
此话一落，无数的树枝藤蔓都似听到号令一般疯长起来，在槐家小弟们和玄霄之间迅速形成一层厚厚的壁，又急速缠绕上玄霄的腿和手臂，怒放出万千朵米白、嫩黄的小花。
“可不只这样哦，这些小东西其实很嗜血的～”槐米笑着晃晃手指，起初柔嫩、一经拉扯就断裂的藤蔓瞬间变得坚韧异常，同时扬起无数半尺长的刺，对着玄霄周身一齐狠扎下去，贪婪地吮吸着，嫩绿的颜色立时灌满殷红。
“师叔！”紫英大惊，奋力挣脱缠绕自己的藤蔓，这些东西还没有变韧，但每次扯断后就会有更多的补充上来，沉沉坠坠的，严重阻碍他的行动，“槐米你住手！他已经不是昔日的魔了，何况他与你无怨无仇，你的仇人是我，有什么尽管冲我来！”
“吵吵闹闹的真是烦死了！”槐米一皱眉，藤蔓就迅速上爬，缠绕着封住了紫英的嘴，林中霎时安静下来。他依旧笑着审视玄霄，却不走近，只远远地站着挑衅，“看来他挺在乎你的，那我折磨你他也会心疼吧？”
“你真说对了～”玄霄冷笑道，他的腿骨折了，加之刚才的花刺，现在维持站立都有些勉强，“我是他师叔又是他的……，哼哼，我讨厌妖类，百年前的事自然也是我吩咐他做的！”他看了看正在努力摇头的紫英，他身体刚有好转，再经不起这么折腾了，“他不过是听命而为，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力，所以你们找我才算是找对了人！”
“……是你……”槐米的眼中漫上一层忿恨的阴霾，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扬起手凭空做了一个捏的动作，缠绕着玄霄腿的藤蔓骤然一紧，应时听到了“咔”的一声响，现在连另一条腿也骨折了，倒是那些坚韧的藤蔓支持着他依然站立。
“只是……这样吗？”玄霄抬起头，高傲而讽刺地望着槐米，“你的手段就只有这些？”
“这些？——当然不，我会一条条折断你的双腿和双手，然后挖出你的眼睛和肠子，让你慢慢死～”槐米恨恨地说，他扬起的手又要做那个捏的动作，然而这并没有成功，几乎是在他手指合拢的刹那，炙热的气焰已蒸腾出来，那些缠绕玄霄手脚的藤蔓骤然焦黑，化作粉末簌簌落了下来。他的双腿不能站立，但他并不需要站立，借由那环绕在四周的几乎看得见的真气悬浮在空中。
“我问你，就只有这些？”他俯视着槐米，好像在看一个行将死去的人，不过他看死人眼中同样没有怜悯，就像他看桌子看凳子一样，唯一可以在他眼中撩起波澜的人正被禁锢在一堆藤蔓中。
槐米很惊诧也很迷惑，他眯起双眼凝视着眼前强大的敌人，末了，他忽然灿然一笑：“我知道了～你很厉害，你不怕疼也不怕死，可是——”他扬起的手忽然指向相反的方向、被藤蔓缠绕着的紫英，“你怕他死，对不对？”

“不要！！！”

随着玄霄的怒吼，槐米的手狠狠地攥成了拳头，尖长的指甲陷入肉里，渗出的血有如百年前全族被灭的刻骨之痛。

然而令人目不忍视的惨烈情景并未出现，爬满四周的藤蔓忽然像害怕似的放开紫英、急速退去，悬浮在空的玄霄也像蓦地被抽离了力气、跌落下来。

就在这一刹那，大地又一次深沉地撼动起来。


“咳、咳、咳咳”从石土堆中勉力爬起又翻身坐下，玄霄才觉得断了腿又没有真气护体是一件多么郁闷的事。但郁闷也只是一瞬，下一刹那他便不顾一切地扑在乱石堆上开始疯狂挖掘，汗湿了头发，脸上沾满泥土，双手被石块划破变得鲜血淋漓，这些他统统顾不得了，因为紫英，紫英他还被埋在下面！

“唔……”睁开莹绿的眼睛，枝繁叶茂的槐林已然不见，四周尽是山上落下的碎石和土块，迎面一块巨石斜立着，恰好形成了一个“穹顶”挡住了大部分的落石。

所幸没有受伤……等等，这个家伙怎么——

瞳孔骤然紧缩，槐米恨恨地注视着趴在自己身上、保护自己没有受伤的人，凌乱的发如腊月飞雪，精致的脸庞不可方物、惊为天人，只是那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让人目不忍视。

为什么？既然你是我的仇人又为什么要救我？是想恕清自己的罪孽还是想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别做梦了！那根本不可能！就算你救了我又怎样？全族人的性命岂是这一次算得清的？就算把你千刀万剐、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以泄愤！

妖的爪子覆上紫英白皙的脖颈，现在只要稍一用力便可以将他扼死，没有丝毫的痛苦、无知无觉地送往冥府，他的命就掌握在他手里，可以手刃仇人的快感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让槐米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慢慢收紧手，他要慢慢地动手，以便自己充分体会这种奇异的快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按紧喉骨之后便再也无法加力了？习惯了争斗与杀戮的利爪此时却像有千斤重，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再收紧一分……为什么，为什么面对屠戮全族的仇人都要心软？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清清冷冷的声音忽然想起，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处变不惊，紫英静静地睁开眼看着槐米，寂蓝色的眸子像一潭深泓，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底。
“你没有昏迷？——你骗我！哼，好笑了！你居然装晕来骗我？——我槐米什么时候轮到仇人来可怜了？！”他狠狠地抽回手，怒气冲冲地瞪着紫英，后者却只是静静回视，淡淡回答。
“我不想骗你……只是我欠你们太多，要是用这种方法能弥补的话……或许就这么死了也好。”

或许就这么死了也好，他说，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这茶味道还不错。

然而这么平静的一句话却令槐米怒不可遏地拎起他的衣领，他本想再重重给他一记耳光，可是那消瘦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色和那一道深深的血痕却阻止了他那样做，所以他只是拎起紫英的衣领，愤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缓慢地几乎一字一顿说道：“今天我无力杀你，总有一天还是要杀，不过无论何时，我要杀你都是堂堂正正的，不需要你可怜！”

“无论何时……吗？”轻声重复，紫英忽然露出了浅浅一笑，看得槐米也呆了，他从没想到自己的仇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酷剑仙，居然还有如此可爱的表情，正诧异时不攥衣领的手已被人握住，擎在脸旁，仿佛在诉说什么誓言。
“……也好。”紫英说，依然带着那铅华拂御却倾倒众生的浅淡笑容，旋即又敛笑，正色道，“慕容紫英欠槐氏一家的此生无法还清，任由杀剐，决无怨言，苍天在上，盟此立誓，绝不背弃！”

这就是所谓的承君此诺、必守一生么？槐米心中隐隐地痛……为什么，你竟是我的敌人……

“好了，我的命是你的，随时可以来取——不过现在先想办法出去吧，不知师叔还有你的弟弟们怎么样了……”忧心地看着斜挡在头顶上方的巨石，紫英喃喃道。

（大家原谅我就不详写搜救过程了啊，各位直接去网上查相关报道就是了……这篇番外真是太长了，远远超乎我的意料b）

一个月后，夜晚。

“差不多过一个月了吧，不知道槐米和弟弟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巢湖……”喝着“怀朔”准备的安神茶，紫英的视线不经意地瞥向窗外，“他说过要来取我性命的……”
“哼！”玄霄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他敢来？！——现在不是地震，我保证他来一次死一次！”
“是吗……你现在神气了，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一脸灰泥满手血污地抱着我哭呢～”紫英轻哼一声，难得的戏谑道，他不知道，他轻笑着嘲讽别人的时候比菱纱更具破坏力。
“我哭？我玄霄什么时候哭过？！要不是我和天河、‘怀朔’把你们从乱石堆里挖出来，你们早就——”
“——嘘！”紫英忽然竖起食指，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门外有人。”他拿起外衣罩在肩上，静静地走去打开房门，外面月色正好，却不见什么人的身影。
“哦，这是……”他弯腰自门旁捡起一枚何首乌，在他的脚下还有一大堆诸如桑白皮、五倍子、黑豆、枸杞、核桃之类的食材与药物，“散尽真气得来的白发哪是这些凡间的东西治得了的？……这些人啊……”
他喃喃说着，唇旁却不经意地又露出一抹浅笑，那映在身旁的玄霄眼里，荡漾起无边无际的妒忌。

于是他有些粗鲁地扳过紫英的肩膀，将他锁在自己的双臂与门板之间，让他原本望向远处的双眸此时只能看见自己，一停顿，嘴唇随即跟了上去，掠夺性的、不可抗拒的吻。

是，他们可以喜欢你，不过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远远的树背后，四双莹绿的眼睛无奈又惋惜地注视着哥哥，槐枝的小爪扬起来，大气地拍拍槐米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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