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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落碧水凝黛情
　　作者：沧海明珠


　　卷一：玉落香凝

　　第01章 慧潇湘顿悟姽婳词

　　且说黛玉和宝玉从芙蓉花前道别，自己一路往潇湘馆走，心中犹自默默念诵着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又想起素日晴雯的音容笑貌，便又落了几滴泪。待回到潇湘馆时，手中的帕子已经半湿。
　　紫鹃迎出门来，正要去寻她，却见她独自垂泪走来，也不敢多问，只搀扶着她进院门，陪笑着说道：“今儿晚上奴婢吩咐柳嫂子单给姑娘炖了一砂锅细粥，是她们家的五儿拿回自己房里看着细心炖的，极干净，还有南边带来的小咸菜，刚吩咐她们切成丝，拿麻油清清爽爽的拌了一小碟，想着姑娘必是喜欢的，一会儿姑娘尝尝如何？”
　　“凭什么，只要有一口吃的倒也罢了，偏你又这么讲究起来，倒是叫她们背地里嚼说我。”黛玉原因晴雯死了，心中有些感慨，便闷闷不乐的进屋，只转过紫檀木苏绣曲院风荷六扇屏风，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一侧的缠枝雕花床边调整着呼吸，一路走来，因又受了些冷风，却有些咳喘。
　　紫鹃便等她喘匀了气，方端了滚热的茶来，给她吃了一口。方下去端了晚膳。因天气转凉，黛玉的旧病又有些反复，如今每日的份例菜都免去，只用清粥小菜慢慢调养。贾母又叫人送了燕窝来，每日清晨必得半两，紫鹃亲自瞧着，用银吊子熬了燕窝粥给她将养。饶是这般，黛玉的身子依然弱的很，总三五不时的传太医诊脉，调换药方。因这几年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便也不像初时那么紧张。
　　黛玉吃了两口粥，便把紫鹃的手推开。紫鹃无奈，只得把剩下的粥和小菜全都端下去，然后进来服侍黛玉换了衣服，劝她去床上略躺一躺，黛玉便说：“你们吃饭去吧，我略坐坐再睡。”
　　紫鹃只得退出来，雪雁已经用过饭，紫鹃便叫她进来伺候姑娘，自去吃饭。
　　黛玉看这那烛台上的蜡烛侧一滴滴红泪慢慢的流淌，便又想起宝玉的那句：“红纱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的话来，眼泪便忍不住滚滚而落。
　　窗外秋风萧索，吹得院子里千竿翠竹簌簌作响，细听却有呜咽之声，更是催人悲伤落泪。雪雁素来不在黛玉身边服侍，这会子见黛玉又无端落泪，也不知如何劝解，正自为难之际，紫鹃已经用了饭回来，因见这般模样，猜到大半又与宝玉有关，于是近前劝道：“姑娘，该吃药了。”
　　“今年倒是觉得身上爽利些，怎么又吃药？”
　　“姑娘这陈年的病根儿，总是要早些用药，才能把病根儿除了。姑娘说觉得今年更好些，莫不是已经有了盼头？索性再用几日药，病一并都好了，岂不更好？”紫鹃陪笑着，拿了帕子给黛玉，黛玉便拭干了眼泪，接过紫鹃手中的药碗来，只喝了两口，因气不顺有些呛到，便不住的咳嗽起来。
　　紫鹃忙轻轻地垂着她的后背，黛玉便用帕子捂着嘴，拼命地咳嗽，似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雪雁急忙上前来，帮着紫鹃给黛玉揉心抚背，黛玉又咳嗽了一阵，终于理顺了气。紫鹃再劝黛玉吃药时，黛玉便只是把药碗推开，说什么也不肯再吃。
　　紫鹃只得服侍黛玉睡下，但听她夜里又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的，总到四更天才渐渐睡着，只睡了一个更次，五更天刚过，黛玉便又醒了。
　　听到黛玉咳嗽，紫鹃忙翻身起床，把黛玉的帐子撩起，轻声问道：“姑娘要什么？”
　　“茶。”黛玉咳嗽了两声，依然闭着眼睛，直觉头重脚轻，浑身乏力。紫鹃忙端了茶来，扶她坐起，黛玉只救着紫鹃的手，吃了两口茶。方又躺下。
　　“姑娘，您昨晚睡得迟，这会儿再躺躺，养养精神也好。”
　　黛玉点头，紫鹃便将帐子放下，自去出去做事。
　　闭着眼睛，眼前便是宝玉的笑脸，今儿原是说去大舅舅那边的，不知这会儿他起来了没有。又听说迎春已经定了人家，不知可是个什么样的人家。迎春的性子那般模样，果然嫁过去，那些人又将如何待她？
　　黛玉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的终身无靠，老太太虽然有意，但终究没有放定。若有一天，自己果然如迎春一般，也由着他们找个不相干的人家许出去，自己这副样子可怎么活？
　　想来想去，总觉得宝玉闪闪烁烁，没有定性，黛玉的心思便越发的沉重起来。眼前模模糊糊，似乎又到了梦里。总觉得四周迷雾重重，凭什么景象都看不清，待寻来寻去，终于看清了，似乎又置身于沙场之中，四周都是死人，中箭的中箭，中刀的中刀，再细看时，果然是满地狼籍，死人压着死人，昏天混地的，直觉得头晕脑胀，心中惊恐万分。于是猛然惊醒，却发现宝玉正坐在自己床前，呆呆的看着自己，于是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进来了？连个声音也没有，倒是吓人一跳。”
　　“我进来时你睡着，怕吵到你便没敢弄出声音来。你这一觉倒是好睡？”宝玉虽然笑着，但眼睛里却带着伤感，黛玉一看便知，于是挣扎着坐起来，靠着背后的引枕问道：“你是怎么了？谁又惹你伤心呢？”
　　“我刚去了大老爷那边，迎春二姐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是孙家，原来跟我们家也不是什么世交，不过是前些年因巴结着咱们国公爷才拜在咱们门下，据说他们家非诗礼名族之裔。我瞧着老太太的意思不怎么愿意。无奈大老爷看上了那孙绍祖，老太太便不好多说，如此这事便算是定了下来。”宝玉说着，又连声叹息。
　　黛玉知道他的心思，但凡女儿家出嫁，在宝玉的眼里便如下地狱一般，所以他才会如此哀叹。只是如今听宝玉的话，那孙家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迎春二姐姐若是真的嫁过去，又不知结果如何。也陪着宝玉掉了几滴眼泪。
　　届时紫鹃进来，看见二人对坐着流泪，便嗔怪宝玉道：“二爷一道早的跑来，对着我们姑娘伤心，敢是诚心呕着我们姑娘罢了？”
　　宝玉听说，忙陪笑道：“哪里的话，怎么敢诚心呕着妹妹？”于是便随手拿了帕子拭干了眼泪，起身去外边椅子上坐了，等紫鹃服侍黛玉起床。
　　黛玉因问起昨日贾政以文会友的事情，又问宝玉可做了什么新鲜的诗文。宝玉便高兴地说道：“昨儿可是得了个彩头，老爷也高兴地很。”
　　“是吗？那你把你的好诗文念来给我听听。”黛玉便有了些兴致，一边穿了衣裳起身，坐在梳妆镜前，看着紫鹃给自己梳头，静静地听宝玉把那首《姽婳词》一句一句的慢慢吟诵出来。
　　开始的时候黛玉还默默点头，觉得宝玉的诗虽然不够精致，但总还有些思想。但到后来听到：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余意尚傍徨！”
　　这几句的时候，黛玉的心便突突直跳，顾不得紫鹃正在给自己绾发髻，急忙回首，看着宝玉，良久方道：“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怕什么？我也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宝玉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依然坐在椅子上，闲闲的看着黛玉，又笑道：“你也太惊慌了，这不过是老爷闲来无事，跟那些老学究们一起寻些乐子罢了，那里就能真的怎么样呢？”
　　黛玉犹自胆颤心惊，摇头说道：“事情未必就那么简单，你总是欠些思虑。”
　　宝玉听了这话，依然不以为然，见黛玉只管叹息，便又拿别的话岔开。一时黛玉梳洗完毕，宝玉便笑道：“走吧，我陪着你去老太太跟前走一遭？”
　　黛玉见宝玉如此这般，知道难以解劝，到底心神不稳，恍惚说道：“却有几日没去老太太房里了。既然你要去，我就同你一起过去。”
　　紫鹃听说，忙拿了一件棉绫披风来给黛玉披上，鹅黄色的上用棉绫，衣襟前用金线绣着折纸梅花，风吹过处，那梅花便如活了一般，隐隐的带着幽香。宝玉一时忘情，上前握住黛玉的手，轻声道：“好妹妹，你今儿确如仙子下凡一般。”
　　黛玉便红了脸，甩手啐道：“你又胡说，为了这个，晴雯都丢了性命，难道你总要把我也作弄死了才罢？”
　　宝玉立刻闭嘴，紫鹃又拿了帕子来递给黛玉，方陪笑道：“二爷这些话总是时不时的说起，姑娘当真与他生气，一天只怕不气到十回？”
　　“你也总是帮着他，到底是忘了规矩了？”黛玉瞪了紫鹃一眼，也不扶她的手，自顾拿了帕子走在前面。
　　宝玉便对着紫鹃做了个鬼脸，急忙跟上，紫鹃却叹道：“三天两头的闹，越来越是小孩子了，这件事早晚不做定，两个人的心思要猜到多早晚才算？”
　　雪雁刚倒了洗脸水进来，见紫鹃怔怔的站在那里，奇怪的问道：“姐姐，我瞧着姑娘出去了，怎么姐姐没跟在身边伺候？”
　　紫鹃方从沉思中醒来，急忙往外走，一边说道：“我们去老太太房里，许是早饭要在那里用了，你们只管用你们的罢了。”说这话，紫鹃便疾步追出去，却见那边蜂腰桥上宝黛二人肩并肩旖旎前行，一红一黄的背影衬着园中初秋的景致，确如画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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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 思虑重痴人惹风寒

　　却说黛玉和宝玉二人一起出大观园，沿着角门过穿堂，路过凤姐儿的小院子往贾母房里去。路上偶尔遇见来回传话的婆子或者小丫头，都给二人请安问好。若是小丫头，宝玉便含笑同她们说几句话；若是婆子，宝玉索性看都不看一眼。
　　二人进了荣庆堂的院门，早有丫头们如见了凤凰一般的报了进去，里面的大丫头如琥珀玻璃等便迎出来，打帘子的打帘子，请安的请安，又有丫头们见黛玉也来了，便都陪笑着问：林姑娘今儿身上好？
　　黛玉倒也开心，只同她们说这话便进屋里来，贾母见了他们二人自然十分高兴，拉着二人的手看了又看，总有一百二十分的满意，又对黛玉说道：“给你送去的燕窝吃了没有？这几日觉得身上怎样？”
　　“多谢老太太关心，那燕窝是每日都吃的，紫鹃不错时候的盯着她们熬。这几日身上倒好，若是在往年，这会子早就歪在床上了。”黛玉靠在贾母的怀里，轻声说道。
　　“如此便好，若是这么着，果然吃上一两年，能把你这病根儿除了才好呢。”贾母拍着黛玉的肩膀后背，爱怜的笑道。
　　黛玉听了含笑不语。丫头们递上茶来，她便接了茶吃茶。贾母又问起宝玉：“听说昨儿你老爷叫你了，说是做什么诗词，你可惹你老爷生气了没？”
　　“没有，非但没生气，还得了许多好处。”宝玉说着，又把昨儿的情形自夸的说了一番。惹得边上的丫头们都开心的笑着。贾母便高兴地把他搂在怀里，笑道：“这么着也不枉我疼了你一场。”
　　黛玉虽然有些担心，但如今老太太等人都高高兴兴的，若是自己说多了话，恐怕只会惹得大家都不高兴，到底也对他们无益。于是只管暗暗着急，却不得主意。
　　恰好外边又有婆子进来回道：“老爷回来了，进门便找宝玉。此时在书房立等着过去呢。”
　　“什么事这么要紧？”贾母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把怀里的宝玉搂的更紧些，宝玉也往贾母怀里钻了几分。
　　“据说是二爷的诗词今儿得到了几位王爷的好评，王爷高兴地很，要叫二爷过去说几句话。”
　　“行了，没事，你快去吧，得了赏可不许瞒着我。”贾母一听这话，立刻高兴起来，把宝玉从怀中扶起来，又亲手给他整了整冠带抹额，方放心的叫他出去。
　　黛玉心中纳闷，那样的诗词固然会有很多人喜爱，但也会触及某些人的忌讳，可为什么偏偏舅舅却看不出来？饭这么着急的把这首诗词宣扬出去。若没事倒还罢了，果然有事，必定是大事。黛玉再三思量，终于忍不住对贾母说道：“外祖母，二哥哥的诗原是好的，只是其中有几句恐怕泛着忌讳，若将来被有心人翻到了，恐怕会惹是非。所以请外祖母一定要寻个机会同舅舅说说，这个……”
　　“哎呦，瞧大姑娘说的这些话，难道你舅舅做事，倒是不如你明白？”王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黛玉，眼睛里带着不屑和蔑视。
　　黛玉心中一沉，到底是言多必失，自己还是太关心宝玉了。
　　“罢了罢了，她一个小孩子家，不过是为了宝玉好，才说这些，哪里犯得上你说的那些话？”贾母看黛玉苍白着脸，地下了头，忙看了王夫人一眼，转手又牵着黛玉，劝道：“你这孩子，原也是心思太重的缘故，刚你也听见了，几位王爷都说好呢，可见宝玉果然长进了。你放心就是。”
　　“黛玉谨记外祖母教诲。”黛玉此时更不能多说一句，只起身答应着，又转身给王夫人赔了不是。便说早起药还没吃，要先回去吃药。
　　贾母便连声叫她回去，又嘱咐她好生养着，不必每日都过来请安，只把自己身上的病养好了就算是尽了孝了。
　　黛玉答应一声，又跟王夫人道了别，方慢慢的转身出了荣庆堂，一路上暗暗思量，思来想去总觉得这首诗定会惹祸，如今圣上虽然圣明，但因文字狱抄家的却也不少，江南便有一桩这样的案子，据说牵连了十几个读书人，数十口人丧命，数百人入狱，更有流离颠沛着数不胜数。想舅父原也算是读书人，何至于便糊涂至此？
　　一时间对宝玉的担心便又重了一层，想自己原就无依无靠投奔了这里，原想着这里便是自己终身之所了，如今瞧着，倒是自己素日里太过痴心了。有道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外祖家赫赫扬扬上百年，恐怕祸事即将不远。
　　黛玉一路沉思走来，不想又受了几分风寒，待回道潇湘馆，便觉得头晕目眩，心浮气躁，于是扶着紫鹃的手卧在榻上，又拼命地咳嗽起来。
　　紫鹃忙端了药来，待黛玉咳喘平息了，又劝道：“姑娘这病，原就是思虑重的缘故，如今宝玉得老爷喜爱，又肯长进，果然能有一番作为，也是姑娘的依靠，姑娘尽管放心养着身子罢了。”
　　“你知道什么？！”黛玉因恨王夫人没有见识，只知道一味的邀功向上，索性如今连舅父也急功近利起来。非要弄什么诗文来颂圣，结果宝玉写了这样的东西还瞧不出来，又颠颠的拿去王府里显摆。如今得了好话，又不知所以然起来。如此行事，岂能不因祸上身？
　　若宝玉这首诗无人赞赏倒也罢了，只当是他闲来无事写着玩。但若是果然被王爷们呈到皇上面前，起祸福可真真难料了。
　　黛玉看看紫鹃，想她不过一个丫头而已，这些道理如何能懂？于是也不与她多说，只勉强把那汤药喝下，丢了药碗自去捏了一颗话梅放到口中，歪在榻上慢慢的闭上眼睛。
　　紫鹃见黛玉不理自己，只当她不耐烦，便端着空碗默默地退下去，不再烦她。
　　黛玉只沉沉卧在榻上，半睡半醒，昏昏沉沉，午饭也不曾好好吃，因她一年到头十天到有八天这般模样，所以紫鹃等人也不在意，只当她懒得动而已。直到晚间宝玉又来，方发现她双腮通红，浑身发热躺在那里，却不见有一个人影陪在身边，于是叫了声：“紫鹃？！”
　　紫鹃忙应声而入，微笑着问道：“宝二爷，您来了？奴婢给您倒茶去。”
　　“倒什么茶？你也不守着林妹妹，如今她浑发热烫的这样儿，这跟前儿连个人影儿也没有，要你们做什么？若是你们厌烦了，我这就去回老太太，立刻打发了你出去，另换别人进来！”
　　紫鹃便唬了一条，忙上前伸手探视黛玉的额头，果然觉得滚烫滚烫的，也吓得变了颜色，惊慌的说道：“原不过以为姑娘懒得动弹，却想不到竟然发起热来，奴婢这就去叫人去回二奶奶。”
　　“你原也是个省心的，林妹妹跟前也没见如此大意过，你今儿是怎么了？还去回二奶奶，二奶奶自己这会子还药吊子不离火呢！还不快去回老太太！”宝玉生气的训斥道。
　　紫鹃此时知道自己的确是大意了，原也不是故意的，因午饭后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她过去问了些话，耽搁了时间，回来有赶着去厨房瞧黛玉的晚饭，倒是疏忽了黛玉一直睡在榻上。于是也不敢辩解，匆匆忙忙出门，换了雪雁来跟前守着黛玉，自己便一溜小跑往贾母房里去了。
　　贾母此时已经用了晚饭，正在灯下和王夫人说话，忽见紫鹃跑来，慌慌张张的，说林姑娘病得厉害，要立刻去请大夫，贾母便一叠声的问道：“早起不好好好地？这会儿又怎么了？”
　　王夫人便皱着眉头，故作焦急的问道：“你这孩子原也是个利索的，怎么这会子反倒糊涂起来？下午我叫你来问林姑娘的病，你不还说没事呢吗？怎么这会子又蝎蝎螫螫的跑来？若是吓着老太太，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紫鹃一听此话，便吓白了脸，一时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她小孩子，你别吓着她，紫鹃，你快说！林丫头到底如何？”贾母止住了王夫人的话，转头问着紫鹃。
　　“林姑娘身上发热，奴婢试着她身上滚烫滚烫的，怕是今儿来给老太太请安回去的路上收了风寒。因她原就在秋天里总是犯旧疾，所以奴婢怕她这次因风寒而病重，二奶奶如今也病了，大奶奶这会子已经睡了，所以奴婢才来老太太房里……”
　　“罢了罢了，我知道了，这也是你尽心服侍的原因。传我的话，快去叫琏儿请太医来。”贾母说着，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又对王夫人说道：“我去瞧瞧她。”
　　“哟，老太太，这黑灯瞎火的，园子里的路歪七扭八的不好走，你可不能去。”王夫人立刻起身劝道。
　　“不妨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结实着呢。”贾母不听，已经自己走出了暖阁的门。王夫人只好立刻吩咐人抬了软轿来，又吩咐四个婆子前后打着灯笼。自己也披上披风，跟着贾母往园子里来。——————
　　
　　

　　第03章 皇恩浩荡祸福难定

　　黛玉昏昏沉沉的，听见贾母叫自己，便朦朦胧胧的应了一声。
　　贾母见她病得这样，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哭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万一你有个好歹，岂不要我疼死？”
　　“老太太莫要伤心了，大姑娘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往年比这厉害的时候都有过，不也是慢慢的养过来了？老太太只管这样说，到叫她更加伤心。”王夫人在一边温言劝说着，倒是十分的贤孝淑德。因见宝玉只管立在一侧陪着掉眼泪，便又低声喝道：“老太太上了年纪，最经不起这个，你还不回你的怡红院去歇息，仔细明儿老爷问你的书！”
　　宝玉闻言，不敢顶撞，心中总有万般不舍，也只好躬身告退，出了潇湘馆的屋门，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回老太太，太医请来了。”贾琏在门外回话。
　　“快请进来！”贾母忙拿着帕子拭泪，转身坐到椅子上。王夫人和几个大丫头都躲到了紫檀木架琉璃屏风之后，太医进门来，给贾母见礼，贾母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急着让太医诊脉。
　　太医诊脉后，眉头紧皱，一脸的沉重，贾母他的脸色，便猜到黛玉的病只怕是不好。于是也不敢多问，只扭头拭泪。
　　“老供奉，我这妹妹的病……”贾琏见贾母如此，只好开口询问。
　　“到外边说吧。”太医摆摆手，贾母的眼泪便汹涌而下，几乎把持不住。
　　贾琏也感到不妙，只是这几日听闻这表妹的病情有所好转，老太太还一叠声儿的要人去弄燕窝，怎么转眼的功夫就病得这样了？
　　太医出了黛玉的卧室，转到小花厅里，撵着花白的胡须，凝神沉思。贾琏等了片刻，便催太医开药方。这位太医点点头，转身走到桌案前，执了狼毫又有些犹豫不决。
　　“老供奉，我这妹妹的病，到底怎样？”
　　“哎，二爷不问也罢，老朽行医几十年，救治过的人没有数千也少不到哪里去，但总没遇到这位小姐这样的病情，真是让老朽为难啊。如今她这身子，又受了极重的风寒，便更加艰难了。如今且先把这风寒除去，剩下的病根儿再从头细细的料理方好。只要她能少思虑，少烦忧，这病便有望可治。”
　　“如此，请老供奉开药方吧，我们家老太太的样子您也瞧见了，若是我这表妹有什么好歹，她老人家必然是受不住的。”贾琏连声叹息，如今这家道，哪里还经得住大事？这林姑娘倒也罢了，果然有事，也花费不了多少银两，若是老太太的事儿出来了，只怕倾家荡产也难以支应。
　　其实贾琏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古人很多大户人家，不怕红事怕白事，也不单单是因为一个欢喜悲伤吉利与否的问题，实在是这白事丧葬之礼，却有很多讲究。像荣国府这样的人家，若是老太太没有了，那势必要大肆张扬着发送。别的不比，起码要比当初秦可卿的葬礼要风光些才说得过去，不然便是合家不孝，这合家不孝的名声若是出来，这贾门子弟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可都不好混下去了。
　　而事实上，但就宁国府来说，当初贾敬的葬礼便没有及得上可卿的葬礼，虽然此事后来颇遭世人非议，但那毕竟是宁府的事情，贾琏却不用操那些闲心。但如果荣国府这边贾母过世，若是那葬礼风光连贾敬都不及，恐怕这可就难堵悠悠众口了。
　　人家不但会说贾府子孙不孝，还会议论贾府家道中衰，内里空虚，这样的非议一出来，那可是非得出大事不可。
　　且不说贾琏心里的一层层的担忧，却说着老太医开了药方，把方子交给贾琏，便拱拱手，起身告辞。
　　贾琏忙接了方子送老太医出门，又换来随身的小厮，叫去药方照着这方子配了药来，送到茶坊去煎。又送着太医出了大观园的角门，方才回转。因天色已晚，他料想老太太已经回房，便使了个婆子去回了贾母的话，自己回房去了。
　　因凤姐儿身上不好，晚饭后早早歇下，贾琏回来，便也不进正房，只钻到秋桐的屋子里跟她厮混一场，喘息平复后，秋桐靠在贾琏的身上撒娇卖痴的问道：“二爷缘何忙到此时才回？害的奴家好等。”
　　“宝贝儿，如今多事之秋，你就少挑剔些吧，今儿林姑娘病得厉害，老太太都亲自去了潇湘馆，没把你们这些人都折腾起来也就罢了。爷我一个人跑前跑后的辛劳，你不说安慰着我，还来挑我的刺儿？”说着又把秋桐摁倒，继续行他的乐事。
　　秋桐便咯咯的笑着，张狂至极。平儿因出来走动，听见厢房里这样的声音，便皱了皱眉头，回房后又看了看睡在床上的凤姐儿，暗暗地叹了口气，便去自己的床上睡下。
　　第二日一早，贾母又使了鸳鸯去潇湘馆看黛玉，瞧瞧她昨晚用的药可见效等语。鸳鸯便出了荣庆堂往潇湘馆走来，一路上也不敢留言大观园里绚丽的秋景，只管闷着头往前走。待走近潇湘馆附近时，直觉这一带千竿碧竹郁郁葱葱，秋风吹来，竹叶飒飒作响，却比别处更觉得寒冷，于是禁不住抱住了肩膀，踏着碎石甬路，快步前行。
　　黛玉用了那太医的药，身上的热退了许多，却浑身酸痛起来。早晨只吃了点燕窝粥，便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鸳鸯坐在她的身边，但见她神色憔悴不堪，脸上全无一点往日的光彩，竟像是大势已去之人，于是一阵心酸，便转过脸去，偷偷的捂住了嘴，把眼泪硬硬的逼回去，方回头陪笑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姑娘好生养着，老太太又让奴婢给姑娘送了西洋参来，还有这上等的燕窝。老太太心疼姑娘跟什么似的，如今姑娘就算是为了老太太，也要好好地保重自己的身子，姑娘说是不是呢？”
　　黛玉便惨淡一笑，轻轻点头：“姐姐的话我都懂，姐姐回去跟老太太说，我已经好多了，早起也吃了点胭脂米的粥，虽然因昨晚发热的缘故如今身上酸酸的，不能去给老太太请安，但风寒已去，想来着病也去了大半儿，等我歇过这一天，明儿若是好些，便去给老太太请安去。”
　　“姑娘好生养着，老太太说了得了空儿便过来瞧姑娘。”
　　“这却不敢，老太太有年纪了，怎能让她老人家跑来跑去，姐姐一定替我劝着，请老太太也务必保重身子才好。”
　　鸳鸯又同黛玉说了一会儿话，见她有疲倦之色，便告辞出来，自去回贾母的话。
　　却说贾政当日聚齐重门客相公，让宝玉贾环等人各做《姽婳词》一首，原也是迎合圣意，粉饰繁华，为子孙谋求前程而已。不想宝玉果然不负重望，一首诗不但引得众门客的好评，就连京城几位相熟的王爷国公，也都说宝玉这诗很好。贾政便寻了个机会托人把这诗呈送御览，果然龙颜大悦，深深地褒奖了一番。
　　贾政得了消息，更是心中宽慰。恰好今日圣上口谕，点了贾政外差，却是南下巡查沿海一带的海贼倭寇之事。贾政便说宝玉也大了，很该跟着出去历练历练。便商议了王夫人，这次出门要带着他一起去。
　　王夫人纵然有万般的不放心，因心知贾政这也是为了宝玉能够更快的出人头地而做的打算，便回了贾母，叫了袭人来，告诉她用心打点宝玉出门的东西，过几日老爷放外任，让宝玉同行。
　　袭人听了，又惊又喜，暗道宝玉从此更加出息，自己的苦日子便也熬出了头。于是回来怡红院，招齐了丫头们，让他们分头打点宝玉所用之物，自己总揽全部，更加用心。
　　宝玉因听说老爷要他出门，心中便闷闷地，一来他自小怕贾政，如今更要时时刻刻跟在他的身边，岂不像一只鸟儿关进了笼子里？再者他最烦经济庶务，此番跟去，自然日日跟那些禄蠹打交道，哪里有在家里半分的快活？且最最关键的，如此一来，他便要跟林妹妹分开许久，每日不能相见，一想到这个，他便更加万分的不情愿。
　　无奈这次贾政是铁了心，王夫人更是在一旁帮衬着，贾母因知道此事干系到宝玉的将来前程，纵然不舍，也阻拦不得，于是只得劝他：“好生跟了你父亲去，你也不小了，也该像个大人才是。你这一去出息了，等回来我就做主，给你成家，如何？”
　　“老祖宗，你是最知道我的心的。果然我好好地回来，老祖宗可莫要忘了这话。”宝玉一听，只要这次能哄得老爷开心，一回来便可以跟林妹妹成婚，那颗心便又从泥潭里飞到了天上。一时间高兴地手舞足蹈，拉着屋子里的丫头胡言乱语一番。然后从贾母房里退出来，便直奔潇湘馆。
　　黛玉听宝玉因诗词得到圣上的褒奖，便更加笃定了他从此将于风口浪尖之上，又听他要随舅父出远门，一颗心便如落地的水晶，粉碎粉碎的。
　　痛到极致，黛玉反倒没有一滴眼泪，只怔怔的看了宝玉半晌，方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出门后，你定要万分小心，多多保重。”
　　“是了，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千万别在哭了，那药你也按时常用，饭也自己劝着自己多用点。好妹妹，你放心，等我再回来，咱们便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宝玉说着又忘了情，伸手把黛玉的手握在手心里，定定的看着她，虽有千言万语，都在这最后一句：“长长久久”里面了。
　　黛玉一时哽住，咬着苍白的唇泪如泉涌，这一哭，似乎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似的，顷刻间一方帕子便已经湿透，任凭宝玉再怎么赔礼道歉，温言款语，她总也止不住。
　　一时宝玉手足无措，便在屋里来回的踱步，紫鹃闻声赶来，先劝着宝玉走了，方回来劝黛玉。那黛玉倒也奇怪，宝玉一走，眼睛里立刻没了眼泪。呆呆的做了半晌，又自己面向里躺下去。
　　紫鹃见她无事，只当是又睡了，便拿了针线坐在一边，慢慢的绣着花儿。
　　宝玉出门那日，黛玉因病不能到前面来送他。便差了紫鹃过来送他，只把当初宝玉给她的两块写了字的旧帕子悄悄地塞给了宝玉。宝玉心中一动，便暗暗地收好。深深地看了紫鹃一眼，转身出门，出大观园而去。
　　紫鹃心中亦有几分不舍之情，待宝玉转过夹道，没了踪影方才转身，抬头却见袭人站在自己身后，于是笑骂了一声：“你这蹄子，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悄悄地跟在别人身后，什么意思？”
　　“哟，是我错了，把我们紫鹃姑娘给吓了一跳。”袭人似笑非笑的看着紫鹃，紫鹃却不理她，只回身往潇湘馆走去。
　　

　　第04章 捕风捉影闲言碎语

　　紫鹃瞥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的袭人，转身回潇湘馆去，袭人却瞥了瞥嘴，轻声啐了一口：“不长眼的小蹄子，就凭你也敢往二爷的身前贴。”说完便转身回去，却并不去怡红院，只往王夫人的上房走。
　　宝玉出了大观园，先去了贾母房里跟贾母道别，然后才来王夫人跟前，却见袭人也在，心中便有些感动，想袭人终究是与别人不同的，这个时候，她竟然会来这里送自己。但碍于王夫人面前，宝玉也不敢放肆，只上前跟王夫人行礼，请母亲的训导。
　　“你随身的东西都是袭人给你打点好的吧？”王夫人看着宝玉，只淡淡的问了这样一句话。
　　“回太太，是的。”袭人忙在一边回话。
　　“宝玉，你袖子里是什么东西？”王夫人瞧着宝玉的袖口，因见一块松花色的帕子角，玉手皱着眉头说道：“你如今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毛毛糙糙的？叫老爷见了，又要说你衣冠不整。”
　　“啊，是。”宝玉慌忙抬手，用手把帕子往里面掖了掖。
　　“怎么出门还拿着半新不旧的东西？袭人也太粗心了。”王夫人不满的看了一眼袭人。
　　“回太太，原是给二爷预备了新的，只是不知这个是二爷从哪儿拿出来的，奴婢却不知道。”
　　“恩？拿来我瞧瞧，什么好帕子值得你这般不舍？”王夫人抬起手，只等宝玉把帕子交上来。
　　宝玉无奈，犹豫了半晌，终于把帕子拿出来，交给王夫人。
　　“这都写了字的，不能用。你带在身边做什么？”王夫人虽然认识几个字，于诗文上却是不通的，因见有字，还以为是宝玉所题。
　　“不过是两首好诗，因喜欢她的韵律，所以带在身边。”宝玉忙陪笑道。
　　“哼，可见你平日不好好学习，索性连这个也作弊。叫你父亲知道了，又该锤你了。”王夫人淡淡一笑，便把帕子扔在脚下的火盆里。宝玉惊慌，待要去捡，那火盆里直窜起一股火苗，已经把帕子烧成了灰烬。
　　宝玉连声叹息，王夫人却正色道：“从今儿以后，你便是大人了，跟在老爷身边，不单要注意保养自己的身子，还要照顾好老爷的身子，方才是为人子女之道。莫要调皮不懂事，惹得老爷心烦，莫要任性妄为自毁前程，让老太太失望！”
　　宝玉只得连声答应着，待王夫人起身，亲自携了他的手，把他送至贾政的内书房去，又嘱咐了许多话，贾政方带着宝玉出门。
　　黛玉的病时好时坏，每日都离不了药，燕窝粥，人参养荣丸。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起来，掐指算算，宝玉已经走了一月有余。
　　这日北风呼呼的刮着，黛玉坐在软榻上，围着锦被，身前放着熏笼，拿着一本书静静地看。便听见门口有人轻声问了一句：“紫鹃姐姐在吗？”
　　紫鹃原是守在黛玉身边的，听见声音忙站起来回了一声：“在呢，谁呀？”
　　“是我，我们姑娘叫我来给林姑娘借本书。”小丫头转过屏风走了进来，见着黛玉，忙上前请安，“奴婢给林姑娘请安。”
　　“原来是你，宝姐姐可好？”黛玉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文杏，微微一笑，“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怎么她都不进园子里来了？”
　　“哎，我们老奶奶身上不好，身边总少不了我们姑娘照顾，索性天也冷了，姑娘说过了这个冬天再进来。”
　　“姨妈身上如何？怎么又不自在了？”黛玉听说薛姨妈身上那个不好，便关心的问了一句。
　　“不过是被我们少奶奶气的罢了。”文杏只轻叹一声，也不敢多说，只把手中的纸条递给黛玉说道：“我们姑娘叫奴婢来，给姑娘借本书，就是这个。”
　　黛玉看了一眼那纸条上写的书名，便对紫鹃说：“北墙书架上右手起第二格，第五本书。”
　　紫鹃忙答应着过去拿了来，递给黛玉看了，黛玉方道：“就是这本了，你拿去吧。宝姐姐就是喜欢看这样的书。回去替我问姨妈好，如今我身上不自在，也不能过去瞧她，等我好些了，便过去找姨妈和宝姐姐说话。”
　　文杏答应着，又给黛玉道谢，然后告辞出来。黛玉便问紫鹃几句薛家少奶奶的事儿，紫鹃便把外边听说的话儿说给黛玉听，全当给她解闷儿。
　　黛玉听了紫鹃的话，心中又生感慨，原来世上还真的有这般河东狮般的女子。想宝钗的哥哥素日也是个霸王似的人，却叫这样一个女子给拿捏住了。许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的手里也未可知。
　　日子淡淡的过，宝玉自从走后便没了消息，虽然贾政常有家书捎来，黛玉也只能从家人的口气中知道宝玉还算平安而已。其实这种话也不用打听，若是宝玉有一丝一豪的不好，这个府上定然是翻了天的。
　　这日黛玉因见阳光明媚，虽然冷风嗖嗖的刮，但那背风儿的地方也还算暖和，于是穿了大红羽缎对襟的雪褂子，扶着紫鹃的手出了潇湘馆的门，只在有太阳的地方略坐坐，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罢了。
　　院门口有人说笑，初时黛玉没怎么在意，后因听到‘二爷’两个字，便动了心思，只不言语，细细的听那些人说什么。
　　“听说果然要回来了，咱们二爷也该回来了。老太太整日价念叨，如今终于盼到了头。”
　　“谁说不是呢，何止老太太，这全家上下，哪个不盼着宝二爷回来？”
　　“是啊是啊，若这次办差办的好，说不定咱们宝二爷果然能有个一官半职的，岂不更好，太太前儿还说宝二爷回来要立刻定了亲事呢，说他终于算是长大了。”
　　黛玉一听太太也要给宝玉定亲，心中便一阵紧张，她自然知道这位舅母一向是不喜欢自己的。如今既然要定亲，可不知老太太的话真切，还是舅母的话真切。按道理舅母是不会拂逆老太太的，可若是认真计较起来，舅母才是宝玉的娘亲，儿女的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老太太的话似乎又做不得准。
　　刚念及此，便听外边的那说话声渐渐地往北而来，已经到了东耳房的位置，借着便是刨地的声音，看来是那几个承包了这片竹林的几个老嬷嬷。
　　“哎，你说，太太会给二爷定哪家的姑娘？”
　　“以我所啊，自然是林姑娘。从小儿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岂不比外边寻得好？”
　　“这可不一定，若是论知根知底，也不只是林姑娘一个，还有个更好的，也住在咱们府里。”
　　“恩，也对，依我看，还是那一个更好些，不知咱们太太的意思怎样。”
　　“还能怎样？只怕已经内定了呢，没瞧见宝姑娘自从搬出去，便没进着园子？难道不是为了守礼？”
　　……
　　谈论的声音渐渐远去，黛玉的心也渐渐变凉。
　　宝玉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回来。贾政又来了书信，说沿途有难民暴乱，皇上下旨督查当地官员平复，所以还要耽搁些时日。待回时，怕是要到年底了。
　　黛玉心思已经冷了许多，宝玉回不回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只是她的病更加沉重，一日两顿药，竟然也不能下床走动。动则咳嗽不止，气色越发的不好了。
　　

　　第05章 白茫茫树倒猢狲散

　　天气进入了十一月，越发冷的厉害。黛玉连着用了十几日的药，忽然觉得这日身上略好些，因透过窗缝看见外面飘起了雪花，一时高兴，便叫紫鹃去拿大毛披风来。
　　“姑娘，今儿还是别出去吧，外边下雪呢，冷的紧。”
　　“这些日子，整天闷在这屋子里，心里烦闷的很，我出去走走就来。”黛玉不依，偏要出去走走。
　　紫鹃苦劝不住，只好拿了鹅黄色的银鼠披风来给她围好，系好了脖子里的织金蝴蝶宫绦，又拿了雪帽给她带上。黛玉方慢慢的出门，先站在廊檐下瞧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因见鹅毛般的大雪越下越大。心中喜爱，便沿着游廊慢慢的往外走。
　　看着这样的雪，黛玉不禁又想起那年在芦雪庵联句来，心头便觉得有几分喜悦，但又想着今日白白的有这样好的雪，却又没有往日那几个人凑在一起。又不免心生荒凉。
　　刚出了潇湘馆的门，黛玉便见惜春披着大红羽缎斗篷冒雪走来，于是心头一暖，迎上前去问道：“四妹妹，这样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林姐姐！”惜春抬头看见黛玉站在雪里，也忙紧走几步，上前来握住黛玉的手，急切的问道：“这下雪天，你身上病着，怎么竟出来了？”
　　“我原是嫌屋子里闷得很，所以出来走走。不想竟遇见你。”
　　“这样好的雪，倒是把这肮脏的世界给盖住了。我原是听说了一些话，担心你的病，所以赶来瞧你。林姐姐，你……没事吧？”
　　“怎么？你听说了什么？”黛玉惊奇，看着惜春问道。
　　“他们都说要瞒着你，不叫告诉你。可……这种事儿，为何单要瞒着你？况且瞒得了一时，又如何瞒得了一世？既然已经定了宝姐姐给二哥哥，那就光明正大的放定就是了，为何单单对外说定的是你，叫你白担着虚名，却暗暗里定了她。想来宝姐姐原也是个明白人，如何就由得他们如此混闹，既污了你的名声，又叫人背地里嚼说宝哥哥的不好，她又有什么好处？”
　　黛玉已经听不清楚惜春剩下的那些话，只觉得天地之间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没有色彩，没有起伏，四周一切如一张白纸一般。前尘往事似乎也记不清楚，更加不知自己身材何处。
　　心头热潮翻涌，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间，一个站立不稳，弯下腰去，张嘴竟喷出一口鲜血！
　　“林姐姐！”惜春一时吓得没了主意，原本心头的那一股怒气早就无影无踪，她急上前几步，扶住了黛玉，紫鹃却搂着黛玉的肩膀，焦急的说道：“四姑娘，你这几句话可要了林姑娘的命了！”
　　“你浑说什么？”黛玉喘过一口气来，回头瞪着紫鹃，“宝哥哥和宝姐姐定了金玉良缘，如何会要我的命？”
　　“是，奴婢胡说，姑娘，快些进屋去吧？”紫鹃见黛玉吃闹，便不敢逆着她说话，忙和惜春二人扶着黛玉往潇湘馆里走。谁知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一片叫救命的声音。三人大惊，忙回头看时，却见一队队的官兵手中拿着刀枪闯进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见着丫头婆子，全都绑起来，一路走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竟是强盗一般。
　　黛玉便惊叫一声：“了不得了！祸事到了！”便身子一沉，昏了过去。
　　“林姑娘！”
　　“林姐姐！”
　　紫鹃和惜春二人更是害怕，但见那些人越走越近，眼看着就到了眼前，而此时黛玉昏迷不醒倒在紫鹃身上，三人又无处躲藏。紫鹃便急忙说道：“四姑娘，你快去躲起来，快！”
　　“躲什么？横竖是个死罢了。有什么好怕的，早些死了，也早些离了这万恶的世界，去佛祖跟前侍奉罢了。”不知是吓怕了，还是吓傻了，惜春此时反倒不躲不藏，直直的站在那里，冷眼瞧着那些官兵拿人。
　　几个官兵终于发现了竹林深处的三个女子，大红羽缎斗篷，鹅黄银鼠披风，还有一个丫头模样的人也穿着灰鼠窄裉对襟排扣的雪褂子，一瞧便知道是这府上的千金。于是几个人猥琐的往前靠着，行动极慢，似乎是很欣赏这个靠近的过程，看着那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们便越发的高兴似的。
　　紫鹃吓得浑身发抖，抱着黛玉一个站立不稳便跌倒在雪地上，黛玉原本昏迷，被她这样一跌，反倒咳嗽一声，悠然转醒。慢慢的睁开眼睛，茫然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姑娘，姑娘，你醒了？”紫鹃见黛玉转醒，忙把她扶起来，颤抖着身子，害怕的说道：“姑娘，不好了，来了好些兵勇，看样子……看样子像是要……抄家……”
　　“抄家？”黛玉淡淡一笑，终于来了啊！
　　“你们三个，报上名来！”五个官兵此时已经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个服色跟其他四人不同，看上去是个小头目。
　　“哼！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知道姑娘我的名字？不过是抄家罢了，又不是过堂！要抓便抓，何必废话？”惜春虽然硬撑着，但到底对面是五个粗莽的男人，她一个小姑娘家，如何见过这样魔鬼一般的人物，话虽硬气，但声音却颤抖着，把她心中的惊慌尽数泄露。
　　“这小丫头，嘴还挺硬！”那官兵头面淡淡一笑，对边上的一个兵笑道：“不过老子向来喜欢啃硬骨头。”
　　“大哥，这次来查抄贾府的，不单单是咱们忠顺王府的人，听说还有北静王府的人。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放屁！”那头目啐了一口，“难道北静王府的人是阎王不成？让你怕成这个样子？不过是抄家罢了，又不是恭迎大小姐回鸾！老子用得着小心吗？”
　　“是，是，大哥说的是。”那兵勇被骂了几句，也不敢多劝，只得低下头去。
　　“今日，姑奶奶就死，也不会让你们动我一根手指！”惜春说着，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细长的玉簪对准了脖颈，她的手哆哆嗦嗦，不经意间已经划破了脖子上细嫩雪白的肉皮儿，鲜红的血珠子慢慢的渗了出来，映在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黛玉此刻只有喘息的份儿，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冷风吹进喉间，确如刀子慢慢的划着喉管一般，撕裂般的疼痛。她因刚吐了血，嘴角还带着几丝血痕，此时伏在雪地上，一手抓着一根竹竿，一手捂着胸口，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泪，憔悴的脸色堪比地上的白雪。
　　紫鹃瞧着惜春如此这般，忙放下黛玉冲到惜春面前，拉着她的手臂哭道：“四姑娘，别这样，你……”
　　“躲开！”惜春怒视紫鹃，叱道：“你这个糊涂东西，还不去扶好林姐姐？”
　　“妹妹……四……妹妹……”黛玉喘息着，似是要说什么，却总也说不出，一口气上不来，便又昏倒过去。
　　“让开！你们几个，都给我让开！”一声清凉的呵斥由远及近，几声鞭响，五个官兵便纷纷倒地。
　　“什么人，敢跟老子动手？！”那小头目被甩到地上，吃痛的爬起来，转身怒骂。
　　“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北静王爷在此！谁敢放肆？”一声怒骂，把五个人吓了一跳，几人刚忙趴在地上磕头，连声说：“奴才们瞎了狗眼，冲撞了王爷，请王爷见谅。”
　　雪地上闪出一道玄青色的身影，玄青色的羽缎对襟排扣箭袖长袍上，绣着五色蟠龙，肩上披着鸦青色黑貂披风，头上戴着黑貂雪帽，站在雪地里，黑白分明，恰如一块珍稀的墨玉一般晶莹得似乎透明起来。他的五官工笔画般婉转曳丽，一双大而眼尾斜飞的凤眸微垂着，在白皙的脸上落下墨色般的诱人影子，脸上满是东方神秘的绝美。
　　最引人的是他唇边的浅浅弧度，似无时不刻地在温柔微笑，但只要他一开口，说出的话语便比三九严冬的北风还冷：“还不快滚？”
　　“是是是……”五个人连滚带爬的迅速逃离，比见了阎王还快些。
　　“把这三个人跟着府上的女眷关在一起。”淡淡的看了地上那吐血的女子一眼，北静王水溶便欲转身离开。
　　“王爷，这个女子不行了，还是直接扔到西场子那边去吧。”一个护卫模样的人走进黛玉的身边，伸出手指，试了试她鼻息之处微弱的呼吸声。
　　“嗯？”水溶回头，看了一眼跪在黛玉身边的紫鹃，淡淡的问道：“她是这府上的什么人？”
　　“她是我们表姑娘，姓林。”
　　“哦，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水溶薄薄的唇角一弯，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三儿，把这昏迷的女子带出去吧。这两个——跟这府上的女眷关在一起。”
　　“是。”那护卫忙答应一声，俯身要把黛玉扛起，但他的手刚一碰触到黛玉的手腕，却听背后冷喝一声：“罢了！你压着这两个女子去吧。”
　　“呃……是。”那个叫三儿的护卫不敢多言，转身看了紫鹃和惜春一眼，惜春见着护卫倒也正派，不像刚才那五个那么猥琐，方才放心，只是看着躺在雪地里的黛玉，转身扑过去，拉着黛玉的哭道：“林姐姐……林姐姐……我不能送你了……你——到极乐世界等我，我很快也就来了……”
　　“走吧。”护卫手长剑并不出鞘，只是一挥，便把惜春从地上挑起来，压着她和紫鹃离开竹林。

　　第06章 大厦倾生死两不知

　　惜春和紫鹃被护卫带走，和贾府的众女眷关到一起。狭小阴冷的下人屋子里挤满了人，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探春，及各屋里的姨娘大丫头们，除了粗使的婆子丫头们之外，都关在这一个屋里，惜春和紫鹃进门后，索性连个站的地方也没有了。
　　贾母歪在扑了一张破席的炕上，苟延残喘，不过是强留着一口气而已，鸳鸯跪在炕上揽着她，不住的流泪。贾母见紫鹃被推进来，便哭着问道：“林……林……丫头……”
　　“老太太，林姑娘不行了，刚来时，昏倒在雪地里，眼看着没气儿了，那个什么王爷说，叫人扔到西场子去呢”紫鹃心神俱裂，扑在炕边哭道。
　　“呃……”贾母一听此言，身子往后一挺，把鸳鸯压的坐在炕上，待众人回过神来，却发现贾母已经一命归西。
　　“你这烂了嘴的小蹄子，谁叫你在这儿胡说！老太太如今这般模样，都是你害的！”王夫人坐在炕沿上，在贾母鼻孔前弹了弹，发现一丝气息也没有了，于是回身甩了紫鹃一个嘴巴子，指着她怒声喝骂，似乎贾母根本就是紫鹃害死的一般。
　　紫鹃被王夫人一巴掌甩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万般委屈又没出诉说，想想黛玉此时大概已经被扔到西郊化人场，贾母又走了，环顾四周黑压压的一群人，竟然个个都如凶神恶煞般的盯着自己，思来死去全没有一丝活路，于是转身猛然间往墙上一撞，顿时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啊！——”众人被紫鹃的行动吓了一跳，纷纷惊呼，惊动了外边看守的官兵。
　　“干什么？干什么？什么事你们这样大呼小叫的？”
　　“回官爷，是……一个丫头撞墙死了……”
　　“头儿！”官兵朝远处喊了一声：“里面死了个丫头！”
　　“拖出来再说！”
　　“是！”官兵答应一声，把门打开，进来两个人把紫鹃拖了出去。
　　“老太太……老太太可怎么办？”王夫人等人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让官兵把贾母拖出去。事已至此，众人忙寻了半盆水来，把贾母扶正躺在床上，拿了一块手巾给她擦了脸，鸳鸯便跪在一边，给贾母重新梳了头，收拾干净之后，把她安放在炕上，另寻了一快棉布来把贾母盖起来。邢夫人带头，众人呜呜的哭起来。
　　但事情是瞒不住的，贾母死的事情，早有人报了上去，负责看守犯人家属的主官正好是当年借着贾政的关系起复的贾雨村，他得知此事后，沉吟片刻，因道：“老太太原是老封君，如今既然没等过堂便死了，还是抬出来，另行停放为好。”
　　边上的几个属官也觉得死人和活人关在一起没什么好处，于是叫人另腾出一间下人房，把贾母的尸体搬出来另行停放，每日只需三个妇人过去守灵。只等外放的贾政宝玉等一干主犯到京，过了堂提审之后，再作打算。
　　紫鹃被那官兵从屋子里拖出来，原本以为她已经死了，正要扔到车上拉去化人场火葬，却听她突然咳嗽一声。把那官兵吓了一跳，猛然间放开了手，把紫鹃丢到地上。
　　紫鹃悠然转醒，睁开眼睛看着外边白茫茫的世界，然后又合上眼睛。
　　“喂，你倒是死了没有？”那官兵见她不哭不闹，又闭上眼睛装死，于是蹲下身子，推了她一把，问道。
　　“死了，你只把我当死人去烧了吧。”紫鹃的声音极轻，却把这官兵给惊呆。
　　“你这女子，莫不是脑子有病？好好地还活着，怎么偏说死了？也罢，反正你如今已经在那人名簿上消了名，我也做回好人，救你一命罢了。”官兵说着，又弯腰把紫鹃扛起，往一处狭小的巷子走去。
　　天色已黑，大雪依然纷纷扬扬的下着。下了一整天，没有一丝一毫要停的意思。北静王水溶起着他那匹心爱的雪白色大宛良驹，从王府西园门口停下来，翻身下马。身后的侍卫忙上前拉过马缰绳，带着马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王爷回来了。”守在西园门口的下人受宠若惊，从来都是走正门的王爷，今天竟然从西园门进了两次，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若还不趁机好好地表现一把，更待何时？
　　“恩，关园门。”水溶抬脚进门，微皱着眉头往里面走。拐过汉白玉雕刻的辟邪神兽影壁，并不往正房院走，而是直接去了后花园子一带。
　　门口跟上来服侍的奴才也是七窍玲珑心的，急忙跟上来，讨好的笑道：“王爷，太医来瞧过那位姑娘，说病得厉害，还需细心用药……”
　　“多嘴！”水溶停下脚步，回头瞪了那奴才一眼，吓得他浑身一哆嗦，立刻噤声。
　　“奴才该死。”那下人见水溶一直冷冷的看着自己，也顾不得许多，立刻跪在地上。
　　“去领三十板子，再敢多嘴，瞧我不揭了你的皮！”
　　“谢王爷恩典。”下人急忙磕头，待水溶离开后，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恨恨的骂道，“真是活打嘴现世的，惹怒了王爷，一家子也别想活了。”
　　水溶多年来的习惯，只要下雪，园子里便不许打扫，所有的雪只留着等太阳出来晒的化了才好。所以这雪下了一天，北静王府后花园子里的雪足足有一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抬脚落脚都比较艰难。
　　花园子的西北角，有一处小小的院落隐在翠竹之间，院子里三间房舍，依着假山，前面一脉温泉穿墙而过，在院门口蜿蜒着又从西北角流出去，上面冒着丝丝白气。房舍边一株绿萼白梅早早的开了，白梅上落满了雪花，远远地，便能闻见清雅冷冽的香气。
　　屋子的门紧闭着，原木色缠枝雕花窗棂上，透着洁白的窗户纸，小屋四周三尺之内没有积雪，青石铺就的台阶上，只是湿漉漉的，倒像是下过雨一般。知情的人自然明白，这是因为屋子里笼了地炕的原因，地热把这房舍四周的雪都烘的化了。
　　水溶站在院子里，只轻声的咳嗽一声，屋门便被轻轻地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身穿湖绿色缎面灰鼠坎肩的丫头，见着水溶忙福身施礼：“奴婢见过王爷。”
　　“恩，醒了吗？”
　　“回王爷话，这位姑娘病得厉害，已经喂了两次药，都是洒的多，近的少，这会子还昏沉沉的，并没有醒。”
　　“……”水溶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一株梅花，微风过处，梅花上的雪被扑簌簌吹下来，偶尔有几粒雪沫拂过脸颊，便有甘洌的清香。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夜风渐冷。婢女身上的小毛衣裳已经抵挡不住外边的风寒，开始瑟缩起来。水溶方回神道：“你进去吧。”
　　那丫头忙答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却见水溶依然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便有些迟疑，却不敢多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好生照顾。我这就走了。”水溶摆摆手，示意婢女自管进去。那丫头忙点点头，‘哎’了一声，转身进屋。
　　水溶瞧着那道小门开了又关上，然后里面便亮起了灯光。暖暖的，衬着这大雪的夜晚，似乎能暖进人的心理。
　　看了一会儿，水溶也觉得身上寒浸浸的，于是转身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再一个岔路口拐弯。往北静王府前院走去。
　　“王爷，翰林院梅大人在书房等候多时了。”老管家水安见水溶从后院回来，又两分意外，但主子的事儿他向来不多问，王爷回府，他只管如实汇报家中的事情。
　　“请到内书房来。”水溶也不多话，任由丫头们上来把身上的大氅褪下挂到一边，方转身进内书房的内室，小丫头忙跟进去伺候更衣。
　　水安忙转出去，去外书房请翰林院大学士梅瑜泽来内书房见王爷。
　　梅瑜泽，原翰林院大学士之长子，因文章写得好，满腹经纶，三院会考选出来的才子，金銮殿上钦点的探花郎。因从小跟水溶一起读过书，所以有同窗之谊。二人关系甚好，闲来无事时经常在一起品茶对弈，但二人有约，私会绝不谈国事。
　　————
　　
　　

　　第07章 闲对弈挚友品朝局

　　水溶看着身披绛紫色玄狐披风的梅瑜泽，眼睛里冰冷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嘴角却依然带着淡淡的冷漠：“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有兴致来我这里？”
　　“王爷，下雪天才好对弈，安安静静的，可以听见下雪的声音。”梅瑜泽微微一笑，也用水溶让他，便解下披风递给边上的侍女，自顾坐在窗前的暖炕上。
　　“你呀，生怕我的名声还不够坏。”水溶淡淡一笑，眼睛里依然冷如冰霜，幸好梅瑜泽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对此浑然不觉。
　　“王爷的名声坏？那瑜泽的名声不也跟着坏了吗？这怨谁？还不是王爷惹得谣言？”梅瑜泽浅笑，手中已经执起白子，又转身对老管家吩咐道：“把你们王爷藏得好茶拿来给我尝尝。”
　　“是。”水安偷笑着，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其说到“坏名声”这件事，原本就是水溶的错。去年水溶十八岁寿宴上，皇太子李云绶亲自道贺，水溶便亲自作陪，众人一起饮酒，当时在座的还有东平郡王世子穆千寻，太子的堂弟简郡王李云绵在座。众人酒至酣处，太子李云绶便笑着对水溶说道：“北静王，早年间父皇说给你选一个王妃，你说你尚且年小，不宜早娶，如今你也十八岁了，按道理很该成家才是。你告诉哥哥我，这满朝文武家的姑娘，你可有中意的，明儿哥哥我帮你求了父王，给你赐婚如何？”
　　“多谢太子美意，溶且无此心。况且如今身在孝里，也不宜谈论此事，单单说今日摆酒请客，已经是大不孝，于理不合。”水溶轻轻摆手，淡淡的说道。在座诸位才想起今年是他母妃亡故第二年，三年重孝未满，今儿原本也没有酒宴，不过是平时几个关系极好的人凑在一起，替他解解闷儿罢了。
　　因这北静王水溶，十岁丧父，十七岁又丧母，如今虽然世袭祖荫，是朝中最年轻的王爷，但的的确确也是个命苦的人。况且他性子淡泊，平日里对什么事情也不上心，惟独喜欢跟几个朋友饮酒作诗，品茗对弈而已。所以王公贵族里这几个有才学的年轻公子世子都跟他走的亲近。
　　“且莫说你在孝里，就是原来老王妃在世的时候，咱们有心帮你，你也总不给机会，你说这天下芳草萋萋，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入得你北静王爷的眼？”李云绶身为太子，原比其他人放得开些，因又有了几分酒意，所以说话也少了几分计较。
　　“太子说笑了。天下芳草萋萋，溶又能有多少见识？”水溶轻轻摇头，慢慢的把杯中之酒喝下去，但觉一股辛辣顺着喉咙慢慢向下，喉管直到心房的位置确如钝刀来回的切割一般，痛入心扉。一时眼睛里便有几分雾气蒸腾，恍惚中回道七岁那年，他跟着父王南下办差，借宿到公侯世家江南才子林如海之府邸，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较弱的女婴，那时她总是喜欢哭，奶娘怎么哄也哄不下，惟独他一抱她，便睡得香甜。当时父王还说了句笑话：“这女娃见了我家溶儿倒是乖得很，难不成是老天给我们水家送来的儿媳妇不成？”
　　一句笑话而已，当时林如海未曾答话，但水溶却在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记。所以后来父王死后，母妃给他说了数十门亲事，都已失败告终。最后母妃也随父王离去，偌大的北静王府，便只有他一个孤独鬼。
　　“溶弟，嘿！想什么呢？”李云绵推推水溶的胳膊，笑问，“你倒是说呀，你喜欢哪家姑娘？”
　　“呃？我喜欢她。”水溶眼前模糊，只看见面前一个奶娘般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一岁的女娃，就是她了，她是父王给他定下的媳妇。
　　“他？”在座的众人大惊失色，继而哄堂大笑。接着水溶便觉得有人冲上前来，抓住他的胳膊猛烈的摇晃着质问：“你胡说什么？”
　　水溶回神，却发现梅翰林的公子梅瑜泽的脸近在咫尺，一脸的好笑和不可思议盯着自己。
　　“呃？我说了什么？”水溶眨眨眼睛，不解的看着众人。
　　“溶弟，原来你不好女色，却喜欢男人？”李云绶狂笑，然后推着梅瑜泽说道：“我北静王多年来守身如玉，就是等的你呢，你今晚别走了。好好陪陪王爷！”
　　“呃？这……”梅瑜泽无奈，原本他就来的晚，这会子又被人捉住说这等笑话，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瑜泽，走吧，咱们回房。”水溶原就倦了，不愿跟众人再嘶闹下去，于是拉着梅瑜泽离席而去，转入屏风之后。
　　“嗨！我都被你害死了！”梅瑜泽跟水溶从小亲厚，因见他这般落寞，又不忍心离他而去，便随着他去了内室。如此一来，北静王爷断袖之癖便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各大王公贵族之家的公子们，纷纷传扬开来。而且那一段时间，梅瑜泽也的确跟长在北静王府一般，和水溶一起同吃同睡，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也不能怪那些浮华浪子多想。
　　如今梅瑜泽已经成婚，但众人传言，梅瑜泽跟新婚夫人薛氏感情平平，相敬如冰，可见梅公子心里惦记的还是北静王。水溶和梅瑜泽清者自清，对这些流言蜚语不甚在意，依然亲密如初。今日雪夜造访，又拉着水溶对弈听雪，水溶方才有刚才那句感慨。
　　而梅瑜泽也不在乎，只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般，吩咐管家倒茶来，自己便坐在炕上，落一白子在棋盘的正中间，等着水溶。水溶只好执黑子抬手落子，轻声笑问：“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怎么今晚倒是霸气起来？”
　　“风云变幻，需得霸主横空。梅瑜泽不才，今晚倒也放肆一回，以试霸主。”
　　“恩？”水溶警觉的抬头，看向梅瑜泽，却见他神态平静，波澜不惊。于是便接着落子，淡淡的说道：“霸主也要懂得隐藏，否则树大招风。况且如今只是雪夜，隆冬季节，再寻常不过的天气，如何能谈得上风云变幻？”
　　“自来瑞雪兆丰年，但这瑞雪也要分情形。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底的天气，这样大的雪下了一整天，听说京城里老百姓的房子都压塌了十几座，数百口难民于大雪天无处藏身，今儿一天便冻死了十几人。你说这雪是瑞还是不瑞？”
　　“我朝年年春旱，春荒之时逃难者又何以万计？有此一场春雪，只怕正是天下苍生之福，区区十几人的性命，跟上万人来比，却也算不了什么。”水溶神情自若，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
　　“王爷如何会知道，京城之外的百姓家里会不会发生房子塌陷的事情？有些人根本挨不到春天，春荒之事，又从何说起？”梅瑜泽说着，便在水溶的黑子边上落下白子，正好吃到他三颗黑子，梅瑜泽一颗一颗慢慢的拔掉黑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水溶。
　　“若是全国雪灾，朝廷必然会有赈灾方案，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水溶且不管丢掉的三子，只是在另一处下手，落下一子，把自己的十几个黑子连成一片，成就大势。
　　“王爷果然高明。但据在下所知，今日宫里亦发生了大事，皇上神思恍惚，无心雪灾之事。”
　　“宫里？”水溶剑眉一挑，手中的黑子便迟迟不肯落下。
　　“凤藻宫元妃娘娘小产，一个五个多月的小皇子夭折。娘娘血崩，于一个时辰前，薨逝。”
　　水溶的手轻轻一抖，眉头便皱了起来。
　　“皇上心神俱裂，旧疾复发。太医院乱成了一团，太子带着几位亲王和内大臣都去了勤政殿。”
　　“这不关我们的事。”水溶已经平静下来，却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之内，回身要茶。
　　水安早就沏好了茶等在门外，只等水溶一声传唤，便带着婢女进屋，把两杯滚热的香茶捧到水溶和梅瑜泽面前。
　　水溶接过茶来，轻轻地吹着茶沫，却不急于吃茶，因见水安还不下去，于是问道：“还有事？”
　　“回王爷，这……”
　　“吞吞吐吐的，什么意思？”水溶立刻撂下脸子，瞪了水安一眼。
　　“是，刚才竹影阁的笋儿遇见奴才，说……竹影阁的那一位，怕是不好……”
　　“啪”的一声，水溶手中的热茶掉在棋盘上，茶水四溅，冲散了棋盘上的黑白玉棋子。水溶脸色铁青，眉头紧皱，一回脸瞪着水安一言不发，把水安给吓了个半死。
　　“奴才该死！”水安慌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梅瑜泽却轻笑一声：“这个老奴才，一口一个该死，的确很讨厌，还不快些下去！”
　　“滚！”水溶从牙缝儿里挤出一个字，水安如蒙大赦，慌忙起身，退到一旁。水溶转身下了暖炕，梅瑜泽跟在其身后，走至另一边的太师椅上慢慢坐下，两个婢女便上来收拾棋盘和洒了的茶水。另有婢女拿了衣服上前来，把水溶溅了茶水的皮袍换下来，拿了出去。
　　雪依然还在下着，屋子里十分的安静，只有婢女捡着玉棋子往玉盒子里放的声音，轻轻地，一下一下，却撞击着人的心房。
　　

　　第08章 探玉病水溶请名医

　　婢女把棋盘收拾好之后，悄然退下，水溶回头看着梅瑜泽，淡淡的说道：“再来一盘？”
　　“好。”梅瑜泽答应着，和水溶二人又对面而坐。依然执起白子，却只占了星位。
　　“这次知道内敛了？”水溶说着，也在星位落子。
　　“不尽然，有时进则为退，退则为进。”梅瑜泽开始依然是走主攻的路线，一路强攻。水溶却只是沉静的防守，似乎是不不退让。
　　“王爷有心事？”梅瑜泽平日很少赢水溶的棋，二人对弈也从不给对方留情面，向来都是忘我厮杀，然十之八九都是水溶赢。而这次，水溶却是节节败退，直到毫无防守之力。
　　水溶不答，只是把手中的黑子轻轻一放，淡淡的说道：“我输了。”
　　“王爷，成大事者，不可感情用事。”梅瑜泽别有深意的看着水溶。
　　“我这一辈子，也不过如此，什么大事小事，只要一生平安无事便可。”水溶依然淡淡的，但目光却不与梅瑜泽对视，只是别开去，看着那边闪烁的烛光。红泪点点，仿佛滴血的心，宁静的雪夜却让人神思心动。
　　“王爷，竹影阁的那株绿萼梅花开了没有？”梅瑜泽看着水溶，等了好久不见他说话，便轻声开口。
　　“开了，映着今日的大雪，开的倒也繁盛。”水溶回头，看着梅瑜泽，又沉思片刻，“怎么，你又意挑红烛踏雪寻梅？”
　　“有何不可？”梅瑜泽淡笑，“王爷知道在下姓梅最爱梅花，尤其最爱绿萼梅花。清冷高洁，敢与雪相争，暗香涌动独一无二。”
　　“走吧。”水溶下了暖炕，便往外走，婢女忙取来那件鸦青色黑貂大氅给他穿上，另有人取了梅瑜泽的那件绛紫色玄狐披风给他披上，前面小丫头执着八宝琉璃气死风灯，后面水安和梅瑜泽的家人各自给自己的主子撑着十六骨大油纸伞。一路上出了走路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之外，便是呼啸的风声，众下人随着主子的脚步进了园子，小心翼翼的服侍着二人前行，大气儿不敢喘一声，就算是冷风吹到嗓子里，憋得难受想要咳嗽，也都生生的忍下去。
　　走近竹影阁一带，水溶便突然站住，对身后的家人说道：“你们就在这儿候着。”
　　“是。”水安等人立刻站住脚步，寸步不敢向前。
　　“灯也不用了，借着雪色，倒也认识路。”梅瑜泽也摆摆手，叫面前的小丫头让开，和水溶二人，慢慢的走上了竹林里的一道道坡缓的台阶。
　　二人走近了竹影阁的院门，梅瑜泽便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小路两旁的风灯闪闪烁烁，白雪皑皑的琉璃世界里，灯光飘忽不定，仿佛少女沉思时的目光。
　　“王爷且自便，瑜泽在这里听着雪声，闻着梅香，便是一种享受了。”梅瑜泽止步不前，只对水溶拱拱手，转身看向竹林深处。水溶也不多话，便推门而入，直接进了院里。
　　里面只有一个媳妇和两个丫头伺候，因听见院门声，丫头忙挑着灯笼从里面出来，迎面看见水溶踏雪而来，却脚步缓慢，似乎犹豫不决。
　　“王爷安。”丫头忙福身下去，不敢抬头。
　　“怎么样了？”
　　“这会儿药也喂不进去，那姑娘只是不停地说话。”
　　“说什么？”
　　“好像是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叫他快走。”
　　“谁的名字？”
　　“宝……宝玉？”小丫头有些害怕，她自从进了北静王府，还没跟王爷面前回过这么多话。素日里王爷总是冷冰冰的，好像看他一眼都会触犯了规矩一般让人心惊胆战。
　　“……”水溶只觉得心中一痛，猛然间抬起头来，看着那橘色的窗户纸，暗暗地咬了咬牙，转身便往外走。
　　小丫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吓得浑身哆嗦，急忙跪了下去，带着哭声说了一句：“奴婢该死。求王爷恕罪。”
　　水溶的脚步便嘎然而止。然后慢慢的转身，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小丫头，淡淡的说道：“起来吧，前面带路。”
　　小丫头愣了一下，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腿上的雪也顾不得拍，便连声答应了几个“是”，提着灯笼侧身而行。
　　水溶踩着厚厚的积雪，踏上了三四蹬台阶，便到了屋门口廊檐下。小丫头打起厚厚的帘子，水溶刚往前一走，尚未进屋，便觉得暖风铺面而来，鼻孔里面一阵奇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王爷安。”里面伺候的媳妇卢氏和大丫头笋儿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来给水溶请安。府上历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水溶从不进女子的房间，今天还是头一回。但卢氏和笋儿都是极安静的人，此时自然不敢多想，也没有功夫多想。
　　“免了。”水溶自顾解开大氅上的石青色压金宫绦，笋儿忙上前来接过大氅，水溶便回首透过十二扇青琉璃纹紫檀木架屏风望向里面的卧房。
　　“王爷，鞋。”笋儿拿了专门在这屋子里穿的羊绒棉鞋，跪在地上，水溶便转身坐在椅子上，慢慢的抬起脚，让笋儿把自己脚上的牛皮长靴褪下来，趿上了那双软绵绵的羊绒鞋子。
　　转过屏风，里面地上铺的是厚厚的长绒地毯，华贵低沉的土红色为主，配以石青色，石绿色，土黄色，浅红色，白色，黑色，织绣出一朵抽象的花朵，中原人并不认得此花，这是来自番邦的贡品，此花名为大丽花，又名西番莲。乃是远邦异国朝贺时进上的贡品，因水氏于皇室有着极深的渊源，所以北静王府上有此种地毯。
　　水溶穿着厚厚的鞋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有一种漫步云端的感觉，飘飘渺渺的，很不真实。
　　黛玉苍白着脸色，卧在那张花梨木雕花床上，床不大，原本就是单人用的床，但因为十三岁的黛玉十分羸弱，所以躺在翠色的锦被里，显得床上空荡荡的。此时她在沉睡，额角的碎发似是被汗湿，打了个圈儿贴在额头上，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水溶便坐在床边，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但觉呼吸微弱，似有似无。再看看一旁小高几上的药碗，更是皱了皱眉头。她此时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又如何能喂得进去汤药？
　　“去，告诉水安，把华先生悄悄地接进来。”水溶沉思片刻，终于开口说话，但眼睛却盯着那张惨白的憔悴不堪的脸，嘴角弯起一抹倔强的神情。——你要死？要陪着他去死？可我不准，我不准，你就别想死！
　　此事重大，卢氏忙转身亲自去传话，而水溶吩咐完这句话，便也不再停留，转过屏风待笋儿给他换下鞋子，出了屋门，全身热乎乎的此时又被冷风一吹，头脑立刻沉静清澈起来。
　　不再有丝毫留恋，水溶大步走出竹影阁，对背对着院门的梅瑜泽说了一声：“回了。”便率先往前走去。
　　梅瑜泽却微笑着转头，别有深意的看了看虚掩的院门，跟上水溶的脚步，同他一起离开。
　　
　　

　　第9章 心病重结心药何求

　　第二日四更时分，朝中便有消息传出，皇帝因痛失爱妃，心力憔悴，大病不起，一应朝政，全部交给太子处理，任命左相为辅政大臣，协助太子处理国事。
　　水溶暗叫不好，贾门一族，上百年的望族，这回可是走到了尽头。
　　贤德妃薨逝，按照常理，当时第一要事，便是拟定贵妃的谥号，然后着礼部侍郎主持丧葬事宜。然太子临朝，闭口不提贵妃谥号之事，左相似乎也忘了此事，并不提醒太子。满朝文武心中虽有疑虑，但却因贾府已经被查抄，贾政等人已经锁拿进京，所有的事情连载一起，竟然没有几人敢站出来说话。
　　水溶原是闲散王爷，平日并不用上朝参与政事，只不过是听皇上的调遣，偶尔出去半个闲差，或者陪太子练习骑射，吟诗作词，品茶对弈而已。如今太子临朝，倒是没忘了素日这个好友，于是传了一道谕，着水溶自明日起，随满朝文武上朝参知政事。
　　水溶暗道太子果然雷厉风行，看来只等着皇上咽了那口气，他便可以荣登大宝了。
　　四更时起身，水溶一直在书房里坐到午时。自传达太子口谕的勤政殿总管太监李四保走后，水溶便没说过一句话。
　　因午膳时分已到，水安便带着十几个丫头到了书房外边，丫头们各自手里捧着食盒一溜儿站在廊檐下等候，水安便悄声的进了书房，见水溶在书案前呆呆的坐着，便上前去打了个千儿，陪笑道：“王爷，已经午时了，请您用膳。”
　　“不用。撤下去吧。”水溶面色平静如水，深入秋潭的眼睛波澜不惊。
　　“王爷，您早起便没吃东西，这会子若再不进点热汤水儿，这身子如何受得了？”水安跪在地上，几乎哀求着说道。
　　“罢了，如今索性连你都不听我的话了，真真这北王府没人把我放在眼里了！”水溶眉头微皱，眼睛里的余光瞥了跪在地上的水安一眼，“把饭摆到那边。”
　　水安听主子前面的两句话，似是恼了自己，心中正惊慌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又听叫摆饭，立刻答应一声，转身到门口，轻声说道：“快，摆进来！”
　　十六个一色衣着打扮的丫头排着队走进来，边上便有两个丫头上前，把她们手中的食盒儿挨个儿打开，把里面色香味儿俱全的珍馐佳肴一盘盘摆在桌子上。
　　“王爷，饭传来了，您趁热用点。”水安又走到水溶跟前，躬身行礼，请水溶用饭。
　　“恩。”水溶应了一声，起身来走到饭桌前，只随便指了一样细粥，一个穿葱绿衣衫的丫头便上前来，拿过定窑脱胎缠枝莲花的碗来，给水溶盛上粥，递到他的手中。水溶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于是问道：“这粥还有吗？”
　　“小厨房里做的细粥，只有王爷的份例，并没有多余的。”水安忙在一边回道。
　　“把这个给竹影阁送去吧。”水溶说着，便指着大盅里面剩下的细粥，淡淡的说道。
　　“呃……”水安吓了一跳，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回头看看边上的一溜儿丫头，得到肯定的目光，方忙回道：“是。”
　　王爷吩咐的事儿，水安从来不敢假手他人，于是他自己亲自带着人，用暖盒捧着那滚热的粥，一路小跑往竹影阁来，见着卢氏嬷嬷，细细的说明了原有，卢氏连忙点头，但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轻声说道：“大管家，不瞒您说，那位姑娘如今吃药都难得很，昨晚华先生来了，也只是叹气，只留下了几颗丸药，说若是能喂进去就喂，喂不进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这会子，她哪里能吃的进粥去？”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可坑死我了。在这府上当了几十年的差，也没遇到过这么难办的差事。咱们那主子你是知道的，何曾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果然这位姑娘有个好歹，只怕这王府的天要翻过来了！”水安连声叹气，摇着头，在竹影阁的院子里打转儿。这样的话，他万万是不敢去回水溶的。只是这一回去，水溶又必定会问，可怎么回话儿好呢？
　　“大总管，华先生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您思忖着，若能回了主子，许是能救这姑娘一命。”卢氏见水安如此紧张为难，瞧着心中也极为不忍，再者，她也瞧着黛玉可怜，好好地花儿一样的姑娘遭了严霜一般，就这么凋零了，岂不可惜？于是便多了一句嘴。
　　“什么话儿？你快说。”水安听说此话，立刻止住了脚步。
　　“华先生说，心病还要心药医。这位姑娘是思虑过重方才病得这般模样，若是心病不除，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没用。”
　　“嘿！这不等于没说嘛？”水安听了这话，一拍大腿，为难的看了看竹影阁的门口，转身离去。
　　梅瑜泽又来找水溶下棋，二人依然是在书房的暖阁里，对坐在暖炕上，一黑一白，战事正酣。
　　水安悄声的进来，只立在一边，不敢多话。
　　梅瑜泽因被水溶逼得紧了，便放慢了速度，手中持着一粒白子，迟迟不肯落下。水溶见了，嘴角弯了弯，没有多话，只抬头要茶时，却看见站在一角的水安，于是问道：“怎么样？”
　　“回王爷，卢嬷嬷说……情形不太好。”水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怎么，他也没办法嘛？”水溶的心一沉，华先生可是原来太医院里最有名的太医，因当初负责太皇太后的病症，太皇太后因被人毒害，夜里猝死，华先生获罪，满门抄斩，水溶的父亲当时怜惜华先生的医术，不忍让一代名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便偷偷地做了个手脚，把他救了出来，改姓华，誉为华佗在世的意思。十几年来华先生都依附于北静王府生存，在京城不知名的小胡同里，开了个小医馆，平日不过给百姓们治个头疼脑热的，挣几个钱糊口。并不敢与北王府有过多的来往。
　　若是连他都没有办法，水溶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去？
　　梅瑜泽见水溶沉默不语，便回头对水安说道：“你这老东西，说话别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尽管说出来。”
　　水安听了梅瑜泽的话，悄悄地看水溶的脸色，但见水溶神色平静，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大着胆子回道：“老先生留下一句话：心病还须心药医。”
　　“心病？”水溶皱起眉头，她有什么心病？难道还是宝玉？
　　想到宝玉，水溶心中又浮起隐隐的恨意，明明是不能依靠之人，她偏偏把一腔深情给了他。到头来被别人算计利用仍然不悔，真不知她是聪明还是傻！
　　“心病还需心药医？”梅瑜泽淡淡一笑，看着水溶，轻声问道：“如今她还能分清身在何处吗？又何以分的清心药所在？”
　　水溶听了此话，眼神恍惚一动。便把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今儿到此为止吧，你先回去。明儿开始，我也得上朝去了。偷得浮生半日闲，且让我今日好好地闲散闲散。”
　　“是了。王爷多多保重身体，瑜泽告辞。”梅瑜泽嘴角露出了然的笑意，起身告辞。
　　“你们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走走。”水溶出了房门便往园子里来，遣退了跟在身边的下人，独自一人往竹影阁走去。
　　昨夜一场大雪，北王府的园子里整个一个琉璃世界。因梅瑜泽爱梅，水溶又同梅瑜泽关系亲密，这北王府的园子里倒是种了上千株梅花，各色品种皆有，且都是极品。此时梅花映着大雪开放，园子里处处可闻见悠远清冽的梅香。
　　竹影阁又在眼前，水溶立在院门口沉思片刻，便抬脚进门，小丫头听见动静，已经迎了出来。卢氏和笋儿听见小丫头给王爷请安的声音，也跟着出了屋门。水溶只点点头，便进了屋子，里面静到了极处，地下的百合大鼎里焚着瑞脑香，幽幽不绝如缕，散入角落深处。
　　“你们且下去吧。”水溶摆摆手，让三个下人都出去，自己脱掉了鹿皮软靴，只穿着白色的棉袜，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慢慢的走近了那张花梨木雕花床畔。
　　

　　第10章 冰雪化水冷玉梦醒

　　黛玉昏昏沉沉的睡在床上，只觉得四周白茫茫的，像是沉浸在迷雾之中。目之所及全都是一团团的迷雾，她拼命地走着，只是走不到尽头。又竭斯底里的喊着宝玉的名字，却总听不见回应。
　　水溶立在床边，见黛玉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又见她眉头紧锁，灰白的唇因为粗重的喘息而微微的张开，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只是听不清楚。那样子，像是在做一个无尽的噩梦，总是醒不来。
　　“你是在叫宝玉吗？”水溶沉静的眸子里又簇簇的火苗闪烁，声音很低似乎是怕吓着她，但却沉沉的，带着无尽的不甘。
　　“恩……”黛玉好像听见了他的话，轻声的哼了一下，眉头锁的更紧，灰白干裂的唇一张一合，水溶对着嘴型，猜到她所叫之人，正是宝玉。
　　“你找他何事？”水溶的心中忽然充斥着一种恨意，莫名其妙的恨，这恨意犹如一朵乌云，越聚越多，越聚越浓，好像立刻就要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你死都忘不了他吗？”水溶说着，弯下腰去，伸手拉住黛玉的手腕，似乎是想要把她甩出去，从自己的心中彻底的甩出去。但一旦握住她，那股恨意便立刻迸发，却化为沥沥细雨，如三秋之后，冷冷凄凄的洒落在他的心上，寒潭般的眸子上，亦笼起了一团迷雾。
　　“宝玉……”黛玉紧蹙的眉心忽然放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的手无力的反握着他，似是有很多话要说，奈何没有力气。
　　“好好养病，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有个好身体，你命都没了，总有万般深情，又如何能见？”水溶只觉得心中无限哀凉，她的手心里都是冷冷的汗，握着他的手指，仿佛要冰到他的心里去，水溶突然想，自己的心不是早就封冻了吗？怎么她的手，比自己的心还凉？
　　黛玉似是真的听见了水溶的话，眼前迷雾逐渐散开，好像宝玉就站在自己跟前，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他还是那么丰神俊朗，眉眼带笑，看着自己连声叫：好妹妹。
　　水溶慢慢的放开她的手，想从这一丝冰凉之中挣脱开来。谁知却听她轻声说道：“别走……”
　　他的心便揪疼了一下，手停滞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她，许久不动。
　　水溶站的久了，只觉得腿脚有些酸麻，于是转身便坐在床上，忽然想，其实她总这样昏迷也是好的，最起码她不会发现自己不是宝玉，还可以牵着她的手。
　　笋儿和卢氏站在廊檐下，一等便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觉得有些不妥，便轻声对卢氏说道：“主子在里面这么久了，不会有事吧？”
　　“是啊。”卢氏也为难的看看屋门，在仔细的听听里面的动静。一切依然是那么宁静，仿佛里面根本就没有人一般。
　　“要不，您进去瞧瞧？”笋儿试探的问道。
　　“你这死丫头，可别坑我，王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是冒然进去，还不是个死罪？”
　　“若是主子真有事，咱们只在这里傻站着，不也是个死罪吗？”笋儿焦急的看看那边的窗口，又走过去悄悄地听了听，还是没听见动静。便沉不住气了，来回的走了几趟，终于下定决心，对卢氏道：“我进去瞧瞧吧？”
　　“你悄悄地，果然没事，快些出来。”卢氏点点头，毕竟这样等下去，总没什么用。
　　笋儿便悄悄地掀起了门帘，轻着脚步走进去，然后慢慢的走到屏风边沿，探过半张脸去瞧，却见水溶坐在床上，靠着床侧的缠枝梅竹雕花框，闭目养神，手却握着床上那姑娘的手，虽然轻轻地，但却不放开。再看床上的那位姑娘，似乎已经睡得沉了，修长的黛眉微微蹙着，唇角带着浅浅的微笑，像悬崖边上的白蔷薇一般，苍白，危险，却美丽动人，似乎她的一呼一吸，都牵动着人的心弦。
　　笋儿抿抿嘴角，想悄悄地退出去，却听水溶轻声说道：“你们都进来吧。”笋儿吓了一跳，忙稳住神，轻声的答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到门口，叫了卢氏和那小丫头进来。
　　“我这几日忙，没工夫过来瞧她，若是她再叫宝玉，你们就告诉她，宝玉没事，很快就回来了。好生伺候她用药，回头再请华先生来给她瞧瞧。”
　　“是。”卢氏为首，忙福身答应着。
　　水溶便坐直了身子，再看一眼熟睡的黛玉，把手轻轻地从她的手中抽出来，转身出去。
　　黛玉沉沉的睡了一个下午，至晚上便清醒了些，因睁开眼睛，见自己却躺在一个陌生的所在，便想去贾府原是抄了，而自己应该是死了吧？刚在梦里见到的宝玉，大概就是最后的道别了。所以她虽然睁开眼睛，却并不惊慌，只是回过头，看看这屋子里的摆设，心中觉得好笑：原来都听说地狱里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如今看来，倒是跟人间的富贵人家没什么两样。只那件青琉璃紫檀木架的屏风，便可称得上是稀世珍宝了。
　　笋儿原是守在一边的，因刚出去到了热水来，预备着黛玉略清醒些的时候好喂她吃药，回来却见她已经醒来，正淡淡的看这屋子里的摆设，于是惊喜的笑道：“原来姑娘已经醒了！真是阿弥陀佛。”
　　黛玉一愣，这是谁的丫头？怎么不是紫鹃？
　　“姑娘？”笋儿见黛玉愣愣的看着自己，忙蹲下身子半跪在床前，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轻声问道：“觉得身上怎样？”
　　“你是谁？”黛玉猛然张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因为干涩，已经失声。
　　“姑娘醒了，快喝点水吧，烧了这两日，只怕身子虚弱的很。”笋儿忙端过白开水来，用汤匙一点点的喂着黛玉，黛玉方知自己竟是没死，瞧着这样子，好像是被谁救了。
　　喝了两口水，黛玉便轻轻地摇头，心中疑惑万千，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并不说话。
　　笋儿见黛玉不肯喝，又劝了两句，卢氏忙取过药丸来，用热水化开，又劝着黛玉道：“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不语，只是看着卢氏，眼睛里带着戒备的神色。
　　“姑娘，我们只是下人，我们主子把您交给奴才们服侍，您醒了，是我们的万福，但这身子是自己的，不吃药，这病怎么好呢？”卢氏轻声劝道。
　　黛玉依然不答，只是眼睛里的戒备之色除去，只是垂下眼睑，不再看任何人。
　　“来，姑娘，吃药吧？”笋儿接过卢氏手中的碗。又给黛玉喂药。黛玉也不说话，也不拒绝，给她药，她便喝下去，慢慢的，把这一小碗腰喝完，她依然不说话。笋儿便劝着她再休息一会儿。黛玉便闭上眼睛休息。任何话不再说一句。
　　

　　第11章 坦荡荡北王驳佞言

　　水溶第二日果然去上朝，太子听政，丞相监国。文武百官倒也秩序凛然，水溶站在群臣前列，只是平静的听着，对任何事都不发表意见，纯粹的听而已。
　　先是丞相领头，把朝中各项杂事都汇报了一遍，太子也不过是捡着一些不算疑问的疑问点拨了几句，水溶心中明白，那些要紧的事情，丞相和太子只怕早就暗中商议好了，更有许多事情根本不会拿到朝政上来商议，便已经雷厉风行的办了。所谓听政，不过是形式而已。
　　正想着，水溶便听到有朝臣上前参拜，之后请问皇上的病情如何，又进言说该请文武大臣选出几个德高望重之人，进宫探视皇上。
　　太子便一脸的悲戚，重重的叹道：“父皇今日虽然五六个太医轮流值守用药，精神也算恢复了不少，但身子依然虚弱，还需将养些时日。”
　　“皇上心中悲痛，这病因为贾妃而起，这贾妃虽然得皇上圣宠，然已经驾鹤西去，这丧葬事宜还是要办的，总这么拖着，徒增皇上伤心而已。臣恳请太子以皇上龙体为重，把贾妃的棺椁送往皇陵安葬，以安皇上和臣子们的心。”那大臣跪在地上，殷切的说道。
　　“爱卿言之有理，你便上一道奏折来，交给丞相，回头呈给父皇，等父皇批示后再办吧。”太子轻轻松松，便把此事抛给了这位大臣。水溶暗道：这人只怕离被贬职不远了。此刻谁都知道，皇上因元妃薨逝和爱子夭折的事情大病一场，丧失了理智，谁跟他提安葬元妃的事儿他跟谁急，听说太子去劝解了一回，反倒骂是太子害了元妃母子，此刻宫里风言风语，都在传说是太子怕将来元妃肚子里的孩子顶替了太子的位置，所以暗害了小皇子，连带着害了元妃。太子正避讳这件事儿，正愁没有个替死鬼呢，如今就撞上来一个。
　　至于元妃之死，到底是因为贾府被抄，还是因为有人暗害，此刻已经成了不解之谜。
　　太子正要叫散了，忽然外边守门的太监进来报，说出去锁拿贾政贾宝玉一干人等的锦衣卫已经回京，一应人犯全部带进京城，如何处置，请太子爷示下。
　　太子便得意的笑笑，轻叹一声说道：“此案非同小可，诋毁圣上，污蔑朝廷，可是不小的罪过，且听说这次查抄贾府，还搜出了很多违禁物品，那贾琏之妻包揽诉讼，逼死人命，重利放贷，图谋暴利，贾琏亦在国孝家孝期间逼良为妾，结交外官图谋不轨。贾赦强人财务逼死人命，贾政外任亏空等等若干罪名都有待查实！更有贾宝玉写反诗邀圣宠，胆大妄为。真真叫人可畏啊！北静王？”
　　水溶先是静静地听着，突然间听见太子叫自己，于是不得不应了一声，出列，冲着上面龙座边上另摆放一张椅子上坐着的太子躬身施礼：“臣在。”
　　“你素来不理朝政，原是这文武百官中最干净的人。此事牵连甚广，只交给大理寺卿查办，我不放心，只怕父皇也不放心。明儿起，你北静王便会同大理寺一起查清此事，据实上奏。”太子高高在上，看着水溶时一片赤诚之情。然水溶心中暗暗冷笑，看来太子不会容自己清闲下去了。至此风起云涌之际，恐怕自己再一味的中庸，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忙回道：“臣谨遵太子谕，绝不辜负太子和皇上对微臣的信任。”
　　“很好，你从小儿就是个经纬分明的人，我也信你绝不会徇私枉法。况且你素来与这些人极少来往，我是知道的。”太子笑笑，点头示意水溶起身。
　　众人不敢有任何异议，太监便高声宣告退朝。水溶立在原地，低着头微闭着眼睛，等朝中重臣皆纷纷转身时，便瞧见一侧的丞相走上高台，似是对太子说了什么。太子脸色便有些难看，但瞧着水溶挺拔的背影，忍不住高声叫道：溶弟，你且留步。”
　　水溶的脚步慢慢的止住，然后徐徐转身，又往回走了几步，躬身道：“臣请太子示下。”
　　“那荣国府中，据说有你的人？”太子轻笑着问，“怎么原来没听说过，溶弟与荣府中的女子有情……”
　　水溶心中一动，心道：果然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人平日里巴结太子，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只是自己当时把黛玉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此事。亦做好了应对之策。所以心中倒也坦然。于是回道：“臣万死，亦不敢欺瞒太子，臣与荣国府的一干人等，皆没有任何牵连，前天查抄宁荣二府，太子爷吩咐臣前去督办，臣与属下方去荣府督查查抄一事，因见一女子倒在雪地之中，一侧只有一个丫头跪在地上哭，还有几个官兵猥琐上前，企图非礼。臣叫手下把他们喝退，那丫头对微臣说，倒在地上的女子非贾府之人，乃是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因父母双亡，寄居贾府。且自由体弱多病，当时已经吐血，几近身亡。臣亦亲自探视，当时那林氏女子果然没有了什么生气，便命人把那丫头和贾府众女眷关在一起。而臣之所以把林如海之女带回府中请医延药，皆是因为当初臣随父王去江南办差时，曾得林御史的帮助，况宁荣二府获罪，与林家女无干，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之孤女命丧雪地，而不加援手。今日那女子尚在我府上昏迷不醒，死活难料。太子若觉得不妥，臣请太子示下，将如何安置此女？”
　　太子原本还兴致勃勃，但听水溶一路讲下来，又见是一个快死的人，在水溶家里呆了两日依然昏迷不醒，便没了兴趣，只当是一个死人罢了。况且查抄贾府，所有的家眷都登记造册，量水溶也不敢为了一个女子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于是摆手笑道：“既然是林如海之女，那就算了吧。孤女病重，倒是难为溶弟费心了。林如海当初与我也有几面之缘，记得那是个儒雅的书生模样，他们林家也是几世忠烈，这样一个孤女自然不该受到什么牵连。”
　　“太子圣明。”水溶一边说，一边看了丞相一眼。俯身低头。
　　“你忙你的去吧，等办完了这间差事，父皇的身子也差不多好了。等我闲了，再去你府上品茗对弈。”
　　“是，臣告退。”水溶又行礼，然后退出勤政殿。
　　

　　第12章 残月如钩归人如魅

　　却说贾府满门获罪，贾政和宝玉等人亦被押解回京。初时贾赦，贾珍，包括贾政等人都以为贾府获罪的缘由，是元妃后宫失宠，致使贾府没了依靠。却又哪里知道，像这种百年望族平日做事不知收敛，太过张扬，早就得罪了许多人。别人忍他，不过是没有机会把他扳倒。如今贾政功利心切，却把宝玉的一首儿戏之诗当做宝贝来宣扬。其实早就落在一些人的眼里。
　　众人只说那诗极好，怂恿着他呈交御览，有的跟贾政一样，被功利眯了眼，看不真切，有的则是等待机会参他一本罢了。
　　再看当日黛玉满心焦虑的那几句诗：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余意尚傍徨！
　　连天子都惊慌发愁，文武百官皆没有办法，惟独林四娘英勇杀敌，不卑不亢。而且还明着骂满朝文武都不如一个闺阁女儿家。这样的诗词若不被称作反诗，那史上哪里还会有‘文字狱’之说？
　　黛玉当日一听词句，便满心惶惶不安，曾劝说贾母提醒贾政，这样的诗在家里做着玩儿也就罢了，万不可拿出去四处宣扬。可偏偏当日被王夫人讥讽嘲笑，贾母也没有在意。偏偏当初贾政集结众人作此姽婳诗原就是想为宝玉谋个出路。
　　不想却因此事，而引发了后来的非议，再加上平日里不知收敛做下的那些祸事一并给抖搂出来，哪里是靠的一个后妃便能支撑的住的？
　　水溶自被太子点了差事，每日一清早上朝后，便去会同大理寺审理宁荣二府造反一案。虽然造反之事没有多少眉目，但原来那些包揽诉讼，欺压良善，强抢财物，逼死人命，放高利贷，外人亏空，私通外官，图谋不轨等一系列罪名皆查有实证。
　　水溶少不得把这些东西会同大理寺卿一起呈报太子，然太子亦不发落，只叫大理寺把人犯看押在牢里，并把宝玉和凤姐儿两个重犯一起关在狱神庙，等皇上龙体圣安之后，在做定夺。
　　如此一来，这件事便拖到了年底。
　　水溶因查办此案兢兢业业，深得太子的欣赏，年关将至，朝中各官府衙门皆封了官印，停止办差，往年时有皇上带领皇室宗亲及文武大臣祭天拜地，上告祖宗，下慰百姓。然今年皇上身子不好，太子领政，丞相监国，这些繁文缛节也只得罢了。只有太子带着众人去天坛祭天，归来之后便把文武重臣都放了年假，各自在家置办年酒，索性连御赐年宴都免了。
　　水溶乐得清闲，自放假后便每日在家，约了梅瑜泽来赏梅对弈，吟诗作曲，倒也自在。
　　黛玉每日都在竹影阁休养，一应茶饭药饵，皆是十二分的精致。就连平时吃粥用的小菜，也都是淮扬风味，每日见了，便都会哀伤一回。总有一点，无论一边伺候的卢嬷嬷和笋儿如何劝说，黛玉只是一句话都不说。每日除了默默流泪之外，便是愣神发呆。晚上睡下之后，总也是长吁短叹许久才能入睡。睡梦中亦经常惊醒，醒来时泪湿枕边，哽咽难语，必得再哭上半个时辰方才渐渐安静。
　　这晚水溶跟往常一样，送走了梅瑜泽后，屏退家人独步行来，至竹影阁外，瞧着里面黑洞洞的窗口站了一会儿，知道黛玉已经睡下，卢嬷嬷和两个丫头也睡了，便不再惊扰。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是这样，半夜三更四更的天过来，正是黛玉刚刚睡下的时候，站一会子就走，走时差不多四更半或者五更天，黛玉也必然醒来的时候。所以水溶并不知道，每晚黛玉只是能睡那短短的一会儿。正是他夜半守候的时候。
　　眼看着过了四更天，水溶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见那屋子里的灯光亮了起来。他心中一暖，便止住了脚步，看着窗户纸上晃动的人影，知道是笋儿在来回的倒茶。暗夜里冰冷的眸子变得温和起来，似乎黎明前那一丝曙光。
　　笋儿宽慰着黛玉又朦胧睡下，自己原是要出来走动，所以披上大毛衣裳出了院门。却瞧见水溶呆呆的站在那里，天边一弯西沉的残月，勾画出他挺拔的背影，鸦青色的黑貂大氅一直裹道脚踝，寒风吹来，厚重的衣服也飘飘荡荡的，如魅影一般冰冷的叫人害怕却又不舍。
　　笋儿丫头是北静王府的家生奴才，父亲当年跟着老王爷征战死于沙场，母亲多病，于两年前也死了。她从小在北静王府长大，知道主子活到今年一十九岁，从没带女人回过王府，如今自己照顾的这位是个例外。当时笋儿还想，这恐怕就是将来的王妃了吧？即便不是王妃，是侧妃，或者侍妾也好，反正她是王爷心中不一样的女人。但到得后来，黛玉醒后，又不见水溶来一趟。笋儿原来的心思也少了许多，想这不过是王爷因为什么原因救回来的女子，并不是王爷喜欢的女人。
　　但今晚偶然的遇见，才让笋儿明白，屋子里那个病弱不堪的女子，不单单是王爷喜欢的女人，可能还会是王爷今生今世都忘不了的女人。
　　水溶听见身后有人，便回过头来，恰瞧见看着自己发愣的笋儿，于是沉声道：“你不在里面服侍，跑出来做什么？”
　　“呃……奴婢见过王爷。”笋儿忙福身行礼。
　　“她这些日子怎样？”水溶看着笋儿有些惊慌，便猜想到这丫头必然是无意中遇见，于是不再追问她因何出来。
　　“用了华先生的药，渐渐地好了。只是心情不好，晚上长做噩梦，总是哭醒了。”
　　“可曾叫人不曾？”
　　“叫过，不过是睡梦里。醒着的时候再不说一句话。”
　　“叫谁？”水溶暗暗地咬牙，似乎已经猜到她梦中叫谁，但还是要问上一句，似乎是要让自己死心似的。
　　“叫紫鹃。”笋儿认真的说道，“奴婢想，这紫鹃究竟是何人？许是这姑娘原来的贴身丫头？”
　　“哦。”水溶别开目光，看着天际的那如钩的弯月，心中又有些不忍，半晌方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笋儿福身退下，水溶也便慢慢转身回去。
　
　　

　　第13章 除夕夜溶玉终相对

　　及至大年三十晚上，因众人都要守岁，所以公侯世家一般都请了戏班之类的饮酒取乐。直闹个通宵方罢。北静王府却没有那般热闹，原因有二，一是老王妃死了两年，北静王孝期未满，二是水溶原本也不怎么喜欢热闹，于是只叫家人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算是过年。
　　梅瑜泽料想水溶必是如此，所以天不黑便赶了来，进门便见水溶一个人在书房和闷酒，于是笑道：“这孝期也到了第三年，何必还这么苦着自己？不如跟我去吧？”
　　“喧喧嚷嚷有什么意思？”水溶淡淡一笑，听着外边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烟火的红绿光芒映着窗户纸偶尔红红绿绿，而他却好像与这些完全隔离一般。
　　“罢了，既然不去我那儿，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别了，你还是回家陪你的新夫人吧。新婚燕尔，大过年的便往我这里跑，叫人听着还以为我多刻薄呢。”水溶淡淡一笑，满饮一杯梨花白。
　　梅瑜泽倒是不怎么客气，便坐在水溶对面，陪他吃了几杯酒，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家里请了那一个戏班子，哪个戏班子里的小生小旦的身段儿好，被哪家公子看上了，又与谁争风吃醋这类的闲言碎语。无非是给水溶解闷儿而已。
　　水溶也不多言，只是一边吃酒，一边淡淡的笑着听他一个人说。直到二更天，水溶方道：“天晚了，你且回吧。我也就要睡了。”
　　“果然王爷就睡了，那瑜泽便先回去。”梅瑜泽直到他必不能睡的。只是自己这会儿还不回去，怕家里已经找翻了天。
　　看着梅瑜泽一身绛紫色银狐披风隐入夜色里，水溶便一扬脖子，把杯中酒尽数倒入口中。甜香辛辣的滋味由喉头遍及全身，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也燃烧起来。
　　“来人。”水溶把手中酒杯放下，以手撑着桌子叫人。水安应声而入，半弓着身子等候水溶的吩咐。
　　“用暖轿把竹影阁的人接来，与本王守岁。”水溶的话音里透着淡淡的恨意。
　　“是。”水安急忙领命而去，暗道主子终于算是开了窍，明明放着个人在家里，偏偏整晚上的一个人苦熬，何苦来着？
　　黛玉的身子已经好了一半，华先生的药是不错的，虽然不是那些名贵药材，但却有着独到的疗效。竹影阁是北王府后园一个僻静的角落，住在这里甚至听不到外边的炮竹声。但笋儿依然叫人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在摆上来的时候跟黛玉解释说：“姑娘，今儿除夕，姑娘多少用点，讨个吉利。”
　　“……”黛玉苦涩的微笑，讨什么吉利？如今自己孑然一身尚不知身在何处，父母早亡亲戚离散，要吉利何用？于是她慢慢的起身，走到窗前的长条书案上，看着外边影影绰绰的风灯，提笔写道：“凄风苦雨夜漫漫，梅香绕阶前，恨此身不死空怅惘，入尘且余香……”
　　院门被推开，卢氏便出门迎了出去。却是水安带着四个婆子抬着一顶软轿过来，说王爷请姑娘过去一起守岁。卢氏忙答应着进来，拿了那件簇新的竹叶青凤尾纹织金大毛斗篷来，对黛玉笑道：“姑娘，我们主子请姑娘过去一起守岁。”
　　黛玉方将手中之笔放下。想想，这救了自己的人定非寻常人家，不然那样大的罪名，自己却能安然无恙，再看着满屋的陈设，只怕是定是王公贵族之家，至少这家的主子，也该是个国公了。于是慢慢起身，任凭笋儿给自己把斗篷披上，领口淡紫色蝴蝶宫绦系好，头上罩上暖帽。黛玉便由着卢氏扶着自己，慢慢的出了屋门。
　　一个多月以来，这是黛玉第一次踏出这道门槛儿。夜风呼啸，细听时如婴儿呜咽，悲伤哀痛，催人泪下，明明是欣喜的除夕之夜，在黛玉的心里，确如到了世界末日。
　　上了暖轿，脸上被风刀钝割的感觉没有了，但却麻燎燎的，没了知觉。轿子慢慢被抬起来，然后转过方向，一颤一颤的离开了竹影阁。黛玉甚至可以感觉到下面的台阶并不好走，轿子忽而一倾一斜的，坐在里面也不舒服。
　　救了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人呢？这一个月来黛玉时时刻刻都在猜测，又想这人既然救了自己，为何又不着一面？许是太忙？纵然国事缠身，也应该有内眷啊，再不成，总有个管家娘子或者大丫头之类的过来瞧瞧自己，非亲非故，此人能救自己，除了看上自己这副皮囊之外，还会有什么原因？
　　许许多多的疑问一起涌上黛玉的心头，思来想去不得要领，正在迷茫之际，忽觉得轿子慢慢落下，外边卢氏的声音轻缓的传来：“姑娘，到了。”接着轿帘被掀起，笋儿的手便递了过来。
　　黛玉犹豫着伸出手，扶着笋儿慢慢的下轿子，刚站起身来，才觉得腿脚已经麻木，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吓得笋儿惊叫了一声：“姑娘小心！”
　　屋子里水溶握着酒杯的手，便猛然一哆嗦，杯中的梨花白便洒到了衣袖上，面前浮起一阵甘洌的酒香。于是猛的将杯中残酒倒入口中，一口咽下，捏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黛玉随着丫头的搀扶，慢慢的进了屋子。暖风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挣不开眼睛，迷离中只见满桌子酒菜只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墨色棉绫家常袄，面如冠玉，剑眉深锁。只那样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空空的酒杯。冷与热的交替让她的脸忽然潮红起来，灯光下艳艳的颜色，确如涂了过多的胭脂一般。
　　水溶低着头，似乎是在等什么，但是一直没等到。黛玉却直直的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的吩咐，然后去斟酒，或者布菜，或者说些感恩戴德的话谢谢他救了自己，但终究也什么没做。
　　二人一坐，一立。僵持着，谁也不肯开口说第一句话。
　　“姑娘，这就是我们主子了。”水安左看看右看看，想来想去，总觉得是这位姑娘应该先给王爷请安才对。是王爷救了她的性命不是吗？而且今儿又是大年三十，这位姑娘但凡有点眼色，也该上前给王爷行个万福，道一声：新年吉祥。
　　黛玉收回目光，慢慢的低下头去看着桌子角，对着水溶行了个万福，依然没说话。
　　“倒酒！”水溶把手中酒杯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然后坐正了身子，抬起头来，看着黛玉。
　　卢氏忙上前来，解开黛玉身上的斗篷，然后悄然退下，她不是这屋里当差的奴才，这屋里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干。笋儿有些不放心黛玉，还愣愣的站在那里，王爷都吩咐了，这姑娘怎么还站着不动？卢氏着急的拉了笋儿一把，二人到屋子的角落处站好。
　　

　　第14章 守旧岁默默两无言

　　黛玉站在那里，良久未动。
　　两边高几上的烛台，点燃了十几只白色的蜡烛，除夕夜原本是点红色的蜡烛，照红色的灯罩，但水溶吩咐，老王妃不满三年，一律用白色。烛光闪烁，烛花结了又爆，轻微的噼啪声都十分的刺耳。
　　水安战战兢兢的立在那里，不停地给黛玉使眼色，暗示她快去给水溶斟酒。然黛玉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溶嘲讽的一笑，摆摆手，让屋子里的下人都下去。然后自己慢慢的往后靠，仿佛十分惬意的，靠在太师椅的靠垫上，手从袖子里一摸，便拿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香袋，手指绕着香袋的带子，在黛玉眼前慢慢的晃着。慵懒的声音淡淡的响起：“你可认识这个？”
　　黛玉抬头看时，心中一惊，眼前轰的一下，几乎不曾跌倒，忙伸手扶住桌案，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只香袋。——那是当年自己绣给宝玉的香袋，还为这个吵了一架，那香袋上兀自留着当年剪坏的后来自己又用细细密密织补起来的痕迹。
　　“若是想知道他如今怎样，那就给我把酒斟上。”水溶看着黛玉眼睛里的悲恸，嘴角却弯起一抹笑意，既然她心中只有他，那么便用他的事情，把她心中的爱都折磨掉吧！
　　“我要见他。”黛玉终于开口说话，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吃惊。曾几何时，自己的声音确是这样的沙哑？
　　“你这是在要求我吗？”水溶一抬手，收起荷包，无所谓的笑笑，自顾拿过酒壶，斟满了酒，又一次一干而尽。
　　“你为什么救我？”黛玉瞪着水溶，其实这个问题才是她最想知道的，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死在那个园子里？那天的雪好大，整个院子都是白的，那么干净的雪，把整个肮脏的世界都盖住，死在那里，自己也算是死得其所。
　　“因为你姓林，不姓贾！”水溶说这句话的同时，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桌案上的杯盘受到震动，哗啦啦响了几声之后，又归于平静。
　　是的，自己姓林，不姓贾。跟宝玉定亲的，是薛家的宝钗，也不是林家的黛玉。纵然抄家，又与自己何干？黛玉沉默的低下头，只觉得浑身无力，连血液也被这热烘烘的气流给烘干了。眼前一阵晕眩，身子慢慢的矮下去。
　　“该死！”水溶心中一急，猛然起身，在她的脑袋磕到桌子角之前把她揽过来，任凭她如柳絮一般，毫无重量的落尽自己的怀里。她怎么会这么轻？水溶半跪在地上，看着依靠在自己怀里的苍白的容颜，刹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了思维。
　　“主子……”卢氏和笋儿急忙从角落里奔过来，二人都跪在地上，看着水溶怀中的黛玉，终究是笋儿大着胆子，对水溶说道：“主子，姑娘一日未进水米，身子弱的很，又站了这一会子，才会这样。”
　　“弄点米汤来。”水溶说着，把黛玉轻轻抱起，转身放到暖炕上，拉过引枕，垫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半靠在那里，转身闪开，吩咐笋儿道：“想办法喂她吃一点。”
　　“是。”笋儿忙答应着，把那碗御田粳米的米汤放在炕桌上，和卢氏二人，一声声叫醒黛玉，扶着她半坐起来，用银质汤汁一勺勺的喂她米汤。
　　黛玉朦胧中吃了两三口，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摆设，知道自己还在那个冷冰冰的男人的屋子里。便没有了胃口，摇头闭上眼睛。
　　笋儿无奈的和卢氏对视一眼，想不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姑娘，竟然有这么一副烈性子。
　　水溶在一旁看见黛玉不吃，淡淡的说道：“你不是想去看他吗？就你这副样子，连屋门口都出不去，还想出府？”
　　“不去了。看不看，有什么要紧。”黛玉惨淡一笑，只一副求死的表情。
　　“原来以为林如海的女儿会是怎样的与众不同，如今看来，不过如此罢了！”水溶见抬出宝玉没用，便又抬出了林如海。
　　黛玉果然睁开眼睛，再次盯着水溶，半晌方问：“你认识我父亲？”
　　“不然你以为我因何救你？”水溶不屑的哼道。
　　哦，原来是父亲的故人，想不到此人如此年轻，竟然跟父亲有交集，怎么原没有听父亲说起过呢？黛玉又看了水溶一眼，瞧这个人的样子，倒也不怎么讨厌。只是那副冷冰冰的眼神时刻都在拒人千里之外，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说话的人。既然是父亲的故人，那自己切不可太过任性妄为了。于是轻声问了一句：“还请大人赐教贵姓，黛玉有生之年，必对大人感恩不尽。”
　　“想要感恩报恩？这很容易。先养好了你这副身子再说吧。”水溶说着，便站起身来，复又回到宴席前，自斟自饮。
　　黛玉便不再多话，是了，看来以后自己要在这府上为奴为俾了。先养好了身子，再当牛做马罢了。纵然这样，自己也要感激涕零，毕竟是人家给了自己一条生路。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便要感恩戴德一天，直到自己死了，这救命之恩才算是还完呢吧？
　　笋儿见黛玉沉默不语，便试着再喂她米汤。黛玉倒也不再拒绝，笋儿喂一口，她便吃一口，一刻钟的光景，一碗米汤便吃了下去。
　　卢氏知道，她体弱之人不能多吃东西，不然反倒添病。于是便由着黛玉靠在暖炕上，拿过那件竹叶青大毛斗篷盖在她的身上，由着她发呆。
　　因为王爷说了，要这位姑娘和他一起守夜的，所以黛玉纵然是歪着，今晚也要在这间屋子里和水溶在一起。
　　水溶酒足饭饱，倒也不再难为黛玉。只自己做到炕桌的另一边，叫人摆了沉檀木棋盘，拿过黑白玉棋子，自己跟自己对弈。下人们换着班儿去用了晚饭，当值的人换进来，其他人便退下去休息。很长的一段时间，屋子里都是沉静的，下人们走路都轻着脚，地上又扑了厚厚的地毯，所以鸦雀无声的只有水溶手中棋子落盘的声音。
　　黛玉先是眯着眼睛养神，后来渐渐地睡了。水溶则一个人下棋一直到五更天，天色泛青时，下人方端上饺子，外边已经准备好了香案供品纸钱。大年初一早晨，是要祭天的。原本还要鞭炮齐鸣，烟花四射。却因为北静王尚在孝里，一概全免了。
　　水溶出房门，立在香案前对天祷告了几句，便把香插入香炉，水安在一旁烧了纸钱，水溶只在锦垫是哪个磕了三个头，便转身去后院的祠堂里，打开祠堂，管家媳妇把一盘盘的供品摆在香案上，水溶又给列祖列宗上香磕头。然后复又回书房来用早饭。
　　黛玉已经睡醒，正歪在暖炕上看着空空的屋子发呆。祭天祭祖时，阖府的家人都跟在水溶身边，黛玉身边自然没人。水溶进门，看见黛玉呆呆的靠在那里若有所思，便淡淡的说道：“睡醒了就起身吧。”
　　笋儿急忙进来，上前服侍黛玉起来。水安已经领着众管事家人排好队屋里屋外的站满了人。
　　水溶回身端坐上位，水安带头，众人给水溶请安：“王爷纳福，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赏。”水溶摆摆手，示意众人下去领赏，又吩咐水安：“闭门谢客，一应年酒全部推掉。”
　　水安答应着出去。黛玉依然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水溶，暗想：原来他是王爷。
　　

　　第15章 逐梅寻香黛玉迷路

　　水溶看着黛玉淡淡的神情，不禁眯起了眼睛，再上下打量一下弱不禁风的她，淡淡的问道：“怎么，对你的救命恩人，你连一句新年的吉祥话儿都舍不得说吗？”
　　黛玉被他一问，心中莫名奇妙的一紧，说什么呢？她慢慢的低下头，依然有些苍白的唇抿了抿，依旧没说出那句奉承的吉祥话。
　　“你还真是挺特别。”水溶不怒反笑，有些被黛玉气傻了的意思，暗想自己今儿怎么了，大年初一，跟她叫什么劲儿？于是摆摆手，对边上的卢氏和笋儿说：“送林姑娘回去吧。”
　　笋儿和卢氏二人一起上前，拿过那件斗篷给黛玉披好，浅紫色的蝴蝶宫绦打了个漂亮的结子，笋儿又拿过暖帽给黛玉带上，和卢氏二人搀着她往外走。走至门口，黛玉忽然停住脚步，回身对着水溶轻轻一福，依然没说话，便转身离开。
　　水溶在她回身万福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原是盼望着她能说些什么的，可她又偏偏什么都不说，依然那么冷漠的转身走了。他的心便如跌入千年寒潭之中，眼睛里的雾气似乎都要凝结成霜，狠狠地瞪了一眼翩然落下的石青色织锦门帘，转身进内室，倒在床上赌气一般睡去。
　　黛玉依然坐了那顶小娇，由四个粗壮婆子抬着，一晃一晃的回了竹影阁。竹影阁的小丫头自己守在屋子里一夜，屋里百合大鼎里面的沉水香几近焚完，小丫头全然没有察觉，依然歪在地上靠着桌子腿儿打瞌睡。笋儿和卢氏搀着黛玉进门，瞧见小丫头还在睡，于是轻声叱道：“小蹄子，都什么时辰了还睡！”
　　小丫头猛然惊醒，慌忙起身，连声说：“好姐姐，我刚打了个盹儿。”
　　“还不去拿了香片来焚上？”卢氏轻声吩咐着，瞧着笋儿搀着黛玉进了卧房。
　　“是……”小丫头忙转身下去拿香片，卢氏往里面瞧瞧，见黛玉又褪下斗篷，自往床上躺下。笋儿给她盖了锦被便转出来。
　　“嬷嬷，这大年初一的，姑娘也不用药。我这这儿守着，您去歇一歇吧？”笋儿和卢氏都值了一个晚上，此时二人皆十分的劳乏，但总要有人守着黛玉，所以笋儿请卢氏先下去歇着。
　　“也好，这屋子里暖和的很，你那件衣裳披一披，就在那边的榻上歪一歪罢了，姑娘一叫你便能听见。”卢氏指了指墙角处的一张贵妃榻，小声说道。
　　“嗯，我知道，嬷嬷睡去吧。”笋儿点头，送卢氏出门。瞧着小丫头添了香，便叫她也下去歇着，自己便拿了一件银鼠披风，歪在书案前的那张玫瑰小椅上闭目养神。
　　黛玉却再也睡不着。屋子里越是安静，她心中越是纷乱，闭上眼睛都是水溶那张冰冷的脸和似笑非笑嘲讽的眼神。翻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睡，铜鼎里哔哔啵啵的声音，又让她想起他自己跟自己对弈时，玉棋子落在沉檀木上的声音。
　　于是干脆起身，自己披上斗篷，轻着脚步出门。
　　因为是大年初一，府中的家人都守岁守了一夜，这会儿都寻着机会补眠，所以四处都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黛玉慢慢的出了小院，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小路边上的绿萼梅花。清冽的香气不时的随风钻入鼻孔之中，甘甜的仿佛直到肺里。
　　走了不远，黛玉便觉得身上无力，于是寻了一块青石便坐下去歇息。冷风吹来，她便把斗篷拉紧，严严密密的裹住自己，然后抬着头，看冷风中傲立的梅花。待得坐的久了，她便再起身慢慢的走。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也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待得再次坐下时，却发现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环顾四周，却是一片斗艳的红梅。梅树下上有厚厚的积雪，唯有嶙峋的假山石子上光秃秃的，风过处，有雪沫吹起来，偶尔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坐在陌生的地方，看着空荡荡的四周，黛玉反而平静下来。想想自己，原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老太太也好，舅舅舅母也好，宝玉宝钗等人也好，紫鹃雪雁也好，自己对于这些人，不过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到了该分开的日子，自然也就分开了。一段路走过了，便另有一段路要走。除非死了，灵魂去到另一个世界，还是要走过碧落泉，踏过奈何桥，喝上一碗孟婆汤，再来世上走一回。
　　生是起点，死亦是起点，想要终结，除非魂飞魄散。或者参透生死，变成佛，入永生界。
　　黛玉想想这些，便淡淡一笑，多么可笑的世人。每个人都在执着的追求，想我握住那些荣华富贵天长地久，可到头来依然是白茫茫一片一无所有。
　　然黛玉的淡然一笑，却让梅林那头的一个人恍然失魂。她不知因这样了悟淡泊的一笑，却又牵动了一个人的心魂。
　　“瑜泽，你瞧什么呢？”一声爽朗的笑从梅花深处传来，黛玉心中一惊，忙从石头上站起来，隐约看见那边有几个人影立在那里，自己忙绕过青石，躲到假山后面去。
　　“梅花。这院子里除了梅花，还能有什么？”梅瑜泽笑笑，看着身边的几个人中龙凤，东平王穆千寻，简郡王李云绵，梅瑜泽自己还有主人北静王水溶。众人原是来约水溶一起出去吃酒，无奈水溶说母孝未出，不便出去。三人便仗义的说今儿陪着水溶散漫一天。反正大年初一，原也没多少好玩的去处，过了今儿，明儿开始才有的乐呢。
　　水溶无奈，原说在书房摆宴，哥儿几个吃一日的酒也就罢了。偏简郡王李云绵说羡慕北王府的一片梅花，要来赏梅吟诗，饮酒联句。
　　刚才和梅瑜泽说话的，原是简郡王李云绵。因他见梅瑜泽看着蜿蜒的碎石子甬路深处恍然出神，忍不住问了一句。不想梅瑜泽的神色间却带了几丝慌乱，好像刚才真的看见了什么似的。于是笑道：“这梅林里除了梅花，或许还有梅花仙子。”
　　水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略回头看了一眼李云绵，对梅瑜泽说道：“宴席摆在逸华台，瑜泽带着两位王爷先过去。小王有点事儿，走走就来。”
　　梅瑜泽和水溶素来亲厚如同一人，听水溶这样说，便点头答应，又说了一句：“别让我们等太久。”则转过身去，带着穆千寻和李云绵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水溶寻着梅瑜泽看来的方向，走至原来黛玉坐着的青石便，看看四周并没有人影，心中便有些疑惑，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细细的听周围的动静，然后猛然转身看着假山石子后面，沉声说道：“还不出来？！”
　　黛玉心中一惊，暗道还是叫人瞧见了。一时心中紧张，不知该如何是好。水溶便已经转过假山，站到了她的身后。看着她瑟瑟发抖的双肩，心中的怒火一下下往上窜。
　　“看来你的病无碍了。大冷的天，你还能从竹影阁走到这里来？真是出乎意料呢。”
　　黛玉听清楚身后的声音，方徐徐转身，看着一脸怒气的水溶，慢慢的低头，一言不发。
　　“回去吧。”水溶想发火，但又不知该如何去说这个清傲淡然的女子，幸好看见她的是梅瑜泽，若是穆千寻或者李云绵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够她受得了。
　　“我，迷了路。”黛玉心中燃起的一点点希望，被他冰冷的语气浇灭，虽然说了自己回不去的理由，但也做好了被他呵斥的准备。迷路是活该的，难道还想让他这个堂堂的王爷送她回去不成？
　　水溶听了黛玉的话先是一愣，迷路？竹影阁近在咫尺，这么几步路她也能迷路，真是笑话。
　　黛玉见他不语，自然当他是不屑跟自己说话，一时间心中那股倔强又涌上来，便对着水溶福了一福，“请王爷自管去忙，黛玉一会儿自会回去。”
　　“怎么，还嫌没人注意你吗？还是没逛够，不如跟本王一起去，如何？”水溶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恨意，她就不能对自己说一句和软的话吗？偏偏要摆出这般孤傲的脸色来。
　　黛玉心中一酸，嘴角浮现一丝苦笑：“陪酒陪笑，算是报答王爷的救命之恩吗？”
　　“你——”水溶只觉得气血上涌，看来这个女子是天生与自己为敌的，她话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得水溶的心生疼生疼。一时忘了思考，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狠狠的说道：“既然你那么愿意陪酒陪笑，那不如你好好地陪陪本王……”说完他手上猛然用力，把她带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对着她光洁的额头狠狠地吻下来，冰凉的唇印在如玉的额上，手臂用力把她往上一提，继而吻住她的睫毛，一滴甘露浸润着冰冷的唇，带着一丝苦涩的咸味，把他心中的怒火浇灭。
　　黛玉便如雷击了一般，惊愕的靠近那个比北风还冷的怀抱里，冰冷的唇印在自己的眼睛上，穿透血液，一直冷到心窝里。身子便如冷风中的梅花一般，摇摇欲坠。
　　感受到她慢慢滑落的身躯，水溶双臂用力，把她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紧贴着她的额头，咬咬牙，沉声说道：“难道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黛玉懵懂的听着鸦青色羽缎斗篷底下砰然的心跳，耳边的话音逐渐模糊，出来的太久，虚弱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她再次昏过去。
　　

　　第16章 上元赏灯水溶相邀

　　黛玉昏昏沉沉的睡着，只觉得自己忽冷忽热，一会儿如在火上烤，一会儿又像是在冰海里泡着，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她只当是自己要死了，下地狱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幸好朦胧中有一只手一直握着自己，仿佛无边苦海中的一块浮木，给她一丝力气让她不至于沉沦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正好是阳光灿烂的下午。如此明媚的太阳在冬日里是那样的难得，竹叶雕花窗棂的影子淡淡的落在华丽的地毯上，斑斑驳驳的光影如梦幻一般不真实。
　　“姑娘醒了？”一声温和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黛玉忙抬头看时，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穿着红绫袄儿，青缎子背心，梳着紧致的发髻，发髻上金银珠翠倒也华丽。只是这张美丽的面孔十分的陌生。
　　“笋儿呢？”黛玉奇怪的问道，难道自己又换了别家？那个王爷把自己送人了不成？
　　“她做错了事，主子叫她出去了。奴婢叫杜鹃，以后姑娘的饮食起居都由奴婢来服侍。”这大丫头说着，便伸手扶着黛玉欠身，揽着她的肩膀，往她身后填了一个大靠枕，黛玉便斜靠在那里，看着这个叫杜鹃的丫头和她身后的四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
　　“卢嬷嬷呢？”黛玉暗想不知笋儿做错了何事，竟然被赶出去了。
　　“卢嬷嬷也下去了。姑娘找她们有事？”
　　对了，看来这屋子里原来伺候的人都走了，连那个小丫头也没留下。这应该就是自己四处走动的缘故了吧？这个王爷还真是狠厉，如此刻薄的对待下人，也亏他做得出来。他若是怪自己不该四处走动，直接吩咐不就行了？或者干脆拿把锁把这屋子锁上也就罢了。可他偏偏选择这种方式，是要自己感到愧疚吗？
　　黛玉默默无语，只是靠在床上发呆。杜鹃见她这般，便劝道：“姑娘，吃点清粥吧？一会儿也该吃药了。”
　　黛玉原想摇头的，此时她没有任何胃口。可想到若是自己不吃，说不定眼前这个丫头也会被弄出去，于是点点头。
　　杜鹃果然面带喜色，对身后的小丫头说道：“快去缴了热毛巾来，给姑娘擦擦脸，再把那银吊子上的荷叶清粥端来。”
　　小丫头慌忙出去，不多时热毛巾和清粥小菜一起端来，杜鹃服侍黛玉擦了脸和手，便一点点的喂她吃粥。这清粥是用碧粳米煮的，里面添了莲籽，山药丁，松仁。不见一点荷叶，吃起来却有荷叶的清香。又放了冰糖，甜甜的，很合黛玉的脾胃。
　　黛玉吃了半碗，便摇头不吃了。其实这在平时也算难得了。如今她昏睡了一天一夜，更不能多用。杜鹃也不勉强，便把手中的缠枝青花瓷碗交给小丫头，自己又端过茶来给黛玉漱口。
　　“你们下去吧，让我清净的躺一会儿。”黛玉慢慢的合上眼睛，转身向里。对于这里的丫头，她是不打算深交的，曾经为情所累，为情所伤，如今她也只好做个冷情人罢了。省的有朝一日自己不得已离开，又多添一份不舍。再说，她们是王府的丫头，形式做派自然更高一层。将来也自然有自己的结果，自己不过是个孤女，她们不小瞧作践便不错了，哪里还指望着能有什么感情？
　　杜鹃见黛玉这般孤傲，心知这姑娘不是好相与的，笋儿已经因为她而被赶去了洗衣房做苦工，卢嬷嬷在府里服侍了几十年，如今也因为她而受的惩戒，那小丫头更是被扔到庄子上去了。自己也不过跟她们一样，不过大两岁，也不是什么有脸的，还是别得罪这位姑娘的好。于是杜鹃便悄然起身，冲着小丫头们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但终究不敢出屋子去，只各自寻个角落或站或坐，大眼儿瞪小眼儿的，眼不错见儿的看着黛玉。万不可再让这位姑娘再一个人出去。
　　过了一刻钟，外边有茶房上的婆子送了煎好的药来。杜鹃便接过那一碗汤药来，又唤黛玉吃药。黛玉自然也没什么异议，便顺从的起身，想也不想，便把那药一口气喝下去。
　　“姑娘，话梅。”大户人家的规矩，主子们怕药苦，都是要准备话梅的。水溶一个男人家自然不用这个，但还是想着嘱咐家人找出府中自制的话梅，叫人给竹影阁送来。
　　“不用了。”黛玉摆摆手，这药虽然苦，可有怎么比得了心中之苦？这话梅也不过是给那些蜜罐儿里的人儿用的，而自己身陷苦海之中不能自拔，要这样一颗话梅何用？
　　杜鹃不敢多言，又乖巧的退下。黛玉依然歪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安心的做被人金丝笼里的鸟儿。
　　日子一天天的过，水溶每日都有事情，有些年酒是推不出去的，比如太子府上，比如皇后的上阳宫里，比如忠顺王府，还有诸位亲王郡王府。年酒直到闹完了上元节方算罢了。正月十五是个热闹的节日，这一日很多闺阁女子都会在家人的护佑下悄悄地出来，赏花灯，看灯会，踩高跷，舞狮子，舞龙灯等杂耍的戏班子一家家都准备好精彩的节目，似乎是要争足一年的风头方罢。
　　水溶小时候很喜欢上元节，每年今日，他必然要求父王带着他去外边逛一晚，猜灯谜，看灯会，烟花爆竹，各色小吃，上元节这晚，总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东西让他留恋。自从老王爷去世之后，母妃每年伤心，水溶为了安慰母妃，便在家里弄灯会，请做花灯的工匠来，在自家的园子里挂满了花灯，也收录一些灯谜贴在上面，请母妃游玩。然自老王妃去去世了，北静王府上便再也没过过元宵节。
　　黛玉只是每日用饭用药，半步不曾离开卧室，半月来到把身上的病去了大半儿，只是她心思冷清，无求无欲，少言寡语，华先生来过两次，每次诊脉后都会调节药方。水溶也曾问过管家水安，水安照实回话，说华先生说了，这位姑娘乃是：禀赋不足，情志所伤；肝肾阴虚，肝阳偏亢，火盛神动，思虑太过，损伤心脾，皆因她体质本来就是偏虚，再加上一些烦心的事，心火中烧，平时急躁易怒，心烦睡不着觉。
　　水溶觉得大夫说的样样都对，可只有一样是不对的，就是“急躁易怒”这条，黛玉根本不会着急，也不会发怒，她整日那样淡然，仿佛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干。
　　水安不用主子问，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便瞅着水溶的神色，小心的回道：奴才曾跟华先生说，这位姑娘的症候倒是跟先生说的很对景儿，只是她从来不急不躁，没见她动过怒。
　　水溶便平静的看着水安，等他把话说完。水安瞧着主子的脸色不像是发怒的，又接着回道：华先生说了，若想病好，需得让她把心里的火儿发出来才罢了，她只管这样闷着，外边瞧着极冷静的样子，实则她把心中的火气都发到了自己身上，对身子是再没一点好处的。
　　水溶听完管家的回话，良久不语。水安只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心中忐忑不安之际，只听水溶淡淡的吩咐道：“准备车马，晚饭后出去赏花灯。你亲自去竹影阁告诉一声。”
　　水安心中松了口气，忙躬身答应了两个是，便匆忙转身，一路小跑往竹影阁去。
　　杜鹃原名不叫杜鹃，水溶在指她过来服侍黛玉的时候，给她改了名字，原本是想让她叫紫鹃的，但因怕引起黛玉伤心，所以便叫了杜鹃。水溶曾叫贴身侍卫三儿去暗中查过，据官府的记档，紫鹃已经在查抄的当日碰壁身亡。活着的人水溶可以想办法，但死了的人却无论如何也弄不来。
　　“大总管，您可要帮帮奴婢，姑娘不去，王爷还不得要了奴婢的小命儿？你快给奴婢想想办法，求求您了……”杜鹃随着水安出竹影阁的院门，连声哀求。
　　原本很好的一件事儿，可这位姑娘只淡淡的回了一句：雀儿关的久了，便不会飞了。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说我早就忘了什么节什么会的。谁爱去谁去，我没那份儿精神。
　　水安和杜鹃等人听了黛玉的话，立刻傻在那里。等了半晌，见黛玉自往床上睡去，方回过神来，二人无奈的出了屋门，别说杜鹃，就是水安也一脸的为难，这样的话若是回了王爷，自己就先是一个死罪。
　　“哎呦，你别问我呀，你该问问你自己，你服侍了半个月不都是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你又没辙了呢？”水安拍着手，焦急的说道。
　　“这半个月来，这位姑娘每天除了吃饭吃药睡觉，都没什么特别的呀。她总是不说话，也没什么事儿吩咐，自然是好好地了。”杜鹃哀叫连连。
　　“哎呦！这下可怎么办呢？少不得实话实说吧。”水安摇摇头，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当然不会实话实说，水安是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的，果然实话实说，这府里还不得被主子拆的片瓦不留？水安只是陪着小心说：林姑娘说身上不好，不想出去。请王爷自去。
　　水溶看着眼前的老奴才，他服侍自己的父亲多年，然后又服侍自己，他那点小心思是瞒不过自己的眼睛的，于是嘲讽的一笑，淡淡的说道：“罢了，我过去瞧瞧。”
　　水安一愣，下意识的抬头惊讶的看着水溶，为难的张了张嘴，还是不敢多说话，只得跟着水溶，往竹影阁来。
　　

　　第17章 绝望时黛玉恼羞怒

　　杜鹃正守在屋子里偷偷的抹眼泪，水溶突然闯进来，把她吓了一跳。忙起身行礼，问安的声音还带着两分哭音：“奴婢请王爷安。”
　　“怎么了，哭什么？”水溶便有了几分怒气，瞪了杜鹃一眼，转过屏风，看见面向里躺在床上的黛玉。
　　“王爷恕罪，奴婢刚才添香的时候，眼睛里进了灰尘。”杜鹃哪敢说真正的原因，少不得找个理由搪塞一下，但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嗯，你们都出去。”水溶皱皱眉头，五个丫头忙起身出去，并顺手关好房门，生怕里面开了战火波及自己似的。
　　黛玉依然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对外边的事儿置若罔闻。
　　水溶慢慢的走到床边，看着合眼假寐的黛玉，良久方道：“起来，出去走走。”
　　“王爷恕罪，黛玉身上不好，不能陪王爷赏灯了。”
　　“你身上没什么不好，大夫说你已经好了。闷在屋里对身子没什么好处。走吧。”水溶极力的耐着性子，劝道。
　　“王爷喜欢用金丝笼子养雀儿吗？”黛玉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水溶，眼睛里带着几分悲哀，“那雀儿被笼子关的久了，早就忘了如何展翅飞翔，就算你打开了笼子，它也飞不出去了。王爷又何必假慈悲？”
　　“你说什么？”水溶终于再次被激怒，他抬手捶在花梨木床的缠枝雕花床弦上，恨恨的问道：“你是雀儿吗？我可是把你当做那雀儿来养？你倒是拍拍良心想想，这天下可有这般对雀儿的主人？”
　　“不过是笼子更精致些罢了。”黛玉回头向里，不再看他。
　　“好！很好！！”水溶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哀，兜头泼来一盆冰水，把他原有的耐心和那股讨好般的曲意给泼的干干净净。原来自己一心一意的对她，为她做了这么多，在她的眼睛里，只是一个限制她自由的金丝笼子而已。
　　水溶咆哮着，上前一步，伸手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攥着她的手腕，逼着她转身看着自己，咬牙切齿的说道：“既然你是我养的雀儿，那本王今晚要提着金丝笼子去遛鸟！走！”
　　水溶的话就像一柄利剑，直接穿透黛玉那脆弱的自尊防线，话说的如此直白，连最起码的遮掩都不愿做，她就是那只鸟，他想带出去遛就带出去，想关起来藏着就关起来。鸟儿甚至可以自由的叫两声，而她却只能保持沉默。
　　一阵悲愤涌上心头，黛玉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甚至下唇被咬破，唇角泛出丝丝血迹，口中带着一分腥甜，她方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着转过了屏风，正往门外走去。
　　“你放开我！”顾不得手腕上的疼痛，黛玉拼死挣扎，“放手！”
　　暴怒中的水溶猛然回头，看见她唇角的血丝和苍白的脸色，心中剧痛，手上却更加用力，一把把她带进自己的怀里，不由分说吻上去，让她唇角的血溶入自己的口中，腥甜的滋味顺着喉头慢慢咽下，仿佛把她的灵魂也吞进心里。
　　“唔……”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黛玉来不及反应，唇被吻住，思维一片空白，傻傻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如此贴近的冰冷的眸子，那墨色的瞳仁仿佛澎湃的漩涡，要把自己一点一滴的吸引进去。
　　水溶感觉到怀中的娇躯由僵硬变得酥软，便急忙放开了她，不为别的，只怕她又跟上次一样，突然昏倒，让自己防不胜防。
　　身体恢复了自由，但心中依然空白。黛玉傻傻的看着眼前的这张如鬼斧神工精雕细琢的俊颜，连眼睛都忘了眨一眨。
　　“看够了吗？看够了咱们就走。”水溶淡淡一笑，对着眼前泥塑一般的人儿轻声说道。
　　“呃……”黛玉回神，方想起刚才原是他轻薄了自己，于是又羞又恼，一时红了脸，却一抬手，啪的一下给了他一记耳光，“无耻！”
　　十岁丧父，十二岁承袭北静郡王之爵，水溶便一直高高在上的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怕他，畏他，下人们见了他如林中百兽见了老虎，母妃疼他从来不曾大声斥责，就连太子也对他忌惮三分。长这么大，水溶却是第一次被人打了耳光，且是被一个自己救回来的女人。
　　屋子里静的吓人。
　　水溶就这样直视着眼前的人，愤怒和争吵让她的发髻有些散乱，碎发因额角的细汗而黏贴着，因为羞涩或者愤怒的原因，她的脸上泛着桃色的红晕，比起原来的苍白，更加妩媚动人。许是因为打了他一巴掌，身上的力气用完了，她有些站立不稳，所以抬手扶住边上的屏风，低着头，喘息着，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小兽。手腕上一大块淤青正是刚才水溶用力捏出来的，印在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原本以为他会暴怒的，并且一怒之下或许会直接掐死自己，又或者自己根本不配他来动手，而是由着下人拖出去，打一顿，或者卖出去。总之黛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仿佛立刻就要赴死一般。
　　抱了必死的心情，她反倒无畏了，慢慢的抬起头来，扭过脸看着站在原地的水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的像是一尊雕像，就那样盯着自己，不怒不恼。
　　“死活全凭王爷处置，这条命原就是王爷救的，这会儿拿了去，黛玉亦没有怨言。”黛玉被他盯得不自在，又扭过脸看向别处。脸上带着倔强的表情，倔强的又让人心疼。
　　“走吧，我的金丝雀儿。”水溶心中的怒火莫名其妙的被浇灭，她手腕上的淤青甚至发紫，被吻得娇艳欲滴的红唇和因气愤而泛起红晕的粉腮，让水溶的心里五味陈杂，一时间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刚才那一巴掌根本就没有打过一样。说出来的话也多了几分无奈和宠爱。伸手牵过她的素手，转身出房门。
　　没有看到他的愤怒，黛玉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莫不清楚水溶心中所想，便犹豫起来。心中的怒火便随着刚才的耳光和他不在意的态度消散了大半。此时手腕又一次被他握住，却没有预期的疼痛。黛玉不再拼死挣扎，只是皱起眉头，抿着嘴唇，低着头，把自己的手往回抽了抽，虽然没抽出来，但却让水溶再次转身，看着穿一件浅橘色一斗珠儿的对襟褂子的她，皱起眉头问道：“唔……斗篷呢？”
　　杜鹃等人原在屋门口候着，但听里面水溶问一句：斗篷呢？便急忙进屋，头也不抬的拿过那件簇新的樱草黄团花缎面白狐皮里子斗篷赶忙给黛玉围上。左右端详了黛玉的妆容，觉得不妥，又把斗篷解下来，扶着她坐到梳妆镜前，拿了篦子把发髻重新抿了抿，又拿过热毛巾给她擦了脸，把那些细汗和泪痕擦干净方扶着她起身，重新披上大毛斗篷，送至水溶跟前。
　　看着又是一件簇新的大毛斗篷，黛玉无奈的笑笑，自打到了这里，全身上下簇新的衣裳，也有十几身了，只这大毛斗篷，年下便送来了四件，一件竹叶青色凤尾纹织锦，一件樱草黄色团花贡缎，一件点黛雀金羽缎，一件刻银丝艳紫多罗呢。跟这间华丽的屋子一起，自己果然称得上是金丝雀了。
　　水溶满意的看着她重新收拾过的妆容，自己也披好衣服，点点头，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吧。便率先出门，带着水安往前面走去。
　　杜鹃又忙拿了手炉，帕子等随身的物品，自己也穿了一件银鼠长袄，又带了一个小丫头，二人搀扶着黛玉出门。早有软轿等待院门口，黛玉上轿，四个婆子抬着她跟在水溶的身后往二门来。水溶上车，众人亦搀扶着黛玉上车。丫头们另坐了一辆小车。另有几个护卫步行跟随，众人出西园门拐过了长长地甬路，方转到了大街上。
　　

　　第18章 赏灯会瑜泽成人美

　　黛玉和水溶在马车里相对而坐，谁也不说话。黛玉只是把手藏才貂皮手套里，握在一起，低着头看着那浅棕色的绒毛如婴儿肌肤一般细腻的贴在自己的衣服上，呼吸之间，绒毛便轻轻地颤动，犹如极为敏感的神经一般。
　　水溶相比黛玉来说，心情倒平静了很多。他靠在身后的引枕上闭目养神，身子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慵懒的晃动着，仿佛已经睡着了。
　　二人中间，有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玉鼎炉，里面焚着百合香，淡淡的，香味偶尔飘出车窗帘子的缝隙，飘到车外侍卫的鼻孔里，侍卫脸上僵硬的线条，便会柔和几许。
　　外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水溶终于睁开了双眼。车子里光线很暗，二人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叫卖声，叫好声，锣鼓声，管弦声，乱七八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水溶却能清楚的听见她细弱的呼吸声。马车停了下来，那个叫三儿的侍卫立在马车一侧，对里面的水溶道：“主子，前面人多，车不好往前走了。”
　　“就从这儿下来吧，慢慢走走，看看灯会，找个干净的地方坐坐，也就回去了。”水溶似是对侍卫说，又似是对黛玉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车子门口，掀起了帘子，又转过身来，伸手等着黛玉起身。
　　黛玉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平静的展开，等着自己去扶着他起身，便犹豫了在犹豫，始终不肯把手从暖套子里拿出来。
　　“怎么，要我抱你下去吗？”淡淡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嘲讽，如飘渺的百合香飘到黛玉的耳朵里。
　　黛玉便倔强的起身，不扶他，亦不答话，自己摸索着扶着两边的车暖蓬的框架起身，慢慢的往外跨了两步，要往下走，却发现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借着下车。
　　水溶转身跳下去，回身来看着迟疑的她弓着身子站在车上，赶车的下人从后面拿了一个木盒子来，却被水溶一瞪眼又放回去。水溶就那样站在绚丽的花灯下，看着车上的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半晌方问：“行吗？小心崴着脚。”
　　当然不行，黛玉从小到大哪儿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过？可被他这句话逼到绝境，不跳也不行了。于是黛玉心一横，往前挪了几下，走到车辕的边沿，刚要跳，马车却晃了一下，马儿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脑袋，黛玉便跟着往地上栽下来。
　　水溶当然不会让她摔到地上，早就准备好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然后戏谑的笑着看着惊魂不定闭着双眼的她，说道：“记着，以后别在我跟前逞强。”
　　黛玉的晕眩和恐惧便在这一句话中散的无影无踪。手上用力，推开他的怀抱，慌张的侧身，站稳脚步，极力保持着冷静，不敢看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在这大街上，当着他诸多下人再甩他一巴掌。
　　水溶这次倒是没跟她较劲，只淡淡一笑，转身走开。
　　杜鹃带着丫头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被水溶这一笑，给笑得有些失魂落魄。小丫头推了推她，杜鹃方幡然醒悟，拍拍胸口暗道：王爷从来不笑，原来是因为他一笑便可让天下女子倾心，怪不得。
　　黛玉见水溶离开，心中的防备便悄然撤去。杜鹃上来搀扶着黛玉，家人围着她们跟着水溶的脚步，走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店铺门口，花灯上贴着灯谜，绘着各式各样的吉祥画儿，五颜六色绚丽缤纷。街两边各色小吃，玩器，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水溶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黛玉和家人便亦步亦趋的跟着。终于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水溶停住了脚步。看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红艳艳的糖葫芦，水溶若有所思。
　　“公子，来一串吧，冰糖葫芦，大个儿的山楂，上等的冰糖，酸酸甜甜，开胃消食！”小贩开心的招揽生意，一边招呼水溶，一边对那边走动的人群吆喝。
　　“王爷？”身后一声惊讶的低呼，水溶警惕的回身，看清来人，便淡淡的笑笑，点点头，算是答应。
　　“北静王府原来年年有花灯的，这两年王爷意志消沉，总没精神过节，今年总算愿意出来走走了。可是我辈之兴。”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水溶的总角之交梅瑜泽。
　　“想不到你也出来逛。翰林府没准备花灯吗？”水溶转身，不再看那些糖葫芦，只同梅瑜泽说话。
　　“家里没意思，左不过都是那些女人，喧喧嚷嚷，闹得很。”梅瑜泽一边微笑着，一边往水安等人的身后看，却见一个清丽绝伦的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乖巧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便又问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如何跟在王爷身后？”
　　“这是我府上的女子，你原是见过的。”水溶笑笑，目光在扫过黛玉的时候闪过一丝光亮，但却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哦，对了！上次赏梅，只瞧见一个侧影儿，若不是简郡王等人捣乱，倒是早该认识了。”梅瑜泽对着黛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温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黛玉也只好对着他轻轻地咧咧嘴，算是微笑致意。
　　“姑娘如何称呼？”梅瑜泽不理会水溶冷冰冰的态度，对着黛玉拱手点头。这女子虽然笑得勉强，但一张素颜干净的像是一块美玉一般，毫无脂粉之气，仿佛世人都是尘垢，唯她是那绝尘的仙子。
　　“你少兴头。不看灯就回你的府上陪你的新婚夫人。别在这儿胡言乱语惹人厌。”水溶一把拉过梅瑜泽，强带着他转身往前走去。
　　“哎——这妹妹还很小啊，我当她是妹妹不行吗？”梅瑜泽偏不吃那套，身子被水溶拉着往前走，头还回过来看黛玉，又冲黛玉笑道：“妹妹，你喜欢冰糖葫芦吗？哥哥带你去个好所在。那里的冰糖葫芦天下一绝。”
　　黛玉被这男子的举动给逗得无可奈何，只是轻轻一笑，慢慢的摇头，然后便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着。
　　“梅瑜泽，你信不信我把你弄到沙漠里跟骆驼做伴？”水溶阴着脸，沉声问道。
　　“信啊，我很相信你北静王的手段。得！今晚上我请客还不行吗？咱们去冠云居坐坐，我在哪儿定了位子，临街的雅间儿，一会儿能瞧见舞狮子的。”梅瑜泽十分的开心，原是想着今晚一个人无聊的打发时间的，不想遇到了水溶。遇到水溶也就罢了，两个人原本就常腻在一起，虽然亲厚，但也没什么惊喜。值得惊喜的是，水溶竟然带了一个女子出来看灯会。这真是天方夜谭！若不是水溶转了筋，忽然变了个人，便是这女子有通天的本事，能叫这个冰山王爷对女人有了兴趣。
　　冠云居是京城有名的茶楼，因坐落在最繁华的长安街上，门前有个大场子，楼又高。所以每逢灯会或者外邦来朝贺，再有远征的将军凯旋班师的时候，这里变成了大户人家瞧热闹的好去处。梅瑜泽乃翰林家公子出身，喜欢游乐且身份尊贵，又有银子，这里的老板跟他熟得很，就是没预定，到了此处也必然有好的地方给他。
　　水溶随着梅瑜泽上得五楼，身后黛玉因走的路长了，又不惯登高，所以有些气喘，便停在三楼处喘息。水溶见她没跟来，索性又转回来，瞧着她怯生生娇弱的样子，二话不说，弯腰又捞起来，打横抱着转身就走。
　　水安等家人看了个目瞪口呆，黛玉的头低的不能再低，心里把水溶骂了数十遍，却因气懦，不能出声。梅瑜泽玩味的看着水溶依然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从自己面前经过，嘴角一弯，打了个响指，对水安笑问：“你们家王爷的怪癖何时治愈了？”
　　水安立刻汗颜，他哪里知道王爷的怪癖何时治愈了？
　　

　　第19章 冠云居偶然忆往事

　　至于水溶的怪癖，北静王府却是无人不知的。大年初一时，水溶要黛玉和他一起守岁，水安便已经明白，这个林姑娘和自己的主子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即便现在没什么，将来也必然不同一般。所以在他的带头下，北静王府的下人一直对黛玉又敬又怕，这也是有原因的。
　　老王爷去世那年，水溶大病一场，差点没丧了性命。后来终于治好，却落下了一个奇怪的毛病。就是以挨近女子身边，他背上便会起红疹，一片一片的，奇痒。初时众人不知是什么原因，渐渐才发现，只要十三四岁到四十岁的女子靠近他，这红疹便立刻出来。
　　后经多位太医医治，都没有什么效果，太妃只得把他身边的下人都换成了小厮方罢。因这病奇怪的很，太妃怕传出去不利于将来水溶成家立业。便吩咐下人不许外传。日子久了众人也都不放在心上。
　　梅瑜泽知道这事儿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那次也是众人一起饮酒作乐，简郡王叫了两个唱曲儿的妓女来陪酒。起初那两个女子只为这简郡王，水溶倒也没什么。后来简郡王吩咐其中一个去给水溶斟酒，那女子一挨近水溶的身边，水溶便坐不住了。一杯酒没斟满，他便皱着眉头转头离席，当时给了简郡王一个下不来台。梅瑜泽怕二人之间起嫌隙，忙跟了出去劝解，水溶去了个僻静角落，叫梅瑜泽快些掀起自己的衣衫，给他挠抓，梅瑜泽当时便吓了一跳。见水溶的背上红彤彤一片细小的疹子，还以为得了什么怪病。
　　还是水溶告知原有，梅瑜泽才放了心。
　　后来简郡王听了梅瑜泽的解释，便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后来二人又传出断袖之癖，简郡王等人便越发以为水溶不喜女色，甚至厌恶女色。富贵子弟，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奇怪。久了众人也都不理论。唯有梅瑜泽心中最清楚其中缘故。所以才会有今日这一问。
　　老管家水安和梅瑜泽面面相觑，看着水溶抱着黛玉进了雅间，二人都无奈的摇摇头，紧跟着进去。有打杂的小二上前来，梅瑜泽点了几样点心果子，要了一壶好茶，又特地给黛玉要了一串本店的招牌——冰糖葫芦。
　　梅瑜泽和水溶对坐，黛玉原是不坐的，水溶便十分不高兴的看了她一眼，梅瑜泽起身，对着黛玉抱抱拳，笑道：“妹妹还是快些坐下吧。不然王爷这脾气发起来，咱们都不能好好地品茶了。一会儿外边舞狮子，坐在这儿正好瞧得清楚。再说，你又不是下人，只管这个站着，那叫哥哥我也不好意思坐了。”
　　“你今儿怎么这么多废话？”水溶不悦的瞪了梅瑜泽一眼，回头吩咐杜鹃：“伺候姑娘坐下。”
　　杜鹃无奈，只得搀扶着黛玉坐在水溶身边。黛玉一直冷着脸，不看水溶的脸色，也不跟梅瑜泽说话。始终沉默不语。
　　一时茶点都端上来，各色点心果子一共八样，一壶碧螺春，三个茶杯。杜鹃是知道水溶的规矩的，向来服侍端茶倒水的，都是水安在一侧服侍，王爷近身是不许有丫头走动的。所以她便和小丫头站在角落里候着，黛玉跟前也不能过去服侍。
　　此时梅瑜泽自然也不用水安服侍，只摆摆手，让水安下去候着，他自己拿起茶壶倒茶，然后先给水溶，又给黛玉，最后方是自己。
　　桌上一个长条盘子里，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梅瑜泽笑着对黛玉道：“妹妹尝尝这个，我敢保证，你只要吃过这家的糖葫芦，这天下的糖葫芦都看不到眼里了。”
　　黛玉淡淡一笑，轻声说道：“再好的美味又如何？只是这好好地果子，却被这竹签子穿心而过。想来它定是满腹辛酸，纵然沾了糖，也吃不出什么甜滋味。”
　　梅瑜泽一愣，听她这么一说，再看那串糖葫芦，觉得她所言果然不错，若是这山楂有灵性，也算是含冤而死的了。
　　水溶却回头看着黛玉，淡淡一笑道：“纵然穿心而过，也能和心爱的人粘连在一起，用甜美的冰糖蜂蜜包裹，倒也不枉活过一回。”
　　黛玉闻此言心中一动，猛然抬眼看着水溶，审视良久，一时间思绪万千。
　　这句话多么熟悉啊，那年自己才三岁吧？因跟爹爹上街玩耍，闹着要吃糖葫芦。而天色已晚，街上没有卖的。黛玉撒娇，非要爹爹去买。同行的少年便皱着眉头说：“糖葫芦有什么好，你看它红艳诱人，吃起来酸酸甜甜。却没见那果子被竹签穿心而过才做成了这个？你真狠心，怎么会喜欢吃这样的东西？”
　　黛玉年小，一听穿心二字，便立刻不再闹了。只是愣愣的看着他，想了好久，直到回到家门口，才怯生生的说：那果子跟果子紧紧地连在一起，又被那么甜蜜的冰糖蜂蜜包裹，就算是死，也是幸福的了。
　　这是一段极为模糊的记忆。在黛玉的生命中，如火花一般一闪而逝，不曾留下任何痕迹。所以她一直没在意过，也不知那个父亲好友的儿子姓甚名谁。当时或许是知道的，只是如今也忘记了。
　　似曾相识的话让黛玉心神恍惚，盯着水溶看了一会儿，方觉得十分不妥，于是收回目光继续沉默，轻轻地品着紫砂杯中的碧螺春。
　　梅瑜泽奇怪的看看二人，终究也没能理解其中的玄奥，待要说什么，忽听外边一阵锣鼓喧天，却是舞狮子的队伍到了，便忙转过脸去，看着楼下精彩的表演，又不时的叫好鼓掌。拉着水溶指指点点。
　　黛玉去无心去欣赏外边的热闹。在她的心里，此时的繁华胜景与她毫无干系。她唯一的念想，便是何时能回苏州老家，看看父母的坟墓，看看儿时牵着父亲的手，走过的那条青石雨巷。
　　热闹的上元灯会刚好闹到了高潮的时候。连一向冷漠的水溶都被外边的繁华吸引，梅瑜泽更是笑语连连，二人临窗而坐，引得街上小户人家的女儿频频回首，对着楼上的美男频送秋波，奈何两个美男只对那一对手舞足蹈的狮子感兴趣，指指点点，都是对那金狮的评论。
　　一抹黑影从繁华中穿过，水溶冰冷的眸子骤然一紧。
　　片刻之后，水安在门口轻声回道：“主子，该回了。宫里有事，太子请主子即刻进宫。”
　　黛玉的心没来由的一紧，抬头看水溶时，但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的目光，孤高寒澈，一闪即过。
　　“太子请王爷即刻进宫，恐怕是皇上……”梅瑜泽也跟着回头，看着水溶平静的脸色，轻声猜测。
　　水溶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说。沉静的说道：“你帮我把她送回去。我不能回府了，这就进宫去。”
　　“好，王爷放心。”梅瑜泽点点头，事关重大，他也收起原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一脸的冷静。
　　黛玉慢慢起身，不经意间，瞥见那支冰糖葫芦上的糖已经慢慢的化了，一滴滴落在洁白的瓷盘上，红白相间确如白雪红梅一般耀眼，隐隐的带着甜丝丝的香气。只是那竹签上的果子，也渐渐地变得不再那般晶莹剔透，露出山楂原本粗糙的果皮来，一颗颗穿在竹签上，仿佛泪已干，情已尽。
　　

　　第20章 闹元宵凑巧寻紫鹃

　
　　水溶临走前看了一眼黛玉，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但毕竟宫中的事情非比寻常。他又拍了拍梅瑜泽的肩膀，看着梅瑜泽点头后，方疾步离开。
　　“妹妹，咱们再坐一会儿吧，这会儿街上人多，下去了也是挤着走。”梅瑜泽看着黛玉，微笑着说道。
　　黛玉无可无不可，自想此时自己不过是依附于北静王府，自然要服从人家的安排，便点点头，继续靠在椅子上，看着外边的繁华喧嚣。
　　梅瑜泽给她斟茶，又静静地看着她淡然的神色，心中不免更加称奇，这女子小小年纪，却能如此淡然处之，她与自己第一次见面，水溶走了，她却一点都不慌张。果然与众不同。
　　梅瑜泽和黛玉相对而坐，黛玉不说话，梅瑜泽找了许多话题都勾不起黛玉闲谈的兴致，不过是寥寥数语，应付他而已。但梅瑜泽也知道了她的大概身世，又想水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她留在北静王府，倒真是难为了这个素来有冰山少年之称的北静王爷。
　　于是梅瑜泽对黛玉的猜测便更加多了起来，更加想知道关于她的其他事情，所以尽管黛玉不怎么理他，可他还是没话找话跟黛玉不停地说。
　　对于梅瑜泽，黛玉说不上什么，只是觉得他既然是北静王的朋友，此时北静王又把自己托付给他，可见他跟北静王原是亲厚的。但也只限于他们之间，对于黛玉自己，梅瑜泽只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已。
　　元宵灯会闹到三更天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地少了。杂耍的戏班子把最压轴的好戏都表演完毕后，也陆续收了。梅瑜泽便说剩下的也没什么好玩的了。不如就回去。
　　黛玉便点头应着，扶着丫头的手起身。黛玉早就疲倦，只是梅瑜泽不说回，她便只是硬撑着而已。这会儿起身后却有些头晕，少不得半靠在杜鹃的身上，慢慢的下楼。幸而家人早就把车牵到了这冠云居的门口。黛玉上了车，便半靠在锦垫上歇息，杜鹃跟进来陪着她坐，马车没走了多远，黛玉便昏昏的睡着了。
　　梅瑜泽自骑着马跟在马车左右，马车拐出繁华的街道，在一个十字路口处拐弯，往北静王府的方向走时，却听见外边有个男人高声的喊人，别的倒还罢了，只是这人大声的喊的，却是“紫鹃”二字。黛玉便从半睡半醒中猛然惊醒。坐直了身子，对杜鹃说道：“外边那人喊的可是：紫鹃？”
　　“嗯？”杜鹃初时没注意，毕竟上元节出来看花灯的人很多，大家走散了几步，家人呼喊也是平常事，但黛玉一说，她便急忙细听，果然听到是一个男人在叫：紫鹃。于是点点头，应道：“是的，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你快叫人过去问问，那个紫鹃是什么人……”黛玉此刻心中又惊又盼，多么希望这人叫的紫鹃便是自己身边的那个紫鹃。
　　杜鹃忙转身掀开帘子，跟梅瑜泽回了黛玉的话。梅瑜泽便笑道：“这有何难？”顺手找过一个家人，叫他循声去找，又说自己在前面的空地停车等着。
　　那家人急忙寻去，不多时果然带着一个男子过来，回道：“公子，就是这人在找紫鹃。”
　　梅瑜泽便问：“你找的紫鹃是你的什么人？”
　　“是小人的妻子。”那男人一身青布衣衫，长得倒也干净。因在灯影里瞧清楚了梅瑜泽的脸，急忙打千儿请安道：“小人给梅公子请安。”
　　“哟，你认识我？”梅瑜泽意外的笑道。
　　“小人是骠骑营的人，因跟着我们千夫长在衙门里见过梅公子，所以小的认识公子。”
　　“哦，如此说来，倒不是外人。”梅瑜泽笑笑，骠骑营属于西山大军的序列，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太子掉骠骑营进京驻扎，无非是害怕万一皇上驾崩，自己登基受到阻挠的意思。梅瑜泽的父亲因是文官，所以跟这些当兵的素来不怎么来往，但也没什么嫌隙。于是又笑问：“你这妻子的名字，倒是与我一个朋友的名字一样。只是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
　　“哟，公子折杀小人了。拙荆不过是下贱之人，如何敢跟公子的朋友相提并论？”那男人急忙躬身，陪笑说道。
　　“你也别急，且把你妻子带来给我瞧瞧，若跟我那朋友不是一人倒也罢了，若是一人，少不了你的好处。我寻她寻了许多时日，总不得见，可巧就听你在叫她。”梅瑜泽也怕话说的太硬气反倒叫着小子使诈，便捡着和软的话说。
　　“哎！不提也罢，不让她出来吧，她偏偏要出来，说是要看花灯，你说这会子跟小的走散了，若是叫人贩子拐了去，岂不麻烦。”
　　“嗯？天子脚下，岂能有等恶人作祟？你们速速同这位兄弟一起去找，务必要找到这位叫紫鹃的女子过来见我。”梅瑜泽闻此言，立刻皱起了眉头，吩咐一声左右，水安为首，都是北王府的家人，众人只道这是林姑娘要找的人，岂敢怠慢？水安一声招呼，十来个侍卫便一起上前来，同那男子一起往繁华的大街上寻去。
　　梅瑜泽在这里等了片刻，见有两个侍卫回来，说众人沿着这条大街找到了头，也没见着那位紫鹃姑娘，兄弟们已经分散开到各处的小巷子里去找，特教他们两个回来跟梅公子说一声。
　　梅瑜泽便叹道：“如此你们便去找，找到了人自带回王府去。姑娘累了，我先送姑娘回府歇息。”
　　两个侍卫答应着，又转身去找。水安和梅瑜泽二人同着马车一起回府。
　　黛玉心思不定，总觉得紫鹃未必就死了。又想她果然死了，倒也免得一场罪受，重新投胎做人，只到那平常百姓家，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倒也罢了。
　　回到王府，黛玉依然回竹影阁去。梅瑜泽却不急着回府，只在王府前院的书房坐等，一是等水溶的消息，再就是等紫鹃的消息。
　　天亮之后，宫里便有消息传出来。说皇上已经与凌晨三更时分驾崩，太子悲痛欲绝，领着众皇家子侄在毓庆宫停放大行皇帝，又命内阁大臣太子太傅左丞相王守业主理大行皇上丧葬事宜。王守业作为太子的舅舅，先皇后的亲哥哥，在先皇驾崩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太子登基，以新君之尊，主理朝政大局。
　　太子悲戚满面，但依然要依左相所奏，宣布即日登基，国号天硕，改纪元为天硕元年。
　　皇宫里白幡林立，上至太后，下至宫监，满朝文武皆换了素服。举国哀丧，漫天皆白。
　　水溶自然同其他郡王一起，看着先皇的灵位安置完毕，灵棚搭建妥当，又劝慰了太子一番后，方退出宫外，等回到王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一日一夜未睡，水溶丝毫不见疲倦之色。进府后直接去书房，梅瑜泽依然等在那里。
　　梅瑜泽待水溶换了家常素服，下人奉上参汤后，方跟他说起紫鹃之事。此时紫鹃已经被带到了北静王府，送去了黛玉身边。主仆二人数月未见，此时意外相逢，自然是痛哭一场。
　　后黛玉问起紫鹃如何就嫁了一个骠骑营的兵勇，紫鹃方说起当日自己碰壁寻死，当时昏迷，后被这男子扛出去原是要扔掉的，谁知半路又醒了。那男子便把她带回自己家里，请了医生给她治了伤，紫鹃便死里逃生躲过一劫。因举目无亲，又没有什么依靠，那男子要娶她为妻，紫鹃不愿意，跑了好几次都没跑掉，反被那男子抓回去打了几顿。紫鹃哭了几回，又寻死了几回，那男子终究没能如愿。
　　原是上元节这晚，那男子欲讨好紫鹃，带着她出来逛灯会，紫鹃便借着拥挤的人群逃开那人的视线，原想着能逃出去，寻个尼姑庵做个尼姑，干干净净的了此一生，谁知又被捉住。原想着今日是必死无疑了，不料他们却把她送进了北静王府，恰好又是黛玉寻她。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主仆二人皆是死里逃生，如今见面，更比亲人还亲。二人哭一回，说一回，连饭都忘了吃，知道天色已晚，外边的丫头在门口回了一声：“姑娘，王爷来了。”黛玉方擦干眼泪，坐直了身子，紫鹃也忙站了起来，立在黛玉身边。
　　

　　第21章 暗夜冷风溶玉出府

　　水溶进的门来，先看黛玉哭的通红的双眼，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只再看紫鹃时，见着丫头生的倒也干净，只是脸色蜡黄，脸上带着泪痕，想必这些日子受了不少的折磨。
　　屋子里的丫头已经福身给水溶请安。紫鹃少不得也从黛玉身后走出来，跪在地上给水溶磕头。
　　“你叫紫鹃？”水溶淡淡的问道。
　　“回王爷话，奴婢叫紫鹃。是林姑娘的丫头。”
　　“嗯，以后就住这儿吧，伺候好姑娘，是你份内的事儿。别的事儿一概不用你管。姑娘要什么东西，你只管跟水安去说，你是姑娘原来贴身的丫头，姑娘的事儿你原应该很清楚。若是姑娘在这府上有什么差池，你的命可就难保了。”水溶看着跪在地上的丫头，淡淡的说道。
　　“是，姑娘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必当以性命报姑娘的大恩。”
　　“该用饭的时候就用饭，你们抱着哭一天一夜，事情该过去的也过去了，该发生的也一样会发生。”水溶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冷了的饭菜，不用说话，边上的丫头便急忙撤下去，换了热的再端上来。
　　“用了饭就歇着吧。明儿一早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水溶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也不等黛玉问什么。
　　紫鹃见水溶已走，屋子里的丫头们也端着冷饭下去了，便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回身看着平静的黛玉，心中纳闷，这个王爷似乎很关心林姑娘，可这脾气怎么这么坏？
　　“你不用害怕，没事儿的。”黛玉看紫鹃愣愣的，便淡淡的笑了笑，又道：“你去端洗脸水来吧，先把脸洗一洗。”
　　“是。”紫鹃忙答应着出去，端了洗脸水来。小丫头们忙捧着手巾，香皂等立在一边服侍。
　　黛玉只净了面，又重新梳了头发，方觉得果然饿了。紫鹃忙出去自去洗脸，回来后众人伺候黛玉用饭。因寻到紫鹃的缘故，黛玉虽然哭了一回，但心中却敞亮了许多。所以晚饭用的也香甜，竟然一次用了半碗饭。那鸡丝酸笋汤也用了半碗。剩下的饭便叫紫鹃和杜鹃等丫头端下去分着用了，只说这里不用人伺候，自己静静地躺一会儿，叫紫鹃用了饭还进来，余者都自去休息。
　　杜鹃见林姑娘终于不再是原来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可见这个紫鹃还是不能少的，如今有了她，自己将来少落多少罪过？所以杜鹃对紫鹃十分的客气，礼让有加，只盼着她能服侍好黛玉，王爷高兴，少寻自己几处错儿，便也值了。
　　饭后紫鹃依然进来，便又管家的婆子拿了一大包袱衣服送来，说是给紫鹃姑娘的份例衣裳，虽然不是可着紫鹃的身材量身定做的，但也都是素日多做出来的新衣服，等过了这几日，再把外边的裁缝叫来，量了尺寸，再去做。
　　紫鹃因见北王府这样待自己，自然明白皆是黛玉的缘故，于是又把伺候黛玉的忠心更加了一层。自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再进来服侍时，黛玉已经抱着一本书，歪在床上睡着。
　　紫鹃忙上前拉过锦被给黛玉盖好，自己便在一旁守候。
　　待到四更多天的时候，外边有人叩门，杜鹃忙披衣出去开了门，却见是大总管水安，水安身后站着一身墨色衣衫的水溶，杜鹃不知这个时候王爷如何来了这里，忙请安时，水安吩咐道：“快进去叫醒了林姑娘，说王爷要带她出去一趟。赶时间，要快。”
　　杜鹃忙答应着转身回来，先叫醒了紫鹃。紫鹃来看黛玉时，却见黛玉已经醒来，因问紫鹃：“什么事，如此紧张。”
　　“是王爷亲来，说要带姑娘出去一下。”
　　“嗯，”黛玉虽然不知水溶要做什么，但却知道在这座府邸里，他是说一不二的。自己不听他的，只能是给他理由让他轻薄自己而已。所以便扶着紫鹃坐起来，穿了衣裳，随意绾了头发，只洗了脸。便要往外走。杜鹃忙问：“姑娘可用些脂粉？”
　　“罢了，一概不用。”黛玉不喜一般的铅粉胭脂，因这北王府没有女主人，这些东西都是丫头们外头买来的，黛玉闻到那些味道便不舒服，所以一概不用。
　　披着点黛色雀金羽缎斗篷，越发显得黛玉素颜如玉。全身上下清凉如水，全无一点雕琢粉饰的痕迹。
　　水溶自然是喜欢的，他一贯不喜欢女孩子身上的脂粉味，只要闻到就浑身难受，若是气味浓了，身上还会起红疹。跟黛玉在一起就从没有过，因为她自从进了北王府，便没用过任何脂粉，其实这也是水溶跟黛玉在一起时，没有不自在的重要原因。只不过水安和梅瑜泽尚未发现而已。
　　黛玉出门，见车子已经备好，便也不多话，扶着紫鹃上了车，径自坐进去，水溶却吩咐紫鹃：“你不用去了，在家里等着吧。”说完自己上了车，水安一摆手，赶车的人扬起马鞭，马车慢慢离开，连水安也不曾跟着去。
　　紫鹃虽然担心，但却不敢多言，因见水溶带着黛玉出门，只带一个赶车的家人，想来必然是十分机密的事情。于是便默默转身，回了竹影阁。
　　水溶的马车出了王府，走在冷清的大街上。此时四更天，最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连更夫都去睡了，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月色昏黄，黛玉靠在车里，听着外边的风声，忍不住瑟缩了身子。倒不是冷，只是感觉有些怕。
　　“怕吗？”水溶的声音从耳边轻轻的传来，黛玉心中一怔，才觉得他竟然离自己这样近。
　　“不怕。”
　　“又逞强。”水溶从她轻颤的声音中听出了她的内心，便一抬手臂揽住她的肩膀，“以后别跟我逞强，你那犟脾气对别人耍去。”
　　靠在他的怀里，虽然不自在，但却有种莫名的心安。黛玉原是要挣扎的，但想想挣扎也没用，说不定激怒了他，又会有什么过激的动作，所以还是乖乖的坐在那里，任凭他揽着自己的肩膀。
　　车子里没有光亮，黑乎乎一片，二人紧紧相偎却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有轻微的呼吸和外边的马蹄声，连绵不绝的传进耳朵里，宁静的黎明，风云暗涌。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黛玉几乎要靠在水溶的肩头睡着了，忽然觉得马车停下来，黛玉便打起了精神。
　　“到了，先说好，见了他们，你可不许哭。有话快说，我们要在五更天之前回去。”水溶握着黛玉的手，轻声叮嘱。
　　黛玉一阵茫然，不知水溶说的他们是谁，于是愣在那里，水溶拉她起身时，方醒悟过来，明白水溶是冒了危险，要带她去见贾府的人。于是往回抽手，轻声道：“见也无益，何苦又连累了你？”
　　此言一出，水溶心头一热。忽然觉得，这么久了，自己冰冷的心终于见到了一丝曙光。她怕带累自己，心中便是有了自己。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似乎也足够了。
　　“你那天不是说要见他吗？除夕之夜，你的要求我怎会不满足？可你要知道，如今跟他关在一起的，可是薛家的姑娘。他们已有婚约，有官媒为证。还有，皇上驾崩了，宫里没有人会护着贾家，所以这一面，很可能是最后一面。既然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黛玉闻言，心中一阵酸楚。不过又想，纵然是赴刑场，宝玉身边也有宝钗相伴，也不算个孤独鬼了。宝钗原来总是劝他去学那些经济仕途的学问，如今终究葬送在这一场里，真真是天命使然。
　　

　　第22章 探牢狱宝黛断前盟

　　黛玉也分布清楚这是何处的牢房，只见守门的牢头见了赶车的老人，点头哈腰的让开路，水溶便扶着黛玉的手慢慢走进去。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黛玉脚步一顿，忍不住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昏暗的灯光中，水溶的脸色也不好看。握着黛玉的手紧了一下，回头看一眼被斗篷蒙的严严实实的她，点点头，亦拉了啦拉自己斗篷上的风帽，二人继续往里走。
　　牢狱里很多受刑的犯人因伤口的疼痛，晚上睡不着觉，或高或低的叫着，声音十分的惨厉，黛玉听了，又忍不住瑟缩。
　　终于一步步挨到一间僻静的牢房，黛玉站在粗粗的栅栏式牢门前，看着里面蜷缩在草堆里的宝玉，一身灰色的囚服脏兮兮的。不过因为并没有受刑，他身上没有伤。这间牢房倒比别处略干净些，看来是有人特别关照过。
　　黛玉只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沉睡中的宝玉，片刻之后，黛玉转身，便往外走。水溶不防，她的手便从他手中挣脱，于是水溶忍不住叫了一声：“哎——”
　　宝玉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外边站着的两个黑衣人，一个身材修长，一个娇小玲珑，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奇香勾起他沉睡的记忆，他便从地上站起来，模模糊糊的叫了一声：“林妹妹？”
　　黛玉便猛然止住了脚步，背对着宝玉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发酸，却总也没有眼泪。
　　水溶便躲到一边，此时他不愿让宝玉认出自己，毕竟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之事。贾府的事情撞到了太子气头上，太子欲报当日元春邀宠，皇上冷淡他母妃的仇，此时谁也挡不住。
　　“林妹妹，是你吗？”宝玉慢慢的走到牢房门口，双手扶着挂着铁锁链子的牢门，对着黛玉的背影，痴痴的问道，“你是不是要来带我走？她们说你死了，可我知道你不会死，纵然你不在潇湘馆了，你也不是死了，妹妹必然是去了天上……妹妹，你带我走吧，我要和你，和晴雯，鸳鸯，你们在一起……”
　　“鸳鸯？”黛玉诧异的回头，不解的看着宝玉，鸳鸯也死了吗？
　　“老太太归天了，鸳鸯也死了，紫鹃也死了，还有晴雯，还有你……天啊，天啊……你何其不公……”宝玉说着说着，有些疯癫的样子，竟然呵呵的笑起来。
　　黛玉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一副落魄的样子，摇摇头，又问道：“二哥哥，那年因为一个荷包，我们怄气，我剪了，后来你又央告我补了起来，又拿去戴上了。如今，你那荷包可还收着？”
　　“荷包？”宝玉愣愣的看着黛玉，良久方道：“妹妹是来责怪我来了？这原是我不好，一直都带在身上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掉了。”
　　“也是，旧日的东西掉了，自然有新的来带。有道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二哥哥想开了，也就好了。”黛玉淡淡一笑，此刻终于明白，自己在他的心里也不过如此，小时候的话，等到大了，也就随风而散了。原来说过，他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的话，其实早就应验，只是黛玉痴心，总一直埋在梦里而已。
　　“妹妹可是要带我走了？”
　　“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纵然你要走，也不会跟我走。”黛玉摇摇头，转身看了水溶一眼，往外走去。
　　水溶原以为她会哭一场，却没想到是如此的淡然。意外之时，却见她已经走出了十几步，便急忙跟上去，伸手握住她，但觉她的手冰冷冰冷的，握在掌心里，许久都暖不过来。
　　出了牢狱，冷风吹来，黛玉只觉得沁骨的冰冷，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浓重。站在冷风中，黛玉只觉得双腿麻木，全身僵冷，当赶车的家人放好了梯蹬，她却怎么也抬不起脚来。
　　水溶发现了她的异样，便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我……我……”黛玉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便被水溶抱起来，踩着梯蹬上车，直接坐进车里。老家人牵着马，慢慢的往前走起来，车子一晃一晃，黛玉便伏在水溶的怀里，呜呜的哭起来。
　　水溶也不劝她，只任凭她把眼泪都抹在自己身上，静静地抱着她，一言不发。
　　黛玉哭了一路，后来哭累了便沉沉睡去，马车停到北王府后花园子后，水溶依然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老家人见主子没动静，亦不敢造次，只把马儿拴在一棵芙蓉树上，自去找了块青石，坐下来闭目养神。老人大概五十多岁，精瘦身材，花白头发，身上披着一件驼色毛毡斗篷，坐在那里看似清闲自在，实则却是耳听八方。
　　天色渐渐的亮了。黛玉睡了半个时辰，便睁开了眼睛。因为哭过，眼睛红肿，睁开时又痒痒的，涩涩的，于是睁了睁，便索性又闭上。
　　“这里冷，不如回房睡吧？”水溶却一直看着她没有合眼。因见她醒了，又拖懒不说话，便从心里微笑起来。又怕她恼了，只好还装作冷冷的样子。
　　黛玉不语，水溶便当她应了。依旧抱着她下车，这里跟竹影阁很近了，水溶也不叫人准备软轿，只一路抱着她送到竹影阁去。
　　紫鹃见水溶抱着黛玉进屋，先是吓了一跳，还以为黛玉怎么了。后见水溶并不着忙，只把黛玉放在床上，吩咐紫鹃照顾好姑娘，便转身走了。
　　紫鹃见黛玉哭的眼睛红肿，忙拿了毛巾来给她擦了脸，又用冷毛巾敷在眼睛上。过了片刻再拿开，复又换了热毛巾来。冷热交替着敷了几次，黛玉的眼睛变好了许多。
　　“姑娘，您没事吧？”紫鹃因见黛玉始终沉默不语，心中只当是水溶把黛玉怎么了。又是着急又是心痛，却又不敢明问，又试探着问道：“虽然外边天冷，但这屋子倒也暖和。姑娘若是身上不舒服，奴婢叫人准备热水，姑娘泡泡如何？”
　　“不用了，你且把我身上的大衣裳脱去，叫我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罢了。”黛玉终于开口，声音却极为平静。
　　紫鹃便扶着黛玉起身，慢慢的解开斗篷上的带子，又把黛玉身上的沉碧色银鼠长袄脱下来，另拿了一件柔软的蚕丝棉袄给她穿上，方扶着她又慢慢靠在床上。
　　“我见着宝玉了。”黛玉突然说道。
　　紫鹃吓了一跳，忙回身，手中的大毛斗篷便掉在地上。
　　“在牢房里。没有用刑，身体还算好。”黛玉像是跟紫鹃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姑娘，你说的是真的？”紫鹃瞪大了眼睛，才明白原来王爷是带着姑娘去看宝二爷了。
　　“嗯。他果然跟宝姐姐定了亲事。贾府抄家，薛家也受了牵连。更有薛家的大爷原来的案子也翻了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逃脱。”黛玉的声音轻轻地，十分平淡，“却只有你我活了下来。”
　　“姑娘福大命大。奴婢沾了姑娘的福气。”紫鹃悄悄地擦去了眼泪，蹲下身子把掉在地上的斗篷捡起来。
　　“什么福大命大的话，都是些笑话。如今我们亦是得过且过罢了。谁又知道谁的明天是怎么样的？”黛玉冷笑道。
　　“姑娘千万想开些。奴婢瞧着……”紫鹃想说，自己瞧着北静王对姑娘极好，但又想起原来宝玉也是待她极好的。如今也不过是说散就散了。又想着当初自己感念那个男人救了自己的性命，后来却又被他逼迫几次殴打。想来男人也不过如此而已，谁又是谁终身的依靠？
　　“你去吧，我略歇歇就好了。”黛玉自然明白紫鹃剩下的话是什么，但此时她心力憔悴已经没有气力去辨别哪些是是非非。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希望一觉醒来，一切都是一场梦而已。
　　

　　第23章 忠君之事劳燕分飞

　　水溶送黛玉回府之后，换了朝服进宫去。因大行皇帝丧期之间，新皇守灵，并不用上朝。但朝臣们都会进宫去，在灵棚里一边为皇帝守灵，一边汇报各自手下的朝政事物。新皇年轻，精力旺盛，再有左丞相一力辅佐，事事倒也稳当妥帖。
　　水溶进宫后，照例先去给先皇灵位磕头烧纸，然后方去皇上守灵的偏殿觐见御驾。
　　皇上听说是北静王来了，忙说快请。
　　水溶进去后，给皇上磕头请安，皇上叫起，又叹道：“还是溶弟一心记挂着朕，昨儿回的那样晚，今日还能这么早进来。比那几个老东西强多了。”
　　水溶一愣，不知如何回答，皇上又叹道：“你看看吧，这还是先皇在世时，重用的老臣，如今先皇不在了，他们竟然不能进宫来给先皇磕个头。诸多理由搪塞，无非是怕进了宫，朕把他们扣下罢了。”
　　水溶心中一惊，原想过太子登基，朝中会有老臣反对。宫里传言，皇上病重期间，太子与皇上屡次争执，更有甚者，传言是太子和皇后合伙，将先皇毒死，而且其中之事说的头头是道，无非是后宫邀宠太子逼宫的那些丑闻，水溶自来对这些不感兴趣，想无论皇上何时驾崩，太子都是会继任大统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如今皇上给他看这些折子，他不由得不惊心。
　　朝臣反对新皇到如此地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不管这些人多么重要，皇上恐怕都不能容他们。可如今大行皇帝丧葬之事尚未完满，又不能大动刀兵，那样更加坐实了皇上谋权篡位的罪名。水溶沉思良久，依然不敢轻易回话。只默默地把折子放回皇上面前的沉檀木镶整块天然汉白玉的桌案上，脸色凝重，心事重重。
　　“溶弟，你以为如何？”
　　“回皇上的话。如今大行皇帝尸骨未寒，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皇上右手握拳，捶打在桌案上，皱着眉头，咬咬牙，“是啊，大局为重。”
　　水溶不再多说。自从他十二岁承袭郡王之爵以来，便一直伴在皇上身边，八年的时间足以了解一个人的脾性，皇上是一个不喜欢别人胡乱插嘴说三道四的人。凡事自有主张，且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水溶作为臣子只是一个郡王，爵位比自己高的亲王还有好几个，还有手里攥着朝政大权的宰相将军们，所谓郡王不过是个多年来无权无派的闲散王爷。说是皇室血亲，他只是皇上的表弟，母亲北静太妃原是公主身份。但话说回来，这年月，皇子王爷尚不能如何，何况一个已经故去的公主？
　　皇上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古来成大事者，自然有异于常人的定力。李云绶从小被皇后严格教养，为的就是有一天他可以顺利的坐上龙椅，并能握好手中的玉玺，坐稳这一片大好河山。
　　水溶低头侧身，给皇上躬身施礼后，慢慢退出去。他有他的事情可做，皇上昨晚已经派了他再大行皇帝丧葬期内，管好宫里各处的护卫，严格盘查进出大内的车辆，宫人。不许出现任何差错。
　　特殊时期，凡事都必须机警。皇上和太后的切身安全，自然是第一要务，新皇登基，虽然朝中有不少心腹大臣，但真正得用的，还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水溶闲散了八年，从来不跟朝中各派交接，又不喜女色，平日所喜，不过是跟梅瑜泽下下棋，听听戏而已。所以皇上用他，十分的放心。
　　先皇一死，贾元妃的事情就变得很容易了。皇上下令，贾元妃媚惑君主，按照律令，当以乱国之罪重责，然皇上纯孝，念先皇已逝，临死前唯有对元妃念念不忘，便从轻处置，夺去贵妃封号，贬为庶人，准其尸体送铁槛寺停放，不许葬入皇陵。
　　贾门一族，男子十八岁以上者，流放三千里。十八岁以下者，遣回原籍，永世不得入仕。女子已婚者流放，未婚者，官卖为奴。
　　圣旨一下，便又数十人带着枷锁悲愤离京，如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贾府十八岁以上的男人和王夫人等女人。王熙凤已经死在牢狱里，平儿等丫头们因没有什么名分，不像姨娘们可以跟着一起流放，反被官府送去官卖。
　　宝玉，贾环，贾兰等贾门未及弱冠之年的公子哥儿们，被放出了牢狱，无家可归，先是在街上游荡几日，后寻得城郊的破庙暂时安身。每日饥寒交迫，贾环便不再跟着宝玉和贾兰一起，自己跟一群要饭的孩子们去乞讨为生了，临走时还恨恨的看了宝玉一眼，扔下一句话：“如今终于不用分别什么亲的后的了，宝哥哥跟我也不过是一样的人罢了。”
　　贾兰则偎在宝玉身边，没了牢饭，连果腹之物都没有，一个小孩子纵然再机灵聪慧，又有何用？
　　宝玉原本是无心活下去的人，无奈身边又有贾兰，想想大嫂子守寡这么多年，如今因为遭受自己的牵连，而随着太太们流放千里之外。临走时把兰哥儿托付给自己，如今又不能扔下他一死了之。
　　不得已，宝玉便带着贾兰寻到一所寺庙里，谋得一份替人抄写经书的差事，勉强换得一席之地，可容他叔侄，贾兰也在庙里做些杂事，好歹一日能有一顿饱饭，勉强挨日子而已。
　　一月之后，皇上亲送先帝灵柩入奉化皇陵安葬。历史的一页完整的先过去，皇上回宫后，下旨停朝三日，三日后，开始早朝。满朝文武皆因先皇的丧葬事宜没日没夜的忙了许多天，早就人困马乏，接到此旨意，真是如逢甘露。各自在家休息补眠，恨不得把这一个月的觉都补过来。
　　水溶一身尘埃回到府上，水安等人立刻上来，伺候水溶换下孝服，抬来热水，水溶泡在热水里，小睡了片刻，因水凉了方醒来。起身换了衣衫，便恢复了几分精神。
　　“主子，请用参汤。”水安一边另小厮们把浴桶等收拾出去，一边端着一碗参汤上前来递给水溶。
　　“她怎么样？”水溶一个月来没日没夜的守在宫里，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牵挂一人。
　　“姑娘的身子大好了。华先生今儿刚来诊过脉。说原来的病已经去了十之八九。今日天气转暖，更有利于身子恢复。华先生交代姑娘平日没事多出去走走。奴才听说，今儿姑娘还在园子里走了半个时辰。”水安急忙回道。
　　“嗯，你下去吧。”水溶两口把参汤喝下，把碗还给水安，便转身去榻上歪下。
　　“主子，是不是请姑娘过来，一起用晚饭？”水安见水溶面色平和，便轻声的请示。
　　“嗯，你就去请吧。”水溶此时很想知道她知道自己回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本想去竹影阁瞧她，无奈沐浴后，全身更加酸痛，却一步也不想走了。闭上眼睛，却又一丝睡意也没有，等了一会儿，又觉得时间好长。心中烦躁，便从榻上起身，去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来看。
　　黛玉一月多未见水溶，心中倒也安静，经过这一个月的调养，原本苍白的病容已经褪去，随着天气的转暖，大毛衣裳也用不着了，今儿只穿一件白狐里石青色织锦缎面窄裉长袄，月白色步摇裙，坐着软轿拐过悠长的甬路，从书房院后门下轿，走过狭长的游廊，转到书房正门，水安也不用进去回禀，只轻轻地挑起帘子，躬身微笑道：“姑娘，请吧。”
　　黛玉抬脚进门，便看见水溶一身墨色家常蚕丝棉袍斜倚在沉檀木云头雕花椅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放满文房四宝和书玩的条桌上有节奏的敲着，身后沉檀木花几上的青花瓷比肩美人瓶里，供着数枝盛开的白梅，男子俊秀的容颜和修长的身形与这花交相呼应，果然应了那句话，君子如玉。
　　条桌旁是一个白瓷画筒，里面竖放着几轴画，再一旁是小巧的雕花琴案，一张古琴静静躺在案上，并不是很起眼。书房两旁各放着一个紫檀木多宝格和放满书的书柜，那多宝格上放满了珍奇异宝，古董宝玉，下面摆了四个圆形杌凳。
　　黛玉脚步轻盈，踩在厚厚的波斯国进攻的华毯上没有一点声音。但水溶依然在她走近自己时抬起了头。一双墨色的眸子中有浓烈的火焰混合着热切的目光灼在黛玉的身上，让她急忙低下头去。
　　

　　第24章 敞开心扉却遭拒绝

　　水溶看黛玉慢慢的低下头，脸上红润光泽带着几分羞涩，一时心情大好，便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黛玉跟前，低下头去看她的脸，又问：“我不在家，你是不是挺自在？”
　　黛玉一愣，这是什么话？怎么听上去这么别扭？
　　“想我没？”水溶见她愣神，便伸出手来，握住她交叠在腰际的手。
　　“嗯？……”黛玉一慌，忙往往回缩手，水溶不防，她便挣脱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女人。”水溶眉头微皱，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却没有放弃，依然上前握住她的手，反正不管她愿不愿意，这辈子她都别想逃开。
　　“王爷这些日子辛苦了。还是……请，坐下说话吧。”黛玉不知该如何措辞，又羞又急，知道甩不开他，只好胡乱支应。
　　“好，一起过去。”水溶见她带着三分羞怯三分狼狈一分慌乱的模样，心情越发的好。只要她不生气，不反抗，便是给他最大的纵容。拉着她的手，走到暖炕上，一边坐下，一边拉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弯腰捉住她的小腿，把她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放在一边。
　　黛玉顿时感到一种无地自容，心咚咚的狂跳，趁着他褪自己鞋子的空，急忙转身，躲到暖炕的角落里。
　　“跑那么快做什么？”水溶好笑的回头，一边靠在引枕上，一边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当，“过来。”
　　“不。”黛玉蜷缩在暖炕的一角，背后靠着壁橱的门，精致的纯金螺钿在她脑后轻轻地晃动，仿佛她慌乱的眼神。
　　“过来，不然我可就过去了。”水溶敛住笑容，瞪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有话就说，干嘛非要过去？”黛玉不服，轻声反抗。
　　水溶不语，转身上前，把她的肩膀扳起，回手拿了一个靠枕垫在她的背后，然后自己也靠在橱柜上，轻叹一声：“我又不会吃了你。”
　　黛玉见他挨着自己靠着，并没有进一步的轻薄，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一时想起，原来的时候，宝玉也经常这样靠在自己身边说笑话。当时自己并没觉得怎样，好像他只是姐妹其中的一个，而此时这位北静王爷的举动，着实让人不安。于是黛玉又下意识的往一侧躲了躲。
　　水溶没有发觉，依然一动不动的靠在那里，双目微闭，不言不语。
　　黛玉又等了一会儿，听见背后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于是转过头来，却见水溶已经睡着。头歪在一边，脖子拧着，虽然睡得熟，但因橱柜冷硬，瞧得出他十分不舒服。
　　轻轻地坐起来，无奈的长出一口气，睡着的他眉头依然微微皱起，长长地睫毛低低的垂着，浓密的像一对蝴蝶的黑翼。薄薄的双唇紧闭，嘴角轻轻上扬，完美的弧度令人神往。
　　黛玉摇摇头，拿过自己刚靠着的靠枕，伸手去探到他的脖子底下，手臂用力，把他扳起来，垫上靠枕，然后自己亦转身，另拿了引枕半躺着，头却朝着另一边，跟他斜成一个直角，保持有效地距离。
　　屋子里暖融融的，虽然二月里，地炕依然还笼着。宁静中只有地上百合大鼎里沉水香的烟雾是动的，外边廊檐下的下人连咳嗽一声都不敢。
　　黛玉闭目养神，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恍惚中只觉得身上有个东西箍着自己，暖暖的，限制了她的自由。于是睁开眼睛，却看见水溶早就靠过来，手臂搭在自己的身上，从背后环着自己，正睡得香甜。
　　黛玉皱眉，侧转身子，想挣脱他的禁锢。刚动了动，耳边却传来低沉的几乎哀求的声音：“别动，让我抱一会儿。”黛玉顿时觉得犹如身陷火海，脸颊腾的一下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一般。
　　“太热，你放开我。”黛玉伸出手臂，想要推开他。
　　“别动……”水溶固执的拥住她，把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就这样抱一会儿，若不依，惹我生气了，后果自负。”
　　“呃……”黛玉愕然，这是什么话？难道他救了自己，自己便是他的猫儿狗儿一般，所有的一切都任他安排吗?
　　“你也会心疼我，是吗？”温热的气息从脑后绕道耳边，钻入她的心里。
　　“心疼你做什么？”黛玉不屑的说道。
　　“嘴硬。”水溶微笑，不心疼我，如何用得着你给我垫靠枕？
　　“王爷放开我，不然我叫人了。”
　　“叫吧，看谁敢进来。”水溶手臂用力，拥的更紧。
　　“王爷何必为难我？我不过是个孤女罢了，身份低微，王爷不怕我玷污了你尊贵的身份？”
　　“本王不在乎。”水溶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气恼，她这样不惜贬低自己也要同他拉开距离的行径，真真令人可恼，“当然，若是你在乎，本王可以成全你。”
　　“我在乎，请王爷放了我。”黛玉不假思索的说道。
　　“本王说成全你的意思，是你若是服侍的本王高兴，本王准你做妾。”水溶也不知哪里来的无明业火，许是被黛玉的话气的失去了理智。
　　“你……”黛玉气急，不顾死活的挣脱了他的手臂，从炕上坐起来，回身看着水溶，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死了，也不给人做妾。”
　　水溶看到她眼睛里决绝的目光，刚要伸手去拉她，她却转身下了暖炕，鞋子也不穿便往门外走。
　　“来人！”水溶只需一声轻喝，门口便出现了水安的身影。
　　“把林姑娘扶回来。”水溶说着，好整以暇的坐起身，双脚垂在暖炕下边，脚上纯白的棉袜没有任何刺绣，他不急着下来，只看着黛玉被水安挡住去路，惊慌的站在那里，悲愤的转身，怒视着自己。
　　水安哪里敢动黛玉一根手指，只是为难的躬下身子，对着黛玉跪了下去。
　　黛玉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水安，咬咬牙，转身往门外走。
　　“你若是出了这道门，我就杀了他。”水溶的声音冰冷彻骨，黛玉忍不住止了脚步。
　　再次回头，看看暖炕上坐着的水溶淡然从容。再看看跪在地上五十多岁的老人不停地磕头，黛玉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回来。”水溶的眉头依然皱着，心中怒气不减。
　　“回去可以，不许你碰我。”黛玉无奈，亮出自己的底线。
　　“好。”水溶眉头松开，只要回来就好。
　　黛玉转身，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水安，又看看坐在暖炕上神色平静的水溶：“他可以出去了吧？”
　　“没听见林姑娘的话？”水溶淡淡的看了水安一眼。
　　“是，奴才谢林姑娘大恩。”水安忙对黛玉磕了个头，战战兢兢的转身出去。
　　黛玉回身，走到暖炕边坐下，弯腰拾起自己的鞋子穿好。
　　“为了一个奴才，你都可以放弃自己的坚持，面对我你却如此刻薄？”水溶看着她一脸的冷淡，全然没有刚才的温暖，心底一阵凄凉。
　　“黛玉感谢王爷的救命之恩，但并不代表王爷可以为所欲为。”
　　“若是本王想为所欲为，你又如何能反抗的了？”水溶淡笑，眼睛里却是无奈的目光。不待黛玉回话，便对外边吩咐了一声：“传饭！”
　　家人听了吩咐，立刻进屋来调开桌椅，摆好碗筷。另有十几个小丫头抬着六个食盒进来，水安亲自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饭菜一样样摆在桌子上。水溶也刚好洗了手，起身坐到主位。黛玉依然坐在暖炕上，一动不动。
　　“林姑娘，该用膳了。”水安转身对着黛玉躬下身子，极为恭敬地说道。
　　水溶淡淡的看着她，见她不语，便问道：“你又较劲，非得水安得了不是，你才肯过来用饭吗？”
　　黛玉无奈，只得起身过来。心里一遍遍的叹息着：果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25章 惊往事重提旧戏言

　　黛玉坐在水溶身边，颇有些食不知味的样子。水溶一边吃饭一边看她，黛玉便更加不自在，索性也没有了用饭的性质，只端着碗，在那里敷衍。
　　“饭菜不合你的胃口？”水溶问道。
　　“不是。”
　　“那怎么只管发呆？”
　　“……”
　　“在我身边连饭都没心思用了？”
　　“……”
　　“不勉强你，实在不想用，就回去吧。”水溶收回目光，淡淡的看着饭桌上的十几个菜色，把手中的那只缠枝莲花青瓷碗放到桌子上，里面的胭脂米饭只用了一半。
　　“不，就在这用吧，何必又回去。”黛玉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看他，伸手夹过几棵青菜放到他的饭碗里。
　　边上的水安心里一阵紧张，这青菜原是给黛玉准备的，王爷从小不喜欢吃青菜。他说吃青菜的感觉像是吃草，所以他的份例饭菜，从不敢准备青菜。可这位林姑娘又不喜欢鸡鸭鱼肉，只喜欢清淡的菜色，所以这一桌子饭菜，是按照两个人的口味准备的。然黛玉给水溶的碗里放青菜，真真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
　　水溶看着碗中碧油油的青菜，皱了皱眉头，继而抬眼看着她，嘴角上弯，轻笑一声问道：“这算是给我赔礼？”
　　“我又没得罪了王爷，何须赔礼？”黛玉见他先是皱眉，后又轻笑，便以为他并不稀罕自己这般举动。心中有些后悔，转眼看着别处。
　　“快用饭，一会儿冷了，对身子不好。”水溶抿了抿唇角，端起饭碗，继续吃饭，青菜嚼在口中实在没什么味道。但他吃的很开心。
　　黛玉见他不再多话，少不得也用了小半碗饭，便推开饭碗，要茶漱口。
　　“这么少？”水溶皱眉，看着黛玉碗中的剩饭。
　　“已经饱了。再不能了。”
　　“嗯，回头请华先生来，给她弄点健胃消食的汤。”水溶便把她的剩饭倒进自己的碗里，一边对水安吩咐着，一边自己嘟囔：“浪费粮食。”
　　黛玉无奈的皱眉，不经意间看见水安却在偷笑，忍不住也偷笑着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开。
　　不多时水溶吃饱饭，便对一边坐着无事可干的黛玉道：“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随我来。”
　　黛玉奇怪的看着他不明白要随他去哪里。水溶走近她，拉起她的手，往内室走去。
　　水安急忙吩咐下人把剩下的饭菜收拾了。众人都下去伺候，屋子里不留一个人。
　　“给我看什么？”黛玉随着水溶进了内室，才知道这原是水溶的卧室，书房原来就是他平常起居的屋子。水溶放开她的手，走到床侧的花梨木壁橱边上，踮起脚尖，从最高的那一层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并不十分贵重，不过是硬纸糊成的盒子，外边又裱了一层细绢。
　　水溶把盒子递给黛玉，轻声说道：“打开看看，还是否记得这样东西。”
　　黛玉迟疑着，打开盒子看时，却见里面是一个蝴蝶形玉佩。玉质不怎么好，雕工也很粗糙，一看便是寻常小摊上卖的东西，黛玉拿起来，反复看过，然后摇摇头，实在不解，以他郡王之尊，如何会对这样的东西如此珍视。
　　“不记得了？”水溶有些失望，果然，那年她不过三岁。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孩子，整天跟在她父亲的身边，一有什么事情不随心，就哭哭啼啼的撒娇。
　　“你曾用这个东西，换了别人一样东西，难道你忘了？”水溶依然不想放弃，只坚持着问她，提示她。
　　“换了什么东西？可是这个？”黛玉思来想去，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是从小带来的，只有一样。于是顺手解开衣领处的蝴蝶盘扣，从贴身内衣里拿出了一根旧的褪了颜色的红色细丝绦，丝绦结成攒心梅花状，底下用同色的丝线，笼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
　　“你果然一直带着。”水溶惊喜的上前，伸手拉过那根红色的丝绦，因丝绦太短，二人的身子便贴到了一处。
　　“我何曾想一直带着，原是要换根络子的，可这个怎么也解不开。因是小时候带上去的，如今大了，又摘不下来。除非剪断了。”黛玉不悦的说道，“但父亲临终前又特别嘱咐，这根绦子不能剪断。所以才带了这些年。你如何认得这个？”
　　“爱哭鬼。”水溶说着，又把她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暗哑的声音从黛玉头顶响起：“你果然都忘了，如何忘得这么干净？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谁是爱哭鬼？”黛玉不满，想要推开他，无奈他抱得太紧，凭着她弱小的力量，根本无法挣脱。
　　“你是，你从小就是。”水溶坚持的说道，“你整天跟在你父亲身后，稍不顺心就掉眼泪，还有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动不动就哭。不过很奇怪，我抱着你，你从没哭过。”
　　“你……”黛玉大惊，这是什么话？是他故意讨好自己说的疯话，还是真话？
　　“那天你因吃不到糖葫芦，便又哭又闹，我便吓唬你，说糖葫芦是山楂果被竹签穿心而过的，你才不闹了。不过后来到底你还不甘心，回道家里又跟你娘亲闹。还是我用这颗珠子把你哄睡着了。第二天你便不还我，却拿了这个玉蝴蝶跟我换。你个鬼精灵，那么小，怎么有那么多鬼心眼，拿了这个不值什么的玉蝴蝶，换去了我的东珠。”
　　黛玉的脑海里立刻有一团东西，仿佛被什么东西炸开一般。断断续续的画面在眼前频繁的更换，终于搜索到记忆中，那个单薄少年清秀的脸庞。
　　用力推开他，抬起头，顾不得那些避讳，她仔仔细细的审视着这张脸。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不像！你一点也不像他。”
　　“十一年了。你要怎么像？难道要我变会八九岁时的样子，你才肯相信？”
　　“可是你怎么会是王爷？你不是一个商人的儿子吗？你们去姑苏，原是去贩卖丝绸……”
　　“原来你还记得！”水溶的心头涌起一阵狂喜，再次把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那是我父王微服南下，替先皇办差去了。”
　　“原来你是骗子。”黛玉轻笑。
　　“你才是小骗子，你看看，这两样东西，可是能等值交换的？”水溶也忍不住笑了，放开她，拿起那只玉蝴蝶，对着东珠，问着黛玉。
　　“换不得，如今只好换回来了。”黛玉说着，便夺了玉蝴蝶，要把东珠摘下来，无奈绦子打了死结，又解不开，她便回身去找剪刀。
　　“晚了。”水溶握住她的手，又把玉蝴蝶从她的手中掰出来，“如今再换回来，我却不同意了。”
　　“那你要怎样？不过是小时候的事情，当初你怎么愿意，如今又说我骗你。”
　　“当初你可是答应了我一件事，所以我才愿意的。”水溶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轻声道：“你已经把你自己许给了我。所以，我才把这颗东珠给了你。”
　　“啊？”黛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一把推开他，“这不公平！你不能欺负小孩子！”
　　“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明年你十五岁，过了及笄之礼，我便去向皇上求圣旨。请他给我们赐婚，好不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我……”黛玉慌乱的在他怀中摇头，此刻她只觉得事情好乱，好复杂，如何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就变成了小时候的那个玩伴？记忆里那个哥哥在家里住了十几天，走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从此她的生命中便没有了这个人。如今却又变成王爷，还说这些话，这太不可思议了。真真叫人无法理解。黛玉想要推开钳制她自由的那双手，想立刻离开这里，但却在下一刻被他吻住，温热酥麻的感觉从双唇倏地传遍全身，如遭电击一般。
　　“爱哭鬼，这是你自己的承诺，与别人无关。你我皆无父母，也不需要媒妁之言。你只要记住，今生今世，你只能是我的人。”水溶放开她，看着她傻傻的站在那里，秋水般纯净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惊慌，就那样看着自己，一如儿时刚哭完的样子。
　　

　　第26章 春风暖女儿懒晨妆

　　水溶送黛玉回竹影阁来，一路上黛玉也不用软轿，二月里春寒料峭，因夜晚风冷，她依然披着大毛斗篷，和水溶慢慢的走在园中的碎石曲径上。下人都远远地跟着，和二人拉开一段距离。然二人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空气中隐隐有杏花的香味。
　　一波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
　　闻着淡淡的杏花香味，水溶心思一动，轻声咳嗽一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静，“我有一个字谜，说来你猜猜？”
　　黛玉也觉得沉默甚是尴尬，无奈自己此时心中并无话可一个同他说，所以只好沉默，听他这样问，只好点头应道：“我才疏学浅，只怕猜不到的。倒是扫了王爷的好兴致。”
　　“猜不到吗？那你就认罚好了。”水溶笑笑，侧身说道。
　　“那还是别猜了，黛玉此时一草一纸皆是王府的东西，果然输了，却没什么可罚的。”较弱的声音带着一线凄凉，随着夜晚的冷风，叫人心思一沉。
　　“何必这么颓废，不过是个字谜，哪里就猜不到了？莫不是你不愿同我说话，还是刚才我得罪了你？”
　　“什么话？纵然王爷得罪了我，如今我寄人篱下，也不敢有违王爷的意愿。”
　　“瞧瞧，果然生气了吧？”水溶摇头，若是猜不出就猜不出吧，其实原来我也没猜出，不过是前几日偶尔听到的一个字谜，因此时还不知道谜底，所以想请教一下你。不想连这个巧儿也讨不到。”水溶只好换个说法，其实猜谜不猜谜的倒也没什么要紧。只是不愿浪费了这与她同行的好机会。
　　“那你先说说吧，果然猜着了，也省的你心中总是嘀咕。”黛玉也不再跟他斗气，想着不过是个字谜而已，自己又何必较真？
　　“恩，谜面是：木在口中栽。”水溶见她肯猜，少不得随意说了一个，也并不是什么前几日听谁说的什么。
　　“这是个‘束’字。”黛玉只一沉吟，便猜到了谜底。
　　“嗯？怎么是个‘束’，字呢？我还以为是杏花的‘杏’字。”
　　“若是‘杏花’的‘杏’，则是：木在口上栽。”黛玉轻笑道。
　　“哦！是了是了。怪不得我猜‘杏’，他们说不是呢。还是玉儿聪明。”
　　……
　　水溶便又说了几个，黛玉一路猜下来，一边走一边说。不知不觉便到了竹影阁。水溶抬头看见竹影阁掩映在已经新绿的竹从中，心中一阵怅然，原来以为挺远的一段路，今日却觉得如此短。
　　“多谢王爷相送。夜色已深，黛玉就不请王爷进去坐了。请王爷回去，早些歇息吧。”黛玉在竹影阁门口站住脚步，侧身对着水溶轻轻一福。
　　“嗯，的确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吧。我回去了，连着三日不上朝。明儿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个懒觉了。”水溶笑笑，点头看看头上墨色的星空，一颗颗星子碎钻一般撒在夜空里，璀璨中带着几分凄凉。
　　“忙了这些天，总该好好地歇一歇了。”黛玉点点头，等着水溶离开。
　　“你进去吧。”
　　“王爷请回吧。”
　　“我看你进去就走。”水溶脸色沉静，没有了刚才猜谜语的笑意，黛玉便不再跟他坚持，且紫鹃等人已经走了过来，黛玉便扶着紫鹃的手抬脚进门，水溶看她进了屋子，方转身离开。
　　紫鹃忙端了水来伺候黛玉洗漱，小丫头又端了热水来给黛玉洗脚。紫鹃一边打开黛玉的发髻，用梳子梳理整齐，只用一根丝带绑住。小丫头也给黛玉洗好了脚，拿了软底的睡鞋来给黛玉穿上，端着洗脚水下去了。
　　“姑娘，累了一个晚上，这就歇息吧？”紫鹃扶着黛玉上了床榻，把被子里的汤婆子拿出来。
　　“嗯，今日果然累坏了。”黛玉点点头，便上床躺下，紫鹃把温热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把帐子放下来，熄了灯，转身去外边自己的小床上歇下。原来黛玉的习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要闹个一个更次才能睡去，今晚却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睡着了。
　　紫鹃尚未睡着，听黛玉那边已经睡着了，便轻笑摇头，暗道：“果然如此，她这病也早就好了。”
　　黛玉一觉到天亮，醒来时已经将近卯时。紫鹃等人早就起床，因不甘惊动了她的好眠，都悄无声息的躲在一边。黛玉醒来叫人时，紫鹃方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
　　这一日水溶也不出门，亦不会友。梅瑜泽来了，也没久留。只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中午水溶依然请了黛玉过来一起用饭。黛玉便过来同他一起用，因有了昨日的话，黛玉便不再事事都拧着他，水溶便也没有了什么借口怎么样。一时间，二人互敬互抬，反倒比往日生疏了些。
　　三日后，水溶每日上朝，朝中事物繁忙，皇上又倚重水溶。水溶便从早忙到晚，总没个闲暇时。
　　黛玉便自在竹影阁静养，每日看看书，闲暇时也做一两件针线，不过是帕子荷包香囊等物。且时值春日，北静王府的后花园里亦是百花盛开。日子和暖的时候，黛玉便在花间留恋，采撷一些花瓣回来，和紫鹃一起把花瓣蒸了，炮制一些香露凝脂自用，倒也增添一些闺中趣味。
　　这日春雨连绵，黛玉在竹影阁看书，紫鹃拿了刚蒸好的玫瑰香露来给黛玉瞧。但见圆形白玉盒子里红艳艳的玫瑰汁子晶莹芬芳，黛玉便挑了一点，凑到唇边，只觉得芳香淡雅，沁润凝神，便在唇上轻轻地抹了几下，又拿过菱花小镜来，对着照了照，但见玉颜生辉，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紫鹃因服侍了黛玉这几年，从未见过她这般妩媚的颜色，便凑趣儿笑道：“姑娘脸色越发的好看，人也精神了许多。”
　　“颜色之美，不过是短短几年的光景，等着青春年华逝去，红颜褪尽之时，又该怎样呢？”黛玉把那白玉盒放回紫鹃的手中，顺手拿过帕子，把唇上的玫瑰色擦掉，便又拿过书来，静静的去读。
　　“姑娘，这玫瑰露可用得？”紫鹃见她此时又没什么兴趣，不知是留还是给下人，这些日子，紫鹃平日里做的那些香粉胭脂之类的东西，都白白的送了这府上的众丫头，众人全都喜欢的要紧，只是紫鹃了弄这些东西十分的费神，紫鹃因是黛玉说了，才细心的去弄，如今又都不要，白白的散了给人，岂不心疼？
　　“留着吧，我知道浪费了你许多精神。”黛玉笑笑，竟不抬头。
　　晚间水溶回府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候。因水安知道林姑娘的饭耽误不得时候，所以只要水溶不回，黛玉的饭都是按时送到竹影阁去，谁知这次水溶回来，进门便吩咐水安把自己的晚饭送到竹影阁去。而他也匆忙换了衣衫，提着八宝琉璃灯，又叫人撑着伞，一路往竹影阁去。
　　

　　第27章 玫瑰香润暮雨萧萧

　　水溶进门的时候，黛玉正拿着一本《楚辞》无聊的翻着，紫鹃在外间做针线，见水溶在门口脱下棠木屐子，把手中的琉璃灯交给门口的丫头，便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向水溶行礼，正要问安，却被水溶抬手拦住，摇摇头，然后摆手让她下去。
　　水溶待紫鹃悄声退下后，方轻轻的转过那架青琉璃紫檀木架的屏风。见黛玉歪在榻上，无聊的翻着书页，便不由得微微一笑。
　　听见有人进来，黛玉也不回头，只略带怨气的说了一声：“告诉你自去睡去，你又来催我。我就不睡，与你什么相干？”
　　水溶一愣，即想到她这是在对紫鹃说话，便轻声咳嗽一下，负手站在她的身后，说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只管用功。明儿要去考状元吗？”
　　黛玉听到他的轻咳，先是一怔，继而想到水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便索性用书遮住自己的脸，不声不响的，任他说笑。
　　“怎么？不好意思了？”水溶坐在榻上，伸手拿过那本书，见是《楚辞》便轻笑道：“果然没什么意思，这书只怕你已经倒背如流了。”
　　“这间屋子里，也就这么几本书。还能看什么？”黛玉见水溶坐在自己身边，便翻身下了榻，去窗下的条案前站着，透过细密的窗纱，听着外边的雨，又问：“下着雨，王爷又跑来做什么？”
　　“晚饭还没用，一个人没意思，过来找你一起用饭。”水溶便把《楚辞》放到一边，也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感受着湿润的微风。
　　“我已经用过了，恕我不能陪王爷了。”黛玉瞥了水溶一眼，转身离开他一些距离。
　　“我知道，也不勉强你。只是喜欢你这里的氛围，咦？这是什么香？怎么像是玫瑰一般？这屋子里又没有玫瑰。”水溶嗅着屋子里淡淡的香味，奇怪的问道。
　　黛玉垂首，看见那只白玉圆盒放在桌案上，便伸手拿了起来，打开盖子，浓浓的玫瑰香气便随着微风飘散开来，“是这个吧？”
　　水溶轻轻嗅了一下，点头道：“就是这个，这个很好，怎么做的？”
　　“不过是闺中女儿家玩的东西，王爷大男人家，不问也罢。”黛玉说着，把白玉盒子盖上放到一边。
　　“这有什么，又不是在朝堂上，总说什么大道理，多没意思？”水溶说着，又拿起那白玉盒，打开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趁黛玉不注意，便点在她的唇上。
　　“嗯……”黛玉不提防，却被他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却见他正玩味的看着自己，登时便撂下脸来，转身就走。
　　“玉儿！”水溶忙伸手把她拉住，“又恼了？”
　　“许王爷随意戏弄人，难道还不许别人恼了？”黛玉甩手，却甩不开他。
　　“这玫瑰膏用来当胭脂，倒是很好。色泽艳丽又滋润，比胭脂好许多。”水溶只满意的看着黛玉的红唇，有一层最主要的原因没说出来，那就是，他对这个不反感，身上也不会起那些红疹。
　　黛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便回头去喊紫鹃：“紫鹃，王爷的饭传来了没有？”
　　“传来了。”紫鹃忙应了一声，此时没人吩咐，谁敢进去捋老虎须？
　　“王爷饿坏了，还不快摆饭？”黛玉轻声斥责着，又去回头看水溶，眼睛里是嗔怪的目光，似怒非怒。
　　“叫了人进来，你就逃脱了？”水溶薄唇一翘，眼睛里带着坏坏的笑意，俯身过来吻了吻她的唇，如蜻蜓点水一般，没等黛玉反应过来，他已经放开她的手，转身去了屏风之外。
　　“讨厌！”黛玉对着水溶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又去榻上躺下，拿了书盖在脸上，遮挡着自己火辣辣的双颊。
　　水溶也不理她，只顾专心用饭，今日晚饭，从开始到最后，唇边一直有玫瑰的清香丝丝萦绕，让他心情大好。
　　饭后，雨下的越发的紧了。黛玉躺在榻上，到底不能睡着，听见外边水溶要茶漱口，然后是下人收拾杯盘的声音，便知道他用好了，想必就要离开。听着外边急急的雨声，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喂，睡着了吗？”水溶复又进来，见黛玉只管用书盖着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知道她是在装睡。
　　“睡着了。王爷走的时候，记得吩咐下人关好门。”黛玉轻笑，说话的声音透过书页，变得瓮声瓮气。
　　“嗯，好。”水溶点头，转身吩咐道：“紫鹃，没听见你们姑娘吩咐吗？”
　　黛玉一愣，猛然站起身来，用手中的书往水溶身上砸去：“你胡说什么？”
　　水溶呵呵笑着，接过书来，整了整书页，走到黛玉跟前，“我何曾说什么？不过是提醒一下奴才们罢了，也是你的意思啊。并没有添油加醋的。”
　　“还不快走，都什么时辰了？只管玩笑，也没个限度。我倒没什么，到底累及王爷的名声，也不好。”黛玉说着，便低下头去。
　　水溶是说过等国孝期满，便去求皇上赐婚的话。可黛玉心知肚明，如今水溶如日中天，正是天子近臣，如何是自己一个孤女能配得上的呢？纵是林家原来也是公侯世家，但到底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林家早就败落，无权无势，无依无傍，这样的婚姻只怕是不被皇上看好的。说不定皇上哪天一高兴，便给他指一家门当户对的亲事罢了，而自己纵然空有孤傲绝尘之心，将来也难保全自己的那份奢望。
　　水溶见她忽然间又落寞起来，只当是刚才自己玩笑，她又恼了。便走到她的身边，赔礼道：“刚才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何曾生气？我这只金丝雀，是没有生气的理由的。”黛玉说着，自己又嘲讽的轻笑。
　　“还说没生气，听着话就酸溜溜的。你到底为这个埋怨我多久才罢？放心，我再不会碰其他的人，不管正妃也好，妾室也罢，反正我水溶今生，就你一个女人。我这句话放在这里，信不信也只得由你了。”水溶说着，便伸手去揽她的腰。
　　“你真是要死了！堂堂一个王爷，如何也学得那些不长进的，随随便便说这些没用的话？”黛玉闪身躲开，回头瞪了水溶一眼，又转向外边，对门口说道：“王爷要回去了。你们可预备好了伞？”
　　水安忙回道：“预备下了。因这会子雨大了，奴才已经叫人预备下了青油小轿，姑娘放心。”
　　水溶只得跟着出来，在门口处站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黛玉，见她正偷偷地笑着，笑容里有几分小小的得意，于是心中一动，便俯身过去，在黛玉的耳边小声问道：“这就走了，你可满意？”
　　“……”黛玉顿时红了脸，抬头看见水安和紫鹃慌忙躲开的身影，知道水溶是故意做出这种动作，引起下人们的惶恐，来警告自己的自作主张。生气的推了水溶一把，啐道：“还不快离了这里？没得叫人厌烦！”
　　“玉儿，好久没见你生气了。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水溶并不急着离开，只是伸手揽过她不盈一握的纤腰，让她跌进自己的怀里，吻吻她白玉一般莹润的额头，然后放开，满意的离去。
　　

　　第28章 深谋远虑情路漫漫

　　第二天水溶便叫水安带人给黛玉送了些书籍过来，黛玉翻了翻，除了文人墨客的一些著作之外，还有一些名人见闻录以及杂谈随感之类的书，其中有几本是黛玉曾听说过却一直没寻到的珍本，于是便如获至宝。这几日没事便捧着书细细的读，或有偶感，亦提笔写几首小诗或者短词，排解寂寞，抒发幽思，日子过得倒也充实起来。
　　水溶依然每日都忙，三五日也不能在家用一次晚饭，近日更有七八天未见人影。
　　这日清晨，因天气渐暖，黛玉寅时便起了床，因早饭时间还早，便携了一本《百战奇略》沿着竹影阁外梅树下的曲径，慢慢的一路走去，竟到了一处水塘边，但见小荷尖角，碧叶如翠，层层叠叠，繁茂无比。正是一幅初夏美景。黛玉便在池边寻了块柳树下的青石坐下，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
　　“……你先在前面那一处碧水榭当差，平时王爷也不怎么在家，这园子里一年也就逛个三五回。不过是几位王爷闲暇时过来坐坐。平日里你只听赵嬷嬷分派，一应大小规矩，都由赵嬷嬷分派你，务必要恪尽职守，有事没事总别不见人影儿，只知道瞎逛。王爷不在家倒也罢了，若是王爷在家，你若是错了半点儿规矩，不用王爷发话，我先揭了你的皮。”
　　尖刻的声音随风传入耳朵，一片清静被打破。黛玉皱起了眉头，回头看时，正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三等丫头服饰的女孩子从那边走了过来。几人路过这里，因看见黛玉在此处看书，那管事忙对着黛玉行礼，陪笑道：“奴才不知姑娘再此，吵了姑娘清静，请姑娘恕罪。”
　　“没什么，你们只管忙你们的去。”黛玉略回头，淡淡的说道。
　　“林姐姐？”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从那管事的身后传来，黛玉心中一愣，这不是探春的声音吗？
　　“胡说！见了姑娘还不行礼？如何忘了本分，竟敢胡乱称呼？”管事不等黛玉说话，立刻回头呵斥。
　　“呃……这……”探春委屈的看着黛玉，希望她能替自己辩解一下。
　　“路总管，这原是我旧时的一个姐妹，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且饶了她这一次吧。”黛玉冷静的看着探春和她身边的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她不认识，但觉得有两分眼熟，却不知从何处见过。
　　“是，姑娘的话，奴才岂敢不听？”路总管是北王府的二等管事，单管这园子里的事情。因北王府的女佣极少，所以管事们大都是男人，不过都是四十多岁的男子，而这路总管更是宫里来的，净过身的太监，所以园里的女孩子们，也不怎么避讳他。
　　探春惊讶的看着黛玉，心中纳闷，原说是她死在了潇湘馆，如何又成了这北静王府的主子？
　　黛玉却并不对探春说什么，只是从心里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路总管却有些犹豫，黛玉和这两个丫头认识的事情，是他始料未及的。探春原是简郡王李云绵买来的官奴，因见水溶近日来深的圣宠，便给他送来，无非是拉拢之意。水安想着，不过是两个丫头，虽然有几分容貌，无奈自家主子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林姑娘，纵然是王爷送来的，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所以才让内室总管路平带着二人进园子里伺候，谁知却遇到了黛玉。
　　探春向来是惯于察言观色的，因被李云绵买了去之后，又跟着简王府的管事嬷嬷们学了些规矩，像她这种官宦之家的小姐，即便是官卖为奴，凭着自己的姿色和才华，至少可以博得男人的怜惜，探春又是有头脑的。所以简郡王很喜欢她。不过简郡王却并不是一味贪恋女色之人，身为皇室宗室族人，心中永远都装着一个梦想。所以简郡王忍下心中的贪念，把探春和大观园里柳家的五儿一并送去了北静王府。只说是心疼水溶，给他送两个丫头来伺候。
　　水溶因近日有公事出京去了平安州，走得又急，只叫人跟水安说了一声。府中之事向来都是水安做主安排的，况且不过是两个丫头，就算是水溶在家，这样的小事也不用回的。
　　路平一时间，心里想的多了些，看着黛玉远去的背影，便有些愣愣的。探春心中纵然有千万个疑团，此时也不敢多嘴。只静静地等着路平想明白了，听凭安排罢了。
　　“罢了，你们先过去当差，若有不妥，再调你们出去也无所谓。”路平原是怕这两个人平日无事，去竹影阁烦黛玉，若是让主子知道了，定然饶不了自己。但又想到主子并不在家，且先安置了，再去同水安商量，果然不妥，再弄出去也是一样。
　　探春和五儿对视一眼，福身应了一声。跟着路平往水塘边一处连绵的水榭走去。
　　黛玉回竹影阁的路上，紫鹃早就一路寻了来，恰好遇见，便上前搀扶着她，轻声笑问：“姑娘去哪儿坐了这么大会子？虽然天不冷了，到底早晨风凉，不该去风里坐着才是。”
　　“何曾在风里坐着了？不过是在那边水池边上站了一会儿，因遇到了两个人，方回来了。”
　　“如此说，这两个人定不是平常下人？”紫鹃听黛玉的口气，必是两个熟人，若是这府上的下人，黛玉是不会理论的。
　　前几日紫鹃还和黛玉说话，说原来那些人都发配的发配，卖的卖了。发配的倒也罢了，只是那些卖了的，不知她们都被卖到了何处，若是有幸被那家官宦买了去，或者他日还有相见之时。黛玉还笑她痴，天下之大，哪里说相逢就相逢了？彼此之间，不过是过客罢了。缘分尽了，自然都要分离。
　　“你的话是不错的，我可不是见了往日的旧人？且是你们家三姑娘呢。还有个人，瞧着眼熟，没认出来。”黛玉无奈的笑笑，水溶那天还说今生今世只有自己一个女人，这才多久，这园子里便又进了来两个。纵然如今是丫头身份，但也保不齐明儿就成了姨娘，若讨得他的欢心，封个侧妃也不是什么难事。
　　黛玉想到侧妃，便又想起那日占花笺时，探春原是得了一只杏花签子，说将来必得贵婿。李纨还说笑话，说难道她也是个王妃不成？
　　紫鹃瞧着黛玉愣愣的，脸色不怎么好。还以为她是伤感旧人的缘故，便笑着劝道：“姑娘不必伤心，三姑娘也算是有造化的，能进着府里来，同姑娘做伴。纵然是买了来的丫头，也不怕的。瞧王爷那么看重姑娘，姑娘果然舍不得她做下人，便只讨来了放在咱们院子里，大家一处，姐妹们还跟原来一样玩笑，岂不好？”
　　“说你是个痴儿。她如今家破人亡，哪里还有玩笑的心思？纵然再住到一处，又有什么可说可笑的事情？今日我瞧着她的眼神，竟像是大大的不解，甚至还有些哀怨。想必是在怪我，既然能入得这北静王府，为何当时不伸手救她们一把。”黛玉说着，又连声叹息。她自己心里的苦楚，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罢了。
　　紫鹃被黛玉一说，觉得果然有理。有道是世事多变，想原来那些养尊处优的姑娘们个个儿都享受惯了，此时为奴为俾，定然心中怨愤不已，若是见得黛玉如此，岂不更加嫉恨？于是便别再提此事，只劝着黛玉先回去用饭再说。
　　

　　第29章 身处漩涡平静难求

　　许是路平管人的手段很高明，或者探春和五儿还没有接受到黛玉在北王府的事实。总之黛玉意料中的探春造访没有到来。日子又清清静静的过了几日，竹影阁里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妥。
　　水溶从平安州回来后，先进宫觐见皇上，汇报了所办差事之后，皇上又夸了他几句，方退出回府。进门第一件事，自然还是询问黛玉如何。水安如实回话，见水溶脸上没有那般冷冰冰的表情，又试着回道：“简郡王送了两个女子来，老奴交给路平了。”
　　“什么时候送来的？”水溶目光骤然一冷，低头看着水安。
　　“五天前。”
　　“放在何处？”
　　“碧水榭。”
　　“有什么动静吗？”
　　“那二人原是荣国府的人，大的是他们三姑娘，小的是个丫头。来的那天就跟林姑娘见过面了。后来她们也曾想办法打听过林姑娘的事。奴才告诫下人不许乱说，所以她们并没有问到什么。”水安作为北静王府多年的总管，知道什么事是可以自己做主的，什么事又是不能擅自做主的。
　　“嗯，知道了，上次我让你做得事情如何了？”
　　“回王爷，那琪官儿如今在忠顺王府已经失宠，现落魄在家，已经没什么用了。”
　　“好，我要的就是没什么用的优伶。且先观察他几日再说。”水溶淡淡的说着，小厮们已经给他换下了衣服。心中却没停止思考，简郡王什么意思他不用想也很明白，可是如今新皇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若是简郡王从中作梗，也算是绝好的机会。然水溶却不愿就这样被皇上和简郡王夹在中间，中庸之道已经行不通，他也要做出相应的对策了。
　　“王爷，洗澡水已经预备好了。”水安见主子神色由凝重慢慢的变得和缓，方敢出声。
　　“嗯，去沐浴。把她接过来同我一起用饭。”水溶点点头，转身进后面洗澡去。
　　然黛玉却没有过来，水安忐忑的看着刚沐浴过的水溶，弯着腰，低声回道：“王爷，姑娘说身上不舒服，不能过来给王爷请安。说……请王爷恕罪。”
　　“怎么不舒服？很严重吗？”水溶皱眉，她的身体真是虚弱，到底该如何调养才行呢？
　　“姑娘不说，奴才……也不好多问。”
　　“这就该打，怎么不问问伺候的丫头们？”水溶不悦的看着水安，冷声问道。
　　“奴才问了，丫头们说，姑娘不妨事。”
　　“那就是心里不舒服了？你身为总管，如何连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都分不清楚？这个时候来跟我打马虎眼。”水溶把手中的毛巾一甩，湿着头发便往外走。
　　“王爷，您拢了头发再去。”水安着忙，慌张的跟在水溶身后。
　　“用你多嘴？”水溶止步，回身瞪了水安一眼，“叫人把饭送到那边去。”
　　“是。”水安忙站住脚步，答应着，看着水溶一个人匆忙离去。
　　黛玉不舒服，不单单是心里的，还有身体的。女孩子的第一次毫无征兆的到来，总是让人尴尬。素来喜欢洁净的她，更是觉得难堪。幸好紫鹃比她大几岁，知道这是女人家每个人都会有的事情，细细的宽慰她一番，替她换了衣服，又帮她收拾妥当，拉过薄被，看着她朦胧睡去，方把刚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
　　朦胧中，黛玉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偎依在母亲的怀里，母亲总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一边抚摸着她梳了小抓髻的头，一边叹息：我的玉儿何时才能长大？
　　如今，算是长大了吗？
　　心底深处沉沉的叹息，让她翻了个身，似乎是要依偎到母亲怀里去似的，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薄被。
　　水溶站在床边，看着浅睡的黛玉皱紧的黛眉，不由得叹了口气。
　　“嗯？”黛玉还是被吵醒了，翻过身来，看见披散着湿发的水溶，迷惑的问道，“你怎么这样子？敢是外边下暴雨了不成？”
　　“啊？”水溶一愣，方发现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已经把衣衫也打湿了。
　　“紫鹃？”黛玉对着外边叫了一声。杜鹃应声而入，上前躬身福了一福：“姑娘，紫鹃姐姐刚出去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嗯，我知道了。我没什么事，只是你瞧瞧你们王爷，很该这个样子吗？”黛玉身上不舒服，说起话来自然多了几分不耐烦。
　　“这……”杜鹃不敢造次，只悄悄地看了一下水溶的脸色。
　　“去取了衣服来。”水溶淡淡的说着，伸手拉过被黛玉抱在怀里的被子，给她盖好。
　　杜鹃如蒙大赦，赶忙应声出去，迈出房门还忍不住拍拍胸口，轻声叹道：“阿弥陀佛，可吓死我了。”
　　“姐姐，什么事你这么害怕？感情姑娘还能吃了你？”
　　“姑娘自然不会的，但稍有不慎，王爷可是会要我们的命哟！你是没瞧见王爷的脸色，你若是在里面，我保证你都站不住。”杜鹃瞥了小丫头一眼，急忙去前面找水安取主子的衣服。
　　衣服和饭菜一起送了来，水溶起身，先去东里间黛玉平时看书的屋子换了衣服，水安又取了黛玉的白玉梳子给水溶把头发梳好，用一根墨色的丝带松散散的系在背后，白玉般莹润的面孔上精雕细琢的五官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那样淡淡的看着面前书案上看了一半的古书，叫人捉摸不透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梳好头发，水安又请水溶用饭。水溶便问：“姑娘的饭呢？”
　　水安忙欠身回话：“姑娘说了，今儿不想用饭，紫鹃吩咐了小厨房，给姑娘准备了红豆糯米粥。”
　　“取来吧，她也该吃东西了。”水溶冷眸一敛，看向琉璃屏风后面的卧室。
　　水安不敢怠慢，刚要去吩咐，却见紫鹃从外边进来，手中端着一个铜盆，里面是粉紫色和浅黄色的衣服，因为拧到一起，所以分不清是什么，但只看那上等的茧绸料子，便知道是黛玉的衣服。丫头们的衣服是不准用这样上用的茧绸的。
　　“你怎么竟成了粗使的丫头了？就这样出去半天，屋里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水溶冷声问道。
　　“奴婢知罪，只是这是姑娘的贴身衣物，姑娘吩咐，不许别人动手。”紫鹃哪敢多说，只好福身请罪。
　　“还不快去放下东西，伺候你们姑娘用饭？”水溶说着，转身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紫鹃答应一声，把手中的铜盆交给小丫头，匆忙进去。
　　黛玉在里面躺着，外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因见紫鹃进来，一双手因为被水浸泡过泛着苍白，便轻声道：“辛苦你了。”
　　“姑娘可是要折杀了奴婢？”紫鹃无奈的笑笑，伏在黛玉身边，小声问：“姑娘觉得身上怎样？”
　　“睡了一会儿，好些了。那粥送来了没有？我倒是果然饿了。”黛玉知道水溶不见自己吃饭时必然不走的。却不想他的晚饭也同红豆粥一起送来。
　　黛玉和水溶一起用饭，二人相对而坐，却都不说话。黛玉脸色有些白，带着几分憔悴，发髻松散，只用一根簪子别着，一身粉紫色的夏衫因为刚才躺着的缘故，有些歪斜，看上去簪松带褪，娇弱无依。
　　“身上不舒服就叫人请华先生进来瞧瞧。”
　　“不用了。”羞涩的低头，苍白的脸色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让一边正吃饭的水溶忘了咀嚼，愣愣的看着她，眼睛里尽是似水柔情。
　　

　　第30章 夏日寻凉权贵相聚

　　第二日水溶一早便去上朝，黛玉因身上不舒服，也懒得梳妆。又因睡得太久，身上酸痛，便只得起身，只穿一件水色云纹衫广袖长衣，缓带飘垂，云髻低挽，发间只饰一枚珠钗，通身上下再无半粒珠翠点缀。手中握一本古书，斜倚在梅树从中的长椅上，静静地看书。
　　微风带着青梅的味道，让夏日的空气带着几分微酸。倚在长椅的靠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一阵脂粉香气从面前萦绕而过，黛玉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咦？林姑娘？”五儿手中提着一个提盒，听到声音忍不住回头，看见梅林丛中的黛玉，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
　　黛玉回头，看着这个初长成的女孩儿，一脸的娇媚，似曾相识。便认出这是跟探春一起进府的那个丫头，于是微笑点头，并不说话。
　　“奴婢五儿，给姑娘请安。”柳家的五儿是个乖巧的可人儿，且在简郡王府里呆了这些日子，更加懂礼貌逢迎。
　　“嗯，你忙你的去吧。”黛玉并不想多问闲事，自始至终，黛玉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因为水溶可怜自己而照顾自己罢了，至于这府上的奴才们都把自己当主子，完全是因为水溶垂怜自己的缘故，并没什么可骄傲的。所以每日里只是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并不想多管闲事，更不会多说一句话。
　　“是，奴婢告退。”五儿福身一礼，提着提盒轻盈的离开，走时依然不忘回头，再看黛玉一眼——林姑娘果然越发的好看了，这身衣服也好，颜色虽然素淡，却更加衬托出她冷清的气质。
　　黛玉见了这丫头，才忽然想起探春已经进了这王府五六天了。只是却不见她来寻自己，倒也清静。
　　“姑娘？”紫鹃一边走一边寻来，因见不着黛玉，便不得已叫了几声。
　　“什么事？”黛玉应了一声，紫鹃便循声找来，见黛玉坐在梅树的绿荫里，忙走过去，轻声说道：“王爷叫人来说，今儿简郡王，东平郡王和梅公子陪着皇上来府上游园，请姑娘回竹影阁去呢。”
　　黛玉点头，知道水溶是怕他们逛到此处，看见自己，又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也不多话，只扶着紫鹃的手慢慢起身，回竹影阁歇着。
　　再说五儿正是因为水溶要在碧水榭一带设宴，款待皇上和几位王爷，所以才去库房领了杯盘筋箸来，在路上遇见了黛玉，一路沉思往碧水榭来，不巧只顾低头走路，却撞到了赵嬷嬷的怀里。
　　“你这小蹄子，让你去拿杯盘筋箸，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走路不看前面，只知道低着头混撞！”赵嬷嬷不悦的训斥道。
　　“是，奴婢知错了，请嬷嬷多担待吧。”五儿忙低头认罪。
　　“还不快进去摆好，皇上这就到了呢！耽误了正事，谁也担待不了！”赵嬷嬷低声喝道。
　　五儿忙应声，提着提盒进了水榭，里面早有十几个丫头在那里收拾，她们要赶在皇上和王爷们过来之前把这里都收拾妥当，因为北静王有怪癖，身边不许有女子服侍，所以到时丫头们都要离开，近身服侍的，都是一些清秀俊美的少年。
　　探春自然此时也在其中，她正拿着锦垫往椅子上套，来这里之前，探春也听说过水溶这个怪癖，但到底简郡王是不相信的，所以探春也不相信，当初宝玉不就是总喜欢跟这位北静王一起厮混吗？有道是物以类聚，宝玉那么喜欢在脂粉队里混，可见这北静王也是一样的。
　　五儿把提盒放在一边，拍了怕酸痛的手臂，叹了口气对边上的探春道：“姑娘，我刚才瞧见林姑娘了。”
　　“是吗？”探春一阵惊喜，忙悄声问道：“在哪儿？”
　　“在梅林一带，林姑娘坐在树荫里看书呢，瞧那气色，比原来在咱们家时好了许多。”五儿一边把杯盘拿出来，按照规定一一摆放着，一边悄声说话。
　　“我真是想不通，连紫鹃都说她死了，如何又神奇的出现在北静王府？”这是探春一直的心结，按道理，当时若是黛玉不死，是应该跟自己关到一起的，也应该跟今天的自己一样，被官卖为奴，来这些王公贵族的府邸做事，或者被那个权贵看上了，收在身边。断然没有像现在这样，跟主子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北静王府的道理。
　　“或许林姑娘原来就跟北王府有关系。”五儿小声说道。
　　“胡说，若是有关系，她在我们家住了这些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探春蹙眉，十分笃定的样子。
　　“是，奴婢哪里知道这些事。”五儿忙低眉顺眼的去干活。
　　“手脚麻利点，你们两个在那里嘀咕什么？”前面有人传来信息，说王爷陪着皇上和几位王爷已经从外书房出来，往园里走来，赵嬷嬷便进来催促，众人急忙收拾妥当，又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觉得十分周全了，方退到岸边，远远地侍立。而水榭里，已经有八个十二三岁的清秀小厮站在角落里，预备着添茶添水，斟酒布菜等琐事。
　　探春和其他婢女们站在水边的柳树下，远远地听见有人说笑，笑声淡淡的，清朗带着一丝淡泊，似乎是一种场面的应承，又似乎是一种态度的表白。细听时，声音很陌生，只听那人说道：“皇上能瞧得起臣，是臣的荣幸。只怕臣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能入得了皇上的眼，反倒让皇上不自在。”
　　探春心中先是点头，这就是北静王了，听声音，便可猜想此人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绝对不属于功名利禄场。可他如今却是天子近臣，圣宠之红，把满朝文武都压了下去，可见这人是极有本事的，绝非那等长在富贵窝的无能之辈。
　　说笑声由远及近，探春便下意识的随着众人一起蹲下身去，低头行礼，口称：“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各位王爷纳福。”
　　眼前明黄色的袍子角一晃而过，接着便是几个黑色贡缎绣五彩蟠龙，腰围玉带的王爷从面前走过去，其中只有一人是四品官服，但身材修长，玉树临风，虽然走在最后，但其光彩依然不亚于前面几人。探春并不认识此人，而边上北静王府的其他丫头却认识，走在最后的，正是王爷的挚友梅瑜泽梅大公子。
　　隐隐的龙涎香在空气中随风飘散。探春失神的目光在赵嬷嬷的吩咐中恢复了正常。
　　“都起来吧，皇上已经走远了。”
　　众人慢慢平身，却依然侍立在原地。探春便抬头往水榭中看去，远远地，但见坐在皇上身侧的简郡王兴致正浓，对着边上的一个三十多岁的郡王服侍的人说笑着。因隔得远，并不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但瞧着这几个人神采飞扬的样子，探春便想起了自家没有被抄时，在大观园里的那份自在生活。
　　想原来，在自己家里，纵然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却也总有家人服侍，有人看着自己的眼色行事。而如今，自己沦为奴仆，却要处处看别人眼色，稍有不慎，还可能落一身不是，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死也就罢了，自古谁人不死？只是探春自幼不服输，胸中自有一腔雄心壮志，一心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这么窝窝囊囊的死去，实在不是她所求的。有道是，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那么，就为了自己，搏一次吧。
　　探春正在暗暗地思量，却忽见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前面的光亮，阴影笼罩着自己，下意识的抬头，却对上了简郡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王爷金安。”探春忙福身行礼。
　　“嗯，有些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探春。”探春忙回话。
　　“果然有几分眼熟，却不知从哪儿见过。”简郡王抬手捏着下巴，看看一边的赵嬷嬷。
　　赵嬷嬷暗道，这就是您府上送来的人，您当然眼熟了。于是陪笑道：“王爷眼熟也是有理的，她原就是王爷您送给我们王爷的人啊。还有这个。”赵嬷嬷说着，又指了指五儿。
　　“唔……本王是说过给北静王送两个姿色好的女子过来服侍，不过倒是未曾过目的。我府上人多，这些小事都是管家打点。说有些眼熟……还真是有些奇怪。”简郡王若有所思的笑笑，又道：“也罢，既然眼熟，也算有几分缘分，就是你吧，你去二门外找跟我来的管事，我的车上有一个锦盒，叫他找找，拿过来给我吧。”
　　探春忙答应一声，转身去二门上取东西。
　　简郡王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许是去小解，不多时又回来入席。东平郡王穆千寻便笑道：“王爷素来风流，连出恭都不忘找丫头们调笑。连北王府的丫头都不放过？”
　　简郡王便讪笑道：“当着皇上的面，你竟也胡说，哪里调笑什么，不过是我有一样东西放在车上，已经有些日子了。今儿忽然想起来，据说溶弟府上有位绝色女子，这样东西也正好配她用，后来有事，也就浑忘了，这会儿正好来了这里，取过来送给溶弟，岂不方便？”
　　皇上闻言，便笑问：“什么好东西，你弄得这么神秘？北王府何时又有了绝色佳人？”
　　水溶心中一阵不快，心知简郡王说的佳人便是黛玉，只是此时又不好翻脸，少不得摇头自嘲的笑道：“说起佳人，倒是要感谢王爷的一番美意，前几日还专程给我送了两个来。只是我却是无福消受的，白白的放在府里，倒是耽误了人家的大好青春。”
　　“溶弟说那两个丫头？那也算得上是佳人吗？充其量也就是入得眼罢了。据说当初溶弟从荣国府救回来的那个女子，才是个绝色佳人。”李云绵一脸羡慕的笑着，等着水溶的回答。
　　“那不过是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如今还用药吊着。”水溶的嘴角依然带着微笑，然看着李云绵的目光却冷清起来，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叫人捉摸不透。
　　

　　第31章 暗挑唆皇上验怪癖

　　皇上听水溶如此一说，忙笑道：“朕知道了，你们一定说的是那位林姑娘吧？”
　　“皇上圣明。”水溶点头，伸手执壶，亲自给皇上斟酒。
　　“嗯，北静王说过，原受过她父亲的援手，救她一命报了当年的恩情也是应该的。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的，连亲戚也没有了。可怜的很，就让她在北王府住着好了，回头等她身子好了，朕让皇后诏她去宫里走走，散散闷。”皇上一脸和善的笑容，轻轻几句话，便把简郡王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给堵了回去。
　　然水溶的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这次皇上不听简郡王的话，并不是真的不在乎林黛玉住在北静王府，而是不想让简郡王过多的插手一些事情。此时皇上的根基尚浅，简郡王的势力不容忽视，所以皇上此时不能没有水溶。
　　但是凭着水溶对皇上多年的了解，黛玉住在北静王府，皇上的心里是在意的。林如海当年的事情皇上并不清楚太多，毕竟当时他还年轻，也没过多的参与朝政。单单凭着林如海和荣国府的关系，皇上自然把林黛玉归到了荣国府的人里面。只是碍于水溶在其中，不好就怎样而已。
　　席间一时有些冷场，皇上，简郡王和水溶各怀心思，谁也不多说一句话。东平郡王向来是个老好人，平日里只是跟在皇上屁股后面处理善后之事，所以他也不多话。
　　梅瑜泽不露声色的看了一圈席间众人，忽然笑道：“昨儿听了个笑话，不如今儿说给皇上听听？”
　　“嗯，好！你文章好，诗词曲赋好，没想到还能讲笑话。那你就说一个，若是不能把我们逗笑了，你可要先自罚一杯。”皇上借坡下驴，立刻接话。
　　“是了，臣莽撞，先自罚一杯，若是讲得不好，再罚三大杯。”梅瑜泽说着，微笑着端起酒杯，满饮一杯，然后笑着说道：“唐懿宗的时候，有一个优人叫李可及会说笑话。有一回庆祝皇帝生日，和尚道士讲经完了，李可及穿着儒士衣冠，登上讲台，自称“三教论衡”。旁边坐着一人，问：“你既然博通三教，我问你，释迦如来是什么人?”李可及说：“女人。”旁边那个人吃一惊，说：“怎么是女人?”李可及说：“《金刚经》里说，‘敷座而坐’，要不是女人，为什么要夫坐而后儿坐呢?”又问：“太上老君是什么人?”回答说：“也是女人。”问的人更加不懂了。李可及说：“《道德经》里说‘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复何患?’要不是女的，为什么怕有身孕呢?”又问：“孔夫子是什么人?”回答说：“也是女人。”问：“何以见得?”回答说：“《论语》说：‘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要不是女的，为什么要等着嫁人呢?”
　　众人一听，都捧腹大笑，皇上便指着梅瑜泽骂道：“你这家伙，明明是个才子，却把三教都骂的如此体无完肤，怪不得人都叫你怪才。”
　　水溶心中暗笑，明白梅瑜泽是在暗讽简郡王时时刻刻离不开女人，连明争暗斗，都要拉上女人做筹码。所以眼睛里冷傲的目光柔缓了些，说道：“这倒也罢了，皇上也笑得开心。瑜泽的三杯酒可以免了吧？”
　　“你们两个果然如他们传言，他的事情，如何用得着你北静王操心？”皇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水溶，眼睛里的意思是在问：别告诉我你们两个关系真的不一般。
　　水溶却不在乎的笑笑，端起酒杯，对着几人说道：“瑜泽说了笑话，皇上听着高兴。然臣虽然是东道，笑话上却不能，少不得自罚三杯谢罪，再请穆世兄和简王爷说两个笑话，给溶捧捧场罢了。改日皇上去几位府上做客，溶自当全力奉陪。”
　　“有没有，你到底说一个才好，就只顾着吃酒，一会儿醉了，又没什么意思。”东平郡王便和蔼的笑道。
　　“果然没有。”水溶只淡淡一笑。
　　“王爷别为难他，在咱们天朝，谁不知道北静王虽然生得俊雅，脾气却臭的很，平日里都是一副铁锅脸，又黑又硬，任谁也求不来一点情面，哪里会说笑话吧，让他踏踏实实喝酒倒是正经。”梅瑜泽揶揄的笑道。
　　水溶便瞪了他一眼，表面上是警告，实则是赞许，这在众人眼里，水溶和梅瑜泽的闲话又深了一层。
　　皇上便淡淡笑道：“水溶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北王府里里外外靠你一个人，总是累，家里没个女人，也不像个家。不如朕做主，给你指一家婚事。凡我朝廷重臣之女，只要你瞧得上眼的，只管跟朕说。朕给你做主！”
　　“皇上关心臣，臣感激不尽，如今国孝家孝在身，哪里是说这个的时候？”水溶无奈之下，只好找理由搪塞。恰在这时，探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站在水榭之外。
　　“北王府真是大，这丫头到此时才来！”简郡王一直在等探春，已经有几分着急了，看见她终于来了，便有意无意的打趣了一句。
　　“奴婢该死，实在是初来乍到，不熟悉府中的布局，刚走差了路，如今方才转过来。”探春说着，便跪在了地上。
　　皇上此时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恍惚中看见探春明明神采飞扬却装作低眉顺眼的姿态形容，眼前立刻晃过另一个人的影子。心中一怔，忙用力眨了眨眼睛，方辨清了此人并非那人，只不过又三分相似罢了。
　　简郡王悄悄地注意着皇上的表情，其实当初他买探春的时候，亦是偶然为之，不过是因为这张脸上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东西，跟原来的贾元妃两分相似。他想利用宫里的几句传言，来赌一把自己的猜测而已。此时见水溶神色淡然，而皇上却神情恍惚，心底便赫然一阵意外的惊喜。
　　然简郡王却不知道，皇上恍惚的原因，却跟他猜测的大相庭径。所以以至于后来，探春不但没有帮到简郡王，还险些坏了他的大事。这便是人们各怀鬼胎的结果，也算是上天注定，应了那句话：算计人者终被人算计而已。
　　“果然该死，还不把东西放下，下去领罚？”水溶眉头一皱，这女人身上的脂粉香味，已经让他全身不舒服，若还只管跪在这里，恐怕自己又要出丑。
　　“奴婢该死。”探春被水溶的低喝和冰冷的目光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身子便下意识的发抖，便歪歪斜斜的站起来，准备退下。
　　“好家伙，北静王的脾气果然厉害，我也不过这么一说，难道还真的处死这个丫头不成？”简郡王淡淡一笑，却起身离席，走到探春跟前，又仔细的打量了她一遍，“东西给我吧。”
　　探春忙把锦盒举起，简郡王伸手接过，又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下去吧，却是本王连累了你。”
　　探春见水溶不说什么，忙低头退下，一颗心依然咚咚的跳着，心道：“原来宝玉不是跟这北静王十分交好吗？怎么这人看上去比刀子还冷？宝玉又是怎么跟他交往的呢？”
　　然水溶却因为吃酒的缘故，闻到了脂粉香后，身上不适的感觉更加强烈，不多时后背便瘙痒的坐不住了。但又碍于皇上在座，只好苦苦的挨着，然一张脸却像是吃了苦瓜，又冷又苦。
　　幸好梅瑜泽是知道他的毛病的，再三看着他十分难受的样子，便笑道：“还是叫人拿丸药来吧，这个样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如何陪皇上吃酒行令呢？”
　　皇上便奇怪的问道：“做什么要吃药？”
　　梅瑜泽只好如实回禀，皇上不信，便叫水溶将衣衫解开看。水溶忙起身请罪——在皇上面前衣冠不整，乃是对君上的不恭，罪过也不算小了。
　　“别推三阻四，你倒是让朕瞧瞧！”皇上坚持要看，主要是因为好奇，所以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水溶无奈，只得解开衣带，露出一块肩膀，众人看时，果然见他背上一片红疹，密密麻麻的，被风一吹，越发的密了。
　　皇上连声道：“快穿好衣服，别再吹风了！”
　　简郡王和东平郡王此时也觉得浑身不舒服，倒像是那红疹长在自己身上似的，一时间坐立不安。
　　水溶便道：“臣失仪，冒犯了皇上。罪该万死。”
　　“罢了罢了！是朕非要看的。快叫他们取丸药吧。”皇上说着，又看穆千寻：“咱们出来的够久了，也该回去了。宫里不知道朕出来，久了反倒累极太后着急。”
　　东平郡王忙道：“很是，臣刚才就想催皇上，又怕扫了皇上的兴致。”
　　于是皇上便起身要走，简郡王手中的锦盒犹在，里面原是一只雪莲，然此时皇上没了兴致，简郡王也没了显摆和挑唆的机会。于是把那盒子递到水溶面前，讪笑道：“这是昆仑山上的雪莲，是极难得的，愚兄听说贤弟对林家的姑娘十分关心，那姑娘又病着，想来这个许能用得上。”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的东西，溶不敢当。”水溶心里正厌烦他好端端的提及黛玉，再加上背上麻痒难耐，此时亦没什么好脸色。
　　“这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不过是一味罕见的药材，果然能医好人的病，也是愚兄的一件功德。收着吧，啊！”李云绶一边说，一边把锦盒放进水溶的怀里，匆忙跟上皇上的脚步。
　　锦盒上亦带着脂粉的气味，水溶皱着眉头把盒子扔给边上的水安，少不得忍着不适，送皇上出府。
　　

　　第32章 喂汤药水溶明真心

　　水溶送走皇上众人，已经顾不上发火，只在门房里的板凳上坐下，水安便带着丸药和开水进来伺候，水溶服了丸药，略休息了一会儿，脸色稍微好转。便在家人搬来的躺椅上休息了一会儿。水安忙上前轻声说道：“王爷，汤药已经准备好了，先回去沐浴了，在休息吧。”
　　“嗯。”水溶沉吟一声，却不动身。水安便一招手，上来四个小厮，把椅子穿了架子，轻轻的抬着水溶往里面去。
　　水安和两个小厮伺候着水溶沐浴后，他背后的红疹方渐渐消掉，然水溶也因不胜酒力，而沉沉睡去。
　　黛玉因闷闷地在竹影阁里呆了一日，外边的事情一概不知。到晚间时方出门来透透气，听园子里的婆子们私下议论，说要王爷身体欠安，碧水榭里的丫头要倒霉了。
　　黛玉略一想，这北静王府一向安安静静，自从探春和五儿来了，似乎处处都有一股暗流悄悄地涌动，便可猜到碧水榭的丫头差不多就是探春和五儿了。但这些黛玉都无心理会，又想水溶既然身体不适，定不会叫自己一起用饭，于是早早的洗了澡，叫紫鹃早些传饭来，说今日劳乏，要早些歇息。
　　不想晚饭后，水安却亲自来请，说王爷昏昏沉沉，只叫姑娘的名字。药也不肯吃，请姑娘过去看看。
　　黛玉无奈，只好换了衣服到前面来。
　　水溶的屋子里十分安静，门口边四个小厮一溜站在那里，垂手侍立。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若有若无，晚风透过碧色纱窗吹进屋子里，带着丝丝凉意。黛玉随着水安进水溶的卧室，见水溶脸色苍白，沉沉的睡在床上，浓浓的剑眉微微皱起，灯光下俊逸的五官越发分明起来。
　　黛玉悄悄地走近水溶的床前，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见他睡得沉沉的，便不打扰他。水安端了药碗进来，见了这般情形，只好又端着药碗出去。
　　水溶睡了一会儿，身上的酒意便散去了些，红疹已经褪去，出了一身的汗。因此醒来，却看见黛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床，闭目养神。便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忙坐起来再看时，果然是黛玉靠在床前，心中一阵意外的狂喜，便腾地一下子坐起身来。
　　黛玉听到动静，便睁开眼睛，见水溶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脸上忽的一烫，扭头对外边说道：“把王爷的药端进来。”
　　水安一直守在外边不敢离开，听黛玉吩咐，忙端着药进来，躬身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黛玉便从水安端着的黑漆菊花式托盘里面取过汤药，递到水溶面前。
　　水溶却只顾看人，手上一动不动。
　　“把药喝了吧。”黛玉少不得开口，心中暗暗的叮嘱自己，不过是为了报他的救命之恩，万万不能多想。
　　“你怎么来了？”水溶不接药，只看着黛玉问道。
　　“王爷身体不适，就要遵照医嘱用药。”黛玉说着，又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凑到水溶的面前。
　　“你喂我。”水溶得寸进尺，一双如千年寒潭般的眸子盯着黛玉看。
　　“我可不会服侍人。”黛玉的脸又红了红，便欲转身，“你喝就喝，不喝就算了……啊——”话未说完，黛玉的手腕便被水溶捉住。
　　“我喝。”水溶握着黛玉的手腕，借着她的手把药碗凑到嘴边，然后一口气把药喝下去。方用另一只手把药碗拿开，而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病了就好好休息，不要乱来。”黛玉生气的往回抽手。
　　“是要好好休息，可你走了，我又休息不好。”水溶不由分说把她拥进怀里，只抱着她不许她离开。
　　“怎么这么大的药味？”黛玉皱眉，水溶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中药的味道，黛玉虽然习惯了药香，并不觉得怎样，却感到十分的惊讶。
　　“唔……我刚用药泡了，全身都是药。你不喜欢？那我去沐浴好了。”水溶方想起自己原是病发，浸泡了汤药的。刚才一时动情，忘了黛玉是最喜欢洁净的，于是禁锢她自由的手，便不由自主的放开。
　　“什么病，这么古怪？要用药来泡？”黛玉一时好奇，且又被水溶放开，恢复了自由，便只顾着心中的疑问。
　　“不说也罢，说了你也未必就信。”水溶涩涩一笑，便从床上下来，因刚才出了汗，这会儿身上不舒服，便要换衣衫。
　　黛玉便欲退下，却又被水溶拦下。水安拿了衣服来，水溶转到床后换了衣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回来，对黛玉道：“那个什么三姑娘，为人怎样？”
　　黛玉一愣，想不到水溶对探春的来历已经摸透，心中一阵释然，原本一点莫名其妙的惆怅也瞬间消散。又忽然觉得，自己果然是太过患得患失了些，原本没什么的事情，却总会多想。
　　“就是……原来荣国府的那个姑娘，前几天你不是见过吗？”水溶见黛玉不答，又说的详细了些。
　　“她是庶出的姑娘，气性大，心存大志，然命运使然，也不过那样罢了。”黛玉只简单的说道。
　　“哦，是这样。”水溶点点头，心想那就对了，简郡王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儿，被他挑中的人，自然也不一般的。
　　“日子久了，王爷自然就会了解她。其实要真正的了解一个人，还是不要听别人怎么说，总要自己去辨别才好。”黛玉见水溶若有所思，那股散掉的惆怅又蓦然回来，且更深更浓。
　　“自己去辨别？那我可要时时刻刻泡在药汁子里才好。”水溶看到黛玉别过脸去，微微一笑，心想，其实她还是在乎的。
　　“这话怎讲？我真真听不明白。”黛玉冷笑，以为这不过是水溶的借口。
　　“我这怪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见了那些不相干的女子，总要受一回苦方罢。只有你，是上天怜悯我，把你送到我身边来，让你陪着我走这一辈子吧。”
　　“王爷这话，真真好重。黛玉一介孤女，怕是承受不起。请王爷仔细斟酌，这样的话，以后还是不要提起了。”黛玉听了这话，并不觉得惊喜，只觉得更加惆怅迷茫。
　　“这是事实，你不信，只管问水安，和这府上所有的下人。”水溶见黛玉落寞的样子，又有些急了。
　　黛玉抬头，看着水溶因急躁而涨红的脸，轻笑道：“王爷想留黛玉在身边服侍，也请说出个期限，黛玉身无分文，为报王爷的救命之恩，伺候王爷几年以身抵债，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是这终身之事，不是等闲儿戏。即便王爷可以凭着小孩子家的两句玩笑便可定了，黛玉也不敢答应。或者十年八载，或者三年两载，黛玉报完王爷的救命之恩，还是要回南边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黛玉没那么长命，早早的去了，只求王爷莫要追债追到阎王殿去，也就罢了。”
　　水溶听着黛玉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待到黛玉说完，他已经冰冷了一张脸，死死地盯着她，良久方道：“你休想！”
　　黛玉一愣，心想难不成他果然要禁锢自己一生不成？于是抬头，纳闷的看着他。
　　“你今生今世，休想离开我半步！”水溶说着，便上前一把拉起黛玉，拖着她走到床边，手腕用力，把她推倒在床上，“不要总是以为，我可以无限的迁就你，你就可以一遍遍的气我！”
　　黛玉伏在床上，只觉得身子被床边铬的生疼，却忍着泪水，闷声说道：“王爷的意思，你救了我的命，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自然。”水溶满意的点头，然后欺身上前，把黛玉往床里一推，自己便坐在床边，挡住去路：“别说十年八载，就是我死了，你也要同我埋在一座坟墓里。”
　　死同穴？黛玉惊讶的看着水溶，仿佛看着天地间的一只怪物。
　　……
　　

　　第33章 费思量君心度卿心

　　水溶看着目瞪口呆的黛玉，不怒，不笑。仿佛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玉儿，别告诉我，你愿意看着我，孤独终老。”
　　“我看着你？孤独终老？”黛玉觉得事情好可笑，自己有凭什么，有什么资格，看着他孤独终老。
　　“只要你不跟我，我就孤独终老。”
　　“这算是王爷的威胁吗？”黛玉轻笑，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只带着几分感慨，看着眼前这张足以祸乱天下的脸，突然想：若是这位王爷换了女装，是不是一样也会倾国倾城？
　　二人离得很近很近，她的目光柔柔的，水嫩的红唇像是晶莹甜美的玫瑰凝露，如果能吻在唇间，想必也是味美如斯。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闪动着，像是细细长长的导火线，滑进了心底最细微的地方。呼吸而出的灼热气息像是小小一簇火苗，刹那间点燃了烈火。
　　“不是，是哀求。”水溶不解黛玉心底的坏笑，只觉得她这样含情默默的目光让自己全身血液沸腾，超高的智商在这一瞬间归零，只做出了一个最原始的反应——俯首过去，疯狂的吻她。
　　此时正是初夏，黛玉酷暑，身上单薄的衣衫隔不开他身上灼热的温度。只觉得如身陷火海，灼得她的肌肤都痛了。于是她皱起眉头，拼命地挣扎，企图脱离火海，浮游上岸，可惜所有的力道都在他越发加深的狂吻中化为无形，一阵窒息从胸中涌上头颅之中，全身脱力，推在他肩膀的双手也慢慢下滑。
　　冰凉的指尖滑过他的肌肤，让他从火热中惊醒。猛然放开她，她闭着眼睛，额角带了汗珠，隐隐渗透出青色的经脉来。嘴唇轻轻抿着，又似乎在忍着痛苦。
　　“玉儿？”水溶轻声唤道。
　　怀中佳人无语，仿佛睡着了一般。
　　“玉儿？！”水溶轻轻地摇晃手臂，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跟着晃了晃，依然未醒。
　　“天！”水溶挫败的叹了口气，忙把她抱起来转身下床，对外边喊道：“来人！”
　　水安应声而入，他这个大总管说白了就是水溶的贴身奴才。
　　“弄一盆凉水来！还要一条帕子！”水溶把黛玉放在屋外窗下的榻上，让清凉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一会儿一个婆子端着水盆进来，水安忙把一方新帕子丢进盆子里。
　　水溶把冷水浸过的帕子绞了绞，轻轻地擦拭着黛玉的额头和耳边。黛玉嘤咛一声睁开眼睛，看见水溶近在咫尺的脸，又突然脸红。
　　水安在一边瞧着这般情形，忙对着身后的几个下人摆手，悄然退去。
　　“我……要回房去了。”黛玉红着脸起身，一边拿了自己的帕子擦拭着额角，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惶恐。
　　“我送你回去。”水溶见她惊慌羞赧，不忍再逗她，只好后退一步，让她起身下榻。
　　“不敢有劳王爷，王爷身体不适，还是多休息吧。”
　　“睡的够久了，正好出去散散，况且今儿这天热得很，出去乘凉倒是极好的。”水溶笑笑，抬手给她理正了衣领，手指似乎是无意识的拂过她晶莹的锁骨，只觉得冰凉如玉，说不出的舒服，于是嘴角弯起一抹微笑，又拉住黛玉的手，“你放心的跟着我。过段日子，我陪你回一趟姑苏如何？”
　　黛玉心思被猜到，于是抬起头，看着水溶冷静的目光，半晌方轻声叹道：“果然能回去一趟，今生死也无憾了。”
　　“你有什么心事，以后只管告诉我。或许我忙于庶务，不能每样都猜得到，你不说，只跟我较劲，岂不是苦了自己，也害我摸不着头脑？”水溶把她刚才的拒绝，一并归于她心中有事不能释怀，而做出的一点小小的反抗。
　　水溶自小骄傲，并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在亲身经历过先皇驾崩，新皇即位的朝局大动之后，他似乎更看开了许多。便更加笃定，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绝不会有做不到的，只是很多事情，不屑为之罢了。至于决心要娶黛玉为妻一事，在水溶的心里，是雷打不动的事情，任谁也无法更改。
　　黛玉无语，明明是十分浅显的道理，这样的私定终身，又门不当户不对，绝不是他一个郡王所为，偏偏水溶对这样的事情满不在乎，一再表明自己的态度，大有一副非卿不娶的决绝。他这样坚持下去的结果，恐怕便是要自己委曲求全了。
　　然黛玉心中所想，乃是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份平淡纯真的生活，哪怕粗茶淡饭，只要二人同心同德便好，人生短暂，多说也不过几十年，若是一味的像原来的贾琏和凤姐儿，整日里为那些妾室丫头们生气，鸡争鹅斗的，有什么意思？。所以黛玉认定，这样的生活，不是水溶能给自己的。所以也认定了自己终究有一天会离开他，哪怕今生孤独而死，也绝不跟别的女人共处一室，何况于妾室侧室乎？
　　月色朦胧，如娇羞欲语的少女蒙着一层淡淡的面纱，北静王府的屋宇楼房也藏起了白日的巍峨，房顶上的瑞兽也不再狰狞，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微风吹送，空气中有淡淡的荷香。
　　水溶陪着黛玉从书房后门进花园子，沿着一脉咕咕的溪流慢慢的走去，穿过迂回曲折花木扶疏的幽径，踩在鹅卵石堆砌了各色图案的路面上。黛玉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两句诗来形容自己眼前的境况：
　　云深竹径音犹在，雨打月容梦不回。
　　“你在想什么？”水溶听见黛玉轻轻地叹息，于是问道。
　　“没有什么。”
　　“是不是最近有些闷？不如明天我带你出城去走走？”水溶忽然想起来自己这段时间真的很忙，新皇登基以来，还没陪她出去走走，总把她闷在这园子里，似乎有些残忍。怪不得她总说自己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能出去走走固然是好，可无论走到哪里，不一样还是要回来？”黛玉无所谓的笑笑，出去散心和闷在屋子里看书对她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要回来，也可以出去看看。反正我也顶着生病的由头，明儿一早可不用去早朝。不如我们一早出城，我带你去个清净的所在玩一日，如何？”
　　“如何清静？”
　　“去山里，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去那边用早饭。”水溶在竹影阁的门口立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进去又要耽误你睡觉。”
　　黛玉看了水溶一眼，心道如今已经是三更天，你耽误了半夜的功夫，这会儿又装起了好人。于是也不理他，只管抬脚进门，然后吩咐紫鹃：“关上门吧，请王爷早些回房歇息。”
　　水溶看着黛玉又耍小性子，只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回房。
　　

　　第34章 论对立贤王叹古今

　　黛玉一夜未能安睡，左右思量水溶反复强调的话，终究觉得不妥，只是此时却无法离开这里，又难免费些心思。朦胧中便听见紫鹃轻声问道：“姑娘，可曾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黛玉翻身，睁开双眼，黎明时分屋子里尚有些黑暗，紫鹃模糊地身影站在床边。
　　“大总管派了软轿过来，说王爷的车已经在西园门等着。姑娘醒了，就请起身过去呢。”
　　“那就起吧。”黛玉坐起来，换了简单的家常衣衫，头发随意绾住，只用清水洗了脸，丫头们递过细盐和小牙刷，她细细的刷了牙，漱口毕。扶着紫鹃的手，慢慢的出了屋子。
　　水安吩咐，只需紫鹃带着两个小丫头跟着，余者一概留在家里。
　　上了水溶的车，但见水溶亦是一身家常衣衫，慵懒的靠在车内的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她上车，方睁开眼睛。黛玉便欲在一侧的垫子上坐下，却被他拉过去，“你定是没睡好，且在这儿歪着养养神，等到了地方再好好休息。”
　　在挣扎没用的情况下，黛玉一般不会跟水溶计较这些小动作，因为她知道，此时若是拧着他，只能适得其反，倒是让家人暗暗地笑话。于是乖乖的躺在榻上，故意不往里去，一个人占住整个榻，翻身向里，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困得要死，你且容我好好地睡一会儿，别来烦我。”
　　水溶听她这样说，便没有办法，只得自己靠在一边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不紧不慢的走着，出了城门往北拐，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拐进了一道小山坳，山路崎岖，马车有些颠簸，黛玉便被摇醒，睁开眼睛，看见一道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帘子照进车里来，水溶已经不在里面，空气中尽是山林清新的空气。
　　黛玉扶着边上的矮几，把车窗帘子掀起来，往外看时，果然翠荫浓密，空山鸟语，是一个极为幽静的所在。水溶跟在马车一侧骑着马，正一副好兴致的感受着山林里凉爽润泽的空气。似乎有心灵感应似的，黛玉往外看时，他也回头看车，二人目光相遇，却想多年的知己一般，平静而温馨。
　　“醒了？”他淡笑，一脸柔和的表情，跟京城里的北静王判若两人。
　　“嗯，这是什么地方？难得如此僻静。”黛玉舍不得收回目光，依然看着外边的参天大树。
　　“这是京城北郊，这小山的后面有一块洼地，大概几十亩，前几天我偶然发现，觉得很好，便花了极少的银子买下来，休整了这三五年，如今却也算是一处不错的休养之所了。再等会儿就到了。你若是嫌车里颠簸，就出了跟我骑马，怎样？”
　　“骑马？”黛玉诧异的笑笑，然后摇头，“我还是坐车好了。”
　　水溶也不难为她，只淡淡一笑，继续仰头，眯起眼睛，似乎是在欣赏浓荫缝隙里投过来阳光。
　　这是一座小小的庄园，几十户农家房舍，围绕着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庄园背靠一道山岭，前面一条蜿蜒的小河，四周都是原生的林木，乍然到此，只觉得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村庄而已，而事实上，这里是水溶精心建造的一处静养的所在。
　　黛玉在院门口下车，门口一个老妇人带着十几个家人已经在门口恭迎。水溶只叫那老妇人：李妈妈。黛玉便猜测，这应该是他的乳母了。
　　李妈妈捕捉痕迹的打量了黛玉几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水溶也不跟她多讲，只说这是老王爷故交之女，来此散散心。
　　李妈妈便上前见礼，口中以：姑娘相称。
　　水溶便说饿坏了，早饭预备了不曾。李妈妈立刻回道：“昨儿主子打发人来说，奴才今儿早起便预备了饭。主子请里面宽坐，奴才去传饭来。”
　　黛玉随着水溶踏着青石板甬路进垂花厅门，又往里走了一进院落，方在正厅落座。这里的家居摆设俱是原木色，简介大方，亦没有繁复的雕刻花样，只是以实用为主，拙朴中透出一种原生态的惬意。黛玉越看越喜欢，不觉一处处细细打量。
　　“喜欢这里吗？”水溶见她喜欢，心里十分高兴。毕竟他所接触的这些人，个个都生活在富贵窝里，对这些拙朴的东西，都是心存鄙视的。如今黛玉能这样打量着屋子，可见她是摒弃荣华真正的目下无尘之人。
　　水溶当初选了这个地方，就打定主意把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按照平民百姓家的生活打点，这屋子里一应股东摆设，一件没有。只是那边黄杨木井字阁上，看上去也不过是几个粗陶罐作为摆设，实际上，那几个粗陶罐都是母系氏族时期的粗瓷器，上面抽象的图腾和甲骨文字，鲜有人知晓。
　　黛玉被那几只陶罐一下子吸引了，便起身走过去，立在那里细细的看。
　　“你认识这个？”水溶也起身，踱步走到黛玉身边。
　　“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上面的这些符号很有趣，小时候见过父亲摆弄一些东西，上面的符号跟这些很像。父亲说，这是我们祖先的文字。”
　　“是啊，这是我们最早的文字。”水溶笑笑，“可惜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它们，更不用说辨认了。”
　　“只是很少，世间应该还是有人懂得这些的。只是我们无缘认识罢了。”黛玉摇摇头，心想，如果父亲活着，应该会知道一些，可惜当初自己六岁离了父亲进京，后父亲病重方回，几个月的时间一直都在侍奉汤药，哪里还有闲心去研讨这些东西？
　　“你的话也是，不过我们还算是有缘人，家父和令尊对这个都十分喜爱，也有些研究。这几样东西，便是令尊当年送给我的。”水溶一语惊人，黛玉回身，看着水溶，一阵愕然。
　　若说水溶说谎，黛玉是不信的。因为在她的眼里，水溶是有些可恶，他自大，狂妄，对下人冷漠无情，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似乎天下事都引不起他的兴致。但说谎，他还是不至于的，尤其是牵扯到父辈的事情，水溶绝不会说谎。这是一种简单的信任，藉此，黛玉相信了水溶的这句话。
　　“你不觉得奇怪吗？”水溶见黛玉只是愕然，之后便是一脸的平静，于是奇怪的问道。
　　“父亲是有先见之明的。这些东西给了你，总比给我好。”黛玉轻轻一笑，这些东西若是给了自己，如今恐怕早就被卖到爪哇国去了。那些人不是傻瓜，是不会允许自己私下留着这样的东西的。
　　“你的淡然，总是让人无措。真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水溶伸手握着她无骨的小手，叹了口气，转身去饭桌前做好。
　　一桌子简单的饭菜，鱼肉青菜十分简单的搭配在一张桌子上。没有细粥，没有碧粳米胭脂米，碗中是白米饭，但却隐隐的带着一股米香。
　　“吃吧，这是这庄子上自己种的稻米。北方的稻子与南方不同，北方一年只熟一季，这米却比南方的更香。而且这原也是我特地寻来的香稻，与一般的稻子不同。”水溶说着，先把一桩原色竹筷递给了黛玉。
　　黛玉看看手中崭新的似乎还带着竹子清香的筷子，心中微笑，原来摒弃了那些繁杂的工艺，连一双筷子都看着可亲。
　　这一顿饭，是黛玉有生以来用的最香甜的一餐，她几乎吃了一碗米饭，还吃了些蔬菜，水溶又剃了鱼肉给她，说这是现捕上来的鲫鱼，汤虽是最好的，肉也要多用些。
　　因二人颠簸了一个早晨，身上都有些酸乏，然早饭用的太饱，水溶却不能让黛玉立刻去歇息，于是又强行拉着她出去走了走，看了看田间的庄稼，还有那边水池里的莲藕，又叫人从树荫下放了竹榻，转了一圈，方回来再竹榻上坐着吃茶。
　　一时间黛玉也没有了困意，心中只是期盼着，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屋中春鸠鸣，树边杏花白。
　　持斧伐远杨，荷锄觇泉脉。
　　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
　　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
　　“王摩诘的诗是我的最爱，只是我最不明白的就是这首。原来只在那繁华地温柔乡里流连，殊不知这山野之中，的确是清净无比。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莫说王摩诘，连我这样的人，都羡慕起来。”黛玉看着远处的碧波，吹着凉爽的山风，怅惘的自言自语。
　　“他的诗固然好，但真正的乡野生活，也并不一定就如你想的这般。殊不知：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
　　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
　　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
　　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凡事都有两面性，你看到了其美好的一面，就忽视了它丑陋的一面。你专注于它丑陋的一面，就会忽视它美好的一面。就说这首诗里面，把为官之人和行商之人都骂的狗血淋头，殊不知天下无官，则社稷不稳，乱世纷争，百姓流离失所，又岂能安居乐业？试想三国两晋南北朝以及五代十国那段纷乱的历史，最受苦的，不还是百姓吗？以至于后来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在我看来，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而已。”水溶亦是一脸平静，目光看着远方，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说着一件历史故事而已。
　　黛玉不以为然，只轻声斥道：“连同生共死的兄弟都能以富贵金钱来衡量，在这位太祖的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珍惜？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权势罢了。不过他能以这种和平的方式解决一场纷争，让君臣各有所得，也算是老谋深算了。”
　　“若是不这样，用不了几年，天下势必再次大乱。跑开这些个人恩怨，从百姓的角度去想，这件事，也算是一件善事。”水溶淡笑，其实皇权纷争，历来如此。细思量当今朝局，又如何不在上演一出杯酒释兵权的好戏呢？只是简郡王不是石守信等人，这场戏演起来，还十分复杂。
　　

　　第35章 空缱卷空谷险象生

　　黛玉索性与水溶在树荫下辩论，黛玉骂赵匡胤没人性，水溶说他以大局为重，二人辩来辩去，最终脱离了原主题，却说到了男人女人上来。、
　　水溶便说：好男儿就应该志在四方胸怀天下。
　　黛玉便鄙夷的啐道：“你们莫要打着天下人的幌子聚敛权势财富，实现你们个人英雄的梦想。”
　　水溶便笑道：“我是说好男儿，并没有说自己。你又捎带着骂我作甚？”
　　“难道你不努力做你的好男儿？”黛玉不屑的回头。
　　“若是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便放下这些权势富贵，同你一起笑傲山水，如何？”水溶陡然回眸，看着她的目光尽是柔情。
　　“罢了罢了，说来说去又扯上这些。刚我还佩服王爷胸怀大志，如今又做起这般女儿态来，连我也瞧不起了。”黛玉不敢与他对视，恐在这样的目光里遗失了自己的心，忙低头装作咳嗽，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什么胸怀大志？你说辛弃疾算不算胸怀大志的男人？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也尽是豪情激荡了。可他也有自己的向往：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这种恬然淡泊的日子，不就是‘沙场秋点兵’和‘马革裹尸’的最终目的吗？”水溶说着，便倾过身子来，靠在黛玉的身侧，把自己的下巴放在她的肩上，然后慢慢的说道：“玉儿，将来我们也要生三个孩子，也跟辛弃疾说的那样：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去，无聊。”黛玉身子一晃，肩膀从水溶的下巴底下争出来，一跳脚下了竹榻，转身往庄子里走去。
　　水溶看着她淡蓝色袅娜的身影，只觉得心头洋溢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恨不得国孝马上过去，明天就去跟皇上求旨赐婚。
　　黛玉回房之后，紫鹃服侍她洗了澡，换了衣裳便去睡觉，只说：“午饭时不用叫我，何时醒了何时用。”
　　紫鹃知道黛玉难得好眠，睡觉对她来说，远比吃饭要重要，所以答应着放下帐子，关了房门，自在门口的脚凳上坐下，靠在门框打盹。
　　午饭时水溶遣了李妈妈来请黛玉，紫鹃只好把黛玉的话如实回了。李妈妈也不多说，只点点头转身出去。水溶一个人用饭，相当的没意思，只胡乱吃了几口，又指着几道菜，对赵妈妈说：“把这个给林姑娘留着。”
　　李妈妈答应着劝道：“主子尽管好好用饭，这些都还有呢，一会儿姑娘醒了，吩咐厨房现做就是了，这会子天热，这饭菜放的时间久了，也不敢给姑娘用的。”
　　水溶点头说了两声“是。”便要茶漱口，也回房去休息。
　　黛玉睡过到了未时方醒，紫鹃听见她叫人，忙进来服侍着起床，又叫小丫头去厨房传饭。不多时赵嬷嬷带着丫头亲自送了饭菜来，黛玉也刚好重新梳洗了，因睡得久了，脸色微红，眼角尚有一点泪光带出几分慵懒之态，却更加妩媚动人，惹人怜爱。李妈妈忍不住多看了黛玉两眼，也暗暗地叹息，这个女孩子单看五官身段，的确看不出哪里十分的出众，但正是这并不十分出众的各部分组合起来，却拼合成了这样一个独一无二，让人见之忘俗，如空谷幽兰般的女孩儿来。
　　黛玉也没用多少饭，只吃了半碗汤，两口饭而已。李妈妈见了，便劝道：“姑娘好歹再用些，我们主子吩咐了，这几样菜是特意给姑娘做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到底是我们这里自产的野味，城里那些都不新鲜。”
　　“多谢妈妈打点，这几样菜果然好的很。只是我早起那顿吃的多了些，这会子肚子里尚且满满的，在不能了。”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离席。李妈妈便带着人收拾了饭菜出去。
　　“姑娘，还是进去略坐坐，休息一会儿吧。”紫鹃见黛玉又要出去，恐她刚用了饭，吹了风在肚子里，又不受用，便上前劝说。
　　“你去用饭去，我只在这院子里走走，不妨事。”黛玉推开紫鹃，自己出了屋门，寻了个阴凉地站了一会儿，看了会子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便信步出门，一路听着嘶嘶蝉鸣，一路走着。出了这座院子，走在村庄的巷子里，各处可见家养的鸡鸭，三五成群的在角落里乘凉，因贪图凉意，它们都把地上的土刨开，露出下面潮湿的新土来才趴进去，母鸡半眯着眼睛瞌睡，公鸡却瞪大了眼睛巡逻。因见黛玉旖旎走来，公鸡警惕的叫了一声，母鸡便跟着公鸡一哄而散，进了旁边的一所农家小院。
　　黛玉不禁失笑，心想这只公鸡倒也尽职尽责，懂得保护自己的妻妾。想到了‘妻妾’二字，便又想起一个笑话，于是忍不住自己先笑了，拿着帕子掩住嘴角，继续走着。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这嫣然一笑，足以敌千军万马了。”角落的阴影里，闪出一个青衣男子，手中一把水墨画折扇，三下两下的摇着，一双斜飞的凤目看着黛玉的背影，轻声叹息。
　　黛玉自然听不见身后青衣人的叹息，只顾贪恋这里的好景致，一路走一路看，竟到了庄子后面的山坡上。此时盛夏，山坡上杂草丛生，林木紧密，都是任其自由疯长的树木，并没有一棵是人力所为。杂草丛中偶尔一两多黄色紫色的野花，零落在碧绿的杂草丛中，落寞寂寥。
　　草丛中有沙沙的声音，黛玉正在愣神，没有注意。
　　一道青影闪过，黛玉只觉眼前一晃，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自己的腰，继而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然后听见倏地一声，似是银光一闪，身后人便轻叹一声：“好在我来的及时。”
　　黛玉忙回头正要训斥此人无理时，却被他一根修长手指放于粉嫩薄唇上，一个简单的噤声动作，被他做的风情万种，惑人心智。黛玉心头一阵空白，眯起眼睛仔细分辨这人是男是女。
　　而他却已经放开了揽住她腰肢的手臂，微眯着双眼，轻声笑起来，缓缓转身，如墨般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到腿弯处，他走了两步，慢慢的弯腰，捡起一根梅花银簪，雕琢的十分精致的梅花簪头被他修长的手指捏住，而银簪的另一端，却穿着一只一尺多长的红色小蛇。
　　黛玉记得书上说过，世间毒物，身上的颜色越是鲜艳，起毒性便越大。眼前这条被银簪穿住的红色小蛇犹自蜿蜒着身子，仿佛是在做垂死的挣扎。那艳红的鳞片闪着淡淡的光晕，一看便知剧毒无比。一时间，黛玉顾不得刚才这人的轻薄，脸色苍白起来。
　　“现在才知道害怕？”男子回眸，魅惑一笑。
　　黛玉哀叹，早先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完，这会儿又来了一个妖孽般的人救了自己，倘或这人再胡搅蛮缠，像水溶似的缠着自己不放，岂不麻烦？于是忙振作起来，冷声笑道：“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死罢了。早死了，还能早些见到想念的人。倒也是一件乐事。”
　　“小姑娘……”青衣男子长眉微挑，眼睛里露出玩味的笑意，“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若是想我报什么救命之恩，那就把那条蛇放了吧，我甘愿被它咬死，也正好躲了另一桩债务。”黛玉索性越发逞强，只是身子却不由自主的颤抖，想要镇定，无奈此时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心中一遍遍祈祷着水溶的出现，希望他能及时赶到这里带自己离开。不要面对这么妖艳而可怕的毒蛇和比毒蛇还妖艳可怕的人。
　　然青衣男子却不屑的笑了：“你一个柔若无骨的小丫头，能如何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不会是以身相许吧？除了这个，其他的哥哥我可是都不考虑哦？”
　　黛玉从未听到过如此轻薄的语言，就是水溶，说起话来也是冷冰冰的，只是霸道无比，却不是这般魅惑无敌。一时间黛玉羞红了脸，使劲啐道：“呸！要姑娘我以身相许，你也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男不男女不女的，你也配娶妻吗？”
　　妖孽男俊美无比的脸上，立刻多了几条黑线，长眉一皱，嘴角依然是动人的微笑：“小妹妹，是不是男人，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哦！”说着，他一甩手把那条红色小蛇放到随身的行囊里，也不顾银质梅花簪上的血迹，只抬手绾起长发，随意的簪在顶心。然后长腿一伸，便到了黛玉跟前。
　　

　　第36章 沐夜雨潇湘纵琴声

　　“你要做什么……”黛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危险了。而且她十分在意的是，这个妖孽东西居然把那条剧毒的蛇放进了行囊！而此时，他又跟自己挨着这么近……这……黛玉想到那条还没死去的蛇，心中便泛起一阵恶心。一阵热风吹来，一时控制不住，扭头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唔……”妖孽男嘴边的笑意渐渐隐去，换做一声低低的叹息：“小妹妹，难道我就这样让你恶心吗？”
　　“玉儿？！”一声长长地呼唤，把黛玉从狂吐中惊醒，她惊喜的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用帕子擦拭着嘴角，一边抬脚往那边奔跑，却因脚下藤萝牵绊，差点摔倒在地。妖孽男无奈的摇头，上前去拉住她的腰封，轻轻提起，然后纵身一跃。
　　水溶立在一片碧草从中，看着一个青衣男子只手提着黛玉的腰封，顾不得她拼命地挣扎，从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落在自己面前，于是手中长剑一指：“放开她！否则我要你碎尸万段！”
　　“你的女人？”妖孽男淡淡一笑，抬手把黛玉扔进水溶的怀抱。被甩出去的瞬间，黛玉几乎觉得自己如一只纸鹤一般被轻轻地抛起，又轻轻地落下，灵魂几近脱壳而出，回首却看见自己的身子已经被水溶紧紧抱住。苍白的脸上渗着汗水，一个响指，凭空出现一道黑影，挥动长剑，和青衣人的剑纠缠到了一起。
　　“玉儿，你怎样？他有没有怎么你？玉儿？……”水溶紧紧地拥着黛玉，用全身的触觉去感受她真实的存在，就在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心中的恐惧如黑夜漫漫，无限扩张，只有紧紧地抱着她，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和砰然的心跳，他才能确定，自己此刻还能够拥着她，拥有她。
　　“嗯……王爷，那个……请你放开些，我……透不过气来。”黛玉喘息着，让自己的脸扭向别处，此时她没有发现，自己是如何期待这个拥抱，却在深深懊悔刚才的呕吐。
　　“哦，玉儿，玉儿，你没事吧？”水溶放开黛玉，却握着她的双肩，低头去看她的脸色，却见水汪汪的眸子中，掺杂着喜悦，委屈，羞涩和恐惧。一时间又心痛不已，再次把她拥住。
　　“王爷，我没事，你放开我。还有……那个人刚才救了我一命，就请王爷让他走吧。”
　　“哦？”水溶阴沉的脸色有了几分转晴，但想到刚才这个该死的东西那样提着自己心爱的人，还那样满不在乎的把她抛了过来，水溶便窝着一口恶气，想着总有一天要教训一下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孽。
　　“刚才有一条毒蛇，他帮我捉走了。”黛玉进一步解释，更想赶快离开这里，妖孽身上的危险气息让她感到恐惧，只想赶快逃离，“不要跟他纠缠了，我头好晕，带我离开这里……”
　　“三儿！让他走吧。”水溶不屑的看了青衣妖孽一眼，抱着黛玉转身离开。
　　黑衣侍卫手中的剑在空中耍了一个绚烂的剑花，然后收住剑招，阴柔绵长的内力徐徐收回。
　　“兄弟，武功不错！九华山的传人吧？”妖孽男对着三儿翘了翘大拇指，嘴角绽放一个欣赏的微笑，很纯粹的，男人对男人的欣赏。
　　黑衣侍卫不说话，只回以同样赞许的目光。
　　“将来有机会，去景德镇南宫世家找我！”
　　“南宫倾城？”黑衣侍卫意外的轻呼。
　　“兄弟，想不到我的名字，连你也知道！今日幸会，后会有期！”南宫倾城魅惑一笑，纵身离开，空留一阵放荡不羁的长笑。
　　水溶带着黛玉回房，叫了紫鹃进来，服侍她沐浴更衣，自己却在外边的厅里等候，不曾离开。
　　黛玉从后面出来的时候，水溶的贴身侍卫也回来了，且刚好汇报完青衣男子的事情。
　　水溶回头，看着芙蓉出水般的女子，忍不住轻叹道：“玉儿，你果然不一般呢!那个青衣人，可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南宫倾城呢！”
　　“这么说，是黛玉给王爷惹了麻烦？”黛玉心中一紧，刹那间感到悲哀，原来，他竟是把自己看成了累赘，只是自己好无能，竟然在最危险的时候，想到了他。
　　“呵呵……”水溶却笑了，摆手让侍卫退下，却站起身来，把黛玉拉进怀里，“麻烦倒不怕，只是你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
　　黛玉无语，头顶上有他温热的呼吸一张一弛，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乱。
　　一切都在那一场大雪之后改变，自己从一个绝境陷入另一个绝境，如今又被逼到了死角。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的发生着，彷如梦幻一般的不真实，每件事情都透着诡异，那样的高很莫测，变化多端。尽管她聪慧无比，这万千头绪却也无从理清。
　　“玉儿，不要怕，南宫倾城也是人而已，不过是他喜欢跟毒物打交道，深谙毒性。且南宫世家又是天朝皇商世家，掌管着宫里每年使用更换的瓷器，如今的生意更是做到了海外各国，万岁倚重他们家的富足，如今南宫家也是如日中天之时，谅他们在此等局势下也不会胡作非为，圣宠可邀，但宠极必反。越是显赫的人家，越要低调行事。更何况，我北王府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今日救你，无非是为了要那条毒蛇而已，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日有机会见面，我自会谢他。只是今日他对你的轻薄无礼，也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水溶不过是一心要安慰她，此时他拥着黛玉仿佛拥着整个世界，一脸的痴迷，不疾不徐的说着，语气时而冰冷，时而低柔，只是二人交颈相拥，黛玉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这些话便一句句把黛玉的心扉之门，无情的撞开。
　　黛玉一直沉默着，这种沉默在水溶看来，是吓坏了，需要服安神汤静静地调养，于是便叫了李嬷嬷来，特意吩咐：“林姑娘今日受了惊吓，不宜出去走动。且在这里静养几日。妈妈务必替我妥善照顾，万不可有半点闪失。我天黑时进城，会叫人把华先生送来。三儿留在这里，时刻保护林姑娘的安全。”
　　李嬷嬷原是太妃的陪嫁丫头，因小时候曾救过太妃的命，被万岁爷赐姓李，她随着太妃嫁到北王府，从小把水溶奶大，这位少主的脾气，她是最了解的。此时听了这从未曾听过的话，心中自然感慨万千，忙福身答应道：“主子尽管放心，一切都交给奴才。若有闪失，奴才定自刎谢罪，忏悔太妃对奴才的隆恩。”
　　“嗯，妈妈请起吧，原说让你在此养老的，不想又来烦你。”
　　“主子这是说什么话？奴才知道自己还有用，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李嬷嬷说着，眼睛里便带了泪水，这个视女儿家如粪土的少主，今日终于对一个女子动了心。老天有眼，太妃的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水溶看着黛玉服了安神汤，卧在蚕丝薄被中沉沉睡去，方带着几个家人离开。
　　黛玉醒来时，夜色沉沉，已经下起了雨来，哗哗的雨声中，华先生正静静地在给她诊脉，见她醒来，便和蔼的笑道：“姑娘这几日身子大好了。只是受了些惊吓，也不要紧。安安神也就好了。”
　　“谢谢老先生。”黛玉点头，这位华先生也算是她来北王府后，最熟悉的人之一。八十多岁的年纪，一头花白的头发，连胡子眉毛也都白了。第一次见到他，黛玉恍惚中只以为自己见到了太上老君，前来接她上天去呢。
　　华先生留了药便连夜回城，李妈妈看着人去煎药。黛玉却再也睡不着了。
　　起身在屋子里转了转，因见窗下摆着一尾暗色的古琴，烛光恍惚，亦看不清是什么所制，只觉得那琴仿佛静静地等了千年，只等有缘人一见真颜似的。于是便轻轻走过去，抬手拨动琴弦，果然音色莹润，流畅无比，余音袅袅，绕梁而上。黛玉便忍不住赞了一声：“好琴！”
　　于是黛玉唤了紫鹃进来，净手焚香毕，敛神思，屏气息，让自己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归于平静后，方坐在琴前，抬手轻抚，悠长的曲子便如一条汩汩流淌的清泉一般，和着夏夜的雨声，叮叮淙淙奔流不已。
　　这一夜，黛玉弹了半夜的琴，一曲一曲，皆是记忆深处的旋律，甚至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曲谱的名字，只是随心弹来，极力的抒发心中的情绪。这缠绵的夏雨也幽幽的下了一夜，直到五更时分方止。
　　小小庄园里，住着一百多口子北王府的下人，这些人或者耕种，或者纺织，都是一些安分守己的下人组成，一户户小家围绕着中间的院落，平日里主子不在，他们便自己过他们的日子，水溶一年偶尔来住个十天半月，也不过捡着田里的时令蔬菜做几道，给他下酒而已。
　　今日这些淳朴的人们，却有幸在这如水的夏夜里趁着休息聊天之际，听见如此天籁之音，一个个便忍不住止了谈论，只静静地听着，尽数都被这琴声勾了魂魄去一般。
　　第二日，众所周知，主子送了一个绝色姑娘来此静养，这姑娘不但长得美丽，且弹得一手好琴，那幽怨缠绵，婉转沉静的琴声，被众人说的天上仅有，地上绝无。
　　后来传到水溶的耳朵里，恨得他连连跺脚，说那晚自己很不该急着赶回来，却错过了她的琴声。
　　

　　第37章 听雨声偶得梅花簪

　　水溶回城后，又被皇上的政事缠住，每日忙碌，回府时总要晚饭之后，所以没有急着接黛玉回去。黛玉在庄子上住着，倒也清心。每日除了看看书，弹弹琴之外，便随处走走，自然她每到一处，都有三儿和紫鹃二人跟随左右。
　　黛玉每每想起那日的那个男子和那条红色的毒蛇，都心有余悸，所以也不曾走远，只是在庄子附近，有农户耕作的地方转转，大多数的时候，她总是在屋子里，看着架子上的粗陶发呆。
　　恰好水溶被派去北方查看军情，临走时又来了一趟庄子上，跟黛玉匆匆道别，只嘱咐她好好在此静养身子，待视察回来，便接着她一同回府。
　　黛玉自然没什么意见，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放在寄居的位置上，既然是寄人篱下，当然要服从主家的安排，让住哪里就住哪里罢了。水溶见她淡淡的，便当她不高兴，又劝了一阵子，终究不敢多耽搁，临走时又放下许多书籍给她解闷。
　　这日又是下雨天，黛玉饭后闷坐，弹了一会儿琴，又觉得没什么精神。便随手挑了一本书来，去廊檐下看。待翻开时，却是一本李斯的碑帖收录集，里面有《琅邪石刻》、《峄山石刻》、《泰山石刻》等碑文。想起史书记载，李斯在秦朝掀起了焚书坑儒的风暴，黛玉便有些厌恶，遂将书合上，只坐在栏杆上靠着柱子闭目听雨。手上一松，书便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黛玉并未在意。
　　角落里的黑衣侍卫忽的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从廊檐下的书上扫过，继而转向对面的屋顶，黑影一飞，飘然融入雨中。
　　恍惚中黛玉问道一丝木樨香的味道，恍如小时候院子里那两棵木樨在中秋之时开满了雪白的花。
　　“小妹妹……”淡淡的，如木樨香味的声音在雨中飘来，黛玉骤然回头——烟青色的长衫有些潮湿……半绾半散的长发上沾着几滴雨珠，修长的身影站在廊檐下，恍若江南的一段旧梦。
　　“又是你？”黛玉起身，下意识的扶住了边上的廊柱，“你来这做什么？”
　　“来确定一下，世上是不是果然有你这么一位美丽的姑娘……”南宫倾城仿佛是故意的，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看着黛玉的脸色由惊恐慢慢变成恼怒。
　　“紫鹃！”黛玉慌乱中没有忘了叫人。
　　“别叫了，你的丫头睡着了。”南宫倾城说着，往前两步，双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的看着黛玉，“还有那个九华山的弟子，也被我的宝贝引开了。小妹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到底要做什么？”黛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戒备的眼神看着南宫倾城，仿佛看着一条毒蛇一般。
　　“不做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所以再来确定一下。”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黛玉说着，便欲转身逃走，慌乱中却踩到了自己的裙带，身子一歪，头便往一边的柱子上碰去——“呀！”
　　“小心点。”南宫倾城长臂一伸，扶住黛玉的肩膀，声音中带着几分惆怅，“我是说你很像一个人，没说你就是她。”
　　“哦，芸芸众生，相似者何其多？请公子放手。”黛玉心中升起一丝恻隐，怀念一个人是没错的，只是他不该如此莽撞。
　　“小妹妹，你可否告诉我，你姓什么？”南宫倾城很执着，目光始终锁住黛玉的两弯蹙眉不放。
　　“我姓林。一介孤女，寄居在此。纵然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也请恕我不能相报。因为我已经不再是自由人，有人比你先一步救了我的命。好了，你可以走了吧？”黛玉说着，转过身，看着廊檐外渐渐密集起来的雨丝，心底的惶恐慢慢的少了些许。
　　“林如海是你什么人？”南宫倾城的声音如飘渺雨丝，把黛玉渐渐平静的心又层层地牵动。
　　“你？！”黛玉回头，惊讶的看着南宫倾城，这些人好怪，有一个北静王也就罢了，官场上的交集，父亲或许不会避免。可这个人……如何也知道父亲的名字？
　　“贾敏可是你的母亲？”
　　“……”黛玉的目光变得恼怒起来，母亲什么人，名讳也是这些臭男人挂在嘴上的？
　　“怪不得……真是很像！”南宫倾城轻声叹息，想要在说什么，忽然神色一紧，说了声“后会有期”便匆忙离去。
　　也在同一时间，黑衣侍卫的身影从屋顶飘下，立在黛玉五步以外，躬身行礼：“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黛玉暗暗地长出一口气，恍惚中腿脚有些发软，便靠着廊柱坐在栏杆上，“这会子人都跑哪儿去了，吃口茶也叫不到人。”
　　“属下去看看。”黑衣侍卫答应一声，转身下去。不多时紫鹃匆忙赶来，手中端着一盏茶。
　　黛玉靠在廊檐下，慢慢的吃茶，又回味着南宫倾城的话。一时间疑惑万千，却又不知同谁商议计较。此时方更加觉得孤单无助，再听着潇潇的雨声，越发的凄凉哀伤起来。
　　紫鹃许久不见黛玉落泪，今日见她忽然又哭了，一时猜度她的心事，想着定是因为这样的连绵细雨，勾起了她思乡之情。于是劝道：“姑娘，莫要伤心了。说不定过几日，王爷便回来了。”
　　“呸！又说些没要紧的话。到底不长记性，你再说这些，以后可难跟着我了。”黛玉啐了紫鹃一口，自己拭泪沉思。
　　紫鹃一愣，见黛玉这般光景，长叹一声，劝道：“奴婢知道姑娘想家了，看着这雨，想起了江南的景致，可姑娘也莫要因为这些而伤了自己的身子。奴婢跟了姑娘这些年，也长了几分见识。姑娘细想想，这天南地北的，有多少人是常守着自己的家呢？就像是王爷这样尊贵之人，如今不也北上阅兵去了吗？看这雨，想那北边的荒凉，奔波劳碌的，有几日安静日子过？既然十停人有九停人都不能随心所愿，我们又何不随遇而安呢？不管怎样，要多想想开心有趣的事情，活着才有意思。”
　　黛玉听了这话，又想起水溶走了五六天来，这天总是下雨，不知他是否雨中赶路，一路上饮食起居自然不比家中自在。忽又想起当初住在潇湘馆时，跟那些姐妹们一起吟诗作曲时，总会想起南边的雨，想起自己家中院子里的木樨香。今宁荣二府家破人亡，往日的笑语欢颜已成消散烟云。而自己，却偏偏又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来，又对着这连绵的雨，又想起南边的木樨香。
　　“姑娘！姑娘！”紫鹃见黛玉止了泪水，却还看着雨丝发呆，便俯身牵着她的手，笑道：“姑娘坐了这一会子，腿也该酸麻了，况且这个湿漉漉的地方也不是久坐的，奴婢刚才收拾屋子，发现了一根簪子十分有趣，姑娘跟奴婢去瞧瞧？”
　　黛玉少不得回眸，淡淡笑道：“在人家的家里住着，也有你胡乱捡东西的时候？既然不是你我的，便交给李妈妈罢了。”
　　“奴婢问了李妈妈，李妈妈说不是她们的东西。姑娘快来瞧瞧吧。”紫鹃拉着黛玉起身，又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书，进屋里去。
　　黛玉换下半湿的鞋子，歪在榻上。紫鹃果然拿了一根簪子过来给黛玉瞧：“我刚打了个盹儿，醒了就在脚底下发现了这个。”
　　“在这屋里发现的？”黛玉一愣，这簪子恰好就是那人用来钉住那条毒蛇的银簪，簪头上精致的三朵梅花，两朵盛开，一朵含苞待放，丝丝银蕊轻轻地颤动，仿佛还带着隐隐的梅香。
　　“是啊，虽然是银的，但瞧这做工可真是少有。这也算是件上好的东西了吧？”紫鹃得意的笑着。
　　“也许是吧。”黛玉细看这银簪，此时簪子上自然没有了那毒蛇的血，细心看去，那簪身上还有流畅的云纹，梅花花萼处，有四个极小的字，黛玉对着亮光看时，只见模模糊糊，竟是：敏思雅情。
　　猜不透这四个字有什么来历。黛玉便顺手把簪子还给了紫鹃：“既然是你捡到的，那就收着吧。改日若有人来寻，便还给他也就罢了。”
　　紫鹃笑道：“李妈妈都说不是她们的东西，可还有谁来寻呢？果然有人来，奴婢倒也问他的罪呢。”
　　“为什么？”黛玉轻笑。
　　“既然不是这屋里伺候的人，做什么来我们的屋子里？莫不是趁我们不在，鬼鬼祟祟的进来做什么坏事不成？”紫鹃煞有其事的说着，又拍手道：“说这个话呢，奴婢很该跟那个人打声招呼，姑娘的安全是最重要的，玩玩疏忽不得。奴婢总觉得这庄子上虽然清静。到底不如王府安全。”
　　“也就是你吧，喜欢那样的牢笼一般的地方。我觉得这里很好，况且我一介孤女，既无财物，也无权势，人家害我作甚？”黛玉却不以为然，转身歪着榻上，继续想她的心事。
　　

　　第38章 闻菊香物是人已非

　　夜色如墨，秋风渐凉如水。
　　黛玉盘膝坐在床上，长发披散着一直蜿蜒到身侧，她只手中捏着那根银簪，心中一遍遍重复着那隽刻在梅花后面的四个字：“敏思雅情.”
　　这是母亲贴身之物上才会镌刻的字迹，黛玉初时没有想到，后来在南宫倾城的提示下，翻出如今母亲留给自己的唯一一翡翠长簪，仔细的翻看，终于在如意簪头不起眼的地方，也找到了这四个字时，才相信了南宫倾城的话。
　　他说，林夫人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能看着林夫人的女儿受杀父仇人的摆布而不自知。
　　一句话，把黛玉原本已经归于平静的心再次搅乱，翻江倒海般，再也无法平静。
　　父亲林如海被政敌所害，凶手就是水溶的父亲。
　　当南宫倾城拿着一叠证据摆在黛玉面前，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时。黛玉面无表情，只淡淡的问了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不过是不愿看着你母亲含恨九泉罢了。”南宫倾城魅惑的笑笑，眼睛里带着几分嘲讽，仿佛是在嘲讽一个认贼作父的不孝之女。
　　……
　　阳光下，金黄的菊蕊散发着同样的颜色。成片的金黄里，一朵略大秋菊格外引人注目，层层花瓣包裹着，曲卷着，奏出跌宕起伏的乐曲，清风徐徐，菊香阵阵。明晃的剪刀迟迟不肯剪下它的枝叶，直白的光芒照下来，刺伤了眼。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不想过早的采摘，只觉得，生活在属于它自己的地方才拥有它最美丽的一刻。
　　屋子里的秋菊换了一批双一批。
　　同样的金黄灿烂，同样的芬芳沁鼻。
　　只是，没有人去问，原来的，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呢？
　　物是人非，新人笑，旧人哭。
　　秋日，是个思考的季节。
　　黛玉怀中捧了一大束菊花缓缓的走在农舍之间的巷子里，抬脚跨过门槛，然后沿着拙朴的长廊走至门前，自己掀了帘子进屋。温和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空气撒射到她未施粉黛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光晕。
　　紫鹃正在收拾黛玉的卧房，主仆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夏天，此时天气转凉，秋风渐紧，水溶依然没有从北疆回来。然这段日子里，黛玉更加沉静，更加心事重重，紫鹃只当是因为水溶许下带着她南下却一直没有结果的缘故，平日里亦常常劝说。却不知另有一件动人心魄的事情已经发生，而黛玉的心此时已经被一种叫做仇恨的东西纠缠着，痛苦不堪。只是苦到极致，她反而更多添了几分欢笑，几分洒脱，有时她很希望自己就这样简单的活下去，就在这个小庄子上，直到有一天自己死去，一直都这样安安静静地，没有仇恨，没有爱情。
　　“姑娘，您又去采菊花去了？”
　　“嗯，我们把原来的换掉吧。”黛玉把怀中的菊花放在高几上，转身去搬井字阁上的花瓶。
　　“哎呦，姑娘您别动了。奴婢来吧。您歇歇，喘口气儿，也该用早饭了。”紫鹃看着黛玉渐渐红润的脸色，映着黄色紫色白色的菊花，越发的清雅动人，也从心底里高兴——原来姑娘的病好了之后，竟是如此的美丽动人，这若是在原来，只怕那些姑娘们加上宝姑娘两个加起来，都比不上林姑娘好看呢。
　　“不妨事，你把这些开败了的惨菊拿出去吧，我来把这些新的弄好。”黛玉说着，便把花瓶里的惨菊拿出来，放到一边，又把花瓶里的水倒出去，换了干净的清水进来。
　　紫鹃收拾好床铺，忙过来把那些残败的菊花收拾出去，黛玉便捧了新鲜的菊花，一支一支搭配着颜色，用心的插到花瓶里。摆弄着枝枝叶叶，企图让它变得更好看些。
　　菊香盈盈，嫩黄的花瓣轻轻触摸她白皙的脸颊，细细的汗水渗出来，她的脸颊浮上一层红晕。
　　秋高气爽。
　　阳光点点撒在她身边，她的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
　　她摆弄的认真，没有有注意到略开的门边多了一个玄色身影，玉树临风，清冷孤傲，黝黑的双眸水波荡漾。
　　秋菊依旧开，佳人面若花。
　　攀木花几很高，黛玉捧着花瓶，踮起脚尖往上送，却始终达不到花几的高度，于是她转身搬个个脚凳放在花几跟前，然后抱着花瓶，慢慢的踩上脚凳。小心的抻出手臂，把灌了半瓶水，插了一瓶花的花瓶往花几上托放，刚刚放好，却因心中紧张，立不稳，脚下的凳子突然晃了晃，她的身体也晃起来，接着上面那个花瓶也开始晃起来。优美的花瓶轮廓左右摇摆，雪白的颜色将她的双眼晃得模糊。
　　暗道不好，花瓶已经带着绚丽的花朵一起向下坠去，坠的义无反顾。
　　她惊慌的去接，却忘了自己也站在凳子上，重心偏斜，直直的随着那花瓶往下栽。
　　一道黑影闪过，那花瓶突然转了个方向，瓶口朝上，弄得大捧的秋菊依旧笑得灿烂。
　　腰际被一只大掌托住，顺势一勾，她慌乱的闯进了他的怀中。
　　水溶将那花瓶稳稳的放于桌上，却没有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她的腰肢纤细柔软，有着一种奇异的触感，似乎想就这样握着，永远也不松开。
　　菊香阵阵，她的身上也染上秋菊的清香，袅袅围绕在他的鼻端，久久不散去。
　　“王爷？回来了？”黛玉双脚落了地，轻轻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还在他怀中，略带尴尬的想去推他，又似乎突然想到什么，没有动，身体却有些僵硬。
　　“这么不小心？”水溶低着看她，挑着俊美，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好久不见，看来她的病已经养好了。红润的脸色如熟透的苹果一般诱人，叫人忍不住想上去啃一口。
　　“多谢王爷相救。”黛玉垂目，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亦不知从何说起，原是说了半月便可回来，谁知一去竟是三个多月。夏去秋来，一百多天里，淡淡的依恋已经越积越多，变成了幽幽的相思。只是这一份相思如秋菊一般，芬芳中带着一丝苦涩，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结。
　　“怎么谢？”水溶的手依然搭在她的腰间，稍微用力，带着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仰起头，正好对上她低垂的目光，“这次不许说说就算了，要来点实际的才行。”
　　“已经为奴为俾了，还要如何？”黛玉无奈的笑笑。
　　“是吗？本王似乎没见过你这样的奴婢。”水溶的目光一冷，长久的思念凝结成霜，封住一双黑眸里的浓情。
　　黛玉略一挣扎，便从他的手腕中挣脱。转身的瞬间听见了身后一声轻轻地叹息，许是厌倦了吧？这样的追逐和猜测，总可以让火热的心冷却下来，何况再加上这么久的分别？
　　清香徐徐。
　　水溶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眼帘，却不曾看他。
　　房间里的寂静，似乎可以听到花开地声音。
　　青衫拽地，她未施粉黛，乌黑的发永远都是被一只银簪随意的挽着。簪头的梅花精致逼真，又十分的眼生。
　　都说，女为悦已者容，为何，每次见到她，她都是这副打扮呢？那些珍贵的首饰给她送去后，便被束之高阁，从未曾出现在她的发间。
　　水溶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拨去了她头上的发簪。
　　乌发飞扬，披肩而落，映着她吃惊的神情，白皙的脸颊恍若乍开的白莲。
　　“王……”
　　她吃惊的开口，剩下的话语却被他堵到唇齿间。
　　他吻上她，柔软清香。
　　带着秋日里的秋菊味道。
　　两人相拥的身形透过阳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窗外，一只小雀停滞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得欢快。
　　一个紫色的身影很快从窗边闪过，微眯的双目笑得妩媚，也笑得复杂。
　　弥香阵阵，他吻的忘我，很快，撬开她紧闭的贝齿，肆意而霸道。
　　黛玉微微一滞，随即双臂缠上他的脖颈，生涩的回应着，他粗暴的把她抱到桌上，“哗啦”一声，上面的书籍散了一地。
　　突然，他推开她，冷冷的扫身她疑惑却清澈的目光。
　　四目相对，黛玉别开目光，抿唇涩涩的微笑，似乎是委屈，亦是一种倔强。她乌发散乱，掩住略显娇羞的面容，青衫有些零乱，懒散的坐于桌上妩媚风流。
　　水溶冷冷的看着，全身血液都涌起来，脑中依稀浮现四个字：曲意逢迎！
　　“为什么？”水溶恼怒的看着她，并抬起手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迎着自己的目光。
　　“什么为什么？”黛玉淡笑，眼睛里却含着氤氲的水汽。
　　“你不愿意，又为什么回应我？”水溶低吼，痛彻心扉，他可以容忍她不愿意，她拒绝，但他最恨她的曲意逢迎。她是他心中最不可侵犯的一角，那些世俗的攀附和讨好一丝一毫不许侵犯圣洁的她。
　　“难道这不是做奴婢应该做的吗？”她淡淡的笑着，笑容仿佛秋风里摇曳的雏菊。
　　“你……”水溶气结，咬咬牙，一把推开她，转身离开，修长挺直的身形稳健而冷酷。
　　秋日里阳光依然撒了进来，落到他衣决飘飞的白衣上，身后的投影清冷寂寞。
　　窗外的鸟儿依然在叽叽喳喳的叫着，天色却似乎暗了下来，掩却了阳光应有的光华。
　　空气中，冷香依旧……
　　她怔怔坐在桌上，望着他离去背影，目光闪烁。
　　

　　第39章 溶心匪石深情不转

　　颠簸的马车里，黛玉茫然的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软软的绒毯，望着车顶，寂寥的眼神暗淡无光。调养了一百多天的精神，却在这一夜间消失殆尽，一夜未眠，黛玉深陷的眼窝看上去甚至比原来更加憔悴。
　　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平淡的面对，可以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他，谁知在被他拥住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疑惑全都无影无踪，更不用去说演戏了一遍遍的伪装。
　　水溶靠在一边的锦垫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地晃动，赶了十几日的长路，他已经疲惫不堪，此时没有多少精神去追问黛玉的心思，但他已经能够感觉到这段时间定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不然单纯如黛玉，绝不会有如此变化。
　　黛玉再次回到北静王府，却没有住进原来的竹影阁。水溶下车前看了看沉默的她，只说了一句话：“既然你愿意做奴婢，那么就在我的书房伺候吧。”
　　黛玉一愣，但却没有任何反驳。
　　紫鹃从后面赶过来，扶着黛玉下车。水安等人忙着收拾行李，水溶又重复了那句话：“林姑娘以后住书房的西厢房。”
　　水安亦是一愣，转头看了看形容憔悴的黛玉，亦不敢多问，只赶忙指挥着下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被褥帐幔，添了桌椅屏风，家具摆设，紫鹃忙着把黛玉随身的东西都归置清楚。而黛玉，则识趣的跟着水溶进书房——要做奴婢了，自然不同以往。
　　水溶疲惫的靠在椅子上，看着立在身边的她，良久不语。
　　水安端了茶进来，枣红色的托盘上是冰裂纹白玉茶盏，半透的玉质映着琥珀色的香茶，光晕绚烂处，茶香清远。
　　黛玉忙上前接过那茶，转身捧到水溶面前。
　　水溶的眉头皱了又皱，瞪了黛玉片刻，方长叹一声，挫败的抬手，接过那茶来，转手放到桌案上。
　　水安早就转身出去，临走时带走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
　　“你到底要怎样？”水溶看着黛玉，目光里满是无奈。
　　“我哪里知道要怎样？”黛玉被水溶看的久了，心里的纠结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转过身去，止不住泪水涟涟。
　　“玉儿……”水溶起身，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髻，疲惫的声音越过她的头顶，“你心里有什么事，大可毫不隐瞒的对我讲。你在我身边快一年了，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
　　“无论什么事，你都会对我说实话吗？”黛玉不敢动，更不敢挣扎，只那样靠在他的胸前，单薄的衣衫掩饰不住狂热的心跳，他低头，贴在她耳边的脸颊慢慢的发烫。
　　“我若是骗你，又能有什么好处？玉儿，别傻了。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什么了？还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多心了？”水溶失笑，抬头把她翻转过来，看着她，好像看着一个不能理解大人所作所为的小孩。
　　“那么，你帮我查一件事情。好不好？”
　　“什么事？”
　　“我父亲当年是因为什么突然病重，是不是有人陷害他。”黛玉认真的看着水溶，清晰的说出每一个字。
　　“你怀疑林伯父被人陷害？”水溶意外的问道。
　　“父亲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他身体一向很好，并没有什么旧疾。因何突然病重？虽然当时我还小，但隐约回忆父亲当初的样子，似乎的确有些心事未了。”黛玉低下头，还有一句话她无法说出口，就是关于那些刻有甲骨文的粗陶，父亲留给水溶倒也罢了，为何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水溶真的是父亲相信的人，为何父亲临终之时，又不跟自己提及这个人？
　　“好，这件事，我帮你去查。”水溶点头，其实不管什么事，只要她说了，他就会去做。就算事情过去了太久，查清十分的困难，他也会想尽办法让她满意。
　　得到这个答案，黛玉从心底长出了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他愿意去查，这就说明，最起码，他是不知情的。不管真相如何，他亦是局外之人。
　　“茶凉了，我去换一杯。”说着，黛玉便轻轻的转身，想就此出去。
　　“不用了，反正我也不喝。”水溶不放手，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鼻音，似乎是十分的委屈，又像是着了风寒。
　　“王爷怎么了？病了吗？”黛玉抬头，看着水溶的脸色，疲惫而没有精神，眼睛似乎睁不开的样子，脸有些红，呼吸间带着闷热的气息。
　　“唔……或许是。你扶我去歇息一会儿。”水溶皱起眉头，索性往黛玉肩头靠去，似乎全身无力，需要有人支撑才能站稳的样子。
　　黛玉脸一红，以为他又在耍花样，便往一侧闪身，轻声啐道：“又没正经，果然病了，就乖乖的……”谁知她话没说完，水溶的身子一歪，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幸亏他尚有一份理智，扶住了一边的书案。
　　“玉儿，好狠心……”水溶无奈的叹息，“叫水安进来。”
　　黛玉见水溶此刻脸色潮红，眼睛里亦布满了血丝，便忙上前扶着他劝道：“你站不稳，就先坐坐吧。”然后又转头对门外喊道：“水安！水安！”
　　水安急忙应声进来，见水溶靠在椅子上，眉头紧皱，呼吸凝重，忙问：“主子怎么了？”
　　“王爷病了，快帮我扶他去躺下，再叫人请太医来！”黛玉急忙吩咐，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水安一愣，眼角闪过一丝笑意，忙答应一声，上前搀起水溶，和黛玉一起扶着他进了内室，外边早就小厮听见黛玉的话，急匆匆的出去找医生。
　　黛玉守在水溶身边，不时的用湿毛巾擦拭着他的额头。直到太医来给水溶诊脉时，才躲到屏风之后。黛玉从屏风的缝隙里看给水溶诊脉的太医，发现并不是平时给自己看病的那个白头发白胡子的华先生，心中便有几分纳闷，待那老太医诊完脉出去开药方时，黛玉从屏风后面闪身出来，方问水溶：“王爷怎么不叫华先生来诊脉？”
　　“你以为我不想？是不能。我病了，皇上虽然不一定要问，但保不定有谁不多事。若是太医院没有诊疗记录，岂不是又生出许多麻烦？”水溶无奈的叹气。
　　原来如此。黛玉忍不住又看了水溶一眼，暗道想不到他也如此谨慎小心，连看个病也生出这么多心思来。身为郡王，如今的水溶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不到亦是如履薄冰!
　　那老太医说水溶是偶然风寒，幸好从小身子强壮，不碍的，用两剂药就好了。水安忙连声道谢，又暗暗地给了赏银。叫人拿了药方速去药房配药，一边又暗暗地遣人去请了华先生来，悄悄地给水溶诊脉煎药。
　　水溶的病，让黛玉更加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越是富贵显赫之家，越是过的不自在。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真真叫人心力憔悴。
　　汤药端进来，黛玉坐在水溶的床前，把药碗递到他的面前：“喝吧，喝了就好了。”
　　“哄小孩呢？”水溶失笑，“喝了就好了？华先生不是说要吃三日呢吧？”
　　“病了还这样？到底是不难受。”黛玉瞪了水溶一眼，把药碗又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就不能喂喂我？好歹你这会儿是我紧身服侍的丫头吧？”水溶坏笑着问道。
　　“就算我是你的丫头，谁也没规定一定要喂你吃药。”黛玉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到底还算给他一点面子，没有转身离去，而是拿过了汤匙，舀了药递到水溶的唇边。
　　水溶满意的笑笑，张开嘴轻轻地喝下去。汤药苦涩无比，他却如得甘饴。
　　一碗汤药，原本是一口气喝完的事，水溶却喝了一炷香的时间。口中的苦涩延长了，心中的蜜罐却翻到了。当他终于喝完最后一口药的时候，黛玉轻叹一声：“阿弥陀佛，你可要累死我方罢？”
　　“玉儿……”水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歉然的看着她，“辛苦你了。”
　　“不敢当，这是奴才的职责呢。王爷用了药，好生睡一觉吧。别辜负了华先生的好药。”黛玉笑笑，抽手便走。
　　“玉儿！”水溶因高烧发热，手酸脱力，没握住她，眼看着她转身，便长叹一声，说道：“你好狠心。”
　　“我狠心吗？”黛玉闻言，不由得怔住。
　　黛玉心头思绪万千，是够狠心的了！
　　贾府几百口子人说散就散了，自己安然无恙，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流放，被驱逐，被买卖，为奴为俾为娼为妓；水溶为了自己，甘冒天子之忌，保全自己一条命，又细心呵护大半年的时间，而自己却无法回应他的情谊；还有从小跟着自己来京城的王嬷嬷和雪雁，此时随着贾府众人被驱逐买卖，音信皆无，自己却无能为力……
　　“玉儿，你回来。”水溶干涩的声音打断了黛玉的沉思。她慢慢转身，看着床上的男子微闭着双目，无助的靠在那里，双唇因发热而干裂，泛着一层灰色的白。
　　

　　第40章 黛情如缕飘渺凝香

　　黛玉终于不忍离开，只看着水溶疲倦的样子，想了想说道：“你且闭着眼睛，我就坐在这边。”
　　“枯坐无味，你拿本书来给我读，说不定我就睡着了。”
　　黛玉见他说的可怜，便点点头，转身去书架上寻书，却见书架上除了唐诗宋词之外，便是些史经子集，便一本本翻过，最后捡了一本土黄色封面没有书名的书翻开来看，却见是一本佛经。黛玉笑笑，想这佛经乃是一件超脱凡尘的东西，自己身处苦海，还是莫要看这些吧。谁知无意间低头，却看到这样一句话，不由得痴了。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梵语菠萝蜜，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此岸是个痴迷著境，随波逐流的世界；彼岸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
　　黛玉看了这段话，再回首看看水溶，不由得心生痴念，一时呆住。
　　水溶等了许久，听不见她的声音，少不得睁开眼睛，却见她手捧一本书立在书架边，看着自己出神。于是笑道：“我好的时候你懒得看我一眼，如今病了，反倒赏心悦目了不成？”
　　黛玉一时红了脸，转过身去，又低头细看那书中所记载的关于花神也叶神的故事。再次感慨那“花开时看不到叶，有叶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的悲伤。
　　“看的什么书，这么入神？好歹也跟我说说。”水溶见黛玉背对着自己，只不说话。少不得追问。
　　“没什么，不过是个故事罢了。”黛玉转身，手执那本旧书，坐在水溶床前的凳子上，“这是王爷的藏书，想来王爷必是读过的。”
　　水溶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于是轻声叹道：“虽然曼殊和沙华几千年不能见一面，生生相错，但他们却疯狂的思念着彼此，深爱千年不悔。原来也觉得遗憾，但今日想想，倒也值了。”
　　“他们生生世世接受这种惩罚，就算是佛祖也不能化解，可谓苍天无眼。”黛玉垂首轻叹。
　　“关于这种花，还有一个传说。”水溶看着怅惘的她，轻声说了一个完全不同版本的故事。
　　从前从前，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鬼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可正因为他丑，姑娘并不爱他，出于爱恋，他只有把姑娘囚禁起来，后来，来了一个武士，他救出了姑娘并与她相爱，而同时，武士用剑斩杀了鬼。鬼的血溅在乱草丛中，一种红黑相间的花从此便在那里绚丽地绽放开来，这种花的名字叫做“彼岸花”，从那以后，彼岸花便开在了地狱中叫“忘川”的地方，那里是死去的人忘却今生情缘，转身投胎来世的地方。而走过忘川，跨过奈何桥的鬼魂，若是闻到了彼岸花的清香，便会想起前一世的爱人，寻着花香，进入轮回，寻找前世未了的情缘。
　　黛玉愣愣的看着水溶，直到他说完这故事良久之后，方轻声叹问：“你是魔鬼，还是武士？”
　　“你希望我是魔鬼，还是武士？”水溶抬手，握住她的，唇边的微笑若隐若现，却足以颠倒众生。
　　“我希望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吗？”
　　“当然，你想要什么答案，我都给你。”
　　“我想要真实的答案。”黛玉看着他的眼睛，不退不避。
　　“好。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为什么非要我陪在你身边？”
　　“因为你是我的花神，而我只想做守护你的叶子。”
　　“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得相见……”黛玉慢慢的低下头，“我想，那应该是受到诅咒的爱。”
　　“我要把那些变成历史，我要让曼殊沙华趁着碧绿的叶子开放。红绿相间，轰动三界。”水溶微笑着，声音有些干涩暗哑，但眼神却坚定的看着黛玉，仿佛是在宣读他一生最重要的誓言。
　　“好了，别说话了，听你的嗓子都发不出声音来了。还只顾说话。”黛玉把书放下，转身端了一杯温水来，一勺勺的喂他。
　　当晚，黛玉又喂水溶吃了药，方回房歇息。第二日一早，黛玉醒来时水溶已经带病上朝。当她进内室看见床上整齐的被褥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叹了声：“真真不要命了！”
　　“姑娘，王爷走时吩咐，要姑娘按时用膳，若是闷了，就去园子逛逛，请姑娘莫要忘了添了衣裳再去，秋日风寒，姑娘莫要着凉。”水安从卧室门口，弓着身子，认真的复述水溶走时留下的话。
　　“你们王爷何时变得这么罗嗦？”黛玉瞥了水安一眼，转身出门。心被暖融融的感觉包裹着，甜蜜而哀伤。
　　深秋时节，紫色的菊花迎风摇摆，依附着山石竹篱，绽放着生命的璀璨。
　　黛玉披着软缎披帛，坐在铺了锦垫的青石上，慢慢的翻着一本有关饮食药饵的古书。
　　“林姐姐。”身后的声音清亮润泽，熟悉中也有几分陌生。
　　黛玉回首，看见探春穿着青缎子滚边看见，水红袄，白绫长裙，站在秋风里，越发清爽。于是微笑道：“你这是去哪里？”
　　“这些日子王爷不在府上，我们清闲的很。也没什么服侍的去处，只是怎么许久不见姐姐？”
　　“我昨儿刚回来，前些日子去农家庄子上住了几个月。”黛玉侧身，又指着身边的锦垫道：“你也坐吧。”
　　“林姐姐，你过的好吗？”探春挨着黛玉坐下来，关切的问道。
　　“寄人篱下而已。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你呢？你好不好？”黛玉淡然的笑笑，把手中的书合上，轻轻地卷起来，握在手中。
　　“家破人亡，如何说得上一个好？”探春则长长地叹息，又看着边上的菊花，苦笑道：“想想当初，我真是幼稚。如今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烦恼苦楚。”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黛玉亦转头，却不看菊花，只看苍茫的天空。
　　“是啊，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探春感慨，“却道天凉好个秋！”
　　“好好的过罢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黛玉笑笑，心想探春是个豁达之人，一些事不用多说，日子久了自然明白。
　　“是啊，比起她们，我又强了许多。”探春点头，便起身道别：“姐姐珍重，我且回去了。赵嬷嬷许久不见我，定要责骂的。”
　　“嗯，你也珍重。”黛玉点头，目送探春离开。心中似有许多感慨，却又觉得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秋风吹过，淡淡的菊香在面前萦绕，隐约中，黛玉又闻到了一股木樨的香味。警惕的回首，果然见那边的假山石便，飘着一角青衫。烟青色的衫子随风摇摆，正是南宫倾城那张魅惑的亦男亦女的脸。
　　“你怎么又来了？”黛玉看了他一眼，便自顾坐在原地。此时的黛玉和南宫倾城已经不再陌生。曾经多少次，他对着她喋喋不休，说她不应该再从水溶身边呆下去，最起码应该离开他，立刻，马上。
　　“看来你对他动了真心，已经无法放手了？”南宫倾城看着黛玉手中的书，脸色一暗。多么用心，他病了，她便翻阅书籍，为他查找合理的膳食药饵。
　　“为何你对我的事这般关心？你我非亲非故，请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的事情，自有我自己的主意。”黛玉决然的起身，跟坐在自己身侧的南宫倾城保持距离。
　　“那好，你把那根银簪还我，我便不来烦你。”南宫倾城轻笑，魅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戏谑。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自然由我保管。”
　　“那是你母亲当初留给我的东西，你必须还给我。”
　　“谁能保证不是你偷得抢的？”
　　“就算是偷得抢的，那也是我的东西。”
　　“无赖！”黛玉淡淡的瞥了南宫倾城一眼，但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的笑还是那般魅惑放荡，仿佛一个妖精一般站在菊花丛中，越看越不真实。
　　“小妹妹，你真的无法自拔了吗？你如此爱他，可知道他是否也一样爱你？你是小女人，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所谓的爱情，可以抛开一切忘记仇恨去对他，而他是男人，男人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男人，是不会为一个女人做出太大的牺牲的，难道你不懂吗？”
　　“我不懂，也不想懂。你走吧，以后再也别来找我，什么仇恨，什么真相，我会自己去辨别！我没有理由相信你，你快些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愤，黛玉陡然抬头，怒视着南宫倾城。
　　“好，我这就走，在你不希望见到我之前，我不会再来找你。但是小妹妹，你要想清楚，再不离开，你和他恐怕难保两全。”南宫倾城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哀伤，十分可惜的看了黛玉一眼，不再多说，只轻轻地转身，纵身飘走。
　　

　　第41章 生死关头黛玉试药

　　黛玉立在秋风里，看着南宫倾城离去的方向，红叶飘摇，仿佛一对对彩蝶缠绵着翻飞，华丽而凄美。又想起自己的伶仃无依，越发惆怅起来。
　　水溶带病上朝，向皇上回禀北方军情，又把这几个月的跟北藩的交涉详尽的诉说了一遍。皇上十分欣慰，对水溶大力褒奖。有准他回家养病，等身体大好了再来上朝。
　　梅瑜泽没有什么实职，不过是在翰林院挂了个学士的名儿，在他父亲的庇佑下过悠闲地日子。所以一听说水溶回来，便来北王府等他。水溶因病未好，下朝后不能骑马，只坐了车回府，进门后家人便回说：“梅大公子一早就在府中等候。”
　　“林姑娘呢？”水溶听梅瑜泽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扶着水安的手臂下车，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林姑娘一早去园子里散步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有谁跟着？”水溶皱眉，看看太阳以上中天，立刻要午时了，她一个人在园子里呆半天，做什么？
　　“王爷好大的火气？怎么一回来就发火儿？”梅瑜泽从屋里迎出来，对着水溶潇洒一笑，一身绛紫色的软缎夹袍，腰缠玉带，环佩叮咚，宛然一副翩然佳公子的模样。
　　“一个个都不听话，怎么叫人不生气？！”水溶哼了一声，又咳嗽了两下，同梅瑜泽一起进屋。
　　水安忙回身给一个婆子使眼色，那婆子得了大总管的暗示，急忙转身去后花园寻黛玉，后面还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也赶忙跟上去。王爷回来了，林姑娘不在房里，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梅瑜泽同水溶对坐在榻上，见水溶又忍不住咳嗽，便关心的问道：“怎么病得这么重？”
　　“在北边时出了点事故。所以这病就重了些。”水溶的嘴角弯了弯，却没有笑出来。身上的伤口痛得厉害，却不敢让太多的人知道。
　　“事情不顺利？”
　　“有人从中作梗。”水溶冰冷的眼神盯着梅瑜泽，压低了声音，然后打了个手势：朝中有内奸。
　　梅瑜泽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低头沉思。
　　“幸好军心稳固，不曾出大事。都是父王生前留下的底子好。”水溶轻叹，若不是北军都是老王爷一手带起来的，老副将拼了性命救出少主，水溶这回就把命丢在北疆了。
　　“皇上知道吗？”
　　水溶摇头，这种事没有铁的证据，哪能随便乱说？搞不好要判一个挑拨君臣关系的罪名。况且如今皇上虽然爱重自己，但也是又宠又防。君威高深莫测，说不定哪天就打雷下雨。水溶如履薄冰这些年，又岂能犯这种错误？少不得只好自己留心罢了。
　　梅瑜泽亦不好多说，只以手敲着棋盘，默默地沉思。
　　“那个蒋玉菡，如今怎样？”
　　“不负王爷众望，如今他带领的三个戏班子，都有了起色。如今还在国孝中，等国孝一过，只怕这些小戏子也该派上用场了。”梅瑜泽轻轻点头。
　　“很好。他们可以明目张胆的往我的府中送人，我们却不能不小心谨慎。”
　　“王爷这招出其不意，高明的很。”梅瑜泽点头，利用小戏子探听各府的消息的确是个好主意。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们长居深闺，寂寞无聊，大多数都有捧戏子的毛病。还有那些男人们，见了标致清秀的小厮，亦是不放过的。而这些人又方便进出，入得内院，出得市井。用好了，的确比那些暗暗送去当眼线的下人更灵活些。
　　“也不能只靠着这些。”水溶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咳嗽。
　　“王爷，该用药了。”黛玉从外边进来，身后跟着紫鹃，紫鹃手里捧着枣红色的托盘，上面一碗药冒着热气。
　　“哦。”水溶应了一声，并没有回头。只努力调整呼吸，忍着伤口处深切的疼痛。
　　梅瑜泽冲着黛玉点头微笑。黛玉便对着梅瑜泽福身：“黛玉给梅公子请安。”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林姑娘何须如此多礼？”梅瑜泽吓了一跳，让水溶的心上人给自己行奴仆之礼，回头这家伙还不得吃了自己？
　　黛玉见他惊慌至此，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转身拿过药碗，捧到水溶面前。
　　水溶听到她的轻笑声，心中一动，转头看时，正瞧见她娇美的笑颜，可惜这笑颜却是对着梅瑜泽绽放，水溶的眉头皱的更深。抬手接过药碗，一仰头两口喝下去，转身把碗扔到黛玉手中，摆摆手：“下去吧。”
　　黛玉一愣，但因外客在座，她亦不好怎样。只得暗暗地咬咬牙，转身出去。
　　“你看你，总拉着一张脸，把美人给气走了吧？”梅瑜泽看着黛玉离去的背影，悻悻的叹气。
　　“说正事。”水溶瞪了梅瑜泽一眼，冰冷的目光扫过他玩世不恭的笑容，四目相对，梅瑜泽只好无奈的摇头：“王爷是被人捉住软肋了。”
　　“什么软肋？”水溶不解的看着梅瑜泽。
　　“林姑娘就是你的软肋。”梅瑜泽老神在在的抬手，捻了一片冰糖腌制的姜片放在口中，甜甜的辣辣的，慢慢的咀嚼，回味无穷。
　　“胡说。”
　　“若是他们捉住她要挟你，你怎么办？”梅瑜泽不依不饶，盯着水溶问道。
　　“我不会让他们捉住她。”水溶的脸庞一侧，躲开梅瑜泽的目光。
　　“王爷，好好想清楚这个问题。不要让一个女子牵绊的太深。”
　　“你管好你自己也就罢了。”水溶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
　　“据我所知，简郡王前一阵子，搜罗了很多关于原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卷宗。如今且不知他居心何在，但我却隐隐约约的感觉，这件事跟林姑娘有关。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在找拉你下马的机会。”
　　“那正好，我正想脱下这身官袍，隐居山里呢。”水溶淡淡的笑，自从承袭了王位开始，那些自认为皇室宗亲的人，哪个不想着把自己挤兑出去？今日简郡王的所作所为，已经算是慢动作了。
　　“脱下这身官袍，王爷的命还能保住吗？王爷别自欺欺人了。看来这位林姑娘果然那不同寻常，竟然让王爷也糊涂起来！”梅瑜泽敛了笑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耐人寻味的目光。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我有数。”水溶想到昨儿黛玉还跟自己说，要查清她父亲的死因。看来对方真的已经行动了，不然黛玉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起这话。
　　“王爷有数就好。在下告辞了。多事之秋，王爷多保重。身上的伤也不能掉以轻心，果然掩饰不住，不如早早的找个借口挡过去罢了。我听说过几天皇上要去铁网山秋狩。想必到时是要你随行伴驾的，你这样的身子，可要露馅了。”梅瑜泽说着，便起身离座。
　　“我知道了。”水溶点点头，长出一口气，却靠在一边的引枕上，“我不能送你了。”
　　“王爷跟我何须客气？”梅瑜泽点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水溶的手下意识的在胸前抚了抚，那里的伤口隐隐疼痛，牵动着他的思绪，纷乱如麻。
　　黛玉为何要查林如海色死因？是不是已经有人找过她？那些人对她说了什么？她如今又怎么想？一个个疑问在水溶面前来回的闪烁，一时间水溶只觉得眼花缭乱，使劲眨眨眼睛，却觉得眼前的棋盘上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格子也渐渐的模糊起来。
　　“王爷？！”水安送走了梅瑜泽，回来看见水溶靠在榻上拼命地摇头。
　　“水安……”水溶只觉得头晕脑胀，胸口闷得透不过起来，“快叫华先生来……”
　　“是，王爷你坚持一下！”水安吓坏了，瞧着主子这副神情，好像十分的不好，于是忙对外边喊道：“来人！林姑娘！”
　　黛玉正在厢房里闷坐，想这水溶刚才冷冰冰的态度，黯然伤神。忽然听见水安叫人的声音都变了，心中一惊，匆忙赶来，焦急的问道：“大总管，什么事？王爷怎么了？”
　　“林姑娘，您扶着王爷，王爷的病加重了！奴才去叫人请太医！”水安半跪在榻上，看着水溶苍白的脸色和发紫的薄唇，几乎要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看这样子，好像是中了毒？！”黛玉看着水溶青紫的唇，大惊失色。
　　“是啊，奴才也看出来了。”水安一叠声的叫人，黛玉已经上了矮榻，歪坐在水溶面前，帮着水安扶住了水溶，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怀里，一边落泪一边说道：“快叫三儿来，立刻请华先生。”
　　“玉儿……”水溶靠在黛玉的怀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神志忽然清明了些，反手握住黛玉的，又喘息着说道：“在我的荷包里，有常备的解毒丹药。你……拿出来，给我。”
　　“好，哪个荷包？这个吗？”黛玉忙伸手去水溶的腰里，解下一个荷包来递到水溶面前，见他点头，便从里面找出一粒花生米大小的丸药，又问：“是这个吗？”
　　“恩……”
　　“你确定？”黛玉已获得看着水溶，又看看手中的丸药。虽然知道水溶不会自己害自己，但他此时神志模糊，说出来的话黛玉也不敢深信。情急之下，黛玉狠狠心，把丸药放入自己口中，咀嚼了两口吞咽下去。
　　

　　第42章 惺惺相惜水溶脱险

　　水溶等着黛玉给自己服药，却看见她毫不犹豫的把药丸放入自己口中，立刻惊慌不已，拼尽了力气拉住她的手，低吼了一句：“你吃不得！”然后扑上来咬住她的双唇，狠命的吸允，舌头抵开她的贝齿，把她口中咀嚼碎了的药纳入自己口中。
　　黛玉惊呆，瞪大了两眼，看着贴近自己面前的他两眼怒火，万分不解，只得用力推他。
　　“谁叫你自作主张？！”水溶终于放开她，一边喘息一边低吼，话未说话，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又不是有这一颗药了，何必如此紧张？”黛玉依然疑惑不解，替他试药是为他着想，如何这般恼怒？好像自己断了他的生路一般。
　　“解毒之药本身有毒，难道你不知道……以毒攻毒……的说法？”水溶有些支撑不住，却死死地攥着她的手，生气的瞪着她，“你……快……快吐出来！”
　　“怎么吐？”黛玉心中一惊，自己一心想着万不可让他服错了药，那里又知道这解药本身有毒？
　　“吐啊……”水溶推着黛玉，让她俯身探到榻前，又对水安吼道：“给她灌水！让人扣她的喉咙，……快！——”说完，水溶便全身脱力，昏倒在床榻之上。
　　“王爷，王爷……”水安惊慌，忙上来唤水溶。紫鹃却听了水溶的话，上前来扶着黛玉，端了一杯茶不由分说递到黛玉唇边：“姑娘快喝！”
　　黛玉一时也焦虑万分，自己死没什么，只是还没有看见他好起来，若是死了，也是难以瞑目的，于是张口狠命的喝下那茶，因喝的太快，呛了口气，便拼命的咳嗽起来，一时不可收拾，也不用人想办法，索性吐了个晕天昏地。
　　华先生悄然入府，随着水溶的贴身侍卫进内书房。却见水溶已经昏倒在床榻上，而一边的黛玉正靠在紫鹃怀里喘息。苍白的脸上尽是泪水，紫鹃拿着帕子不停地擦，她的眼泪便不停地掉。胃里吐空了，虽然用尽了力气，全身脱力，但命却保住了。水溶拼着体内之毒迅速扩散的危险，把黛玉从危险中拉出来，而他自己，此时的唇已经变得黑紫，呼吸也孱弱起来。水安虽然着急的要死，但却不敢多说半句话，生怕这位林姑娘一时又不好了，等王爷醒来，怪罪自己。
　　“老先生，快来给主子诊脉。”水安看见华先生，像是握住了救命草一般，忙让开地方，让华先生上前给水溶诊脉。
　　华先生并不着急，沉稳的坐在水溶的身边，搭过他的手来，静静地诊脉，反复的斟酌后，叹道：“是因为一味药不对，所以冲了他体内的余毒。把刚煎的药渣拿来，我确定一下。”
　　水安一惊：“老先生稍等，老奴才这就去。”水安匆忙出门，不多时拿了一包药渣进来，兀自湿乎乎的，显然是刚刚煎过没多久的药渣，另外水安心细，还取了刚才水溶服药的碗，那只青花缠枝细瓷盖碗还没来得及刷，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汤药。
　　华先生先尝了一点药末，又用手指沾了碗中汤药的残留放在舌尖上舔了舔，仔细辨别后点头道：“是了。他们以为这药是治伤风的一般汤药，所以掺入了一样东西，原不过是想让王爷多病些日子，只是不想王爷有外伤在身，且体内原就中了毒，巧而又巧，这味药又跟着毒相克，差点要了王爷的命啊。这显然是有人暗中作祟，大总管还是好好地查查这府中的下人吧。”华先生说着，从随身的葫芦里倒出一粒药丸，放入水溶的口中，一推他的下巴，药丸被迫吞下。水安又端了一碗清水来，华先生捏开水溶的嘴，水安一勺一勺的把水喂下去。
　　水安见自家主子的唇色已经有些好转，虽然脸色依然苍白，昏睡未醒，但呼吸慢慢的悠长沉稳起来，可见那丸药很有效验，又询问黛玉误服有毒之解药的事情，华先生又给黛玉诊脉，之后淡淡笑道：“无碍，姑娘体内并没什么毒，一会儿只叫人煮些绿豆粥吃点也就罢了。”
　　黛玉忙道谢，水安亦放了心。
　　华先生不便就走，水安便悄悄地安排他住在这院子里的偏房。水溶未醒，众人都不敢大意。水溶的贴身侍卫三儿一直蹲在屋顶，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当晚，北静王府便处死了四个下人。水安命人把人弄到西郊化人场直接烧了。对外声称皆是暴病身亡。天朝的规矩，奴才便是主子的私人财产，生老病死都有主子控制，所以这样的事情，只要主子不说什么，官府也懒得问。
　　水溶服了华先生的药，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夜。黛玉守了他一夜未曾离开。紫鹃和水安二人也不能去睡，只在外间屋里坐在脚踏上，随意靠着墙壁闭目养神，随时等着里面叫人。
　　水溶醒转，睁开眼睛看见黛玉靠在矮榻的另一侧，倚着橱柜睡着，身上的毯子已经滑到了一侧，眉头微蹙，看上去十分的纠结。一时心里又幸福又怜惜，想要起身给她把毯子盖好，无奈全身无力，想动都动不了。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不语，却因忽然喉间一痒，忍不住轻咳一声，把黛玉惊醒。
　　“王爷醒了？”黛玉睁开朦胧的睡眼，慌忙起身。
　　“玉儿，你一直守着我？”水溶微笑，苍白的脸上映着朦胧的晨曦，安静而迷人。
　　“要茶么？”黛玉也微笑，此时见到他醒来，一夜的纠结才忽然散开，杀父仇人也好，救命恩人也罢，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在他昏迷的时候，黛玉只希望他能安然好转，能和原来一样，在自己不开心不舒服的时候，安静的坐在一边，不说什么宽慰的话，更没有那些甜言蜜语，只要看到他担心忧虑的眼神，知道他的心里其实在关心着自己就好，别无他求。
　　“嗯，叫下人去倒。”水溶轻轻点头，又不舍得她去劳碌。
　　“我不就是王爷的贴身丫头吗？还叫什么下人？”黛玉微笑着看了水溶一眼，转身下榻，去倒了杯温热的白开水来。
　　“玉儿，你学坏了。”水溶轻笑，目光中尽是宠溺。
　　“跟着王爷，好歹也要长进点。”黛玉把水放在一旁的小炕桌上，转身拿了大靠枕把水溶的头垫高，又拿了汤匙，一点点的喂他喝水。
　　水安和紫鹃听到动静已经起身，但隔着门帘看着里面二人的情形，对视一眼，水安摇头，紫鹃便转身又坐在脚踏上，继续闭目养神。
　　黛玉喂了水溶半盏清水。自己也漱口毕方唤了水安进来。
　　“主子醒了，奴才请华先生过来诊脉。”水安一脸疲倦，但精神还好。目光悄悄地滑过水溶和黛玉二人的脸，见水溶的眼睛里隐隐含着笑意，而黛玉面带羞涩，却只坐在矮榻的一角，低头不语。
　　华先生进来，又给水溶诊脉，说已经无大碍，但伤口需要隔一日便清洗一次，体内的毒还需服药两日，方能除尽。
　　黛玉也是昨日才听说水溶的身上有外伤，原是在北边被人暗杀，死里逃生躲过一劫。但当时只担心他身上的毒，并未怎么在意外伤，今日又听华先生提及此事，方觉得心又被揪了一下，便抬头看看躺在榻上的他，水溶也正好在看她。二人目光相对，一个哀怨担忧缠绵悱恻，一个温情如水如沐春风，目光纠缠在一起，许久不曾别开。
　　一时水安送了华先生出去，紫鹃去弄温水来，准备给水溶清洗伤口。
　　水溶却催着黛玉回房歇息，轻声劝道：“我没事了，你一夜没睡好，眼圈儿都黑了。快去睡一会儿吧。”
　　“早饭想吃什么？一会儿我吩咐人去做。”黛玉不接水溶的话，只管问他。
　　“叫水安瞧着安排罢了，随便吃点什么都好。听话，去睡一会儿吧。不用担心我。”水溶抬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地捻了捻，又叹道：“越发的瘦了，再不好好睡，瞧你那病根儿又犯起来，可怎么好呢？”
　　“华先生说了，你如今不能吃油腻的东西，那些鱼肉之类的先别用了。一会儿叫紫鹃瞧着细细的炖一盅百合银耳粥，放点雪花冰糖调味。再用麻油拌一碟南味的芥菜丝，再弄点虾仁豆腐，菜心春卷可好？”黛玉反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淡淡一笑，把他的手送到薄被底下盖起来。
　　“玉儿，你不乖。”
　　“打发你用了早饭，我就去睡。王爷放心，奴才是饿了，这会子就是下去了，也要等着用饭呢，好歹王爷疼惜奴才一下，别等着王爷用完了饭，跟下人们一起用饭，倒也罢了。”黛玉嗤笑一声，见紫鹃端了水盆进来，便过去绞了手巾，给水溶擦了擦脸，又把他的手拉出来，擦干净。
　　水溶但笑不语，凭着她细心的擦了每一根手指，然后把手巾交给紫鹃，又迟疑的看着他，半晌方问：“你身上的伤，要怎么清理？”
　　“要用白酒，这个你别管了。交给水安吧。”水溶摇头，身上的伤若是被她看见，只怕这丫头几日都吃不下饭去，还是别折腾她了。
　　黛玉看向水溶的胸口，据说伤在那里，险些要了他的命。这个人也真是的，伤的那样厉害，竟然吭都不吭一声，居然……
　　“想什么呢？”水溶见黛玉沉默着看自己的胸口，突然又红了脸，便抬手刮了一下她俏丽的鼻子，笑着问道。
　　
　　

　　第43章 出其不意圣上来访

　　“想什么呢？”水溶见黛玉沉默着看自己的胸口，突然又红了脸，便抬手刮了一下她俏丽的鼻子，笑着问道。
　　“能想什么？王爷的伤不疼了吗？又乱动。”黛玉扭头起身，出去同水安交代了几句，紫鹃便去瞧着炖粥。
　　水安也安排可靠地人去弄饭菜。不多时饭菜摆上来，水溶看着小炕桌上的几个精致小菜，便有了些胃口。因道：“玉儿，咱们一起用吧。”
　　“还是先打发王爷用吧，做奴才要有做奴才的规矩不是？”黛玉说着，盛了一小碗粥，又问道：“王爷自己可以吗？”
　　“让别人伺候吧。你坐下来陪我一起吃。”水溶看看立在边上的紫鹃，虽然他心里十分想让黛玉喂，但想着她一早起来便没住脚，这会儿再劳动她，又心疼起来。
　　黛玉看看屋子里，除了紫鹃便是水安，因水溶厌烦人多，那些丫头小厮们一律在门外伺候。于是叹道：“这会子又折腾谁呢？索性找几个姑娘来，您又得弄得一身红疹子。”
　　“唔，那你先吃吧，你吃好了再来喂我。”水溶皱眉，一想起自己一身红疹，便心有余悸，宁可再被捅一刀，也不愿受那种罪。
　　“主仆有别，哪有奴才先吃的道理？”
　　“玉儿，你再说……”水溶握住她的手，瞪她。
　　“难道说错了不成？那天是谁狠巴巴的说，既然喜欢做奴婢，就成全了她！”
　　水溶不由分说，夺过黛玉手中的碗，放到炕桌上，一双手握着她的，只瞪着她，半晌方道：“你还气我？再这样我可不管不顾了。”
　　“不管不顾？”黛玉好笑的看着他，此刻水溶瞪圆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墨色瞳仁里倔强的目光像一个生气的孩子一般，双唇紧紧地抿着，薄薄的唇角往下拉着。
　　水安和紫鹃对视一眼，知趣的出门，屋里越发安静起来，只有二人的呼吸此起彼伏，一个细弱悠长，一个粗重短促。
　　“是你自己总是说要为奴为俾的……”
　　“我还说过不许王爷碰我呢，王爷如何不听……”黛玉不屑的轻笑，一边说着便要挣脱了双手转身离开，身子却忽然失去了重心，腰下一软，人便往前倾去，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被他紧紧箍住。刚要挣扎，便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心知是碰到了他的伤口，吓得黛玉立刻住手，却嗔怪道：“身上有伤还这般胡闹！还不放开我！”
　　“你到底听不听话？”他把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哀叹一声轻轻地问道。
　　“再闹下去，饭都冷了。”
　　“嗯，好吧。我们都自己来。”水溶妥协，放开怀中的佳人。
　　黛玉端了饭给他，自己也盛了粥慢慢的吃。一会儿又给他夹些小菜，又要躲避他火热的目光。一顿饭磨磨蹭蹭的用了半个时辰方罢。
　　原本水溶一直催黛玉回房歇息，待到用了饭，黛玉真要离去时，他又不舍起来，索性拉着她的手笑道：“不如你还在这里歪着睡一会儿，好不好？”
　　“呸，王爷可真是刻薄，就算是奴才，也有倒替着换班儿的时候，如何我就要十二个时辰守着您？”黛玉抽了手，不再跟他多说，带着紫鹃回房去。
　　水溶无奈的看着她的背影，轻叹道：“瑜泽说的不错。”
　　“主子，咱们清洗一下伤口吧？”水安见水溶呆呆的望着门口许久，终不说话，便上前问道。
　　“嗯，叫他们都下去守着，你一个人就行了。”水溶回神，点点头，又侧了侧身子。
　　水安便去了药酒和白纱布来，上前解开水溶的衣衫，露出胸前狰狞的伤疤，用白纱布沾着药酒，清洗那道愈合又裂开，裂开又愈合，反反复复许多次的伤疤。
　　水溶咬着牙，忍着疼痛。额角上的汗珠黄豆大小，不多时便滚滚的落下来，滴在衣衫上。
　　“王爷，您可一定要注意了。再不能用力过猛，瞧瞧，这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水安轻声的嘱咐，心道说也是白说，林姑娘一惹到这位主子，他就不管不顾的拉扯人家，这伤口真真不知何时才能好。
　　“恩，我知道了。”水溶忍着疼痛，闷声应着，忽然想起她在自己怀里挣扎时，听见自己疼痛的沉吟，忽然不动的样子，嘴角又浮现一个满意的笑容。
　　伤口清理完毕，水溶便歪在榻上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过午时分。
　　又是用饭吃药的时间，水溶盼望的瞅瞅屋子里，没找到黛玉的身影，水安服侍久了，主子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其中的意思，忙上前回道：“林姑娘还在睡着。”
　　“嗯。”水溶听了，继续闭上眼睛养神。
　　“主子，要不您先用饭？”
　　“我不饿。”
　　“那再等等，林姑娘醒了再用？”
　　“嗯。”
　　水安点头，又退到一边立在角落里等。
　　外边一阵细微的嘈杂声，随身侍卫小三儿从窗口处回道：“主子，皇上微服进府，已经到了院门外。”
　　水溶一震，眉头皱了起来。
　　“主子，睡吧。”水安不疾不徐的上前，拉了拉水溶身上的薄被。
　　“嗯。”水溶闭上眼睛，一脸平静。
　　皇上一身便服，只带着两名贴身护卫，一路静悄悄的走来，但凡遇到北王府的下人，都一律摆手，不许通告。皇上一脸微笑，十分和蔼的吩咐：“别一惊一乍的，吵到你们王爷休息，看朕怎么处置你们。”
　　北王府的下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恭敬地立在原地，眼睁睁的瞧着皇上一路走去，直接进了内书房的院门。
　　恰好黛玉刚刚睡醒，听见外边有脚步声，便问紫鹃：“谁来了，这么大的动静？”
　　“一个看上去十分不凡的人带着两个随从。”紫鹃从门缝儿里瞧着，低声回道。
　　“可是梅公子？”
　　“不是，比梅公子多了几分霸道，下人们见了全都毕恭毕敬的。”
　　“嗯，莫不是哪位王爷吧？我们安静些吧，别给王爷惹事。”黛玉坐起身来，靠在身后的引枕上，又闭上眼睛。
　　“姑娘说的是，我瞧着他们都紧张的很呢，纵然不是王爷，也是个厉害的主儿。”紫鹃忙关好房门，悄悄回来，另从后门出去，打了洗脸水来给黛玉梳洗。
　　

　　第44章 帝王之术情难自主

　　皇上径直进了屋子，水安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见了皇上赶忙下跪，口中连声称罪：“奴才死罪，求皇上开恩。”
　　“老管家，起来吧。朕不放心北静王的身子，今儿下了朝，特意悄悄地来看他，原也不想劳师动众。”皇上说着，便转身进屋，瞧见水溶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帕子，睡在那里，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水溶听到声音，悠悠醒转，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是皇上时，便惊慌失措，挣扎着起身。
　　皇上忙上前按住，叹道：“不想溶弟竟然病得如此厉害。不要动了，好好养着吧。”
　　“臣御前失仪，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水溶依然挣扎着起身，欲下榻行礼，却一阵头晕，差点没载到地上。水安慌忙上前，用自己的身子垫住水溶，水溶才勉强坐稳。
　　“什么失仪不失仪？朕微服而来，就是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你且好生歪着，朕不过是放心不下你，早朝没看见你的身影，心里便空落落的。所以下朝便来来来你。你若是因为朕来看你而加重了病情，倒是朕连累你了。”皇上说的话既通情达理，又深的人心。若是不了解他的为人，定然会被感动死。只是水溶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的性格脾气，水溶已经摸透了十之八九。自然是不放心，才来探视。恐怕不是关心，而是担心。
　　水溶自然说些感恩戴德的话，又深深地愧疚一番。
　　皇上则大度的笑道：“你跟朕从小一起长大，如亲兄弟一般。说句不该说的话，朕对你，总觉得比简郡王还亲。你若一直这样上纲上线的客气，可就辜负了朕的一片心了。好好养着，需要什么只管叫人去太医院取去。朕已经吩咐了太医院的医政，务必好好地调养你的身子。九月十八朕要去铁网山狩猎，无论如何是少不了你的。”
　　水溶从心里一算，今日初十，距秋狩的日子还有八天，想必那时自己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于是陪笑道：“皇上放心，臣也盼着能随皇上出去散散心呢。臣一定好好地休养，九月十八那日，一早便去宫里迎皇上出宫。”
　　“嗯，好。咱们可说定了。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吧。身子还是最重要的，朕可少不得你这左膀右臂。”
　　“皇上谬赞，朝中大臣俱是朝廷的栋梁之才，臣不过绵薄之力，怎敢称左膀右臂。”水溶忙欠身低头。
　　“好了好了，朕听到你这些话就腻烦，偏你总这样说。”皇上微笑着，其实心里十分受用，嘴上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又劝了水溶几句，便起身告辞，“朕在这里，反倒累你不能好好休息，你且养着吧，朕先走了。”
　　“臣恭送皇上。”水溶说着，便又要起身，到底被皇上按回去才罢。
　　皇上出了屋门，却在廊檐下止步，对身后送出来的水安莫名其妙的问道：“对了，记得府上住着一位林姑娘，原是你们王爷救回来的，如今怎样？”
　　“呃，回皇上的话，那林姑娘身子羸弱，如今还是用药养着，虽然比来时好些，但秋风一吹，天气转凉，她那旧疾必犯。所以不怎么出来，太医只说要她养着，说待到冬天过去，天气回暖，这病才能见好些。到底是小时候的病根儿，每年都犯，怕是不那么容易根除。”
　　“嗯，这林如海只留下这一个女儿，却是个病秧子。哎！”皇上说着，摇摇头，抬脚下台阶，又问：“你们王爷的怪癖如今怎样？”
　　“呵呵，回皇上的话，那可是我们王爷要命的怪病，谁还敢再去试验？少不得这屋里不用那些大丫头服侍，也就罢了。”
　　“如此说，这北王府的香火可怎么传下去呢？好歹你们王爷也二十岁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姑妈地下有知，该怪罪朕了。”皇上往往天空，轻叹一声，似乎十分忧虑的样子。摇摇头，倒背着手一步步离去。
　　水安送皇上至大门外，瞧着皇上上了马走远了，方长出一口气，叹道：“阿弥陀佛，再来这么几出，我家主子可被您给折腾死了。”
　　皇上骑马走远，却在一处僻静的拐角处放慢了马儿的脚步。
　　“铁鹰，有什么动静吗？”皇上冷峻的目光盯着巷子的尽头。
　　“西厢房住着两个女子，没有脂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但一定是女子。所以奴才悄悄地去看了，一个女子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像是主子，另一个是丫头打扮，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嗯，长了一种怪病，声称不能靠近女子，却在西厢房里住了两个人……”皇上若有所思，沉思片刻，轻笑道：“叫人去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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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安慌忙回房，却见水溶已经自己坐起来，靠在引枕上望着对面壁橱上的金螺钿沉思。
　　“主子……”
　　“走了吗？”水溶的目光从金螺钿上收回来，冷眸凝神，看着水安。
　　“走了。但其中一个侍卫似乎对西厢房很感兴趣。”水安轻声回道。
　　“嗯，看来他已经注意到了。”水溶皱起眉头，沉思不语。
　　“皇上早有意给王爷指婚，以拉拢王爷全心效力……”
　　“这话以后不许乱说！”水溶目光一冷，他正担心这件事若是让黛玉知道了，她更加多心，水安偏偏提及，水溶心头一阵不快。但他也明白，不提并不代表不会发生。今日皇上突然造访，必然不是巧合，也不是单纯的来探望病情。
　　“是，奴才知错了。”水安自然明白这位少主的心事。只是那位林姑娘……哎！水安暗暗地摇头叹气，若是林姑娘能明白主子的处境和这一片心意，该多好。偏偏两个人都倔强的要命，一个不说，一个又不能理解。这样僵持下去的结果，便是引起皇上的怀疑。在以后，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第45章 娴雅女情抚傲霜枝

　　沉默间，黛玉已经悄然进了屋里，见水溶靠在榻上，而水安立在他的面前，二人都沉默无语似有无限心事的样子，便轻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呃，林姑娘来了。”水安忙回身，给黛玉欠身问好。
　　“大总管。”黛玉对着水安微微一福，睡足的她脸上恢复了几分莹润的光彩，却让水溶看的有几分恍惚。
　　“姑娘折杀奴才了。这等玩笑以后可开不得。”水安忙欠身还礼，“既然姑娘醒了，且请姑娘稍作，奴才去穿了午膳来，姑娘陪王爷多少用点。”说完，水安便匆忙转身离去，临走时还看了紫鹃一眼。紫鹃会意，立刻跟了水安出去。
　　黛玉轻笑摇头：“这大总管见了我，就像是见了瘟神，躲得这般利索？”
　　“胡说。”水溶宠溺的笑着，伸手去拉她交叠在腰间的双手。
　　“安静的坐着说话不好吗？又动手动脚的。又忘了身上的痛？”黛玉嗔怪的看了水溶一眼，转身躲开他，坐在一侧。
　　“玉儿，十八那天，我要随驾去铁网山秋狩。”想起这个，水溶心里便不舒服，刚见到她没几天，好容易这两天相处的很好，没闹什么别扭，又要分开。
　　“随君伴驾，不是什么开心之事。你要事事小心。”黛玉忽然想起宝玉那首邀宠的诗来，知道哦君威难测，心生感慨，忍不住叮嘱着水溶。
　　“嗯，我知道。你放心。”水溶开心的笑着，有个人这样关心自己，真好。
　　“是了，王爷在朝为官多年，自然事事都有数，有哪里用得着我多嘴。”黛玉心知水溶心思慎密，又感慨宝玉及舅父贾政一心功名，贾家人贪婪而北静王府内敛，贾家人恃宠而骄，北静王府处处谨慎低调。
　　如此天壤之别的两种人，定然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
　　“又来了。你给我过来，到我身边来。”水溶见黛玉的脸上有几分落寞，不知她因想起荣国府之事，还以为是为了自己的话多心，于是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地，佯怒道。
　　“过去做什么？我在这儿说话王爷听不到吗？”黛玉无奈的笑笑，并没动身。
　　“你不过来，我可就过去了？”剑眉一挑，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水溶似笑非笑的看着黛玉。
　　“别闹了，要用饭了。”刚好听见外边门帘的声音，黛玉便起身走到屋门口，看见紫鹃带着两个小丫头抬着食盒进门来。黛玉便瞧着紫鹃的带着两个丫头把饭菜摆在炕桌上，又把炕桌抬到水溶面前。二人不再多话，而是相对用饭。
　　饭后水溶又要服药。但此时他已经好了些，不用喂药喂饭的，黛玉也轻松了许多。如此安稳的过了三日。水溶从小练习骑射，身子比较强壮。三日药尽，体内的毒已经除尽，伤口也愈合的差不多了。一直闷在屋子里十分的无聊，黛玉便说后面的菊花开得正好，反正闲着无事，不如出去走走。省的整日闷在屋里，吃饭都不香甜。
　　水溶自然是答应的，此时别说去后花园赏菊，便是上天上去摘星星，恐怕他也是愿意的。
　　水安拿了披风来，说近日这天阴沉沉的，只怕有雨，王爷和姑娘的身子刚好，还是当心些。
　　黛玉便接过那件玄色暗绣绵绫披风给水溶系好，自己也批了一件西洋进贡的羊绒线结披肩，米白色配着里面浅橘色的对襟褙子，白绫百褶长裙，裙角绣着繁琐细小的带叶桂花，犹如一缕温和的阳光一般，在阴霾的秋风里，温暖了注视她的目光。
　　“很好看。”水溶抬手，摸了摸柔软细滑的羊绒披肩，满意的笑笑，不枉自己费尽了心思给她弄了这个来，披在身上，果然轻暖柔软，正适合这个季节用。
　　“这个倒是头一次见，西洋人的东西原也见过，无非是那些厚重的呢子，颜色也不好，我素来不喜欢。不想却有这个，倒是轻便的很。”黛玉也很喜欢这件披肩，长长地围在肩膀上，像平时用的披帛，但却比披帛更暖。两端的流苏亦是特别的，娴雅雍容，别致精巧。
　　“嗯，你喜欢就好。”水溶伸手牵着她，二人并肩，往园子里走去。
　　九月的北方，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水溶原本是闲散王爷，近一年来才奔走于政事，所以这园子里的花草最是好的。深秋时节，后花园子里处处可见菊花的影子，从名贵品种到山间野菊，几百种菊花交错着开放，颇有一番不是春光胜似春光的景致。
　　水溶黛玉二人，并肩走在菊花丛中，指点着各色菊花盆景，偶尔评论两句，或者想起古人的哪句诗词便随意吟诵出来，相对相连，倒也惬意。
　　走的累了，便叫人在一角小亭下，泡一壶菊花茶，相对而坐，品茶聊天。
　　黛玉因道：“原来的时候，总是哀叹菊花落寞，韶华易逝。如今经过了那些是是非非，反而看透了许多。人生短暂，犹如花开花落转瞬即逝，好时光也不过寥寥几日，待到死的时候，有几件可回忆的事情，便也心满意足了。”
　　“如何又说这些颓废话？刚还说一定要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死，你才去死呢。难道你要咒我不成？”水溶瞪她，一脸的不满。
　　“怎么，王爷这份救命之恩，非要几十年才能还清吗？”黛玉原是无意之语，此时话一出口，又不好收回，只好又拿了这个来堵他的嘴。
　　“几十年如何够？要生生世世才行。”水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爷这几日总说‘生生世世’这几个字。说的多了，却总叫人感到迷茫。哪有那么多生生世世？一生一世便已经足够，何必非要承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
　　“嗯，你的话也有道理，那我们就先许下今生今世。待到来生，你直接投生到我的邻家，我从小儿就守着你，直到你长大。然后直接把你娶回来。中间不经过任何波折，可好？”
　　“又说这些疯话。”黛玉笑笑，近日来这样的话听得太多，她已经习以为常，不再跟他计较，不过一笑而过罢了，从不当真。因不想继续说下去，便岔开话题叹道：“此情此景，若是能有人弹奏一曲，便更加好了。”
　　“嗯，你不说我还忘了，据说你的琴声把庄子里的人都听呆了。趁着这会子有空，快快弹一曲来给我听。”水溶拍手笑道。
　　“那是你那张古琴好，我沾了好亲的光儿了。若论琴艺，实在是不敢献丑的。”
　　“闲话少说，不管好坏，我今儿是必然要听的。”水溶说着，便招手唤人来，叫取了古琴来摆在那边水池边的凉亭里。又喝了半盏茶，便拉着黛玉就走。
　　琴自然是好琴，只是这张琴与农庄上的那张不同。宋代有名琴，曰“龙吟虎啸”，乃名家手笔，绝世之琴。世代流传下来，这龙吟古琴，在此朝，便落到了水家的手里。黛玉小时候听父亲说起过这两张古琴，却无缘相见。今日见此琴琴面有些斑驳，看得出已经有不短的历史，琴弦柔韧晶莹，瞧不出是何物所制。抬手轻轻抚之，其音如天籁裂帛，动人心魄。于是回头，看着水溶。
　　“这张琴可使得？”水溶轻笑。
　　“此等宝物，如何轻易示人？”黛玉蹙眉，低声叹道。
　　“怎么是轻易示人呢？也就是你要弹，我才叫人拿出来。连水安都没见过的东西呢。”水溶笑笑，侧目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水安，淡淡的笑道。
　　“哦，那黛玉果然是三生有幸了。”黛玉转身净手焚香，然后端坐琴前。屏息凝视，静静地感受着身边的秋日胜景，只觉得脑海中唯有一朵朵傲霜秋菊随风摇曳，凝香不散。于是信手抚来，琴声甘洌如泉，又孤高清傲，时而高昂绵长，时而婉转低吟，水溶闭目细听，但觉眼前一朵朵傲霜秋菊临风起舞，连鼻息之间，亦是淡淡的菊花香味。
　　心神凝结处，似有淡淡的哀伤，慢慢的郁结于五内之中，越聚越浓，吹不散，化不开。叫人的心渐渐地疼痛起来。仿佛眼前秋风凌厉，朵朵菊花抱香枝头，渐渐干枯，却从容的抵抗着寒风一般，那种被冷风钝刀慢慢风裂切割的疼痛缓慢而痛彻心扉。
　　水溶坐在亭子里，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处的伤，抬眼看黛玉时，却见她已经泪流满面。
　　琴声终于渐缓渐止，四周宁静安谧，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水溶不说话，只呆呆的坐着，黛玉亦垂首，对着古琴默默地流泪。泪滴落到琴弦上，冰弦微颤，似有嘤咛之声。
　　忽然传来“咕咕咕”的鸟鸣声，惊醒了凉亭里一对悲伤地恋人。水溶抬手看时，却见一只洁白的鸽子从空中飞过，纯净的翅膀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叫人眼前一亮，仿佛带着无限的希望。
　　

　　第46章 北静王怒射白信鸽

　　黛玉心神一震，看着划过天空，落在那边假山石上的白色信鸽，嘴角展开一个开心的微笑，一颗沉重的心仿佛也随着洁白的鸽子轻盈的飞了起来。
　　水溶则眉头一皱，对着凉亭顶上低声喝了一声：“三儿，弓弩！”
　　一直精巧的精钢小弩递到水溶手中，一尺多长的铁羽短箭搭在弩上，瞄准了那只白鸽。弦拉满，箭势不可挡。
　　“别……”黛玉正看得出神，突然间把白鸽似乎感到了杀气，翅膀一振，展翅飞起来的同时，黛玉回首，看见了一脸冷漠的水溶。只有一个字出口，那个‘杀它’二字还在喉间。但见眩光一闪，利箭离弦，‘啪’的一声，击中了空中的白色精灵。
　　哀鸣一声，甚至来不及挣扎，白色的鸽子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洁白的羽毛上沾满了血渍。
　　“啊……”黛玉瞪大了眼睛，一手捂着长大的嘴巴，不可思议的看着刚才还自由飞翔的白鸽，此刻在地上扑楞楞地挣扎着，血迹四溅，星星点点落在一边的菊花丛中，红黄交错，十分的妖艳；腥甜的味道和着菊花的香味，混合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气息。
　　侍卫小三儿飞跃而起，走到那只鸽子跟前，弯腰探手，把那弱小的生命抓入手中，好像是从它的身上摘下一个什么东西，然后面无表情的把鸽子扔掉，转身拿着那个小东西，走到水溶的身前，恭敬地递上去。
　　黛玉悲伤地瞥了那玄色衣衫的主仆一眼，但见那浓的化不开的墨色身影上，尽是冰冷和无情，时时刻刻散发着无限的杀机。于是便不理他们，只踉跄着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哪白鸽跟前，慢慢的蹲下身子，把它轻轻地抱在手中。
　　白鸽的眼睛咕噜噜的转着，黄色的尖嘴微微的张着，嘶哑的悲鸣牵动心弦，翅膀上的伤口，兀自滴着血。此时见了黛玉，亦是无限惊慌，一双爪子拼命地挣扎，黛玉一个不防，被它抓伤了手，又逃到了地上。
　　轻微的惊呼惊动了那边看纸条的水溶。他冷眸一侧，看见黛玉立在受伤的鸽子跟前垂首而立，便转身走近她的身边。待看到了她手背上被抓破的伤痕，又是一声低喝：“水安，还不把这畜生弄出去！”
　　“不要……”黛玉慌忙抬头，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上前握住水溶的手臂，悲伤地哀求着：“放了它吧。”
　　“它是敌人的信鸽，又伤了你。”水溶心疼的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伤口，而她却惊慌的闪开。仿佛他的手上有利刃，或者有剧毒。
　　冷眸一紧，薄唇紧紧地抿着。他怔怔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扭头看着地上挣扎的白鸽。
　　水安忙上前来，等着主子吩咐。
　　“找人来把它的伤处理一下，弄个笼子养起来。叫人送到竹影阁去。”水溶淡淡的吩咐完，转身而去。
　　黛玉泪眼迷离，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菊花丛中，一时愣在那里。
　　水安摆手，即刻有人上前，把那鸽子拿下去处理伤口，另有几个丫头拿着扫帚和拖地的布子来清理血迹和羽毛。黛玉见众人各自忙碌开来，便默默地转身，看了一眼身侧的水安，淡淡的一笑：“麻烦总管跟王爷求个情，许我再回竹影阁去住吧。黛玉可以自己做自己吃，若王爷还恼我，可把我送出去也就罢了。”
　　水安一愣，心中深深叹息，这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陪笑道：“姑娘莫要生气，王爷的脾气向来是这样的，姑娘是聪明人，王爷的心姑娘亦是明白的。何必跟王爷赌气？”
　　“总管严重了，黛玉何德何能，敢跟王爷赌气？”黛玉惨淡一笑，看着指尖的血痕，悠然转身，“生命何其脆弱，前一刻它还在自由的飞翔，哪里知道转瞬便要折翼丧命？何况我原本不是什么自由的生命。”
　　水安也知道黛玉是因为这只鸽子而想到了自己，这姑娘啥都好，就是心眼儿小，动不动就伤心落泪，不过也难怪她，小小年纪，无父无母，闲言碎语中长大，如今又被王爷莫名其妙的救到了这里。稍有风吹草动，她总要自伤一番。今日突变，王爷又如此冷情，她自然是多心了的。水安轻叹一声，正不知如何劝解，忽然有家人匆忙跑来，对水安道：“大总管，永福宫的总管刘公公传贵妃懿旨，说要请林姑娘入宫一叙。”
　　“什么？！”水安大吃一惊，转头瞪着回话的下人，半晌方问：“王爷怎么说？”
　　“王爷刚出府去了，张公公来的时候，王爷刚走。”
　　“哎！这可如何是好？”水安焦急万分，偏偏王爷不在的时候宫里传出懿旨，别的事情还好说，只是这林姑娘，明明是王爷心尖子上的人，如何能随意送进宫里去？永福宫的主子向来刻薄，备不住要使什么坏心，这可如何是好！
　　“紫鹃，取了披风来，我们进宫去。”黛玉见水安左右为难，心中反倒安静下来。此时若是耽搁了，只能给水溶找来灾祸。好歹他曾救了自己一命，虽说父亲的死可能与水家有关，但那毕竟还没有定论，南宫倾城一面之词，不能证明什么。这一瞬间，黛玉的心里千头万绪，挣扎之后的决定便是：此时不能连累水溶。
　　“姑娘，这……”水安心中明白，若是黛玉不去，便是抗旨，贵妃的懿旨也是旨，违拗了，便会惹祸上身，可怜了林姑娘，但愿此去有惊无险。
　　“总管，麻烦你叫人弄些清水来，给我净净手。”黛玉又平静的对水安说道。
　　“是。”水安答应一声，心中对黛玉的镇静自若感到欣慰，暗叹自家主子没瞧错了人，林姑娘虽然软弱，但也不是个怕事的主儿。于是心中也镇定下来，转身吩咐身边的下人：“快准备给林姑娘梳洗更衣。”
　　下人便立刻行动起来，端了温热的水，拿来梳妆的文具匣，打开镜台，递上象牙梳子，胭脂水粉皆是上等，还有杜鹃叫小丫头把竹影阁里黛玉叫紫鹃平时弄得玫瑰露，桂花水，紫茉莉花种研磨的的粉儿，还有水溶平日里叫人送来的一盒子名贵首饰来任凭黛玉挑选。
　　黛玉淡淡一笑，对众人说：“一概不要，越简单越好。这羊绒披肩也收去吧，弄一身中等面料颜色素淡的衣裳来即可。”
　　水安会意，忙叫人去准备。黛玉坐在水榭里，重新洗了脸，把发髻梳理整齐，只簪一根寻常的青玉簪子，丫头们把凉亭四周的隔扇关上，闲杂人等一概远远地候着，紫鹃服侍黛玉换了衣裳，方从里面出来。对水安轻笑道：“带我去吧。”
　　水安点头，暗暗地对着身边的一个小厮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叫他想办法尽快通知王爷。而他自己则送黛玉去了前面，见着刘公公客套几句话，又暗暗地塞了五十两银子，瞧着黛玉带着紫鹃一人上了宫里打发来的车辇，一直送至大门外，远远地看着那车辇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方长叹一声，转身回府。
　　此时水溶一身墨色衣衫，坐在一家酒馆的单间里，同一个寻常百姓模样的人说话。因小酒店的生意不怎么好，此时亦不是用饭时间，所以冷冷清清，没有生意。
　　小单间设在二楼，一溜儿半遮半掩的小单间靠着窗户，楼梯拐角处又被店主人设了几套桌椅，以防客人多的时候没出坐，临时坐着吃吃茶，等座位的时候用。此时椅子上却靠着一个黑衣人，双手抱着臂膀，靠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正是水溶的贴身侍卫小三儿。
　　“主子，这乃是回纥族的文字，意思是，通知收信人，九月十八，猎物会离巢出动。”那布衣打扮的人其貌不扬，手中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说话也十分平静。水溶闻言却全身一震，九月十八，猎物离巢？这不是在说皇上吗？这是谁在向西藩报信？难道他们要做对皇上不利的事情？
　　“主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出去的时候小心些，你的眼睛与常人不同。行事要千万小心。”水溶抬头，看了一眼一身布衣人，仔细看时，不难发现，此人的眼睛乃是灰蓝色，清澈如泉水一般，鼻子高耸，面色比天朝人白了许多，只是头发却是黑的，与回纥人不同。原来此人并不是天朝大汉民族的人，而是西方回纥人和天朝子民的混血。
　　那人答应一声转身离开，坐在外边的黑衣侍卫悠然的睁开眼睛。看似不经意的环顾四周，实则六识全开，把方圆几张内的动静都听了个仔仔细细。
　　一刻钟后，水溶方从单间里出来，和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点头，转身慢慢的下楼去。路过柜台前是，顺手丢下十几文前，淡淡的说了一句：“今儿这茶不如原来的好。你这生意做得，越来越差了。”
　　掌柜的和小二都连连欠身，陪笑道：“是了是了，小的下次一定给爷上好茶。”
　　

　　第47章 宁玉碎素手批逆鳞

　　黛玉一身水色宽袖素衣，云髻低绾，玉簪斜插，素颜如玉，却更显眉如远山，哀愁淡淡，目横秋波，愁光点点。
　　走在朱红色宫墙之间的漫长甬路上，黛玉极力的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而目光却稍作低垂，只看着一丈以外的青石路面。
　　前面领路的是永福宫的总管太监刘喜儿，三十多岁的年纪，白净的脸皮儿，笑起来很和善，但眼睛里却会在不经意间闪出一丝阴凉的目光。
　　黛玉又把那份十二分的谨慎抖擞出来，只跟着太监过了一面，便认定他不是个忠厚之人。不过也无所谓，后宫之中，忠厚之人是难以长久的。自己千万小心行事，别被人家捉住把柄也就罢了。
　　秋风吹过，扑面而来的空气夹杂着细细的灰尘，黛玉禁不住眯起了眼睛。蓦然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于是轻轻侧目，却见一个青灰色的身影靠在红墙边上，那人手中抱着一大摞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衫，看上去应该是宫里浆洗上的宫女。
　　没有太多的注意，黛玉便转回目光，继续冷静的往前走。
　　“颦儿？！”
　　微弱的惊叹随风飘散，没有谁注意那个抱着一摞衣服站在宫墙墙角的女子。只是她却不得不去关注刚刚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那几个人，因为那走在永福宫总管太监身后的女子，是自己十分熟悉的林黛玉，是一个与自己一起在那所大园子里生活了好几年总处处压着自己一头的弱小女子。
　　不错，这个宫女就是宝钗。凭着一张花容月貌，被有心人买去，送进了后宫。又因犯了点小错，被后宫的主子罚去浣衣局做事。这会儿正是要去给万寿宫的太后送衣服去，不巧碰到了被永福宫召进来的黛玉。
　　宝钗神情恍惚了一会儿，被一个小太监撞到，笑着搭了两句话，方往万寿宫走去。
　　黛玉随着刘公公进了永福宫的宫门，立在正殿的廊檐下，等着刘公公进去禀报。不多时，刘公公依然出来，微笑着说了一句：“林姑娘请进屋坐，我们贵妃娘娘稍后就来。”
　　黛玉一愣，怎么这位贵妃娘娘没在里面吗？自己就这样进去等，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呢？
　　然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事实上刘公公根本不会给黛玉思考的机会，一边说话，一边掀起帘子，弯下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黛玉哪敢迟疑？只得抬脚迈过永福宫的门槛，走进了正殿。
　　大殿里静悄悄的，里面只有八个宫女一溜站在一侧，屋子中间摆着一个百合大鼎，香烟袅袅，如兰似麝的香气让人昏昏欲睡。屋子里处处镶金嵌玉，华贵无比。但看那边窗子下张整块汉白玉劈开打磨成的书案桌面和镶嵌着翠石的雕花桌腿以及书案前的那张同样华贵的高靠背的太师椅，便足足知道这位贵妃是如何深得圣宠，过着怎样奢华靡费的生活。
　　“姑娘请坐。”刘公公指了指中间一溜雕花玫瑰椅的上位，微笑着说道。
　　“多谢公公。”黛玉欠身一福，却不敢上座，只在最末的椅子上欠身坐了。
　　“上茶。”刘公公又对边上的宫女摆手。宫女立刻端上香茶，递到黛玉的手中。黛玉接过来，却不敢用，只道了声谢，然后端在手中，轻轻地揭开盖碗，用杯盖慢慢的划过香茶上面漂浮的一层茶沫。
　　刘公公恭敬地退下，黛玉只正襟危坐。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黛玉直着腰板坐在椅子上，却低着头只看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屋里的八个宫女也悄然退下。屋子里越发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黛玉的心反而越发的安静起来。如此看来，今天的事情是有预谋的了。这位贵妃应该并不是针对的自己，自己绝对是个引子，而她真正想对付的人，其实是水溶吧？黛玉暗暗地想着，可是她把自己弄到这里来静坐，又不出来见，又没有什么话吩咐，这是什么道理呢？她一个后妃，也没有理由去亲自对付一个王爷吧？就算要对付，她把自己弄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引北静王进宫？让他误会自己会受到伤害，然后引他闯后宫？那她也太高估自己在北静王心目中的地位了吧？为了自己，他应该不至于失了分寸，留下把柄给别人。况且如今皇上不是十分仰仗着他吗？为何贵妃要对付他呢？
　　一声轻轻地咳嗽，打断了黛玉的猜测。黛玉心头一震——男人的咳嗽声？
　　后宫之中，贵妃娘娘的房里，男人的咳嗽声除了皇上别无他人。黛玉虽然年幼，养在深闺未见过什么世面，但这样的规矩还是懂的。想到皇上此时正在某个角落里，或许一直都在，黛玉的背上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这位就是原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千金，林姑娘吧？”皇上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转出来，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站在黛玉身后，突然发问。
　　黛玉早就把手中的茶盏放下，此时听皇上发问，便徐徐起身，然后缓缓转过来，只感觉到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修长的身影，明黄色的服饰，极为耀眼。站稳之后黛玉徐徐下拜：“林氏黛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上的声音淡淡的，有几分冷，又有几分温软。说不出来的感觉，黛玉一边暗暗地思索一边起身。终究想不明白，因何皇上会莫名其妙的召见自己？
　　“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黛玉心中一冷，暗暗地咬牙，只低着头立在那里，又福身道：“黛玉一介草民，资质愚钝，岂敢直视天子龙颜？万岁恕罪。”
　　“果然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儿家，很是知礼。”皇上的声音多了几分喜悦。殿里面也仿佛清朗起来，又听他和蔼的说道：“朕不怪你，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黛玉心中恼羞，却又不好当面顶撞，只好徐徐抬头，一双明亮清静的眼睛，直视着皇上，戒备十足。
　　“怪不得……”皇上被黛玉纯净的目光注视，刹那间竟然有几分惭愧的感觉。这种感觉瞬间即逝，但却激发了皇上心中的另一种邪念——这么纯净的东西，要么属于我，要不便不能从这个世上存在！
　　黛玉见皇上有瞬间的失神，继而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霾。虽然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但也感觉到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忙低下头去，默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对面这个至高无上的男子再次发难。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朕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没什么好怕的吧？”皇上却轻笑起来，一边说着，一边看黛玉交叠在腰间，握着一方素色帕子的玉手，手背上有一道艳红的血痕，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见惯了红香绿玉的女子，今日乍然见到黛玉这样柔弱无依，看上去风一吹就要倒的女子，皇上心中那股强烈的大男子心态迅速膨胀，恨不得立刻把她拥入怀中，百般宠爱，只为得见她一展欢颜。
　　“皇上英明神武，威震四海。黛玉一介女流，怕是自然地。”黛玉在皇上热切的目光中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皇上神色一敛，笑容减淡，目光中却多了几分促狭：“但是朕却不想让林姑娘怕。”
　　“黛玉死罪。”黛玉见皇上往前走，便慢慢的往后退。
　　“朕若是想让你死，你早就死了。在水溶把你带出荣国府的那一刻，朕就有理由赐你们两个人死罪。”皇上淡笑，黛玉的后退只能让他越发有兴趣。心中暗道，怪不得水溶谁都不要，只要这个女子，为了她竟破了自己做人的准则，甘心掺和进荣国府那一摊子烂事之中。这样的女子，倒也值了！
　　黛玉立刻惶恐起来，赐两个人死罪？两个人——是说自己和水溶了？
　　“皇上英明，北静王不过是因家父的缘故，不忍看着小女子病死雪中而已。一应罪责，自然是黛玉一人承担。”黛玉说着，便跪了下去。死就死吧，反正这条命原也不是自己的了，若能替他开脱罪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殊不知，在她惊慌失措的那一刻起，皇上心中已经醋海泼天。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她便是那么淡然纯净，虽然在后退，但却也算得上从容。为何一说赐两个人死罪，她便立刻变成了一个小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用哪种目光看着自己，都是因为那句：‘两个人’吧？竟然还说，所有的罪责，自己一人承担？
　　好吧，那就承担吧。
　　皇上的眼睛瞬间眯起，像是一只猎犬看着久违的猎物，玩味的，审视的，研究性的看着黛玉，片刻后，忽然笑道：“你一个小女子，有什么罪？却把自己吓成这样？起来吧，有罪与否，还不都在于朕的追究和不追究？”说着，皇上便弯下腰伸出手，想握住黛玉那双纤细的素手，拿到艳丽的血色弧线，此刻在皇上的眼睛里，竟然生出一丝血腥的诱惑来。
　　黛玉的手猛然往后缩了缩，毕竟没有躲开皇上的大手。就那样被他轻轻一拉，她便迫不得已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心中却有几分恶心的感觉，只想逃开，迅速，马上，逃。
　　“不要怕，如果你愿意，朕可以现在下旨，封你做妃子。”皇上握着她冰冷的手，想要用自己的手掌去温暖，却发现她的手如千年寒玉一般，无论怎么握，都不能给她一丝温度。
　　“请皇上莫要戏言。黛玉担当不起。”
　　“君无戏言，若是别人，朕都懒得问一声。愿不愿意，这普天之下，那个女子不是朕的？也就是你，朕瞧着你就喜欢，心疼你，才问一声。”皇上自信满满，只待黛玉说一声愿意，便立刻拥着她去后面，欢度良宵。
　　“黛玉恐不能接受皇上的错爱，请皇上恕罪。”黛玉暗暗地咬着牙关，极力让自己镇静，不去啐他，不伸出手，劈脸给他一记耳光。
　　“呵！你果然不同寻常。”若是寻常女子，这会子高兴还来不及呢，一见面，皇上便破格封做妃子，这是前所未有的荣耀，就是先帝最得宠的贾贵妃，不也是入宫多年，一步步爬上去的吗？怎么这个贾元妃的表妹，竟有这等骨气？还是她耍的一个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皇上想到‘欲擒故纵’四个字的时候，不怒反笑，“你原也有资本在朕跟前撒娇，欲擒故纵嘛，未尝不可，也是男女之间的一种情趣。只是切不可恃宠而骄，惹得朕不高兴了。”
　　黛玉终于忍不住，拼尽了力气把自己的手从那双大手中抽回，然后厌恶的用帕子擦了又擦，仿佛手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还来真的吗？”皇上看了黛玉的动作，心中不由得恼怒。如此厌恶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就算是恨不得他死的简郡王，表面上也要谦恭卑顺。何况一个弱质女子？
　　“民女不过一介草民，实在难当皇上的圣宠。请皇上放过民女。”
　　“你就如此厌恶朕？”皇上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冰之色。
　　“民女不敢，只求皇上看在先皇尸骨未寒国孝尚重的份上，放过民女。”黛玉再次福身施礼。
　　“你倒是懂得大义！倒是朕糊涂了，忘了国孝这一节。”皇上突然近前，一把拉住黛玉的手，狰狞的笑道：“那好，封妃的事先算了。你今儿就先让朕一起赏菊吧。”
　　“皇上……”黛玉哀叫，只觉得双手被一双铁钳夹住，分毫动弹不得。
　　皇上却欺身向前，同时放开黛玉的手，却长臂一伸，欲把她纳入怀中，然后一张冰冷的脸伏下来，如泰山压顶。
　　“不要！”一声尖叫，黛玉拼命地挥手，尖锐的指甲划过对方的面颊，留下一道深深地血痕。他嘶的一声低吼，进攻停止，冰冷嗜血的眼睛盯着她，仿佛饿了许久的雪狼盯着一只全身是刺的刺猬。
　　“大胆！”一声娇叱从帐幔之后传来，借着红影一闪，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闪出屏风，恨恨的瞪了黛玉一眼，却不多加斥责，只是急匆匆的赶到皇上的跟前，焦急的问道：“皇上，您怎么样？”
　　“朕没事。不是说让你出去走走吗？”皇上神色不悦，毕竟在后宫女人面前丢了面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臣妾原来是在外边走动的，因听说北静王有急事要求见皇上，偏偏御书房的太监又不知皇上在臣妾这里，几个人火烧眉毛的样子在御花园里奔走寻找皇上，所以臣妾才赶回来，北静王素来低调，若无大事，是不会这样兴师动众的。”这位贵妃娘娘倒也聪明，身为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女人，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固宠。今日情形，再傻的女人也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自然不希望皇上的好事得逞，黛玉入宫，分了她的专宠，甚至从此后，这永福宫变成冷宫，让她像其他妃嫔一样，夜夜孤寂，备受冷落和践踏。
　　皇上怀疑的看了自己心爱的贵妃一眼，这女人的心眼儿有多少，皇上还是有数的。想要霸宠当然是真的，但谅她也不敢拿着国事来胡扯。再说，林黛玉进宫，水溶急切求见皇上，想想也十分的合乎逻辑。于是冷冷的笑道：“果然是兴师动众，只是不知咱们向来谨慎低调的北静王到底有什么大事？”
　　黛玉又惶恐不安起来，他还是来了。不管是因为真的有什么大事，还是为了自己。在黛玉看来，自己已经伤了皇上，必死无疑，若是再拉上一个他，可怎么办才好？
　　

　　第48章 思奇谋诤臣博生死

　　皇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黛玉，眼睛轻轻眯起，然后转身，大踏步出了永福宫的殿门。
　　黛玉的心慌乱的跳着，一双手交叠着抵在胸口，仿佛抑制着什么，脸色苍白，嘴唇亦没有什么血色，站在原地心中猜测着水溶的举动。
　　“林姑娘，不用怕，来，这边坐。”华贵妃的父亲是两江总督，最肥的外缺。皇上在封了她做贵妃之后，原想调她父亲进京为官，但总有事耽搁下来，所以迄今为止，这位华贵妃的父亲依然是外放的四品督抚，这在天朝也是史无前例的。不知是这位华贵妃手段高超，还是皇上故意的。
　　黛玉回头，看看这位雍容华贵的女人，她笑靥如花，一脸的娇媚，水盈盈的眼睛看着自己。黛玉只得回以苍白的微笑，然后福身行礼：“请贵妃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哎！好了好了。你也别害怕了，你看你，把皇上都给伤了，他不也没怎么着你吗？你也是傻，干嘛跟皇上拧着呀？”华贵妃上前来，拉着黛玉的手，把她摁倒椅子上坐了，自己却轻移莲步，走上正中间的罗汉床上，长舒一口气，歪在一边的靠枕上，含笑看着黛玉。
　　“黛玉多谢娘娘教诲。”黛玉无力的笑着，心想若不是自己刚才拼命抗争，这会子恐怕华贵妃已经横眉冷对了，哪里还会是这副嘴脸？
　　华贵妃轻笑，似乎对黛玉十分的满意。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又道：“也难怪皇上如此动心，别说男人，就是女人见了你，也只有怜惜的份了。”
　　黛玉低头，无言以对。只听着华贵妃慵懒的说话，句句只在收拢人心。
　　皇上疾步走到御书房，水溶在门口行礼参拜，口称万岁。皇上心中的愤怒有增无减，脚步不停的进了屋门，冷冰冰的扔下一句话：“北静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此慌张？”
　　水溶原本不想这么快进宫的，身上的伤刚好，元气尚未恢复。九月十八的事情，还是未知。水溶一心自保，不想过多的掺入皇权的争斗之中。但黛玉在宫里，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必须不惜任何代价，把黛玉完完整整的带回去。于是忍着心中的愤怒和把皇上撕成碎片的欲望，起身回转，看了一眼皇上明黄色耀眼的背影，薄唇一抿，抬脚进门。
　　“启奏皇上，这是臣刚刚截获的东西，因为这是番邦文字，臣不认识，不敢怠慢，所以急匆匆的找人翻译了，才知道京城内已经暗藏杀机。请皇上圣裁。”水溶把一个小小的铜管递上去，皇上身边的近身太监上前来，接过东西，转身递给皇上。皇上脸上的伤痕让水溶心头一紧，难道他对她动手了？她反抗所以抓伤了他的脸？若真的这样，那么她此时怎样了？会不会被带去了宫监，或者直接拖去了西四所？
　　这是人们管用的飞鸽传书，并没有什么稀奇的。皇上亦不怎么在意，只想看水溶耍什么花样，在皇上想来，今日水溶进宫，无非是不自量力，要把林黛玉从皇上的手中抢回去而已。
　　不过是一个女人。这若是在平时，皇上或许会下一道恩旨，直接赐婚，以收拢人心。而今儿这事情却不行。一来皇上早有合适的人选指给水溶，无非是要抓住水溶这个人，让他全心全意的为自己卖命。所以他对水溶身边的女人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值得水溶这般不管不顾。
　　然在见了黛玉之后，皇上的心思已经变了。身为九五之尊，普天之下任何东西，都是皇上挑选过了才是臣民的。女人亦如此。既然林黛玉还不是北静王妃，那么皇上要留她，水溶也只能向皇上道喜。而今天瞧着水溶的脸色，却是大大的不快。这样的水溶，再加上黛玉的放抗。越发让皇上少了应有的理智。
　　回纥文字，皇上亦不认识。但这样的文字出现在京城，皇上却不能小觑。略一迟疑，皇上便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立刻去传礼部的人觐见。”
　　礼部侍郎平日里负责招待外使，逢年过节，番邦外使总有个往来交流，朝贺纳贡等事宜，皆是礼部负责，所以礼部侍郎总要懂的几种外族文字。
　　水溶只立在御书房，静静地等，脸上波澜不惊，内心却狂风暴雨。
　　皇上也坐在龙椅上，暗暗地猜测，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却波涛汹涌。
　　恰好礼部侍郎今日在外书房当差，听了皇上的宣召，立刻来御书房觐见。皇上也不多话，只把那纸条交给他看，礼部侍郎大惊，忙把其中意思说给皇上听。
　　皇上大惊失色，脸上的血痕突然间变得狰狞起来。
　　身为皇上，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有人谋杀暗害。起兵造反不可怕，皇上手握至权，可以拼一国之力，就算没有胜算，也不会吃什么亏，总有很多人挡在前面，替皇上卖命。然而暗杀却不同，对方只要皇上的命，且藏匿在暗处，一次不成还有二次，三次，一次次纠缠下去，直到目的达到。
　　而内臣与外藩交往，私下飞鸽传书，把皇上的行踪像外族人透漏，这又是什么样的密谋？这样的密谋已经策划了多久？除了这次还有那次？
　　皇上越想越怕，一张脸由苍白慢慢变成蜡黄。
　　“皇上，臣以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将计就计，把内奸一并肃清。也借此警告一下回纥人，让他们安分守己，不许再生二心。”水溶反而平静下来。他要的就是皇商害怕，只有皇上害怕了，自己才有机会带走黛玉。
　　“嗯，好。贤弟想的跟朕一样。到底是朕的左膀右臂。”皇上精神一振，继而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妥之事。水溶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若是要为你办事，便会尽心尽力，且一定会办好。若是有心敷衍，自己却也找不出他的什么大罪过。于是皇上忍了忍心中的不甘，对边上的太监道：“你去永福宫，告诉刘喜儿，务必把林姑娘安全的送回北静王府。朕跟北静王有要事商议，请林姑娘放心回去。”
　　水溶心中暗暗地长出一口气。只要她先回去，一切都好商量。
　　那太监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去永福宫传话。御书房里，皇上摒弃了闲杂人等，和水溶商细细的商议。
　　永福宫的华贵妃听到皇上的口谕，心中也长出了一口气。不管如何，今日只要这个林姑娘不留下，一切都还可以逆转。于是她微笑着客气的起身，对黛玉笑道：“姑娘，既然是万岁爷的口谕，本宫也不便多留你了。就让刘喜儿送你回去吧。”说着，华贵妃又看看身边的宫女，那宫女伶俐乖巧，忙转身进去，取了一个嵌着祖母绿宝石的沉檀木匣子来，送到黛玉跟前，轻笑道：“这是贵妃娘娘赏给姑娘玩的。”
　　黛玉不敢多说，只好福身道谢，然后拜别华贵妃，随着刘喜儿出了永福宫，扶着紫鹃的手臂，一路走到后宫门口，方上了车，出宫而去。
　　御书房里，水溶和皇上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敲定了一个比较完美的方案。
　　“这个办法好是好。只是那天该由谁来扮作朕，坐在龙辇里引诱敌人上钩呢？”皇上此时面带愁容，看着一脸沉静的水溶，心中暗暗地计较，这张纸条若是水溶伪造的，他必不敢答应自己去做诱饵，因为朕也可以安排人暗中下手，一举除掉他。
　　水溶亦暗暗地犹豫，不知黛玉回去了没有，若是皇上耍花招，把她弄去了别处，自己又怎么知道？
　　恰在此时，永福宫的太监刘喜儿匆匆赶来，在御书房外回道：“回皇上，林姑娘已经送回了北静王府，只是姑娘的身子似乎不好，北静王府的管家托奴才带个信儿给北静王，要王爷拿主意，问林姑娘的病怎么办？”
　　水溶心中一惊，不知她怎么了？
　　皇上立刻一阵心烦，这是什么话？好像朕这么着她了似的，事实上朕一点便宜没捞到，反而被她抓了一把，到如今这脸上还嘶嘶拉拉的疼，于是沉声怒道：“胡说，林姑娘原还好好地，朕又没怎么样她，如何会病的这般严重？你送出去的时候是怎样的？”
　　“奴才死罪，林姑娘从永福宫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自己上了车，可……可到了北王府，就，就……晕过去了……太医说……说……不太好……”
　　水溶心如刀绞，苍白了脸，对皇上说道：“皇上，林姑娘素来体弱，在臣府上住着，从未出过远门，想必是劳累过度。”
　　“嗯，既然你知道她的病，那就快回去看看吧。”
　　“皇上若是信得过微臣，臣愿做诱饵，引蛇出洞。”水溶此时可以确定，黛玉已经回到了北王府无疑，但刘喜儿的话让他没有时间考虑，必须结束和皇上的谈判和较量，立刻回去，看看她到底如何。
　　

　　第49章 清梦绝潇雨打浮萍

　　永福宫总管太监刘喜儿送黛玉回北静王府的时候，水安一直焦急的等在大门口。因见是宫里的马车，便猜到了是林姑娘回来了。水安不敢怠慢，忙上前去跟刘喜儿打招呼，刘喜儿亦不多话，只说：“林姑娘回来了，你们好生照顾她回房吧。”
　　水安一摆手，两个嬷嬷忙上前去，掀开马车的帘子，恭敬地请黛玉下车。却听见紫鹃嘤嘤的哭泣声：“姑娘，我们回来了。你醒醒……”
　　“姑娘怎么了？”水安惊问。
　　“姑娘昏过去了，大总管，姑娘的手冰冷冰冷的……会不会……”紫鹃搂着黛玉坐在车里，一边搓黛玉的手，一边哭泣。
　　“快把姑娘抬下来，快请太医来！”水安大惊失色，这会子谁死都可以，就是不能让黛玉死。若是她死了，自家主子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嬷嬷上车，把黛玉抬了下来，早有人准备了软兜等在车下，昏迷的黛玉被放在软兜上抬回水溶的内书房西厢房里。刘喜儿见了这般情况，亦不敢回去，只好等太医来给黛玉诊脉。
　　太医是北静王府上的人去太医院请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资深名医，但能在太医院供职的人，医术也不会差到哪里。
　　“心脉郁结，供血不足。”八个字是太医给黛玉的诊断，这不能算是什么病，没有良方可给，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她性命难保。
　　刘喜儿在一边听了，心中惶恐不安。生怕这天大的罪过压在自己的身上，于是急匆匆回宫，来不及去永福宫回话，便直奔了御书房。
　　水溶赶回来的时候，黛玉已经醒过来。水安见了自家主子回来，忙上前如实回了太医的话：“王爷放心，林姑娘已经醒了。初时奴才也吓坏了，后来请了华先生来，华先生的说法倒是跟那太医说的一样，但却没那么吓人。只叫人给林姑娘灌了两口烧酒，她便醒过来了。只是不说话，这会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许任何人进去。王爷……”
　　水溶一边疾步匆匆，一边听水安说话，听到这里，心中的恐惧和怒火稍微散了些，长出一口气，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在西厢房。”
　　“嗯，我去看看。”水溶进内书房院，衣服也来不及换，便直接去西厢房。
　　紫鹃守在门外，见水溶一脸阴鸷急匆匆赶来，心中并不害怕，却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落到了肚子里——王爷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水溶瞥了一眼紫鹃，眉头皱的更深，在门口犹豫片刻，抬手推门。
　　门意外的被推开，水溶有些出乎意料，原想着她是会把门插死的，刚才还在想如何叫她开门。不想就这样推开了。
　　抬脚进门，然后环视屋里的一切家私摆设：乳白色羊绒地毯铺在洁净的方砖之上，正厅里红木雕花靠山几长条案上两个宋窑粉彩大花瓶里，供着两只结了莲籽的莲蓬和有些泛黄的荷叶。一张小方桌，两面两把玫瑰椅，俱是一色镂空雕花红木所制，跟靠山几原是一套。左手边一排雕花隔扇，间隔出了一间小卧室，右手边百宝阁上琳琅满目，放着一些古玩玉器，半敞开式的隔断，透过玩器可以看见里间窗下的书案，整整一面墙的书，地上大汝窑清华瓷坛子里，放着数十卷卷轴。瑶琴，软榻，高及屋顶的壁橱。
　　没有她的影子。水溶的目光锁定了那排隔扇中间的门帘。
　　“玉儿！”终于，水溶立在卧室的门口，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沙哑的声音带着机不可查的惶恐。
　　没有回答，屋子里宁静的怕人。
　　水溶抬手，推开卧室的门，一脚踏进去。整齐的床榻，整齐的桌椅，干净的地毯，随风晃动的帐幔……一切都很妥当，唯一不妥当的，是没有黛玉的影子。
　　“玉儿？”水溶几近疯狂，环顾小小的卧室，仔细寻找每一个角落。
　　雨过天晴色的窗纱，透过一阵劲风，带着几分泥土的腥味，潮湿冷冽。雨丝透过纱窗，针尖般刺在水溶的脸上，冰凉，刺痛。
　　落地的帐幔骤然飘起，一个蜷缩的身影在床角处的地毯上瑟缩，厚重的帐幔把她遮去一半，象只暴雨里的流浪猫儿一样瑟缩着。
　　他的心仿佛被撕裂成几瓣，眼中涌起经年未至的湿意。这个小笨蛋，她在这里坐了多久？痛惜爱怜不甚，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发现面前的黑影，她骤然抬起头，黑发披散着，把惨白的脸遮去了一大半，看着他的双眼曾经是那么奕奕生光，现在却暗淡无比。
　　她目无焦距地看着他，水溶不由得心都停跳了数秒。他怕惊吓到她，尽量小心地在她前面的地毯上坐下。伸出手想环住她，她却望了他一眼后又把头埋进腿弯里。宽大的袖子被挤上去，露出光洁莹白的一截手臂，无助的抱着膝头，颤抖。
　　他心乱如麻，恐慌莫名。
　　他刚把她从荣国府带回来后，第一次醒来，看他的目光就是这个样子，眼神也是这样溃散，看着这样的她水溶曾经惶恐无比，仿佛有个巨大无边的黑洞正在吞噬她，而他却无能为力。
　　“玉儿……”他试探着伸出手，碰到她冰凉的手臂，手腕上有一块淤青，手背上被鸽子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一道弯弯的褐色弧线在洁白的手背上，触目惊心。指间一片冰凉，她没有抬头但是也没有闪避抗拒。他稍稍心安一些，舒开手把她环在怀里，这才发现她在发抖，不停地幅度很小地发抖。 “冷，是不是？”他轻声问。
　　她不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瑟缩着。
　　他心疼得连呼吸都有些凝滞，把她慢慢抱起来，只觉得她轻得象片落叶，而这片落叶就要随这场飓风吹向无人能及的荒漠去。他把她放在床上，拉开锦被给她盖上。
　　雨丝透过窗纱，再次飘进屋子里。水溶转身，把窗子关好。廊檐下的婆子忙赶过来，从外边把窗屉放下。冷风被挡在外边，飘浮不定的帐幔也安静下来。
　　怀里的她象块冰似的，寒意密涔涔地渗入他的腿脚和血液。她还在抖，战栗着。其实这种战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身体因为心脏受到刺激供血不足，为了维持心脏正常收缩而产生的自然保护反应。就死太医所谓的心脉郁结，供血不足。
　　水溶不懂这些，只觉得她冰冷的身体似乎连他都要一起冻结了。于是用锦被把她包裹好，然后连被子带人一起抱起来，转身出门，对门外的水安低声喝道：“弄轿子来，去后院温泉。”
　　水安忙应了一声，转身击掌三声。一顶暖轿停在院子里。水溶把黛玉放在轿子里，只吩咐一声：“快点。”
　　北王府后花园子东侧，有一处院落，是人工引来的一道温泉。水溶生性恬淡，与声色犬马之类的事情上从不上心，平日里唯一的乐趣便是和梅瑜泽下棋，或者偶尔带着侍卫出城逛逛，去乡间林立打几只野兽，浅啄几杯而已。所以这温泉一年到头，也没用过几次。今日水溶忽然想到它，像是抓住了救星一般。
　　抱着她穿过一道道门槛，最后在帐幔重重之后停下来，看着汉白玉砌成的圆形水池上冒着丝丝白气，再看看怀里苍白的小脸和失神的眼睛，水溶慢慢的蹲下身子。打开裹在她身上的锦被。
　　“玉儿，我们进去泡一泡就暖和了。不要怕。”水溶说着，褪去了靴子，便抱着黛玉，缓缓地浸入水中。
　　温热的水透过一层层衣衫，浸润着冰冷的肌肤。水青色的长衫在水面漂浮起来，玉簪滑落，长发散开，浅青色和墨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在温热的泉水中一荡一荡的，宛如儿时美妙的清梦。
　　她沾到热水才清醒了少许。却忽然伸出双手，左右看了看，目光中闪过一丝厌恶，然后就是不停地搓洗，手指，手背，手腕。反反复复的搓着，直到被鸽子抓破的伤痕再次溢出鲜红的血。
　　“玉儿！够了！”水溶咆哮，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好了，不要洗了，很干净了……”
　　“他抓我的手……他……抓我的手……”她在他暴戾的目光中哭泣，泪水涟涟。
　　“好了，没什么，不要怕。”水溶把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暗暗发誓，如果能让她安心，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把那双碰过她的脏手剁下来，丢出去喂狗。
　　等到她的情绪慢慢的恢复，身上也不再那样冰冷。他方把她捞起来，放到水池的边沿坐好。并唤了紫鹃进来，吩咐道：“帮你们姑娘换了衣服。”然后自己也从水池中出来，转身往另一侧走。
　　她抬手拉住他的衣角，眼里都是企求。
　　“我不走，换了衣服就来。”伸手握握她纤弱的手指，把那一角湿透的衣衫从她的手中抽出来，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官袍以后永远都不要再穿。穿着它，甚至是一种耻辱。
　　那晚，他们两个在温泉馆的屋子里呆了一夜。他坐在床侧，看着她喝下汤药，然后不停地揉搓她冰冷的手脚，直到她昏昏睡去。
　　
　　

　　第50章 薄雾散孤水怯归鸿

　　黛玉昏昏沉沉睡着，眼前总有人不停地晃来晃去，初时是南宫倾城指责自己复仇不报，然后是皇上张狂的势在必得的眼神，还有华贵妃冷嘲热讽的笑，太监刘喜儿的笑里藏刀，北王府管家水安的惊慌失措，水溶冷漠的眼神，这些人的脸在眼前不停地交换着闪来闪去，最后让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知道头痛欲裂，痛呼一声：“不要——！”
　　水溶靠在床边守着她，刚闭上眼睛打了个瞌睡，被黛玉的一声惊呼惊醒，忙睁开眼睛看时，黛玉已经猛然间坐起来，抱着被子呆呆的坐在床上，脑门上一层汗水把碎发打湿，一缕缕贴在面颊上，憔悴不堪。
　　“玉儿，不怕。”水溶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轻轻地拍打着，安慰着。他战栗着把她软软的身子拥进怀里，甜香的气息萦绕在他手臂中鼻翼下，莫名的满足莫名的恐惧。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紧握住纠葛成一团。
　　她轻声的抽泣着，泪湿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肩膀被他拥在臂弯里，不停地颤抖。他垂首，交叉的斜襟衣衫领口被挤开，阴影处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因为梦靥的激动，她的唇如清晨打过露水的玫瑰花瓣，晕着浅玫红的水色，他无数次地幻想过把那两片花瓣含于口中轻啜是种怎样的甜美；她纤细骄傲的颈子，上等骨瓷一般，透明得几乎能看见于下的青色血管，如果他的呼吸埋在其间深嗅她的芳香……
　　种种深藏在内心最幽暗之处的狂野想象，都不及此时能令他疯狂。
　　他明白她只是象个失牯的小牛犊，在寻找一种慰寄一种能获得安全感的皈依，他如果妄动是乘人之危，对她极为不公平。
　　“玉儿，不要怕，一切有我在。”不单单是为了让她安心，简单的语言，更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黛玉迷茫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身子无意识的扭动，一双手臂攀上了他的脖颈，他的衣衫沾了她的眼泪，冰凉的贴在胸前的肌肤上，低泣的喘息呵在他的锁骨上，却在他的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玉儿，别动。”他粗嘎的声音在在显示着隐忍的欲望，箍住她后背的手掌用力握住她的纤腰，“听话，不要乱动了。”
　　而她却如梦靥了一般，扭动的腰肢被扣住，无法动弹，双臂却攀援着他的脖颈无意识的划过他肩背上的肌肤，纤细微凉的手指象带着火苗一般，他轻颤不已。他捉住她的手，她的嘴巴仍不管不顾地在他下颚和颈间留连。
　　他意乱情迷，低头吻住她。含吸挑弄，砸吮啜舔，辗转不已，直到她逸出第一声娇吟。方不得已的放开她，凭着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
　　她小脸浮着红晕，漾着水的眸子满满的都是期求，“不要丢下我。”
　　他明明想退后，手掌却紧紧揽住她的后腰，沿着弧线向上抚摩。“玉儿。”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走……”她的唇在他下颚摩擦，寻找他的，手指也覆在他胸上。 他抽一口气，血液开始翻滚，他舔噬她的耳垂，克制着双手只在她的后背摩挲。
　　“玉儿，放心，今生今世我都不会丢下你，相信我，永远不会……”他的拇指掠过她的唇线，然后头也覆下来，她屏息迎接上他的唇。感觉抵死纠缠的双唇中交流的东西极其热烈磅礴，那是什么？好象超越了他们的需要，他们的爱情，甚至超越了永恒的时间，仿似八荒四野，混沌未开时便已存在……
　　仿佛躺在柔软的云端，身子轻飘飘的，耳边有轻柔的风在呢喃着，一遍遍的说着羞人的情话。这样美好的梦，但愿永不醒来。
　　多少离恨昨夜梦回中，
　　画梁呢喃双燕惊残梦。
　　睁开沉沉的眼睛，仿佛死而复生。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黛玉忍不住轻叹：“这一次果然是解脱了吧？”
　　“姑娘醒了？”紫鹃听见动静，忙过来服侍。
　　“咦？”黛玉奇怪的看着紫鹃，注视良久，方轻声问道：“难道我没死？”
　　“姑娘又说傻话，好好地，如何说起死来？睡了这么久，敢是糊涂了？”
　　“睡了多久？”黛玉欲起身，只觉得全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一天一夜了。王爷一直守在姑娘身边，刚刚梅公子有事找，方才除去了。”紫鹃扶着黛玉坐起来，拿过靠枕给她垫在身后。
　　“这是哪里？如何这么多帐幔纱帘？”黛玉看看四周，除了帐幔就是轻纱，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尽头，仿佛云里雾里。
　　“这是北静王府后花园的裕泉阁，这里有从外边引进来的温泉。姑娘病了，太医没有良方，王爷无奈才把姑娘泡进温泉里。”紫鹃说着，又拿了衣裳来，放在床边，问道：“姑娘这就起身，还是用了参汤再起？”
　　“起来吧，别腻在这里了。”黛玉看看四周轻飘飘的纱幔，昨晚的梦境挥之不去，脸上一片羞红。
　　“好，那奴婢服侍姑娘穿衣。”紫鹃扶着黛玉起身，穿了衣裳，又拿过梳子把她的长发梳理顺滑，黛玉便不要她绾起来，只用一根绣着银线的碧色丝带在耳后把长发绑起来，一任长发垂到腰际，宽松的衫子系好衣带，松松垮垮的，行动处又有些飘飘然的样子。紫鹃便叹道：“姑娘又瘦了。”
　　“这衣裳不合身罢了，没得做这么肥大干什么？”黛玉笑笑，便往外走，仿佛这屋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纠缠着自己一般。
　　“姑娘小心些，看着脚下的台阶。”紫鹃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出了裕泉阁，晚风一吹，长衫飒飒作响，冰凉的感觉冲淡了脑海中的梦境，黛玉的脸色恢复了平日的白皙。
　　水溶又忙起来，黛玉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看见他的人影。
　　总管水安晚饭后带着华先生来探视黛玉的病情，华先生说已无大碍，尽心调养即可。临走时，水安吩咐丫头婆子们送黛玉去竹影阁安歇，待身边无人时，又轻声对黛玉说了一句：王爷这几天有事，不在府上，姑娘定要保重身子，莫让王爷回来后责罚奴才。
　　黛玉一愣，淡笑着点头，便披上斗篷上了暖轿，由婆子们抬着去了竹影阁。
　　九月十八，黛玉一早起来，在院子里徘徊。
　　紫鹃收拾了屋子，出来劝道：“姑娘，进屋去吧，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外边又冷又湿，小心着凉。”
　　“王爷一直没回来吗？”黛玉喃喃的说道。
　　“是啊，那晚姑娘病好，奴婢也没见过王爷，昨儿去前面书房取东西，听书房的人说，王爷已经四天没回来了。”紫鹃扶着黛玉转身进屋，见黛玉一脸的担忧，又劝道：“王爷政务繁忙，这也是有的。姑娘切莫担心，带累病了自己，王爷回来，又要着急。王爷回来看见姑娘好了，心里也是高兴地。”
　　黛玉不语，只默默地临窗坐下，看着书案上那方小小的端砚。良久方手执紫毫，在素色雪笺上洋洋洒洒，写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文字。
　　无心栖梦中洲
　　听穿石水又洄游
　　望崔嵬却遥遥彼方
　　未解相思便寄月星斗
　　碧水琼笼，树光照影融
　　青山微葱，傍舟依孤鸿
　　琴声寥落，谓我心烦忧
　　解语难，明花暗柳
　　……
　　黛玉临窗感叹，默默地思念水溶，殊不知，距离京城不到一百里之外的去铁网山的路上，水溶正带着自己的心腹护卫与三股势力进行一场殊死拼战。
　　


　　卷二：碧水含情

　　第01章 秋狩路上激流暗涌

　　经过几天紧密的安排，水溶与九月十八这日，身着黄袍，扮作皇上的样子，坐在龙辇里，由大内侍卫和朝中重臣簇拥着，往铁网山狩猎。
　　这往年，皇帝出巡，秋狩铁网山乃是一件十分高兴地事情。众臣子也可借此机会离开京城，出去散散心，也借此机会，能够跟皇上多亲近亲近，拉拉关系，拍拍皇上的马屁，说不定立个小功，皇上一高兴便有升职的额机会；不用随行护驾的臣子们也可借此机会给自己放个假，偷个懒，把朝中不重要的政事往后放放，重要的事情也由监国丞相等人一手打理，就算是办差，跟丞相打交道也比跟皇上打交道要轻松地多。总之这是一件上下皆大欢喜的事情。
　　然而这次的出巡，上上下下却带着几分神秘的气息。比如原来出巡狩猎皇上都会带上几位妃嫔，就算品级高的妃子身份尊重不宜出宫，也会带几个新选上来的答应常在，以照顾皇上的饮食起居，这次却一概不带，只带了浣衣局的几个宫女和太监，御膳房的几个掌勺太监而已，护卫却增加了一倍。随行的武将只带着自己的近身下属每人限四人跟随左右，剩下的人除了皇上近身伺候的太监外，便都是护卫了。
　　因是新君首次秋狩，朝中大臣虽然纳罕，但却不敢多说。
　　在京城同往铁网山的路上，有一处矮山丘陵，原是一处比较荒芜的野山，后因此地是皇上秋狩的必经之路，当地官员便召集百姓，把荒山整理了一番，栽种了一些树木，也开垦了一些可耕种的土地，但到底还是人烟稀少，深秋季节，落木萧萧，更显苍茫。
　　御驾行至此处，恰好是黄昏时分。审时度势，扮作皇上的水溶吩咐下去，当晚先在此处就地扎营，休息一晚，明儿再赶路。
　　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四保仰着公鸭嗓子传命下去，众人便收缰下马，扎营帐的扎营张，埋锅灶的埋锅灶，各自忙碌起来。
　　水溶也不下御辇，只在里面歪着，等候营帐搭起来再说。
　　随侍的大臣们更加疑惑，有人甚至上前来询问圣体如何。
　　水溶只摆摆手，李四保便把人打发走，只悄声说道：“各位大人们，皇上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诸位说话还是小心些，惹恼了圣上，咱们都不好过。”
　　众人心想也是，皇上还不到三十岁，若是问得紧了，他果然恼了，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各自散开。也有人凑到一起悄声议论，问北静王素来圣宠极高，为何这次没有随行护驾，依次猜测下去，也有人暗地里议论皇上并不是十分信任北静王，不过是看在从小的情分上眷顾他一二罢了。自然有人不信，立刻拨回去，诸如此类的争论，也不是一日两日，众人争论过后没什么结果，也都作罢了。
　　因是行军路上，晚膳十分的简单，水溶独自一人面对六菜一汤，只略动了动筷子，便摆手叫人撤去。
　　秋夜寂静，歪在铺了狼皮褥子的简易床榻上，水溶闭着眼睛，听着荒野中秋虫的嘶鸣，秋风夹在着泥土的芬芳，恍惚中又好像回到了自己的那座山庄。想到了山庄，便想到了她，几日未见，不知她这会儿正在做什么，身体可大好了，心情可好，用饭可香？
　　一切都平静如死水，而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正汹涌翻腾。
　　入夜，水溶和衣而卧，侍卫三儿一身大内侍卫的衣衫仗刀立于门口。淡淡的月光透窗而入，洒落地上清冷如霜。
　　“三儿，什么时辰了？”水溶慵懒的卧着，连声音都慵懒的没有重量。而他的随身侍卫小三儿明白，这正是主子最警醒的时刻。
　　“二更天。”简单的回答，目光依然看着外边不远处那座明黄色的营帐。
　　是的，水溶此时已经脱下了龙袍，明黄色营帐里，唱的是一出空城计。
　　然同样唱空城计的还有一个营帐，那是随行护驾的一等侍卫冯紫英和他父亲冯唐的营帐。
　　“三儿，发号令。行动开始。”水溶淡淡的说道。
　　“是。”红黑相间的大内侍卫衣袍下，三儿修长挺拔的身影陡然转出。营帐外的哨兵只侧目看了一眼，并没多话，依然笔挺的站在那里，为营帐里面的人保驾护航。
　　盈绿色的花火从空中悄然开放，燃烧的一瞬间，火光微弱，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儿纷纷飞落。
　　然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不好了！着火了!”
　　顷刻间惊变陡生，烟雾尘土漫天飞扬，情形莫辨，人声呼喝与惊马嘶鸣混杂成一片。兵勇护卫们一个个动了起来，兵营的一角果然浓烟弥漫火光冲天，借着秋风，大有卷扫整个山坡的气势。
　　轰然一声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明黄色营帐处腾起火光浓烟。
　　慌乱中断，片刻的寂静之后是更加疯狂的慌乱。
　　“皇上！快！保护圣驾！”有人高声大喊。然却不见什么效果，因为这喊声立刻被又一声爆炸震断。
　　“果然是场好戏。”水溶一身玄色衣衫，站在兵荒马乱之中，安静的看着两个营帐顷刻间变成两个大坑。明黄色的营帐，那是早就知道会出事的，而冯唐将军的营帐，则是水溶和皇上密谋好了的，是水溶的藏身之地。如今也被炸为深坑，可见人心叵测，所谓忠义二字，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主子，咱们走吧。”三儿的职责是护卫水溶安全，此时趁乱正好可以全身而退。
　　“不，我要看一看，这三股势力较量到最终，是谁更胜一筹。”水溶神情自若的看着面前的战火硝烟，仿佛是看着一场小孩儿过家家的游戏。所谓三股势力，三儿是知道的，是指西疆回纥，简郡王和皇上三家。而北静王府自己的力量，如今还在暗处，没有动手。
　　战火之中，有一个人，不得不提。他就是威烈将军冯唐。老将军年过半百，却老当益壮，只见他右手握着长刀，左手拉住战马，威严沉稳的声音穿透一片惊乱，在校场上远远传开，“贼寇行刺圣驾，乱我社稷，死罪当诛！”随着他声音传开，场上兵将立时镇定肃然。
　　但见冯唐横剑立马，纵声喝道，“三军听我号令，封锁四野，遇贼寇，杀无赦！”
　　刹那肃然之后，全场高呼沸扬，“杀——”
　　一片杀声如雷，刀剑齐齐出鞘。
　　就在这一刹间，异变又起！
　　一点火光挟尖促声直袭水溶身前，水溶疾步后退，飞身跃到自己的马上，火光落地竟似雷火弹般炸开，碎裂的石板四下激飞。几乎同一瞬间，周围兵将群中，几条人影幽灵般掠出。
　　刀光乍现，一道黑影凌空跃起，兜头向水溶洒出一蓬白茫茫的粉雨，漫天石灰粉末铺天盖地罩下，左右两人就地滚到马前，刀光横斩马蹄。
　　石灰漫天里，枪戟刀剑，寒光纵横如练，卷起风怒狂潮，直袭向横剑立马的水溶。
　　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然而比这一切更快的，是一道墙——盾墙，冷光森然的黑铁盾墙，仿如神兵天降，铿锵乍现！
　　五名重甲护卫，自乱阵中骤然现身，行动间迅疾如电，长刀出鞘，手中黑铁重盾铿然合并为墙，于千钧一发之际挡在水溶马前，如一道刀枪不入的铁墙，阻截了第一轮击杀。
　　一击不中，六名刺客当即变阵突围。
　　众护卫齐声暴喝，盾影交剪，刀光暴长，形成围剿之势，与刺客搏杀在一起。
　　忽一声怒马长嘶，声裂云霄，水溶策马杀出重围。
　　两名刺客厉声长啸，飞身追击，其余刺客俱是舍了性命，近身格杀，招招玉石俱焚，硬生生将一众护卫缠住，为那两名刺客杀开一条血路。
　　那两人一左一右扑到水溶身侧，铁枪横扫，方天戟挟风袭至，欲将水溶刺于马下。
　　谁都未能看清那一刻，死亡是如何降临。
　　只见场中骤然被一道惊电照亮，寒光飞起，一片耀人眼目的亮。
　　——刺客的剑，是血溅三尺；将军的剑，却是一剑光寒十四州！
　　电光火石的一击过后，水溶连人带马跃过，风氅翻飞，长剑雪亮。
　　方才交手之处，一蓬血雨正纷纷洒落，两名刺客赫然身首易处，伏尸当场。
　　而此时石灰犹未全部落尽，白茫茫灰蒙蒙的粉未，夹裹了猩红血色，犹在风中飘飞，落地一片红白斑斓。
　　伏击、交锋、突围、决杀，刺客伏诛——只在瞬息。
　　沙场上瞬息万变，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皇上再此，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声高喝，却见火光之中，一个人被高高的挑起来，光影交错之中，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面，只见长发散乱，衣衫零落，只有明黄色的龙袍在无声的彰显着那人的身份。
　　水溶抬眼看着那被一根长长地方木掉在半空的人，淡然一笑，对紧紧护卫在他身边的三儿轻声说道：“今晚真是好戏连台。”
　　

　　第02章　机关算尽哑巴吃亏

　　假皇上，真陷阱，分明是一个诱饵，一个有毒的诱饵。
　　冯将军带领的手下已经损兵折将，正在做最后的挣扎，闻听这一声，顿时愣在那里。
　　三儿听了水溶的话，亦轻笑点头，然后提丹田之气，对着那边声称手中有皇帝的流寇喝道：“万岁爷莫怕，北静王爷的救兵立刻就到，臣等誓死保卫皇上安全！”
　　对方的首领听此一声暴喝，愣在原地——什么？北静王来了？这怎么可能？
　　黑暗中另有一股势力的首领亦是低声啐道：“妈的，这小子这会儿不是半死不活的躺在京城吗，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里？真是老子天生的冤家！”
　　唯有威烈将军冯唐感到一阵阵的迷茫，刚才还在哀叹，北静王在侧账歇息，惨遭毒手，为何这会儿他又带着人前来救驾？可这又是救得哪门子的驾呢？所有人中，恐怕只有冯唐将军和水溶两个人明白，此时此刻皇上只怕还在皇城之上，望着这边的方向，静候佳音呢。
　　一群残兵败将，刹那间各怀心思。其中稍微有些安慰的，便是冯唐将军了。这一场殊死搏击，他带领的皇上这边的人损失最惨，若不是这些人杀红了眼，又是部分敌我乱杀一气，恐怕这一股势力已经被尽数诛杀，而冯将军自己也做好了回城领罪的打算。但若是北静王来了，能将这些流寇尽数诛杀，恐怕还能保住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
　　亦是一瞬之间，黑暗中一股墨色的激流从四周往中间慢慢的涌动。劲风过处，燃烧的枯草化为灰烬，飞扬着贴在沾满了血迹的脸上，让那些魔鬼般的面孔更加狰狞。
　　“杀！誓死保护皇上！”黑暗中一声呐喊，仿佛平地惊雷。
　　黑色的身影矫健如鹰，更像是一个个黑无常一般，手中精钢小弩接连发射，很多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来，便血溅三尺，无数生灵尽归地府。而这些黑衣人仿佛根本不长眼睛，无论遇到谁，都是尽数诛杀，包括身穿红黑相间大内侍卫服色的威烈将军手下的人。
　　冯老将军目瞪口呆，傻傻的勒住战马的缰绳，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
　　水溶拔剑遥指高台，悍然喝道，“攻上去！格杀勿论——”
　　这一声，惊得冯唐老将军心头剧颤，震荡不已，为这一声的绝决魄力，也为这一声的冷酷无情。是的，皇上的护卫里面有叛徒，不然冯唐将军的营帐不会被炸，刚还撕心裂肺的后悔，同儿子冯紫英说，不该把王爷一个人留在营帐里。而此时此刻，这一对父子又不得不佩服北静王料敌先机的魄力。
　　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此时阵中队列已经变换，墨色健儿兵分两路，四下弓驽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迅速攻上，行止训练有素，迅捷勇悍，俱是身经百战之人。高坡上一众扮作流寇的死士拼死抵挡，节节败退，一个个被斩于阵前。
　　那假皇上被挟着退缩至一片山坡上，挟她之人厉声高呼，“你们的皇上在我手里，水溶，你若再敢……”
　　他的话语断了。
　　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断，箭尖洞穿了他咽喉。
　　水溶的箭，百步穿杨，一箭封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马张弓，弓上铁弦犹自颤颤。
　　而那身着龙袍之人，在尚未来得及惊呼之前，便被空中掠过的一记黑影带走。
　　秋风声和着射箭声，交织成一曲夺命亡魂曲，在这小小的山坡上激情上演。
　　血腥和战火是它的掌声，哀号阵阵算是喝彩。
　　数以千计的死尸覆盖山坡，血水渗透贫瘠的沙地，天将黎明，东方青黑色的云层里透过几缕霞光，慢慢的，血色一般染红了厚厚的云层，冯唐将军带着仅存的二十多名伤残侍卫把幸存的太监宫女从死人堆里拉扯出来，三个太监和五名宫女一个个大气不敢喘一下，脸色与死人无异。
　　“冯将军受惊了。”
　　“哪里，多亏王爷料敌先机，不但全歼敌人，连大内侍卫里的内奸也尽数除去。”冯唐将军对着水溶拱手，然后半跪在地上，“老臣也要感谢王爷的救命之恩，若非王爷，老臣父子这次就要马革裹尸了。”
　　冯紫英亦跪在父亲身后，对水溶俯首谢恩。
　　“老将军，公子快快请起，你我同殿为臣，互相扶持是理所当然的。”水溶伸手，把冯唐扶起来，冯紫英亦跟在父亲身后起身。
　　水溶对遍野的尸首看都不看一眼，摆摆手，便有手下上前，把尸体堆积成一座小山，然后扔上去数十只燃烧的火把，浓烟滚滚，烧焦的血肉散发的难闻的气息随风飘散开来，被鲜血染红的山坡，又变成了一座临时的化人场。
　　“老将军，本王擅自修改原定的行动计划，若是皇上怪罪，还请老将军替本王美言几句。”水溶回首，看着冯唐，安静和平。
　　“王爷放心，自此后，冯唐父子甘愿为王爷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冯唐老将军再次跪在地上，掷地有声，冯紫英亦对水溶投去崇拜的目光。
　　水溶笑笑，点点头，再次将冯唐扶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轻叹一声：“我们都是天朝百姓的臣子，平息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是我们的职责，杀人是迫不得已罢了。”
　　“王爷胸襟宽广，非常人能及。冯唐佩服之至。”冯唐老将军虽然是一介武夫，但也是在朝为官三十年，历经两次皇位交替，已然是三朝元老，水溶话中的意思，就算他不能完全明白，也能够品出其中一点滋味。于是点点头，亦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回头对儿子冯紫英道：“吾儿一定要一生誓死追随王爷，莫辜负王爷待你我父子的一片恩情。”
　　“儿子谨遵父命。”冯紫英立刻俯身回答。
　　“好了，收拾一下，咱们回京复命吧。”水溶轻松一笑，转身看看那依然燃烧的熊熊烈火，一双墨色的瞳眸几乎被烈火染红，心中的那口恶气，终于可以徐徐的呼出一口。
　　众人班师回京，水溶一身沾血的战袍未及脱下，便进宫去见皇上。当然同行的还有冯唐冯老将军
　　皇上听完水溶的复述，又从冯唐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目光，再当面提审了那个黄袍加身的回纥族人，方确信了水溶的一番言语。
　　“哎！真真是出乎意料啊，这西番小国，如今越来越猖狂了。看来不给他们点教训是不行了！幸亏朕还有北静王这个好兄弟，没有给朕丢了面子，先给他们一记当头棒喝！朕明日就召集兵部和西宁郡王一起研究对西的战略战备。溶弟这一趟真是辛苦了。先回家好好休息几日，朕随后便有嘉奖的圣旨到你的府上。”皇上的脸上笑得如沐春风，其实心里却在暗暗地盘算自己这次的得失。
　　当时交给冯唐父子大内侍卫一千二百余人。还有自己派出去督查水溶探视底细的二百人，这一千四百多名心腹尽数丧命，皇上的元气可谓伤的不轻。但这是一笔糊涂账，水溶那里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说侍卫中有奸细，因为自己藏身的营帐也爆炸了。且当时战况混乱，除了回纥贼寇，还有另一支势力，也是冲着皇上去的，而且水溶藏身的营帐下所放的炸药跟皇上御用的营帐所用的炸药不同，这中间纠缠如此复杂，说以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这也没什么可非议的。
　　哑巴亏不吃也得吃啊。
　　水溶应声退下，皇上又留下冯唐问了几句话，终究也没问出什么来，只好作罢。遣走众人，一个人负手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来来回回的，心神不定。反反复复的思索至傍晚，直到东平郡王来了，皇上又同他计较了一番，方下定决心似的提起朱笔，在一方明黄色的绢绫上写了寥寥数语。然后取出随身玉玺，加盖印章后，方传了御前伺候的太监赵福儿进来，命他去北静王府宣旨。
　　

第０３章　施皇恩黛玉封郡主

水溶从宫里出来，便飞身上马，疾奔回府。这一刻，他最想见到的人只有她，他要告诉她，他已经为她出了一口气，此时此刻那个高高在上的无耻之人，正烦恼的在御书房里转圈。
　　
一一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又如何？照样也有不顺心的事情，照样也不能为所欲为的！
　　
自信修长的身影，玄色染血的战袍，水溶骑着马直接进北王府的大门，在二门处翻身下马。手中的缰绳往下人手里一扔，完全不顾躬身行礼请安的众人，疾步而驰，直奔内书房。
　　
进了内书房的院门，看见西厢房紧闭的房门和愕然的水安，水溶才想起来，自己原是吩咐水安把她安置到竹影阁的。于是转身便走，水安却大着胆子叫住了他：“王爷！王爷慢点！”
　　
“嗯？”不快的回头，生气的看着水安，向来最知道主子心思的老人，如何变得这么多嘴了？
　　
“王爷换下这身衣服再去，免得吓着姑娘。”水安忙陪笑道。
　　
“呃，也是。”看看一身的征尘和染了血迹的战袍，水溶方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带着浓浓的夹杂着血腥的尘土气息。于是快速回身，回房去，脱掉战袍铠甲，洗脸漱口，换了一身玉白色干净长衫。
　　
秋日的正午，没有灿烂的阳光，浓烟般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竹影阁的笑容。
　　
黛玉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呆呆的看着窗外寂寥的菊花，点点淡紫艳黄迎着秋风，越发的落寞。
　　
整整五日没有他的消息，忐忑的心被一种叫做牵牲和思念的东西纠结的隐隐作痛。
　　
廊檐下的鸟笼子里，一只受伤的白鸽咕咕的叫着，时而啄食，时而喝水，翅膀上的骨伤已经绑了竹签，虽然还未痊愈，但显然已经不再那么痛苦。
　　
白影闪过院子，黛玉忽的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于是眨眨眼睛，再愣愣的看着外边，却已经不见白影。心中不甘，正要起身再看，却听见门口紫鹃惊喜的问安声：“奴婢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金安。”
　　
黛玉便扶着桌案站在那里，两行清泪不自觉地扑簌簌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衫上，瞬间没入，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印记。
　　
“玉儿．．．．．．，水溶站在她的身后，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细密的一束一束，每束里头无数细小的金尘，打着旋转着困。窗肩上镂雕着梅花与翠竹，团团祥云瑞草绕缠，细密的雕边上涂着金泥，富贵华丽，一束束阳光照在她纤弱的身影上，那样的不真实，仿佛美丽的泡沫一般，一触及逝。
　　
黛玉慢慢转身，透过一双模糊的泪眼看他，这几天一直想不起来他的模样，越是要描画，便越是模糊，此时再见，原来他是这样子的一一轮廓如刀刻斧削，棱角分明，浓眉飞扬，深目薄唇，不怒自威．．．．．．
　　
“我回来了。”水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一如既往的把她纳入怀中，然后长出一口气，慢慢的合上眼睛，用下巴轻轻地抵着她的额头，然后一点点的低头，一点点的低下去，吻着她的乌发，额头，黛眉和噙满了泪水的美目．．．．．．
　　
好闻的龙诞香没有如期而至，此刻钻入黛玉鼻息之间的，是一种独特而强烈的男子气息，她无法分辨其中的味道，温暖而充满阳刚让她想起正午炽热的阳光，想起马革与生铁，想起万里风沙。
　　
九月十八随驾秋狩，十九日即回？
　　
陌生的味道让黛玉从迷乱中惊醒，急忙抬头，看着他微微透着湛青的下颌，焦虑不安。
　　
水溶低头看着一脸担忧的她，目光深不见底。
　　
“为何不问我这几日去了哪里？”他似笑非笑。
　　
许是这种自信安然的神情浅浅的激怒了她，于是掩饰起内心的恐慌，只淡淡的回了一句：“王爷自然是忙于军务政务，去向岂由我一个弱质女流来过问。”
　　
水溶牵了牵唇角，“我不喜欢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么。”黛玉淡然一笑，微微仰头，任秋风吹在脸上，“我还以为，自视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欢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扬声大笑，爽朗笑声回响在寂静屋子里。
　　
黛玉亦莞尔，抬眸静静看他，心绪起伏莫名。
　　
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沧桑，即便抛开权位名望，抛开加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单论风仪气度，他亦是极出色的男子。
　　
黛玉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宝玉曾郑重其事的赠给自己一串鹡鸰香珠，原来自己一度以为不过是‘臭男人’的人，其实也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可恶。
　　
水溶轻轻地放开双臂，转过身去，把窗子关好。冷风被挡在窗外，屋子里似乎突然间变得温暖起来。
　　
“我刚从城外回来，一夜未睡，杀了大概六干余人．．．．．．”水溶说着，便疲惫的坐在黛玉平日里坐的花梨木玫瑰小椅上，玫瑰椅的靠背不够高，却刚好抵着他的腰，身子轻轻地后仰，似是伸了一个懒腰，轻声叹了口气，又微笑着对她说：“总算出了心中的那口恶气。那个人一一此刻正坐立难安。”没有告诉她自己刚刚死里逃生，昨夜若不是多了个心眼，这会儿已经被炸的尸骨无存，他只是轻松的一笑，好像一个因争夺玩具而占了上风的孩子一样
的开心。

黛玉的心又猛地被纠结起来，慌忙上前，立在他叉开的双腿之间，什么都顾不得，只伸手握住他的手，半晌方叹了口气：“这是何苦？”六干余人，只为了出一口气？
　　
“好累，玉儿，我要立刻睡一会儿，但又舍不得和你分开，怎么办？”
　　
“你睡吧，我就守在你身边。”黛玉低头，放开他的手，后退两步。
　　
“我走不动了，要在你这里睡。”
　　
“这是你的王府，任何一间屋子都姓水。”黛玉此刻，心中想着的唯有一件事，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事都不再在意一一他为了她，杀了六千余人．．．．．．
　　
“唔．．．．．．”水溶起身，拉着她转向里面，疲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赖的痕迹，“你要陪我补眠，就像那晚我守着你一般。”
　　
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水溶便呼呼睡去，黛玉被他抱在怀里，动也不敢动，只怕又扰了他的好眠，少不得轻叹一声，闭上眼睛假寐。
　　
一觉到天黑，直到紫鹃从外边回话，说宫里有太监来传旨，黛玉方推醒了水溶，给他整理衣衫，催他去前面接旨。
　　
水溶原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皇上颁旨给自己，也不过是一种表面文章，或许嘉奖几句，或许赏赐些东西，但绝不会升自己的职，亦不会扩自己的兵权。所以水溶起身后，从容的整理衣衫，临走时又微笑着看了黛玉一眼，抬手放在她消瘦的肩膀上，叮嘱了一句：“等会儿我们一起用晚饭。”便出门而去。
　　
然而，皇上所颁下的却是一道出乎意料的圣旨：北静王水溶英勇无敌，料敌先机，尽除流寇，救驾有功，晋封为亲王，领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王之首，以示褒奖。另，皇上垂恰北静王孤身一人，上午父母疼爱照顾，下午兄弟姐妹互相扶持，赐水溶所救之女林氏黛玉与其为妹，封晋阳郡主。朕休谅北静王水溶兵马劳顿，不必进宫谢恩，在家休养十日后，如常上朝参政。钦此！
　　
“臣领旨谢恩。”
　　
水溶的拳头攥的噶蹦蹦直响，心里暗暗地发狠，恨不得把圣旨撕个粉碎。然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高声谢恩，叩头毕，接了圣旨，又请宣旨的太监进屋奉茶，水安又悄悄地塞了银票给那太监。太监一叠声的给水溶道喜，乐呵呵的吃了一杯茶，方心满意足的离去。
　　
水溶眼看着水安送那太监出府而去，紧握的拳头忽然张开，抬手把一侧的花梨木桌案掀翻，桌案上十几方宝砚，几十管大小不一的精制紫毫狼毫，还有书籍，宣纸，以及镇尺，笔架，如意等物尽数倾在地上，有的粉碎，有的完好，有的安然无恙落地有声，有的翻滚着散开来。屋子里的下人们个个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全都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叩头求饶。
　　
水溶冷冷的哼了一声，看看跪在地上的十几个奴仆，又觉得心中怒火没有发泄完，一股恶气依然没找到出口，于是转身从墙上摘下宝刻，刻花翻飞，把屋子里的帐慢纱帘削成了片片碎布，纷纷扬扬，雪花般轻轻地飘落。
　　
水安送走了宫里的人，急匆匆赶回来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忙把手伸向背后，打手势叫人去请黛玉过来。
　　
．．．．．．

简郡王府，简郡王李云绵歪在自家花园子的水榭里，手上握着从窗子里伸出去的钓鱼竿，慵懒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家丁侍卫模样的人两眼，然后抬头看着一侧高几上的定窑粉彩花开富贵的美人比肩大花瓶，半晌方道：“听你们这意思，昨儿全军覆没，你们还有功了？”
　　
“奴才不敢，奴才万死。”
　　
“万死？用得着万死吗？死一次就够了！”李云绵不悦的瞥了二人一眼，脸上十分的平静，眼睛里却透着凶狠的目光。
　　
“奴才知罪，请主子贵罚。”
　　
“罢了，我也不重罚你们，再有下次，你的大儿子，还有你的独苗，只怕就保不住了。”李云绵淡淡的说着，指着二人的脑袋。
　　
两个彪形大汉的额头立刻暴起了青筋，让人家断子绝孙，还不算重罚？但那又怎样呢？谁让自己是这位王爷的家生子奴才呢。妻小被主子攥在手中，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放在心里，只能服从命令，心甘情愿为主子卖命。
　　
恰在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忙赶来，在水榭的门口略一停顿，得到主子允许的目光后，悄然进门，走到床榻上半卧的人耳边，悄声耳语了一阵。
　　
李云绵的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鄙夷的笑容。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这样无端猜忌，心里容不下人的人，如何配坐在龙椅之上？还有那个死忠的王爷，如今总算尝到了个中滋味了吧？哈哈．．．．．．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看的着，得不到，看他以后还会不会为那个昏君卖命！”
　　
“王爷，我们要不要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一下？”管家看着主子得意的笑，索性又添油加醋一番，“明天圣旨诏告天下，所有的人都会以为这是皇上对北王府特殊的恩宠，不但升了爵位，而且还赐了一名王妹。听说那个女子是个绝色美人，有沉鱼落雁之貌可与飞燕媲美，这样的女子，将来必是入宫为妃的，如此他便成了皇亲国戚。就算不入宫，至少也要嫁个王爷，如此强强联合，北王府的势力越发的大了。”
　　
“这对我们没有好处，如何椎波助澜？”李云绵感兴趣的看着管家，管家但笑不语。李云绵立刻明白，摆摆手，让两个侍卫头领全都退下，屋子里只剩了二人之后，方道：“还不快说？”
　　
“是。”管家又凑到李云绵耳边，耳语数句。
　　
李云绵高兴地一拍膝盖，对管家阴险的笑道：“妙招！妙招！果然这样，可谓一箭双雕矣！如此，我荣登大宝之路，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吗？哈哈．．．．．．”
　　
夜色沉沉，笼罩着大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散发着陈旧腐朽的气息，微弱的灯光星星点点，仿佛溺水人无望的挣扎。

水溶如一只困兽一般，立在一座临水的小亭子里，看着漆黑的水面上笼起的淡淡雾气，良久不语。
　　
梅瑜泽捧着一伴灰鼠斗篷，从夜色中慢慢走来，及至水溶身边，亦不多言，只将手中的斗篷披上他的肩头，然后抬手拍拍一度坚挺的臂膀，轻轻地叹了口气。
　　
“欺人太甚！”终于，水溶沉声开口。
　　
“他是皇上，高高在上，手中握着生杀大权。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梅瑜泽亦是暗暗地咬牙，如此用人待人的皇上，可真是史无前例。
　　
“事实上，他此时也正在为所欲为。‘封郡主赐王妹’只是开始，下一步，他依然是要我死，要她入宫为妃。”水溶恨恨的看着面前的一潭净水。
　　
“林姑娘知道此事了么？”
　　
“知道了，早晚的事情。”水溶无奈，封郡主不是小事，瞒得过今天也瞒不过明天。
　　
“明天会有道贺的人来，你这副模样，如何待客？”梅瑜泽皱起了眉头，这可是天大的恩宠，明天圣旨诏告天下，京城这些官员，哪个不过来给北静亲王贺喜？若水溶依然是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又是一番风波。
　　
“闭门谢客。”
　　
“这样不好。再说，林姑娘已经封为郡主，不出来见见那些贺喜的诰命也说不过去。“
　　
“她身子不好，更不见外客。”
　　
“王爷．．．．．．梅瑜泽苦笑，事情一牵扯到林黛玉，这位王爷就不能冷静的思考。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孤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把自己心爱的人弄到了身边，却又是这样的结果。若是不管不顾，依然坚持跟她在一起，就要背负一个乱仑的罪名。
　　
梅瑜泽知道，水溶或许不在乎这些无所谓的礼教规矩，但他却不能不去顾忌黛玉的感受。

黛玉的感受。
　　
说到这个，水溶越发的心烦。原是水溶砸了东西，水安差人去请黛玉过来，黛玉也换了衣服，欲来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知半路上遇到了已经听说圣旨内容的两个丫头，这两个丫头不知死活的上前道喜，对着黛玉口称：郡主。黛玉愕然，问了水安使来的人，方知道了圣旨的内容。当时便呆在原地，愣了好久，终于可以哭出来，却哭着跑回了竹影阁。晚饭亦没用，只躺在床上哭个不止，任谁劝都没用，水溶去了，也被她拒之门外。
　　
此时还不知她哭得怎样呢！
　　
水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悔，暗哑着问梅瑜泽：“我是不是做的太绝了？他被逼的太紧，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来整我？”
　　
“无所谓绝与不绝，王爷这样做，如今哪里还有命在？皇上原就没有对王爷十分的信任，一直以来都想送个心腹女人来给王爷做王妃，如今又见了林姑娘，哪里还能稳得住阵脚？他急于取王爷性命，王爷不反抗，便只能等死。这一步棋早晚要走，只是这道圣旨果然是一招好棋。”梅瑜泽敛了笑容，沉思让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凝重，跟平日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
　　
“如何讲？”水溶听了梅瑜泽的话，心思一动，把心中的怒气暂且放到了一边。此时此刻，他也明白，只生气是没用的，还要打起精神来跟这些人周旋要紧。不然哪天圣旨一下，封黛玉为妃，恐怕自己后悔都来不及。
　　
“你原是金屋藏娇的，这会子还藏得住呢？凭着林姑娘的人品，将来求婚的还不踏破了门槛儿？那些王公大臣宗亲贵族，哪个是省油的灯？皇上把林姑娘推向风口浪尖，只怕是有目的的吧？”
　　
“看看这朝中还有谁是要跟我水家联姻，从而把前途绑在一起？”水溶轻轻地眯起了眼睛，湖面上的白雾渐渐地浓了，冷风迎面吹来，越发的让人心寒。
　　
“丢出一颗明珠，等待那些贪心的人去抢，看一场好戏，然后再将明珠纳入怀中。”梅瑜泽的声音似乎受到了水溶的感染，也变得冰冷起来。
　　
“她只能是我的。”
　　
“所以你要沉着冷静。这个样子，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嗯．．．．．．”
　　
死寂一般的沉默，暗湘涌动，风越吹越冷，北王府今年提前进入冬天。
　　
水溶瞧着梅瑜泽墨色的身影隐入夜色里，自己也转身，往竹影阁走去。这是一场持久战，前面的路需要她跟自已并肩而行，不能懦弱，不许退宿，更没有退路。
　　
水溶来到竹影阁的时候，丫头婆子们都已经睡下，唯有黛玉的卧室里亮着一微弱的灯光，昏暗的，温暖的，让他的狂躁的心莫名其妙的安静了许多。
　　
她散了发髻，斜凭榻上，榻前的灯盏亦被点燃了，赤铜鎏金的烛台，立着一只白色的蜡烛，上面罩着浅橘色的纱罩口灯光朦腌暗红，仿佛一颗衰弱的心，微微荏并跳动。朦胧的灯光映在她脸上，稍稍有了几分血色，但那颜色也是虚的，像是层单薄轻纱，随时可以揭了去，依旧露出底下的苍白。
　　
一袭浅樱色的窄窄薄衫，穿在她身上犹嫌虚大，领口绣着一小朵小朵浅绯的花瓣，堆堆簇簇精绣繁巧，仿佛轻轻地吹一口气，便会是落英缤纷，繁乱如雨零落衣裾。原本如花的容颜，眉目之间深锁着一道哀伤抑郁。

“这是什么规矩？主子没睡，婆子丫头们倒是先睡了？！”水溶低声喝道。
　　
“她们在这里晃得我头晕，是我叫她们散了。”黛玉依然外在榻上，一动不动，声音飘渺暗哑，失去了原有的润泽。
　　
看着她身子单薄温软，孱弱无助，水溶的心忽然一软，就像是坚冰遇上炽热的利刃，无声无息就被切化出一道深痕。手臂慢慢抬起，终于揽住了她的腰。过了良久方轻轻叹了口气，对她道：“就算是喜欢安静，也该叫紫鹃守在一边，如何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夜风如此冷，你却穿着这样单薄的衣衫，还敞开着窗子？”
　　
“这副身子，要来何用？不如死了倒也干净。”
　　
“不许胡说！”他的手臂蓦然收紧，仿佛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惊慌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你说过，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世上没有一生一世陪着哥哥的妹妹．．．．．．
　　
“不是！不是！！”灼热的唇铺天盖地的落下来，仿佛夏日里的倾盆大雨，细密的没有一丝缝隙，直到后来，亲吻已经不足以发泄他心中的怒火狂热，吸允变成了啃噬，口中泛起一丝腥甜的滋味，不知是谁的唇舌被咬破，血液却融入了两个人的口腹，“我不是你的哥哥，你也不是我的妹妹，我姓水你姓林，我要你是我的妻，我的妻．．．．．．”
　　妻．．．．．．
　　
眼泪如洪水般倾泻，胸口好像被棉花塞满，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她微微张着的唇被他反复吸允，微苦的瑞脑香和着灼热的气息从口中度入心肺，维持着她孱弱的呼吸。
　　
感觉到她的不适，他忙放开她，身子微微后倾，垂首注视。她虚弱的依在他的肩头，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她微微有些失神。承诺来得这样容易，反倒令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下楼一步踏空，心里无端端发虚。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怦怦怦怦直击着心脏，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她微微沁出冷汗。水溶觉察出她的异样，忙问：“怎么了？”
　　
她几乎压制不住那气血的翻滚，一张口就仿佛会有血箭凄厉的喷出。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咽下喉中的腥甜，维持住面容上苍白的微笑，良久只说了两个字：“累了。”
　　
“来，去床上休息。”他把她轻轻地抱起来，唇角一弯，眼睛里带着一丝甜甜的微笑，“这次我看着你睡。”
　　
“王爷也累了，应该早些回房歇息。”黛玉被他轻轻地放在床上，一袭柔软的芙蓉锦被裹住了她单薄的娇躯，严严实实的，只留着一张苍白的俏脸露在外边，一双水氤氲的眸子看着同样疲惫抑郁的他，轻声劝道。
　　
“你睡，若是睡不着我便给你读诗词。好好地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出城去。”
　　
“出城？去哪儿？”黛玉愕然，眼睛轻轻地合上，唇角干裂，渗出了淡淡的殷红。
　　
“去给父王母妃的坟上添些土。也该让他们看看你。”水溶微笑，又抬手将一旁高几上的茶盏端过来，用汤匙喂了黛玉两口清水，“你不好好的用饭，真是不乖。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也值得这样吗？不是告诉你，一切有我？”
　　
“哦。”黛玉无言，是了，今日圣旨，不单单他封了亲王，自己也作为他的义妹被封为晋阳郡主。这乃是水家的喜事，老王爷和老王妃地下有知，很该高兴才对。
　　
“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
　　
“嗯。”黛玉闭上眼睛，锦被中，他的手握着她的，把一丝丝的热量传给她，让她心安，神宁，慢慢的进入梦乡。
　　
水溶靠在床弦，听着她渐渐低沉的呼吸，自己的心也冷静下来，疲惫困顿冲淡了神志，亦进入了沉沉的梦境里。
　　
梦中，正是江南烟雨迷蒙的李节，三岁的女童牵着少年青色的衣衫，走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道上，笑语嫣然，银铃般的笑声如丝丝雨珠般落在青石板上，清脆润泽，一笑就是是一年。
　　
黛玉蓦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水溶斜靠在床弦，身上搭着一条厚厚的绒毯，睡得正香。不忍吵醒他，自己轻轻地起身，看看泛青的窗纱，随手拉过一件长衫，披在身上，趿上青莲色绣双蝶的鞋子轻轻地推开房门。
　　
一袭白影立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好像一直就等在那里。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黛玉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窗口，不想惊动熟睡的他，于是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找到一个爱你的人？”南宫倾城轻笑，心中的滋味自己都说不清楚。
　　
“不必，我和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恭喜。”黛玉心头泛起一丝苦涩，从昨日起，这段感情注定不能见光。

“小丫头，你以为你此时真的握住他的心了吗？你可知道，他已经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扎在心头，恨不能即刻拔除？要他随行伴驾，其实不过是找个机会灭掉他而已，他杀了六千多人，其中两千多是皇上的侍卫。他给了皇上沉痛的一击，所以换来皇上一道看似恩封实则警告的圣旨。他们君臣互相猜忌，又互相扶持，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保皇上，是因为他明白，如果坐在龙位上的若是别人，他会死的更惨！况且，聪明如你，应该比谁都明白，‘高处不胜寒’几个字怎么讲，四王之首的亲王爵位，不是那么好做的！”
　　
“那又如何？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丫头，你自以为他是深爱你的，其实你错了，他所深爱的是他自己。他有怪病，只有抱着你的时候不会犯病，可想而知，为了水家的子孙后代，他也会娶你。傻丫头，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可以让一个人为了所爱的人去死。他会吗？而你呢？你会为了他而死吗？你们两个，看上去好像是他陷得更深一些，可我却明白，实际上是你自己陷入了深潭而不能自拔！”
　　
“你喋喋不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黛玉有些竭斯底里，却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风吹过，空气中隐隐有属于利器的冰冷。
　　
南宫倾城眉头一皱，来不及回答黛玉的话，再次纵身，飘然而去。
　　
黑衣侍卫立在黛玉背后的屋顶，皱着眉头，借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木稗花香寻找着什么，最后目光在黛玉的身上锁定。眉头皱的更深，良久不语。
　　
黛玉抬手，擦掉眼角处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抬头看向尚未大亮的天际，薄雾朦胧，琼楼玉宇隐没其中，万籁寂静，只留小片苍穹，她眯着眼看着隐隐飞过的鸟儿，幽幽的叹了口气，她的天空，只可以这样小么？
　　
黎明尚至，天色依然有些灰暗，远远的一轮近似透明的弯月挂在村梢，一旁依稀留着几颗闪烁微星，昏暗的闪着。
　　
渺小如它，尽管没有那样耀眼夺目，却还是坚强的闪烁着，在这无际的苍穹那么不起眼却终究落入了她的眼中，滚滚红尘，能有一双眸子注意到微不足道的她，在她迷茫的时候送来一个温柔眼神，在她悲苦无依的时候为她驻留片刻，今生今世，于愿足矣。



第０４章　祭父母北府移大权

“姑娘，如何起这么早？”院子里洒扫的小丫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出门，被院子里孤寂的身影吓了一跳。
　　
黛玉看了那小丫头一眼，淡淡的说道：“轻声点。”
　　
“是。”小丫头不敢多言，只放轻了手脚，拿过扫帚从角落开始，轻轻地扫着院子。
　　
“姑娘，身上衣衫单薄，还是回房去吧。”紫鹃又拿了斗篷过来，披在黛玉的肩上。
　　
“叫她们弄水进来洗脸。”黛玉点点头，转身轻着脚步进屋。
　　
水溶睁开眼睛，略一侧目，正好看见坐在梳妆台前的黛玉，脸色依然苍白，但目光里却多了一份坚定，少了一份飘渺。心情没来由的好了起来，似乎昨日种种，都变得无关紧要，醒来能看见她，那样安静的坐在那里，丫头立在她身侧为她梳头，绾发，而她也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看她，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真好。
　　
二人皆穿一身素服，简单的装束，简单的仆从。连素日奢华的马车也换成了素色的帷幄。
　　
黛玉靠在水溶的身边，闭着眼睛，任凭身子随着车子一起颠簸。
　　
南宫倾城的话像是咒语一样在耳边响动，来来回回，脑中涨得厉害。
　　
世间真的有这种情爱么，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去死？她不相信。当日父母的恩爱在江南一带也算是一段佳话，母亲去世，父亲虽然痛不欲生，但依然没有离开任职的官位，丧期一过，他便把自己送到了京城外祖母家，自己去忙自己的公事。临终前，只说要跟母亲合葬在一起，并无多余的话。
　　
当女子红颜老去，人老珠黄，墨色青丝化作灰白银丝时，那个曾经爱她的男子还会那般爱她么？
　　
当她白皙剔透肌肤变得皱纹满满，不再细嫩时，他还会温柔的亲吻，满眼溺爱痴迷么？
　　
空中云朵缓缓飘过，云烟雾绕，空留声声叹息。
　　
碧波涟漪，风吹无痕。
　　
无心惹秋风，徒落一地枯黄。
　　
晨曦初照，洒下片片冷蓝。
　　
水家的墓地在神都京城的东郊。背山面水，四周林木葱葱，是一块难得的风景秀丽之所。
　　
因老王妃是皇室公主，所以老王爷和老王妃合葬的陵墓要比水家先祖的坟墓更加宏伟华丽一些，坟前的墓碑上，亦是雕刻着双龙戏珠的碑帽，上面的碑文墓志铭银钩铁画，赫然写着老王爷的名讳和老王妃的封号。
　　
看守坟墓的老家人老远的看见水溶的马车，便停止了手的伙计，带着十几个年轻的佃户前来迎接。水溶简单的说明来意，随行的管事便从马车后面取出带来的瓜果点心等供品，老家人忙帮着张罗着，用祭祀专用的器皿摆放好，又取来香烛纸钱等物，放在老王爷的墓碑前。
　　
水溶带着黛玉，在父母坟前立好，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抬手握住黛玉，平静的说道：“父王，儿子身边的这位姑娘，想必你一看就知道是谁，是啊，当时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明年林姑娘及笄之年，等过了及笄之礼，儿子将娶她为妻。当初您一句话，定下了儿子的终身。儿子自问不是那种朝三暮四之人，今日终于寻得林姑娘在身边，乃是上天对儿子的眷顾。母妃一直怪儿子不娶亲，只是当初儿子有苦难言。知道就是母妃明白儿子的心事，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所以儿子原是打算终身不娶的。既然上天给了儿子一次机会，相信母妃在天之灵，必然不会再怪罪儿子。儿子今日在父母坟前发誓，今生今世，非林氏黛玉不娶。”说完，水溶也不看黛玉，只恭恭敬敬的给自己的父母再磕头。
　　
黛玉始料未及，想不到水溶带着自己来，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语。一时间心中慌乱，没了主意。呆愣愣的看着他磕完了头，依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水溶回头，平静的看着黛玉：“怎么，还不信我？”
　　
“不，你．．．．．．我．．．．．．”黛玉惊慌之下，竟是无言以对。想想刚才自己还对南宫倾城的话考虑再三，不想此时他会在父母坟前起誓。纷杂的思绪让她的心越发慌乱，找不到着陆点，而摇摇不定。
　　
“没关系。过一段时间，我找机会带你去姑苏，查明你父亲猝死的原因之后，你再回答我，也不迟。”水溶笑笑，握着她的手稍微用力，然后正色道：“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他已经退而求其次了，她还能怎样呢？
　　
“从这里回去后，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做好你的晋阳郡主，替我管好北静王府的内务。如何？”
　　
“我？行吗？”
　　
“我说行，就行。”水溶点点头，给她一个肯定的目光。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让她学会坚强。
　　
“我试试看吧。”黛玉实在无法再次拒绝，做晋阳郡主就做吧，来了这些日子，能为他做点事也是好的。况且这一年来冷眼瞧着，北王府也没什么事，平日里很少跟别的王公贵族有什么来往，就是家里的那些奴仆，还有水安及十来个二等的管事。水溶经常不在家，府中亦是平安无事，自己就算是顶个虚名，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好。”水溶点头，拉着黛玉一起起身，然后看看身后的水安和随来的几位管事，轻声吩咐道：“我们去里面说话。”
　　
众人答应着，待水溶离开，便又跟着水安身后，对着老王爷和王妃的墓碑磕头祷告毕，方依次进入不远处的三间茅庐之内。
　　
水溶拉着黛玉坐在粗制的太师椅上，这太师椅虽然是一般的枣木制作，但因坐的年岁久了，部分常摩擦地方漆已经磨掉，被人们的衣衫一遍遍打磨出了一层圆木的光泽，黛玉坐在上面，有一种坐在水家家族史上的感觉。
　　
“诸位都是陪着先父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除开主仆之外，应该算是生死弟兄。所以本王的事情，也不瞒着大家。林姑娘与本王从小便有婚约之言。因双方父母早亡的关系，所以一推再推。本王也曾经认为，或许此生再也与林姑娘无缘，只能孤独了此一生。如今机缘巧合，林姑娘再回本王身边，那么本王是铁定了心要娶她为妻的。本王说的是妻，而不是王妃。王妃是皇上封的，而妻子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结发妻。我与林姑娘虽然没有媒妁之言，但却早有过父母之命。所以，我们这姻缘也算是定了一半。”水溶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黛玉。微微的笑笑，见她无语，又继续说道：“如今林姑娘是本王王府的郡主，此乃皇上的闪烁之词，诸位也必然明白。无论这仵事情结局如何，从今儿起，林姑娘都是北静王府的主子。今日当着我父王母妃的面，诸位若是没有二心，就先拜过新主子，若有二心，此刻说明，我水溶决不为难。”
　　
水安及十来个管事，毫不犹豫，俱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齐声盟誓：“奴才原誓死追随王爷和林姑娘。终身不悔！”
　　
“好，那从今天起，林姑娘的话便是我的话。家中诸事，所有牵涉钱财人口，田产地亩，以及外边店铺的生意账册，都由林姑娘过目。大总管，你以后不用跟着本王了，你所有需要请示的事情，都有林姑娘做主。”水溶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黛玉。
　　
黛玉惊愕的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他说的北静王府的内务吗？怎么听上去，都是一些牵涉到北王府命脉的事情？
　　
“玉儿，怎么了？”水溶轻轻的碰了碰黛玉的手臂，提示她应该回神。
　　
“这是北王府的掌家大权。如何能一下子交到我的手里？”黛玉不解。
　　
“我还有更多事情要做，以后没有精力管这些了。玉儿放心，有大总管协助你，不会太忙。”水溶说着，又看了一眼水安。
　　
水安得到自己主子的暗示，忙陪笑道：“都主不必担心，这些事听着繁琐，实际上做起来也没那么琐碎。府中的事情都有旧例，回头郡主闲了，老奴一一说给郡主。郡主熟读史书，这些事定然不再话下。再说，王爷也必然不会使郡主劳累，无论如何，郡主的身子还是第一重要的。”
　　
黛玉无言，只好又看了水溶一眼，勉强点头，又轻声道：“我总感觉像是被你给算计了似的。”
　　
水溶听的清清楚楚，不由得微笑，眼睛里露出得意的神情。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又吩咐了水安几句话。带着黛玉去了附近的庄子里，用了简单的午饭，方回京城。
　　
回京的路上，水溶跟平日相反，反倒是躺在榻上呼呼地睡着，黛玉却靠在一边，思绪万干，心情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皇上靠在华贵妃芳香馥郁的帐慢里，惬意的闭着眼睛，任凭华贵妃把剥了皮的葡萄轻轻地放入他的口中，任由酸甜的果汁溢出嘴角，华贵妃又咯咯笑着，俯身吻去，仿佛那果汁是什么琼浆玉露一般，满足的娇笑妖娆美丽，如夜半时绚丽的昙花。
　　
“皇上今儿难得如此高兴，不如晚饭也在臣妾这里用吧？”
　　
“嗯，朕还有好多折子要看呢。不过是忙里偷闲，心中十分惦记着爱妃，特意来瞧瞧你在做什么。一会儿就得走啦。”皇上抬手，捏了捏华贵妃娇嫩的脸蛋，又押着脖子想去一亲芳泽。
　　
“唔．．．．．．万岁爷好坏，偏偏惹得人家高兴了，又撩开手走了。”华贵妃撒娇。
　　
“小妖精，晚上朕再找你。”皇上亲不到，却并不生气，只顺手又在华贵妃的胸前抓了一把，满意的笑笑，又躺回去。
　　
“皇上前晚躺在臣妾的身边，却叫别人的名字，臣妾好冤．．．．．．华贵妃忽然变色，泫然欲泣。
　　
“嗯？”皇上警觉的抬头，一抹寒光从眯起的眼睛里闪过，“朕叫谁的名字了？”
　　
“臣妾没听清，反正不是臣妾的名争．．．．．．华贵妃便俯下身来，趴在皇上的怀里，用自己丰满的胸脯挤压着皇上胸前张牙舞爪的飞龙，继续撒娇，“皇上好久没叫臣妾的小名儿了．．．．．．”
　　
“你呀．．．．．．”皇上口中语气宠溺，眼睛却看着永福宫正殿顶上的藻井，透出一丝不耐烦的样子，拍拍怀中佳人的肩膀，又叹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朕得走了。“说完，他不顾怀中佳人依然娇痴的目光，坐起身来，推开怀中的娇躯，转身下榻。
　　
华贵妃看着皇上决然离去的背影，暗暗地咬咬牙。自从那日还不是晋阳郡主的林黛玉入宫之后，皇上便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就算是临幸永福宫，也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转过身去，对着妆台上的菱花小骁看自己华丽的容颜。容颜未老，只怕这张脸皇上已经看的太久了。
　　
华贵妃不是个普通女子，固宠当然是要的，但在她的心里，固宠，也不过是她达到目的的一条途径而已。
　　
“娘娘，上次你专门吩咐要特别清理的衣裳，浣衣局已经打理好送来了。娘娘要不要亲自检查一下？”一个青衣宫女在华贵妃身后恭敬地屈膝行礼。

“嗯，拿过来吧。”华贵妃懒懒的把手中的菱花小镜丢到一边，然后徐徐转身，看着珍珠湘帘外走进来的八个浣衣女奴，眉头微蹙，不悦的问道：“上次来取衣服的那个人呢？怎么你们浣衣局的人这么多？这次来一个，下次来一个。是不是你们太闲了？”
　　
“奴婢万死，实在是上次来取衣服的那个姐姐卧病在床，出不得门，周嬷嬷才派了奴婢来。”
　　
“哦？这才几天哪，就病得出不了门？莫不是你敷衍我吧？”
　　
“奴婢不敢，是那位姐姐原是随圣驾秋狩的，因路上出了事，受了伤，也受了惊吓，所以这一时半会儿的出不了门。奴婢总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娘娘。”那小女奴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文杏。”
　　
“哦，上次来的那个，你可熟悉？”
　　
“是，奴婢跟宝钗姐姐是住在一起的。也算熟悉了。”
　　
“告诉你们的邓姆姆，我永福宫里的衣服，都是要专门安排人负责的，我可不想看见你们把我的东西混拿混放，更不许把我的东西跟别人的掺和到一起去！”
　　
“是，宝钗姐姐已经特别嘱咐奴婢了，奴婢并不敢有违娘娘的懿旨。”
　　
“嗯，把衣服放下，你且去吧。”华贵妃只觉得心中有股气憋着，总是发泄不出来。便长长地出气，然后忽然站起来，往殿外走。随身宫女马上跟上来，却被她骂回去，“本宫出去散散心，不需你们献殷勤！”
　　
宫女们立刻止步，华贵妃便一个人傲然出门，沿着永福宫的长廊，往宫外走去。
　　
御书房里，皇上听了太监赵福儿的话，淡淡一笑：“北静王行事向来低调，闭门谢客也没什么奇怪的嘛。他若是大开府门，肆意庆祝，朕倒是应该好好想想了。”
　　
“是，奴才多嘴了。”赵福儿不敢多言，忙退到一边。
　　
“简王府什么动静？”
　　
“一切如常。简王爷如今越发的会享福了，听说前儿在家听戏听了一天，晚上还留下了一个叫雅官的小戏子过夜。”赵福儿轻笑着说道。
　　
“哎，你说说这些人，好好地美人儿不爱，偏偏去喜欢那些劳什子。果然有趣儿吗？”皇上闷声笑着，眼前又浮现一个清丽的面容，继而叹道：“还有那个水溶，听说如今跟梅翰林的公子走的越发的近了，那个梅瑜泽，如今出门，必是华裳丽服，也喜欢跟那些戏子们在一起，搞什么名堂？！”
　　
“嘿嘿．．．．．．皇上，这个么．．．．．．兴许是个人有个人的爱好，奴才就不好说了。”
　　
“恩？呵呵．．．．．．也是，你是不好说。”皇上忍俊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哎！话虽如此，朕还是要表示一下的，赵福儿，明儿挑几样东西去北王府，算是皇后给晋阳郡主的赏赐吧。她父母双亡，突然间成了郡主，只怕会有人心中不服，朕要做好人，还是做到底吧。”皇上笑过之后，依然忘不了正事，话说的不着痕迹，又十分的通情理。
　　
赵福儿答应着下去准备，挑了八样东西，列了单子又回来给皇上过目后，方又下去。
　　
华贵妃等了一个晚上，也没等到皇上，当即叫刘喜儿去打探，得来的消息是皇上今晚在乾清殿歇息，没有宣妃嫔侍寝。
　　
“看来本宫的确是老了，该想想办法了。”华贵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叹息。
　　
“娘娘才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皇上许是政务繁忙，对娘娘的恩宠还是不减当初的。”华贵妃身边的宫女忙安慰道。
　　
“你也不必捡着好听的话说。男人向来喜新厌旧，何况他是皇上，富有四海。我早就在物色人了。可惜秋狩出了点差错，不然此刻本宫哪用得着这般着急？”华贵妃说着，又看了一眼那边叠的整整齐齐的一骡衣裳，幽幽的叹了口气，老了就是老了，这后宫之中，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地方。何况自己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而已？
　　
水溶和黛玉回到北王府的时候，刚好是黄昏时分，不早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北王府大门口外的影壁上，汉白玉雕便镀上了一层华丽的金色。
　　
马车直接从侧门进府，直接到二门处停下，水溶下车，黛玉跟在其后，慢慢的下来，再看北王府二门处的飞檐画栋时，却又换了一副心思。
　　
身边的家人已经换了称呼，跪拜称“郡主”的时候，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和荣耀，毕竟，太多的人并不了解此时水黛二人心中的悲哀，在他们的眼睛里，主子荣升，又喜得义妹，这正是王府欣欣向荣的时候。
　　
“都起来吧，管家，今晚备家宴，府中上下同庆。所有当值家人，都是双份的红包。”水溶淡淡的吩咐完，便拉着黛玉的手往内院走去。
　　
当晚，黛玉同水溶一起，端坐在北王府后花园中的月华台用宴，下面一圈宴席上陪坐的，皆是北王府有头有脸的管事，当值的丫头小厮也都换了崭新的衣裳，按照规矩分散在各处。探春和柳五儿二人自然也在当值的人中间。此时正站在月华台下一人执壶，一人棒着巾帕，不时的对视一眼，再悄悄地看看上位上端坐的黛玉，心中连连哀叹她的好运，还自己的不幸。
　　
酒过三巡，黛玉似是无意间瞥见了探春，便轻声对水溶道：“探丫头好歹是我舅舅家的妹妹，王爷垂恰，今晚就不要她立规矩了吧？”
　　
水溶回头，看了一眼探春。别的丫头倒也罢了，这个丫头那日让自己吃了一次苦头，却是有印象的。于是点头道：“原是本王疏忽了，她乃是简郡王送来的人，很不该和别的丫头一样看待。这就是内宅中没人打理的缘故了，以后这些事自然由妹妹做主。”
　　
“来人，在这边加一席，请三妹妹单独坐。”黛玉微笑点头，探春是简郡王送来的人，她早就知道，今日水溶又特意提点，其中的意思，纵然是平常人也应该明白，何况黛玉。
　　
下人不敢多言，迅速抬了一张长条几来，放在月华台下面大总管水安及三位年长二等管事的一边。探春先是一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后又觉得感慨万千，垂泪向水溶和黛玉行礼，哽咽着说道：“奴婢谢王爷郡主恩典。

“三妹妹，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黛玉说着，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探春俨然一笑，又转身对水溶说道：“明儿叫人收拾出一座院子给妹妹住。王爷说可好？”
　　
“内宅之事，都有你安排。都说了，无需问我。”水溶笑笑，只管自己捏一块点心来吃。
　　
“奴婢不敢，这．．．．．．探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没了主意，一时愣愣的站在那里。
　　
“好了好了，快去坐好，不然这宴席可没办法进行了。”黛玉笑笑，看了一旁的紫鹃一眼。紫鹃便转身走到探春身边，扶着她坐好。
　　
一顿晚宴，水溶只坐了一半边回房去了。黛玉倒是多坐了一会儿，但也没什么要紧的话，闲坐无趣，管事们当着黛玉又不敢放肆的说笑，黛玉便也推说身上乏了，要先回去歇歇，并嘱咐众人，只管坐着吃酒，务必尽兴方好。
　　
探春被水安和一众管事们拉着，又说又笑，喝了好多酒，方扶着柳五儿的手先回原来住的地方睡下。但和她一个屋子里的丫头们已然对她的态度大不相同，众人服侍她睡下后，方各自睡下，此刻的探春，显然已经不同一般的丫头。



第０５章　夜风重血染下弦月

水溶离开月华台后，并没有去休息，而是先去外书房见两个人。
　　
此二人原是北疆军中的参将李一篁和其属下，化妆成马贩子刚从北疆来，一路躲过几方势力的跟踪，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了京城，又在京城猫了四五天，觉得万无一失了，才敢进北静王府见自家少主。
　　
黑衣侍卫在屋顶守卫，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水溶和李一篁在屋里商议了一个时辰，把北疆诸事全都盛在心里，然后送李一篁出门。
　　
三儿的身影从屋脊上悄然飘落，无声的落在水溶身边，看着李一篁带着手下出去后，方轻声说道：“主子，属下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何事？”
　　
“林姑娘有事瞒着主子。”
　　
“嗯？”水溶眉头一皱，回头看着这个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贴身人，沉思良久，方幽幽的说道：“三儿，你，还有刚才走的一篁，守在边疆的双筌，和不幸死去的四箬你们四个是我从小的兄弟。咱们同生共死长了这么大，一起学骑射练兵法。后来你去了九华山几年，回来咱们还是跟原来一样，没变过味儿。对我，你是不会说瞎话的。你刚才说她有事瞒着我，我信你。可是三儿，就算她有事瞒着我，我也只能等她自己跟我说。懂吗？”
　　
水溶把话说道这个份上，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护卫三筝自然点头称是不再多说，然后隐入黑暗之中，寻了个比较舒服的地方，继续养精蓄锐。
　　
水溶这晚一夜没合眼，管家回黛玉的时候，说是王爷昨晚看兵书看了一夜。黛玉也不多问，只吩咐厨房炖了补品给水溶送去。水溶原是不愿进宫谢恩的，但想到日子还长，黛玉封郡主有事史无前例的恩典，少不得忍着性子，带着黛玉进宫去给太后请安。因皇上如今尚未立后，所以后宫皆是太后主理，华贵妃也不过是协助太后管事，但凡有大事，都要太后出面的。
　　
黛玉再次进宫，余悸尚在。幸好这日并没有遇见皇上，黛玉给太后请安时，太后也没多话，只仔仔细细的看了黛玉几眼，赏了几样东西，便摆手让黛玉退下。水溶送黛玉出宫后，自己又返回去御书房面圣谢恩。御书房的太监却说皇上今儿不在宫里，请北静王爷改日再来。
　　
水溶只得作罢，急匆匆赶出来骑马追上了黛玉的车，二人一起回府。进门后恰好梅瑜译又到访，和水溶进内书房密谈，水溶方知道今日原是百花楼选花魈的日子，皇上竟然一早就微服出宫，去给百花楼的紫月姑娘棒场去了。
　　
果然有几家王爷家差了管家送了贺礼来，黛玉便在上房招待打点，陪着说笑起坐，俨然一副当家主子的模样。各府的管家回去后，个个都夸奖北静王的这位义妹虽然长得柔弱些，但容貌出众，倾国倾城，最难得的是见识越发不凡，形容举止都透着一股聪明伶俐，说话不多，但言语妥当，是个有主意的人。
　　
自古以来，美丽的女子数不胜数，但既美丽又有见识的，才貌双全的女子却不多见，更何况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如今还是郡主。于是各家王爷国公纷纷动起了心思，想着能把这样的郡主纳入自己家里，不但能跟北静王府结成姻缘亲戚，扩大自已的势力，还能得到一个干古难寻的好媳妇。
　　
水溶难得有几日假期，便整日都在书房里，偶尔梅瑜泽来，二人便品茶对弈，若没人来时，他便独自一人闷在书房里看书。黛玉便趁着他不上朝的这几日，熟悉起了北静王府各处的事务，因有水安这位大总管的全力配合，加上黛玉天生伶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府中的事情虽然繁琐，但也没费多少工夫。
　　
探春果然住进了一所清雅的小院子。黛玉又拨了四个丫头两个婆子过去服侍打扫。探春初时十分的感激，原想着自己终于也熬出了头，又叹原来黛玉心中还是念着旧情的，原来不方便照顾自己，许是因为北静王还没对她倾心以对。曾经有那么一刻，探春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摆脱简郡王的控制，投到北静王和黛玉这一边来。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想法罢了，待简郡王再次通过自己的线人给探春送来新的任务时，探春再次清楚的明白，自己的这条命，是掌控在简郡王手中的。
　　
简郡王对探春的得势也感慨了一番，自以为黛玉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毛丫头，空有几分姿色是没用的，长得好又能怎样？还不是没脑子，凭着别人去算计？只是可恨南宫倾城这个毒鬼如今不肯好好的合作了。否则的话，区区一个北静王水溶，又怎能翻出他李云绵的手掌心？
　　
这日水溶依然在书房不出门，只安心读他的书，对府中的事情不多问一句。黛玉从前面议事厅坐了一会儿，管事们回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便各自退下了。黛玉以叫人抱着一骡刚送进来的外边田庄上的账本来内书房，原是要同水溶一起用饭的。孰料他并不在房中，许是刚走没多久，书案上一本兵书尚自打开着，端砚里磨好的微墨尚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黛玉随手拿起了那本兵书，随意翻阅了几张，这本书并没有书目，亦不知是何人所著，书页已经翻的有些破旧，字行之间密密麻麻的写了一连串批注，或圈或点，笔墨不多，却能看出主人人看书的专注态度，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人握笔拧眉的认真神情，抿了抿唇又将那书放下了，又拿了一本，却是一本诗集，收得大多是些豪气万丈的诗词，看了几页，头隐隐的有些昏沉，揉了揉鬓角，翻到末页，却看到一行钢蹦大小的小字，字里行间带着淡定从容，很是漂亮。“诗成万卷尽雅风，铁流笔下姿奔腾。”
　　
这无疑是引用的一句古诗，可能由感而发写于书末，可是这诗后面还有两句他没有写出来，却是“何党重归长安路？再为盛世除奸雅。”词语之间尽显苍凉，与写下这诗的意境明显不符，黛玉便皱了皱眉，沉思片刻，拿了笔，在后面提了一句娟秀小字：“闲时卧看云卷舒，指尖诗意映笑容。“一个大气阳刚一个委婉清丽，放在一起，霎是好看，她勾了勾嘴角，笑起来。
　　
忽然门外有脚步声，是硬底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黛玉微微抬头，把手中的书放到书案上，看着门口处的湘帘。
　　
“请王爷安。”门口负责掀帘子的女童躬身行礼，掀开了绣着银丝菊花的湘帘。

“玉儿？”水溶进门，看见坐在书案前的黛玉，先是一愣，继而下意识的侧目，看了看门口。
　　
黛玉便知道水溶身后还有人，于是起身离座，恰好梅瑜泽亦跟在水溶的身后进屋，乍见黛玉，不由得一笑，上前躬身施力，款款道：“在下梅瑜泽参见郡主。”
　　
“梅公子何须如此客气。”黛玉浅笑，闪到一边，“黛玉去给王爷和公子看茶。”
　　
“不敢有劳郡主。”
　　
“梅公子请坐。”黛玉说着，已经到了门口。
　　
“玉儿，瑜泽中午在这里用饭。”水溶眉宇间带着一丝微笑，恍惚中她已经是自己的妻。
　　
“好，我叫人去安排饭菜。”黛玉点点头，步态轻盈，已经转过那一架苏绣渔樵耕读四扇屏风，从侧门出去。
　　
“红袖添香的日子真是让人羡慕啊。”梅瑜泽看着连五官线条都变得柔和的水溶，拍手笑道。
　　
“莫要胡扯，说正事。”水溶敛了微笑，转身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粉色衣衫的女童端了两杯茶进来，给水溶和梅瑜泽面前各放好一杯，然后福身行礼，渐渐退下。
　　
“嗯，这书房里也有丫头伺候了？”梅瑜泽看看那个退出去的小丫头，虽然眉眼还没长开，倒也是个难得清秀的孩子。最主要的是头脸白净，不像那些大丫头似的调脂弄粉，浓妆艳抹的，看着就让人清爽。
　　
“玉儿挑选的小丫头。她说连内宅都是小厮服侍，有些不成休统，便换了人。你说也怪啊，怎么她挑的人在身侧伺候，我就没犯那种怪病？”水溶尝了一口茶，看看门外立着的四个小丫头，无奈的摇头。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梅瑜泽淡笑。
　　
“什么？”水溶不解。
　　
“王爷心思慎密，难道没看出这些丫头跟原来那些丫头的区别？其实在下早就看出来了，不是林姑娘生的特殊，是林姑娘的习惯特殊。她从不用那些市卖的脂粉，连她身边的丫头们也都不用。所以你近她的身不犯那怪病。您那怪癖根本您就是对那些脂粉有反应吧？”梅瑜泽轻笑，他好奇了好久了，今儿终于想明白这件事，总感觉很有成就感。
　　
“唔．．．．．．好像是这个道理。”水溶点头，继而笑道：“不说这些了。说说你这两天忙的事情。”
　　
“简郡王那边，如今没什么大的动静，只是最近他进宫的次数频繁了些，隔三差五的便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据说，太后娘娘最近很喜欢这位，在皇上跟前，没少说他的好话。”
　　
“这女人是被他用什么东西给迷惑了吧？”水溶冷笑，这一对兄弟从来都是死对头，从小就是你死我活，若是太后在自已儿子面前说另一个的好话，不是受了盅惑，便是别有用心。
　　
“万寿宫那边的内线说，简郡王这几天正在忙着纳妃的事情。所以跟太后很说得来。”
　　
“纳妃？”水溶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心中一阵惶恐。
　　
“怎么，王爷担心他看上了晋阳郡主？”梅瑜泽看着水溶渐渐低沉的目光，猜测到了他的心思。
　　
“不管他看上了谁，这件事绝对没这么简单。”
　　
“这几天皇上心心念念的就是如何对西番回纥人挑起战争，恐怕简郡王纳妃的事情，不会这么快有结果。”梅瑜泽肯定的说道。
　　
“西边战事迫在眉睫。不过如今要打仗，恐怕得先筹备粮草。”水溶的眉头展开，原本的抑郁渐渐散去。
　　
“是啊，这可是件苦差事。这两年总有灾荒，连江南富庶之地也欠收，如今国家也没有多少粮草。况且眼看着即将入冬，此时议战，恐怕开春便要出征。青黄不接之时打仗，便先失了天时。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梅瑜泽叹息。
　　
“且不管那些。如今能有借口去江南一趟，倒是不错的机会。”水溶笑笑，想来着难办的差事，必然会落在自己的肩头。
　　
“王爷要去南边？”
　　
“是啊，有件事情必须查清。”水溶轻轻地抬手，拍了一下手下的棠木椅子的曲线流畅的扶手，紫红色大漆上暗哑的光泽被他修长如竹的手指拍散。
　　
“嗯，王爷出去一段时间也好。京中之事在下足够支应，外边的事情，需得王爷去料理。”梅瑜泽点头，这一场角逐中若想立于不败之地，单靠京城这块地方是不够的。
　　
事实上，就算水溶不去请命，这筹措粮草的事情也落不到别人的肩上。如今初冬，那些士族子弟个个偷懒，老一辈的公族就更不用说了，谁也不愿意大冷的天满世界乱跑，况且这一趟差事下去，春节能不能回来过还不一定。除了孤身一人的水溶，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夜如水，残月钩星。风如梦，抚松引情。碎影入帘栊，笑看色空。闭关入山中，淡看情浓。”黛玉斜坐在船头的摇椅之上，看着天上的一轮弯月，轻声吟诵。
　　
“好句子。”水溶从船舱里出来，坐在她对面的一张藏红色绒毯上，惬意的往后一仰，靠在一只引枕上，一边称赞。一边抬起头。
　　
一钩下弦月静静地挂在雨后初晴的夜空里，虽不完美，却很晶莹，像眉黛般弯弯一抹，钩住了几颗残星。半明半暗的稀星淡淡地挂在碧霄里，静静地注视着夜幕下的江南水乡。冬夜萧萧，远处传来微弱的乐声，曲调幽幽，仿若离别。
　　
黛玉转头，看着他的侧影，月光照在他如完美雕刻的五官上，原本凌厉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挺拔结实的身姿融合着优雅沉稳的力道，举手投足，行止得当。眉宇轩昂，目如寒星，清华如松风水月，朗润如仙露明珠。冷漠刚硬，傲然卓雅，肃肃而立，胜似谪仙。湛然有神的凤目里隐过一丝别样的神采，看着看着，不由得痴了一般。
　　
“玉儿，来。”水溶微笑，伸开双臂。
　　
黛玉摇头，轻笑，继而转头看着船外的波光粼粼。
　　
“又不听话。”水溶摇摇头，索性直起身子，抬手握住黛玉的脚踝，手上稍用力，意欲把她强行拉过来。
　　
“别，你要摔死我？”黛玉惊慌的往回撤脚，然后不满的横了他一眼，不得已慢慢起身，站在绒毯上低头看了水溶一会儿，轻叹一声，徐徐坐在他的身边。
　　
“我在这儿还能摔着你吗？”水溶抬手牵动她的裙带，一个站立不稳，她身子前倾，便跌进他的怀抱。如同记忆之中的一样，温热，坚实，似有似无隐隐约约的沉水香。
　　　
“明天就到姑苏了。我心中反倒有些害怕。”黛玉并不挣扎，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咚咚的心跳，犹豫的说道。
　　
“近乡情怯。”
　　
“是怕所见的不是所想的，这一回去，就连往日心中的梦境也要碎了。”黛玉苦笑，原来总觉得姑苏便是自己的家，此时才明白，姑苏其实也不是自己的家了。自从父亲亡故，家中田产尽数折卖那日起，自从自己孤苦无依跟着贾涟登上北去扁舟的那一刻起，自己根本就是无家可归。
　　
“不会，梦是可以圆的。”水溶轻笑。抬手拍拍她松散的发髻，忽然抬手，把她发间的玉簪拔掉，一头乌发便瀑布般的散落开来，披散在她的肩头，他的臂膀之上。
　　
“你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南下筹粮？西边真的会打仗吗？”
　　
“会的。这一仗在所难免。就算皇上不愿打，恐怕回纥也不会善罢甘休。毕竟一击不中，又损兵折将，这么惨重的损失不想办法找点补偿，他们的日子是不好过的。”水溶拥着黛玉，歪在船头，仰着脸，看深邃的夜空。细细的给她讲当今的局势。
　　
回纥族人乃游牧民族，西北虽有丰美的草原，无奈游牧民族众多，纷争时起，常年战乱，民不聊生。而回纥族人便处在游牧民资和中原相接的地界，回纥族人同汉人往来频繁，其族人骁勇善战，又受到中原文化的浸润，羡慕中原繁华已久，一直梦想进驻中原入主天下，替代天朝君主。多年来屡次挑起纷争，虽然败多胜少，但终究也掠夺了中原大量的财宝。
　　
如今回纥王贺兰铎迩年老，但膝下两子，长子贺兰臻，次子贺兰臹这弟兄二人多年不合，各自为政，各自扩展各自的势力，这几年，区区回纥那片小小的领地已经容不下他们二人了。贺兰臻喜欢西北丰美的草原，便带着自己的人马往西北扩展，而贺兰臹则窥视中原已久。
　　
水溶一边轻声说话，一边轻抚着黛玉的秀发，夜色安宁静谧，偶尔有水花拍打船帮的声音，哗哗的响着。黛玉听着水声，听着水溶这下枯燥的政局分析，几乎昏昏欲睡时，蓦然间水溶揽着她的手臂一僵，便觉得一阵昏眩，整个人被水溶带着往船舱里翻滚着，生硬的船板铬的身子生疼生疼，来不及惊呼之时，但听见‘咚咚’几声，原来二人躺着的红毯上，已经钉上了几只羽箭。精铁箭头没入木板之中，白色的箭羽兀自轻轻的颤动，发出嘤嘤之声。
　　
水溶腰身用力，紧紧的抱着黛玉翻入船舱之中。靠在角落里，用力的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问道：“玉儿，没事吧？”
　　
“没事，你呢？”黛玉惊慌无措的心神被水溶冰凉的唇唤醒，忙急切的回应着。
　　
“我也没事，放心。”水溶把她往身后一推，拉过一张长条桌案挡在黛玉身外，叮嘱道：“你好好的躲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出去瞧瞧。”
　　
“溶．．．．．．”黛玉情急之下，反手抓住他的衣衫，焦虑的目光盯着他，满腹担忧却不知如何表达。
　　
“放心，没事。我就是出去瞧瞧，你听，动手有三筝他们。根本用不着我。”水溶宽慰的笑笑，伸手拍拍黛玉苍白的脸颊，“乖，别动，我去去就来。”
　　
黛玉颔首，眼看着水溶墨色身影风似的一旋，便转出了船舱，一颗心便揪到了嗓子眼。外边的刀刮声、打斗声分外清晰，黛玉实在悬心，便悄悄地推开挡住自己身躯的桌案，挪到船舱门口，轻轻地掀开厚重的帷幄，借着暗淡的月光，看着外边打斗的情景。
　　
只见细细的锁链在空中交汇，将这游船外船舷上的方寸之地生生地结成了一个金笼。笼中，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一手拽着链条，一手拿着长刀。三个人背靠背地站着，形成了数个刀阵。
　　
护在水溶身前的四个黑衣护卫，个个手中长剑翻飞，其中一个个子较矮的侍卫挥舞着长剑沿着刀阵旋了一圈。只见为首的两人皮肉横飞，一身狼狈。再看向西南角，三儿挥动游龙刮，舒展双臂，只一记“漱玉生风”，便将如连休婴一般的三人震开。刚要舒一口气，却见三个刀阵，一共九人向水溶扑去。
　　
水溶却顺手抽出玄色的长鞭，翻身而过，只见鞭尾像一只灵活的手，准确地卷上了几把刀。他冷冷一笑，刚要抽鞭挥去。不想另三人足蹬笼壁，刀尖向外，迅速回旋，俨然一个利飞轮，飞速旋转着，向水溶削来。
　　
黛玉禁不住一身冷汗倏地湿透了衣衫，死死地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三儿爆发出全身的真气，想要突破金笼的阻碍。却见密密的锁链只是微微抖动，并没有断裂的痕迹。无奈之下，只得大声提醒：“主子！小心！”
　　
水溶回头一望，刚要收鞭，却发现玄色长鞭被人搏命纠缠，已是来不及。
　　
三儿迫不得已，左腕翻转，连连发射三只飞刀，寒光乍现，只听得穿骨之声，飞刀从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头顶穿过，利飞轮的一角被撕开。另一名黑衣侍卫沉声一喝，从一个刀阵中劈杀而过，白净的脸庞染上了殷红的血迹。只见一道光链，青龙刮鸣，那是断魂崖的绝技“万壑争流”。原本就缺了角的飞轮被斩的四分五裂，猩红的碎尸遍布一地。不待那几条金链落地，剩下的黑衣人便接过链尾，缠于手臂。瞬间变阵，四人一组，形成了更加锐利的方阵。
　　
黛玉不懂武功兵法，但却也能看出这四人一组比三人一组更加诡异。再抬头，看看船舷上空笼罩的金色链子交织成的牢笼，暗暗地焦急：若是想脱困，必须把这金色的笼子弄破才行。
　　
呼吸陡然一猝，嘴巴便被一只修长冰凉的手捂住，淡淡的木樨香从身后飘来，黛玉心中一恼，皱起眉头，用胳膊肘拼命地捣着身后之人。惊恐恼怒之余，依然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水溶，分了他的心。
　　
“丫头，你说，我喊一声，他会不会拼死过来救你？”调侃的讽刺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湿热的气息，让黛玉一怔——南宫倾城？
　　
恨恨的回头，瞪上他魅惑的桃花眼，以无声的目光警告他：不许乱来！
　　
“我说吧，根本就是你爱他比他爱你多一些。你看看，他宁可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也要跟他的侍卫们同生共死。啧啧．．．．．．丫头，不如你还是跟我走好了。今生今世，我只对你一个人好，怎么样？．．．．．．”
　　
黛玉死命的挣扎，却逃不开他的钳制，无奈之下，只能狠狠的瞪他。
　　
“好吧，咱们走吧。”南宫倾城淡淡的笑着，放开捂住黛玉嘴巴的手，伸手一探，揽住她的纤腰便欲从船头的另一方飞走。
　　
“我纵然是死，也要死在这条船上。”黛玉低声沉喝，又拼命地挣扎，趁其不备，低头狠狠地咬住南宫倾城的胳膊，企图让他放开箍住自己腰身的手。
　　
南宫倾城的身子一震，莫名的目光看着一头长发散乱在肩头背后的黛玉，好像她咬住的是别人的手臂，跟他毫不相干似的。
　　
良久的注视，直到黛玉咬的牙关酸痛，再也没有力气而不得不放开时，他方慢慢的蹲下身子，伸手捏住瘫软在地上的黛玉的下巴，轻声问道：“你愿意同他一起死？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你胡说！他不是。”
　　
“他的父亲是！”
　　
“他父亲也不是！”黛玉有生以来，都没有这么笃定过，她死死地看着南宫倾城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真的很不聪明，说谎都说不好，怪不得南宫世家都不要你，把你驱逐出门。”北静王死的时候水溶十岁，黛玉、三岁，北静王死后六年，林如海才死。哪有凶手死后六年，被害人才死的道理？黛玉初时被南宫倾城的一大骡卷宗弄得心神纷乱，后来突然想到这个时
间上的差异，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以惩罚自己的糊涂。
　　
“死丫头！你胡说．．．．．．“南宫倾城被戳到痛处，恼怒的扬手，想要给这不知死活的丫头一巴掌，手掌挥到她的耳边，却骤然停下，变成温柔的抚摸，“丫头，好吧．．．．．．我输了．．．．．．”
　　
白色身影一闪，从侧面的窗户中跃出，黛玉长出一口气，颓然的靠在身后的壁板上。紫鹃听见动静从楼上匆忙跑下来，正好看见黛玉颓然倒在地上，便急忙上前来搀扶她。然黛玉却不放心外边的水溶，执意不肯去内舱。
　　
南宫倾城从船舱里飞出，立在高高的桅杆上，看着脚下战到一处的几十条黑影。嘴角轻轻弯起，斜飞桃花眼一眯，气走八脉，汇于右掌，长袖挥动，绵调破裂。只听呀的一声，桅杆断裂缓缓落地。锁链震得丁丁作响，举目望去，原本高高的桅杆已经断为两节，那金锁链聚结之处随着断裂的桅杆坍塌了两个角，里面的刀阵被击的粉碎。南宫倾城足尖一点，整个人又飞出两丈多高，手中软刮一挥，飞身而下，加入战局。
　　
水溶收回长鞭，凤目流火，怒容似焰。只脆脆的一响，两个头颅便应声飞出。被打散了的黑衣人完全不是三儿他们四人的对手，数条锁链松开，金笼裂开了一角。此时再加上南宫倾城，更是如虎添翼。
　　
南宫倾城剑走指尖，如纱似练。脚尖绷紧，突然抬高，将身前那人踢出去两丈。回首瞥见身后有人扑向船舱，下腰抬臂，银刃飞离。只听音音一声，销魂软刮从那人的喉间穿过口血溅三尺，那人身子一歪，便掉入了水中。
　　
原本挂在桅杆上的一串红色灯笼此刻掉在水中，尚有三五盏飘在水面，摇摇曳曳，灯光照在水面上，散发着欢快的光晕，似乎在欢庆着胜利。周围，金链闪闪，血色暗暗，倒了一地黑衣。
　　
水溶只对着南宫倾城抱了抱拳，便匆忙转身进船舱，恰见黛玉靠在地上，一手捧着胸口，一手扶着身边的紫鹃，俯身吐个不停。
　　
“玉儿！”水溶忙上前去，把她揽进怀里，“怎么了？”
　　
“唔．．．．．．”黛玉被水溶身上的血腥气一冲，来不及说什么，又狂吐起来，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尽数倾倒出来，又吐了一些苦水，方喘息着说道：“你，受伤了．．．．．．”
　　
“没，这是敌人的血。”水溶忙把她扶到一边坐好，又挥手把染了血的外袍脱掉，挥手从窗子里扔了出去，只穿着绛紫色中衣，把她揽进怀里，“没事吧？”
　　
“没事．．．．．．了。”黛玉靠在他的胸前喘息时，紫鹃忙端了清水来，给黛玉漱口。
　　
帷幄一掀，南宫倾城靠在船舱门口，抱着双臂看着屋子里紧紧相拥的二人。
　　
“南宫公子．．．．．．”三儿尴尬的立在外边，想劝南宫倾城离开，无奈这位仁兄根本不看他一眼，只是斜着眼睛，盯着里面的水溶和黛玉二人。待水溶看过来时，方嘲讽的笑笑，“北静王可算不上称职的护花使者呢。”
　　
“南宫倾城？”水溶眉头皱起，眼睛里寒光一闪，立刻想起那日初见这个人时，他挟持着黛玉的情景。于是冷笑一声，淡淡的说道：“多谢你出手相助，有何要求尽管提，但本王的家事，不用外人操心。”
　　
“是吗？”南宫倾城不在乎的笑笑，却转身进了船舱，在黛玉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微笑着打量面前的一对璧人，但笑不语。
　　
“南宫公子不请自到，该不是单单为了替本王杀人吧？”水溶把黛玉护在怀里，不待南宫倾城说话，便对黛玉轻声道：“你先进去。”
　　
黛玉点点头，抬手扶着紫鹃，慢慢的往内舱走去。在进门的时候，又忍不住回首，恰好看见水溶和南宫倾城二人注视自己的目光。心中一阵烦躁不安，忙转身进去，秋香色的帘子放下来，把一红一白两个男人隔在视野之外。
　　
水溶起身，下人拿了衣服来给他穿上。不多时又奉上香茶。水溶对着南宫倾城做了个请的姿势，南宫倾城玩世不恭的一笑，侧身进了船舱，坐在水溶对面，大大方方的拿了茶来喝。
　　
“南宫公子身手不凡，本王先谢过公子援手之情。”水溶对着南宫倾城拱手。
　　
“小意思，我也不是为了王爷。不过是瞧着林丫头的面上才出手罢了。”南宫倾城淡淡的笑笑，并不承水溶的情。
　　
“公子跟舍妹并无什么瓜葛吧？她一个小丫头，涉世未深，也犯不上跟你赫赫有名毒行天下的南宫公子有什么牵扯。还请公子慎言。”水溶亦淡淡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王爷也别太自信了。难道世上只有你小时候认识林丫头不成？”南宫倾城毫不退让。
　　
水溶嘴角的微笑消失，脸上的一切表情都归于平静，唯有眼睛里闪着点点寒光。半晌不语，盯着南宫倾城看了一阵子，方缓缓说道：“南宫公子不要以为今日对本王加以援手，他日便可以随意要挟。有什么要求此刻尽管提，过了今晚，莫怪本王无情了。”
　　
“呵呵，王爷无情是真的。”南宫倾城淡然一笑，别有深意的看了水溶一眼。
　　
水溶被他祸水般的桃花眼看得有些烦躁，便冷冷的别开目光，看向别处。
　　
“王爷的茶果然难得，如今只怕皇宫里面，也没这么好的茶了。”南宫倾城说着，把茶盏放下，弹了弹雪白的衣袖，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夜深风紧，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恕不远送。”水溶亦把茶盏放下，慢慢的起身，却站在原地，看着南宫倾城出门。
　　
守在门口的侍卫三筝看着南宫倾城从里面出来，眼睛轻轻一眯，嘴角弯起，抱拳道：“南宫公子走好。”
　　
“兄弟，多保重。”南宫倾城拍拍三筝的肩膀，他多次找黛玉，总在关键时刻被这黑衣人打搅，深知此人的武功不容小觑。
　　
“不送。”
　　
“再会。”南宫倾城微微侧目，看了看船舱上绣着虫草花样的窗纱上透过的昏黄的灯光，目光骤然一紧，然后纵身而起，单脚在水种飘浮的朽木上轻轻一点，双臂张开，身形如燕，轻盈的飞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船舱二层，黛玉的卧室里，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黛玉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的书也只是那样拿着，许久都没翻一页。沉思的目光早就从书页上偏移，一直盯着面前那只白玉香炉里冉冉飘动的烟雾，空气中散发着木蜜香的气息，把原本因杀戮而起的血腥恶气涤荡清楚，只留下淡淡的香味。
　　
“玉儿。”水溶进门，看着沉思的黛玉轻声换了一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次次的找我，但我感觉到，这个人跟我娘有关。”黛玉目光流转，抬眼看着水溶，一脸的迷惑，“他好像十分的恨我，但又无法下手伤我。真真叫人费解。”
　　
“要不要我叫人去查？”
　　
“我娘死了十一年了，怎么查？”黛玉苦笑，这么久之前的事情了，哪能说查就能查清？
　　
“这只银簪，跟他有关吗？”水溶从袖子里取出那支银簪，曾经在山庄的书房里，他从她的发髻间拿走，便一直带在身边。她是他从荣国府救回来的，她身边的任何一件小东西都是他亲手挑选，这样一根陌生的银簪，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看这里．．．．．．”黛玉指着梅花花萼的底部，给水溶看那四个小字，“原来我没注意过，后来经南宫倾城提示，才发现，母亲留给我的几件首饰上，都刻有这四个字。”黛玉说着，又从手指上取下一枚祖母绿戒指递给水溶，水溶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果然见戒指的内侧，也刻着四个小字。
　　
“嗯，是一样的字，敏思雅致．．．．．．”水溶轻轻地读这四个字，忽然间笑道：“南宫倾城的父亲，名讳是南宫雅轩．．．．．．”
　　
“你在说什么？！”黛玉猛然抬头，不满的看着水溶。
　　
“呃，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说说，玉儿别在意。”水溶看着黛玉因薄怒而泛红的小脸，意识到自己言语冒失，忙抬手揽住她，拍拍她的肩膀，“是我不好，乱说话了。”
　　
“唔．．．．．．”黛玉撅着嘴底下头去，把戒指重新带在手上，继续把玩着那根银簪。
　　
“还生气？本王都没好好地拷问你，你还敢生本王的气？”水溶口气宠溺，抬手去捏黛玉的下颌，却不急着让她抬头，只把指尖往下一滑，弄得她脖子上一痒，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呦，你又戏弄我。”黛玉往后躲开，转身就走。
　　
“他找你都说过什么？”水溶哪里会让她走开，只轻轻抬手便把她拥入怀中，按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轻声问道。
　　
“王爷这是拷问吗？”黛玉轻笑，看着一脸酸意的男人，美目顾盼之间，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
　　
“算是吧。嗯．．．．．．如果再不招，那可是要用刑的。”水溶笑笑，刮眉一挑，目光中同样闪着一丝狡猾。
　　
“哎！他说的我自然是不信。”黛玉却转头轻叹一声。如何信呢？虽然那些卷宗很齐全，似乎是天衣无缝，惟独他们忘了林如海和老王爷去世的时间相差太远。纵然是前因注定，老北静王爷死前的确偷偷的向皇上递上了一本奏折，弹劾林如海身居官位暗中勾结江湖中人，聚敛财富图谋不轨，皇上也没必要非要等六年后再对林如海下手。所以黛玉想来想去，也总觉得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
　　
“不信还叹什么气？”水溶轻声哼了一下，表示对这个答案的不满。
　　
“可他说我父亲突然病重，是受人陷害，我倒是信了几分。”
　　
“他说，受谁人陷害？”水溶的眼睛眯起，静静地看着黛玉。
　　
“他说是受老王爷陷害。”黛玉淡淡一笑，把南宫倾城当初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水溶。事到如今，她觉得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水溶此时倾心以对，就算当初真的是老王爷秘密弹劾父亲，那也是上一代的恩怨，与水溶无关。
　　
水溶听完黛玉的话，心中反而更加平静。想想如此明显的挑拨，利用死去的人来做文章，这些人的心思也真是用尽了。但他们挑拨起黛玉对自己的仇恨，又有什么用呢？她不过是个弱质女流，既无千军万马，又没有金山银山。纵有倾国倾城之色，然却无法换得天下。这样的事情，似乎不是简郡王的手笔。
　　
而若说是皇上？似乎也不太可能。南宫世家跟皇太后走的很近，从财力上支持了皇上的登基，但南宫倾城却从小背离家门，在江湖上行走，与家中断绝来往十多年，江湖人都知道他们父子形同路人。所以皇上是买不通南宫倾城的。并且以南宫倾城的为人，也不应该会去做这么无聊透顶的事情。
　　
除非有一样：那就是此人知道黛玉对水溶的重要。所以才会用这种办法来离间二人的感情。若水黛二人产生隔阂矛盾，那么水溶势必万念皆空。然后呢，他们便可以乘虚而心．．．．．．

从这一点想，水溶又觉得幕后人是简郡王。毕竟简郡王若想逼宫称帝，首先要除掉的人就是水溶。
　　
黛玉看水溶沉思良久，依然刮眉深锁。便转身去端了一杯热茶来，递到他的面前，轻声劝道：“别想了，这仵事情我也想了很久，始终不得其解。还是不要费这个精神了。若是能查出我父亲生前病重的原因，这件事情恐怕才能水落石出。”
　　
“是啊，天很晚了，也该睡了。”水溶喝了口热茶，全身的神经触角又活跃起来，虽然他自己精神充沛，然却不能让黛玉半夜不睡。
　　
“我是没精神了，这会子脑门儿都痛了，我去睡了。”黛玉点头，她实在是累了。今天的事情太多太多，一件件装在脑子里，让头都觉得沉甸甸的，有些举不起来。
　　
“紫鹃？把香炉里的香换掉，重新装上酣眠香。”水溶听黛玉说头痛，忙转身唤紫鹃。酣眠香有助于睡眠，是难得的安神良药，当初老王爷去世时，水溶便常常深夜难寐，老王妃专程叫人配了这种香料，每逢睡前都给他焚上一点，日子久了，便睡得安稳多了。
　　
紫鹃答应着进来，换了香，服侍黛玉睡到床上。水溶待黛玉睡着后离去，下船舱召集随身的四名侍卫一起研究，关于江湖上金笼阵的有关传说。继而通过这些，去查询今晚暗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且一击不中，下一步还会有什么行动。



第06章 无心之语却结善缘

落叶西风时候，独立荒野。芦花微斜，絮絮翻翻。一脉斜阳，寒风呼啸。嗟叹，韶光留不住。但饮一杯浊酒，莫羡青云去，且叹秋心惨。江南暮秋，虽然比不上北方的万木萧条之景，但林如海夫妇的坟前，亦是衰草连天，十分的凄凉。

水溶陪着黛玉立在林如海夫妇的坟前，静默不语。

黛玉一双泪眼，双膝跪地，给父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心头荒凉无限。朦胧的泪眼中，愁思凝成了水，一滴一滴染在粉色的绢帕上，染得绢色变猩红，愁得长辇减翠色。

“玉儿，逝者已矣，若你过分的伤悲，亦让在天之灵心痛不舍。还是别哭了吧？”水溶看黛玉的眼泪总没有停止的时候，生怕她哭坏了身子，便忍不住蹲下身子，抬手把她脸上的泪水擦去，劝说着。

“人道寒蝉凄切惨，半咽半随风。可知空蝉木叶下，声尽，生尽，没土化成春。”想起这几年自己孤身一人在北边，受得那些无法名状的委屈，黛玉突然哽咽着以膝盖代步，跪爬到父母的墓碑前，张开双臂抱住墓碑，一脸泪痕贴在冰冷的石块上，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最终，还是水溶强行把她抱走，临走时对着林如海夫妇的慕碑承诺：“林世伯，妹妹就交给我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马车飞奔，水溶抱着黛玉一路颠簸，又回到姑苏城内下榻的客栈。从侧门直接进了后院，水溶抱着哭的全身无力的黛玉下车，转身进后楼上楼梯，往自己定的相连的三间天字号客房走去。

安顿好了黛玉，叮嘱了紫鹃好生照料。水溶又出房门，看看立在门口的水安。水安会意，一摆手，一命黑衣护卫闪身出现，上前对着水溶躬身道：“请主子示下。”

“四处打探一下，看我们的行踪有没有暴露。再联系蟠龙寺的了无大师，明日一早，我们上山进香。”水溶轻声吩咐着，警惕的往楼下看去。自从那次船上遭到袭击，水溶便吩咐众人又改头换面，扮作了南下的丝绸商人，一路行来，倒平静了许多。只是此时已经到了姑苏，恐怕对方早就料到自己会来这里，所以不得不越发的小心。

水溶累了一路，也十分的疲乏。因不放心黛玉，所以便让紫鹃自去歇息，自己睡在了黛玉房中的榻上。一夜酣眠，黛玉醒来时，水溶已经梳洗完毕，正站在窗前看后院中的那颗槭村。

“今天我们去哪里？”黛玉只穿着单薄的软缎子中衣站在水溶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外边那一村红彤彤的如点了丹砂的叶子。

“醒了？快披上衣服。”水溶回头，看见微风吹着她纯白的衣衫轻轻的抖动着，玲珑的曲线影影绰绰，喉间一紧，忙抬手关上窗户，转身搂住她，送她回到床上。又唤紫鹃进来伺候梳洗。

简单的早饭后，水溶带着黛玉，四个护卫和紫鹃七个人妆扮成上香的游客，雇了马车往玄墓山蟠龙寺去。路上正好在林家的老宅子门口路过。黛玉顺着半透的纱帘看着小时候经常进进出出的门槛已经换了旧时的颜色，两边的墙壁也重新修缮过，已经不再是旧时的摸样，知道里面有人居住，真真物是人非事事休，一阵失落怅惘又涌上心头。

“不必伤心，回来我便找人联系这家人，再把这老宅子买回来好了。”水溶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劝道。

“不，买回来是要买的，但却不是此时，也不能动此时手上的银子。时机不到，时机到了，我要亲自把这宅子买回来。”黛玉暗下决心，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不能再软弱下去。一味的躲避退让只能让自己越发没有退路，被逼到死角只有任人宰割。通过这短短十几日的忙碌和反思，她终于明白，以后的日子，必须换一种活法，风花雪月可以怡情，更会让人自甘沉沦不思上进，那样的自己，是不配站在水溶身边的。

暮枚时节，山景依然很胜，翠岚叠嶂，簌郁而灵秀，有白云从山腰林间生发，袅袅升腾。山上无石，山的线条宛转又妩媚，从山脚到山腰，遍覆绿色植被，而且从下到上，层次分明。

丛林染尽东山红，云雾飘渺似梦中。暮秋流霞丹枫醉，溪边竹翠韵情浓。

山路弯弯，马车颠簸的厉害，黛玉便同紫鹃下车，同水溶等人一起，拾级而上，步行上山。

蟠龙寺乃是一座千年古刹，黄墙黑瓦，红门萃竹，寺里古松遮天，浓荫生凉。寺里香客不断，人来人往，香烟袅袅，梵音阵阵。黛玉在门前驻足片刻，和水溶对视一眼道：“不想一别十余载，如今还能再回这里走走。”

“你还记得？”水溶轻笑，那年自己随父王来姑苏，曾经和林如海带着三岁的小女娃到此一游，这小女娃来了寺里啥都不要，只是抓着了空长老花白的胡子不放。

“儿时记忆，虽然模糊，但此时故地重游，那些事便如泉水一般，汩汩涌来，尽上心头。”黛玉轻声叹息，任由水溶握住自已的手，二人并肩走近蟠龙寺里。

寺中宽敞的三间正殿，殿前开阔的庭台上四根雕龙石柱撑起飞檐，镂空雕花四肩门往两边敞开，立在庭院里，便可瞻望到里面的金身佛像庄严肃穆。门口一副对联，据说乃是前朝御笔：

松声竹声钟磐声，声声自在；

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

黛玉暗暗点头，记得当时父亲还叹息过：观自在，感花谢花落；事事空，看云卷云舒。如此禅境，非俗人所能体悟。当时还小，只记住了这句子，没明白其中的意思，如今想来，却感觉到父亲当时的心境亦不是表面那样开心快活的样子。

水溶等人只在庭院中静立却不进正殿，似是要等什么人。黛玉则同平常香客一样，带着紫鹃进大殿去，净手拈香，往正殿去上香叩拜，却并不许愿祈福。只抬头静静地看了看那尊高大的金身佛像，淡淡一笑，便欲起身离开。

“小姐，这里的佛祖很灵验的，有什么心愿只管跟佛祖说，佛祖会保佑你。”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跪在黛玉身边，虔诚的叩拜祷告后，见黛玉，只拜不求，便好心的劝道。

黛玉微微一笑，回头看了一眼佛祖千年不变的庄严的表情，又转头对那老妇人轻声说道：“求之不得。”

那老妇人迷惑的看着黛玉，审视良久，终于悟了一般，咬了咬嘴唇，默默点头，似是感慨万分，转头看着佛像，低声叹道：“小姐的话不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参悟的这般透彻，竟比我这老婆子还明白。佛祖给人们的是道，是理，是渡，是悟。祈福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存在，久久求佛，便已是贪嗔痴，便已是执念。而过分的执念便是作茧自缚，是一种思惑。”

黛玉微笑点头，然后抬手扶着那老妇人起身，这个年纪的老妇人，让黛玉忍不住想起了贾母，在自己萧索的记忆力，贾母的关心是温暖她回忆的唯一一点光亮。只是那光亮太弱，只能照亮那短短的童年时光。

老妇人转手握着黛玉的手，慢慢的往殿外走。却听身后一声苍老的声音颤颤传来：“两位女施主请留步。”

黛玉转身，见一位身穿赭黄色道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和尚，手中握着一跟禅杖站在身后，巍然如钟。

“了无方丈。”老妇人微微一笑，对着老和尚行礼。黛玉心想，原来他们是熟人，于是便放开那老妇人，对着她轻轻一福：“夫人请自便，小女有事，恕不奉陪。”

那老和尚目光沉静，看人时似是穿透而过直接看到了远处一般，却对着黛玉淡淡一笑，微微颔首，手捻香珠，轻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黛玉只好对着了无方丈福了福身，方欲退出大殿，却听身后水溶朗声问候了一句：“了无大师，一向可好？”

“善哉，善哉，施主总算来了。快请偏殿奉茶。”了无和尚见了水溶，好像见了故人一般，呵呵一笑，大手一抬，便把水溶往偏殿让。水溶也不客气，看了看疑惑的黛玉，在她身侧走过，顺手牵了她的手，转身往一侧走去。了无和尚和那位老妇人跟随其后进了一侧的偏殿，紫鹃和那个嬷嬷方在最后跟进去。

所谓偏殿，其实是正殿以东的三座独立的殿宇，屋子虽然不如正殿宽大，但也不算小，里面收拾的十分干净，除了必备的桌椅床榻蒲团帐幔之外，全无任何杂物。屋子中间铺了一张厚厚的草编大席，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方桌四周放着四个蒲团。了无便让水溶几人去蒲团上坐下，自己却端了一套陶制的茶具来放在中间的方桌上。

“前几日接到信函，说王爷不日便可到姑苏，不想竟比预期的晚来了一日。”了无说着，把拙朴的陶杯给每人放好。

“有事耽误了一日。倒是劳大师牵挂了。”水溶微微颔首，又对着那老妇十分客气的说道：“不想竟能再此处遇到南宫老夫人。晚了这一日，也算是晚的巧了。”

“呵呵，那里是巧合，老身昨儿就来了，王爷没到，老身便在这寺里住了一日。”

黛玉忍不住微微抬头，看着对面那个慈善的老夫人，心道，这是南宫老妇人？南宫世家的老夫人，凭着千万家财被皇上赏了二品诰命，品级在丈夫之上的传奇般的女人！一一除了她，恐怕也无人能在此和水溶并坐了。只是这个了无方丈真是有起，不是出家人吗？怎么好像红尘未断似的？

“几位施主，天南地北，有缘相聚。既然到了老衲这蟠龙寺，就请先用杯茶，老衲还有功课，就不能多陪了。稍后请几位在弊寺用了斋饭再走。”了无和尚给几人斟上香茶后，径自起身，双手合十，对着几人念了声佛，便转身下去。

水溶和南宫老妇人略客气了几句，便开门见山，直接说出此行之目的。南宫家在江南一带算是首富，皇上要征粮，自然先从首富开始。况且，原本南宫世家当初就从财力上支持过还是太子时的皇上，这次定然不能例外。

哪知南宫老夫人听了水溶的话之后，长叹一声，摇头道：“王爷有所不知，今年我们南宫家，大不如往年。从海上风浪打翻了商船，到今年灾荒欠收，大致算一下，竟然损失了几百万两银子。况且我们家如今家业大人口多，开支十分的庞大，如今竟十分的拮据了。”

“这不是最主要的。”水溶却不着急，只平静的看着南宫老妇人，慢慢的品了品香茶，轻轻点头，却对着黛玉道：“这是雾山银尖，极难得的茶，妹妹尝尝。”

黛玉不着痕迹的扫了对面的老夫人一眼，依言尝了尝杯中的茶，亦点头微笑道：“王兄说的不错，这茶自然是好的，但更难得的是这水。山中清泉源自地脉，流过山石岩缝，吸收了日月精华的泉水，灵动，甘洌，取此鲜活之水烹茶，实乃人生之一大幸事。”

“难道这位姑娘就是皇上新封的晋阳郡主，是王爷的义妹？”南宫老夫人差异的看着黛玉，有点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就是传说中的晋阳郡主。听那些人传言，都说这晋阳郡主如今是北静王府的新主子，北静王已经把家里所有的事情交给了她，并且传言这位郡主还能料理的井井有条，接人待物十分的周全，是个难得的才女。如今面前这个姑娘，虽然容貌比传说中的更胜许多，只是怎么看她都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家，如此一个小了头，就能玩转整个北静王府？这也太夸张了吧？

“正是。”水溶对这位老夫人有些质疑的目光十分的不满，只把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放到方桌上，淡淡的说道：“老夫人也应该明白，本王约老夫人出来叙话并不是不敢张扬身份，事实上，若是我摆开王府的仪仗，带着侍卫亲随大张旗鼓的进南宫世家，或许这趟差事更好办一些。只是那样便有些仗势欺人，不把你们南宫世家放在眼里了。本王知道，老夫人是深信佛法之人，待人诚实，对皇上更是忠心耿耿，是不会对本王有虚言的。但本王也劝老夫人一句话，世上万事，有因有果，因果相生，共存共灭。皇上仰仗南宫世家，对皇上和南宫世家来说，双方都好。若是皇上不在仰仗南宫世家，皇上无所谓，手握皇权，想要天下财富，那也是垂手可得的事情，但对南宫世家来说，就不一定了。”

南宫老夫人亦不是吃素的主儿，虽然吃斋念佛，长了一张慈祥的面孔，但却不是那种只知道坐在炕头上哄孙子的老太太。这位老太太如今是南宫世家的太夫人，下面有三个儿子三房儿媳妇及无数妾室，长房长孙南宫倾城虽然被逐出家门，但下面还有五六个孙子在。江南首富之家，所有的大事都是老妇人做主，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把南宫世家送到这个位置上，没两把刷子，是办不到的。

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水溶曾随着他南下，和南宫家的老太太见过几面。对这个老妇人也了解一些。但这次却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的谈话，且是因为朝廷公事，并没有什么人情在内，一个征缴，一个拒纳，二人一来二去，竟然瓣论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这一场谈判进入了僵局。

黛玉始终不说话，只静静地坐在水溶身边细听，然后悠然的冲茶，给二人斟茶，然后品茶，再觉得无聊了，便抬头看看窗外红绿相见的松衬枫叶。

在南宫老夫人最终说出南宫世家这次最多能出二十万担粮食和十七万两白银时，水溶保持了沉默。

这个数字比预期的少了一半。按照皇上的意思，江南首富南宫世家出四十万担粮食，四十万两白银。江南六省的粮库和其他商家再征缴一部分，凑足了一百万两白银后，后再用这些白银购买一等战马，再向海外购置几门红衣大炮，如此准备齐全，只等跟西番回纥开战，一举把回纥人灭族，永消后患。

显然，皇上的如意算盘打的太响了，江南这些富商中，南宫世家原是最支持皇上的，如今也支吾起来，更别说其他家了。还有江南六省的粮库，别人不知道，水溶是知道的，早就被六省各地的官员，一早听说皇上要对西开战粮价上涨之际，私下放粮谋取暴利，然后用一些陈米滥粮充数，朝廷粮库的那些粮食，喂马恐怕都不行，更别说给人吃了。

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水溶暗暗地冷笑，枉皇上熟读四书五经，自以为学富五车的主儿，如今做了皇上，连这句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对西开战这么大的事情，偏生要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这下好了吧，粮食银子弄不到，凭什么跟人家打？还不是拿着兵勇们的性命去拼？那些边疆的战士们常年驻扎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一年四季守着大漠风沙，满眼苍茫不见绿色，死了连个囫囵尸首都带不回来。打完了仗，朝廷连最起码的抚恤都发不下去。想想这些，真真叫人心寒。

公事谈不下去了，南宫老妇人却对黛玉产生了兴趣，因见水溶沉默不语，便回头对黛玉笑道：“老身听说，郡主原是咱们姑苏人？”

黛玉微笑点头，轻声回道：“是的，不过如今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在京城住了几年，如今唯一的亲人便是王兄了。”说着，黛玉便悄悄的看了水溶一眼，却见他脸上如三九严寒风雪漫天的冰冷神情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郡主小小年纪，却见识非凡。刚才一语点醒老身，有这样的妹妹，北静王真是好福气。”南宫老夫人对黛玉投过去赞许的目光。再次重新打量坐在身边的这个少女，但见她行似弱风，静似柳，眉间点点轻愁，鬓云欲度香腮雪，皎若秋月，神清骨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油然而生。

水溶轻轻一笑，一脸的阴霾一扫而光，看了一眼黛玉，见她一哥波澜不惊的样子坐在身边，不见欢喜亦不见恼怒，只是平静的冲茶，斟茶。便淡淡的说道：“多谢老妇人夸奖。”

“老妇人刚才虔诚祈祷，可是为了家人祈福？”黛玉给南宫老夫人斟茶，轻松地把话题带开，从朝廷繁琐沉重的公事，引到了家长里短的私事，话语平常但却透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关心。

“哎！说到这个我老婆子就心烦。”南宫老夫人的心绪果然被黛玉的话牵开，又想起心病，忍不住长叹一声，一脸的落寞无奈。

“钱财乃身外之物，老夫人见多识广，定然不会为今年损失的几百万财产而烦闷，想来是为了子孙了，南宫世家赫赫有名，子贤孙孝，难道老妇人还有什么心烦之事？”黛玉把茶壶放到一边，敛衽轻笑。

“可不是为了我那不长进的孙子！”老妇人长叹一声，连连摇头，“人老了，除了为子孙操心，哪里还有别的心烦之事？”

黛玉点点头，轻叹一声：“是啊，我从小在外祖母身边长大，知道老人垂暮之年最关心的便是孙子孙女们的前程。想来老妇人亦是这样。”

“郡主所言极是，你那外祖母能有你这样的外孙女，定是十分开心的。不像我，操劳了一辈子，到如今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一个个都多嫌着我，躲得我远远地。纵然是在面前百般讨好，也都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没有几分真心。”南宫老夫人连连哀叹，“想我几十年如一日，含辛茹苦的操持这份家业，自问也没做过什么亏心的事情，为什么到头来只求一个贤孝的子孙也没有呢！我老婆子辛辛苦苦经营大半辈子，到头来又能带走什么？还不都是他们的？非得要趁我还在的时候你争我夺，争得头破血流才罢。可是郡主刚才说的那句话很对：求之不得！我越是要求什么，却偏偏得不到什么！这就是人生的悲哀了。”

黛玉裣起笑容，轻声叹道：“原来老夫人却有如此心事。是我刚才言语莽撞了。”

“这有什么莽撞的？老婆子我听了郡主的话，心中的郁结顿时散开了，放下原有的执念，此刻只觉神清气爽。我还得好好的谢谢郡主的点拨之恩呢。

黛玉忙道：“这却不敢，老夫人鹤发童颜，精神饱满，不过是有点小烦恼罢了，况且单凭老夫人经营南宫世家这些年的谋略和气魄，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何须黛玉点拨？”

“罢了罢了，还说什么谋略和气魄？等郡主到了我这个年纪，便知道岁月无情世事无常的无奈了。咱们坐了这么久，也不知这了无大师的素斋何时能好，我老婆子却已经有些饿了。王爷和郡主若不嫌弃，就请二位到我老婆子的屋里去用点点心如何？”南宫老妇人果然是女中豪杰，那份无奈和烦恼来得快，去的也快。此时只见她笑意盈盈，面色红润，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看着水溶和黛玉，竟主动邀请二人去她下榻的禅房小坐。

水溶本欲拒绝，想着自已一个亲王，跟一个老妇人原也没什么话。她不肯多出钱粮就罢了，少不得再想别的办法，原来水溶也没打算按照皇上的计划征缴军粮。因为这些军粮是水溶的一枚棋子，他想要全面掌控，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征缴。否则大计难以实施。

但黛玉却好像对这位老夫人十分感兴趟，不待水溶拒绝，便微笑着对水溶道：“王兄，我正好也饿了。不如咱们就去叨扰一下老夫人。”

水溶看她的眼睛，却见一双灵动的美目顾盼有神，竟比往日更加惹人疼爱。少不得放下自己原有的心思，点头答应道：“好吧，略坐坐也罢了，只是不许多待，不许你调皮，打扰了老夫人的清净。”

黛玉笑笑，眼睛里带着几分调皮。

南宫老夫人正想要同黛玉多说说话，听了水溶的话忙道：“王爷可别这样说，像老身这样的人，求着郡主大驾光临还不能呢，哪里敢当‘打扰’二字？只求王爷和郡主别嫌弃屋子窄小罢了。等用了素斋，下了山，老身还想请王爷和郡主到舍下坐坐，以尽地主之谊呢。”说着，便抬手拉起黛玉的手，又怜惜的叹道：“说句不知深浅的话，也不怕王爷生气，我也有两个孙女和一个外孙女，可惜她们姐妹三个加起来，也没有郡主一半儿的品貌。”

水溶听了这话，眉头微皱，心想着老女人是不是打着什么主意？

黛玉却笑道：“黛玉也不过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子，不过是因机缘巧合，被王兄救了一名，又因皇上嘉奖王兄，才封了黛玉一个郡主的封号。若是拒而不受，便是不识抬举，到底是这头衔误人，倒是让老夫人如此虚赞起来？实在不敢当的。”

南宫老夫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心里忍不住又对黛玉高看了一眼。自古以来，大多数人发达之后，便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很不乐意提及落魄时的往事，如今看这小姑娘小小年纪，便懂得不骄不躁，凡事都以平常心对待，真真难得。可惜不是南宫家的孩子，不过章好是个女孩，总还有办法可想。于是南宫老夫人拉着黛玉慢慢的起身，笑道：“走吧，我的屋子就在这偏殿后面，拐个弯儿就是。”说着，南宫老夫人又吩咐自己随身的嬷嬷再此等候，嘱咐道：“了无大师的素斋备好了，只管送到自已院子里去。”

水溶点点头，同黛玉一起离了偏殿，紫鹃亦紧紧跟随。

南宫老夫人在蟠龙寺有个单独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处处休现出古朴的气息，深褐色的简约长廊，蜿蜿蜒蜒、曲曲幽静。入得屋内，却是一色内敛的装饰，暗色的木漆，处处透着一种铅华洗尽，返璞归真的感觉。

三人分宾主落座后，果然有四个容貌清秀的了头端了几盒子上用的点心来，又拿了几样新鲜的瓜果，却也满满的摆了一桌子。南宫老夫人便极客气的布让，水溶只是坐在那里，点心果子一概不用，不时的尝一口新沏上来的香茶，静静地听一老一小两个女人说话而已。

外边暗处随行的两个护卫无聊的靠在枝叶繁茂的村杈上歇息，三筝闭目养神，另一个叫夜景阑的护卫却轻声笑道：“从未见过主子坐在女人堆里听人家聊天的时候，今儿咱们可大开了眼界了。这若不是亲眼所见，你打死我都不信。”

“谁能打死你？人称断魂一剑的夜景阑，是能随随便便被人打死的吗？一千条命也换不了你一条，打死你，代价惨重。”三筝眼睛也懒得睁开，淡淡的说道。

“嘿，你这人，咋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呢？”夜景阑拿着手中的游龙剑，戳了戳三筝的肩膀。

“去，别碰我，困死了，我睡会儿啊，你盯着点。”三筝不耐烦的说道。

“跟你说话，还不如跟个木头说。”夜景阑瞥了对方一眼，转过头去继续看下面屋子里水溶一副淡然的神情，又嘟囔道，“为什么主子到哪儿都带着你？难道就因为你这家伙是个没嘴的葫芦？”

“我说你不能安静点吗？你那张嘴到底是吃饭的还是说话的？”

“谁的嘴不是又吃饭又说话？”狠狠地等了那只没嘴的葫芦一眼，夜景阑终于闭上了嘴，用做护卫特有的精神，沉默的感受着周围哪怕是一点点的动静。

了无大师果然把素斋送到了这边的小跨院里，但却邀请水溶到禅房一同用饭。男女有别，水溶到底也不方便同黛玉一起留在南宫夫人这里，但临走前却留下了夜景阑和三筝，叮嘱他们务必保护黛玉的安全。

黛玉同南宫老夫人一起用饭，之后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南宫老妇人变着法的问黛玉的家世，黛玉只闪烁其词，含糊应对，抛开家世身份这件事南宫夫人有些不痛快之外，在她的眼睛里，黛玉几乎是个完美的人，无论这老夫人谈诗词曲赋，子集史经，还是琴棋书画，诸子百家，黛玉都能应对自如。甚至有些见解都是她闻所未闻之说，初时觉得十分的标新立异，细想又觉得十分有道理，不失大家之谈。于是便渐渐地放开，只把自己亲身经历，所见所闻，都说出来与黛玉讨论。黛玉却每每都能从细处切入，又深入浅出，几乎能说到这老夫人的心里去。

待到水溶遣人来寻黛玉，说要下山时，南宫老夫人却拉着黛玉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一叠声的对紫鹃说：“快去回你们王爷，今儿老身无论如何也要留你们郡主一起住两日。若是嫌这山上清苦，咱们就下山，去我南宫家在姑苏的别院。总之，今儿老身是不放晋阳郡主回去了。”

紫鹃只好答应着去回水溶，水溶无奈，只得答应南宫老夫人带着黛玉一起入住南宫别院。

南宫别院不仅仅是一座别院，确切的说应该是一座园林。明着说占地不多，实际面积估计比皇上在江南的行宫还大，亭台楼阁屋宇厅厦大约五千余间，别院内一步一景，连一块石头都是别出心裁设计的，南宫老夫人特意安排黛玉住在内背山靠水的一所匾额为拈花阁的院子，水溶的住所紧挨着拈花阁，在拈花阁左侧题为抚松院的一所屋宇。两所院子中间隔着一道紫藤花障，此时深秋，紫藤花自然是没有的，但紫藤上厚厚的绿叶还在，偶尔间杂着几片黄叶，透出一抹秋日的气息。

老人上了年纪，精神自然不如年轻人，晚饭过后便累了，叮嘱下人好生照顾，万不可怠慢了。

水溶便先送黛玉回房，见屋子里收拾的很妥当，家具摆设都十分讲究，尽显世家风范。

“累坏了吧？”水溶扶着黛玉的肩膀，送她坐到铺着石青撒花锦垫的榻上。

“嗯！长这么大还没这般累过。”黛玉靠在引枕上，懒懒的闭上眼睛，猫儿一样蜷缩起身子，一动也不想动。

“要不要洗澡？”水溶贴着她坐在矮榻的边沿，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紫鹃端了洗脸水进来，绞了毛巾给黛玉擦了擦脸，水溶也要了毛巾顺便擦了两把，紫鹃便端着脸盆出去，关了房门，吩咐南宫家的了头们都下去歇息，不叫不用进来。

“一动不想动，你快去吧。我就要睡了。”黛玉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今儿怎么变了个人？不是不喜欢跟人闲聊吗？如何跟着老婆子说那么多话？”水溶身子前倾，两只手臂撑在黛玉两侧，轻声问道。

“北静王府的生意都在北方，北方这些年隔三差五不是旱灾就是涝灾，百姓们穷困潦倒，总不如南边富庶，我想把北王府的生意拓展到南边来，就不得不多了解一下这边的形式。南宫世家的掌门人，不是那么轻易能见得到的。”黛玉伸手推开越说越近的嘴巴，侧了一下身子，只觉得腰酸背痛，便忍不住咧了咧嘴，哎呦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野心还挺大。掌家才几天呢，就想着开疆扩土了？”

“你养了那么多人，总要吃饭的吧？”黛玉笑笑，抬头把手臂垫在脑后，睁开眼睛看他。

“身上这衣服厚重，不如先脱了，舒舒服服的歪着，咱们好说话。”水溶看着黛玉身上浅金色提花软缎夹袄生的蝴蝶盘扣，认真的说道。

“哎呦，你去吧，叫紫鹃进来帮我换衣服，我可是一动不想动了。出去时别忘了叫人端热水来给我洗洗脚。这一天走了多少路，我这脚踝骨都折了。”黛玉说着，又翻身。此刻她浑身酸痛，无论怎么躺都不舒服。

“好。”水溶立刻答应着直起身子，刚要去吩咐，却见紫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姑娘，这会子天晚了，姑娘浑身酸痛，明儿再沐浴吧，先用热水泡泡脚，不然今晚可难睡觉了。”紫鹃一边说着，一边把铜盆放在脚踏上，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绢布包儿，解开一层，只留下里面的一层面纱，丢进水里。

“这是什么？”水溶不解的问道。

“专门给华先生要的药包，给姑娘泡脚用，解乏。”

“有这等好东西，如何不想着我？”水溶回头问着黛玉，一脸的委屈样好像是吃不到糖的孩子。

“紫鹃去那剩下的都拿给王爷。”黛玉笑笑。

“算了，省省吧，我跟你一起洗好了。”水溶忽然一笑，两只脚一撮，自己脱下了靴子。

“啊？”紫鹃傻傻的看着黛玉，这是哪门子的现矩嘛？

“别听他的，你再去弄一盆水来给我。”黛玉瞪了水溶一眼。

“你去吧，这里不用服侍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水溶笑笑，伸手把黛玉的一双脚抓过来，一手握着脚踝，一手褪下她脚上的小鹿皮短靴。

紫鹃偷笑着转身下去，闭好了房门坐在廊檐下歇息，不去管屋子里的二人。

黛玉恨恨的骂道：“死蹄子，越发不听话了。我也不敢用你了，明儿你就跟别人走吧  ”

水溶却不答话，只抬手拉下黛玉脚上白色的棉布抹子，黛玉脚上猛然一痛，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声：“哎呦。”

“怎么了？”水溶忙去看她的脚掌，却发现前脚掌上磨起了一个手指肚大小的水泡，原是挤破了，血水沾了袜子凝在一起，水溶不防，一脱抹子，又把水泡弄破。

水溶暗暗咬牙，只觉得心头一痛，便责怪的看了她一眼，轻声怒道：“不能走不早说，偏偏要逞强。瞧瞧这脚都磨成什么样了？明儿还说去枫桥呢，依我看，把你关起来，静静地养十天半月才好呢。”

“你身上的刀伤也不过养了十来天，我一个水泡就要关上半个月？这是什么道理？”黛玉说着，便往回抽脚。

“别动！”水溶轻轻用力，握住她的脚，又取出身上常备的一把西洋精钢小刀，转身从火上烤了烤，侧身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黛玉的视线，只沉声说了一句：“忍着点。”

“嗯，没事，我不是很怕痛。”黛玉咬咬牙，其实当时这脚便痛的没法走路，不过是怕他担心才一直忍着没说。

水溶用刀子把那层极烂的皮轻轻地刮掉，方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好了，只是不能让水沾了伤口，这脚是不能泡了，擦一擦吧。伤口好之前不能沾水。明儿也别洗澡了。”一边说着，他一边蹲下身子，绞了热水盆里的手巾，转身给黛玉擦脚。

黛玉原是忍着疼痛听他说话的，不想脚上一热，却见他一手抓着自己的脚踝，一手拿着手巾仔细的擦拭，便不觉惊叫：“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别大惊小怪的，让丫头们听见还以为本王怎么着你了呢！”水溶忍着心中的邪火，眉头紧皱，低声喝道。

“好了，让紫鹃来弄吧。你怎么能做这个？”黛玉依然不肯，拼命地往回抽腿。

“哪儿那么啰嗦？怎么这么不听话？”水溶回头生气的看着她，好像不，斥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你……”黛玉见他无缘无故的发火，一时搞不清楚这人心里到底想什么？堂堂一个王爷，如何能给一个女子擦脚？

“别动。”水溶给她擦好脚，把手中的擦脚步扔到水盆里，又从荷包里倒出一颗治外伤的常用药，放在口中嚼碎，吐在手指上，轻轻地抹在伤口上。

一阵冰凉沁心的感觉，从脚掌传到黛玉的心里，疼痛忽然减轻，全身的神经随之放松开来，黛玉轻轻地咬起下唇，鼻息间发出惬意的低吟。

“还痛吗？”原本生气的声音此时却沙哑起来，仿佛在极力忍着什么，水溶却不回头，随手拿过黛玉的帕子，在她的脚上裹了一圈，从脚面上系了个结。

“好多了。”黛玉低头，心头好像狂风卷柳，一时间燥乱如麻，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过了明天，结了痴就好了。记得别沾水。”水溶不放心的叮嘱，似是终于按捺住了什么，缓缓回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都带了几丝殷红的血丝，在看到她时顿时闪过一丝挫败，“算了，我还是说给紫鹃吧。”

“我知道了，你回房睡吧，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黛玉突然间觉得喉间好干，只盼着此刻能有一杯冰凉的清泉水咕咚咕咚的喝下去方才痛快。

水溶不说话，只站起身来，待要走时，却又回过头，盯着侧身闭目的黛玉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她抱起，闷声说道：“你脚伤了。无法走路，我送你去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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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相思缱卷一日三秋

水溶两步把黛玉送到床上，自己也顺势跌坐在床侧，怀中温香软玉，一个呼吸不稳，失神之际，脚下被脚踏绊了一下，好巧不巧的趴在了床上，身子压着黛玉，胳膊肘上的麻点碰到了床边上的镂空雕花，一阵酸麻，无法用力，又撑不起身子。

黛玉只听到一声闷哼，身上一重，慌乱中失去了思维，大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压在身上的越来越重的身子和越来越热的呼吸。半遮的双眸幽暗不明，闪烁出隐匿的危险。

“玉儿……”水溶咬咬牙，坚强的忍着心头的冲动，一忍再忍，依然没忍住，终于低下头，吻住了她香软的樱唇。

呼吸被夺去，过多的紧张让黛玉一时忘记反抗，喘息的瞬间细腻的舌极具侵略性地侵入口中，沉水香混合着一股男子特有的气息迅速充斥她的感官，不是简单的浅尝则止，而是吮吸掠夺，疯狂又带着偏执，他的右手滑入她的发中压住她的挣扎，吻逐渐加深，黛玉脑海中一片空白，腰上的力道加重，身体已经全部贴上那副滚烫的身躯。

如飘渺云端，如深陷蜜海，全身都软软的，剥离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羞涩却贪恋的攀上他的肩膀，一如反复回味的那个梦境中，与他相依相偎，无尽缠绵。

感觉到她的热情，水溶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亮光。手上的动作加快，慌乱中触摸到一团软软的娇嫩细腻，恰如触电一般，所有的动作突然停止。

“溶……”梦幻般的轻声呢喃带着几分渴望，突然停止的动作让她越发的难受。

“玉儿，你要快点长大……快点，你知道吗？我快要等不及了……”

“唔……”水溶隐忍的声音唤醒了沉迷中的黛玉，突然发现自己的外衣不知何时被褪去，粉紫色的软绸中衣也衣带尽解，微凉的空气由不知何时解开的衣衫间渗入，身体一颤，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她用力将他推开。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叫紫鹃进来陪你。”水溶不敢再向前，身体的欲望在乖张的叫嚣着，他很怕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吓到她。还不到及笄之年，还是个小孩子……

黛玉无语，看着那个修长的墨色背影慢慢的走远，心中渐渐地充满了惆怅。

紫鹃坐在微凉的台阶上，靠着一侧的柱子打瞌睡，不防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哎呀——王爷？你怎么没穿鞋子就出来了？”紫鹃看着水溶雪白的袜子踩在地上忍不住低呼。

“哦，你去把本王的靴子拿出来。你们姑娘累了，叫她早些休息。”水溶木然的站在那里，失神的目光看着远方。

紫鹃忙转身进屋，来不及同黛玉说什么，拿了靴子又出来，弯腰给水溶穿好。

水溶默默地离开，不说一句话。

紫鹃纳闷的看着他出了院门，轻叹一声：“这两个人，今儿是怎么了？”

黛玉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闪现水溶的身影，那么决然的离去，在自己的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的时候。这个人，从来都是这么霸道，他想怎样就怎样，不想就离开，这是什么道理？明儿见了他，一定要好好地问问。

然而第二天黛玉起床后，尚未梳洗，便有抚松院的小丫头来回：“北静王爷有事出门了，临走时叮嘱奴婢来捉醒紫鹃姑娘，郡主脚上有伤，今儿不能下地走动，要紫鹃姑娘务必照顾好郡主，不可再使郡主劳累。”

黛玉一愣，顾不得紫鹃正在给自己梳头，便回头问道：“有事出门了？何事？”

“王爷没说，奴婢不敢问。”

“知道了，你下去吧。”黛玉生气的摆摆手，转过头，无精打采的看着镜子。

“姑娘，今儿梳什么发式？”紫鹃笑笑，看着镜子里黛玉生气的样子，好像又看见了当初她跟宝玉拌嘴的时候。

“随便梳什么也就罢了，又不用出去。”

“虽说不出去，但咱们总是住在别人家里，太随意了，恐失了咱们的体面。”紫鹃笑笑，还是仔仔细细的给黛玉梳头，不用金银首饰，只用一根东珠小钗和两朵海棠纱花，耳朵上两粒米珠耳塞，依然是不施脂粉，但却用自制的玫瑰凝露点了唇，细螺黛画了眉，穿一身鹅黄衣衫，白绫长裙，清雅灵动，人也精神起来。

“据说这南宫别院极大，景致也好。一会儿我们出去逛逛。”黛玉似乎赌气似的，偏不愿一个人在屋子里闷着。

“姑娘，您脚上的水泡还没好，昨儿累了一日，晚上也没睡好，今儿只在屋里歇歇吧，过了这几日，脚上的伤好了，身子也歇过来，咱们再仔仔细细的逛也不迟。”紫鹃忙劝。

“好歹咱们也去老夫人那里坐坐，没有白在人家住着的道理。”

“老夫人一早就使人来告诉奴婢了，请姑娘自管放心的住，她今儿有杂事，要出门一趟呢。三五天才回来。”紫鹃说着，又冲外边的小丫头招手，小丫头会意，忙去传了早饭来。

“你们都安置好了，诚心把我囚了起来。”黛玉不满的叹道。

“好姑娘，别闹脾气了。王爷还不是为了姑娘好？”紫鹃扶着黛玉，慢慢的坐到那边桌子跟前，小丫头们抬着食盒上来，一样样的精致菜色摆了一桌子，最后上了两道汤，四样点心，一大碗胭脂米饭。

黛玉也不过捡着爱吃的略动了动，吃了两块点心，一碗汤。余者一概不用。

闷闷地在屋子里呆着，真真又度日如年的感觉。水溶竟然三日不露面，也不知去了哪里，更没有什么话带进来。只有在第一日的时候交三筝送了一个女孩子来，三筝素来不爱说话，也不说这女孩子来自何处，姓甚名谁，只说了一句：她是主子给姑娘寻的随身护卫。

黛玉便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说道：“你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早死了一百年了，哪里还用什么护卫。”

少不得紫鹃笑着招呼那女孩子，细细的问了，原来这女孩儿原是一个孤儿，父母姓氏都不记得了，流浪时被蟠龙寺附近的一个居士收养，因这居士姓叶，便给这女孩子取名叶碧落，那居士原是个高人，修习一身的武功。这女孩儿随侍所有，和那居士相依为命十多年，把毕生所学都尽数传接与她，去年居士突然间说要出去云游，山高路远，不宜带着女孩，便托了无大师代为照看，又说若有好的去处只管去，自已出去这一趟，是否能回来还不一定，人生短短几十年，不可死守在此。

偏生水溶嫌自己身边都是男子，保护黛玉多有不便，索性便求了了无大怖，把这女孩子给了黛玉做伴。黛玉初听这女孩的名字，便不由得想起‘上穷碧落下黄泉’一句话来，只觉得有些凄凉，便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一声‘落儿’。

无聊的三日终于熬过去。黛玉坐在灯下，看着紫鹃把自己脚上裹着的绢帕轻轻地揭开，然后慢慢的拿走，拇指肚大的伤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痴，浅浅的红褐色，脚趾一动，感觉那里有些紧，已经不再疼了。

“好了，姑娘以后还是少走路，瞧瞧这个，真真叫人心疼。”紫鹃长出一口气，从小到大，林姑娘那儿受过这种罪？养在深闺的小姐，虽然受些闲气，但却没伤到过一丝一毫。

“这个比起原来那种沉闷的日子来，我宁可多磨几个水泡。”黛玉自然是明白紫鹃的话，轻叹一声，如今虽然劳累些，但总是真实的活着，感受秋风秋雨，感受操劳牵挂，也是一种对生活的享受吧。

“老夫人万福金安。”外边莺莺燕燕的声音整齐有序，黛玉抬头看着门口，南宫老夫人果然一手柱着楠木拐杖，一手扶着丫头的手，慢慢的进了屋子。

黛玉忙要下榻，只是脚还裸着，紫鹃要给黛玉穿鞋，却被南宫老夫人抬手止住，“别动了，我今儿回来才知道，这孩子因陪我老婆子从山上走下来，这脚都磨了水泡。真真我的不是，这会儿怎样了？”

“已经好了，哪儿那么娇贵呢。老夫人都没什么。”黛玉忙道。

“傻孩子，你原是娇嫩的小姑娘家，哪里比得上我这老婆子皮糙肉厚的？况且我是从贫穷日子过过来的，原来受的那些苦比她们还多。”南宫老夫人指着底下的丫头们笑道：“如今虽然老了，但每日都还是要走几步路的，若说这身子骨吧，还真是要多活动才行。玉儿看我，七十五岁了，还能从玄墓山上走下来，不简单吧？”

“老夫人是鹤发童颜，女中豪杰。黛玉哪里敢比。”

南宫老夫人听了这话自然呵呵大笑，又问黛玉这几日住的可舒服，饭菜是否合口味之类的话，黛玉忙客气了几句，二人说笑时，丫头们忽然报：北静王爷回来了。

老夫人忙起身相迎，待水溶进屋时轻轻一福：“王爷万福。”

水溶虽然几日忙碌，但也不至于没有时间来瞧黛玉，只是每回想到过来看她，都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再冒犯她，一直以来，他都渴望她能回应自己对她的感情，但在她如此清楚的回应自己的那一刻，他还是胆怯了。胆怯于自己的自制力，生怕自己在她还没到及笄之年，没有给她一个名分的时候要了她。那样，水溶会恨自己，更对不起姑苏城外荒草之下的林如海夫妇。

三日的时间，对黛玉来说寂寞无聊，但对水溶来说，却是度日如年。总是时不时的问三筝：那个叶碧落有什么话传过来没有？林姑娘那儿不会有事吧？你都说清楚了吗？算了，你还是回去看看吧，有事赶快来找我……

都不记得类似的话说了多少遍，最终连素来不多话的三筝都忍不住劝了一句：主子不放心，自己去看看又如何？原来过夜都在一起，这会子怎么又成了清纯小生？

恨得水溶当胸给了三筝一拳。最终还是喟然长叹，无可奈何。

在情与欲之间疯狂的挣扎，最终还是无法躲避，想着过来看她一眼，看看她的脚上的伤好了没有，并且一再的提醒自己：看一眼立刻出来。方才到了这拈花阁的门口。

至于看到南宫老夫人从黛玉的身边走过来，至于南宫老夫人给自己行礼问安，至于她还说了什么，水溶一概都没听见没看见。他目光看似无意的扫过坐在榻上的黛玉，实际上满心满眼都是黛玉略带落寞却又透着惊喜的神情。

“王爷，茶。”紫鹃在南宫老夫人请安之后而这位冰山王爷依然面无表情的时候，适时的递来一盏茶，并借着托盘的遮掩，悄悄地拉了拉水溶的衣襟。

水溶顷刻回神，忙轻声的咳嗽两声，对南宫老夫人客气的说道：“老夫人何必多礼，这几日蒙老夫人照料舍妹，不然本王庶务繁忙，真是顾不上她呢。”

“王爷说哪里话，能为王爷和郡主效劳，是我们南宫家的荣耀。”

“呵呵，老夫人严重了。连皇上都对老夫人礼让三分，我水溶又岂敢在老夫人面前放肆。”水溶淡淡一笑，瞬间恢复了状态。

“王爷找郡主必然有事，老身也刚刚回来，还有些琐事，就不多陪了。”南宫老夫人是察言观色的行家，此刻自然明白人家兄妹有话说，自已显得多余了。‘不讨人嫌’是南宫老夫人这些年来信奉的第一要则，不管自己有什么目的什么打算，都不能让对方多嫌着自己，知道审时度势，适可而止。

“老夫人自便。”水溶客气的侧身，给南宫老夫人让出了道路。

老夫人又同黛玉道别，带着自己的丫头告辞。黛玉便要下榻相送，却被老人按住劝道：“郡主脚上有伤，还是不宜多走。待伤好了，老婆子我陪郡主在这院子里走走，请郡主赏菊吃蟹。”

屋子里安静下来，定窑斗彩的小香炉里，轻烟浮动，散发着淡淡的玉华香。

黛玉低着头，侧坐在榻上，因已经脱了大衣裳，衣衫单薄，夜风微凉，紫鹃拿了一条绒毯给她盖在膝上。此时绒毯滑到膝盖只盖住了她的小腿和脚，肩头披着一件冰蓝色对襟袄儿，一身粉紫色柔软的宁绸衣裤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眼看着就要步入十五岁的少女此时竟然散发着几分女人特有的风情。

水溶默然的站在地上，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着她，忽然间有一种皈依的宁静。

黛玉低头歪在榻上，许久听不到水溶说话，外间屋子里的西洋座钟滴答滴答的响着，时间静静地流逝，红烛上火苗轻快地跳跃，滴滴红泪落在青铜铸的烛台上，再慢慢滑落成钟乳的样子。

忽然间的一声叹息，轻轻地，几不可闻，“时间过得好慢。”

黛玉便忽然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泪光流转，一个眨眼，泪珠滑落，晶莹剔透没入石青色撇花靠枕上，空留一点湿痕，不见踪影。

“玉儿，时间真的过得好慢，我恨不得，今日就是你的十五岁生日，立刻就为你过及笄之礼。”水溶说着，又叹了一声，坐在她的身边。

“你走开，谁要理你？……”黛玉便哭着抬手推他，推了两下推不动，便变成了拍打，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打在他的身上，泣不成声，“不是很忙吗？快走吧，别耽误了你的军国大事！”

“玉儿！”他转身，把她拥入怀中。

“不要叫我……”她依然哭泣，一边挣扎着，一边拍打着他的胸膛。

一颗狂跳的火热的几乎疯狂的心在她的拍打中越发的狂乱，如狂风暴雨般势不可挡。

猛然用力，禁锢住她娇软的身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把她揉碎，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两个人从此混为一休，再也不能分开。

她的眼泪透过衣衫，湿了他的胸膛。冰凉和火热交替着，仿佛要灼伤他的肌肤。直到怀中的小东西安稳了，他才慢慢的放开手臂，扳过她的肩头，让她侧依着自己，拿过帕子给她擦着眼泪。

她依然在抽泣，肩膀一下下的抖动着，让人心疼不已。

“好了，是我不好，以后不管多忙，每天至少来看乖玉儿一次，如何？”水溶一边哄，一边笨拙的擦着她的脸，可那些眼泪总是擦不完，真真叫人心急如焚。

“呸，一个大男人不好好说话。”黛玉夺过帕子，自己擦拭着眼泪。

“要我好好说话，你得先止了眼泪才行。”再次用双臂搂住她，轻轻地，仿佛搂着一个易碎的稀世珍宝，“先说说，哭的这么伤心，可是因为想我？”

“你……”黛玉气结，一直以为他虽然冷漠，但至少也算是正经的人，怎么此时竟然有些痞？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可我也想你啊，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况三日乎？”

“又胡说。古人的话都被你给糟蹋了。”

“原就是这个意思嘛，如何是糟蹋？难道古人都是和尚尼姑，不懂的相思之苦？”水溶笑笑，用自己的下巴蹭着她的额头，终觉得意犹未足，但却不敢做更多的动作，生怕再一个控制不住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留有理智。

“很晚了，你去吧。如今有了落儿在身边，你也大可放心了。纵然一年半载不见，也不必担心我的安危了吧？”黛玉被他的下巴蹭的有些不舒服，便抬起头来，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忽然间又觉得自己很不懂事，他已经够忙，自己还这般耍小脾气。

“一年半载？你故意气我？”水溶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没，我真的有事。”黛玉止了眼泪，把半湿的帕子丢在一边，转身从里侧拿出一叠写满字的素笺递给水溶，“你看看，这样可妥当？”

“什么？”水溶不解，接过来看时，却愣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抬头盯着黛玉看了半晌，又慢慢的低头去细看，待到最后，连连点头，叹道：“玉儿啊玉儿，今生能与你相携，可是我这一生的幸运。”

“你倒是说句正话。”黛玉看着水溶，期待着他能给自己一点有用的建议，就算是驳回一些想法也好。总之这份黛玉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行商思路，急待有人能讨论一番。毕竟这只是她的一种想法，原来从未涉入这些事情，自己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水溶点头笑道：“真的很好了。不简单啊！这就是你闭门三日的好处了。”

“不许说好，只许说哪里还不够好。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动一动，至少也是十几万的银子。”

“嗯，是啊。所以我说玉儿心思慎密呢。”水溶再次返回来，细细的看一遍，从头开始，和黛玉把里面的细则商议了一遍。指指点点，细细的计较，二人一直商议到三更天，水溶觉得自己脖子有些酸了，方想起天色已晚，便把收起了摊放在炕桌上的纸张，劝着黛玉休息。

“我们今儿不把这些事情商议好，明儿又见不到你的人影。这些事情虽然不急，但我们在这里住的时间到底有限，总要在离开之前安排好才行。再有，我明儿要出去走走，可不能再把我关在这屋子里了。”

“行，明儿我陪你出去走走。我们一边转，一边商议，如何？”水溶不忍心看她在劳累，起身去门口看看，紫鹃一个人坐在灯下做针线，于是叹道：“这里虽好，到底不如我们自己方便，这么晚了，连点宵夜也没有，真是委屈了你。若是叫紫鹃单给你炖燕窝粥，又惊动了南宫家的人，不如我们明儿就搬出去吧。倒也自在些。”水溶摇头叹息，最重要的，若是住在客栈，此时自己自然可以在她身边睡下，纵然不能睡在一张床上，起码可以感觉她在自己身边。

“嗯，我也不愿常住别人家。还是我们去住客栈更方便些。”黛玉赞同水溶的话，这些年她寄居在荣国府，已经受够了凡事不能自主的滋味，如今又来了个南宫老夫人，虽然一直很客气，对自己也不错，但到底不是一家人。




第08章 泛舟江上笑展宏图

第二日一早，黛玉同水溶二人去见南宫老夫人，先致谢意，又说因北静王公务在身，不便多住，今日便要告辞的话。

南宫老夫人便笑道：“这个原也是正理。王爷毕竟肩负重担，不比我们这些百姓们自由。只是断然没有让王爷住客栈的道理，那客栈人多眼杂，来来往往的，郡主住着也不方便。我在姑苏城南还有一所小小的宅院，倒也清静.想送给郡主做见面礼，又怕王爷瞧不上眼，一直没敢说。既然王爷和郡主觉得这里不方便，不如就去那边小院暂住，王爷若是肯给我们南宫家面子，今儿老身就叫人拿了房契地契去衙门办理手续，把那所宅子过道郡主名下。

“这却不敢当。此事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倒不好说话了。”水溶听了忙摆手拒绝。

“不过一座小小的宅院，也值不了多少银子。王爷执意不要，倒是我老婆子不知深浅了。”南宫老夫人有些失望，原来一直听说北静王冷漠无情，今儿终于算是见识到了。

黛玉便笑道：“既是这样，就借我们暂住几日。只是一应下人用度，还是我们自己支应方好。如此既圆了老夫人的心意，也保全了王兄的清名。纵然朝廷问起来，也不过是我们兄妹在姑苏借房子住住罢了。王兄意下如何？

“这倒罢了，老夫人万不可提把房子过到郡主名下的话。”水溶打定了主意不接受南宫家私下的赠送，也是防着有人暗中诋毁自己和黛玉的意思。‘天威难测’四个字，一定要时刻谨记心头的。

南宫老夫人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坚持。便吩咐家人帮着水溶黛玉拿了行李，备了马车，亲自送二人过去.这的确是个小小的院落，三进三出的院子，十余间房舍，前厅后院倒也齐备，水溶一行七人加上刚来的叶碧落，住在这里绰绰有余了。

众人进了园子，把行李拿进来，简单的安置了，水溶又说约了人，中午时必见的。南宫老夫人只得告辞出来，自坐了车走了。

姑苏人向来讲究庭院布置，这小小的院子也盖得十分讲究，虽然没有花园，院子里却也种了几十种花卉树木，配着假山石子，倒也幽静的很。深秋季节，院子里的菊花都开了，秋蝶翩跹，在花间飞舞，翠竹碧青，兰蕙摇曳，真真有几分小康之家的韵味。

水溶留紫鹃和三个随身护卫在家里看着这院子里原来看房子的一房家人收拾屋子，自己和黛玉带着碧落和三筝四人出门，坐了马车往繁华闹市走去。

二人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商铺，水溶对黛玉说道：“如今江南一带，最赚钱的就是卖粮了。皇上政令一出，有门路的商家都知道战事即开，全都哄抬粮价。你看那边——那个铺子是卖五谷杂粮的……

黛玉顺着水溶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个铺子关着门，只留一个小孔给顾客询问，根本就没有交易。于是叹道：“他们还嫌粮价不高，还在等吗？

“是啊，官府一再下令要他们开仓售粮，但他们总有理由支吾。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咱们这还是微服征粮呢，若是再摆开了仪仗公然进入苏州城，这粮铺恐怕连着小门都不开了。”水溶苦笑道。

“战事未开，他们就已经借着战事发财，若是真的打起来，他们还不得把国库都掏空了？”黛玉也忍不住惊叹，原来只知道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是在最底下的，却想不到，这商人的一举一动，却如此紧密的连着国计民生。

“是啊，这就是商人了。所谓无商不奸，也是如此。他们要赚更多的钱，便不惜背着良心去做一些坏事。官商勾结，利益达成一致，还不知有多少心思等着对付朝廷呢。”水溶叹了口气，把车窗帷幄放下。

“有没有一种商人，他们也心怀天下，兼济众生，义薄云天的呢？”

“有。但是太少了。而且玉儿也明白，就算有这样的人，若是他一心只装着天下百姓，而不屑与官府结交，那他的生意能做大吗？小商小贩纵然胸怀大志，也是徒然无功的。”

“对，所以朝廷应该有自己的官商，既是官，也是商。这种商人可以拿朝廷的捧禄，授朝廷的品级封号，但却是用国家的银子经营国家的商号。这样，朝廷可以通过户部官员管理这些商人，又通过吏部官员监督户部。最终由皇上一个人做整体的运筹，方能兼济天下，使天下财富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这个想法好。”水溶点头称赞，若是能细细的定了规则再把这些规则编入律法，用来管理那些官商和官员，便更加完美了。

“想法虽好，但却需要朝廷去运作，不是你我这样的人所能左右的。这样一改，有多少人的财路便因此断了，恐怕这样的话一说出去，咱们就先没命了。”黛玉笑着摇头，自我否它

“嗯，玉儿的话没错。这是很遥远的事情，咱们暂且不为这个烦恼。”水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把这句话细细的品味了几番，用心记下。

二人一边说话，马车一边在城里走，因街道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道路拥挤，马车走走停停，摇摇晃晃。黛玉渐渐地累了，便靠在水溶肩膀上。水溶轻叹一声，看看这小小马车里拥挤的空间，无奈的摇头，只好把她揽进怀里，让她以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自己。

因昨晚睡得太晚，早晨又早起，不到中午，黛玉便睡意沉沉，睁不开眼睛。

“玉儿，你睡一会儿。我们去城北枫桥那边找个地方歇息。”

黛玉轻声应着，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他的怀里，蜷缩了身子，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水溶原是约了江州通判楚景天，此人旧年进京赶考的落魄秀才，因无钱住店，被客栈赶了出来，恰逢水溶路过，见此人虽然衣衫褴褛，但却有些气质，便加以援手，救了他。后来楚景天中了进士，水溶又让梅瑜泽出面，替他谋了个通判，刚到江州上任两年，因感激当日的恩德，所以对水溶念念不忘。水溶南下江浙，自然要暗中体察一下当地的官风民风，所以约了此人在枫桥边上相见。

黛玉在水溶怀中沉睡，一直到马车停在江边的树荫下，方朦胧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轻声问水溶到了哪里。

水溶轻声回道：“到了枫桥了，别睡了。一会儿你也见见这个人，可否为我所用。”

“什么人？”黛玉便坐直了身子，抬手拢了拢松散的发髻，“可用不可用，你还没主意？”

“我瞧着尚可，只是要给玉儿用，需得看玉儿的意思。”

“给我用？”黛玉越发的惊讶。

“你要在江南做事，难道不用人？”水溶笑笑，抬手捏捏她的小鼻子。

“唔，讨厌。”黛玉轻笑，抬手把大手拍开，“那咱们快些去吧，我正缺人呢。”

“急性子，慢点下车。”水溶拉住欲下车的黛玉，俯身过去，突然捉住她的唇，用力吻了一下，然后放开，得意的笑着转身便要下车。

“水溶！”黛玉娇叱一声。

水溶心神一荡，仍然板起脸，佯作发怒：“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你王兄提名道姓的？”继而又放软了口气，转身揽住她，“不过还算好听，再叫一声给我听听。”

“去，别碰我，我不要理你了。”

“乖，再叫一声就好。”

“水溶。”

“不够温柔，再来一次。”

“水溶……”她红了小脸，轻轻垂首。柔软声音轻得象片羽毛划过他的心，他真不知道自己平淡无奇的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玉儿……”他低声叹息，手指轻轻在她脸上描摹着，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严肃。她血脉加速，心脏也砰砰地狂跳起来。他的拇指掠过她的唇线，然后头也覆下来，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她席卷，强烈的男子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强悍而直接，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击溃少女心底最隐秘的一处情怀。

她抬着手推在他的胸膛，奋力隔在两人之间，又被他折腾的有些心慌意乱，于是急切间躲开了他的气息，话说的断断续续：“你……别……这样……外边……”

他的手还抚在她的背部，只是动作却停了下来，半跪在车厢里，那样高的身量，却把头埋在了她的肩窝处，语气柔缓：“好，那就让我抱抱。

三筝吩咐赶车的车夫牵着马缰绳，不许马儿乱晃，让马车平稳不动，然后自己牵了牵坐在车辕上的碧落，拉着她跳下车，躲开几步，靠在一棵大树边上坐下来休息。

“喂，主子怎么不下车？”碧落不解的看着马车低垂的帷幄，微风轻拂，车帘厚重，沉沉的垂着，纹丝不动，里面如何外边看不清楚。

“跟着主子要记住一句话，饭可以多吃，话要少说。”三筝淡漠的依着树干，嘴里叼着一片树叶，瓮声瓮气的说道。

“哼！就你是个好奴才？”碧落不满的横了三筝一眼，转头却看见水溶已经从车里跳下来，继而看见一直小手伸出来，握着那只大手。鹅黄色的娇小身影从车里出来，正欲往下跳的时候，水溶忙上前把她抱下来。

“喂，你看咱们家王爷多好看，像王爷这么好看的人对下人摆摆脸子也就罢了，你说你这头犟驴长得这么丑，怎么脾气还这么臭？”碧落趴在三筝的耳朵边上，小声说完，趁着三筝发愣的时候，赶忙跑开，咯咯笑着，回头瞧了三筝一眼，便跑到黛玉身边去。

“死丫头，回头教你见识见识你三爷的厉害。”三筝双眼一瞪，这还是头一次听人说自己长得丑，北王府里那些丫头片子哪个看见自己不屁颠屁颠的呀？偏生这野丫头，没教养的，整天挖苦人。

枫桥下面，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却见一从翠竹下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青衫男子，手握一根竹竿，专注的盯着江面。

“景天。”水溶淡淡的叫了一声。

楚景天忙回头，看见一身玄色长衫的水溶，忙把手中钓鱼竿一仍，起身迎过来，对着水溶倒头便拜。

“属下给王爷请安。”

“嗯，起来吧。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书童，属下让他去那边渔家瞧瞧，想租他们一条渔船泛舟江上，与王爷畅谈一次。”

“好，正合我意。”水溶点头，又对三筝说道：“你去看看，叫他们把新钓上来的鱼弄些来，洗剥干净，给我们烤着吃。”

三筝答应一声便朝那边渔家走去。楚景天方得了空，偷偷的看了一眼水溶身边的黛玉，因见是主子姑娘的打扮，便不知如何称呼，正在犹豫时，听水溶轻笑一声，说道：“这是晋阳郡主。皇上的圣旨颁布天下，想必你这通判也听说了。”

“哦，是属下失礼了。属下给郡主请安。”

“楚大人免礼。”黛玉微微一笑，大方的抬抬手。

“谢郡主。”楚景天直起了腰板，又对黛玉身后的碧落轻轻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便侧身走在水溶一边，说些见面的客套话。

果然有渔家划着一只乌篷船过来，行至近前，上面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从船上跳下来，给众人见礼，三筝随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一起过来，手中提着十几条新鲜的鱼。

几人陆续上船，因乌篷船不大，有些摇晃，黛玉便不敢上前。水溶握着她的手，她的脚还是有些发抖。水溶也顾不得有外人在，便弯腰抱起她，一跃上船。

水溶坐在主位，黛玉坐在他身边，楚景天放在下手坐好。三筝靠在一边闭目养神，碧落去跟渔家大嫂去烤鱼。船家便撑起了竹竿，把船划向江心。

楚景天先跟水溶汇报了一些江南的境况，除了水溶这两天了解的一些之外，还有一点很重要的信息：简郡王可能也到了江南，没有来江苏，而是直接去了通州。

通州。水溶冷冷一笑，简郡王如果真的到了通州，那他的心思可就太明显了。通州盛产铁矿，乃天朝锻造业的主要集中地，他去通州，除了跟兵器有关，还能有什么呢。

“通州的县令赵裕梁跟你是同乡？”水溶看着楚景天的眼睛，轻声问道。

“是，我们两个是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从一个私塾上学。”

“嗯，此人人品如何？”

“此人心思很活，懂得变通。十五岁的时候便跟我们老家里长的儿子结拜为干兄弟，后来借着里长的关系，去县衙谋了一份差事，攒了些银两后，又进京赶考。进京后认识了工部的一位大人，据说那位大人很喜欢他。属下是从考场上与他再次相遇的，小时候的情谊还在，但若是谈到大事，还需仔细斟酌。”

“那就算了，看以后的机缘吧。今儿本王找你，是有件事情要交给你办，不知你能不能行。”

“请王爷吩咐，行不行的话属下不敢说大话，但必定竭尽全力，为王爷办差。”

“嗯，早时你住在我府中，我记得你曾有一副雄心壮志，要做一个有作为的人。这两年你在此地历练，想必也有些担当了。如今郡主有心在江南开辟一些事业，自然，这些都与朝廷无关，属于我北王府的私事。你若是愿意呢，我们就商量，不愿意本王也不勉强你。”

“属下的命都是王爷就的，属下就是王爷的奴才。当初是王爷死活不收，才勉强出来做了个通判。王爷的事，便是属下的使命，属下必全力以赴，为王爷和郡主效劳。”楚景天倒也算是一条汉子，说这话的时候，便站起身来，对着水溶跪下去，磕头起誓，“若楚景天对王爷有二心，他日必遭天打雷劈。”

“好了好了，不过是白提醒你一句罢了，哪里用得着你发这样的毒誓？”水溶忙抬手把他拉起来，又转头对黛玉道：“玉儿，你把你的意思同楚景天说说，这家伙是个有心的，必能做你的得力手下。”

黛玉微笑，端起手中的酒杯，亦有几分豪爽的对楚景天道：“楚大人，那黛玉就先敬你一杯。以后江南这边的事情，还请你多多费心。”

楚景天不敢抬头，忙又起身行礼，重新给郡主磕头。然后端起酒杯谢过郡主的恩典，一抬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黛玉亦不绕圈子，便直接把自己的设想同楚景天说出来，北王府要在江南设立自己的商行，主要涉足粮食和丝绸这两宗生意，另外茶叶，瓷器，对洋贸易等等，总之除了朝廷控制的盐，铁，铜，银矿之外，所有允许私人经营的生意，北王府都要做。

楚景天听着黛玉的设想，仿佛看见了一个宏伟的前景，一个庞大的商业体系，一个足以让朝廷震撼的商业世家。

“郡主的宏愿，可是以南宫世家为范本，却要超出南宫世家的一个鼎鼎商家？”

“目前来说，我们只能以南宫世家为范本，因为如今在我们天朝，还没有谁家能与南宫世家相提并论，让皇上都倚仗三分。但做到十几年，或者七八年之后，就不一定了。据你在这一带两年的所见所闻，你有没有发现南宫世家的不足之处？我想，一定是有的，只是你们都被他们的宏伟气势给震撼了，所以没有发现而已。”黛玉从容镇静，根据自己同南宫老夫人的交往，说出了几点南宫世家的缺憾。水溶和楚景天听了，不由得连声称赞，对黛玉、的独到见解十分赞同。

若说楚景天开始对黛玉的谦恭是出于对水溶的尊敬和感恩，那么在听了黛玉一番畅谈之后，便彻底的改变了对这个未到及笄之年的少女的看法，可以说，他此时对黛玉有些折服的意思，他已经抛开了那些世俗身份的牵绊，从心里由衷的钦佩这个女子，想不到她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见识，真真叫人惊叹。

碧落用一个大大的瓷盘端着五六条鱼过来，放在中间的方桌上，鱼烤的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香气扑鼻。黛玉原本就饿了，刚有说了那些话，此时已经是饥肠辗辘。于是便对水溶笑道：“王兄，恕我无礼，可要先动筷子了。”

“嗯，小心有刺，叫碧落在一边帮你挑鱼肉。”水溶宠溺的笑笑，看着黛玉的目光温柔如水。

楚景天惊讶的看着水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又刹那间的失神。

“楚大人，请。”黛玉看楚景天发愣，忙抬手想让。

“哦，王爷和郡主快请。”楚景天忙应道。

叶碧落半跪在黛玉身边给她别着鱼肉里的刺，黛玉吃鱼，水溶便拿了碗，给她盛了一碗鲜美的鱼汤，又劝道：“玉儿，这鱼汤很新鲜，咱们今儿只能吃全鱼宴了。这里也没什么精致的饭菜。将就着用吧。”

“王兄好客气，倒像是待客似的。”黛玉笑着吃鱼，又对碧落说，“你也不用尽给我，也给王爷弄一些。”

玉落笑道：“奴婢可不敢，据说王爷有种怪癖，见了女人就犯，奴婢可不去捋那老虎须。”碧落说着，又往黛玉身后靠靠。

水溶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沉声笑道：“你这丫头，口没遮拦的，胡说些什么。”

“你放心去，这次王爷绝不会犯那怪病。”黛玉笑着看水溶，“他哪里是见了女人那样，分明是对那些铅粉胭脂反感。你又没浓妆艳抹的，怕什么。

“你何时知道的？”水溶惊讶的问道。

“有脑子的人一想便知道了。”黛玉说着，把自己面前的鱼肉递到水溶面前，又转身叫三筝一起来吃。

三筝自然不敢，黛玉却笑道：“如今就我们几个人，还讲那些规矩做什么？你也坐过来，陪着楚大人一起用饭要紧。”

水溶也点头，叫三筝一起过来，碧落便瞥了三筝一眼，哼道：“没见过这么古板的人，一张脸从早到晚没个表情，快成了那庙里的塑像了。”

三筝也不多话，只瞪了碧落一眼，便坐在楚景天下边，先给水溶盛了汤，又给楚景天添满，方给自己盛上，也顺手拿了一条烤鱼，默默地吃着。

水溶和楚景天都吃了几杯酒，黛玉虽不能饮，也陪着凑趣，便捉议道：“今日大家有缘相聚在这扁舟之上，倒也难得，刚刚说了那些公事，如今吃酒，不如行个新鲜的酒令，如何？”

“什么新鲜的酒令，我们倒是要听听玉儿的主意，要新雅有趣，不落俗套才好。”水溶自然高兴，且从未见黛玉如此开心，怎会不依她？

“那我就说个令，楚大人亦是高中的才子，王兄的文采必然也是好的，今儿我们就以一件落地无声之物为首句，中间嵌两个古人名，一问一答，结尾也要合乎情理。如此凑成六句话，诉说一件故事一般，如何？”

“这个倒是新奇，亏了郡主七窍玲珑之心了。”楚景天细细的听了，又自去思付，如此巧妙的酒令，需得费些心思。

水溶闻言，也点头称奇，沉思之间，却先有了，于是笑道：“我先说一个，不知行不行。若是不通，也只好认罚。”

黛玉便催他：“快些说来，不通自然是要罚你的。”

“嗯，是这样：笔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管仲，管仲问鲍叔，如何不种竹，鲍叔曰：只须三二竿，清风自然足。”水溶说完，看着黛玉，又问：“可使得？”

“就是这样，极好极好。”黛玉便点头称赞，“到底是王兄的才学好，张口即来。楚大人，该你了。有好的可不许藏着。我不知你，王爷可是知道你的。”

“岂敢，岂敢。”楚景天忙笑道：“属下肚子里那点东西，王爷自然是知道的，既然是行酒令，那酒令是大如山的，属下少不得也放肆一回。也有了几句：“蛀屑落地无声，抬头见孔子，孔子问颜回，如何不种梅，颜回曰：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好，到底是读书人，三句话不离圣人。”水溶笑笑，端起酒杯对着楚景天说道：“郡主不能吃酒，本王就替她先敬你一杯，你心里装着圣人，可也别忘了咱们的大事。三五年后，本王可要看着你成为一代儒商。”

“属下还要仰仗王爷和君主提拔。”楚景天亦举杯，和水溶一碰即干。

“玉儿，你这令官也不能只看热闹吧？也说一个好的来给咱们，方不负了你这一道好令。”

“令虽然好，但却没好句子，只得凑合几句罢了。”黛玉笑笑，吃了一口茶，吟道：“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如何不养鹅，廉颇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好，清雅自然不失本色，的确好句子。”楚景天先赞道。

“到底是玉儿，这么现成的句子，给你占了先。”水溶笑着看向远处，江水边上，翠竹丛中，可不正好有一群白鹅在水中嬉戏。且有一对，竟离了鹅群，在水中互相浅啄着对方身上的羽毛，看上去恩爱无比，恰似一对夫妻一般，水溶看到之后，竟然有瞬间的失神。

眼看着盘中的菜肴不多，鱼也吃得差不多了，楚景天见水溶发愣，便抬手夹了小盘中仅剩的一片东坡肉放到水溶面前的碗中，笑道：“王爷，看到什么趣事了？”

“恩，没什么，怎么不喝酒了？”水溶回神，淡淡的一笑看着空空的酒杯，不解的问道。

“不能再喝了。”黛玉早就把酒壶拿走，指着一边的一个小酒坛子说道：“那一坛子酒竟然被你们二人都吃光了。再喝，可就成了酒鬼了。”

“难得今天高兴，如何不喝个够？问船家再要一坛，再叫那渔妇烤些虾来，若有螃蟹，也可烤点来尝尝。这烤熟的螃蟹，只怕你们没试过吧？那味道也另有一番风味呢。”水溶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叫船夫。

“烤螃蟹？”黛玉皱眉，这螃蟹蒸着吃倒也罢了，烤了如何吃得？

“属下倒是尝过的，真真不错，郡主不信，一会儿尝了就知。”楚景天也附和着。

“螃蟹鱼虾随你们高兴，爱怎样就怎样，只是酒却不能多吃了。落儿，你去，只沽满这一壶也就罢了。”黛玉说着，把酒壶给了碧落。碧落答应一声，拿着酒壶进船舱里寻渔妇去了。

三筝只闷头吃鱼吃酒，却不答话，待碧落拿了酒壶回来，他便放下筷子，躬身回道：“主子，属下饱了，去那边看看情况。”

“嗯，你随意。”水溶点头，许三筝离开。又同黛玉楚景天行了一轮酒令，忽然想起一事，因笑道：“前几年，我因朝廷公事，去了一趟南疆，有一处好景致，乃是滇池绝景，当日一游，终生难忘，当时一起去的，还有梅翰林。啊，就是瑜泽的父亲。梅老见了亦是震撼不已。当时我们二人合作了一首词，总觉得意犹未尽，如今念给你们听听，看你们谁能和上一首，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

楚景天便急急的摇头，拱手笑道：“王爷可折杀属下了，王爷的才学加上梅翰林的才学，那在我天朝可谓独一无二的，属下算是什么东西，敢和二位的诗词，王爷还是饶了我吧。”

“你也算是难得的一代才子了，想当初你也是恃才傲物的主儿，如今当了两年官，没什么长进，倒是学会了拍马屁了。”水溶摇头，点着楚景天的鼻子笑骂道：“再这样，我可叫三儿把你扔进这江里，好好地喝两口冷水，醒醒你的酒。”

“呃，王爷饶命。”楚景天忙道。

“楚大人何必惊慌，难道你进贡院应试，也会不看题目就被主考官给吓了出来？好歹也听听咱们北静王的那首好词，纵然对不上来，也不算没脸，到底他们二人一个是王爷，一个是翰林。我们拿什么比人家呢。”黛玉拿着帕子掩口笑着，又吩咐碧落：“快给王爷斟酒，让他吃了，好给我们背背那首好词。”

碧落含笑答应着，给水溶和楚景天斟上酒，黛玉便端起水溶的酒杯送到他的唇边，又笑道：“请王爷快些吃了，不吝赐教才好。”

水溶含笑看了黛玉一眼，接过酒杯，趁机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撇过一丝促狭的眼神，然后一口喝掉杯中酒，长出一口气，轻声吟道：“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鬃，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成顷睛沙，九夏鞭蓉，三春杨瓶”

楚景天听罢，立刻陷入沉思之中。暗道如此恢弘浩大的气势，实在难以应对，写这样的词的人，胸袂只广阔无与伦比，恰似独立于雪峰山巅，俯瞰神州大地，又好像巍巍然立于千军万马之中，举手投足，尽是生杀大事。

黛玉细细的品味了一番之后，却浅笑一声，说道：“若是以这首词为上联，我却有一下联相对。好与不好却难说。不过能与王爷和梅翰林联句，黛玉拼着被后世之人唾骂，也要拼一拼了。”

“好，玉儿这番胸襟，真真不让须眉，快说快说。”水溶原是要掏一掏楚景天的真本事的，这家伙素来狂妄，自以为无书不读，不想难住了楚景天，却托出了黛玉早年黛玉在荣国府时，平日玩笑所作的诗词，水溶亦是知道的，那些工于纤巧，凄婉感伤的诗词的确风流别致，但却与大志无关，今日能与自己这首词为对的，定然不是那些风流婉转的句子。于是对黛玉更加拭目以待。

黛玉却缓缓站起身来，微微抬头，看着浩淼的江波，把心中的句子略一润色，便回头轻声吟诵：“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挎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水溶和楚景天面面相觑，良久不语。

在一边倒酒伺候的叶碧落原来正听得热闹，此时见黛玉对完这对子，那两个大男人便如傻了一般愣在那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实在让人费解，于是叹道：“郡主对的到底是好不好嘛？王爷倒是说句话，总这么愣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郡主真乃干古奇女子也！”楚景天便离席而起，对着黛玉深深拜下去，“楚景天得以追随郡主左右，实在是三生有幸，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郡主胸襟之大，足以容天下，智慧之深，亦可兼古今。楚景天今日能与郡主一席而坐，实在莽撞，从此后，楚景天便是郡主的奴才，郡主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水溶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暗叫好：“玉儿啊玉儿，你到底还能给我多少惊喜呢？！”




第09章 杀机四起生死相依

“明如镜，清如水，夕夕成玦月月融。张敞笔尖淡淡抹，一如幼时城东。清光流转，羞窥俪影坐窗拥。冷月无声，哀叹沙场惊悲鸿。幻海沦胥，难忘来生路。冰轮映碧，暗逐飞琼度。”

南宫家在姑苏城南的小院子里，黛玉坐在廊檐下的栏杆上，依着廊柱，看着天空中的未满的月亮和寂寥的星光，恍惚中，又回到幼时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时光。

那时候的秋夜也是这般寂寥，木樨的幽香随着冷清的风在空气中飘荡，怀中捧着桂花糖的盒子，口角尚带着桂花的清香，母亲总是轻声的斥责，说糖吃的太多，以后吃不得苦了。

难道，是因为小时候吃的桂花糖太多，所以后来才受了那些苦？

“长夜漫漫月无眠，我为怀亲君为谁？松阴坐，展素颜，问苍穹：几家飘零在异乡？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兄妹绕竹床？几家双亲在高堂？“轻声的叹息，只为逝去的美好时光，也是对未来幸福的无限渴望。

“玉漏敲花月朦胧，离心幽幽露华浓。九年听彻柳边风，相见唯有在梦中。”

温润如玉的声音，稍显冰冷，但对某个人来说，已经十分难得。

黛玉回首，看水溶已经沐浴完毕，穿着墨蓝色茧绸中衣，外边披着一件薄棉绫长衫，趿着鞋子走到廊檐下，挨着黛玉坐下。

“九年？”黛玉轻笑。

“是啊，林夫人去世那年到如今，可不是九年了？”

“光阴似箭，想想往事如在昨日梦中。”黛玉苦笑，“母亲去世，你也来了。不过那时父亲和我都心神欲裂，无暇顾及许多。”

“是啊，这事儿我也记着呢。正想问你，何时你才能多顾及一下我呢？”

“从今以后，我便只有你了。”黛玉说着，轻叹一声靠进水溶的怀里。淡淡的肥皂味清爽无比，让心心安。

有一种感觉，叫做前生相知，今生相守。有一种誓言，叫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一种希望叫做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有一种承诺叫长相思，不相疑，永相爱，死相随。

此时此刻，水溶拥着黛玉，把心中所有的词藻都叠加起来，都不能表达此时的心情。仿佛一个孤独寂寞的旅客终于找到了归宿，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心灵之巢。

唯有在她耳边轻轻地重复一句话：“有你在身边，真好。”

风无言，月无言。只有相依相伴的一双无父无母的弱冠之年的男子和将要及笄的少女，在暮秋的夜里，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宁静，悠远，恬淡，释然。

紫菊绕篱淡熏风，闲情立晚月朦胧。

夜空里，一朵朵暗云追逐着明月，弦月的清辉若有若无地洒向大地。

蓦然间水溶的手臂一紧。黛玉便嘤咛一声睁开眼睛。利剑出鞘的声音如龙吟细细，抬头看时，却见屋顶上四名护卫已经长列在手，而原本在屋子里贪吃的叶碧落，也不知在何时已经持剑立在飞檐上，临风而立。

“玉儿，进去！”水溶说话的同时，已经把黛玉抱起，转身疾步入屋。

“怎么了？”黛玉只感觉到阵阵杀气让人不由得心惊胆战，却不知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事，估计有人不愿咱们再回京城去。”水溶淡淡的说着，又叫紫鹃：“服侍姑娘进内室。”

紫鹃忙上前来，搀着黛玉往里走，黛玉却不舍得拉住了水溶的衣袖：“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能取我性命的人，还没出世。”水溶抬手，握了握黛玉无骨的小手，她的手软的没骨头似的，又小，还不够他一握。这样的一双手就是他想握着一辈子不放的。但此刻外边凶险万分，他又不得不暂时放开她，出去从容面对。

水溶毅然的推开房门，从容的站在廊檐下，以自己的身子堵住身后的门口，微微抬头，未待吐出一口气，就只见红色的轻纱漫天飞舞，好似蜻蜓透明的薄翼，密密地笼在上空。

三筝，夜景阑四人刚想要冲破薄纱的纠缠，却见红纱之间垂下四道暗影。耳边响起数声剑音，倒垂的四人同时出刃，杀气凛厉。四人背向而立，各自动作不同，却一样的迅速，快速下腰侧身，躲过致命的连环击。而飞檐上的叶碧落却轻身飞起，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头部向下自然坠落，身下的四人已形成剑阵，想趁她落下的瞬间将她击毙。

可是，没那么容易！

叶碧落果然身怀绝技，接下来的几招，让一向自负的三筝也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只见她凌空翻身，点着剑尖，借力发力，现将这四人踢飞了去。而后腿部发力，如野鹤般直冲云霄。手中长剑一指，横剑飞上。只听剑音轻吟，一记“平沙走飞虹”，一记“白云笑碧空”，将碍眼的红纱斩的粉碎。没了薄纱的支撑，上面的四人直直坠下，停在了院子里的竹枝之上。借着漫天飘舞的红纱条的掩护，调转身体向下飞去。

“小妮子，小心他们半空截击。”三筝眉头一皱，纵身跃到叶碧落身边，手中游龙剑铮鸣一声，在空中划过一道白光，直上青云下九重，劈的红蜓落地！

“红蜓阵。”水溶皱眉，红蜓阵，金笼阵，银锣阵、白蝶阵乃是十年前江湖上消失的一个叫做索命谷的组织镇派之宝，俗称四大鬼门阵。如今四阵已经见了两阵，看来有人想要自己的性命，已经不惜一切代价。

随着三筝的飞落，夜景阑和叶碧落等几人一起，和三筝一起隐入屋宇廊檐下，黑暗之中一片寂静，屋顶上的八个红衣人谨慎的立在原地，四下张望，渐渐地丧失了耐心，手中的长刻挥舞着，便要直逼站在廊檐下身披鸦青色锦缎斗篷的水溶。

顷刻间，拨云见月，清辉流淌，夜景阑敛神静气，猛地飞起。手臂轻转，青龙沉吟，如月华一道霎时飞去。就在八人被青龙剑辉吸引的刹那，闪到其中一人身后，手肘一夹，猛地一转，只听一身骨裂，一个红衣颈脖歪斜，如折翼的红蜓，倏地落下。银辉流转，刷刷数声响，剩下的几人也从黑暗中冒出来，纵横间穿身而过，月光下，猩红的血点子如雨般洒落。再归宁静之时，八名红衣人便只剩下了三人。

站在顶端，身与峰齐。看着剩下的三人，叶碧落俏丽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挑衅的目光和三筝对在一起，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一般。叶碧落手臂平伸，腕间一转，嘤地一声，人剑合一，青色身影如风般回旋。三筝亦挥手飞剑，游龙声动，银刃光转，剑挑银月，气扫穹苍。

星暗风愁胭脂淡，红蜓点水梦湖畔。

乌啼一声，月轻叹：看，人生苦短。

“怎么样？”黛玉终于忍不住，见外边的杀戮已经停止，便挣脱了紫鹃的手，打开房门，冲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的点点暗红，又不觉得胃中一阵翻涌。院子里的四男一女五个人皆被黛玉的声音惊了一下，叶碧落暗道不好，旋身飞起，手中银龙剑一挥，只听叮的一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然百密一疏，黑暗中，原是三枚银针先后发出，叶碧落的剑，只磕掉了中间的一枚。而前面的一枚已经在眨眼之间到了黛玉的咽喉之处。

“回去！”水溶眉头一皱，想也不想，转身推了黛玉一把。黛玉一个趔趄，之后便觉得肩头微微一凉，如蚊子咬了一下似的，继而便是一阵酸麻，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感觉。

“主子小心！”叶碧落惊呼一声，倒也算及时提醒了水溶。水溶脚下一弓，身子往地上一伏，第三枚银针便钉在了门上。静谧之下，银针入木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嚣张。

黑影飞起，夜景阑便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院中某一个角落。夜景阑因看到水溶受伤，心中杀气骤起，手持青龙剑翩身而上。黑暗中的人影愣怔了一下，随即以掌代刃，直直向他劈来。

夜景阑脚跟一转，轻轻飞落，踩着院子里怒放的墨菊，微微屈膝，闪至他的右侧，剑影生风。未待那人转身相对，便有瞬移到他的背侧，刚要下手，此人忽地转身，掌风擦耳而过。脚点菊瓣，一个鹞子翻身，倒转之际，旋即出手。青龙伴明月，蘋叶飘秋风，银光乍现时，如平镜映雪。

只听剑入骨血之声，夜景阑松开手掌，青龙剑魂嘤地一声穿身而过。破裂的布角飞起，迎着月色，夜景阑清楚的看到了那人雪白的肌肤上，青红双色的纹身狰狞无比，却是阎王的面孔。

“好一招‘青龙出水冲云霄’！”兴奋的声音越传越近，夜景阑心下一紧，向右轻移，只见前方十米处一块半人高的千页湖石猛地炸裂。握紧青龙剑，快速回身。那人露出一记病态的微笑，右肩之处汩汩地冒着鲜血：“断魂崖上断魂创？哈哈哈……本座倒要看看名震八方的断魂一剑如何断我精魂！”

说着左掌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两足一蹬，向夜景阑猛地扑来。下蹲、偏身、弹起、横劈，万物皆空，无念无相。时间仿佛停顿了一刹那，夜景阑心潮忽然涌动，如鲤鹏展翅，八脉中掀起滔天巨浪。嘴角勾起，剑音嗡鸣，身分八影。那人锦衣染血，身上刻痕满满。

然而他竟然以内力护体，只是伤及皮肉而已。只听一声低吼，那人脚下卷起轻尘，还未及闪开，沉厚的气旋便将夜景阑震的胸。微酸。收剑退后，嘴角流出一股甜腥。

“尊主！”黑暗中有一声惊呼，数道黑影从墙壁上闪现，夜景阑收回青龙剑，定睛看时，墙壁上整整齐齐站着十三个黑影，中间为首那人衣衫碎裂，正是为夜景阑所伤之人，也用深厚的内力震伤了夜景阑的被他们称作什么‘尊主’的家伙。

三筝和另外两名护卫无声无息的站在夜景阑两边。四个黑衣护卫对着十三个黑衣魅影。杀气冲天，激流暗涌。

叶碧落已经飞身飘到水溶身边，迅速出手，点住水溶肩膀上的几处穴道，焦急的说道：“王爷不可动气，保持心平气和。”

“你怎么样？”黛玉被水溶推了一把，虽然掉倒在地上，但却逃过了一针，回身时见水溶右手抱着左臂，冷漠的脸上有隐藏不住的痛苦，心中担忧无比，亦悔恨万分，上前抱住水溶受伤的臂膀，焦急的问道。

“没事，先进去。”水溶此刻受伤，自知无法帮他们几个的忙，便转身进屋，又对叶碧落道：“先不用管我，快去帮他们。”

外边是一场殊死搏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叶碧落虽然是个姑娘家，但却见识不浅。外边的人如果挡不住，屋里的两个主子还有紫鹃，水安几个家人，全都保不住。于是她从荷包中摸出一粒丸药递给黛玉，说了声：把银针拨下，把此药研碎，敷在伤口上。便匆忙出门。

黛玉听道叶碧落的话，便把水溶扶到灯前坐下，拿来见到剪开水溶胳膊上的衣衫，便露出拳头大小一片青紫的肌肤来。

“别，玉儿，别用手直接拔。”水溶看黛玉急着取针，忙制止道，“针上有毒，你用东西垫着。”

“好。”黛玉点头，转身拿过针线簸箩里紫鹃平时做鞋子用的小钳子，把那根银针轻轻地拔下来，扔到炕桌上的一张白纸上。然后把那粒药丸放在口中嚼碎，用手指轻轻地涂抹在伤口处。紫鹃忙递上一条白绫，黛玉把伤口轻轻的裹住，收拾妥当了，方长出一口气。两滴清泪倏地滑落，哽咽着说了一声：“对不起。”

“傻瓜，跟我说这个？”水溶轻笑，拍拍黛玉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又沉声说道：“收拾要紧的东西，准备离开这里。”

“主子，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先不要了。”水安跟随水溶多年，类似的经历没有几十次也有十几次，情况一发生，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收拾要紧的东西，随时准备撤离。

“走，水安在前，紫鹃扶着玉儿跟在后面。我断后！”水溶此刻左臂受伤，但毒性已经被叶碧落点穴控制住，自以为没什么大碍，便抬右手把自己的玄色龙筋鞭握在手中，看了一眼前面院子里影如暗鸦，身如鬼刹，漫天盖地地席卷着腥风血雨，心中一沉，猛然转身推着黛玉从后门出去。

南宫家的小院后面，有个小角门。此刻前面刀光剑影，后院却安静的很，水安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生怕有什么埋伏。水溶跟在最后，亦步亦趋，不断地四下张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戒备着周围。四个人悄悄地出了后院，趁着朦胧夜色转出后街的小巷子，水溶看看左右两边狭长的街道，两边都宁静无人，面前时一条水渠，左边十几步是一座青石小桥，水渠中，摆渡的船家已经歇息，船上没有灯，只有桅杆上的一串灯笼随风摇曳，散发着橘红色的光。

“那边。”水溶指了指小桥的方向，如果他记得不错，过了那道小桥，再往里走，便是姑苏城的繁华街道，此刻虽然夜深，但城中必然有巡防的官兵。别的都不重要，此刻需得先把黛玉紫鹃和水安三人送到安全的所在，黛玉不过是个弱女子，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无关，若是把她送到官署驿馆，想来他们也不会为难她。只要她安全了，剩下的事情都好办。

水溶心中打定主意，便叫水安带路，往城中心繁华的地界走。

黛玉心里惦记着水溶的伤，焦虑万分，又怕因自己的娇弱连累了大家，顾不得脚上穿的是软底绣鞋，青石路面铬的脚掌生疼，手被紫鹃牵着跟在水安后面一路奔跑。水溶手中握着长鞭警惕的跟在后面，几人刚跑到桥上时，水溶猛然止住脚步，右手一伸，鞭子卷住黛玉的腰肢，忘怀中一带，低声喝道：“小心。”

风声骤起，小桥两面倏地飞起四个黑影，前后各两个，拦住三人前进后退的道路。

水溶右手握鞭，手臂却揽着黛玉，左臂尚无知觉，并且因为着急赶路，动了气血，这会子亦有些麻麻的疼痛。只是此时不是示弱的时候，对方要的是自己的命，但也要拼了才知道生死如何。

黑衣人蒙着面纱，只露着两个眼睛。见水溶镇静的立在桥头，怀中雪色衣衫的少女发髻凌乱，却目光炯炯，明明柔弱不堪却毫无惧色。两侧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包袱，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紧紧地靠着那少女。显然，四个人，一老，两女，皆是弱不禁风之人，唯有水溶一人可惧。

黑衣人慢慢的向桥中心靠拢，薄云遮月，暗风催梦，潺潺水声中杀气暗涌。




第10章 黄泉孤冢绚丽水宫

南宫倾城手中握着一只酒壶，走在苏州古城的街道上，摇摇晃晃，一边喝一边哼着不知什么小曲儿，一身白衣被否风吹起，翩跹飞扬，仿佛一只偌大的白蝶。就这样闯入了水溶的视线。

水溶心思一动，对一侧的水安轻声道：“你拿好东西，从水中走。”

“主子……”水安一惊，自己先走，怀中的包袱自然无事，可省下主子和两个弱女子，可怎么办才好？

“快走！”水溶低喝一声，皱起了眉头。

“咦？这不是林丫头吗？”南宫倾城摇晃着身子站在黑衣人身后，看见青石桥上黛玉一身白衣靠在水溶的怀里，墨发飞扬面色凄凉目光凌厉，和原来判若两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眨眨眼睛，才惊讶的叹息出声。

黑衣杀手蓦然回首，显然是被这个无声无息站在自己身后的妖孽一样不男不女的家伙给吓了一跳，就在这时，水溶猛然侧身，撞了水安一下，水安便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水声响起，哗啦几声后，便没了声音。

黛玉看水溶的脸色，从容镇静，便知水安定是通晓水性，这一去，把随身重要的公文带走，也算少了一层顾虑。对面南宫倾城的酒醒了几分，但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双斜飞细眼看着瞧上的黑影白衫，就那样相依相偎，生死无畏的样子，胸中涌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

“杀！”

只听一声令下，影如暗鸦，身如鬼刹，剑气从四个方向席卷而来。水溶一把将黛玉推到紫鹃怀里，长鞭一甩，衣袍鼓起，黑发飘动，目似寒星，身若游龙。气定神闲，姿如鸿雁。长鞭带着风声一扫，目光沉俊，面前一个黑衣人呕血倒地，只是回鞭的同时，但觉左臂剧痛，胸中气血翻涌，喉间一丝腥甜，咬紧牙关，又生生的咽下去，吭都不吭一声。

黛玉知道水溶身上有毒伤，不能恋战，这样打下去，身后必然有人追来，于是对紫鹃道：“你先走，往那边去。”

紫鹃顺着黛玉手指的方向，看见南宫倾城一身宽大的白衣随风飞扬，面对血腥厮杀这人熟视无睹，犹如看着一场儿戏。便拉着黛玉道：“姑娘，我们一起走。”

水溶看了一眼南宫倾城，嘴角一弯，身形骤然前遁，手中长鞭扫向挡在前面的黑衣人，同时低喝道：“玉儿，快走。”

前面的黑衣人和水溶站到一起，后面的两个也飞身上前，三人战一人，根本无人去理会黛玉和紫鹃两个女子。许是笃定这两个女子逃不掉，或者根本她们就不是杀手的目标。紫鹃拉着黛玉疾步向前，下桥，冲到南宫倾城身边。

劲风呼啸，数十道黑影从天而降，手中长剑一起指向奔跑的两个弱女。南宫倾城忽然振臂一喝，一股强大的真气从白色衣衫中荡漾开来。黑衣人身形一顿，围成一圈蓄势待发，机警的看着不在计划之内的妖魅一般的白衣男子。

“紫鹃，你快走，找个地方躲起来，明日一早，去官府找水安。”黛玉，骤然立住脚步，把紫鹃狠命一推。

紫鹃被黛玉推出去十几步，再回头时，黛玉已经往回跑去。

“姑娘，你别去！”紫鹃无助的伸手，脚下一绊，倒在地上。

一切只是发生在瞬间。

黛玉回身奔跑，不顾左右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聚拢，眼看着水溶已经被那三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即使奋力拼杀，却也是节节败退。只因左臂受伤，又中剧毒，经过一番奔跑，毒已经沿着经脉慢慢的扩散。

眼睁睁的看着一个黑衣人长剑飞起，只取水溶的后心。黛玉便凄厉的一声长喝，不顾命的往前扑去，倒地的同时意外的抓住那黑衣人的衣衫，拼命地一带。黑衣人身形一慢，水溶便躲过一劫。

“啊！”怒叫一声，水溶长鞭奋力一挥，被黛玉抓住衣衫的黑衣人登时毙命，长鞭一带，尸体卷入水渠之中。回头却见一个黑衣人手中长剑只取黛玉后背，心中猛然一痛，然后沉声到：“玉儿！小心一一”

影凌乱，剑长啸，杀气动，玉影飞。

黛玉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觉得自己忽然轻飘飘的飞了起来，空中有温热的雨点打在脸上，黏黏的带着难闻的气味。耳后好像有风，呼啸声声；夜空中，薄云吹散，弯月明净，天地间一片朦胧。

水溶立在桥头，看着空中翩然飞起的白影，抬手接住一缕长发，细腻柔滑，仍有淡淡余香。

南宫倾城一手揽着黛玉从空中直直的落到地上，黛玉惊魂未定，便被水溶一把拉过去，沉重的喘息声仔耳边一声重似一声，心跳如擂鼓，脸上粘滑的液体蹭在她的脸上，冰凉一片。

“玉儿……”水溶低声叫着她，眼睛却喷火一般盯着对面的两个黑衣人。

南宫倾城长剑一指，剑气荡起一股腥风，离弦利箭一般洞穿那人的身体，血点飞扬，又是一阵温热的雨。

“那个留给我。”水溶长鞭一挥，玄色长鞭如蛇一般缠上那人的脖子，用力一带，‘噶’的一声，一颗头颅旋转着飞起，砰地一声落在水里，无头的尸身依然站在那里，手中长剑耍了个剑花，方颓然倒下。

“别看。”水溶侧身挡住黛玉的视线，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全身，忍不住闷声一哼，身子一沉，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扑的一声撤在桥头。

“溶……”黛玉倾尽身体里所有的力量，抱住他的腰，二人相互支撑着，勉强站在那里。

“你中毒了？”南宫倾城看了一眼勉强支撑的水溶，手上力道又加了三分，剑气如虹，凝气成刃，手起头落，一地血腥。

“你带着她走。”水溶侧目，见两边依然有黑衣人不断地涌上桥头，知道对方今晚要定了自己的性命，只是看看怀中的黛玉，虽然心有不甘，但却不能拿她的安全当儿戏。

“我不走！”黛玉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地，却坚定无比。

“一起走。”南宫倾城回头看了一眼相拥的二人，心头的酸涩更重，仿佛一块石头压着，让人窒息，无望，压抑得近乎疯狂。

长剑入鞘，南宫倾城回身伸手，一手抓住一人，转身一跃，一黑两白三个身影，飘飘然落尽水里。雪白的水花倾力四射，水面片刻后又归于平静。青石黑水，月光下闪着嶙峋的光斑，黑衣人聚拢桥头，细细观察，却找不到一丝痕迹。

黛玉不懂水性，水溶此刻毒性发作，亦昏昏沉沉。南宫倾城一只手揽着黛玉，一只手揽着水溶，运起一口真气双脚不停地摆动，借着水流的力量往下游漂移，忽然觉得脚尖捧到一个硬抑抑的东西，接着脚踝不知被什么夹住，一只脚便动弹不得。

南宫倾城暗骂了一句脏话，此刻身在水中，左右两只胳膊各抱着一个昏迷的人，一只脚被夹住，全身上下只有一只自由的脚。此等背运的事情，能遇到一次还真是不容易。

心中有气，脚上的力道便不由得加重，另一只脚也用力向那个硬东西踢出去。

“吱嘎嘎”的声音从水中传来，水流旋起一阵漩涡，南宫倾城脚踝上的东西无声的放开，漩涡逐渐加大，水渠里的水慢慢的涨起来，来不及多想，南宫倾城和水溶黛玉便被卷入漩涡之中，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仿佛进入一个长长地甬道之中。

浑浑噩噩中，黛玉只觉得仿佛被一阵劲风吞噬，此身欲坠黄泉，茫茫不知前途。腰间被轻轻地揽住，鼻尖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脸上微烫，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竟能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宁。

青石桥头，黑衣人等了良久，忽见水渠的水汹涌起来，仿佛被烧沸了一般，咕嘟咕嘟的翻滚着，眼看着即将涨出两边青石垒成的河岸，为首的黑衣人急忙摆手，一声令下，众人飞速散开，踏着茫茫夜色，消失在黑暗之中口

姑苏古城，莫名其妙的发水，一夜之间水淹半壁古城。

紫鹃蜷缩在角落里被当地的居民救起，恢复意识后，第一件事便是往那边维护秩序的一对官兵冲去。

水安，叶碧落，三筝等人和紫鹃在官衙相聚，几人找遍了姑苏城，惟独不见水溶和黛玉的影子。

“姑娘，紫鹃对不起你……”紫鹃先忍不住，转身抱着一根柱子失声痛哭。

“紫鹃姐姐，别哭。我们让官府加大力量搜寻，一定会找到王爷和郡主。”叶碧落嘴上虽然这样说，她自己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姑苏城外，寒山寺中。

简郡王李云绵正正独自坐在松荫下，身边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年手中端着一只温润的青瓷茶盏，走到李云绵近前，媚笑道：“主子，这是莲州的贡茶，名唤‘美人舌’。”

李云绵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美人舌？”

“是。”少年讨喜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据说这茶色香味具绝，初尝入口，仿佛伸进一条香软而温润的舌尖。”

“哦？听着极为有趣。”李云绵抬起手来，并不接茶，而是握住那少年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脸上得意的笑容渐渐扩大。

少年揭开茶盏的杯盖，把香茶送到李云绵的唇边，色迷迷的简郡王李云绵借着少年的手尝了尝那茶，轻轻摇头：“不过如此，比起雅官儿的舌头来，差得远了。”说完抬手推翻香茶，霸道的把少年摁在石桌上，为所欲为。

水溶头脑昏昏，感觉到经脉中流入一股纯阳的内力，暖暖的涌动。慢慢地睁开双眼，周围一片黑暗。右掌被轻轻地拖起，掌心紧贴着一个温热的肌肤。

“调息。”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水溶依言盘坐，催动体内的真气。原本纠结在一起的内息，在那股暖流的带动下，慢慢地打通了七经八脉。仿若缠在骨髓中的麻木疼痛被深厚的内力打得粉碎，一点一点地消失于无形，刺痛感随即被舒爽感代替。

徐徐的睁眼，在黑暗中水溶轻轻开口：“南宫公子，谢谢你。她呢？”

哧地一声，对面燃起一点星火。暗橘色的光为南宫倾城冷峻的脸染上一抹暖意，在火光的映衬下，那双斜飞凤目粼粼熠熠，显得格外有神。

“她没事，只是体力透支，又受了惊吓，在那边睡着了。”沉静地看了看水溶的手，南宫倾城低低说道，“左掌。”

水溶伸出左手，摊掌而去。他拿着那点星火，细细地看了看，眉头微皱。水溶紧张地看着他，不明所以：“请问，这是什么毒？”

“放心，你暂时死不了。”南宫倾城忽然轻笑，美丽的不似男人的脸上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多谢。”水溶知道南宫倾城外号毒鬼，对毒药研究十分深刻，别的话可以不信，但对于毒药，她说死不了，便不会有事的。

“想不到北静王身为亲王，竟然也得罪了江湖中人。”

“他们不过是拿人钱财的杀手而已。我得罪的人，自然都在朝中。”水溶淡笑，又别有深意的看着南宫倾城，“或许南宫公子比水溶还更明白一些，朝中那些人，谁在处心积虑的要水溶的命。”

“哈！你们那些恩怨与我无关。”南宫倾城伸手，解开水溶身上的衣衫。今夜一战，水溶身上大大小小十几个伤口，玄色衣衫几近破碎，血迹被洗去，身上的伤口浸了水，撕裂处却被泡的发白。南宫倾城不知从哪儿弄了些绿色的叶片，嚼碎了仔细的把汁液涂在水溶身上的伤口处。

温热的手指在他的肌肤上轻轻地涂抹，水溶衣衫褪下，只留一件长裤，前身背后累累伤疤被南宫倾城涂了个遍。尽管无人旁观，水溶依然觉得说不出的别扭，眼睛里的目光忽深忽浅。

涂抹完了伤药，南宫倾城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衫，挥手扔到水溶的身上，“你的衣服碎了，凑合着披一下吧。”

水溶无奈的咧咧嘴，有些受不了这衣服上的木樨香。但看看自己身边的那些碎布，只好拉起这件白色的贡缎长衫凑合着披上。

“谢谢。”水溶转过身体，眼中的寒冰稍稍消融。

“不用。”南宫倾城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后借着微弱的灯火打量了一下周围，只见此处三面皆是岩石，唯一的一处土壁还时不时地滑下几缕灰石。举目而望，三面石壁形成了一个半穴，看来我们是从土壁那边落下，而现在上面还不时地有土填进。若是在不找到出口，怕是很快将憋死在这里。

南宫倾城拿着火褶子站起身，沿着石壁一路敲击，声音由生硬到闷闷。他将火褶子递过来：“这后面似乎还有洞穴，站到那边去，看好她。”

水溶接过那点星火，退到了角落里，伸手把昏睡的黛玉抱进怀里。只见南宫倾城脚下一沉，挥掌击去。壁石碎裂，尘土飞起。抱着头，咳嗽了好一阵，慢慢地抬起头，只见半人高的石洞那边透出隐隐的光亮。难道是出口？二人欣喜地睁大眼睛，只见南宫倾城弯下腰，从那边挥了挥手，面带微笑。

水溶抱着黛玉起身，踏过碎石，钻身而过。眼前的一切让人目瞪口呆：千姿百态的钟乳石从上到下，延绵垂洒。石峭之下，散布着木瓜般大小的夜明珠。数百颗珠子放出柔柔的清亮，为长长的石笋染上了徇丽的光华。水滴顺着晶莹闪亮的管石慢慢滑下，落在了地上的奇花异草之上。

那草叶如孔翠，梢似珊红，浥露生妍，迎风欲舞。那花朵如海棠，鲜鲜丝蕊，点点胭脂，款款作态，依依有情。

在如此阴暗的地下，怎会生长植物？

皱着眉，靠近那些姿色艳丽的花草。原来都是由宝石、珠玉镶成的，真是玲珑别透、巧夺天工。

黛玉嘤咛一声，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看四周，最终把目光锁定在水溶的脸上，轻声叹息：“这是何处？该不是，我们两个一同命赴黄泉？”

“差不多，你瞧瞧，这可不是地下黄泉？”南宫倾城魅笑，摇摇头，转身走开去。

水溶轻笑，拍拍黛玉的脸，安慰道：“放心，我们都没有死。只是，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被南宫公子带来这里，好像是出不去了。”

“呃？”黛玉扭头，看着立在一块石碑前的南宫倾城，白色的裤褂还算整齐，少了那件宽大的长衫，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的俊逸洒脱，如玉的美颜，魅惑的凤目，举手投足都娇媚无边。于是轻轻摇头，失笑道：“若此地是黄泉，那一会儿我定要求见一下奏广王，告诉他，若是南宫公子再次投生，一定要选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胡说！”南宫倾城回头，斥责一声，眼睛里带着隐隐的笑意，“没大没小的，不谢救命之恩，还来奚落本公子。”

水溶亦莞尔，看看黛玉身上并没有受伤，方放心的拉着她的手，走到南宫倾城身边，抬头看那墓碑上的篆刻文字。




第11章 绝地逢生前缘暗证

水溶此时亦觉得惆怅无比，好像即将失去心爱的东西一般，甚至有些恐惧的感觉。于是紧紧地握着黛玉的手，轻声劝道：“玉儿，别伤心。这座坟墓的主人能得到他丈夫如此相待，想来也含笑九泉了。”

此时三人皆是一样的感觉，站在高耸的石碑前，忽感天旋地转，时空交错，眼前恍惚，心头酸涩。

黛玉苦笑，无意识地抬手，触碰到一脸悲凉。拢眉轻拭，举目望去，只见南宫倾城亦是凤眸半虚，低头凝思，神情迷离。

白玉石桌上散着一副棋局。经纬交错，黑白缠斗，气结丛生，四角皆已分出输赢，只剩中央天元大局未定。黛玉慢慢的靠近石桌，心中细算，双方各得半数子数，只刹下决定性的一目，黑先白后，就看这最后一粒白子如何定局。

“这盘棋有些意思。”南宫倾城轻笑，却抬眼看看水溶。    水溶低头看棋，剑眉微皱，凝神沉思。

黛玉执起白子，从棋箭里取出一粒白玉棋，点了点下顼，静思了半晌。垂目看到身边多了一道人影，抬首对视，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电。微微一笑，轻轻地将白子放于黑棋气盛的阵脚中。南宫倾城修眉微挑，眼中流淌着惊喜之色。

“的确是一步好棋。”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黛玉亦笑。

水溶看着同时微笑的两个人，墨色瞳仁逐渐收缩，双目微微眯起，他们同时微笑起来，朦胧中总有几分相似，水溶只觉得眼前恍惚，似乎发现了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头绪。

黛玉舒开面容，抬手将无气的黑子一一提起。只听震彻心肺的一声轰隆，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颤动。

南宫倾城下意识的把黛玉拉到身后，身体紧棚站在前面，险险地稳住脚下。

三人一起抬头往那边看去，但见一道半月形的石门出现在正前方，三人对视一眼，缓步而上。幽静的石洞里回荡着前前后后、交相呼应的脚步声，屏住呼吸，仿佛可以听到激烈的心跳。黛玉跟在南宫倾城身后，握着水溶的手，三人一起迈入石门。

湖石巧立，堤草铺茵，楼台精巧，繁花似锦。

目瞪。呆地步上七孔桥，穿过亭畔水廊。眼前的一切都是人工雕琢，翡翠珠玉凝成了绿村娇花，生生一个地下园林。三人一路前行，走出雕花抱厦穿堂门，穿过水谢庭轩，来到一处精巧的小楼前。只见素纱微扬，枫来淡淡清香。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画轴。

纸上丹青渐淡，看来已经有些年岁，但画中佳人显得越发仙姿绰约。她梳着未嫁女儿辫，葱葱玉指轻拈一粒白棋，美目点泪，灵眸流转。容貌清淡若梨花，腰姿袅娜胜海棠。娇袭一身之病，虽非倾国倾城之容貌：态生两靥之憨，却有感人心魄之神情。

水溶和南宫倾城顿时大惊，不约而同的回头看黛玉，却见黛玉神情恍惚，满脸泪痕，仿佛触动了什么伤心之事。

“云咙咙兮秋水寒，空浩浩兮仙熏残。”南宫倾城低念着画轴上的诗句，“明珠无光兮星宿暗淡，清宇愁惨兮此心长叹。”

水溶幽幽开口，接着念道：“悔之晚矣，四海尽弃来生还。”

“死则死矣，为何要这般悲伤？”黛玉满脸泪水，声音有些哽咽。

“走吧，进去看看。”南宫倾城收起平日的招牌式媚笑，难得一见的一脸敛神沉静之色。

黛玉抬起头，跟在南宫倾城身后，屏住呼吸，抚开轻纱，走进内室。原应放置绣床的地方竟然停着一个巨大的红木棺椁，喉中轻咽，一步一步地走进。只见棺木纸上放着一块玲珑剔透的雕龙碧玉，轻轻地拿起，翻转一看，两眼微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神州大陆的传国玉玺？！不是在圣贤帝在位之时神秘消失了吗？怎么会在这里！黛玉捧着这块绝世美玉，却见传国玉玺底下压着一快明黄色的绢丝，于是顺手将这黄绢拿起，正要细看时，忽然听见一旁水溶略显焦急的声音：“你怎么样？”

黛玉回头，却见南宫倾城按着额头，两眉紧锁。似是身休不支，颓然的坐在地上。水溶正蹲在他的面前，焦虑的看着他。

“没……事。”南宫倾城靠着一根红木柱子坐下后，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粒黑色的龙眼大的药丸，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下去。然后闭目养神，片刻后，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紫红的薄唇也淡了下去。

“你也中毒了？什么毒，你都不能解？”水溶惊讶的看着南宫倾城。

“谁也不是万能的，有道是抗得了病，抗不了命。”南宫倾城苦笑，慢慢摆手，又看看不远处的黛玉，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恨意。

水溶机警的回头，看着黛玉手握一件玉雕的东西，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和南宫倾城，便慢慢起身，轻声问道：“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看，传国玉玺。”黛玉把手中之物交给水溶，淡淡一笑。

“哦？！”水溶微惊，这传国玉玺乃是一统神州大陆的始皇帝取和氏璧之玉精工细琢制成的一件传国之宝，正面刻有当朝宰相所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篆字，以作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之信物。嗣后，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奇珍，国之重器也。得之则象征其“受命于天”，失之则表现其“气数已尽”。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则被讥为“白版皇帝”，显得底气不足而为世人所轻蔑。由此便促使欲谋大宝之辈你争我夺，致使该传国玉玺屡易其主，辗转于神州赤县凡二千余年。然终于销声匿迹，至今杳无踪影，辄令人扼腕叹息。

不想，却被埋葬于此。

“此为天赐，好好收着。”水溶仔细的看过之后，又把此物交给黛玉。

黛玉愣愣的看着水溶，却不去接。

“玉玺是有灵性，它在此处陪伴着墓穴主人上千年，今日却被你发现，自然是与你有缘。”水溶把玉玺放入黛玉的手中，“他日觅得圣主，再以此宝相赠。”

“王爷不比多心，今日我们三人因机缘巧合来到这里，想必也是天意使然。林丫头一个女儿家，要这东西何用？而我……已经是痛疾缠身，说不定哪天就驾鹤西去了。所谓灵物通灵，若说此物认主，而这真明天主，在我们三人之中，必然是你了。”南宫倾城靠在柱子上，悠然说道。

“这种话不能乱说。”水溶心头一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压上心头，像是千斤重担，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这件东西非比寻常，一不小心便是杀身之祸。”黛玉轻叹。

“就算你们不要它，不也一样被人追杀？”南宫倾城笑着摇头，此刻他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便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黛玉和水溶二人身边，借着黛玉的手，仔细的瞧了瞧那传国玉玺，又笑道：“当个古董玩意儿收藏一下，也是好的。”

黛玉笑笑，轻轻摇头，便把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却觉得心头忽然一热，仿佛肌肤被灼伤一般的疼痛。于是轻呼一声，转身去捂住胸口。

“怎么了？”水溶忙问。

“这颗珠子此时好热。”黛玉便从衣襟内，把随身带的那粒东珠取出来。但见灼华熠熠，龙眼大的东珠，竟像是透明起来的样子，细细看去，里面一丝丝红线缠绕，竟绕成一朵类似菊花的花朵。

“这里面是什么花？”水溶近前，抬手捏着那颗东珠，此为家传之物，原本父亲也说不出它的来历，只是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它发光，且里面红丝缠绕，那朵花妖媚异常，竟是前所未见。

“这叫曼珠沙华。”南宫倾城说完此话后，只觉得心口处不停地痉挛，一颗心仿佛在用力的收缩，收缩，把全身的血液都收回去似的，一个站立不稳，身子蓦然一顿，低头躬身，嘴角溢出一丝血红。

“怎么了？”黛玉忽然觉得心中一痛，焦急的问道。

“没事，旧疾复发，原就是这个样子。”南宫倾城暗暗地不解，这伴随了自己多年的心病，虽然无法根治，但服药后却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南宫倾城此刻心脉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住一般，撕扯般的疼痛，额头的汗滴又隐隐的渗了出来。

“玉儿，你还是拿了那玉玺吧。”水溶见玉玺一放，异象骤出，便皱眉劝着黛玉。

黛玉只好又取回那玉玺，胸前的东珠方渐渐地收了光华，里面那朵血红的曼珠沙华也隐入其中。

“南宫公子身体不适，请在那边坐下休息一下，此处甚是隐秘，我们暂无性命之忧。先休息片刻，再寻出路不迟。毕竟，身体最重要。玉儿跟我去四处看看，可有什么出口。”水溶心中的酸涩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多想刚才吐血的是自己，而不是南宫倾城。可是老天却偏偏跟他作对，偏编是南宫倾城和黛玉二人深感不适，而自己却毫无感应。

南宫倾城微微一愣，嘴角勾起，淡淡的应了一个字：“好。”

水溶点头，牵着黛玉的手，转身往后面走去，一边走出小楼，一边细细的瞧着各处的构造，希望能找到机关消息的开关之类的东西。路过水榭时，他又随手拿起一个琉璃盏，放开黛玉的手，疾步走出墓穴，来到钟乳石下。将杯盏放在石笋之下，接着清澈的水滴。回来时却发现黛玉正接着一颗夜明珠的清辉手托一方明黄色写满字迹的绢帕细看，于是凑过去轻声问道：“这又是什么？”

“关于圣贤帝和传国玉玺的故事。”黛玉已经看完，淡然一笑，把绢帕交给了水溶。

千年前，大陆初统，始皇帝奏赢乾命名匠燕熔将那块仙玉雕琢成传国玉玺。之后不论朝代如何更迭，这枚玉玺始终流传。后来，大陆上掀起腥风血雨，战乱频频，每个王朝都极为短暂，传位不过三代。直到五百年前，圣元朝的第三代皇帝轩辕清宇即位，平定叛乱，休养生息，城郭渐起，四海升平，史称圣贤帝。不过那枚传国玉玺便是于风清宇在位时神秘消失的，这也成了圣贤帝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轩辕清宇……

绛珠长眠兮星宿暗淡，清宇愁惨兮此心长叹。

水溶轻笑，史载圣贤帝不喜女色，甚是勤勉。后有好事者杜撰，圣贤帝偏好龙阳。原来不过是一个痴心人而已。他竟然把传国玉玺与爱妻葬在一起，可见痴心之重。真真千古痴人也！水溶把黄绢轻轻叠起，放入衣袖内，转身出去，取了琉璃盏来。

黛玉却已经行至塘边，弯腰下去，把帕子打湿，擦拭着脸上的灰尘。

水溶走近她身边，把琉璃盏递到黛玉面前，“喝点水？”

黛玉点头，却忽然听见一串汩汩声，定睛一看，原来是池心泛起了一阵阵气泡。于是惊喜的说道：“看来这里是一片活水，这水定然通往外边，我们这下有救了！”

“对，玉儿说的不错。我们去找南宫公子。”水溶亦十分的惊喜，拉着黛玉的手，疾步进入小楼之中。

南宫倾城听了黛玉的话，点头微笑：“小丫头真是不简单，竟然懂得这么多东西。不过，王爷身上的伤。目前不能沾水，而我此时也没力气再抱着你们两个人一起走。索性这里也还算舒适，不如我们都睡一觉，养养精神，待王爷的伤。结了痂再走。”

黛玉闻言连连点头，忙对水溶说：“很是这样，到是我疏忽了，忘了你身上的伤。”

“离开的太久了，归心似箭，连我自己都忘了身上有伤。”水溶笑笑，抬手摸摸黛玉的头，长发如瀑布般披在她的肩上，原来簪发用的发簪早就不见。

“王爷身上的毒还没除净，此时只是暂时压制住，还不能太大意了。”南宫倾城淡淡的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只管睡去。

水溶也找了个角落，又把黛玉揽进怀里，让她躺在自己的怀里，二人亦疲倦的闭上眼睛。

朦胧中黛玉似乎觉得自己身着大红描金绣凤嫁衣，坐在翠羽华车里，两边围观的百姓层层叠叠，司仪官带着锦衣侍卫左右开道，身后珠宝调缎装的一车一车，连绵十里，不知将要去哪里，好像是要嫁人，却又不知自己要嫁给谁。

四下张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水溶的影子。待出了宫墙回头望去，却见一个男子，一身黑衫，竟如水溶般，立在城头，怅然西望。

而娶亲的队伍前面，却是一个红色衣衫的男子，绛紫色斗篷迎风飞舞，修长而神秘。那背影，若是换了白衣，便像极了南宫倾城……

心神焦虑之下，黛玉猛然掀开华车的帷幄，立在车前，悲愤的回望一眼高高的宫墙，然后纵身跳下，但觉脚下万丈深渊一般，只听耳边呼呼地风声，身子飘然而下，却始终落不到底。

心，痛的窒息，黛玉用力的撕扯着那身大红嫁衣，仿佛要摇脱着恶毒的诅咒……

忽然时空变换，四处香烟飘渺，琼楼玉宇，仿佛已经是身蹬仙境。黛玉，又看见自己一身绛紫色衣衫站在一座玉台上，上空五彩祥云缠绕着一个蛇身人面的女子，那女子容貌妩媚，细眼长眉，一脸遗憾的叹道：既然你要绝情绝爱，那就化为一粒种子，埋在这青龙殿和赤螭宫外的玉台中，将来如何，只看你的造化了……

黛玉感到一团白光围着自己，身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化为一粒青豆大小的种子时，方失去了直觉……

好闷，好闷，天地间一团混沌，团团迷雾围绕着自己，分不清方向，看不见未来……

“玉儿！玉儿……”

水溶被怀中不断扭动的黛玉惊醒，睁开眼睛发现她像是梦靥了一般，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衫，满头是汗。于是急忙扶起她，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拍打着她的后背。

“呼——”黛玉醒来，看见水溶近在咫尺的脸，长出一口气，从梦境中回到了现实。

“做梦了？”水溶抬手用衣袖擦着她额角的汗。

黛玉闻到一股淡淡的木樨香，才想起这原是南宫倾城的衣衫。于是转头去，发现那人也在看着自己。只是他坐在另一根红木柱子跟前，只是淡淡的看着，目光深不见底。

黛玉渐渐地平复。水溶方扶着她慢慢起身。

“准备走吧，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南宫倾城也起身，三人出去，南宫倾城从钟乳上取了两颗夜明珠，交给二人，“拿着，水中黑暗，照明用吧。”

黛玉轻笑：“以后用这个照着读书，侧是省些蜡烛灯油钱。”

“嗯，那以后就给你看书用。”水溶笑笑，从腰中解下长鞭，把黛玉和他自己绑到一起，“在水中一定要闭气，实在不行……”

“嗯？”黛玉看着水溶的目光闪过一丝得意的轻笑，不解他到底又有什么主意，只是叹息道：“我不懂水性，但愿不会被淹死。”

“实在不行，就吻我，我把我肚子里的空气都给你。”水溶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你……”黛玉气结，生死关头，这个人还这么不正经。

“走吧。”南宫倾城慢慢回首望了望这座豪华的古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与水溶对视一眼，转身跳入池里。

……

两天没有水溶和黛玉的消息。简郡王坐在苏州府的官衙里，看着一脸焦急的水安，手指轻轻地扣着大理石桌案，慢条斯理的叹道：“本王也痛心的很哪！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哎！”

“王爷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老奴要在这里等王爷回来，一起回京。”

“糊涂！这把姑苏城都翻了个遍了，就只差掘地三尺了！若是能找到，本王会不找吗？你在这里等又有什么用？”简郡王脸上焦躁万分，心中却隐隐的得意。十万两银子没有白花，总算除去了一个心头之患。

“王爷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水安苍老的声音越发的凄凉，“王爷若是不回来，奴才就去地下伺候他……”

“不许你胡闹啊！”李云绵生怕水安想不开，要去寻短见。这老奴才在北静王府服侍多年，一定知道不少秘密，若是水溶遭了不测，他就是撬开北静王府的关键人物，再说，若是这水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回京后皇上那里也不大好说。弄不好皇上直接把这件事情推到自己身上，可就犯了众怒。

因为事情的发生地点是南宫家的小别院，所以南宫夫人也被李云绵请到了苏州府衙，明着说是问几句话，为了更快的寻找北静王的下落，实际上李云绵却趁机将南宫老夫人软禁，暗中施加压力，想让南宫世家向简郡王府低头。

南宫老夫人追悔莫及，恨自己不该如此大意，让北静王和晋阳郡主离开南宫别院去住小院。若是在南宫别院，最起码还有南宫世家的数十名高手，就算有事，也不至于如此。

三筝也夜景阑二人却像是雾气一般蒸腾，紫鹃和叶碧落也被李云绵留在府衙，同水安和另外两名护卫一起。两日不见三筝和夜景阑的身影。紫鹃心中纳闷，几次想要开口询问，但看见水安那双无神的眼睛后，便把话压到心底。

而此时此刻夜景阑和三筝二人，却和楚景天三人在枫桥附近的一片竹林中，寻了一片干净的空地，无聊的躺着，看着碧蓝的天空，各自想着心事。

“主子到底在那里呢？”楚景天最终还是控制不住，首先打破了僵局。

“总管他们被简郡王扣在府衙，明着说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实则是软禁，等着王爷上钩。”夜景阑恨恨的说道，“这次的暗杀和上次在船上的那次应该是同一伙人干的。如此紧追不舍，看来对方这次是非要把王爷逼上绝境了。”

“王爷南下筹备军需，这是触犯了某些人的极大利益啊！”楚景天长叹，心中暗暗地惋惜，王爷为了朝廷鞠躬尽瘁，可皇上此时还不知做什么呢。简郡王如此巧合的出现在姑苏城，其中缘故不问也知道。说不定，自己前些日子得到的消息根本就是有心人故意放出来的。

人心叵测倒也罢了，若是君心难测，可就有些不值了。

远山之上，残阳倒影，雁字一行。天边迤逦着白丝般的云彩，经晚霞的挑染，由金红转为碧紫，江水也泛起绚丽的磷光。南宫倾城看着已经平稳了喘息的黛玉，眼角里有复杂的神色，稍微一顿，方开。问道：“你们两个如何打算？”

“找回亲卫，摆开亲王仪仗，公然进驻姑苏府。”水溶列眉紧蹙，凝视着波光潋滟的江面，有些时候需要低调，而有些时候，却是必须高调的。

“嗯，那我就不陪你们了。保重吧。”南宫倾城侧目看了一眼水溶，似有无限怅惘，“七日内不要离开姑苏，你身上余毒未解，回头我去苏州府衙寻你。”

“多谢公子。”经历这场生死，水溶终于放弃了对南宫倾城偏见，真诚的向他拱手道谢。

“我要的，不是你的一个谢字。”南宫倾城说着，又看了一眼黛玉，却什么也没说，纵身飞入江边的芦苇之中，脚踏芦花，翩然而去。

水溶看着南宫倾城远去的方向，目光迷茫，轻轻地摇头。然后看看身边的黛玉，又觉得心疼，便忍不住揽着她的肩膀，轻叹道：“这次让你跟着我，却受这样的苦，哎……”

“你跟我这样客气，为什么却只跟那个南宫倾城说了个谢字就完了？”黛玉嗔怪的看着水溶，眼睛里带着一丝酸意。

“嗯？他？”水溶一愣，忽然笑道：“傻瓜，我正常的很，下次在吃醋，换个正常的人，倒是你……却不叫我放心，以后还是别见这个妖孽般的人了。”

“你们男人背后捣地那些鬼，别以为能瞒得住我。王爷的癖好可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的，一个梅瑜泽，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又来一个毒行天下的南宫公子，王爷的风流韵事，还真是不少。”黛玉轻叹着，挣开水溶的手臂，径自往江边走去。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水溶得意的笑笑，从随身的兜囊里拿出一粒鸽子蛋大小的油纸包着的东西，把外边那层油纸刻去，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丸子，指尖一弹，黑色的弹丸升上天空，啪的一声，绽开一朵盈绿色的花朵，在傍晚徇丽的空中，越发的耀眼。

不多时，便有沙沙的脚步声传来，有人一路奔跑一路疾声呼喊：“主子！主子——”

“这里。”水溶沉声应道。

三筝，夜景阑会武功，急速飞来，楚景天也顺着他们二人狂奔的方向迅速找来，看见水溶和黛玉二人，恍如隔世，平日里血性十足的汉子，此时跪在地上，问安的声音竟然有几分哽咽。

“召集人马，摆开仪仗，进姑苏城。”水溶仰着头，冷漠的目光看向黛青色的天空，目光如锥，似乎要刺破长天，一直冲上九层云霄去。

“是！”

数千护卫前后簇拥，亲王专属的描金绣龙车鸾，浩浩荡荡从城北进城，一大队人马列阵前行，却只有马蹄声滴滴答答，夜幕降临，姑苏城的百姓尚未歇息，大街两边的商铺还在营业。北静王突然进姑苏城，给姑苏各部的官员和百姓，带来了不小的震惊。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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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薄惩恶吏欲飞还敛

苏州府尹得知北静王驾临的时候，简郡王李云绵正在他的官署里吃酒。苏州府尹龚尚仁在侧相陪，——简郡王的爱好龚尚仁原是不知的，但这两日李云绵身边的雅官儿日夜相陪，龚尚仁也看出了门道，所以投其所好，席间亦叫了几个清秀的小倌作陪。

龚尚仁的亲信匆匆忙忙的破门而入时，简郡王正接着一个小倌亲密，龚尚仁吃了不少酒，满脸油光，连声吩咐侍女倒酒，眼睛只瞧着自己身边的姑苏名妓柳思思。

“大人！大人——”一声惊呼打破了席间的香艳，李云绵一脸的不快放开了怀里的清秀小倌。

“放肆！没看见王爷在座吗？大呼小叫的，一点现矩都没有！”龚尚仁厉声喝道。

“大人……”北静王全副仪仗快到官署门口了……”

“什么？！”李云绵心中一急，噌的一声站起身来，一不小心把面前的酒杯碰到，美酒洒了一桌子，酒香扑鼻，一屋子人全都惊若木鸡。

“你……再说一遍？”

“王爷，大人，北静王全副执事两千名护卫马上就到了官署了……”那亲信跑的气喘吁吁，跪在地上，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老爷！老爷——”又有家人飞跑着进来，在门。啪的一下跪倒在地，“北静王，晋阳郡主已到官署门。，请老爷速去迎接！”

“这——”聋尚仁傻傻的看着简郡王，而这位王爷都已经恢直了镇定，只淡淡一笑，对龚尚仁道，“走吧，本王跟你一起去迎北静亲王和晋阳郡主。”

“是。”有了这个后台撑腰，龚尚仁的心里有了点底。一边抬手用袖子擦着汗，一边踢开身后的凳子，冷声喝了一句：“都给本官下去！”

青楼花魁，小倌，还有下边吹拉弹唱的女先儿们一个个都灰溜溜的退到一边，下人匆忙上来收拾杯盘桌椅。而李云绵已经款款的走出屋门，昂首挺胸，王气十足的往前面走去，身后跟着哈巴狗儿似的龚尚仁。

水溶一身绛紫色织锦蟠龙箭袖长衫，腰缠九孔玲珑玉带，下坠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鸦青色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玄色鹿皮靴。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外表看起来好象随性洒脱，但却又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一双剑眉下是一对斜飞的凤目，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冰冷的目光让人望之胆寒。

立在水溶身侧的黛玉，身穿是象牙白色宫装，淡雅处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个翠云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似看透一切世态炎凉，把世人的美好丑恶尽收眼底。

“溶弟！——”李云绵一哥惊喜万分的样子，冲着水溶扑过来，上前握住水溶的冰冷的双手，连声说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你总算没事……哎呦，可吓死愚兄了。”

“王爷好。”水溶嘴角一弯，似乎是一个淡淡的微笑，然目光如利剑般穿透李云绵笑得佛爷似的脸，直直的看到他身后去。

“卑职参见王爷，郡主。”龚尚仁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看着自己，来不及多想，忙倒头跪拜，“王爷千岁千千岁，郡主万福金安！”

“简郡王万福。”黛玉看李云绵看自己，便大方的轻轻福身，莺啼婉转般的声音让众人心头一软。

“苏州府尹龚尚仁？”水溶的手从李云绵汗湿的手掌里抽出来，回身拉住黛玉对李云绵点点头，然后跨过一步，侧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龚尚仁，“本王的管家和随从可被软禁在你府衙里？”

“王爷恕罪，卑职不敢。大总管和两个兄弟还有郡主身边的两位姑娘都在卑职官署的后院，为了保护大总管众人的安全，卑职才给他们配备了兵勇护卫，但大总管等人皆是出入自由的，卑职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软禁王爷和郡主的亲随。”

“你说的挺好听啊。”水溶淡淡的看了李云绵一眼，慢慢的拱手，又淡笑道：“不想简王也来了姑苏，真是巧啊。若不是简王来了，恐怕本王这几个没用的家人此时也已经死无全尸了呢，水溶多谢简王的照应。”

“溶弟客气，愚兄原是要去明州看看自家茶园的，你也知道如今京城渐渐地冷了，愚兄又是个闲散之人，这天一冷，便浑身不自在，骨头都疼。所以来南边走走，顺便替皇上当个花鸟使，明年一年的孝期已满，皇宫里后宫冷落，连御前词候的宫女也没几个像样的。皇上整天心烦意乱，咱们当兄弟的不替他操心，还能有谁来管这事呢。”李云绵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本事是与生俱来的，他的话说的冠冕堂皇，又带着浓浓的人情味，不了解的人，还真会被他感动。

水溶淡笑着点头：“还是简王想的周到，到底是皇上的亲兄弟。怎么，这苏州府连个像样的酒宴都没有嘛？待本王简慢也就罢了，如何连简王也不放在眼里？”

“是是是，卑职该死，二位王爷，郡主，快里面请。”龚尚仁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来，供着身子连声道，又回头瞪了亲随一眼，“还不去请大总管等人到前面来见王爷？”

“奴才这就去。”那亲随吓了一跳，急忙转身往后跑去。

水溶便从容的走在前面，带着黛玉进了官署正厅，在上位上落座。论道理，亲王的爵位比郡王高，虽然简郡王是皇上的亲兄弟，但水溶却无需向他多做礼让。

水安和紫鹃几人听说北静王和郡主进了官署，又惊又喜，急匆匆的赶来，跪在地上，一边磕头请安，一边落泪不止。

“好了好了，上了年纪的人，总是这般驮不住事情，越发的婆婆妈妈起来了，你看本王不是好好地在这里？还只管哭。”水溶淡淡的声音里，有难得的温和。水安听了之后，眼泪便掉的更加汹涌。

紫鹃早就跪着爬到黛玉跟前，抱着黛玉的脚呜呜的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呦，我这身子都快散架了，你还只管揉搓，碧落，快把你紫鹃姐姐扶起来。”黛玉看看一旁的碧落也攥着袖子擦眼泪，便摆摆手说道。此时哪里是哭的时候？

水安几人收住情绪，各自擦干了泪水站在水溶黛玉两边。水溶侧眼瞧见正厅侧门处，有几个花红柳绿的身影晃动，屋子里虽然熏了香但依然能闻得出酒味，便知道这里刚才定是摆了酒宴寻欢作乐，许是他们是在庆祝自己的失踪也未可知。于是心中冷笑，眼神便更加犀利。

龚尚仁立在一旁，原是想等水溶发问的，并且在心里猜测了好几个问题，且都想好了如何回答，一遍遍打着腹稿。然水溶却一直不说话，只扫视了一遍屋子里的众人，方淡淡的问道：“龚大人，你可有什么跟本王说的吗？”

“呃，啊？”龚尚仁在肚子里琢磨了半天，就是没想到水溶会这样问，一时便愣在那里，又想了半天，方慌张的跪在地上，连声请罪：“王爷恕罪，下官没有管理好地方，致使流寇夜袭王爷郡主的居所，让王爷和郡主受惊，实在是死罪。”

“受惊？”水溶冷笑，一身伤疤，身中剧毒，九死一生，只是受惊而已？

“是……让王爷身处险境，是卑职死罪。”

“你很该庆幸啊，本王没死，你也死不了了。”水溶冷哼一声，心中怒火一下下的往上顶，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暗暗用力，关节发白，眼看着就要发作出来，至少也要以钦差的身份，治这个龚尚仁一个渎职之罪。

黛玉悄悄地抬手，轻轻地压在水溶的手背上，轻声开口，结过了水溶的话：“龚大人，这流寇袭击之事，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本宫猜想，你身为一方父母，自然也不愿意看见这种事情发生。但这件事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不然就算王爷不追究此事，皇上那里，恐怕你也难交代。还有，王爷此番前来江南，原是为朝廷筹备军粮的，如今遭袭，弄了一身的伤，如何能四处走动？这筹备军粮的事情，恐怕要靠你多多费心了。等王爷的伤养好了，自然不再劳动你费心了。”

龚尚仁开始听着这位郡主的话，心里就像是灌了蜜水一样的舒服，心道还是咱们姑苏的姑娘好啊，这郡主就是体谅人情。这流寇袭击北静王，官府有什么办法，流寇都是江湖高人，官府不过是些庸兵，那些江湖杀手，若是没钱哪会下这样的血本？那天早晨清理现场，光寻得着的死尸便又一百多俱，好家伙，这是一般的流寇吗？

但到后来，又听这位郡主把征粮的事情压在了自己头上，便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差点嗷的一声叫出来。

水溶心中的怒气被黛玉摁下去，此时见龚尚仁要开。寻理由反驳黛玉的话，便沉声问道：“怎么，你办不到？”

“卑……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为王爷效劳。”

“呵呵，”黛玉轻笑，美目顾盼流光溢彩，“龚大人真是会开玩笑，征军粮乃是皇上下的圣旨，龚大人依旨办事，那是为皇上尽忠，如何成了为王爷效劳？”

“是是是，卑职这张笨嘴不会说话，郡主恕罪。”龚尚仁恨恨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刚才被灌得蜜水此时早就变成了苦水，心道，征粮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这一路下来，不单单要得罪不少的人，闹不好，把自己的财路也断了。哎！这些该死的流寇，好好地跑到姑苏城里来捣乱！

“嗯，王爷原定在姑苏省内征粮二十万担，白银十五万两。当然，南宫世家不算在内，那是皇商世家，虽然在姑苏有生意，但却算是朝廷的人。”黛玉点点头，“这个数目，对龚大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吧？王爷的上伤大概半个月也就痊愈了，到时我们去别的省征粮，龚大人可别误了我们的事儿。”

龚尚仁有一个目瞪口呆，半个月的时间，要筹备二十万担粮草，十五万两银子？这个郡主真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感情以为这粮食和银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征粮征粮，这该交的捐税一份不能少，额外再征这么多银钱，这……这可叫人怎么活吗……

“有困难哪？”水溶淡淡的笑。眼神令人捉摸不透。从来没见过水溶笑的龚尚仁越发的傻了。

边上的李云绵一直在看，看到这里，方有些看明白了。看来水溶和这个弱不禁风的小郡主今儿是往死里挤兑龚尚仁啊。自己若是再不打句话，恐怕以后这龚尚仁也不跟自己亲了，于是忍不住开。笑道：“看来这困难还是有的，溶弟是不是可以宽限些时日？这眼看着就入冬了，入冬后便是春节。若是把百姓们逼得民不聊生的，于皇上的圣名也不好啊。”

“简王爷有所不知，自古以来，姑苏便是富庶之地，王爷仁德，自然听不见下面的官员们叫一声苦，素不知这姑苏城里一个寻常青楼妓院的老鸨，一年也可赚个十万八万的银子，区区十五万两银子，只怕连个像样的青楼妓馆一年的收入都比不上，哪里会难得到咱们的龚大人？”水溶的笑容继续加深，且深不可测的看着龚尚仁，“就拿龚大人自己来说吧，摆一桌酒宴，恐怕就要一二百两银子，若再叫上几个花魁姑娘，恐怕四五百银子都打不住吧？这还是寻常的待客家宴。若是隆重点，一桌子酒菜下去，还不得八九百两银子？区区十五万两银子，恐怕连龚大人一年的花销都支应不起吧。”

李云绵满肚子的话就这样被堵回去，一时又不好多说。水溶无意间回头，恰好看见侧门的屏风角上，露出了一块绣金翠纱，于是笑道：“都说秦淮河两岸是销金窟，如今本王也算是长了见识了。单单那样的一块纱，就值不少钱呢吧？这是龚大人的第几房姬妾？真真好福气。”

龚尚仁顿时眼前发黑，强打精神，勉强笑道：“王爷说笑了，卑职的姬妾是何许人，哪里能穿的这样的衣裳？那是简王爷的人，卑职也是趁王爷来姑苏之际，略尽绵薄之力，尽尽地主之谊。”

“哦，既然是王爷的爱妾，何妨请出来一见？”黛玉正在等着龚尚仁此话，听他果然如此说，便和暖的一笑，满屋子里顿时吹起一缕春风。

“呃，这……”龚尚仁立刻拿眼睛瞧着李云绵。

李云绵心里那个恨啊，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个没用的东西给拍死，有事没事的胡乱拉扯，真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云绵就是再恨，再想拍死龚尚仁，也要等打发走了水溶再说啊，于是微微一笑，对着侧门屏风后喊道：“还不出来拜见北静王和郡主？真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姑苏名妓柳思思袅娜的身影从汉白玉镶贝的十二扇大屏风后面转出来，一步三摇的走到水溶近前，低着头，对水溶和黛玉款款下拜：“贱妾柳思思拜见王爷，郡主。王爷千岁千千岁，郡主万福金安。”

柳思思身穿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花容月貌出水芙蓉。跪在大红织锦垫子上，低着头，露出一截娇嫩白净的脖颈来，令人心驰神往。

“柳思思？”黛玉惊讶的抬头，看着水溶。这柳思思乃是姑苏名妓啊，何时成了简郡王的爱妾了？

水溶薄唇一抿，显然明白，这不过是借着龚尚仁的话演过来的一出好戏而已。只是这女子身上的脂粉气又让他难受起来，这样的女子，却不能在跟前站的太久。于是便拿着一方白色的帕子装作打喷嚏的样子，捂住了口鼻。

黛玉暗暗一笑，心道：这下子可够你受的了吧？教训教训也就罢了，何必如此得理不饶人？于是点头道：“既然是王爷的人，我们又岂敢放肆？快快请起。今日在龚大人府上做客，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改日回京，一定给嫂子补上。”

李云绵心里暗道：这下还生米煮成熟饭了，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嘴，真真了不得，生生把人往犄角旮旯里逼啊，老子天生不喜欢这些庸脂俗粉，花冤枉银子买这些回去做什么？

水溶一时身休不适，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黛玉便道：“时候不早了，龚大人可叫人收拾了驿馆？王爷身上有伤，不能劳神，还是早些去驿馆休息吧。”

“驿馆房子狭小，诸多不便，不如请王爷和郡主在这官署歇息，若郡主嫌这官署不清净，卑职带着家眷等人立刻撤出去，绝不打扰王爷和郡主歇息。”龚尚仁又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要不说人不能激动呢，一激动，这智商就等于零。如今简郡王李云绵就住在官署里，难道也要和他龚大人一起推出去不成？

李云绵恨恨的看了一眼兀自擦汗的龚尚仁，先咬牙切齿了一番，继而又含笑道：“是啊是啊，溶弟身上有伤，不宜再走动了。这里的屋子倒也干净，本王还有事，今晚就不多打扰了。先行一步，溶弟，晋阳郡主，愚兄就不陪你们了。”

说着，李云绵便先一步离座起身，看了一眼算得上倾国倾城的柳思思，淡淡的说道：“还不跟王爷郡主道别，咱们走？”

“是。”柳思思再次对着北静王和晋阳郡主盈盈下拜，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谢俩个人的到来，扭转了她的命运，从此后她便踏上了新的生活旅程，在以后的日子里，柳思思心中感念这两位贵人，每天夜里，都要焚香祷告，替二人祈福。

南宫老夫人受李云绵威逼利诱，被龚尚仁软禁了两日，心中的那股怒火自然是无法言喻的。因紫鹃悄悄地跟黛玉说了此事，黛玉当即便叫龚尚仁请南宫老夫人来自己屋里相见。龚尚仁哪敢怠慢，李云绵他得罪不起，水溶他更加得罪不起，忙不迭的一路小跑去请南宫老夫人，磕头赔礼都是小事，请罪的话说了一大箩筐，南宫老夫人得知北静王和晋阳郡主安全回来的消息后，心中才好受了些。

这位老夫人活了七十多岁，虽然历经人世百态，这样的九死一生也没遇到几回。原本她是有办法出去的，南宫世家的势力，若想把老夫人从苏州府衙里弄出去，还不是什么难事，但她也有几分自愿的意思在，想着北静王和郡主原是在自己的院子里遇刺，多多少少自己也粘带一点关联，更何况她心中已经把黛玉看成自己的人，遇到这种事她心痛后悔要比跟李云绵生气更深一层，所以才被关了两日不许家人来周旋。

南宫老夫人在苏州府衙官署的后院正房里，对着水溶和黛玉匆忙下拜。黛玉忙起身上前，把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扶住，并屈膝行礼，含泪道：“老夫人不必行此大礼，今日王兄与我二人的性命，都是南宫家的大公子所救。我们谢老夫人还来不及呢。”

“谁？”南宫老夫人一听此话，立刻瞪起了眼睛，急急的拉着黛玉的手腕，焦虑的问道，“请郡主再说一遍，是谁救了王爷和郡主？”

“老夫人不必着急，救了我们的，的确是南宫家的大公子，南宫倾城。”水溶也肯定的点点头，歉然的说道：“按说我们早就该道谢，原来在南下的路上，就多蒙大公子出手相救。这一次，若不是大公子全力相救，我与郡主只怕已经命丧敌手。本王听说南宫大公子是被驱逐出家门的。虽然说老夫人的家事外人不好插嘴。只是我与郡主蒙受大公子的救命之恩，少不得替他说句好话，不管有什么过失，还请老夫人网开一面，毕竟……”

“呜呜……”老夫人闻言身子一顿，脚下便有些站立不稳，踉跄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着帕子竟然掩面痛哭起来。

黛玉不解的回头，看看水溶。水溶亦连连摇头，自己话未说完这老夫人便哭成了这样，看样子这驱逐出门的话也未必是真的呀！

紫鹃见这番情景，忙遣退了一种丫头婆子们，自已也出去顺便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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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纵难忘生前身后事

南宫老夫人掩面痛哭，黛玉和水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劝解。便有些着急，黛玉忙拿着自己的帕子给老人拭泪，又和言细语的劝道：“老夫人莫要哭坏了身子，在这里呆了两日，原就受了委屈，再哭坏了，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莫不是我们的话引得老夫人伤心了？若有苦衷，不如跟我们说说，能帮的，本王一定尽力相帮。”水溶虽然冷清淡漠，但面对救命恩人的祖母，也不好意思一味的撩在那里不管。

“王爷和郡主说我家大孙子救了你们的命，请你们告诉我，那孩子……他如今怎样了？”南宫老夫人呜咽着问道。

“挺好的呀。”黛玉忙道，“嗯，好像身上有旧疾，犯了一次，他不说是什么病，但我瞧着，倒像是心悸的毛病。”

“哎！是啊是啊！这孩子从小七灾八难的，好不容易长到十四岁，竟然跟他老子闹翻了脸，一气之下离了家门，再也没回来。他父亲也生气的很，一病不起十多年。如今只剩了一口气吊着，不过是想等他回家去看一眼罢了。这孩子……这孩子是我这一群孙子孙女里面最得意的人，又是长房长孙。原来我是看中了他来代替我的位置的，如今杳无音信，只能通过江湖传言来知道一点他的消息，真是罪孽啊！”南宫老夫人一边拭泪一边说道。

“老夫人不必伤心，我王兄体内中毒，如今还没完全好，这阵子南宫公子还会来找我们。老夫人若不介意，不如让我王兄代老夫人劝劝公子，如何？”黛玉看南宫老夫人哭的伤心，又陪着掉了许多眼泪。

“真的？他现在在姑苏吗？“老人一脸的惊喜，看看水溶，又看看黛玉。

“真的啊，我们刚分开没两个时辰，王兄体内的余毒未尽，公子这几天会来找我们。”

“我想见见他……”

“难道公子还不见老夫人不成？”黛玉看着老人为难的样子，奇怪的问道。

“哎，郡主不知道啊。他若是肯见我，我又何必如此伤心？他发誓要跟南宫家决裂，若不是南宫世家名声大，江湖之上，谁又能知道‘毒手圣医’是我南宫家的后人？”

黛玉惊讶的看看水溶，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既然如此，那老夫人还是别要强了。不如本王先同南宫公子说说，看他的意思如何，本王想，他若是相见老夫人，是必然会见的，若是不想见。我们也没有办法，毕竟这是老夫人的家事，我们不好多插手。”水溶却干脆的多，他个人认为，既然南宫倾城和自己的家人决裂，那么欠南宫倾城的救命恩和南宫世家与自己的关系就是两码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外人，人家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插嘴。

黛玉认为也只得这样。南宫老夫人亦是哀叹连连。三人又说了些闲话，因水溶和黛玉二人十分的疲惫，便早早的散了。南宫老夫人自回自家别院，水溶和黛玉各自回房歇下。

一连几天，水安自请了大夫来给水溶治外伤，黛玉都在苏州府衙内替水溶煎汤熬药，龚尚仁每日都出去忙碌征粮一事，一天到晚也不见人影。这官署内倒也清静。

南宫倾城因要给水溶配药，其中缺少一味难寻的药材，所以让水溶在姑苏等几天，而他自己却来不及休息，便去深山之中采药。

水溶所中之毒，原是一种叫做龙结草的东西混合其他毒物淬炼而成，这种龙结草十分罕见，传说是毒蛇渡海化龙不成，以口舌之气喷石泄恨，千年方成。赤龙蛇过海即成龙，赤龙蛇当初身作浅黄色，过海时颜色渐深，到鬼岛已成深赤。赤龙蛇至鬼岛后无力前行，又不愿原路返回，化龙不成，便以口中之气喷石泄怨，千余年中，喷石不息，竟将岩石喷吐成蘑菇状，并附以毒汁，使之剧毒无比。

江湖上识得此毒的人很少，然南宫倾城这十来年都致力于淬毒解毒的研究，经常跟毒物打交道，有些毒蛇毒蝎之类的东西，他甚至都有专门的饲养，又偶然间从古书上见过关于龙结草的记载，知道要解此毒，必须得有赤龙蛇的蛇胆方可，于是他才专程去雾州藏龙山去寻这种赤龙蛇。

赤龙蛇生性敏捷狡猾，极少出洞，南宫倾城寻到赤龙蛇经常出没的山谷内，洒下几处诱饵，之后调息内力，收敛气息，只能以守株待兔之法，等候赤龙蛇出洞。

藏龙山上杂草丛生，湿气极重。因常有毒物出没，所以空气十分不好，隐隐中总有些腥臭之气。南宫倾城躲在杂草丛中，不多时便觉得胸口憋闷，十分的不舒服。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迫使自己想些有趣的事情，于是想起了那个太虚地宫，想起了在太虚地宫中小憩时的情景一一

“你怎么了？”语中的关切沁入心房，缓解了锥心之痛。

水溶在南宫倾城身体一个趔趄的时候忽然止步，修长而冰冷的手拖住他的胳膊，他不闪不避，他的手明明冰冷但却让人感到炙热。十分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听从他的话，盘腿坐在角落里调息。两个男人，同样的优秀，互相之间从未有什么真正的交集，水溶看他的目光甚至是莫不在乎的，尽管他救了他和他心爱的人的性命。

不同于那些女子贪婪的眼神，他的冷眸里只是单纯的关心，或许只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礼貌，但是这让南宫倾城又喜又憨。水溶其人，在南宫倾城的记忆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光辉，只是这种难以用语言诉说的情怀，欲说，语言已失去意义。

南宫世家是个大家族，南宫倾城虽然是长房长孙，但却只比自己的二弟大六个月，南宫家不缺孩子，但是南宫倾城从小却很孤独。他生来便有不足之症，太医说他天心不足，不能激动，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大喜大悲……没有一个兄弟姐妹肯同他一起玩，大家都不理他，说他是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说是父亲为了霸占家业而从外边弄回来的野种。

五岁那年，他因受不了兄弟姐妹的嘲弄，一气之下冲进了家中的禁地：父亲书房的内阁。却发现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正对着一个女子的画像发呆。

“你来了。”父亲出乎意料的，并没有生气。而是淡淡的开口，却不叫他的名字：皓龙。

这是奶奶给取的名字，南宫世家的长房长孙，名字一定要不同凡响。据说父亲当时坚持要叫自己子容，但奶奶不同意，说那名字没有气势。南宫世家是老太太当家，所以他当时的名字，是南宫皓龙。但父亲却从那以后，没有叫过自己一声名字。

“我有事要问你。”南宫倾城当时有些害怕，毕竟父亲还是严厉的。

“先给她磕三个头。”南宫倾城的父亲南宫堵指了指画上的美人，平静的吩咐。

“她是谁？我为什么要给她磕头？”

“没有为什么，没有她，你便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也算是吧。“含糊其辞的回答，让南宫倾城在见到黛玉之前，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才能给她磕头。”

“放肆！不孝！”南宫珺忽然厉声喝道。

“是的，我今天就是要放肆一回，不孝一回。我要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你从外边抱回来的野孩子，你是不是为了争夺这份家业而收养了我？我是不是你的一颗棋子？”五岁的孩子脸上满是愤恨，五官也因为激动而扭曲，尽管如此，但他还是出奇的漂亮，精致的五官，清澈的眼神，无一不让人沉醉迷惑，就因为这张美丽的脸，美丽的跟记忆中一样的脸，他的父亲平日里都不多看他一眼。

“从外边抱你回来为了争夺家业？哈哈……”父亲狂笑不止，笑得泪流满面，然后看着画中的美人，自言自语道：“敏儿，你听见了吧？你都听见了吧？又是家业，又是这该死的家业！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南宫世家，还儿子一个清白……”

哦，明白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父亲无心争夺掌家的权力，但自己是南宫家的长房长孙就必须面对被人恶意中伤，被人诬陷排挤这样的事实。

五岁的男孩愤然转身跑出书房，独自一人跑到后山的山林里，一夜未归。之后大病一场，险些丧命。醒来后听说自己被毒物所伤，中了毒，幸亏得一个世外高人相救，才保住了性命。后来祖母下严令，不许他独自外出，无论走到哪里，必须有四个护卫四个丫头随身保护。他便成了一个美丽的囚徒。

再后来，记得那年，他只有十岁，母亲带着他游姑苏名园。那日在大街上，他和母亲走散，一个人兴奋的四处游荡，好像出笼的鸟儿一般自由自在的呼吸。

“丫头，你确定用这个东西换我的东珠吗？”一个清朗的声音传进耳朵，他忙环顾寻找，终于在一个杂货摊前，看见一个十来岁的黑缎锦衣少年，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里。一只手提着一个劣质的蝴蝶玉坠，似乎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怎么不行吗？你不要也无所谓哦，那个珠子已经是我的了，是你自己送给我的，不许出尔反尔。”小丫头有些蛮不讲理，一张美丽的小脸上，闪着一双精灵才有的眼睛，轻灵生动的眼神，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调皮。

好漂亮的小女孩，还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想慢慢的靠上去，不防却被一个华服男子挡住去路，如猪嚎般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使人作呕，“嘿！你们来瞧瞧这个孩子，真他妈的漂亮。老子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孩子。啧啧……喂，小宝贝，怎么就你一个人？你是哪家的孩子？来来来，跟大爷走吧，大爷给你买好吃的去……”

根据以往的经验，南宫倾城知道自己遇上了麻烦。他一边后退，一边冷冷的看着那个华服无赖，知道此人非富即贵，绝不是寻常百姓能得罪的起的人物，别指望在这大街上会有人出手相救。

但他也绝不会任凭这样肮脏的人碰自己一个手指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是南宫倾城的亲人。

一群家丁围着十岁的柔弱少年，中间的恶少流着口水往前凑。

绝望的闭上眼睛，从袖子里拿出随身用的小刀，不能鱼死网破，那就一死百了。反正人生万般苦，从未有过一丝乐趣。

“住手！”一样清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犹如一道清风拨开了浓雾，南宫倾城睁开眼睛，看见那个玄色锦衣的少年手中长鞭一甩，指着那恶少骂道：“你们这些龌龊的狗东西都给我滚开！再敢任性妄为，小心小爷送你们去西天！”

“嘿！又来一个小宝贝啊！”那恶少回头，看见那少年刚毅却十分俊雅的脸，再看看少年身边的小姑娘，色迷迷的笑道：“可惜了这小丫头，本大爷不好这一口。倒是这个嘛……跟那个比起来，却另有一番味……嗷一一”

“啪”的一声巨响，那恶少话未说完，便一声惨叫，抬手捂住半边脸，手指中有鲜红的液休缓缓流下。

“反了反了！连我们龚家的少爷都敢打，真是反了！”

“我看你们才反了呢！来人！把这些狗东西都给我带去知府衙门，交给府尹大人！”那玄色锦衣的少年厉声怒喝，边上便有四个便衣护卫闪出来，三下两下擒了那些恶人带走。

“皓龙！大少爷！皓龙一一”

母亲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南宫家的大奶奶的马车匆忙赶来，掀开车帘，她看着儿子傻乎乎的站在大街上，对着一个玄色锦衣的少年傻笑，便着急的问道：“皓龙，你怎么一个人悄悄地溜了？叫娘亲好找！快上车来。”

“娘亲，我也在找你啊。”南宫倾城无辜的看了看身边华丽的马车，却一动不动，又对着那玄色衣衫的少年拱手：“多谢兄台出手相助，赶问兄台高姓大名。”

“不敢，不过是举手之劳。”玄色衣衫的少年轻轻地点点头，因见自己坚持，方在转身离开之时轻声说出两个字：“水溶。”

“皓龙，你如何认识那个贵人？”

“我不认识，母亲认识？”

“见过一面，却想不起从哪里见过……不过他身边的那个女娃却不简单，她家可是这姑苏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姓林，她爹叫林如海，她娘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荣国府的大小姐，姓贾，闺名单字曰‘敏’。哎一一皓龙，晚上咱们南宫世家要宴请北静王，说不定这位林家老爷还会作陪呢。”

南宫倾城听的累了，便毫无兴趣的靠在车里睡着。

果然，晚上的宴请有北静王，还有兰台寺大夫林如海，还有一个人，就是北静王之子水溶。

少年的心灵，明净而单纯。南宫倾城柔弱的心灵从那天开始，便印下了一个影子。

十一岁那年，他的母亲无端的疯魔，每日疯疯傻傻，但却看见他就又打又骂，用长长地指甲抓他的脸，骂着肮脏难听的话。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他明白了自己从何而来，母亲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替代另一个人嫁入南宫世家的可怜女人。他痛苦，也很可怜这个女人。

她原本是个贤淑的女人，因为跟父亲的一次撕心裂肺的争吵而变得易怒，变得脆弱，而父亲的一再冷漠，让她变得不可理喻。

他不敢看脸上的伤痕，看了那些，让他觉得自己也肮脏起来。

老夫人盛怒之下，决定叫父亲休妻。母亲的家人愤怒的把她接走，临走时，给了南宫倾城一样东西：刻有‘敏思雅致’四个字的梅花银簪。并且告诉他：这支簪子的主人，勾引了他的父亲，让他的父亲失魂落魄，害的他的母亲疯魔，让他从此成了孤儿。是男人，就要去报仇，母仇不报，枉为世人。

那个女人，就是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个画中美人。

他知道，那才是自己的母亲。而那个疯魔了对自己又撕又打的女人，只是父亲当时抱着他进家门时，给老夫人的一个交代而已。

他生平最恨感情的背叛！他突然间想起父亲曾对着那幅画叫她‘敏儿”还要自己给那个女人磕头。多么可笑，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也配受别人的跪拜吗？她一定不是好人家的女子，不然父亲为什么不明媒正娶？不能进南宫家的大门的女人，一定是水性杨花之人，亦或是残花败柳。

扭曲的仇恨，在那一刻扎根于幼小的心头，然后发芽，疯长。终于在十四岁那年，他跟父亲大吵一顿，离家出走。然后更名为‘倾城”一个女人化妖魅的名字。为的就是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忘了祸乱南宫家的那个女人，莫要忘了仇恨。

赤龙蛇一日未出，南宫倾城便在这潮湿闷热的地方蹲守一日，两日未出，便蹲守两日，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捉到赤龙蛇，取得蛇胆，为水溶医好休内的毒。

天空飘起蒙蒙细雨，南宫倾城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村旁，闭目静坐，许是因蹲守了两天，未眠未休，有些劳累，一时便打起了瞌睡。恍然间如灵魂出窍，飘飘乎，随风直上九万里……

“龙儿。”天霏霏，水蒙蒙，一个通透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霎时间云开雾散。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空中悬岛之上。只见岚霞变换，云水飞腾，山泉倾泻汇成丹池。弥漫着水雾的池中遍开五色莲花，好似仙境。

“龙儿。”举目望去，广台之上立着一位女子。蛇身人面的她深深地望着南宫倾城，眉宇含愁：“忘了她吧，回到天宫来，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不。”控制不住自己的唇，像是一个被牵线的木偶，不知所以地开口，“原来是我太傻，太糊涂，心中只想着她对别人的好，却忽视了她对我的情，所以才一怒自刎。”哽咽，“不但害的她挥剑斩情，也害了生死与共的兄弟，不管将来如何，就算她恨我，我也要去找她，就算她不理我，我也要看着她幸福！”

“你们兄弟俩啊。”蛇身人面的女子叹了口气，“你是太执着，过于要求完美，才会为情所累。他是太顽劣视感情为儿戏，弄得自已负债累累。你们两个若是能均衡一下，那该有多好啊。”她微微一笑，“终究是‘情’之一字，害人不浅，情根不断，就算留你们在仙界，你们也不得安宁，罢了罢了，凭着你们磨练几世，索性再放任你们一次，若是能将那份孽缘完结，也算是好事一桩。你们好自为之吧。”

她挥了挥手，眼前景物突变，周围一片惨淡。

恍惚中，他站在一座桥上，看着桥下的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看着泉水两岸的曼殊沙华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久得让他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久得让他忘记了那个黑衣人从身边经过了多少次。唯一记得的就是他狭长的双眼中掩饰不住的恨意，以及那个放荡不羁的背影。

好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那一世，是我负了你们。”一个兄弟情，一个情人意。

嘶嘶的声音，细小而微弱，几不可闻。

瞌睡中的南宫倾城蓦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炬盯着那个细小的洞口。

浅黄色的小蛇悄悄地出洞，盯着不远处南宫倾城放下的诱饵，警惕着四周的动静，慢慢的靠近，眼见就要落入陷阱。南宫倾城瞅准机会，一举发难，带着天蚕丝手套的右手带着休内真气，一把抓住小蛇，碾碎它三寸处的脊骨。然后火速回姑苏城郊自己的住处，剖蛇取胆，和原来淬炼的汤药混在一起，配齐解药，炼制成药丸，放入一个汝窑白瓷圆盒里，便踏着夜色直奔姑苏城官署。

。





第14章 深问卿心秋色婉转

水溶身休内的毒又有了反复。南宫倾城的药只能压制住七日的时光，七日一过，毒在休内开始扩散。整个左臂都肿了，原本不过是针眼儿大的伤口已经有些溃烂的迹象，南宫倾城还没有来。

深夜，黛玉立在苏州官府的廊檐下，翘首以待。头发被北风吹得凌乱，绾了绾耳边的发丝，用手轻轻滴抚摸着芭蕉粗糙的村棕。两脚踏在枯黄色的蕉叶上，发出裂帛一般的碎心声。如今叶凋满地黄，肩仙空留一缕伤。而让世人寻寻觅觅的芭蕉心在肃杀的秋风中，瑟瑟蜷缩，哀哀展形。

偏过头，看着扇形窗里枯黄的蔷薇，心中一阵酸痛，手指拨拉着藤条，指腹突感一个尖锐的刺痛，翻掌一看，左手食指被扎了一个针尖大的细孔。殷红的血滴凝在那里，艳艳的如同一颗红豆。食指按在病色的衰花上，柔柔地为她染上最后一丝春色，为她涂上最后一抹胭脂。

蔷薇，真是一种多刺亦多情的植物。

细细顾盼，将这一树一花，一秋一色，深深地印入眼中，烙在心头。

白色身影轻飘如梦，不真实的立在黛玉跟前，他眼神似醉非醉，朦胧中带着几点粼粼，歪着头，墨绿色的长发滑落锦衣。一一“又在这里胡思乱想？他的毒怎样了？”他俯身逼视，那双流转微动的狭长双眼霎是动人。

黛玉终于看清了眼前人。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一对似翠非翠远山眉眉，一张似启非启朱红唇，齿如含贝、面若冠玉。若说不是妖精，那一定是：祸水。

“你终于来了！”黛玉沉声叹息，顾不得许多，上前握住他的手便往屋里去。

“这几天可有毒发过？”

“发过两次。”黛玉拉着南宫倾城的手进了屋里，一直走到水溶的床前，直到水溶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一松手，闪到一边，“请南宫公子快点给给王爷诊脉吧。”

“嗯，去端一碗白开水来。”南宫倾城拉下一个白色贡缎的荷包，扔到黛玉的手里，“这里面的丸药每日一粒，这会儿先给他服一粒。”

紫鹃早就端了一杯温开水来，黛玉便从荷包里取出一粒红色的药丸放到水溶的口中，用白开水送下去。

“需要施针，运功疗伤，你们都退下吧。人多了，心神不宁，若是走火入魔，别说解毒，恐怕连我也会送了性命。”南宫倾城看了黛玉和紫鹃一眼，便坐在床上，抬手给水溶解着衣带。

“玉儿，你去吧。没事……”水溶慢慢的坐起身来，任凭南宫倾城把自己的衣衫褪去，露出前胸后背。

黛玉羞涩的转身，扶着紫鹃的手慢慢出门，走到门口又有些不放心的回望一眼，却见水溶已经面向里侧卧，南宫倾城正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根根的银针来。

“姑娘。”紫鹃轻声提醒着，扶着黛玉出了屋门，把帘子放下。

黛玉立在门前，始终不放心，便看了一边的碧落一眼，轻声叮嘱道：“你守在这里，若是有人来，务必挡在外边。南宫公子给王爷疗毒，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碧落答应着立在门口。

黛玉轻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身出了房门。

院子里，南宫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立在月光下。苍老的身影有些佝偻，不似平日里那般挺拔。白发苍苍映着月光，说不尽的凄凉。

“郡主……”南宫老夫人看着黛玉从台阶下走来，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

“嘘。”黛玉忙用手指抵在唇前，疾走几步到老人身边，抬手搀扶住她，又轻声的问道：“您老人家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他来了吗？”

“嗯，在给王兄疗毒。”

“我就看他一眼，可恰的孩子……”南宫老夫人转头，看着水溶卧室窗棂上温暖的灯光，目光痴迷。

“老夫人，咱们去那边坐坐。”黛玉扶着老人走到一边的凉亭下坐好。

“六年没看见他的样子了……不知，现在长得有多高了？”

“公子个子很高，只比我王兄略矮一点，身形修长，喜欢一身白衣。”黛玉尽量用最简单的话给她描述，生怕说的多了，又让这垂暮之年的老人伤心。

“嗯，听上去不错。他生下来就有心悸的毛病，身子也弱得很。从小遍请名医，也没能医好他的病。我这个当祖母的，就是对这个孙子……有愧啊！”

“老夫人，血浓于水。南宫公子纵然一时闹脾气，但终究还是您的孙子。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您这么多年都等了，何必急于一时？”黛玉也看着那扇窗棂，里面光影轻晃，不知那毒疗的如何。

“我能不急嘛！我那可怜的儿子，他的父亲如今病魔缠身，说不定哪天就去了。我老太婆这身子骨纵然是好的，又能撑几年呢？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一个个虎视眈眈的，他不回去，我老太婆前脚走，南宫世家这四个字，便立刻跟我去棺材里陪葬了。”

“这……”黛玉一愣，不至于吧？这么一大家子人，连一个有用的都选不出来？

新魄一弯似银钩，下弦蛾眉上西楼。

十五玉轮倾万里，夜心初破月含羞。

黛玉和南宫老妇人在院子里的凉亭里，一直做到了四更天。

紫鹃早就拿了小毛披风给二人披上，南宫家的下人也送来了热热的夜宵。

终于等到那扇门开，碧落扶着疲惫的南宫倾城从里面出来。黛玉和南宫老夫人一起上前去。

“他怎么样？”

“你怎么样？”

二人异口同声，但问的，却不是同一个人。

南宫倾城的脸色十分苍白，薄薄的嘴唇泛着妖媚的紫色，双臂无力的搭在碧落的肩上，靠她的支撑方能站稳，听到有人焦急的询问，头也不抬，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没事。”之后，身子一沉，整个人便挝在碧落的身上。

“这个丸药快给公子吃下去。”黛玉把南宫倾城身上的荷包拉下来，从里面拿出一粒药丸递给碧落，又看了一眼边上焦急的全无主意的南宫老妇人，轻声劝道：“老夫人不必着急，这是他随身常带的药，就是为他这病备的。咱们先让公子去那边屋里歇息片刻。”

“呃、好、好……”南宫老夫人连连点头，闪到一边，看着黛玉吩咐着丫头们把自己六年未见的孙子扶到了另一间屋子里。心中又惊又喜，禁不住老泪纵横。

黛玉瞧着丫头们安置好南宫倾城，方出来要去看水溶。却见南宫老夫人还站在廊檐下落泪，于是劝道：“老夫人，夜深了，您若是不想回去，就暂时在这里歇息歇息。”

“龙儿怎样？”

“龙儿？是谁？”

“我那大孙子。”

“哦，他睡了。运功疗伤，耗费了很多心力，恰逢心悸之疾又犯，所以他十分的疲惫。不过请老夫人放心。我安排了人守着他，不会有事的。”

“郡主……”老夫人握着黛玉的手，一时像是握住了什么宝贝，舍不得放开。

“老夫人，请先去歇息，我还要去看一下我王兄。”黛玉想把手抽出来，却被紧紧握住，不得不无奈的笑笑，劝着这老人去休息。

“啊，好。郡主也莫要太劳累。”南宫老夫人放开黛玉的手，看着她进了屋子。苍老的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直到黛玉进了水溶的卧室，石青色蟒缎撤花帘子放下来，不见了黛玉的身影，她在徐徐转身，随着丫头们去了客房。

黛玉轻轻地坐在水溶的床前，看着他熟睡的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目，浓密的睫毛，坚挺的鼻梁，泛白的唇……

“水。”黛玉抬手，边上紫鹃忙递过一盏温水。

“棉纱布。”再次开口，紫鹃忙拿过一块用开水煮过的棉纱布递给黛玉。

黛玉用棉纱布沾了温水，轻轻地点在水溶因微热而干裂的唇上，温水滋润着苍白的唇，渐渐地湿润，有了淡淡的血色。然用不了多久，血色又泛白，黛玉便再拿了棉纱沾了水，再轻轻的点上去。如此简单的动作，一直重复着，直到天亮了，水溶从睡梦中醒来。

“玉儿？”水溶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黛玉憔悴的面容，恍如梦里。

“终于醒了。”黛玉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开心的微笑。

“你一直守在这里？”

“嗯。”

“傻瓜。”水溶抬手，握住她的，“都说了他会把我的毒治好。你还这样？”

“就因为他把你的毒治好了，所以我必须守着你到你醒来。”黛玉咬咬唇，轻轻地笑着，“我不能被他比下去。”

“傻丫头。”尽管全身无力，他还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上，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天色还早，你再陪我睡会儿。”

黛玉便伏在他的胸前，慢慢的闭上眼睛。几日几夜没好好休息，如黛玉这般的身子，早就疲惫不堪。所以这一睡，便是一天的光景。醒来时身边早就没了水溶的影子，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汝窑白瓷小香炉里的白花香在静静地燃烧。

“紫鹃？”黛玉叫了一声，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回应，只好自己起身，跛上鞋子慢慢的出房门。

“姑娘醒了？”紫鹃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进屋，托盘里放着一个青花瓷的大汤碗。

“嗯，人呢？都去哪儿了？”黛玉皱着眉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王爷不许吵到姑娘，她们都在外边伺候呢。”

“那王爷呢？”

“龚大人来了，说是查到了那晚行刺咱们那些人的踪迹。所以王爷便急匆匆的出去了。”

“南宫公子走了？”黛玉又转回房里，坐在椅子上，看着紫鹃给自己盛上五福莲子粥。

“早晨一看见南宫老夫人在，一言未发就走了。”紫鹃叹息着，又转身拿过汤匙来，放在碗里，接着说道：“南宫老夫人很失望，但也没有办法，只看着南宫公子离开的身影叹了口气，便走了。”

“人家的家事，咱们不好多嘴。”黛玉摇摇头，安静的吃粥。

晚上，南宫老夫人送来了好多东西。补品，衣裳，玩器，字画，样样都是有银子买不到的好东西。满满的堆了一屋子。说，是答谢王爷和君主的恩情，给王爷和郡主的一点小意思。

黛玉看着这些东西，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的问道：“这些东西，送的有些无缘无故。”

“是冲着她孙子送的吧？“水溶摇摇头，南宫倾城看老夫人那一眼，毫无表情，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的样子。

“仅仅是因为我们让她祖孙见了一面？那这南宫世家可真不是一般的富有。”黛玉轻声嗤笑。

“玉儿没看出来？”水溶侧脸，似笑非笑的看着黛玉，一双墨色的眸瞳里是深不可测的目光。

“没看出来。”黛玉俏脸微扬，看着斜上方的屋顶，憨态可掬。

“坏丫头！”水溶突然间把她抱住，用自己的肩膀挡住她的视线，“看着我。”

“看你这张千年寒冰雕刻的俊脸？”黛玉抬手，纤纤素指扶上他的脸庞，鼻尖，剑眉然后是鬓角，最后手臂搭在他的肩头，带着几分哀怨看着他，今日，他一直不笑，不知为何。

“以后不许对他那么好。”声音有些沉闷，冰雕一样的脸上有了一丝酸酸的表情。

“对谁？”黛玉惊讶的笑着。

“装？”水溶剑眉微扬，不满意的伸出手，握住她肩头的一缕秀发，    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玉儿，早晨你那样待他，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什么联想？他不是为了救你吗？”黛玉仰着头，瞪着这人，小气鬼，在这样可有些忘恩负义了。

“别人多想无所谓，主要是，你让南宫老夫人多想了。”    “啊？”什么？她多想一一等等……

“玉儿。”如丝缎般低稳的声音，轻滑在她的心底。犹如圆月下宁静的心湖上，忽然落下一只美丽的白鹭，一圈圈的涟漪慢慢的漾开，映着月色，美丽妖娆。她惊慌的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感觉到他微冷的面颊贴上自己的的手背，温热的唇触及发，其中的怜惜让人不由得心湖荡漾：“两情相悦并不是什么丑事，你打算每次都闭上眼睛吗？那会错过很多精彩的风景。”温润醇美的嗓音贴在她的鬓边轻喃，一声便让她柔软。心头一颤，僵直的双手找回柔感。

“还是，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看我么？”温温的语调浅浅低流，那般的柔，那般的让人不觉叹息。

“不……”她不禁回应，出声了才发现自己的语音有多虚弱。

她的双手被轻轻地拨开，入眼的是他被夜色隐柔的俊美轮廓，以及他耀着象牙白的肌理。这美色迷乱了她的神智，头脑一阵轰热。他浅淡扬唇，笑得极之醉人。黑滑的长发垂落颈侧，细软的发梢微拂在她的脸颊，痒痒的酥麻一直流入心底。

他眼中的细细思慕渐渐化为炙热情火：“丫头……”低哑的轻唤似曾相闻。

在何时何地？她下意识地追忆。

啊，是在梦里，是哪个绮丽多彩的终生难忘的梦里。

可这次不是梦，这次清醒的很哦。因为她感受到他的真实，他的隐忍，他的渴望。心头软软的，软的不可思议。这个男人不知何时霸占了她的心底，在我的心湖漾起涟漪。一段悄悄酝酿的感情，已如月光，在眼角眉梢静静栖栖。终是酿成了一瓮，让人思之欲狂的醇醴。

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她抛开了矜持，挣脱了赧意。伸出双手，轻轻触碰他的胸前，纤纤素指在他胸前轻轻地滑动，然后伸到他的背后，接住他硬邦邦精瘦的腰身，让自己的身子贴合着他，深深地，相拥。

他惊颤，他低吟，发丝终是交缠在一起。

他瞳眸若春水，情思顷刻漫溢。

脸上迷人的酡红，如醉酒一般的艳丽。秋瞳剪水，应下他迷人的笑容。原来他是很适合笑的，淡淡一笑，似乎有着特别的魔力的漩涡，深深吸住她的眼睛，仿佛要把她吸入灵魂深处。

“呃，那个……我让紫鹃炖了鸽子汤，照着《养生十二经》上的方子，加了几味中药，给你调理身子。味道……应该不错。”不得不没话找话，黛玉为了避免在他的怀里失心，再次低下头去，暗暗地告诫自己，这里不是北静王府，四处都是苏州府衙的人，不可大意，不可大意……

“是吗？那让我先尝尝……”他低低沉沉地笑开，将怀中佳人勾进怀里。渐近的唇线浅浅飞扬，如丝般低稳悦的声音轻抚在我的唇际：“嗯，很美好的滋味。”

黛玉心跳一滞，下意识想要后退。可他却抬手压着她的后脑，于唇舌间纠缠。不仅仅是唇上的触碰，温暖的手掌在我的身上游移。

战栗，被他激放的情感吞噬，好似一叶孤舟，任由海浪涌动。

这次不再是什么融融春水，根本就已经成了灼灼夏火。她始终抵不过他炙烈的燃烧。这火焰燃的她瘫了、融了、化了，却依旧不肯放过，大有连灰都不给留的狠劲。

食不言，寝不语，这顿饭好安静，安静的她好忐忑、好无力。

她眼珠轻轻、缓缓、极小心地向一侧偷觑，却正对他坦荡荡、明朗朗的注视。

“呃。”她喉间一噎，滞住了气。

水溶眉梢微拢，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暖掌带着点内力，很有技巧地轻抚着她的背脊。怀中人渐渐顺了气，头垂得更低。黑眸暖暖看向她裸露出的泛红肌理，眼中染着点点情意。他的目光沿着她秀美的颈项一路游移，忽地定住，而后慢慢地虚起。

早上醒来时，他真不该手下留情。

好热，黛玉皱起眉头，缩了缩脖子，好像脖颈被什么东西烫到，两手颤颤捧起一碗滚烫的鱼汤。

她心不在焉地再喝一口，烫、烫、烫，好烫。

“玉儿，有一件事，我们必须面对。”

“什么事？”

“南宫老夫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坚持。能有今天的势力，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水溶放在黛玉肩头的手有些倍硬，眼前越来越复杂的局势，让一向应付自如的他也有些头痛。

“就是说，她会向皇上要求，把我讨去南宫家做媳妇？”

“长房长媳。”水溶嘴角淡淡的弯起，若隐若现的微笑。    “这件事其实不用担心。”黛玉低头，继续喝一口鱼汤。

“怎么说？”

“皇上不会准的。”

“因为他想据为己有？”水溶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目光中寒光乍现。

“就算不能据为已有，我想，他能坐在那张龙椅上，应该知道财富对于他来说多重要。我那样恨他，你说他会放心的把我送到南宫世家掌权吗？”黛玉不屑的轻笑。水溶啊水溶，有的时候，还真是个傻子。

“你还不了解他。”水溶却没有那么乐观。

“难道，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东西，比龙座更重要？”

“没有，但他向来是贪得无厌的。”水溶放在黛玉柔弱肩头的手，慢慢的展开，轻轻地握住她的削肩，“得陇望蜀是人的本性，况且，那张龙椅已经让他失去了原有的警惕。他甚至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如果这样，会成全另一个人。”黛玉侧目，看着水溶的脸。

“是，但那样，我们的处境只会更糟糕。”水溶轻叹，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最不能放下的，是让黛玉陪着他从鬼门关里走了这一遭。若是再来一次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死不瞑目。

“溶，你绝望过吗？”黛玉把手中的汤碗放在面前的雕花炕桌上，腾出手来，把水溶的大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无奈他的手修长，她的手却很小，两只小手叠握，只能握住他竹节般温润修长的手指。

“嗯？”水溶一愣，绝望？没有吧？在他的记忆力，有过悲伤，就如父王猝死，母妃离世；有过无奈，比如听说她母亡父丧寄人篱下；也有过酸楚，当从贾宝玉的口中听见她凄婉的诗词……唯独没有过的，就是绝望。因为在他的生命中，有一种东西他一直在坚持。为了她，他可以抛开自己所有的处世原则人生信仰，毫不犹豫的带着自己的亲随闯入荣府，冰天雪地中把她带回到身边。

甚至，她昏迷中，叫着别人的名字，他都不绝望，那是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俘获她的心，一定会让那个名字在她的心中彻底的消除。他一直笃定的，这样想。

“我绝望过。”黛玉的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平静的如一潭秋水，无痕无波。

“玉儿……”

水溶的心一紧，反手把她拥在怀里。

“那年母亲死，我只六岁。林家人丁稀薄，我在奶妈子和丫头的护佑下一个人领着送葬的家人把母亲的棺接送到祖茔，亲眼看着那只装着母亲尸体的棺接被黄土掩埋。眼前的一切都是黄土的颜色。那一年，和母亲一起埋葬的，还有我欢乐的童年。

后来父亲叫我去外祖母家住些日子，说他也已经年迈，精神不济，且我身子又弱，不如依傍着母族舅氏姐妹一起成长，也可多几分快乐，少几分孤苦。若是你，你怎么想？

可是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母亲没有了，父亲也不要我了。从此后，我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外祖母家，人多嘴杂，我只身投奔，自然落人口柄。

他们说，母亲当年出嫁的时候带了丰厚的妆奁，为何多年无子却连这样一个幼女也养活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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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林如海身为扬州巡盐御史，兼着天下第一肥的实缺，如何这般小气，亲生女儿只有一老一小两个下人服侍？

他们一遍遍的在私底下说的那些话，在我的心底垒砌一堵厚厚的城墙，把我彻底的隔绝在绝望的城堡里。而我，却还要装作什么也不在乎，看着她们的脸色，默默地承受。”

“玉儿，若是我早一天知道你在那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无论如何也要接你出来。”水溶咬着牙，闷声低吼。

“只有真正的绝望过，才懂得永不放弃。”黛玉忽然轻笑，“所以，无论他们耍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我都会坦然面对，绝不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真的要拿我做文章，你千万不要激动，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只要有一丝希望，我想我都不会放弃，你也是，嗯？”

“好。都听你的。”水溶认真的点头，然后细细的思量黛玉的话，片刻，又抚着她的脸颊，轻声说道：“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要记着，你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把她推倒在榻上，撑臂掩住外侧，两瓣充满热度的唇旋即覆来。不似以往的轻柔克制，这吻如疾风骤雨，瞬间充溢着她的感官。

只待他终于把她放开，她才急喘着仰视，唇上热热的，伸手摸去，好似微肿。皱眉，嗔视，抬手拧住他的腮：“以后，不可随意胡来。”

他的笑如清泉潺潺浅流在她的唇里，如春风暖暖吹拂在她的齿间。他舌尖一点，拨响了她心中的琴弦，旋律清丽且缠绵……

。





第15章 借局布势各取所需

龚尚仁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府衙的公堂里来来回回的打转，不是的抬起头，焦躁的看着门外，口中连连叹息，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家老小，都要完了。”

“龚大人？找本王何事？”水溶从外边大门。进来，看见龚尚仁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心中了然，径自往椅子上坐了，冷冷的看着肥头大耳一身官服的苏州府尹。

“王爷，王爷，您饶了卑职吧，卑职实在征不来那些粮食，这银子嘛，卑职可以去借，但粮食却没有那么多啊……”

“有银子难道还怕没有粮食吗？”水溶接过下人递上的热茶，一边用杯盖轻轻地抹着茶沫儿，一边心不在焉的说道。

“哎！王爷不知啊，如今这姑苏城内所有的粮店，都不售粮。如今这粮食，是有银子也没处买去啊。”龚尚仁痛心疾首的叹道。

“哦？怪事！”水溶喝了口茶，冷冷的看了龚尚仁一眼，“别是龚大人趁本王有伤在身，不方便出去查看商情，而故意编造的瞎话儿吧？”

“卑职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事儿上跟王爷编瞎话儿啊。王爷不信，可差人去街上查看，这粮店如今十家有九家是关门歇业的，剩那一家若是没歇业，他也在盘点，总之，有的是理由不卖粮食啊。”

“为何？”水溶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手劲儿有些重，啪的一声，把龚尚仁又吓得一个哆嗦，“莫不是你们官商勾结，等着发国难家的财吧？”

“这个……”

“是不是因为皇上要对西开战的消息都被你们给抖搂出去了？”水溶冷冷的看着龚尚仁。

“王爷明察，这样的事情，哪里是卑职这些地方官儿能管得了的呢？如今这些做生意的，哪个在京城里没个亲朋好友的？这开战的消息，恐怕他们比卑职知道的还早呢。”

这倒是真的。水溶看了一眼有些窝囊的龚尚仁，没有说话。

龚尚仁弓着身子站在那里，等了好久也没听见声音，便悄悄地抬头往上看，却见水溶正用一双犀利的目光盯着自己，于是吓得忙又低下了头。

“龚大人。”

“卑职在。”

“你一年在那些商家手里，拿多少银子的好处？”

“呃，这……”

“俗话说，破财免灾。你要实话实说啊！否则的话，本王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水溶看着龚尚仁的眼睛轻轻的虚起，眼神没有了原来的凌厉，恍惚中却更加可怕。

“王爷知道，卑职……的年俸是二百六十两银子，加上朝廷给的各项补贴，一年一共有六百三十多两银子……”

“嗯，这还不够你一年中给众位同僚婚丧嫁娶送贺礼用的吧？”

“……”

“你跟本王不说实话，那本王以后可就不管你的事情了。回京后，本王把姑苏城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皇上说清楚，让皇上瞧着办罢了。”

“王爷饶命……”

“饶命不饶命，还不在你自己吗？你跟本王吞吞吐吐的不说实话，还指望着本王救你？”

“是，卑职都说……”龚尚仁一边拿着帕子擦汗，一边实话实说，一年到头，他从各个商家和地主的手里，一共能拿到二十万两孝敬。

水溶心想，二十万两那是保守的说法，一定是不包括那些作奸犯科的人为了行方便给他送的好处。不过此时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查证什么，二十万两就二十万两吧。

“既然这样，你如今拿出一年的好处来个国家效力，应该没什么怨言吧？你先别跟本王诉苦，若是本王知会一下吏部，查查你在任期间姑苏的冤家错案，恐怕上百万两银子你都能拿出来，对不对？”

龚尚仁此时已经傻了，站在那里，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晚上你把你手下属官的名册给我送过来，我要挨个的审一遍。你们平日里的官声民声，本王还是有数的，断不会冤枉了谁，也不会放过谁。”

“是，卑职谨遵王爷教导。”

“关于战事，尚没有定论。本王一再说这次征粮是预备着明年春旱和洪涝灾害。再有，江南各省粮库的问题，本王还要一一查证，如今这第一站便是姑苏，你可别让本王失望啊。”

“呃……是……”

龚尚仁从水溶那里回来，便恨不得立刻一头去碰死，这一下，自己不但要拿出二十万来捐上去，还得把自己得用的手下都卖出去，破财免灾这话没错，花点银子就花点银子吧，最难办的是，粮库里那些霉烂的粮食可怎么办呢？

龚尚仁的夫人王氏，原是金陵人氏，出自大户人家，有些心胸见识。因见自家老爷自从见了北静王之后，便坐立难安，于是上前问道：“老爷，到底是什么事情，叫你这样心烦？”

“哎！今年这年都不能好好过了！”龚尚仁长叹一声，把原委给夫人一一道来。

这位王氏夫人听完之后，连连冷笑，说道：“这个王爷，莫不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这银子还好说，各处紧紧手，先凑够了送上去，破财免灾，破财免灾，只要我龚尚仁还能在这姑苏府尹的位子上，就不怕断了这生财的路子。只是这粮库的霉烂粮食可怎么办呢？如今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好粮食放到库里去？”

“这倒不怕，反正如今跟咱们栓在一起的，有不少做粮食买卖的。先给他们打声招呼，把他们粮库的粮食借了来，暂时应付过这位阎王爷去再说。再过几天就是严冬了，北方的河水都冰封，这船运也走不了。这粮食就算是北上，也要等到过了年了。到那时，这王爷只怕早就回京了。大人还怕什么？”

“这也只是暂时的躲过去。”

“大人也太过谨慎了，他们这是做军粮的，又不是给皇上的贡品。粮食滥不滥，皇上哪里会知道？”

“罢了罢了，如今时间紧迫，也只有这样了。能躲一时算一时吧。这个王爷不是好惹的主儿，且圣眷正浓，得罪不得啊。”龚尚仁连连顿首，又看着老婆那一张精明的脸，陪笑道：“这事儿，还得夫人去说比较好。夫人明儿把那些商家的奶奶们都请到一起，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办了。这事儿，为夫可不能拿着官威去吓唬人家。”

“还用你说？自然是我出面了。”王氏夫人撇了撇嘴，不屑的看了丈夫一眼。

“好，好，夫人待我龚家的恩情，尚仁是不会忘记的。”

“哼，只求你少往那个妖精的屋子里跑就罢了。”王氏夫人的话酸酸的，转身进了卧室。

“嘿嘿……那也不过是男人家一时兴起罢了，任谁也不能跟我这结发的夫人相比啊。”龚尚仁一路陪笑着跟进去，自去给他的夫人献殷勤。

水溶那姑苏省内的各级官员名字全部通了个遍，分成了三六九等，放在一边，靠在椅子上想事情。

黛玉带着紫鹃，端着一盅参汤进来，见水溶愁眉不展，便立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捏着他的肩膀，问道：“王爷可是在为公务烦恼？”

“玉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水溶抬手，拍拍黛玉恩在自己肩头的手。

“听说王爷为国为民忧思烦恼，黛玉哪里睡得着？”黛玉调皮的抬手，摁着水溶的额头两侧的太阳穴，轻轻地揉着。

“西边战事吆喝的轰轰烈烈，弄得全民上下人心惶惶，别说征粮了，就是正常的粮食交易都无法进行，这样下去，恐怕会有民变。”

“明儿我正好有事出去，不如顺便去看望一下南宫老夫人？”

“你出去做什么？”

“楚景天寻得两处中等商铺，水安今日去瞧过了，说还不错，明儿我想去看看。若是可以，先盘下来，一个做绣坊，一个做粮店。”

“果然要开始了？”水溶轻笑，仰头看着身边的女子，烛光中她云鬓低垂，肌肤胜雪，越发的婉约可人，这样的她，是他要守护一辈子的那个人，是注定了要跟自己并肩而行的相互扶持的妻子，而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儿，不是圈在金丝笼里的鸟儿。

“当然，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还要去其他地方，杭州，海宁，徽州，江州……这些地方走下来，大概也要年后了。”

“嗯，加快进度吧。不知夜景阑这小子把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怪不得这几天一直没见他，原是出去办事了？”黛玉接过紫鹃盛好的参汤，递给水溶。

“玉儿，虽然咱们向来低调，不喜欢太张扬。但也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水溶尝了口参汤，连连点头，“嗯，这汤不错，你也该用一点。”

“知道是谁做的了？”黛玉只觉得眼皮一跳，忙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

“先给他们一个小小的警告。”水溶微笑，暗影中，这个笑容寒冷无比。

“还在生气吗？”黛玉抬手，沁凉的手指点在他皱紧的眉心，把那个‘川’字轻轻地抚平。

“玉儿，这些不要你操心。说说，去找南宫老夫人做什么？莫不是要把那些东西给她送回去？”水溶浓眉一展，嘴角闪现一个若隐若无的微笑。

“为什么要送回去？我们如今在这里，只有这一个盟友，不说好好地相处，非要弄得生分了才好？人家送东西给我们，是一番好意，这又不是聘礼，干嘛要送回去？”黛玉亦轻笑，“王爷在为粮店不卖粮而发憨，那作为郡主，我也不能在一边干瞪着眼看热闹啊。”

“有什么好主意？”水溶把那只白瓷盖碗放到一边，挥手示意屋子里的下人都出去。

紫鹃忙转身，待众人下去后，自己也出了房门，把屋门关好，守在门楼。

“我们能不能联合南宫世家，把粮食的价格落下去。就算落不下多少，至少也要让百姓们可以买到粮食。不然这个冬天，将会有多少人冻死饿死？有多少人过不了年呢？”黛玉说着，便轻声叹了口气。

“其实，若是让南宫世家开始卖粮食不难，难的是如何让江南的众商家都不再屯粮。”

“朝廷对西边用乓之事，是屯粮的关键。如果西方战事不起，那他们还会屯粮吗？”

“自然不会了。可战与不战，却由不得我们如何说。”

“王爷何不修书一封给京城的梅公子，然后上一道奏折给皇上？”

“玉儿的意思是，让京城里有话传出来，说西边战事暂缓？”

“这样做，难吗？”黛玉看着水溶，平静的说道：“其实皇上也应该明白，战事乃是朝廷的机密大事，是不可以拿出来随便宣扬的。这对朝廷百害而无一利。这件事情，还是从皇上那里纠正最容易。况且，我们只要有一个。风就好了。也不必要皇上非得金口玉言，说什么确切的消息。只要皇上一含糊其辞，这边就好办多了。”

“话虽如此，但梅瑜泽父子的话，皇上能听进去多少，却是未知。不过，可以让梅翰林联合东平王。东平王的话，皇上还是可以听进去的。”水溶亦赞同黛玉的话。

“不管京城的话传到江南有几分真实，只要南宫家的商铺一开，这消息也就坐实了几分。”黛玉接着往下说，“但为了防止有人暗中屯粮，我们还是要采取一些措施。比如，粮食的价格不能过低，再者，卖粮的时候，可以限制一下购进的数量。如此坚持几日，那些粮商便会有坐不住的。到时我们只要再添把火，事情也就差不多了。”

“哦？”水溶墨色的瞳眸中闪烁了喜悦的目光，“所谓的添把火，就是北静王和晋阳郡主北上回京，征粮的事情，暂缓再议。是不是？”

黛玉轻笑不语。

“呵呵呵……玉儿，这主意甚好。既然如此，也不必要给皇上上奏折了。我这里边有一份很好的邸报，是朝中的人刚送来的。来，玉儿看看。”水溶随手把书案上的一叠文书递给了黛玉。

黛玉打开看时，却见其中有一条：西番回纥二世子贺兰臹进京，回纥民族今年的贡品比往年多出一倍。

“这是个好消息啊。”黛玉指着邸报笑道。

“是啊，我就不信，他们对探听到的对回纥民族用兵之事情有着十分的信心，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也只是个，据说，而已，谁也不敢十分的保证。如今我们单凭这一条邸报上的消息，便可以把原来的战事之说给驳回一半儿去。再加上南宫世家的影响力，这事情恐怕就成了七八分。而且，正好，今儿龚尚仁跟我说，征粮一事很难办，银子倒好弄。那明日本王就告诉他，这次征粮改为征银，凡有不愿出粮的，可折合成现银。他们喜欢粮食，就让他们囤积着好了。不过呢，这官方的粮库，可要早些去查看，一定要套住一些人的粮食才行。不然的话，咱们可没有资本跟南宫世家谈判。毕竟不能白白的用人家。”

“把那些跟官府勾结起来卖官粮的粮商仓库里的粮食看起来。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别人的粮食卖好价钱，自己却无法分一杯羹……”黛玉轻笑，如此一来，必定有些人开自相残杀了……

水溶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揽过黛玉的肩膀，微笑道：“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那两间店铺。早些开业，或许能让我们的计划事半功倍。”

“嗯。好。”黛玉点头，和水溶一起回内室，二人在中间正厅分开，各自回各自的卧室睡下。

一宿无话，第二日清晨，黛玉心中有事，便醒得很早，唤了紫鹃进啦梳洗了，正问碧落如何不见。便见碧落红着眼睛进来，便越发的纳闷，索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大清早起来的，跟谁置气？”

“没跟谁置气。”碧落便上前端了脸盆出去。

“昨儿晚上下半夜，三筝和夜景阑回来了，二人身上皆有轻伤，这丫头给他们两个清理伤口，原是一片好心，不知因为什么，却跟三筝吵了起来。赌了一晚上的气，这会子还闹脾气呢。”紫鹃轻声回道。

“伤的如何？严重吗？“黛玉一惊，想起昨晚水溶那句‘不是好欺负’的话来，便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他们一回来，奴婢也吓了一跳，二人一身的血迹。但等他们换了衣服，碧落给他们擦伤药的时候，才知道其实二人也没受什么大伤，三筝的胳膊上划了一道，算是厉害的了。夜景阑的背上也就曾破点皮。比起那晚，也不算什么了。”紫鹃此时也跟从前不一样了。经历了一场那样的噩梦，整个人也变得越发的成熟起来。

黛玉原想着，水溶是派人去找那些杀手算账了。当时也不便多说，等到后来听说简郡王在扬州遇刺，才知道水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三筝和夜景阑二人的确是去探听江湖上的索魂谷的事情，但夜景阑手下断魂崖一门五十名弟子，却夜袭了简郡王在扬州下榻的扬州州府的别院。简郡王虽然只是一点轻伤，没什么大碍，但他身边的数十名护卫却尽数被杀，简郡王当晚正在同两个清秀的小倌行乐，因受了惊吓，身休大伤，扬州州府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暗地里四处打探能治愈男人雄风不振的良药，然终是没得到，简郡王也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当时便带着刺下的十几个家丁，由当地官服派了兵勇保护着回了京城。

再说这龚尚仁的夫人王氏，也堪称是脂粉队里难得的人才，她一场闺门集艳，便做通了四家商行的工作，商家同意和龚尚仁联手，帮他度过这次难关，毕竟做生意的人跟当官的勾在一起不容易，一个要放心的行贿，不怕被官家拍出来，另一个也要放心的受贿，不怕被人陷害举报。这种共识的达成，是需要时间的磨合的。若是龚尚仁真的完蛋了，这几家靠着龚尚仁发财的商家，至少要有一年不景气。所以，就算有风险，几家也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蛛，一个跑不了，哪个也别想飞。更何况，这王氏一张巧嘴舌灿莲花，把众人抬的晕晕乎乎，女人们的虚荣心一起来，那是比男人更猛啊。

于是龚尚仁夫妇再一次偷梁换柱，把官粮换成了优质新粮，把原来那些充数的霉烂的粮食暂时放进了和他要好的四家粮食商行的仓库。这一通折腾，紧紧用了五天半的时间。

然水溶好像越发的闲散了。自从那次叫了龚尚仁一次，便再也没叫他。好像征粮一事已经过去了一般，一下子没了后话。

龚尚仁的心便放下了大半。这日他安排好自己的公务，便带着几张大额的银票一共五万两，来见水溶。想着先拿这五万两趟趟水深，自然，水溶若是怪罪，他也是有话说的，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也要容他一点点凑齐了才行。

谁知水溶竟不在官署。问问官署里当值的人，才知道今儿乃是南宫老夫人宴请北静王兄妹，那官署的仆妇原是龚尚仁的家奴，见了自家老爷，还讨好的跟自家大人报告了一个更深一层的消息，说：南宫老夫人请了姑苏城里十来家有头有脸的大商户作陪，说北静王和晋阳郡主能到姑苏，乃是劝姑苏人的荣耀。

妈的！龚尚仁听到此话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阴沉着脸走出了官署后衙的垂花门。

那老仆妇被龚尚仁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原本邀功的心思立刻化成了灰，对着那愤愤离去的背影纳闷的叹了口气，“老爷这是怎么了？好像从来也没这么生气过呢。”

“南宫世家，仗着京城有大靠山，不把老爷我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如今越发出格了！好歹我也是这一方的父母官，她们宴请北静王和郡主，竟然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我这姑苏府尹在她南宫家那老太婆眼里，连个屁都不是！”龚尚仁坐在官署偏院的小花厅里，对着王氏拍桌子怒道。

“老爷何必跟一个老寡妇生气？前儿妾身还见了南宫家的三少奶奶。听说这老夫人的身子越发的不行了。就算她身子健壮，如今也七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年？只要咱们跟三少奶奶维持好关系，等三少奶奶掌了权，这南宫世家还不是咱们的盟友？”王氏看着如此容易暴躁的男人，眉头微皱，一脸的不耐烦。这男人若是没一点心胸，那可是成不了大事的。

“那个三少爷原是二房的庶出！就算是南宫世家的老爷们都无用，少爷们里面选当家人，也选不到这个三少爷！夫人一世聪明，如何连这一点也看不透？早就告诉你别拿着银子白白的填送人。他们在有钱也不过是商人，你家老爷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喝！老爷是朝廷命官？难道妾身不是朝廷封的诰命吗？这些年若不是妾身苦心经营，单凭老爷那几两银子的供奉，咱们能有今天的日子？老爷不说自己没有官威，反倒回家来对着妾身耍性子？”王氏也不简单，立刻瞪着眼睛把话给顶回去。

龚尚仁反倒被老婆说的无言以对，又长叹一声，闷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

“老爷如今在这里唉声叹息，倒不如反客为主，打点了礼物去南宫世家的别院恭贺。亲王和郡主驾临，好歹也是无上的荣光，是给她南宫世家脸上贴金的事情。你身为当地的父母官，若是虚怀若谷，不计前嫌，前去恭贺，岂不更说明老爷大度？老爷若是脸皮薄，不愿就去，就当妾身没说罢了。”王氏说完，便要起身，回自己房里去。

“夫人，夫人一一”龚尚仁闻听此言，一肚子的气便泄了出去，忙起身拉住王氏的衣袖，笑道：“夫人既如此说，便该陪为夫同去。北静王为夫是领教过的，这位冷面王爷说起话来惜字如金，想从他的嘴里探听到什么消息，那是比登天还难。为夫愚钝，还是有劳夫人同去，也好在那小郡主跟前探探口风才好。”

“哼，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子又这样。叫我那只眼瞧得上你！”王氏点了点龚尚仁的额头，又吃的一声笑了起来。

于是这一对夫妇梳洗打扮了，备了一份厚礼，坐了车往南宫世家的别院来。

这日南宫世家的别院十分的热闹。门前顶级奢华的马车停了足有二十多辆。那些中上等的马车都不好意思往门前停，只好远远地停到院墙的拐角处。龚尚仁的马车到了门口之后，南宫家守门的家人淡淡的上前来，对着龚尚仁夫妇行礼，只告诉车夫，把车停到那边角上去，又问龚尚仁要请帖。

南宫世家对外声称请了当地十大名流前来为北静王和郡主作陪，实际上赶来巴结的，又何止二十家？姑苏城素来便是金粉繁华之地，凡是有些名头的商家，哪个不在姑苏扬州一带设分号？而北静王乃是天子近臣，许多三品四品的朝廷大员都巴结不上，何况商家？

龚尚仁夫妇看着这阵势，心里边就像是翻了五味瓶。刚才还说什么朝廷大员？人家南宫世家看门的下人都懒得跟你多说一句话。如今这朝廷大员还值几个钱？真真庆幸今儿没穿着官服来，果然那样，可能越发的丢人。

龚尚仁夫人见那家人大有拿不出请帖就不放人进去的架势，便上前一步，轻笑道：“这位家童大概是不怎么在外边走动的。我家老爷姓龚，乃是姑苏府尹。麻烦你进去通禀一声，我们再次等候。”

此话一出，南宫家的下人便客气了几分，到底是给官家一点面子，便陪笑道：“既然是大人来了，快些请进吧，今儿人多，奴才的眼睛都不够使了，也没认出大人来。还求大人见谅才好。”

龚尚仁夫妇今儿原也不是来找事的，听着家童这样说，少不得忍下这口气，先进去再说。

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这次能有机会见见北静王和晋阳郡主，乃是天赐良机啊。所以这南宫世家可谓一呼百应，南宫世家偌大的别院里，一时间也是欢声笑语，丝竹悦耳。

家童头前带路，带着龚尚仁夫妇一路穿花度柳，直奔着别院的陶然居。因此时宴席已开，众位宾客都已经入座，所以一路上龚家夫妇也无心思欣赏两边摆放的名贵菊花，更无心思闲言碎语。只匆匆跟在那家童的身后，几乎不曾小跑着，进了陶然居的院门。

所谓陶然居，乃是南宫别院一处秋景所在。此处一片几十间屋宇都坐落在一座人工堆砌的假山之上，拾阶而上，这假山上巧石林立，形态各异，竟然都是天然的湖石，石间枫红杉翠，点缀着几棵海外品种的花树，树下依着山石走势，摆放着各色的盆栽菊花。此时暮秋，风过处，带着寒霜之气，而那一盆盆菊花，便越发显出傲霜的品格来。

未及进院，便听见里面说笑声隐隐约约，虽然尚在国孝中，然江南一带天高皇帝远，便有些人不大在乎。况且南宫家世代行商，却无人在朝为官。虽富却不贵，因此也没那么多计较。

客人分男女而坐，院子里搭起了高高的戏台，男客们都陪着水溶坐在一层，一共十六张小高几，配着太师椅一溜排开，上面各色山珍海味，珍馐佳肴，数不胜数。女客们都在二层，因二层没有大的厅堂，所以众人分开坐，南宫老夫人配着黛玉坐在正中，两边十余间屋子里，乃是各家的奶奶们，商家妇无封号者，无人敢称夫人，太太等字样。所以这些女客便都成奶奶姑娘，若有辈分居长者，只以‘老奶奶’呼之，唯有南宫老夫人原是受过先皇封号的，所以席间除了黛玉，自然以她为尊。

龚尚仁夫人王氏入门来，早有家人报到南宫老夫人那里。这老夫人便微微一笑，对黛玉道：“郡主原说不喜欢约束，也不喜欢跟官家的太太打交道，所以我老婆手也没敢惊动那些官家太太夫人们，不想咱们姑苏府尹的夫人还是来了。”

黛玉知道，话是那样说，这些内命妇们一旦知道今儿的事情，定然想尽千方百计往里拱的。所以听说龚家夫人来凑热闹，一点也不惊奇。况且南宫老夫人亦是过来人，知道如何才能吊足了这些人的胃口。不请有朝廷封号的内命妇，原也是南宫老夫人的意思。有些事情，挡是挡不住的，就像今日的王氏，不还是急匆匆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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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需得意他乡遇故知

这位龚夫人王氏，纵然没什么脸面，但好歹也是有诰命的人，南宫老夫人也不好十分的怠慢她，当时吩咐在自己这一席的下首加了一席，请王氏坐，又调了两个大富之家的少奶奶过来陪坐。

黛玉只是淡淡的，有人过来敬酒，她便淡笑着说不能饮，有人过来搭讪，她也是淡笑着或者摇头，只捡着无关紧要的说一两句，凡事牵涉一点朝政的事情，都是一问三不知，并笑道：“黛玉不过一介女流，年龄又小，平时里不过是同丫头们玩笑而已，哪里能知道那些大事？”

南宫老夫人又在一边殷勤照顾，再有没眼色的过来问这问那，便有南宫南宫老夫人一一挡回去。总之这些富家少奶奶奶奶们无论抱着什么目的过来凑近乎，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听了一天的昆曲儿笑话，午时一过，黛玉便说乏了，要下去洗洗脸再来。南宫老夫人立刻跟众人道失陪，又叫几个不错的有威望的女人陪坐，自己便陪着黛玉去后面清净的屋子里歇息。

黛玉和南宫老夫人一走，这席间便窃窃私语起来。谁也没有什么心思听戏了，女人们三五成群的凑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来。

“哎，不是说着郡主随着北静王来南边，是征粮来了吗？我还以为这小郡主会开口叫咱们纳粮呢，怎么会一句话也不说？”

“你没听人家说吗？只是在家里读书写字做针线，外边的事情一概不管。”

“那她随着北静王来南边做什么？”

“不是说来拜祭父母？”

“她是姑苏人？”

“是吧？听说原是姑苏人，后来家里没了人，才去了京城。”

“那你说她不提征粮的事情，会不会是因为战事有变？”

“不会吧？咱们得到的消息可是准确的。”

“这可说不好，你没看南宫老夫人也神秘兮兮的，说不定有什么重要机密人家只透露给南宫家呢。”

“说的也是，这屯粮屯粮的，南宫家不卖粮食无所谓，人家的买卖大，咱们这样的人，不卖粮，其他的生意又不赚钱，如此屯下去，万一这粮价跌了，可教我们怎么过？”

“可咱们已经屯了这么久了，若是就这样开仓售粮，那不等于前功尽弃？”

“听说今年西番送来的贺礼比往年多一倍呢，皇上高兴的什么似的，依我看，这战事可是悬了。”

“啊？这话可不能乱说，果然这样，咱们这粮食可白屯了。闹不好，还是要赔钱的啊。”

“可京城里没人说这仗不打了呀？这北静王和郡主不还是在咱们这儿坐着不走，等着收银子和粮食呢吗？”

“再等等？”

“再等等吧，看南宫家怎么做，咱们只跟在大人物后面好了，绝不会有错。”

“嗯，说的也是.......”

.......

下午宴席散后，各家的男人女人都纷纷告辞，水溶和黛玉又被南宫老夫人挽留在别院，说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商议。

龚尚仁和夫人王氏离开南宫家的大门，上车后第一句话龚尚仁便问：“怎么样？有消息吗？”

“这趟算是白来，那个小郡主，口风严得很，无论什么事，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酒菜也没怎么用，戏也没怎么听，只略坐了坐，过了午时便说累了，南宫家的老夫人哪敢怠慢，立刻亲自陪着退席，这是什么宴会啊？还有这个小郡主，简直是个病西施，倒是个美人儿，只是也太娇弱了点，我都担心那一阵秋风儿就能把她吹到天上去。简直没趣儿的很。倒是你们爷们儿外边的席上，也没探听到什么口风吗？”

“哎，哪有什么口风，只北静王淡淡地说了一句有关朝政的话，西番今年朝贺带来的礼品，比往年多了一倍。这倒是有朝廷邸报为证，想来都是真的。”

“啊？真的？妾身也听说这个了，那些女人们还都说不是真的呢。”

“是真的，邸报的事情，北静王也说不得假话。”

“那我们可有救了，不打仗了，这粮食和银子也可以不用交了吧？”

“想得美，今儿王爷还问我，说明儿就去看粮库，还说那银子叫三日之内必须凑齐，他和郡主还要去别的地方查看粮库，以防明年的天灾。”

“哎！这样也好，给他看过粮库，咱们也踏实了，这仗爱打不打，到底咱们也不是做生意的，这屯粮不屯粮的，跟咱们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还是不打的好，这万一要打仗，这粮草可是没什么实数，今儿要了明儿还要，早晚把咱们都榨干了拉倒。”龚尚仁还是喜欢和平，和平年代可以粉饰繁华，正是贪官污吏下手的好时机。

然让龚尚仁没能如愿的是，第二天水溶带着人去查看粮库，见里面的粮食皆是好粱，便当即对龚尚仁大加赞扬，大手一挥，吩咐手下立刻调姑苏以北驻扎的两千兵勇，押着粮库中一半以上的粮食，运送京城。责令江浙督查院的副督查亲自押送，并严厉地吩咐，中间若出了什么差错，便按“通敌卖国”之罪处置。

龚尚仁差点没当场晕过去。幸亏身边有亲随站着，顺手扶了他一把。不然他一头栽在地上，不知还能不能起来。

三日后水溶命人收了龚尚仁及下属官员共捐献的银两五十万两，叫人写了账册，并一份褒扬的奏折，当场给龚尚仁看过之后，便同银票一起封存，着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临走时水溶拍了拍龚尚仁的肩膀，似笑非笑地叹道：“都说姑苏府尹龚尚仁是个好官，原来本王还不相信，如今看来，的确是好官啊。本王回京后，一定向皇上保举龚大人。龚大人等着加官进爵吧。”

龚尚仁听了这话，心中当然高兴，但想想自己这次的损失，又实在心疼。一时间心里又喜又痛，脸上的笑容便阴晴不定，竟比哭还难看三分。

水溶走后两天，姑苏城新开了粮价商铺，一个是名曰：“浣青丝”的绸缎绣庄，一个是名曰：“民天”的粮食铺子。那绸缎绣庄倒也罢了，因刚开业，规模也不大，比起姑苏的大绸缎庄来逊色不少，而这个叫民天的粮食铺子却奇怪的很，竟然选在此时开业，开业便对外售粮。虽然他们每日只售粮两石，每人限购两斗米，但因为是目前姑苏城唯一一家售粮的粮店，竟然弄了个开门红，已开业门口便排了长长的队伍。更有甚者，素来目空一切的南宫世家竟然给这两家店铺送去了匾额和贺礼，这真真叫人跌破眼镜。

民天粮铺开业三日后，南宫世家的粮铺也开始售粮。虽然每天也是限量供应，但南宫世家的粮铺却大气得很，每天限量二十石，每人限购四斗米。

如此一来，姑苏城的许多粮食生意的商家，便有些恍然大悟，有人猜想那民天粮铺定是南宫世家的分店，或者是京城某个王爷在姑苏的一点小生意，更有人猜测这就是北静王府的产业，无论这粮铺是谁的产业，大家都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西边战事可能告吹，这仗十有八九是打不起来了。

几日的光景，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而最最难过的，应该算是姑苏府尹龚尚仁夫妇，他们夫妇先是把粮库的好粮食卖掉，换了银子放进了自己的腰包，然后又从几个不错的商家借了粮食来充盈粮库，应付北静王的检查，不巧的是，借来的粮食却被北静王一声令下运往京城。而如今姑苏城里各大粮铺均开始无限制售粮，几家粮商屡屡来逼，这龚尚仁夫妇刚拿出了二十万两银子，如今是既无钱，又无粮，每日里闭门不出，躲避债主，狼狈不堪。

楚景天已经辞去官职，全心全意留在姑苏，替黛玉经营绾青丝绸缎铺和民天粮铺，趁着众商家急于抛粮的时候，按照黛玉的嘱咐，暗暗地购进大量的粮食，悄悄地雇船，运往京城。

水溶和黛玉二人摆开仪仗顺江东行，至扬州略作停留，便换了微服，继续往南，直奔杭州。

黛玉和紫鹃二人坐在一辆简朴的马车里，掀开蓝色的布帘，好奇地看着车外热闹的街市。杭州地处江南，就算到了暮秋，也不至于寒气刺骨。百姓们多半穿着窄袖棉布长袍，打扮轻便简单，抬头眺望，只见高爽的蓝天下，楼台丛立，阁宇相连，红瓦青砖，鳞次栉比。天上浮云姗姗地蠕动，地上人群熙攘，车马不绝。

杭州，时时处处都洋溢着春色，实在是一座不适合秋的城市。

正当黛玉暗嗟之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帘掀开，一身黛青色暗绣福云流水软缎长衫的水溶笑笑地看着黛玉，伸出一只手：“玉儿，到了。”黛玉起身，撑着水溶的手，小心地走下马车。

举目望去，只见街道宽阔，高肆林立，酒家客栈，旗幡飘扬。此处沿湖临水，一岸枯柳。碧水那头，芦花绵绵，随风扬散。极目驰骋，山色愁淡，缥缈在湖光云影之中。

“玉儿，这里就是杭州西湖了。今儿咱们就在这湖边用饭，你看那边，那些商船都是酒肆之家。”水溶指着湖上华丽的楼船，轻声问道：“今日我们便在这湖畔的望湖楼用饭赏景，喜欢吗？”

“嗯，若是能吃住都在船上，便更好了。”黛玉点点头，自小以来，她便喜欢有水的地方，总觉得有水的地方才有灵气。

“好，等会儿叫管家去租一条船来，收拾干净了，咱们游湖三日，让你玩个够。”水溶笑着拉起黛玉的手，转身上楼。

愁上高楼云渺渺，凭栏远眺，天水一色青山小。坐在望湖楼雕栏玉砌的楼阁里，以手撑面，细细凝视，静静闲眺，满目皆是唏嘘的残痕。偏头看向热闹的周围，绣衣彩衫，绫罗绸缎。侧耳倾听，束带玉石，丁丁环环。

水溶和黛玉捡了一处临窗的半封闭小雅间相对而坐，水安带着三筝碧落等人另坐一桌，却是守在水溶这边小雅间的门口处。两张桌子之间有珠帘相隔，里面看得见外边，外边却看不清里面，甚是方便。

紫鹃原是要站在黛玉身后服侍的，黛玉因说要赶时间，回头没工夫再等她们用饭，不如一起用了，好办正事。紫鹃才不得已在下面一桌坐了，到底心中不安，依然不时的跑过来给水溶和黛玉倒茶添水。

“小二。”

水溶一挥手，跑堂的点头哈腰地走了过来：“客官，请问您要点什么？”

“上几道招牌菜吧。”水溶脉脉地看了一眼黛玉，“我妹妹喜欢吃鱼，再加一道清蒸鱼。”

“小的给您推荐我们酒楼的六道金牌菜，里面有蟹黄狮子头、永喜老鸭煲、糯米蟹肉卷、芦荟百合汤、秋日虫草鸽、清蒸鲜鲥鱼，您看如何？”

“嗯，就这几道吧。”水溶点头，“那边桌子上亦是这几道菜。”

“好嘞！”小二答应一声，一边吆喝着一边跑下楼去。

“玉儿，楚景天刚有消息送来，说那边的一切均按照我们的计划，已经开始运行。这次可多亏了有你。为了表示谢意，先敬玉儿一杯菊花香茶。”水溶说着，端起茶盏，含笑对着黛玉。

黛玉被水溶的笑意感染，一时间心情顿时豪迈起来，端起茶盏笑道：“自古言秋多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纵然黛玉有几分小聪明，也全仗着王爷的雄韬伟略而已。黛玉应多谢王爷给了黛玉一片晴空。”

水溶失笑，喝了口茶，摇头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玉儿若是身为男儿，又当是何种风情？”

“瞧，又来了。”黛玉敛了笑容，瞥了一眼下边说笑的水安等人，悄声道：“你这没出息的毛病，可是难改了。”

水溶闻言一怔，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抬手捏了捏黛玉的鼻子，笑了笑，不再说话。

“嘿，都说咱们主子是个冷面王，从小不会笑的。你们看看，如今咱们主子笑起来，有多迷人？”水安一边喝茶，一边扭过头，悄声对三筝笑道。

“大总管才见了几回。”三筝不屑，主子和林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他见得多了。何止这样的笑容而已？

“那是，咱们主子一笑，也是倾国倾城。”夜景阑想当然的挑了挑眉毛，借着喝茶掩饰了嘴角的偷笑。

“扑——”碧落刚喝到口里的茶水一下子喷了出来，弄了对面的夜景阑一脸一身，且连累了边上的两个兄弟。

“你搞什么？喝个茶也这样？”夜景阑瞪起眼睛。

“你什么不好说？偏偏说什么‘倾国倾城’，你一说这个，我就想起那个不男不女的妖孽来，我这身上......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看看，看看......”碧落一边说着，一边捋起衣袖，给紫鹃看自己的手臂。

三筝便闷声道：“注意点注意点，这是什么地方？你索性连个规矩也没有了。哪儿还有半点姑娘的样子？没得给主子丢脸。”

水安听了这话，立刻目瞪口呆地看着三筝，半晌方叹道：“不容易啊，能让你这个木头开口说这么多话，真是不容易......”

三筝又瞪水安。夜景阑也一边擦脸一边坏笑的看着碧落，又道：“下次再喷，看清了方向，冲着那边喷。”说着，他还特意用眼睛瞥了一下三筝，“省的有人茶吃不成，倒是先喝一坛子醋。”

“菜来咯！”

跑堂的一声适时的吆喝，打断了这边的说笑声，青布衣衫的小儿端着长盘，将菊花六珍整齐地放在两张桌子上，“菜全了，请！”

“嗯，小二，给你银子。”水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又问：“你们这儿租一条游船大概多少钱？要大点的。”

“哟，几位爷是外地来游玩的吧？这个时候天有些凉了，这船钱也降了许多，您想要租船游湖，小的跟您找几个船家来，您挨个儿的问问？”

“行，你找了来跟我说一声。剩下的不用找了，给你当跑腿钱。”水安点头。

小二拿了银子道了谢，转身出去找船家。

“哎，原来的时候，总觉得银钱这东西，俗不可耐，连瞧都懒得瞧它。如今南下一路走来，才明白没有这个俗东西，人还真是难以立足。”黛玉轻叹一声，低头看着杯中洁白的菊花。

水溶原本是在细心地挑着鲥鱼肉里的鱼刺，听黛玉如此说，便偏过头，笑笑地凝视她：“玉儿，别想得太多，一切随心随欲便好。过多的忧思，只能让人活得很累。”

一小碟子嫩白的鱼肉放在自己面前，黛玉忍不住侧脸看他，那双眼明净清澈，如秋水，如寒星，两横青波，惑人心魄。

被他看得两颊微烫，黛玉脸颊微红的偏过头。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阵轻抚的笑声，忍不住厌恶地向那边瞥了一眼。透过细细的珠帘，只见一名穿着五色锦袍的男子，粉面油腮，獐头鼠目。他踏着红椅，摸着下巴，一双浊黄的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外边席上的紫鹃。

那张蛤蟆嘴上下张合，发出一声淫笑：“粉嫩嫩的腮儿，娇滴滴的脸儿，玉葱葱的手儿，轻柔柔的杏眼儿。美人啊，美人！”

黛玉眯起眼睛，冷冷的看过去，水溶亦发现了那边的人，抬手握住黛玉的手，喝了一声：三儿！

三筝忙要起身，却见水溶的眼神飘过，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图，此时碧落也发现了那人猥琐的目光，便一侧身用身子挡住紫鹃，狠狠地瞪着那只蛤蟆。

“妈的！”那人咒骂一声，歪着嘴，斜着帽，一招手，身后跟了三名红衣家丁。他淫笑着，摸着肚皮，晃到水安等人的桌边。

“臭丫头，你让开！”他举起扇子，刚要抽到碧落的脸。只见三筝抢在碧落之前出手，一把按下他的手，速度快的惊人。

“奶奶的！是哪个孙子挡了本公子的道？！”蛤蟆张口就骂，一股腐臭味从他的嘴里飘出。

“哟，这不是钱公子吗？”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如拨云清风，把这一股恶臭驱散。

“呃，原来是小侯爷.......”那恶人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对着那边走来的一位青衣公子连声问好，“小侯爷好兴致，也来这望月楼闲坐？”

“怎么，这儿是你的地盘？我来不得？”青衣男子手中一把玉骨水墨折扇，飘飘然走到水安等人桌子跟前，对着三筝轻轻颔首，笑道：“这位兄弟，看在我的薄面上，且放开手吧，有话好好说。”

水溶轻声地咳嗽了一下，三筝便放开了手。冷冷地看了那姓钱的恶人一眼，转身坐下。

“这位大人有礼了。”水安徐徐起身，对着那被称作小侯爷的青衣人拱手施礼。

“钱公子，这是我的朋友，怎么？你与兴致坐下来一起喝一杯？”青衣人看着那姓钱的笑的温柔和暖，笑的云淡风轻。

“啊，不打扰了。小侯爷慢用。”姓钱的蛤蟆一边摸着疼痛的手腕，一边点头哈腰给那青衣人施礼，却不忘回头死死地看了紫鹃一眼。

“多谢大人仗义出手，老奴这厢有礼了。”水安见那姓钱的离去，忙对着这位青衣人施礼。

水溶却想起此人，便对着外边朗声说道：“翼廷兄，是你吗？”

“嗯？这么熟悉的声音，是......”青衣人一愣，转身看着雅间的珠帘。

“大人，我家王爷刚到贵地。”水安忙转身上前，将珠帘撩起。水溶已经起身离座，走到青衣人跟前，抬手拍了拍青衣人的肩膀，淡淡一笑：“翼廷兄。”

“啊！竟然是王爷到此！”被水溶称作翼廷兄的男子惊喜的上前，先是握住水溶的肩膀，似是拥抱，却又弯腰躬身，欲行朝礼。

“慢慢慢，你我兄弟异地相逢，快快进来，一起喝一杯吧。”水溶忙拉起他，转身让进雅间。



第17章 情深反怯欲说还休

荆南小侯爷云翼廷对着外边水安几个人轻轻一笑，转身随水溶进入雅间。抬眼看见一个少女一身山青色衣裙，肩上披着米白色绒线万字节披风，云髻低垂发间点缀着几颗莹润的珍珠，清润如玉，淡雅出尘，轻羽般的目光轻飘飘的投来，若有若无，看得人心里莫名其妙的痒痒的。于是转身看着水溶，不解的笑道：“你那怪癖，何时竟好了？”

水溶拍拍云翼廷的肩膀避重就轻的回道：“翼廷兄，这是晋阳郡主。”

“哦！荆南侯世子云翼廷见过晋阳郡主。”云翼廷打着官腔，对黛玉作了个揖。

“黛玉见过小侯爷。”黛玉以对着云翼廷轻轻一福。

“好了，别那么多客套话了。翼廷兄请坐。”水溶抬手，让云翼廷坐在自己左手，黛玉依然归坐，还是坐在水溶的右手。

几句客套话之后，黛玉便听明白了这位小侯爷和水溶的关系，原来荆南侯的祖上亦是随圣祖征战沙场的开国功臣，在京的时候，和北静王府素来是有来往的，云翼廷比水溶大五六岁，却是水溶从小的玩伴。如今云翼廷每年进京述职，都要和水溶见上一面，二人的亲密并不减当年。只是如今荆南侯年迈，先皇封了田地宅院恩赐他回乡养老，云翼廷亦随着父亲回乡居住，每日只是吟诗弄曲，浮华度日，与时事政治之事，全然不顾。乃是名副其实的闲散侯爷。

“王爷奉圣命出巡江南，左下一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今天中午也就罢了，晚上请王爷和郡主到舍下去，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若说兄的盛情邀请是不该辞的，只是翼廷兄也知道，我们乃是奉圣命而来，还是低调些吧。”水溶轻轻摇头，算是对云翼廷的婉言相拒。

“怎么？这么不给愚兄面子？”云翼廷微微的笑着，又看黛玉，却见黛玉只淡淡的看着窗外的湖面，一脸平静，对这这的话毫不上心，心中暗暗地称奇，又道：“王爷和郡主南下，又是微服，难道晚上要去住客栈不成？”

水溶发现云翼廷看黛玉，便抬手拿起酒壶，给云翼廷斟了杯，无奈的叹道：“翼廷兄与我是从小的朋友，按说是不用客气的。到了这里，便等于到了翼廷兄的地盘。那是无论如何也要登门拜访的。只是晋阳郡主喜欢清静，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请翼廷兄多多海涵。”

云翼廷忙端起酒杯，对着黛玉轻轻一笑，道：“如此，是翼廷鲁莽了。”

“小侯爷客气。”黛玉轻轻点头，并不多话。待云翼廷吃了半杯酒，又慢慢的扭头，看向外边的湖面。对这边的二人不闻不问，仿佛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人一样。而水溶却也是无限纵容，偶尔回头看她的目光，也不似平日那般冰冷。一来二去，云翼廷便越发的好奇，待要悄悄地问问水溶和这位郡主的关系，又怕唐突了，水溶倒也罢了，只是这位小郡主初次见面，唐突了人家，恐怕落个轻薄的名声。

在黛玉的心里，原本是一顿很轻松的午饭，却因外人的闯入而显得无趣起来。水溶觉察到黛玉淡淡的，心知她是因有外人在的缘故，便叫了紫鹃进来伺候，吩咐道：“这鲥鱼还算新鲜，你给郡主递了肉，让郡主多吃一点。”

“是。”紫鹃忙答应着，便立在一边递鱼肉。黛玉到底也没用多少，只靠在窗前看着外边的微波细浪西湖风景。只见艳阳高照，漫天匝地的阳光撒落在泛着涟漪的梦湖上，反射出鲤鱼鳞般的光彩。湖面上三三两两的楼般从眼前慢慢的划过，偶尔有细腻悠扬的琴声歌声婉转传来，秋末冬初，能有这样的暖日和着歌声，倒是越发叫人慵懒起来。一路奔波，黛玉原有些累了，此时便忍不住眼皮沉重，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玉儿困了？”

“不防，只是有些倦，许是被这太阳晒得。”黛玉轻笑，转身向里。碧落便忙过去，把窗子关上，屋子里光线稍暗，却清凉了几分。

“我的船就在那边，郡主若是劳累，不如咱们另叫一桌酒菜到船上去说话，郡主也可去舱里稍作休息。”云翼廷再次好心相约。水溶却已经不忍拒绝，看看黛玉恹恹的神态，便笑道：“如此就麻烦翼廷兄了。”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个？若王爷不嫌弃，我的船便送给王爷好了。反正一应家私用具都是齐全的，倒是比住客栈清静了许多，晚上趁着月色游湖，也是一种享受啊。”

于是众人离座，水安等人带着简单的行礼，跟随水溶和云翼廷离开酒楼，走了几十步，在湖边登上一艘豪华的楼船。

黛玉自去歇息，紫鹃和碧落二人随身服侍。水安和夜景阑二人去收拾水溶的刻意，把随身用的重要东西都安置好。几个人各有各的差事，只有三筝和水溶寸步不离，时刻守在他的身边。

因为一路的奔波，黛玉累极，倒榻便进入沉沉的梦乡，一觉醒来后，已经是夜色沉沉，月华初照的时候。船舱里点了灯，烛光摇曳，把周围华贵的家私装饰照的温暖奢靡，黛玉皱了皱眉头，自行起身下床，见紫鹃和碧落都靠在一侧的矮榻上浅眠，亦不打扰。只慢慢的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外边的月华下宁静的西湖。任思绪随着风儿畅游天际，面颊染风。仰头望去，只见月华开夜雾，风影碎池星。清香满亭，菊花满荫，清风织画屏。

忽然有笛声传来，若隐若现，似有似无。趁着蔼蔼夜色，在水氤氲的湖面上轻轻地飘着，曲调是寻常的西湖民谣，仿若母亲的催眠曲，让人的心中涌起暖暖的情绪。

“姑娘醒了？又站在夜风里，小心着凉。”碧落和紫鹃同时醒来，二人一个拿了披风给黛玉披上，一个上前把窗子关好。

“什么时辰了？怎么这么静悄悄的？”黛玉转身，慢慢的走到一边的榻上坐下，站的久了，腿脚有些酸麻，又忍不住盘起腿来，双腿交叠，压在一起，酸麻的感觉立刻好了些。

“已经过了戌时，因姑娘睡得沉，没敢叫姑娘起来用晚饭。姑娘饿了吧？”紫鹃是黛玉从小的丫头，习惯了称呼黛玉为姑娘，如今没有外人的时候亦是如此。

“王爷呢？”

“那位云侯盛情相邀，王爷无法推辞，同他去侯府去了，说是早些回来的。想必也快了。”碧落忙道。

“嗯，知道了。”黛玉便恹恹的歪下，只静静地听窗外的笛声，因觉得笛声太过飘渺，又让碧落把窗子打开。

“姑娘，夜风凉的很，只怕开着窗子用饭，吹了冷气，肚子不受用。”紫鹃端了饭菜进来，见窗子又开，便忍不住劝道。

“紫鹃，你听这笛声，好熟悉啊。”黛玉不理，只静静地听着。

“是很好听，但姑娘却说不上来如今个好听法。”紫鹃点点头，把窗子虚掩了一扇，遮挡了迎面吹来的冷风，又扶起黛玉，给她成了汤，轻轻地吹了两口，递到黛玉的手中，“姑娘，这是咱们大总管亲自买来的新鲜鲈鱼，姑娘瞧着煮的鱼汤，您尝尝？”

“嗯，怎么又是鱼汤？这几日我们天天吃鱼，倒是有些腻烦了。”

“想着姑娘会腻烦，瞧，奴婢还叫人预备了冬笋和茭白，姑娘尝尝吧，新鲜的很。”

“这倒是应了那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话。瞧瞧这几样，可不都是水里的？”黛玉轻笑。

“也只好这样，才能吃到新鲜的。在这些地方想要找那些北方的菜蔬，倒是不能的了。”

“是啊，就像着笛声，如此熟悉，恍如儿时梦里一样。”黛玉轻轻一叹之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时端着汤碗忘了吃饭，那眼泪便滚滚的落下来。

紫鹃吓了一跳，忙将黛玉手中的汤碗接过来，又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劝道：“姑娘这些日子原是好了的，怎么又突然伤心起来？”

“紫鹃，紫鹃，那笛声——原是我小时候，奶娘晚上哄我睡觉时，常唱的乡间小调啊！”黛玉握着紫鹃的手，着急的说道。

“是了，王嬷嬷原是这边的人，姑娘从小长在扬州，这原是常情。姑娘莫急，王爷早就下令让他们四处寻访王嬷嬷和雪雁的下落，凭王爷的实力，一定会找到的。姑娘莫要伤心了。”紫鹃此时才明白黛玉落泪的原因，想到雪雁，一时也难免心酸，一边劝黛玉，她自己也红了眼圈。

“奶奶是劝郡主莫要伤心呢，如何自己也跟着哭起来？”碧落干脆把窗子关了，阻隔了那飘渺的笛声。

“怎么了？好好地如何哭起来？”水溶从外边回来，先来看黛玉，却见黛玉坐着在抹眼泪，桌子上的饭菜动也没动，连紫鹃也在一边陪着掉泪，于是大为不解。

“郡主听着外边那笛声，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所以伤心了。”紫鹃忙起身，对着水溶轻轻一福，“是奴婢的不好，没劝好郡主，反而又招她伤心。”

“都下去吧。”水溶摆摆手，径自走到黛玉身边坐下，看着黛玉用帕子擦着眼泪，又轻声劝道：“不是说好了，不再想那些事了吗？怎么又为了这个不吃饭了？”

“刚才听到一首曲子，像是小时候奶娘唱的儿歌，所以才伤感了起来。算算奶娘她们已经快一年没消息了，如今不知是死是活。她和雪雁家人都在南边，当年惟独陪我去了北边，说起来，倒是我害了她们。”黛玉擦干了眼泪，轻声叹息。

“好了，别伤心了，我早就告诉夜景阑，叫他吩咐下边的人细细查访，当初荣国府那些女眷官卖，因你的奶娘和那个小丫头并不在人名册里，所以从官府这边没什么音讯，只好让夜景阑从民间和江湖着手去查。既然没有官卖，想必如今也不会过得很差。放心吧，早晚都是要见的。”水溶揽着她消瘦的双肩，又伸手端过那碗鱼汤，“不喜欢这汤？不如叫他们弄点粥来吧？”

“不用了，再折腾下去就要大半夜了。你又吃了酒，早些去歇下吧。”黛玉闻到水溶身上的酒味，轻声嗔怪道：“以后在外边有应酬，难免吃两杯酒，只是莫要贪杯，好歹注意身子才是。”

“知道了。”水溶低头，轻轻地啄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轻语。

黛玉推他，却无济于事。只好别开脸，怪道：“去，一身酒气。”

“唔，我去换身衣服，这饭菜若是冷了就先别用了，反正我也没吃饱，一会儿炖了粥，咱们再一起吃点。”水溶说着，站起身来出门去换衣服漱口。

待紫鹃　端着燕窝粥进来时，黛玉又站在窗前听外边的笛声。这次笛声越发近了些，听得更加清晰，还有人和着唱歌，却是一曲江南的情歌。

“西湖美，西湖水，鸳鸯戏水共双飞。

碧螺秀，碧螺危，叠嶂入霄把天摧。

陇上花，陇上娘，姑射仙姿画中魁。

水边苇，水边郎，一见钟情定良媒。”

“姑娘，夜深了，水上风冷的很，还是关上窗子吧？您若是听着这笛子好听，反正这船上有琴，不如姑娘也弹一曲，气气这吹笛子的也好，偏偏他的笛子吹得好吗？”紫鹃说着，又扶着黛玉回到桌子跟前，拿了汤碗盛粥。

“王爷呢？”

“这就来了，刚刚过来时，咱们叶大侠叫住了王爷，说有事。”

“嗯，先把燕窝粥给王爷盛上。”黛玉坐在一边，玩弄着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等着水溶。

“玉儿，有好消息。”水溶已经换了一身浅蓝色软缎家常袍子进来，原本身上佩戴的东西一律解下去，唯有腰间一个藏蓝色云纹荷包带在身上，五彩璎珞穿着匀称的珍珠，华贵而精致。

“什么好消息？”黛玉看着水溶高兴而急切的表情，不由得轻笑，“从没见你这么高兴过。”

“刚夜景阑跟我说，你奶娘和那个丫头很可能就在附近。他打听到当时荣府抄家，因花名册上没有这两个人，官府便责令她们二人离开，自谋生路去了。你奶娘便以绣活为生，后来被一个商人雇佣，带着那小丫头来了南边。据说那个商人姓沐，祖籍也是姑苏。”

“真的吗？！”黛玉又惊又喜，伸手握住水溶的手，高兴地几乎要扑到他的怀里。

“十有八九是真的。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奶娘的针线？”水溶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月白色的杭绸，月牙花边，玲珑锁扣，上面绣着两三杆翠竹。

“是啊，这是她的针线，这苏绣的滚针，还有这玲珑锁扣，奶娘都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黛玉握着这方帕子，认真的看着。

“好了，有了这个，咱们就好找了。先吃点东西吧？如果找到你奶娘，让她看见你如今瘦成这样，可不要伤心？”水溶搂着黛玉转身，把她摁倒桌子跟前，端过燕窝粥来，要亲自喂她。

“不要，我自己来吧。”黛玉忙把那帕子放到袖子里，去接汤碗。

“也好，不过要把这些都吃完才行。以后你若果不好好的用饭，替你找奶娘的事情，就搁浅。知道了吗？”水溶佯怒的看着黛玉，想想也还真冤，自己待她如此一片真心，竟然不如一个奶娘在她心中的地位。

“什么？不吃饭就不帮我找人？”黛玉刚吃了两口粥，听了这话，干脆停下来，把吃到口中的燕窝粥也吐进了痰盂里，瞪着水溶。

“呃，不是，我是说，玉儿若是好好用饭呢，找人的事情或许会快点……”

“哼。”黛玉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生气的转身。

“嗯？这也不行？”

“我不吃了。”黛玉说着又站起身来，恨恨的说了一句，“在奶娘找回来之前，我都不吃饭了。”

“啊……”水溶一脸无奈，继而又坏笑一声走近黛玉身边，伸手揽过她，一脸的阴险，“玉儿，你确定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真话，真的不能在真的……唔……”剩下的话被堵回去，黑影压下来，火热的气息笼罩了自己，窒息随之而至。虽然漱过口，但他的唇舌之间依然带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润津丹的香气，让人沉醉不已。

并没有太多的纠缠，水溶适时放开她，听着她浅浅的喘息，低声叹道：“小东西，不要太过分啊，要知道，任何人被逼急了，都会反抗的。”

烛光下黛玉的唇红艳艳的，睫毛黑黑长长的，鼻子和嘴都小小的，本来绾起来的头发有些散乱，珠钗横斜，摇摇欲坠，零落的碎发贴在雪白的脖颈上，显得她的脸愈加的小，脸色愈加苍白。但就是这个小小的，苍白孱弱的样子，不知怎么，触动了水溶的欲望。他想让手下的这个小人和着他的节奏，热起来，动起来，让这个冷清的小人变得热情诱惑。

“好了，不是要吃东西吗？我饿了。王爷遍地都是朋友，有丰盛的宴席可以用，我可没那么有福气。”黛玉试图推开这个禁锢的怀抱，知道单凭力气是不能的，还必须有更合适的理由。

“好，以后再不好好用饭，看我怎么惩罚你，惩罚的过了，后果自负。”水溶满意的放开她，凤目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里闪着狡猾的目光，很像一只洋洋得意的某种动物。幸好黛玉已经转过身去没看见这样的目光，否则，黛玉一定会十分后悔跟这样的人在一起，阴险，太阴险了！

黛玉自顾走到桌子前，慢慢的吃起了燕窝粥，却没发现水溶此时不敢靠过去，只好转身走到了窗子前，借着迎面吹来的冷风，冷却自己内心深处澎湃的渴望——

许是今晚喝了太多的酒，反正刚才的那个短暂的吻跟平日就是有所不同，他迫切的渴望碰触她，感染她，带着她一起堕入那种只属于两个人的非凡快感。他无缘渴望着伸手轻抚她光洁的脸，用拇指抚摸她的眼睑，用唇温暖她小巧的耳垂，可他却趁着还有一丝理智的时候住手，让她那样轻易地从自己身边离开，使二人保持了有效地距离。

“王爷刚才不是还说饿呢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去吹冷风了？”黛玉一直在看着水溶的背影，一边无意识的吃粥一边在猜测着，这个人今晚有些反常，不知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其他什么，总之跟原来不一样。看了半天，终于吃完了自己的粥，黛玉方轻叹一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宁静。

“哦，算了，刚才吃了不少酒，这会子有些头晕。你怕冷，我出去站站好了。”水溶恍然回神，却不敢回头看身后的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抬脚走人，几乎带着几分逃的意思。

黛玉一愣，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怎么这个人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漠？

紫鹃看见水溶出去，便进来收拾碗筷，低头发现水溶的那碗粥还好好地放在那里，一动没动，于是不解的问道：“王爷怎么没用？刚不还说饿了吗？”

“你问我，我又去问谁来？好歹他是王爷主子，咱们小心服侍着也就罢了。”黛玉说完，一甩手又走到一边坐下，不经意的转身，却碰到了一根琴弦，只听弦声清越，如莺啭凤鸣，真是好琴。

黛玉忧思涌动，心中的愁思和抑郁一起涌上心头，便信手抚琴，发泄自己的情绪。只听琴声铮铮，如松岩秀峭长风起。下弹至中间，又似云波浩渺浪涛激。心神激荡，闭上眼，挥袖抬臂，将胸中的松涛竹籁和成曲，将心中的山峰海涛附弦音。情绪激越，心胸寥廓，魂魄飞离，直上九重霄，恍惚间畅游天际。

水溶立在船外，初时被带着些许忧伤的琴声搅得心绪越发的不宁，但他自制力很强，只是那样僵硬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黛玉一曲既终，僵硬的身体线条方才柔和了几分。

船舱外，水安忧郁的站在船舷的拐角处，看着水溶的背影，忍不住轻声一叹。

“大总管，好好地叹什么气？”碧落悄悄地靠过来，她刚从黛玉屋里出来，因不明白为何一向好说话的主子今晚神情异常，所以才出来瞧瞧，正好听见水安的一声叹息。

“主子好久没这样了。”水安轻轻地摇头，林姑娘刚到王府的时候，主子天天都是这样子，这个林姑娘，身子柔弱，性子却很强，总是逆着主子来。那时主子真的很抓狂，每个晚上都无法安寝，总是在三更以后，悄悄地去竹影阁呆呆的站着。后来二人渐渐地熟悉起来，许是主子跟这位林姑娘表明了心思，林姑娘渐渐地好了些，脾气也和软了些，主子不但好了，就连原本冰冷的性情也改了许多。

可是今晚，为什么今晚主子又这样了呢？难道是两个人闹了别扭？林姑娘生气主子晚上没在船上陪她用饭？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水安作为一个过来人，在心里七回八转想了许许多多的理由，最终也没想明白这两个偏执的主子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可是郡主还在里面哭呢，紫鹃姐姐怎么劝也不管用，才叫我悄悄地来寻王爷。不想王爷也不高兴。这可怎么办好呢？”碧落无奈的拍拍额头，心想这两个人真是别扭，明明很喜欢对方嘛，为什么不明说，反倒这样猜来猜去的，费劲了心思。

“郡主哭呢？哎呦……”水安听了碧落的话，认真的重复了一句，而且声音也比原来大了好多，似乎有意的要让水溶听见似的。

碧落吓了一跳，立刻瞪起了眼睛看着水安：不是说悄悄话呢吗？你老人家干嘛这么大声啊？

“郡主怎么了？”

清冷的声音从船头飘来，碧落心头一紧，水安却轻松一笑。

“回主子，奴才无能，郡主在屋里伤心，紫鹃姑娘和碧落劝也劝不住。”水安回起话来神清气爽，毫无一丝的无奈，好像黛玉哭了，他所有的担心也随时而散。

“哼，不好好服侍，回头仔细揭了你们的皮！”水溶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船舱。

黛玉靠在琴边轻轻的抽泣，几乎没有声音，但眼泪却一颗颗的落下来，偶尔有一滴落在琴弦上，便发出轻轻地回响。紫鹃无措的站在一边，这回真的不知如何劝说，姑娘抚着琴，便无端的哭起来，这让人摸不着头脑。

水溶进来时有些匆忙，咚咚的脚步声提醒了紫鹃，回过头来，无奈的对着水溶福了一福，然后悄然退下。

“别哭了。”水溶站在黛玉的身边，低着头，却只能看见她脑后的脖颈，洁白的肌肤上散乱的碎发，月白色的茧绸衣衫和领口精致的兰花刺绣，交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你走你的，又回来做什么？”黛玉起身，疾步往一边走，却因为匆忙和慌乱碰到了古琴，琴角碰到了她的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打了个趔趄，差点倒下，幸好就势扶住了一边的书架，黛玉皱着眉头，忍着疼痛，慢慢的站直了身子，挺起消瘦的肩膀，用骄傲掩饰着心中的脆弱。

水溶无奈的苦笑，暗暗地恨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此时看着她这样，自己又只有心疼的份儿。于是抛开了所有的不快，上前去搂住娇小的身躯，弯腰抱起，转身走向那边的美人榻。




第18章 柔情蜜意百转千回 

水溶把黛玉放好，然后顺手掀起了她月白绫裙。 

“啊——你干什么？”黛玉惊慌，忙抬手摁住裙角。 

“碰到哪里了？给我看看。”强作镇静，但声音的沙哑多少暴露了他的内心。 

“不用了，无碍。”黛玉倏地红了脸。 

“无碍你刚才都站不住了？”水溶皱眉，心中一股邪火突突地上窜。 

“我说没事就没事，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黛玉往后躲着，头低的更低，散落的碎发挡住了她的脸，让水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乖，给我看一下。”水溶轻轻地握住她的脚踝，手心里火热的温度和不轻不重的力道从她脚踝的几个穴位上捻过，她便觉得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脚踝传遍全身，舒服之极，便忍不住闷轻哼了一声。 

水溶的眉头皱得更深，额角有隐隐的细汗，但还是伸出另一只手，把黛玉摁在小腿上的手拿开，把裙角掀上去，然后把她粉色的茧绸长裤的裤脚打开，顺滑的丝绸上有些许细细的褶皱，水溶一抬手，又把裤脚褪到膝盖以上。 

雪白的嫩藕一般的小腿露在外边，被水溶火热的手掌握着，然碰到的地方并没有显露出来，黛玉忙拉过一条毯子搭在腿上，急切的催促道：“你快些去吧。” 

“玉儿……”水溶的手依然握着她的小腿，但已经被那条羊绒毯子盖住，刹那间，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头萦绕，有几分赌气，有几分无奈。水溶轻叹一声，慢慢的放开手，深深地看着她，轻轻地起身。 

黛玉感觉的腿上的温度渐渐地消失，羊绒毯子细腻的感觉却有几分凉意，仿佛刻意的一种疏离，加上他似有似无的轻叹，总是那么叫人神伤。于是她慢慢的把脸埋在膝头，双手抱着膝盖，蜷缩成襁褓中婴儿的样子，消瘦单薄的身影如一片落叶，在寒风中轻轻的颤抖。 

一声重重的叹息。 

专属于他的气息重新笼罩了她的周围。换了个姿势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玉儿，你说我该怎么办？”水溶低叹。 

“什么怎么办？”黛玉靠在他的怀里，如一只温顺的猫咪，轻轻地呼吸，暖暖的依偎。 

“你说，我辞官不做，带着你隐居乡间，可好？”他的声音暖暖的，如温泉一般在她耳边，轻轻地呢喃。 

“真的？”黛玉的眼睛里燃起一团惊喜的火焰，甚至忘了身后紧贴着自己的人，猛然侧头，后脑勺便碰到了他的颧骨之上，换来一声闷哼。 

“呃，对不起，碰到哪儿了？”黛玉忙抬手去揉他的脸，一边又急切地问：“是这儿吗？这儿……” 

“唔……玉儿……”水溶挫败的闭上眼睛，她吐气如兰离自己如此之近，柔软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来回的揉捏，整个身子都贴近他的怀里，温香软玉，在他胸口里点起了一把熊熊烈火，马上就要烧掉了他残留的最后一丝理智。 

“怎么了？很痛吗？”黛玉不解的看着水溶一脸的痛苦，越发着急。 

“是啊，玉儿，很痛，痛得要死了…”水溶抬手放在黛玉的肩头，轻轻用力把她推到在榻上，然后自己也重重的压过去。 

烛光昏暗，他的眸子凝成幽幻之色，似无情绝然硬如铁石，又似萦绕了千丝万缕柔软如水，似深潭博渊吞融了每一寸踌躇无以撼动，又似万马奔腾心念如浮云繁变到了极点，终究复杂的无人能懂。 

矫躯将她柔软玲珑的身子紧压在底下，柔软的没有任何反抗，他把手臂轻轻地伸到她纤细的腰身底下，稍微用力，让她完整的贴合着自己。俯首，轻吻。唇舌卷没她所有的情绪，悲或者喜，怒或者惊，在芳甜中长驱直入，肆意撷取勾逗她的丁香滋味。 

他的吻渐渐变得越来越深，越发的专注和哄诱，无尽缠绵，带着青涩而羞怯的她，体验那种无法名状的两情相悦的欣喜。 

无法形容在心田不断流转一下一下回荡的酸甜麻涩。既微弱又激荡，潜藏的情愫变得鲜明以致她软绵无力，在他炽热如火的怀抱里使不出一点力气抗逆，晕眩的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愉悦，不由自主地渴望他永别终止这股灌入她体内的暖流，即使是折磨也想他给予她更多，再更多……微弱的“叮”声穿破情潮衍生蛊惑心灵的魔障传入两人大脑，似乎接受不来那是什么信号令他的动作微乎其微的一止，反应过来却依然置之不理，依然拥紧她的身子在她唇齿间吻得激烈。 

怀内越来越剧的抗争显示着她的意识越来越清明，他几不可察地无声轻叹，满怀遗憾地、眷恋地、刻意而缓慢地在她唇上再舔过一抹，然后放松臂弯由得她使力推开自己。 

“你有心事？”黛玉侧身的同时，腿上传来隐隐的疼痛，不由得皱皱眉头，一只手便下意识的去揉那被古琴撞到的地方。 

“没。”水溶低头，见她的手在腰下盘桓，继而明白哪里才是她的伤处。于是捂住她的手，轻声劝道：“我这里有药膏，不如抹上一点，会好一些。” 

“你把药给我，一会儿让紫鹃来。” 

“她应经去睡了。”水溶轻轻笑道：“放心，我不乱动。只是抹药，傻丫头不要想多了。” 

“你……”黛玉气结，谁想多了？这个人！ 

然终究不再抵抗，黛玉任由他把自己的裙子掀起来，松散的裤管一直推到了腿根，露出那一块触目惊心的淤青，鹅蛋大小的一块，青里带紫，连黛玉自己看了都不敢再看。 

“傻丫头，还忍着！”水溶低吼一声，拉过毯子给她盖上，转身出去。不多时，拿了一粒药丸，和一盏白酒进来。 

“可能会痛，但要忍着。揉开了就好了。嗯？”坐在她身边，把丸药用白酒研开，轻轻地涂抹在那一片青紫的肌肤上，然后食指和中指合并在一起，轻轻地揉，只用极少的力气。 

“一点都不疼。”黛玉轻笑，明明是自己伤了，为何他却出了汗？ 

“还嘴硬。”水溶低声斥责，当然知道不疼，这不是还没用力呢吗？一会儿用力揉这块淤血，这小丫头一定会龇牙咧嘴。 

“真的！”她轻笑，“很热吗？你怎么一脑门子的汗？” 

“没良心的小东西。”水溶横了她一眼，手指渐渐的用力，那药已经渐渐地渗透进肌肤之中，加上渐渐加重的揉捏，黛玉便有些疼得受不住了。 

“唔……”真的好痛，可不可以不要揉了？想要开口阻止，却被那一记冷冷的目光瞪回去，黛玉只好咬着牙，选择沉默。 

“这回痛了吧？”水溶抬起脸，似乎很了解她的痛苦。 

“嗯，可不可以轻点？” 

“不行，轻了不管用，必须把这块淤血舒活开来，才能好得快。不然的话，你这块淤青大概要十几天才能下去，或许还能留一道印记。我可不喜欢……”下边的话及时的收住，水溶从心里暗暗的骂自己，为何单单面对着丫头的时候，不能冷静。 

“嗯？你，不喜欢？” 

“是，我不喜欢你的身上留下什么疤痕，印记也不行。你，必须是完美的。” 

惊天动地的骇然…… 

羞涩得几乎可以让她晕厥过去。 

还不如晕过去好，为什么还不晕？黛玉暗暗的咬牙，这个浮华浪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不正经的话来。 

似乎感觉到她的羞涩，他的手指开始往四周游走，力道也渐渐地减轻，指法也由揉捏变成了点压。 

疼痛变成了酥麻，沁入骨髓的舒服让她紧紧地咬着嘴唇，避免再次发出那样诱人的轻哼，引得面前这个危险的家伙失去理智。 

忍到忍无可忍，当黛玉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的时候。腿上的点压停止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抬头，缺件面前的人一脸的汗水，额角，鼻尖，还有那紧紧抿着的薄唇之上，晶莹的汗滴映着烛光，闪烁着点点细光。 

“谢谢，辛苦了。”黛玉不知该如何说，毕竟让他如此辛苦的给自己舒缓伤痛，总有些于心不忍，道谢后见他依然冷着脸，黛玉便拿过一边的帕子，伸手去替他擦汗。 

“玉儿……”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一双墨色瞳眸猛然看过来，摄人心魄的目光让她错愕，“你真的愿意和我隐居山林？哪怕过着贫困逃亡的日子？” 

“你觉得，我们会有那样的日子吗？”黛玉轻笑，挣脱了水溶的手，继续为他擦汗，“一个手中握着北疆十万大军军权的王爷，皇上的近身宠臣，了解皇上登基一切内幕的皇室宗亲，真的可以隐居山林吗？” 

水溶神色一暗，目光渐渐地暗下去，往后一坐，颓然的叹了口气：“玉儿，可我们怎么办呢？若你不是我北静王府的郡主，我水溶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娶你为妻。可他偏偏下了那样的一道圣旨。玉儿，如果真的有一天，诏你入宫的圣旨颁到了北静王府，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黛玉唯有一死，以报王爷的似海恩情。”黛玉坚定地看着水溶。他说他姓水而自己姓林，根本就不是什么兄妹，他可以在父母的坟前发誓，还在自己父母的坟前承诺。这样一个男人，让黛玉如何去负他？ 

“玉儿，不要！不要……我最怕的就是这个，千万不要！”水溶急忙上前，紧紧地拥抱住她，无声的叹息重重地落进心里，原来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此时却是这样的无助。 

“怕什么？”黛玉轻笑，终究是世俗的礼教牵绊了他，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无畏无惧的，能得到一个人如此真心相待，死又何妨？ 

“玉儿，你是不是觉得，古有绿珠，今有黛玉，能为爱自己的人一死，也是一件幸事？可你知不知道，你若是有什么不测，我要这条命何用？” 

黛玉的心一沉，手中的帕子无声的飘落，一时间只觉得百感交集，喉间哽咽，不知如何是好。 

“今晚我去翼廷兄府上赴宴，隐约听他说起朝中之事，他说这次回纥族王子来京纳贡，原是带着要求来的。”水溶拥抱着她，欲言又止，不知这样的话说出来，会不会吓着她。 

“什么要求？果然不战了？倒也是百姓之福。” 

“贺兰臹要娶我天朝公主为妻，西疆才能永结和平。” 

“娶天朝公主？”黛玉心中一惊，皇上刚即位，只有两个小公主，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他贺兰臹能娶哪个？ 

“但我朝没有适龄的公主。算上各位王爷家，也只有几个待嫁的郡主。但个个都没什么才华，恐怕贺兰臹不能满意。” 

“怎么？难道还要他任意挑选不成？如此刁蛮的要求，皇上又怎能答应？也太软弱了些。”黛玉不解地嗤笑。 

“傻瓜，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是怕那个该死的贺兰臹会受了简郡王的挑唆，单单挑你。”水溶长叹，用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住了黛玉的额头。 

“果然这样，可真真是我命苦了……”黛玉的心猛然一沉，仿佛坠入无边的冰渊，冷气丝丝入骨，看不见一丝生机。 

“按说这件事我不该说来吓唬你。但凭着我对李云绵的了解，他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一点也不足为奇。毕竟这个人暗中跟我争斗这么多年，况且，他也知道皇上如今也中意与你，若是贺兰臹提出来要你，不单单可以针对我，也还可以让皇上为难一次。一箭双雕的计策，他应该不会放过。” 

“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消息，你有意瞒着我？”黛玉猛然间推开水溶的怀抱，直直的看着他，“你今晚拐弯抹角的，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梅瑜泽有书信来，提到此事。他建议我们等贺兰臹离京之后再回去。”水溶原也不想瞒着黛玉，只好实话实说。 

“好，那我们就等他走了再回去。反正征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慢慢的来，过了年才回去呢。好不好？好不好……”黛玉惊慌的几乎要哭出来，再次靠近水溶的怀里，让自己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 




第19章 意外之财难辨福祸

水安和紫鹃等几人这几日说话都不敢大声。水溶的脸上总是凝着冰霜，郡主亦是愁眉不展，好像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题目一样。但水安和紫鹃等人思虑再三，也没想明白这两位主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闷闷不乐。

水溶每天都出去，只带三筝一人。黛玉则每日都在船上流连于西湖风景，偶尔弹弹琴，或者换了男装下船去，沿着断桥随意走走，散散心而已。

这日天气阴沉，水溶一早便要离船，说是约了这边的一个乡绅，去谈征粮的事情。黛玉接过紫鹃手里的藏青色锻绣氅衣给他披上，黑色掐金丝绒线丝绦在胸前打了个蝴蝶形的的结子，然后轻轻地把两片衣襟往中间牵了牵，轻声嘱咐道：“小心谨慎些。早点回来。”

“嗯，今天天冷，别出去了。让水安笼了炭火来。”

“这些我自会调停。”

抬手，在她洁白如玉的脸颊上轻轻地拂过，然后毅然转身，快步离开。

黛玉跟着往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下，又转身走到窗前，看着他跳过甲板，上了水岸边的踏步，匆匆而去。三筝墨色的身影如影随形，还有两名护卫暗中跟随。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的离别，每一次在黛玉的心里，都像是永别一样珍惜。恍惚中总以为，他这一去，便再也见不到面。

“姑娘，风冷。把窗子放下来吧。”碧落端了火盆进来，放在熏笼里笼上，地上的错金百合大鼎里，燃着淡淡的素馨香。

“这里面闷闷地。不如出去走走。”黛玉看着飘渺的湖面上，有一层迷茫的雾气，隐隐约约丝丝缕缕，把西湖笼罩的宛如仙境。

“今儿这天又湿又冷，咱们还是别处去了吧？受了冷气，姑娘的身子吃不消的。”紫鹃轻声劝阻。

“多穿些衣服也就罢了。哪里那么娇气呢？”

“碧落，把姑娘的斗篷拿来。”紫鹃见劝说无用，只得依着。

碧落转身出去，不多时取了一件暗紫色织绣银丝瑞草云雁羽缎斗篷来，紫鹃给黛玉披好，又拿了手炉给黛玉抱着，方搀扶着她慢慢的出了船舱。玉落自是紧紧跟随的，夜景阑见黛玉出门，亦吩咐两个护卫暗中跟上，并叮嘱若是有事，立刻回来送信。

水安看着黛玉落寞的身影，忍不住叹道：“服侍了主子这么多年，还从没见什么事情能把咱们主子给难住的，如今看来，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能有什么大事？纵然有大事，也是咱们先挑起来的。咱们主子不生风，谁敢凭空起浪？”

“如今跟当初不同。当初咱们主子那就是一个金刚百炼之身，什么风浪都不怕。可如今，主子有了软肋，就不好说了。”

“放心，林姑娘不会有事。咱们主子就算是不当这个什么亲王，也不会让林姑娘有事的。”夜景阑此时不称黛玉为“郡主”反而称她为‘林姑娘’。水安听了一愣，回头看着夜景阑，良久之后方转过头去，看着黛玉离去的方向出神。

黛玉沿着湖边慢慢的走着，因为天气不好，湖边亦有些冷清。连平日里出来祈祷的小叫花子都蜷缩在角落里，借着花木挡着寒风，不愿出来做无谓的奔波。

沿着湖边往前走去，前面不远处便是断桥。这几日已经走过几次，黛玉对附近的景致也算是熟悉了几分。那边总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今日仵是因为阴天，也没有出来。乍然少了他浑浊的叫卖声，这一带越发显得有些凄凉。

“姑娘，走走就回去吧。今儿这天不比平日，看来要下雪呢。”紫鹃抬头看看天空，湿气如此重，这雪早晚都要下的。

“正要看看这断桥残雪。”黛玉轻笑，展眼往断桥那边看去，只见烟雾迷蒙，望不见尽头。

忽然有一个孩童的声音从一边传来，却是撒娇的声音：“爷爷，你快给我讲讲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嘛，那白娘子真的是一条大蛇吗？爷爷，快点讲嘛……”

黛玉循声望去，但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身穿大红锦衣，拉着一个老者的手，连连的摇晃着，一再要求。

“玲珑，乖，爷爷都被你晃得散了架了。咱们一边走，一边讲，好不好？”

“呜呜，爷爷，人家的腿都走得酸啦，我要叫雪姨抱着我。”

“不成，玲珑是大孩子了。自己有腿有脚，如何让别人抱着？再说，你雪姨如今重着身子，如何能抱你？”老人不答应。

“老爷，不如让小福子抱着大姑娘吧，她还小呢，走了这么长的路，也该累了。”温软的吴侬软语轻飘飘的传到黛玉的耳朵里，让她的猛然一惊，立刻停住了脚步。

慢慢转身，往那边仔细的看去，但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身上披着一件暗绿色四合如意云纹斗篷，跟在老人的身后，慢慢的走着，那身段看上去有些笨拙，许是因为那老人说的重了身子的缘故，尽管如此，黛玉依然能认出来，她就是自己找了将近一年的雪雁！

紫鹃亦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扶着黛玉的手臂，轻声问道：“姑娘，姑娘……她莫不是，莫不是雪雁？”

“紫鹃，你也看她像是雪雁？”黛玉高兴地问道。

“是啊，这声音，不是她是谁呢？”紫鹃高兴地提高了嗓音，对着那边一行人喊了一声：“雪雁？！”

那女子猛然止步，然后拿老人和几个随行的家人也停下了脚步。

“谁在叫二夫人的名讳？”一个婆子不悦的四顾寻找，看到这边两个丫头摸样的人扶着一个小姐，单看那丫头身上的衣服，已经不凡，再看那小姐，黛眉轻点，樱桃唇瓣不染而赤，浑身散发着股兰草幽甜的香气，清秀而不失丝丝妩媚。散发着贵族的气息，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美的到了及至。宛如步入凡尘的仙子，挥动着手中的玉面罗扇，优雅而雍容。不由得看呆了。

“这是……这是……”那身披暗绿色斗篷的女子也看见了黛玉，一时间竟哑了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雪雁，果然是你吗？”黛玉亦模糊了双眼，一年的寻找，想不到再见时，她已经成了妇人模样。

“姑娘！”雪雁终于疾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黛玉面前，抱着黛玉，的斗篷呜呜的哭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黛玉忙将怀里的手炉交给了碧落，弯下腰去，用力的拉她。

“雪雁，雪雁，你让咱们姑娘找的好苦……”紫鹃帮着黛玉，把雪雁扶起来。

“二夫人，二夫人，您怀着身子，万不可伤心哭泣。”一个婆子忙赶上来，欲搀扶雪雁。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还不给我退下？！”雪雁冷声一喝，那婆子不防，忙止了动作，愣愣的站在那里。

“你怀了身孕？如何还出来走动？”黛玉握着雪雁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虽然换了一身妇人衣衫，梳了妇人发髻，雪雁还是雪雁，那俏丽的五官依然动人，说起话来还是那样干脆利索。

“奴婢跟着老爷子出来走走，已经六个多月了，大夫让多走动走动。”

雪雁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嗯，如此看来，你过得还好？”黛玉见雪雁的笑容里带着羞涩和幸福，便也跟着高兴起来。

“还好吧，当初被人从荣国府赶出来，王嬷嬷跟奴婢无处可去，只得变卖了身上的衣服，租了一间小屋子住下，然后帮人做点绣活。也托人去打听过姑娘的下落，无奈奴婢和王嬷嬷也没有认识的人，那些平民百姓家嘴里也传不进什么真话来，都是些衙头巷尾的留言，奴婢和不敢深信。后来遇到沐家老爷子，收了奴婢和王嬷嬷去他们的绣庄做事，奴婢才能得到确切的消息，说姑娘被北静王所救，住在北静王府。再后来听说姑娘封了郡主。最近一段时间，又听说嘟娘跟随北静王南下巡盐，巡仓，却不想在这西湖边上，遇到了姑娘。”雪雁高兴地握着黛玉的手，直到她身后的家人都聚拢过来，尚不知给黛玉引见。

“雪姨，这位漂亮的姐姐是谁呀？”小姑娘拉着沐老爷子的手，好奇的看着黛玉。终于忍不住，在二人说话的空隙里，问道。

“玲珑，这是晋阳郡主。可不许乱叫。”雪雁低头，嘴角虽然带着笑容，但言语也不失严厉。是说给小姑娘听的，也是说给身后的众人听得。

“草民沐有德参见郡主。”身后的老头的确有眼色，雪雁话刚落下，他便带头跪倒，大礼参拜。

“雪雁，快请老人家起来吧。这也不是行礼的地方，地上又湿又冷，还是别拜了吧。”黛玉原本就对这位沐姓的老人有几分感激，此时自然客气的叫起。

“草民谢郡主隆恩。”沐有德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又对着黛玉躬身作揖，说话的声音也带了哽咽，颤声道：“小姐，小姐还记得老奴吗？”

黛玉闻言心中一惊，再转头细看眼前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时，只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从何处见过。

“小姐，老奴是林家旧仆，当初负责林家外边的生意事务，一年里也就回府给老爷和夫人请安三四次，小姐没怎么见过老奴，如今不记得也是有的。只是如今老仆见了小姐，如同见了夫人生前的仪容，真真是恍若如梦啊！”沐有德说着，又对着黛玉深深地拜下去。

“哦！我记得了，你是德叔，每回回来总会给我买好些好玩的东西……”黛玉急忙上前，搀扶住拜下去的老人，想着当初那个总是笑声朗朗身材伟岸的老家仆如今已经白发苍苍，真是又高兴又心酸，泪水滚滚而落，后面竟然泣不成声。

“主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老人家不是外人，还有雪雁也终于找到了。不如咱们回船上去，坐着吃杯热茶，也好说话。”紫鹃见黛玉哭，那老人也哭，雪雁更是拿着帕子在一边拭泪，想劝也不知从何劝，便索性提醒大家都去船上说话。

“是啊，德叔，雪雁，还有这个小丫头，你叫玲珑吧？咱们去那边船上说话吧。”黛玉拿着帕子拭泪，又拉着雪雁的手舍不得放开。

沐有德忙答应着，又吩咐随行的几个家人回驿馆去叫了儿子过来给旧主子请安，然后尾随着黛玉，一直往这边的楼船上来。

路上黛玉又细细的问了奶娘的境况，雪雁便流着泪说，在京城的时候，便得了病去世了。王嬷嬷自从和黛玉失去了联系，便总是惴惴不安，半夜里做梦醒来，也连声自责，说自己无颜去地下见夫人，没有照顾好小姐等话，黛玉又掉了些眼泪。

回到船上，紫鹃悄声同水安说了沐有德几人的事情，水安便忙吩咐人好生款待，把沐有德的几个随身家人请到偏舱用茶，又吩咐人去酒楼叫了饭菜，留沐有德等人在船上用饭。

进了船舱，沐有德二话不说，纳头便拜，口口声声以仆人自称，只叫黛玉小姐。

黛玉便让水安搀扶，又道：“主仆之称如今已经使不得了。当初父亲死的时候，已经把家中的旧仆一一遣散，如今大家都是自由之身，纵使念及旧情，也只是当做亲朋罢了，万不可以主仆之礼相见。”

“老爷仁慈，小姐慧淑，乃是我等的福分。当初老爷病重之时，把家中的五间铺子均给了老奴，说算作是老奴这些年的辛苦费。当初老奴没想太多，只以为这是老爷遣散之费。直到后来，老爷去世，表少爷做主把家中的田产府邸尽数折卖，说给个小姐将来做妆奁之资时，老奴才明白，老爷原就是托孤之意，不敢将所有家私尽数交给表少爷，乃是怕小姐将来没个退路。

无奈老爷去世后，老奴行事少了依靠，那几间铺子虽然尽力维持，但却不复从前的鼎盛。尽管如此，老奴才这些年也不过是仰仗着老爷留下的老底子过活罢了。外人都道老奴风光无比，原来那些一起侍奉老爷的旧仆偶然相见，必冷嘲热讽一番，嘲笑老奴不忠不义，趁老爷病危之际私吞主子的财产。老奴亦不敢声辩，只得忍气吞声，只求有一天主子长大了，各自成家，好将这些财产尽数奉上，以告老爷在天之灵。

如今小姐已经贵为郡主，又有北静王府这样的依靠。老奴自然没什么顾忌了。明日老奴自带着名下十七家商铺的契约，交给郡主保存。”

黛玉默默地听完沐有德的一番话，并没有急着答复他。

众人只当黛玉意外的惊喜，忘了如何说辞，其实黛玉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是在想沐有德其人这番言辞的真正目的。

沐有德原名林德，乃是林如海少年的伴读书童。后来林如海为官，因他读过书，本身又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又打的一手好算盘。林如海便把家中的外产均交给他打理。是以黛玉虽然知道其人，但因当时不过是个小姑娘，所以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如今突然遇见了，又见他的儿子纳了雪雁做了二房，其间机缘巧合也堪称天意如此。但黛玉如今身份特殊，所以不得不细细的思量。想这沐有德这番言辞，是真的因为自己是林家小姐，还是因为如今的林黛玉是御封的郡主？

雪雁虽然跟了沐有德的儿子沐修治做妾室，但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今日陪着沐有德游西湖，也不过是因为沐修治的女儿玲珑一定拉她随行的缘故。忽然听见这位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老爷子说出如此一番恳切的言辞，也有些不知所措。

沐有德见黛玉犹豫，便又接着磕头，慷慨陈词：“小姐若是不答应，老奴便是林家的罪人，对不起老爷的在天之灵。小姐在夫人娘家住着，老奴不敢放肆，更不敢攀扯关系去探望小姐，深恐给小姐添麻烦。但后来遇到王嬷嬷，知道小姐这些年来受得苦楚，每每自贵，夜不能寐。如今小姐若不肯原谅老奴，老奴便立刻跳进这西湖中，只求这西湖之水，能洗刷老奴这几年积累的罪过。”

“德叔莫要着急。如今我虽然长大了些，不过还是个姑娘家，到底也没什么见识。父亲当年既然把生意交给了德叔，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德叔说把它们还给我，原是德叔的一片赤诚之心。只是我不懂经营，又不便出面周旋。若这生意到了我的手里，用不了三两年也就花光了。倒是让父亲地下寒心。德叔乃有才有德之人，十年的时间，步履维艰，把我们林家的生意从五间铺子做到了十七家，翻了三倍。可见您老的倾尽心血，定然不愿看着这些铺子一间间败落在我的手里。不如德叔依然管着这些生意，若有难事，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也就罢了。”

“小姐的话也有道理，小姐乃是娇客，自然不方便出头露面。小姐还当老奴是旧家仆，还把这生意交给老奴打理。老奴谢小姐恩典。只是这店铺总要过道小姐的名下方名正言顺。”

“这却不用。如今我乃是皇上封的郡主，也不好弄这些东西，以免遭人口柄。如今暂且在德叔的名下也是无碍的。十来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等将来时机成熟，再说此时不迟。”黛玉此时心里已经稍有一点主意。便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之间。又回头吩咐水安道：“怎么酒菜还没来？虽我年幼不能饮，好歹总管也该陪着德叔好好地喝两杯才是。”

水安忙答应着，又出去吩咐人去催菜。不多时酒菜送来，在正舱里慢慢的摆了两桌，又单叫了一桌给沐有德带的几个下人。恰好沐有德的儿子也匆忙赶来，上船后隔着珠帘给黛玉磕头问安，亦是以家仆之礼相见。黛玉便命水安请到席上。一里一外，里面黛玉拉着雪雁和紫鹃碧落坐在一起。小丫头玲珑坐在雪雁身边，虽然好奇，但却不敢多言多语。外边水安相陪，沐有德父子二人分上下而坐，三人一席。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席间黛玉细细的问了雪雁这一年的经历，又问王嬷嬷葬在何处，说要差人到她墓前拜祭。雪雁一一回了，言辞十分细致。黛玉从中知道，沐家的生意一直都是沐有德亲自打理，他的独子也就是雪雁的夫君乃是个举人，明年开春要进京应试参加春闱。对家中的生意确是一窍不通的。而玲珑的娘亲原也是个读书人家出来的贤惠女子，生玲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大夫说不能再生养了。所以沐有德才做主，让儿子娶了雪雁为二房，盼着雪雁能给自己添个孙子。

黛玉听了，点头道：“如今算起来，也还你的结果不错罢了。”

“奴婢不敢当，主子将来必是荣华富贵尊荣万千的。紫鹃姐姐跟着主子，将来也必是做诰命夫人的，岂是奴婢这些人可比的？”雪雁说着，又笑着看紫鹃。惹得紫鹃上来拧她的嘴。

“说什么荣华富贵，尊荣万千？自古以来都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如今能这样，也算是造化了。别说紫鹃了，就是我的将来，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呢。紫鹃跟着我，将来有的罪受的。以我的意思，不如趁着此时，好歹寻一个中意的，你们姐妹也留在一起做个伴儿，岂不好些？”

“姑娘说哪里话？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奴婢便生生死死都跟着姑娘。把奴婢留在这里，别说奴婢不愿意，就是王爷知道了，也必是不愿意的。主子果然嫌弃奴婢不会服侍，碍手碍脚的了，奴婢也学着沐家大爷的样子，跳进这西湖里，了此一生。”紫鹃听了黛玉的话，急的值咬嘴唇，又跺着脚发狠。

“罢了罢了，我不过是如此说说而已。你不听也无所谓，何必起这样的重誓？”黛玉忙摆摇手，又用别的话题岔开。

众人酒足饭饱后，撤去杯盘，又上了茶来，说了几句闲话。沐有德父子便给黛玉磕头，说先回驿馆，整理生意上的账册等，明日一早来给小姐过目。

黛玉也乏了，便叫水安送他们父子。又因外边果然下起了雪，黛玉便留雪雁住下，说晚上要说说话。沐家父子自然是求之不得。玲珑原是不愿回去，想跟着雪雁一起留下的，无奈雪雁怕黛玉嫌烦，好歹哄着她跟着沐有德父子回去了。

黛玉自上楼，去自已的屋子里休息。紫鹃伺候着她躺下，又拿了汤婆子放在黛玉的怀里。黛玉便叫她只管下去同雪雁说话，只留碧落在上面即可。

紫鹃自然高兴，又嘱咐了碧落几句，方下去同雪雁说些休己话。黛玉因吃了几杯酒，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便躺在床上，等着一双眼睛，瞧着帐子顶想事情。想来想去，总觉得遇见沐有德这个意外太过意外，好像是有人安排好了，专等着自己走过去和他相遇一样。隐隐的，觉得不踏实。再加上沐有德张口便说要把十七间店铺尽数还给自己，这更是意外之外的意外。按说，以父亲识人的目光，这个人应该是忠心耿耿没错。但时隔十年之久，他的忠心是否依然，却有待于查证。不能怪黛玉多疑，如此前有狼后有虎的处境之下，谨慎乃是生存的首要原则。

想的无计可施之时，便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不巧却听见门。有人道：“怎么又长吁短叹？这个时候不睡觉，可是身上不舒服？”

黛玉回头，见是水溶立在门口。碧落已经给他解下斗篷拿了出去。于是便坐起身来，意欲下床。

“歪着吧。我也累了，咱们都歪着说说话。”水溶说着，自已脱掉长靴，换上屋里穿的暖鞋，走到床前，把帐子擦起来，侧身歪在黛玉的对面。

“瞧你一身的冷气。外边雪下的怎样？”

“不算大，比起北边的雪来，差远了。”水溶说着，便将双手放在唇边呵气。

“给你这个。”黛玉把怀中的汤婆子拿出来，递到他的怀里。

“今儿吃酒了？有什么高兴地事儿？”水溶凑近黛玉面前，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桔花酒香，轻声问道。

“正要跟你说呢。这事儿可真真是巧的很。巧的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黛玉笑笑，便把遇到雪雁和沐有德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最后看着水溶的脸色，轻声叹道：“他果然念着旧情，说了那番客气话，倒也罢了。纵然他心中怀着攀附的意思，我也不好不伸手帮他一把。但若是他乃别人设计到我跟前的人，我们可怎么办呢？”

“这也没什么。虽说此事不可不防。但我想那些人还不至于查到这么久之前，找出这个沐有德来对付你我。他不过是个生意人，又是个男人家。就算是投到我们的门下，也弄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去。你又何必劳神。只是有一件事玉儿做的很对，不管他如何说，那生意只能是他的名下，不能转到你的身上。让水安安排人瞧他一阵子罢了。若他果然对你忠心，倒是一件极大的好事。省了我们很多的精神。”

“我也这么想着。京城果然要有动静了，咱们却不可不防。“黛玉亦郑重的点点头。

船里，火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散发着热气。

船外，乌云浓密，冷气森森，却已经是寒冬来临。

。




第20章 寒夜相偎苦乐自知

水安在当晚就接到了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调查沐有德名下的十七家店铺的背景以及这几年的运作状况。主要是查他们在经营期间都是依靠那些官员，而这些官员的背后又是谁。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北静王府的暗中势力也不容小觑，在水溶即将完成在杭州的私下活动，马上要摆开仪仗带着大队人马进驻杭州府的前一个晚上。水安把一份详细的资料送到了水溶和黛玉的面前。而让二人出乎意料的是，沐有德原来的生意竟然依靠的是荣国府。沐有德原名林德，在贾敏嫁给林如海之后，便跟荣国府的家生子奴才林之孝连了宗，认作同族。

后来沐有德因管着林家的生意，自然少不了在外边奔走。而京城自然也是要常来常往的。而贾敏自然时常与娘家有书信往来，年节礼物等。而林之孝两口子后来在荣国府也算是个二等的管家，在外边也算有点头脸。所以沐有德但凡有与官府打交道的事情，便总是拖了这位林总管去跟贾政说。然贾政素来与这些事情不上心，一来二去的，很多事都是赖大和林之孝几人合计着，以荣国府的名声出去办事。

只是可怜黛玉那时养在深闺，贾府上下从沐有德那里不知拿了多少好处，却惟独没有人跟黛玉提及此事。

一年前荣国府被抄家，沐有德失去了靠山，这一年多来唯有靠着原来的老关系维持经营，如今已经被排挤的差不多了。若是再寻不到过硬的靠山，就要被同行给击垮了。

看完这些资料，水溶和黛玉相视一笑。

荣国府自然不是皇上的势力，也不是简郡王的势力。那是先皇的宠臣。但是先皇已经驾崩，荣府也被抄家一年，那么这沐有德如今就好比没娘的孩子。

“玉儿，没问题。我们的计划可行。”水溶把手中的一沓子纸张往桌子上轻轻一摔，“先注入六十万两银子。让这十七家店铺全都活起来。记住，我们不单单要银子，还要粮食，盐巴和铁。”

“嗯，我明白。但我们还需谨慎。”

“是的，我会让水安联系楚景天。姑苏的事情如今步入正轨，他也该来这里了。姑苏那一块小地方，不够他折腾的。”水溶眼睛轻轻虚起，毫无焦距的看着船外茫茫的夜色，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他们步步紧逼，我却走了这样一条捷径。

第二日，杭州知府接到北静王协同晋阳郡主巡视杭州的通知，便带着一行属官在城外北门迎接王爷的大驾。水溶和黛玉乘坐杏黄色的銮舆，摆开全副执事，浩浩荡荡从杭州城北的官道上行来，踏着薄薄的冬雪，气势浩大，堪比天子降临。

繁杂的迎接仪式，跪拜，请圣安，宣旨，接待宴会，忙完之后在官署的驿馆下榻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黛玉由着紫鹃把一身繁重的朝服换下，只穿着月白色蚕丝棉的家常小袄，腰下系着石榴红的刺绣绫裙，歪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驼色的绒毯，尚未接过碧落递过来的茶，便先打了个哈欠，摇头叹道：“终于熬过去了。真是繁琐死了。”

“是啊，奴婢都替主子累呢。瞧那些官太太们一个个瞧主子的嘴脸，那口水恨不得都流到汤碗里去了。”碧落笑道。

“你这死丫头，又来嘲笑我。我虽然累，到底还是坐着，你们两个站了一天了，难道脚不酸？还不下去歇歇？”黛玉接过茶了，只喝了半口便递回去，“你们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主子尽管睡，王爷被知府大人请去了，估计晚上又有晚宴呢。”紫鹃说着，自己也拿了件银鼠的短袄走到黛玉的跟前，在脚踏上坐下靠着黛玉歪着的美人榻，长长地舒了口气，“主子尽管睡，奴婢看着这火。”

“嗯，你也眯一会儿吧。外边有当值的人。”黛玉笑笑，如今不比微服的时候，两千多护卫在驿馆守卫，比原来是安全多了。自由自在虽然好，但也多了一份提心吊胆。可见世间之事两全的不多。

水溶晚上回来的不算晚，因他有怪癖，所以知府及下属官员也不敢安排特别的节目，生怕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不小心挨两脚。所以用了晚饭，随便汇报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也就散了。

水溶拒绝了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们的十八相送，带着自己的几个随身护卫翻身上马，直奔驿馆。一路上马蹄嘚嘚，冷风犀利。身披紫貂鹤氅的他纵马疾驰，脸颊被冷风吹的有些生疼。

驿馆门口有护卫站岗，见水溶骑马近前，忙上前去接过马缰绳，另有人护在一侧，等水溶翻身下马，几个护卫便簇拥着这位年轻的王爷进了驿馆。

“郡主呢？”水溶把手中的马鞭交给迎上来的水安，轻声问道。

“回来就睡了，晚饭还没用。奴才们正不知该不该叫醒郡主呢。”水安如实回答。

“嗯，把晚饭送房里来。”水溶大踏步前进，水安把他送到后院的门口，夜景阑迎上来时，方转身去厨房吩咐人传饭。

屋子里放了四个火盆，一进屋便暖气扑面，黛玉侧身躺在榻上，熟睡的笛子有些蜷缩，眉头微皱，好像睡得并不舒服。

紫鹃上前接过水溶脱下来的鹤氅，轻声说道：“郡主睡了好久了，奴婢叫了两次，她说身上酸痛，要多睡一会儿。”

“不舒服？”水溶皱眉，坐在黛玉的身边，抬手抚平了她的眉心，又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面颊，“玉儿，我回来了。”

“嗯。”黛玉轻声应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睛。

“怎么了？”水溶贴在她脸颊的手滑到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感受着她的温度。

“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还好，没有发热，但她的样子的确让人心疼。

“全身都不舒服。”

“找大夫来瞧瞧吧？病了可不是玩的。”

“不用了。”

“那起来吃点东西吧，陪我一起。”

“唔……”黛玉终于睁开了眼睛，水氤氲的双眸有些泛红，像是渴睡未醒。

“他们的饭很难吃。来，起来陪我吃点粥再睡。”水溶说着，手臂一探把她抱了起来，然后转身，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搂着她的肩膀，轻声问：“叫大夫来瞧瞧吧，没病最好，我也可以放心的睡个安稳觉。”

“没病，过几天就好了。”黛玉有气无力的靠在他的肩头，低垂的眼睑和微红的双腮，无一不让人沉醉。

“哦。”知道了，这丫头体质属寒，每月那几天都难过的要命。水溶叹了口气，又抱起她放在身边，转身催紫鹃道：“怎么晚饭还没送上来？”

紫鹃此时正等在门口呢，两个主子那个样子，她怎么敢让别人进去呢，不过水溶的一句话，倒是把紫鹃给吓了一跳。忙答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外边的几个下人：“快，王爷饿了，快把饭摆到里面去。”

不算丰盛的饭菜，但却很精致。都是黛玉喜欢的品味。水溶亲自盛了粥，用汤匙送到她的唇边。

“不想吃。”她耍赖。

“不行。必须吃。”他皱眉，声音也严厉起来。

“唔……”没得反抗，只要顺从。不情愿的张开嘴巴，懒懒的吃下一口红豆粥。

“再来。”锲而不舍是一种美德，水溶决定发挥到底。

“不好吃。”

“总比药好吃吧？”锲而不舍，一定要坚持下去。

“呃……”说的也算是实话，再不好吃的粥也比药好吃。不得已，又慢慢的吃下一口。

“再来……”

水溶终于把一碗红豆粥喂进了黛玉的肚子里，然后轻叹一声，摇摇头，微笑着看着她，说道：“你真是我的魔障。”

“快吃饭哪。”黛玉转身下了床榻，趿上鞭子往对面的书案前走去。

水溶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两碗红豆粥，然后要茶漱口，挥手让紫鹃撤去了碗筷。

“你的房间在对面。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热水进去。”黛玉手中拿着一本书，立在书案前，用眼神示意水溶可以回房歇息了。

“嗯，我知道。不过现在不想睡。”

“累了一天，不睡做什么？”

“叫她们把热水送到这边来，我要洗脚。”水溶说着，便转身坐在书案边上的太师椅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回你自己屋洗去。”黛玉佯怒道。

“说说话，好多正经事还没定呢。”水溶一本正经的躲开飞来的那本书，眸子里闪着耀眼的光亮。

“紫鹃——”黛玉无奈，只得吩咐紫鹃叫人把热水送过来给水溶洗脚。

二人又商谈了一些关于给沐有德的十七家店铺注入资金和建立新的商贸桥梁的事情。直到夜深了，水溶依然赖着不走。

紫鹃和碧落已经被水溶遣下去歇息，反正这俩丫头也已经习惯了两个主子深夜商谈重要的事情，直到王爷必然会把郡主服侍的妥妥当当，所以只管去埋头大睡。

“你还不回去？”黛玉看着面带倦色的水溶，皱着眉头问道。

“我今晚不回去了。”

“什……么？……”

“我陪你睡。”

“你……想是要死了！”黛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羞的样子越发让人心动。

“你不舒服，我陪你。晚上也有个照应。”水溶说着，便趿着鞋子来到黛玉身边，弯腰把她抱起来，送到床上躺好。然后自己也把外边的大衣服脱掉，转身上床，挥手放下帐子，侧躺在她的身边。

一条宽大的红绫锦被被黛玉紧紧地裹在身上，只留着一张小脸露在外边，这副模样总比刚才只穿着小袄和睡裙更安全，可她还是红了脸背着身子说道：“那边还有被子，你自己拉过来盖上。”

“嗯，知道。”嘴上答应着，但却并不付诸于行动。却往她的身边靠了靠，抬手从背后连同裹在她身上的被子一起搂在怀里，手掌敷在她小腹的位置，温热的气息在她脑后轻轻地骚扰着：“痛不痛？”

“唔……还好了。把手拿开。”

“我昨天刚看了一本医书，有几个穴位点压一下，可以缓解疼痛。”

“不用了，刚才吃了一碗热粥，已经好多了。”其实一直在痛，每次都痛得要命，但这是女人家必须忍受的痛苦，十有八九都是如此，紫鹃说了，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忍着罢了。再说，如此羞人的话，她又怎么说得出口。

“玉儿，这是一种常见的妇病，回京后找个太医瞧瞧，开两剂汤药吃，就会好的。这次我先帮你揉一揉，穴道主要在脚踝上，要不要我帮你按？医书上说，很有效的。”他一丝不芶的认真的语气，让她有些心动。这样的话被他说出来，好像十分的正经，比大夫还大夫。好吧，反正很痛，也没办法睡觉，不如就试试吧。

“你先披上衣服，省的着凉。”黛玉坐起身来，见水溶根本没去动那边的那床锦被，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腹痛不重要了。

“没关系，来，脚给我。”水溶说着，伸出手去，在被子里面拉出了黛玉莲藕般的小脚。

初时黛玉有些紧张，但水溶的穴位的确找的很准，轻轻地点压也明显的缓解了这丫头的疼痛，点压加上揉搓，让这双冰凉的小脚很快就热了起来，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泉水，从脚掌脚踝的几处穴道，一点点的暖遍了全身。

黛玉就这样靠在身后的引枕上，慢慢的睡着了。连水溶何时停手，何时把她抱平躺好，又何时拉过那条锦被把二人一起裹在其中，都浑然不觉。

只是黎明时分一觉醒来，忽然听见自己耳边有沉沉的呼吸声，身后有个温暖的热源贴着自己的后背，小腹上也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轻轻地按住，黛玉的身子忽然一僵，继而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忙乱中急忙去拉被子，企图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无奈被子又被身后那个强壮的家伙占去了大半，此时自己若不是在他的怀里，恐怕早就冷死了。

水溶搂着她几乎一夜没睡，狂热的欲望叫嚣了一夜，终于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打了个盹，却被怀里扭动的身躯给弄醒。一时间那股狂躁的情绪再次填满胸膛，他却只能暗暗地咬牙装睡，并祈祷着这个傻丫头可以安分一点，不要乱动了。




第21章 小女儿泼墨绘豪情

 沐有德收到北静王府大总管的带来的消息，说北静王将于明天下午在望月楼见他的时候,这个老人整整傻了一刻钟。待到北王府的人走了之后,他还问一边的丫头道:“这是真的吗？北静王爷要亲自见我？”

丫头偷偷地乐着，上前福了一福，“恭喜老爷，北静王明天下午在望月楼的临月阁接见您老人家。”

“快，快请你们二夫人过来！”沐有德终于有了正常的思维，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同这个新儿媳妇商量一下，明天去觐见王爷要穿什么衣服，别人都上不了台面，如今家里只有雪雁是在郡主身边伺候的人，在这些礼仪上要比众人都强些。

雪雁便和沐有德的两房妾室商议着，挑选了一件八成新的赭色银鼠箭袖长袍，杭州的天气不算冷，若不是考虑沐有德年纪大了，甚至可以不穿毛衣裳，沐有德的妾冯姨娘还不解的问雪雁，为何有带着的簇新的衣服不穿，要穿着八成新的衣服。雪雁便笑道：“我们主子不喜欢太张扬的人，老爷还是收敛着些好，咱们又不是去比不服去了。再说，咱们这实力能跟王府比吗？怀着一颗平常心就好。王爷提携不提携我们，并不在穿衣什么衣服。主要是凭我们的那份忠心罢了。”

沐有德在外间屋里听了雪雁的话,心中暗暗点头，雪雁到底是跟着姑娘长大的，见识不凡。若是穿的跟过年似的进被我那功夫，势必惹人注意，反倒给王爷和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

水溶倒是没多想，因为这件事不是小事，六十万两银子没什么，可事情运作起来之后，却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和黛玉的性命打进去，所以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个沐有德。  

不过沐有德的打扮的确很合水溶的脾气，水溶见惯了那些臭显摆的地方官员和乡绅，自以为要见王爷了，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披挂在身上，可笑的很。如今看沐有德穿戴得体，行为谨慎，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但总的来说言谈举止也算得体。若是让楚景天再好好的提点提点他，应该也算是个人才了。

沐有德进屋后，给水溶行大礼，水溶不等他磕完头，便止住了他：“ 好了，起来吧。你是郡主的老家人，也不算外人了。”

沐有德心里那个激动啊！都说王爷是座冰山，．如今看来也不失人情味。当然，沐有德不知道这位冰山王爷更加有人情味的事情还在后面，不仅仅是要提供给他一个全新的政治依靠，还会给他半死不活的所谓十七家店铺注入六十万两银子的巨款。

水溶自然不会亲自跟沐有德说这些，不过是场面上的几句话，走走过场，然后水溶便对一边侍立的水安吩咐道：“不可慢待了，留沐先生用饭。郡主吩咐的事情，一定要对沐先生说清楚。”  

水安忙答应一声是,然后转身对着沐有德做了个请的姿势。
郡主吩咐的事情？沐有德尚未反应过来，人便已经跟着水安走到了偏房。水安跟着北静王府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从他手里过的，所以黛玉的意思只需提点几句，他就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当沐有德听明白水安的意思时，忍不住起身离座，对着正房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老奴多谢小姐的抬爱，定竭尽全力，为小姐办差!”  

安排完杭州的事情，水溶和黛玉便安心的等楚景天过来。一下子有了一个不算小的商业网，这让黛玉的计划能够更快的实施，此为收获。但也是迫不得已才会走得一条路，而且这条路的对与错成与败还达未知，但是水溶知道，只要踏上这条路，便是一条不归的路。

所以，有些事情也应该提前办了。

杭州官府的人都听说王爷和郡主被荆南侯请到了南山别院去修养，两千护卫也随之进驻了荆南侯府的南山别院，接着便是北静王贪杯，醉酒之后再花园里睡了半夜的事情，然后北静王理所当然的就染了风寒。风寒不轻不重，总之就是公事暂时不受理，大夫说了，王爷如今要安心养病。

在楚景天快马加鞭赶到杭州的时候，水溶已经悄悄地去了福州。

有一句话说的很精确，就是：“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杀伐争斗。无论是国家，家族，还是一个男人羽翼下的不同的女人。无论大国家还是小集体，都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如今水溶和黛玉所面时的，就是有关于皇权的争斗。

皇上这一方无疑是最强的，李云绶坐在龙椅之上，一呼百应，那是尊荣万千指点江山的气势。李云绵兢兢业业的为了争夺皇权经营了这么多年，所拨下的积蓄当初没用在李云绶身上，此时却要先解决掉李云绶面前的那个门神。当然，如今的李云绶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这个门神，反而还在担心门神仪仗护驾的功劳和所知道的鲜为人知的秘密而倒戈。

所以水溶便成了最艰难的一个人。腹背受敌，可谓前有狼后有虎．上而还有贺兰氐这只猎鹰。

用‘步履维艰’四个字形容此时的水溶，一点也不为过。要想在这一场争斗中生存下去，若是不采取些非常的手段是不行的。水溶早在自己的父王猝死的那一天，便知道了自己将来要走的路有多么艰险。

黛玉虽然是不更事的少女，但是跟着水溶一年的时间，也感受到了很多事情。再加上她原本就聪慧异常．又熟读史书，所以面对这样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很快便能冷静的面时。

而她对水溶的计划其实也无非是一件事，那就是让自身变强，变得无限强。而变强的条件又大致可以说有两个：一个是武力，一个是财力。

武力，黛玉没有办法，因为她是个闺阁小姐，对这些舞刀弄棒的事情并不了解，也不感兴趣。所以她没有办法帮水溶。所以她当时就对水溶做了保证，她要想办法让北静王府富可敌国。 

对，就是这四个字——富可敌国。

当时黛玉把这四个字一字一字的说给水溶的时候，让水溶惊诧不已。

而这次南巡征粮，正好给了黛玉一个机全。原本计划在走过的地方逐一建立自己的商铺，着急人马。虽然这样做比较慢，但为了安全，黛玉还是不敢轻易相信谁，包括一直讨她示好的南宫世家。

沐有德的出现，可谓真正的雪中送炭锦上添花。

所以黛玉在随着水溶住进云翼廷的别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沐有德把他十七家店铺的位置，经营项目和当当地的主要竞争时手等详细资料一一列举出来，又叫上水安一起，三个人讨论了整整三日，最终把沐有德的十七间店铺以大股东的形式纳入北王府之下，当然，没有用水溶的名义也没有用黛玉的名义。作为北王府的人融入沐有德这十七家店铺并将成为这些店铺将来所有的生意大掌柜出现的，是刚刚在姑苏城小有起色的楚景天。

楚景天的确是一个商业天才，他在姑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让两个不起眼的小店为姑苏百姓所熟知，在诸多粮铺都不售粮的时候，民天粮铺售粮，且带动了南宫世家的粮铺，直到姑苏城的其他粮铺都跟上来，一起限制售粮。

然后，民天粮铺的价格便开始下调，虽然依然限制售粮的数量，但价格却比其他粮铺低一文钱。一文钱不算多，在那些大商铺的东家眼睛里，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就那么个小破铺子，每天卖那么一点粮食，根本对那些大商家造不成什么威胁。但老百姓在乎，因为一文钱对老百姓来说也是血汗钱。所以只要直到民天粮铺的百姓们以及中下层的工商业者都会来这里买粮。

当那些大商户们对民大不忿，要联合起来对付民天的时候，南宫老夫人却站出来说话了，一句话：民天的东家是南宫家的朋友，谁敢对他不利，就是跟南宫家过不去。

那些大商户们都不敢跟南宫世家抗衡，便只好低一头。等到姑苏及周围边区的粮价又恢复到原来的正常粮价时，民天开始不限量售粮。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质疑，大家便把征粮一事淡忘了。

而这一切也不过用了十来天的时间。

楚景大便趁大家都把征粮的事情都淡忘下来的时候，安排人手悄悄的购粮，然后把粮食北运。当然不是运往朝廷的国库，而是按照黛玉的吩咐，把粮食送到了京城西北一座山坳里。收粮的是一个嬷嬷，楚景天只知道她姓李。

这天杭州很难得的飘起了雪。仿佛是为了迎接楚景天的到来，也仿佛是在为黛玉祝贺。雪不大，但雪花如柳絮一般在空中轻轻得飘舞，恰逢荆南侯别院的梅花也打了花苞，点点殷红趁着片片雪白，再加工山石玲珑，湖水碧绿，亭台接阁相得益彰，真真是一幅绝美的江南冬雪图。

黛玉住的屋子名为含雪小筑，恰好是这别院中用来赏雪的屋子。黛玉临窗而立，手中紫毫沾徽墨，正在泼墨作画。

楚景天随着水安悄悄地进了含雪小筑，紫鹃便微笑请二人先进来坐：“大总管，楚先生，先请里面用茶。郡主正在作画，一会儿便过来。”  

“多谢紫鹃姑娘。郡主在作画？不知我们可否过去观摩？”楚景天亦是风雅之人，原又被黛玉的才华所折服，此时听说黛玉作画，心里更是痒的很。

“请楚先生多多指教.”黛玉恰好换了中号白云，正在调朱砂和胭脂，准备在这一幅风雪图上．点画红梅。趁此机会，黛玉回头嫣然一笑，示意楚景天可以到书房一叙。

楚景天受宠若，惊急忙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边的高几上，起身整理衣衫，随着紫鹃转过多宝格，来到这半开半掩的东里间。

却见四尺宽的巨幅雪浪纸上，乃是一副风雪红梅图。在楚景天的心目中，写意风景应该是男人的特长，女儿家作画无非是借物抒情的多，无非花鸟而已。再有能画者，许工人物侍女者多。极少见有闺阁女儿家，写山水长卷的。就是刚才，楚景天见黛玉调朱砂胭脂，也以为这位多才的郡主在写梅。但到了近前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副江南风雪图，而那点点猩红的梅花，不过是气势磅礴的山水风雪之间的一点点缀而已。
楚景天不禁暗暗地吃惊。若不是亲眼所见，这样大胆的用墨，构图，这样巧妙的开合章法，起承转接，这样大气不拘小节的气势，丝毫不是女儿家的手笔。这位郡主，真真是脑怀万里，不容小觑啊！

黛玉点了梅花，之后又端详了片刻。又换了中粮毫，调重磨，略沉思，便在画面的落款处题了四个瘦金小楷：风雪春归。

“好画!好意境!好兆头啊！”楚景天竖起大拇指连声赞了三个好。

黛玉轻轻一笑，看了看楚景天一副痴迷的样子，说道：“楚先生真乃商业奇才，一个月的时间，为王爷低价收购了二十万担粮食。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奴才不敢当郡主的褒奖，能得到王爷和郡主的赏识，乃奴才的福分，唯有竭诚相报尔！” 楚景天赶忙对黛玉行家礼,以奴仆的身份参拜。  

“楚先生不要多礼，这幅画黛玉乃是为先生所画。稍等，待找题上一词，方才圆满。”

“啊!奴才诚隍诚恐，谢郡主重赏!“

雪虐风号气凛然，

冰封雨阻傲红颜。

红日破云泽苍茫，

百川归海度无边。

孤山林下三千树，

气吞山河耐雪寒。

何言冬冷心寂寞？

一梅一景一片天。

多年以后，当楚景天为新的王朝掌管户部，官封四品大员，掌管朝廷财政的时候，依然能清楚的想起今日的情形，而这幅画，也是从此以后楚景天寸步不离的一件物品之一，也是后来楚侍郎府的内书房里，唯一的一幅字画。不过这幅字画一直没有落款，楚景天时作画人闭口不提，以至于后来那些同僚们胡乱猜测，又生出许多传奇色彩的故事来，此乃后事，暂且不提。

黛玉题完这首诗，然后转头看着楚景天，轻声笑道：“楚先生，你有信心替王爷撑起一片天吗？”

“郡主抬举奴才,奴才感激涕零。唯有以命相报！” 

“好，总管，把这幅画找人装裱好，然后差人把沐有德叫来。晚上我们议事。”黛玉把手中的狼狼毫放在笔架，又时紫鹃道：“去跟这别院的管事说，请他们给楚先生安排一处寓所。”

“是。”紫鹃答应着,转身出去。水安亦待画卷干透了，小心的折叠起来，和楚景天一起离开。

楚景天在杭州呆了三天，走的时候水溶也没有现身。那不重要，只要黛玉把他将来要做的事情交代好就可以了。此时在楚景天的心里，黛玉的话似乎比水溶的话还有分量。

离开杭州的时候，楚景天是和沐有德一起走的。沐有德把儿子和儿媳都交给了北静王府，沐修治是个书生，原是要进京赶考的，年后正好随着黛玉北上，也了却了沐有德的后顾之忧。雪雁有身孕，亦不能颠簸，所以也留在了黛玉身边。沐有德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吩咐儿子媳妇和雪雁等人务必听从小姐的安排，若有二心，必狠狠打死。

黛玉简单的设宴为楚景大和沐有德送行，闲言碎语亦没有多说，只有一句话一下子便被楚景天和沐有德放进了心里:今年的春节,若是能在姑苏的老宅子里过，或许还可过个团圆年。

主子有了目标,做下属的便一定要办到。沐有德和楚景大都暗暗地攒了一股劲，无论如何，也要在春节之前把林家老宅盘回来，要让主子在老宅里过春节，之后再北上进京。方不辜负主子对自己的信任和栽培。

水溶走了半个月方回。走的时候行色匆匆，回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细心地黛玉当然看得出来，水溶走的时候只带着三筝和两个护卫走的，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三十多人。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他此行的硕果。  

安置好众人后，水溶便拉着黛玉回房，紫鹃见两位主子匆忙而来，便对着碧落使了个眼色，二人上了热茶便带着丫头婆子们下去，温暖的屋子里便只到下了他们二人。 

“玉儿！”水溶在紫鹃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便把黛玉狠狠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略带胡子茬的下巴反复的蹭着她的额关，沉声道,“想我了吗”  

黛玉依偎在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他灼热的气息呼在我的颈边耳畔，令她的身体不虫自主地战栗，努力平稳呼吸，推开他不安分的手，轻轻地闭着眼睛，口是心非的笑道：“不想。”

“我很想你，很想。”冷漠豪情的男子没有太多温言软语，便用最直接，最简单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待到说出来后，又发现这样的话远远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于是便用最直接的办法来陈述那一份深深地思念和火热情欲。




第22章 李绣娘聆训露狂意

离开杭州,水溶和黛玉二人又去了徽州,虔州，漳州,越州,之后从金华又到了扬州从扬州去姑苏，到姑苏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中旬。

下船登上码头，便有楚景天派的马车等候在那里，两辆大车一辆给水溶和黛玉坐，一辆坐丫头并装行礼，水安和几个护卫都骑马，众人不做任何声张，悄然进姑苏城。

马车在黛玉熟悉的街道上缓慢的走着，水溶把自己的猞猁裘敞开，把黛玉拥在怀里，紧紧地裹住。还怕如冷，又用双手握着她的手。

“我自己身上也穿了大毛的衣裳,哪里就那样冷了?”黛玉把头靠在水溶的肩上，透过晃动的车窗帷幄缝隙，看外边的民居建筑。

“南方岁不如北边那样冷,但这湿气却极重,最是伤身体的,大意不得。”

“嗯，有道理。”黛玉轻轻点头，恰好一阵冷风吹起了帘子，车也跟着停了下来，“咦？怎么在这里停下了？”

“不知道。看他们怎么说。”水溶也有些纳闷，便坐直了身子，挑开帘子往外看，“这是你们家的老宅子啊。怎么，现在住的人也姓林？玉儿，看——仁德沐春。”

“上次来这里还是这块匾额，看来如今又换了主人。哎！”黛玉轻叹摇头，却听外边有人恭敬地说道：“奴才等恭迎主子回府。”

“嗯！”黛玉回头看着水溶。

“楚景天？”水溶意外的问了一声。

“奴才在。”

“怎么回事？”习

“这原本就是郡主的宅院，如今乃是物归原主。”

“嗯，好。”水溶点头微笑,又轻声对黛玉道：“玉儿，到家了，咱们下车。”

“竟然这么快就盘回来了？”黛玉惊喜的叹道。

“是,奴才等谨记郡主教会。请王爷和郡主下车，回府后，再容奴才详细禀告。”

黛玉长出一口气，心情立刻飞扬起来——心愿得偿，终于又可以回来过年了！

依然是粉壁青垣，三间大门一正两侧，两边连着十来间房舍，青石雕刻的狮午磨得光滑锃亮，连门口的青石台阶亦闪着嶙峋的光泽。黑漆大门上铆着黄铜钉帽，两边柱子上一对泥金对联：

德门膺厚福；仁里乐长春。

字迹圆润饱满，方正中透着钢骨，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水溶和黛玉看后连连点头，楚景天和沐有德看两位主子还算满意，心中也悄悄地舒了口气。

“很不错，玉儿，咱们进去看看。”水溶垃起黛玉的手往里而走,迎面是一道粉白的影壁上面绘着春风晓日图，墙裙和墙帽均是青砖青瓦，跟大门内敛的风格保持一致，不张扬，不奢靡，沉稳中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息。

转过影壁，乃是一道敞亮的院子，两边一抱多粗的梧桐树，繁茂的枝桠在碧空里伸展，虽然没有树叶，眯起眼睛郝也恍惚看见翠荫遮日，紫花繁锦的气象。院子里一溜六个官窑大青花瓷缸，里面清澈的水里游着数条金鱼。

一路走去乃是第一道门厅，此处平日不用，乃是有外客远客临时起坐等主人回话召见的地方，两边各有四张大漆太师椅并四个高几，字画摆设亦清雅不凡。另有门通往两边的房屋，平日只有家人收拾打扫，临时搁放东西而已，并无人居住。平日里当值侍候的皆是男仆，亦有小厮，但没有女眷。

再往里去可是待客的正厅，两边的厢房更加讲究，待客起坐皆可，矮榻卧榻皆有，但没设床账，这里乃是是白日里给主子们起坐议事时休息用的地方，有八个丫头和十几个婆子当值,负责打扫,茶水等杂事。

再往后面才是上房，上房后面是内宅。两边各有跨院，有的是客房，有的是给主人收拾出来小憩的书房，宅子四周的廊房及后院西北角一片普通房舍乃是给下人家眷预备的房子。因楚景天和沐有德二人秉承主子谨慎的风格，所以这府邸里并没有太多的下人，只有二十几个丫头，和三十几个婆子，并男仆和楚景天沐有德二人随身用的下人二三十人而已。很多房屋依然空闲着无人居住。但府邸各处包括角落里，都收栓的干干净净，焕然一新．更有新买进来的花开盆景，并府里原有的花木，错落有致的摆放着，虽然此时不是花季，但红梅初绽，翠竹碧者，亦是一副繁华景象。

黛玉只略看了几处，便回了内室，楚景天沐有德二人亦带着两个管事婆子跟随进来，等水溶和黛玉的吩咐。

“你们真是有心了。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想不到真的能盘下来。”黛玉一边喝着香茶，一边微微笑道,“德叔先把你的家眷们安置妥当，雪雁如今身子越发的不方便，告诉她好好养着，不用到我跟前来起坐。”

“奴才谢小姐恩典。”沐有德答应着,磕头下去,自去跟儿子媳妇相见。

“景天,不错啊。”水溶看着楚景天点点头,“本王果然没看错你。”

“蒙王爷错爱，景天岂敢不竭尽全力？况且,王爷和郡主已经给景天搭建了一个偌大的舞台，景天再唱不好这出戏，还有何面目见王爷和郡主？”

“呵呵，听你说的这话，咱们心里也都敞亮了许多。有你们这些好兄弟扶本王，本王定不负你们。”水溶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深邃的目光却看向远方，叫人摸不透猜不着其中的内涵。

水溶上了折子，以黛玉多年未归故乡和粮草尚未征集够数为由，奏请留在姑苏过年。皇上巴不得他远离京城，也好做他自己的部署，所以欣然准奏。

这样也算是两相欢喜的事情。黛玉住在自家的老宅里，看着这院子里每一处角落，小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反而把在京城这几年受得垂屈淡化了许多。

楚景天要超着年关将至，绸缎庄和粮铺的生意极好，定要稳赚一笔．所以每日忙碌，不见人影。水溶则依然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姑苏的府尹龚尚仁及各位官员富商都知道北静王爷又回了姑苏，几番求见却都见不到他。

至于林家老宅盘回来的事情，他们自然也查了，但如今的房主不姓水，虽然姓林，但却不是晋阳郡主的家人。而是一个姓沐的老人出面盘下来的。据说这沐有德是听说林家老宅的风水好，为了让儿子进京赶考得以高中，不惜高价将这宅子买下来的。

如此龚尚仁等人整日战战兢兢，时时刻刻都防备着北静王的突然到来，恐怕再向上次那样，王爷郡主在姑苏城被谋杀不成，突然闯进官署，把自已的颓靡浮华抓个现行。

沐有德安排家人准备年货，几个管事的婆子张罗一家子上下的衣裳头面，厨房掌勺的大厨已经开始准备年夜饭的菜单，上下几十口子人都忙活起来。唯有黛玉越发的清闲。

每日都坐在原来母亲常坐的椅子上，像她当初一样看一会儿窗外摇曳的竹影，或者描几红润花样子，偶尔拿着绣绷子绣着什么，三五日后，绣花绷子拆绰，又开始缝制着什么，每日只做一小会儿就罢了，好像是无聊的时候散散心似的。也看看书，不过这次南下随身带的书籍不多，原来的藏书早就没有了，不是被自己带去了北边，便是被贾琏连同这宅子一起卖给了人，又被后来的主家给弄走了。

唯有这一套老家具，是沐有德坚持再三不惜高价要求原来的主家留下来的。就像这个美人榻，便是当时母亲常做的，暗哑的沉擅木光泽和细腻的质感还有若有若无的沉檀香依然那么熟悉，只是母亲当日的苍白的笑靥不在，父亲悠悠的读书声也听不到了。

“主子，时间不短了。该歇歇儿了。”紫鹃端着一杯参茶过来,轻声劝道。又靠在黛玉身边看了看她正在缝制的一个香囊，很意外这香囊不是平常女儿家用的那此样式，绣的图案也很常见，是王爷服饰里常用的蟠龙。可知这香囊是绣给王爷的。

“嗯。”黛玉轻声答应着，把针线放到一边的簸箩里，抬手接过参茶来，吹了吹热气，慢慢的喝了一口。

“姑娘,刚钟嫂过来，说给姑娘改衣服的裁缝来了，问姑娘有没有空见她？姑娘过年的衣裳有不合身的地方，要拿去修改呢。”

“就叫进来吧。这裁缝是浣清丝的裁缝吗?”

“是的。今年咱们过年的衣裳都是自家铺子里的裁缝做的。”

“好，楚景天想的很是周到。不过你回头告诈他，叫他找苏州最好的绣庄，按照尺寸，给绾青丝的裁缝每人做一身新年的衣裳。”

“姑娘？这是为什么?”

“叫她们穿着苏州最好的绣庄做的衣裳过年，就是希望明年的浣青丝是苏州最好的绣庄。”黛玉轻轻一笑。

“是,姑娘这无声胜有声的办法真好。”紫鹃蓦然请醒,这应该是对那些绣娘们最大的鞭挞了。主子都穿她们做的衣裳，而她们却穿苏州最好的绣庄做的衣裳。这衣裳穿在身上，滋味司是复杂的很啊！蜜枣和棒子都有了！

紫鹃暗脐地佩服黛玉，这才是自己玲珑剔透的主子啊！平日里慵懒的像一只可爱的小羔羊，但那么软软的几句话，就能把人的精神给提起十二分，那样的几句话没什么难懂的，但如此平常简单的一句话，就足足够人回味四天的。

浣青丝的裁缝头儿带着两个刺绣功底最深厚的绣娘跟着紫鹃进了黛玉的屋子，几个人头不敢抬，屏息敛神，对着黛玉恭敬地行礼，之后便眼刮鼻鼻观心站在那里等黛玉吩咐。

黛玉也不说话，只不紧不慢的品茶。待紫鹃把那两身衣裳棒过来时，方把茶盏放在一边的炕桌上，轻声说道：“这是你们给我做的衣裳，看过了。刺绣针线，也算难得的了。不过并不是我心中理想的样子。我知道这不怪你们，你们如今拿的工钱，原就是二等绣工的工钱，这此钱比起姑苏城里那此大绣庄里的一等绣娘们，还差了一大截。所以你们做的东西也理应比她们差。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放心，这两套衣裳我都收下了，回头只叫紫鹃告诉你们尺寸上不合适的地方．你们拿回去修改一下，世就送回来吧。但我很期待明年过年的衣裳，会是什么样子的。”

几个绣娘听了这番话，心里一阵阵的不是滋味。这位小姐的声音甜软温和，有着蜜糖一般的感觉，但为什么宇字句句都像是一把犀利的刀子．把自己心中那点虚伪的侥幸的还略带一点点不服的东西尽数剖开，让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小九九就这么暴晒在冬日的阳光下？

“紫鹃,你带他们下去吧。”黛玉说着，便起身下了美人榻，去一侧的书架上取了本书转身靠在软软的靠枕上，不再看众人一眼。

紫鹃对着管家婆子和几个绣娘笑了笑，抬手示意大家到厢房说话。

管家婆子倒也罢了，知道黛玉的身份，不敢又一丝一豪的不服。而这几个绣娘却不知黛玉是谁，这沐有德的生意那边的人都知道楚景天，但这边的人却不知道沐有德这号人，更别说黛玉了。楚景天的机密工作做得很好，这也是水溶和黛玉二人的意思。毕竟北静王府的实力如今是不能暴漏在外人眼睛里的，那样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几个人来的时候以为是个大家闺秀，娇气的小姐。这几个绣娘虽然不是姑苏城最好的绣娘，但也是见过世面的。如此被黛玉一番不冷不热的话说下来，脸上不敢怎样，心中到底不服。更有那个绣娘的头儿暗暗地撇了撇嘴，一声冷冷的哼声，几不可闻。

但黛玉的屋子里寂静的很，偏生这一声冷哼，被黛玉听到耳朵里。

不过黛玉只是没动，依然是背对着众人，懒懒的看书。

紫鹃不安的顿了顿脚步，悄悄侧目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黛玉，只当黛玉没听见。便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那绣娘，眉头微微皱起，出门的脚步便略快了些。

几个人出了黛玉的屋子。紫鹃看了一眼碧落，碧落便点点头，进了屋子后，关上房门，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紫鹃在厢房里一一交代了这两套衣服不合适的地方之后，看着那为首的绣娘一脸不怎么在乎的样子，又轻声的追问了一句：“这位嫂子，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都记好了？没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可不能耽误了我家小姐穿呀。

“姑娘放心,我们浣青丝绣坊虽然是新开的绣坊，实力不如那几家大绣坊。但那些大绣坊里的师傅们，是不接咱们姑苏本地这些奶奶小姐们的绣活儿的。人家时刻都预备着京城宫里和各位王府的主子们，都忙不过来呢。所以我们敢说，在这姑苏城里，我李绣娘的绣活还是数一数二的。这两个绣娘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手艺如何，我李秀娘还是有数的。不信姑娘在这姑苏城打听打听。”这位李绣素来被人吹捧惯了，又不把这新来的一户人家放在眼里，当然，黛玉等人搬进这所院子，都没惊动什么人，原就是悄悄地搬进来的，所以这些人不把这院子里的人当回事，也是正常的。

紫鹃便轻轻一笑，细细的看了这李绣几眼，这李绣娘三十多岁的年纪，高颧骨，双眼皮，薄薄的嘴唇儿，说话利索，目光精明，一看便是个见过一些世面的人。若单单从绣娘和管事这两点来说，这个女人可以说是称职的。虽然不完美，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她身上总有那么一点自以为是，是紫鹃所看不惯的。当然，黛玉不说话，紫鹃是不会自作主张对这个绣娘说什么。只是这样轻轻地笑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儿方对管家婆子道：“钟嫂，送这几位绣娘出去吧。叫人去请了楚先生来，主子有话吩吩咐。”

钟嫂答应一声，上前把黛玉的两身衣裳包好了，亲自拿着，带这三个绣娘出去。

这三人出了府门，上了马车，李绣娘看着两个不言不语的徒弟，忽然笑了。

“师缚笑什么?”

“你们说，那个姐是不是挺有趣？巴巴的叫了我们三个过去，却说了些不相干的话。她倒是明白的很，只是那些话跟着衣裳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咱们主子。”

“师傅，咱们还是谨慎些吧，瞧那位小姐身上虽然穿着家常衣衫，但也是上用的绸缎，不是一般富商人家能穿的起的。还有那小姐一脸的冷清平淡，不喜不怒的样子，我总觉得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师傅想想，咱们也走过几家官宦富商之家，那些奶奶小姐们，哪个有这位小姐身上那股孤高自诩目下无尘的气质？”这位李秀娘的两个徒弟都不是傻瓜,做绣娘的必备条件，就是头脑请晰，心思冷静，那种头脑一热就爆发的性子，是做不来这样的事情的。
不过，当这位出徒不久的看上去一脸恬静十七八岁模样的绣娘话一说完，侄换来了师傅一记不屑的目光。

“哟,瞧咱们画眉，竟比那些状元榜眼还有才，都能出口成章了。满嘴里四个字的词儿，当师傅的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李秀娘半喜半怒半真半假的看着画眉，心中一遍遍想着画眉的话。无疑，这个丫头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但就算再有道理，她一个做徒弟的这样说师傅，也是犯上，何况边上还有一个徒弟，这不是当众给师傅下不来台吗？

画眉听了师傅的话，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应时，便慢慢的红了脸，低下头去。




第23章 烛影红黛玉许今生 

楚景天听了紫鹃转达的黛玉的话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看紫鹃别有深意的目光，半晌方问 ：“紫鹃姑娘，主子是不是对浣青丝的衣服不满意？”

“楚先生，咱们主子在王府里吃的穿的用的,不敢说是独一无二的,那也都是极难得的.浣青丝的衣裳，如今打发那些中等人家的小姐奶奶们还说得过去，放在主子身上，自然是说不过去的。郡主的身份在这里，你也明白的。不过楚先生放心，主子却说过年的时候就穿咱们浣青丝做的衣裳。”

楚景天听了这话：“紫鹃姑娘，请代景天给主子回话，景天一定把主子的意思办到。”

“嗯，楚先生放心。”紫鹃点点头,这一位虽然是个书生,但据说很有手腕,也是个软硬兼施恩威并用的人。这点小事自然全处理妥当，不用黛玉费什么心。

楚景天告辞出去，先把新年订货送货的事情交给了二掌柜的。而他自己却亲自抓起了绣房里绣工的质量。

当然，楚景天是不懂刺绣的，甚至，谈不上了解。他是书生出身，这些针线活计都是女人的事情，男尊女卑的时代，他一个大男人若是懂针线，那可成了时间最好笑的笑话。

所以当楚景天一脚踏进浣青丝的绣房的时候，一屋子的绣娘都傻了眼，连绣匠头儿李秀娘都愣住了。

不过楚景天自有他的办法。轻声咳嗽两声，环视了这一群莺莺燕燕，脸色凝重。

李秀娘反应过来，忙上前福身行礼。

楚景天也不多话，只吩咐了一句：“以后你们做好的绣活，先不要急着给主顾送去，一律先拿来给我，等我过目后，你们再给主顾送。”

“可是，大掌柜，这样我们的时间就很赶了。”李秀娘听了此话，不敢驳回，只好从侧面提了提自己的建议。

“我知道，从今儿起，咱们绣坊就不接绣活了。你们把你们如今手上的活做好了，就可以过年了。”楚景天说完后,众人心中都愣住了。

李秀娘也干瞪着眼站在那里,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感情过了年就把我们都遣散了？

“怎么,你们担心丢了饭碗？”楚景天轻笑。

“奴才愚钝，请大掌柜明示。”李秀娘福身道。

“年前这批货，我要抓质量。宁可少赚些银子，也要把你们的绣工质量抓上去。我们有个大主顾，是京城来的。看了我们的绣活，不是很满意。不过这是咱们东家的老关系了，人家给东家面子，不好把咱们的衣裳退回来。并且还没人送你们一身衣裳过年。来人，请总管！”楚景天一挥手，水安便带着人从外边进来。

上用的绸缎，姑苏城最好的绣匠，最好的裁缝。无论从颜色，绸缎面料，绣工针线等哪个角度评价，这些衣服都是最完美的。

绣娘们做的就是这一行，自然都是识货的。当着华丽的衣裳放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一个个都惊呆了。更有资历尚浅的刚从学徒晋升上来的绣娘，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样华丽的衣裳，心情激动不已早就掉下眼泪了。

而楚景天也已经跟沐有德商议了，虽然雪雁怀着身孕，但在家里闲着也是无聊。便每大都到绣坊来，做一个时辰的监工，顺便指导一下绣娘们的绣工。争取在年前把浣青丝绣娘的手艺提高一个档次。

当然，楚景天不会只想着培养自己的绣娘，最重要的，他还要想办法去别的绣坊去挖几个资历深厚的绣娘来坐镇才行。

水溶一直忙到了腊月二十八方才有了点时间。这日一早起床后，看见外边院子里家人忙忙碌碌的洒扫，整理，人人都带着过年的欢喜，连院子里的红梅也绽开了几朵，吐着新蕊，散发着浓浓的梅香，令人心旷神怡。

“王爷,京城梅公子差人送了好多年货来,人是昨晚上到的,已经安排在西跨院住下了，东西己经抬进了二门，这是书信和清单。”水安见水溶从卧房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伸懒腰,便急忙凑上前去回话.

“嗯，这个梅瑜泽，好歹还能想着我。”水溶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暖了。接过水安手中的书信,撕开看时，看到一半便又冷了脸。

“王爷,这清单……”

“对账入库房。”水溶说完,转身进了房门。

黛玉虽然醒来，但还未起床，正躺在帐子里闭目养神。紫鹃和碧落自去梳洗，不在房里。水溶推门进来，便向床前走去。

“紫鹃?”黛玉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些急，试探的叫了一声。

“玉儿。”水溶沉声回道,“是我。”

走到床前，水溶又有些犹豫，看看手中的书信，又叠好放入袖子里，转身往一他走了两步，又坐在椅子上。

“大请早的,匆匆忙忙,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今儿多腊月二十八了,眼看着就过年了。我想着，年前总该去岳父岳母坟前祭奠一下。过了年我们北去，不知何时还能再回来。”水溶脸色不好，但黛玉帐子里没有看见。  

梅瑜泽书信里说，宫里有人故意把晋阳郡主的画像在贺兰臹的面前露了一露，贺兰臹一见不能忘，立刻问了画中人是谁，便去求皇上赐婚。

原本准备在新年的除夕宴上，诏各位郡主及四品衣裳朝中大臣之女或之妹进宫赶宴，挑选和亲之人。这一下连挑选都免了。不过幸好皇上推脱了个借口，说晋阳郡主尚未及笄，年纪小，身体弱，怕受不了长途跋涉之苦，把这件事情给暂时压制。

贺至臹因此有些不高兴，当场拒绝皇上的邀请，已经于腊月腊月二十一日离京西去。

宫里的人！

水溶恨得牙根儿痒痒，李云锦的势力已经渗透的无处不在，皇上日防夜防，到底没防住他。公里的人能够有机会把画像在贺兰臹面前抖搂出来的，应该屈指司数。而且这个人应该就是皇上身边的人，不然的话，她这样做世是自身难保。

或许是李云锦逼迫，但李云锦应该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失去自己精心安插到宫里去的一颗棋子。

坐在黛玉的卧室里，水溶沉思不语。

黛玉已经自己披了衣服下床，看见这样的脸色，知道必然是京中有事。于是问道：“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

“没事，昨晚睡得好吗？”水溶伸手把黛玉拥在怀里，这几天他逼着自己忙碌，每次回来的时候她都已经睡了，原本就是为了压抑自己心中的那股冲动。但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很后悔。真的不该这样躲避，两个人应该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清静，好好地在一起。谁知道回到京城之后又会是什么局面？

“挺好的。我去梳洗,用了早饭咱们出城去拜祭我父母。”黛玉从水溶的怀里挣脱出来，平静的看了他一眼之后便转身离开。

水溶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在那里若有所思。

简单的早饭后，黛玉吩咐紫鹃叫人备车，要出城去给父母扫墓。

这个吩咐有些突然，紫鹃先是一怔，忙答应了转身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纸钱香火还有供品等物，水安已经安排好护卫备了车，在二门处等候。  

这次拜祭父母，黛玉没有像工次那样哭的不可收拾。反而冷静的很，如亲自在父母的坟前摆了供品，烧了纸钱，然后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始磕头。磕了三个头之后，又静静地看着那刻着林如海夫妇名讳的墓碑，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在水溶有些看不下去的时候，她却自已站起来了。

“玉儿,这儿的风大,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吧？”黛玉的不哭，还不如哭了会让水溶好受些，她这样压抑着自己心里的悲伤，让站在身边的男人更加愤懑。

“嗯,走吧。”其实黛玉也不是十分压抑，虽然心中很悲伤，但却也明白父母不能跟着一辈子的道理，一切还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行。她刚才默默地跪在父母坟前，其实就是在心里默默地告诉父母，以后的路不管多艰难，自己都不全随便放弃。

回去的路上，马车走的有些慢。是水溶的意思，他怕黛玉心里压抑，所以想让她在走回去的这一段路土慢慢的缓和自己的心情。再说，其实水溶心里也很矛盾，皇上此时拒绝了贺兰臹，但却不代表会坚持下去。当场拒绝，应该是碍于大朝的面子问题和他自己的私心。这对水溶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这样的事情，只能让要来的事情提前到来而已。

水溶从心中轻叹，如果此时西疆有战事，不知皇上会足什么心情？征粮征响的事情也该告一个段落了。恐怕用不了几天，皇上催自己回去的圣旨世会到苏州。

还有几天的宁静？三天？五天？十天？

晚饭后，水溶不急着回房，而是赖在黛玉的房里不走。拿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半大都不翻一下。

黛玉坐在他对面，认真的把那个鸦青色绣五彩蟠龙的香囊拿在手中，在温和的烛光下，做完了最后一针，巧妙地把线头藏起来，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橱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纱布包举到鼻子距前，轻轻地嗅了嗅，满意的徽笑，然后把小布包放在香囊囊里，再轻轻地拉紧了香囊的收口。方才抬头去看水溶，不经意间瞥见他手中的书，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笑什么?”水溶抬头,奇怪的看着黛玉,这丫头笑靥如花,甜美的如同梅花心蕊里的蜜糖一般，无论谁看见她都无法把目光移开。

“王爷何时对《妇经》感兴趣了?”

“呃？”水溶一愣，《妇经》?那本一直握在手里的书突然被翻了过来，封面上两个墨色字迹赫然入目，水溶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顺手把书放在一边的矮几上，瞪了黛玉一眼，“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把这种书放在手边？”

黛玉怕在笑下去水溶恼了，于是忙敛了笑容，把那本书拾起来，转身放在一边，又好笑的说道：“这是我的闺房，您乱动了我的东西，反倒来派我的不是？”

“你……”水溶语塞，一时没有可以用来反驳黛玉的话，只好瞪了她一眼之后，别开目光。

黛玉却轻声一笑，从榻上下来，转身坐到他的身边，把手心中的香囊托到他的而前。

“给我的？”水溶看着精致贵气的香囊，眼前一亮，薄薄的唇角上扬，弯成美丽的弧度。

“嗯,作为新年的祝福,全不会太寒酸?”黛玉轻笑。

“怎么会?”水溶站起身来,示意黛玉亲手给自己佩戴上。

黛玉仰起脸，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抬手把水溶身上原本带着的一个暗色的香囊解下来，把自己这个系到他的腰上。

“玉儿……”水溶抬手把她拥进自己的怀抱，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心口，自己却仰着头，一脸的纠结，半天方轻声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就是现在。不是将来，不等皇上的赐婚。只是做我的妻子，而不是北静王妃。”

黛玉贴在温热的胸膛的脸上,倏地流下了两道清泉，一道被贴在眼睑下的衣衫吸进去，一道顺着如玉的容颜一直滑落，在那尖尖的下颔处凝结成一个晶莹的水滴，然后啪的一下落下来，打在那人抚摸自己后脑的手臀上，无处找寻。

飘渺的声音仿俯从天外传来，你愿意嫁给我吗？就是现在……只是做我的妻子，而不是北静王妃……

干裂荒芜的心灵，被细细的甘霖滋润，脆弱的感情一片泥泞，你的，我的，如同水与泥，再也无法区分。

“我一直在等。你终于不再犹豫了。”黛玉的身体仿佛脱力一般,回答的声音也极轻极弱。

细细的甘霖变为澎湃的波涛，一阵狂喜席卷了水溶的全身，七尺男儿伟岸的身影，竟然有些颤抖，他猛然间用力，把怀中的佳人推开，然后半跪在脚踏上，凝视着那双泪水中更加清透的双眼，纯净的眸子漾着清澈的泉水，让他撕心裂肿段的疼痛。

“玉儿，我不是犹豫，只是怕你为委屈。”他抬手,为她拭去腮边的泪滴，但很快又有一颗泪落下来，直接落在他的手指上。

“只要是你,就永远不会委屈。”黛玉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绽放着最迷人的微笑。是的，只要是你．就不委屈。这是你我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跟圣旨无关，跟除了你我之外的任何事任何人都无关。

对于一个男人，不管他身份如何尊贵，亦或怎样的卑微，黛玉这样的话，无疑都是最高的赞美。

水溶纵然十分的与众不同，此时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也不过是一个陷入情网的男人。当这一句话如此清晰的印入他的心，他便下定了决心，就算她要去天上摘星星，自己也要用肩膀给她搭建一道登天梯。

就在她那样倔强的与他对视的目光里，他终于慢慢的起身，以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然后抬起下巴，轻轻地吻住她的唇。

压抑了许久的热情如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但都在这一刻化作涓涓细流。

柔软馨香的唇被他以舌尖轻轻地低开，很轻易的，他便与她纠缠在一起。柔软的触感，甘甜的香津，让他越发的沉醉其中不愿清醒。慢慢的把她推倒在榻上，轻轻地棒着她的脸，专注的吻着，他的身子便很自然的伏在她的身上。

他的修长手指从她的脸上轻轻地滑落，顺着而后的脖颈抚上了她的肩膀，藕荷色的家常小袄上的瑚蝶盘扣不知何时被挤开，胸前的一片肌肤暴露在烛光下，晶莹的锁骨处颤动的脉搏一下一下的跳着。她挣扎扭动，只换来他更加激烈的热吻和抚摸。

睁大眼睛，晕黄的烛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色的边，烛影晃动中，面前棱角分明的五官却柔和起来，如此之近，却有些模糊。彼此唇齿的纠缠，颤抖不稳的气息，温热光滑的皮肤，辗转炙热的抚摸，被黑暗催生成身体最原始的欲望。 

她忍不住娇吟一声，双手攀到他背上去，全身的感官似乎被打开了开关，身体颤抖起来。

他似乎被鼓励，一只手居然丛她腰间滑进她的兜衣里，去抚摸她的胸乳。

凉意使她清醒，脸越发的红透，如同醉酒，忙伸手握住他的手：“溶…… 明天，让他们准备一下，我们就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好，”他低哑地说,鼻尖触着我的，凝望着我的黑眼里情欲澎湃，“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那现在……”可不可以先拜天地，再入洞房？黛玉轻轻侧脸，躲开他细密如雨的吻。

“先洞房，再补拜天地，好吗？”沉闷的语调，不难想象他压抑的多么痛苦。

黛玉无奈的笑，早知道这样，刚才那句话还不如不说……

“王爷呢?”水安急促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这么晚了,大总管何事？”守在廊檐下的紫鹃轻轻扭头,瞄了一眼黛玉的卧房,水安向来是老道之人，这个时候闯进来,实在有此鲁莽。

“京中有圣旨到,此时传旨的人已经到了姑苏城外,正在叫城门。快去请王爷,坐好准备。”水安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尖的细汗,他妈的,这些老阉奴，就不能等明早再进城吗？

水溶在屋里，听得浩清楚楚，哪里还用紫鹃进来回话？

黛玉心中一紧，暗暗地叫苦：来的好快，难道连一个安静的年都过不成了吗？

水溶黑着脸从屋子里出来，冷冷的扫了一下廊檐下的紫鹃和水安，没有说话，但却抬脚往外走去。

水安立刻跟上，紫鹃却回了屋子里。  

水溶在圣旨下达到姑苏府衙的前一刻中敲开了龚尚仁的大门。龚尚仁刚洗刷完毕准备在五姨娘的房里睡觉，好好地心情被打搅，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骂咧咧，臭着脸出了屋门。但在听到亲随一声：‘北静王到了’的时候，又立刻闭嘴。匆忙穿好衣裳，快步迎出去。  

水溶到，圣旨也到了。  

今晚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龚尚仁先怒后惊，再喜再悲，一波四折之后，便入抽干了血的肥猪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怒，当然是因为刚要搂着美人上炕，便被人给打搅。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千金就这样没了！天知道为了能在新纳的五姨娘房里销魂一夜，他要在正室夫人那里做多少工夫？这一下都毁在水溶的手里，等到下一次还不知是哪一天。  

惊，自然是寻寻觅觅寻不到的北静王爷终于现身了，而且是在除夕之前的半夜里，身后只跟着一个护卫，一个管家。晋阳郡主和两千护卫亲随都不知道在何处安身，如此神秘诡异之事也是龚尚仁为官多年从未遇到的，今夜定不是一个寻常之夜。  

喜，就是这随后就到的圣旨了。皇上有旨，说有紧急政事，旨到之日，北静王即刻动身回京。这位冷面王爷马上就要走了，从此后姑苏城警报解除，自己又可以横行霸道为所欲为了，这能不是天大的喜事？听了这圣旨，龚尚仁都有出去给老大爷烧香磕头的心了。

悲？哈哈，这个说起来倒是有意思的很，龚尚仁听到圣旨内容，正在暗暗地高兴之时，水溶却淡淡的开口：“龚大人，皇上的旨意你也听见了。本王急着回京，这搬运粮草的事情可不能马虎了。这事儿交给你了，虽然还有两天就过年了，你手下的人也都放了假，但却不能因此而耽误了本王回京。这样吧，给你七天的时间，你把粮草都给我装上船，这可不是小事。本王这次出来，所做的事情可是皇上千叮咛万嘱咐的。前面的事情都办好了，若是在路上出岔子，你的命可难保了。  

这是什么意思？龚尚仁想了再想，琢磨了再琢磨，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北静王要他亲自带队护送粮食北工进京。

龚尚仁这会儿上吊的心都有了。




第24章 花烛夜水溶吃闷亏

然水溶却不看他一眼，只对传旨的太监说道：“公公是随本王一起走，还是先回去给圣上复命？龚大人应该会用七天的时间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初六那天，本王和龚大人一起押着粮草回京。不然这一冬天辛辛苦苦弄到的东西出了事，可就坏了皇上的大事。”

这太监也是见过世面的。皇上虽然说旨到即行，但却没说让水溶扔下粮草独自回京。那样的话，这么多粮食军饷，出了事可不是小事。于是这太监对着水溶躬身一礼，尖着嗓子陪笑道：“老奴还是先走一步，回京给皇上复命要紧。请王爷多保重！”

“好，如此，就请公公回京后代水溶给皇上请安，水溶定火速进京，绝不耽搁一时一刻。”水溶对着那太监点头。当然，几十万担粮草七日后启程，这可不是小工程。龚尚仁就是发动姑苏全部的兵力，恐怕也要日夜加班才能完成。

原本水溶也不忍心这样的对他的，但这丫的真是有些欠扁，谁叫他在圣旨读完的时候在那里偷笑，偷笑就偷笑吧，还偏偏让水溶一眼看见。水溶原本心里就不爽，再看见这丫的偷笑，所以才把责任都压在他的身上。而自己，也正好再好好地陪陪黛玉，等到上路北行之后，想这样清闲也不可以了。

水溶和龚尚仁告辞，从官署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夜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只是此时的人们大大多还沉浸在美梦之中。水溶深深地呼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心肺之中的不快被冰冷的感觉驱散，精神抖擞的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水溶单身一人在院门口下马，身后的护卫一头一个守在这条街道的两头，这座院子归属于谁的问题依然不能暴露，不然以后楚景天等人的安全没有保证。

进院门后，水溶见到水安的第一句话便是：“准备结婚拜堂所需之物，立刻！今晚我与玉儿拜堂成亲！”

水安一愣，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待水溶的身影消失在黛玉的反门口，他方抬起手，拍了拍自已已经光秃秃的脑门，黑黑的笑道：“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竟然忘了给少主道喜。”

忘了道喜没关系，办好少主吩咐的差事就好了。拜天地需要什么东西？水安大手一挥，把这院子里的家人立刻集合起来。原本看上去有些蔫了吧唧的老头，一下子有了精神，倒是把这几十号下人给吓了一跳一一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位大总管的眼神这么亮？

“咳咳，下面我说的话只说一遍，大家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听好了！今天的差事是你们在这个院子里当差以来乃至以后所有的日子里最重要的差事！今儿是我们主子大喜的日子，本总管可不希望你们有谁出差错！记住，等会儿我把清单分类列出来，你们各自行动，要以做快的速度，在中午之前把我要的东西都给我弄来！至于用什么办法我不管，但若有一样东西弄不齐全，后果自负。当然，今晚的喜宴，我们大家都有位置，我们主子办事低调，在姑苏城也没什么亲朋好友。喜帖就不用发了。但厨房必须给我预备好了酒席……”

一院子家人立刻傻了。

听说过当天拜堂当天准备的吗？

没有。

听说过明天过年今天成亲的吗？

没有。

听说过不发喜帖就办喜宴的吗？

没有。

听说过……

没有，别问了，总管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吧。这样的主子头一回伺候，而我们的命也只有一条。

对对，京城来的大人物向来如此。

哎，你说咱们主子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

该不是万岁爷微服私访吧？

去你的，万岁爷微服私访跟拜堂有什么关系？

傻帽，万岁爷微服私访，看上了民间姑娘，不能纳入后宫，便学着咱们老百姓拜堂成亲呗……

滚一边去，听戏听多了你……

……

不管这几十号人私底下怎么议论，但大家今天都只有一个目的：一定要办好主子的喜事。这位主子，一定不是凡人。

红烛高照，红绸漫天，一对身着大红喜服的璧人手执大红绸子绾成的大红花，面对屋门。拜了天地，对着描金龙凤呈祥围绕的大红双喜拜了高堂，然后夫妻对拜后，便由喜娘搀扶着，送入了洞房。

大红鸳帐被赤金如意钩挂在沉檀木雕花架子床的两侧，床上铺着大红杭绸牡丹双喜提花床单，看床上，大红大绿杏黄宝蓝龙凤呈祥百蝶穿花福寿绵长平安富贵五颜六色的锦被，整整齐齐的码在里侧。床账里，如意荷包八宝香囊琳琅满目的挂在帐子上，不小心碰到上面，还有细细的银铃声。

黛玉扶着喜娘的手，端正的坐在喜床上，视线被龙凤大红盖头挡住，看不见屋子里是什么样子，只能闻见一股甜甜的香味是自己从来没闻到过的，让人昏昏欲睡十分舒服。

此时此刻，夜幕初临，红烛高照，喜字描金。

黛玉这一天也并不轻松。当披着一身寒气的水溶站在自己床前暗哑的声音说：“今天我们拜天地。”的时候，黛玉一点也不惊慌。

她看到了那封梅瑜泽的书信，知道了京城里这段时间发生的那件跟自己有关的大事。西番王子求亲遭皇上拒绝后，愤然离去。

这在天下人的眼里，将意味着什么？滋味很复杂，不单单是酸甜苦辣咸那么简单。

黛玉早就拿定主意，今生只能嫁给他。不管因为什么理由。    所以，他说：今天我们拜天地。

她便微笑着，点点头。

“玉儿，累不累？”水溶看着端坐在床上一身红衣的黛玉。说实话，大红嫁衣穿在消瘦的身上，让她看上去越发的消瘦。只是不知那张掩盖在红盖头下的脸此时又是何等迷人的模样。

“嗯，还好。”黛玉轻轻的笑，如果这时候水溶已经揭开了这红盖头，一定会惊叹，这应该是黛玉有生以来最美丽的微笑。当然，这样的微笑会一直伴着她，并深深地印在水溶的记忆力，直到他年华老去白发苍苍，和黛玉相依在夕阳如歌的花园里看蝴蝶的时候，还能牵着她的手，回忆起这样的微笑。

大红盖头被轻轻地挑起来，水溶的手里拿着一杆金钩秤，用秤杆挑新娘子的红盖头是一种民间习俗，顾名思义也就是称心如意的意思。反正新婚这天很多东西都有讲究，尤其是大户人家，这些讲究就越发的数不胜数。

一屋子喜庆的红色和金色，目之所及，除了用来点缀用的龙凤之外便是双喜，黛玉低垂着眼睑，慢慢的抬起头，然后慢慢的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大红色新郎服侍的男子，再嫣然一笑，腮边浅浅的梨涡里，盛满了幸福。

“玉儿，你今天真美。”水溶坐在黛玉身边，无论如何也看不够她。

“不用去外边张罗吗？”

“不用，都是自己人。楚景天，水安和沐有德会招待好大家。”

“嗯，那我也有些饿了。”

“好，咱们吃交杯酒。”水溶握起她的小手，慢慢起身，拉着她走到屋子里铺着大红牡丹双喜桌布的圆桌前。

这双小手水溶不知握住过多少次，每一次握住她，他的心都会剧烈的跳动。然所有前面的次数加起来，都不如今晚。握着她的手，他竟然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黛玉原本就微红的脸，在水溶别样的目光注视下，越发的红润起来，脸色如五月的桃花绽放出淡红色的红晕，一双凤眼微微睑起，都快能滴出水来，湿润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仿佛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柔肠百转。

水溶转身看着黛玉，黛玉也看了他一眼，终究受不了他炙热的目光，而选择垂下眼睑，去看他的喉结，却发现他的喉结轻轻地动着，让自己的喉咙仿佛跟着冒起火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她的目光柔柔的，像是晶莹甜美的蜜饯，如果能吻在唇间，想必也是味美如斯。她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轻轻蹭过水溶的下颌，像是细细长长的导火线，滑进了心底最细微的地方。而呼吸而出的灼热气息像是小小一簇火苗，刹那间点燃了烈火。

他臂间微微用力，让她的脚尖轻轻离开地面，他意乱情迷，低头吻住她。含吸挑弄，砸吮啜舔，辗转不已，直到她逸出第一声娇吟。

“玉儿，来，我们喝交杯酒。”水溶转身坐下，却把佳人楼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然后伸出空闲的一只手，执起酒壶，往水晶雕花酒杯里倒满了琥珀色的女儿红。

香醇的女儿红，有着醉人的酒香，而水晶雕花酒杯配上那晶莹艳丽的颜色又让人炫目，黛玉章福的微笑着，伸手端起一杯，转头看着水溶。

“来，玉儿，为了咱们的未来。”水溶亦端起酒杯，和怀中的佳人轻轻的碰撞。

水晶相碰，发出悦耳的声音，黛玉眸子中的光晕也随之细碎的漾出聿福的雨丝来。

甘醇的美酒入口，清凉如泉，甘美如怡，让人沉醉。

二人心中都明白，时间是如此的珍贵，那些不必要的繁文缛节此时无暇顾及，这几天等于是向天借来的一点时间而已。所以只略吃了点东西，二人便离开了桌椅。轻轻地抱着她，转身坐到床上去。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黛玉美丽娇艳的小脸又添了一层红晕，漾着水的眸子满满的都是期求，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嗫嚅道：“溶……抱我。”

他心神激荡，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大火，手掌紧紧揽住她的后腰，沿着弧线向上抚摩。“玉儿。”

“抱我。”她的唇在他下顼摩擦，寻找他的，手指也霞在他胸上。

他抽一口气，血液开始翻滚，他舔噬她的耳垂，克制着双手只在她的后背摩挲。“丫头，我要的不只是抱你。”他快被自已的想象击倒了，“恐怕，那些会吓着你。”

她捧着他的脸，眼中带着决绝，轻轻说：“我不怕。”然后伸手捡起大红盖头扔到一边的琉璃灯罩上，金色的烛光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那边餐桌上一盏红烛，远远地散发着弱弱的光。

他深邃的眼神以无比的专注凝视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的深处，她觉得在他眼下的自己下一秒就要瘫软融化。然后他的手指带着极大的自制缓缓解开她大红嫁衣的翡翠纽扣，一件一件，在火热的目光中轻轻地刻离，当两人终于赤诚相程时，他粗糙的触感让她全身发烫，胸前的那颗东珠却发出幽幽的清辉，隐隐中，仿佛有一朵花在无声的绽放。

“坏人，放下帐子。”她忙拉过被子挡在自己的胸前，顺便把脸一起捂住。

“那样我就看不见你了。”

“讨厌……放下帐子。”她坚持。

“好。”这样的婚礼已经够让她委屈了，他又如何忍心不听她的吩咐？转身抬手，把赤金如意钩放开，层层叠叠的红帐飘荡着掩在一起，把外边一点昏黄的灯光挡在外边，帐子里，他们只能看清对方模糊地身影。

他抬手拉开锦被，轻轻地俯下身去，她纤细的双手忽然伸过来，轻轻地揽上他的脖子，他尚未从震骇中反应过来，她软软的小嘴巴已经盖上他的。

她太生涩，她不知道该怎么亲吻，可是没有退缩，带着决绝狠咬他。他全身僵硬，似乎置身火海，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炙烤的疼痛。他好象要证明什么，重重地压回去，舌头在她唇齿间探索，然后掠夺了她的。他重新掌握主动，强悍地引领着她让她跟着他的步调。她的舌头小而滑腻，他辗转##，她闪躲着他的纠缠，他毫不客气地更进一步，只到他能完全侵占。

她全身虚软，几乎要支持不住。他托着她的腰臀，把她放进床账里靠在柔软的大红描金刺绣靠枕上，然后又一次地屏息捕捉到她的唇瓣。

他听从她的指示吮住她的唇瓣，唇齿相依间疯狂地向对方索取着。“玉儿。”他低哑的呼唤伴着窗外猜拳拼酒的欢笑声，他的唇吻过她的双颊与下巴，再至颈间，带给她从未试过的酥麻。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脖子摩挲，“玉儿？”

她以让自己羞愧的轻声回应。

“看着我，我们要记住今天。”

她重重地点头，吻过他薄汗的额头和鼻尖。他的嘴巴和舌头燃起火焰，一路厮磨，最后落在她稚嫩的胸脯上。

她倒吸一口气，想抬起手遮掩住，可是手指却抚摸上他坚实的手臂。他的嘴覆上她的隆起，舌尖与她的峰尖相触，她破碎地低吟，不由自主地揽住他的头，身休充斥的渴望究竟是什么？当他更深地含住她并且用力##时她才知道，她低喊，任由狂喜席卷而至。

她的思想在那一触间涣散，全身每一个毛孔却变得无比敏锐。血液象浓浆一般急速滑向他嘴唇含咬的那一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瘫软和他肌肉的僵硬。他喘息她低吟，他的手在她身体游戈带给她更多的渴求。他的嘴又覆上她的，低喘着划弄她的唇舌，回旋着舔吮着。她不清楚自己还在渴望什么，明明已经是潮水般的喜悦，可是，听着他的呼吸感觉着他心脏狂跳，她却觉得还是不够。她把他抱得更紧，紧得想溶进他身休，披散的头发随着她不安分的小脑袋在他颈间摩蹭。

只想这样直到岁月终结。

他深深地注视她，要把每个细节都铭刻在记忆里。

他手指象蝶翼般划过她脸庞，每一处让他爱恋不已的地方，“玉儿。”他谓叹她的名字，一如往日那样的亲密，但今晚的呼唤更多了几分隐忍。

她还沉醉在他刚才激烈的吻和他怀抱的感觉里，呼吸都不平稳。“恩？”

“我从不敢想象我真的能拥有这一刻。”他闭上眼体会着心里冲击的章福感，他吻她的额头，缓缓低声说：“我想象过千百次，但是没想过真的能实现。”

她觉得自己站在棉花糖里，是真的吗？现在发生的这些，他说的这些是真的吗？她期待渴望的这些也是他同样期待渴望的？是真的吗？

他顺着她的额头向下，轻吻她象黑羽毛般的睫毛，光洁挺直的小鼻子，“真的没敢想过能实现。”他一边低语一边轻叹，“玉儿啊玉儿……你让我今生如何珍惜你？”

他的唇刷过她的颈子，然后向上含住她的耳垂，她一阵轻颤。“宝贝。我爱你。发疯了一样……！”

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他的手毫无章法的在她的身上推捏抚摸，吻也变得霸道起来，有时啃咬，有时舔舐，好像是夏日的急雨，倾盆而下。

“丫头，放松一点。”他的肌肉也是紧绷，天知道他的心里此刻是何等的紧张，但他还是可以伪装着自己，好像什么都懂似的在她耳边轻喃的话语却是异常温柔，“放松。”

他细细地浅吻她的面颊，手掌向上终于掩住她的核心：“她尴尬地闭上眼，咬着下唇，可是他的手仍旧坚定地搜寻着，直到粗砺的手指轻触到她潜藏在核心的小花蕾。他吞咽了一下，似乎在克制什么，然后按住那里揉弄。

她紧张的无所适从，全身战栗着，手臂不知该放在何处，双腿也不由自主的挣扎着。

“玉儿，吻我。”他急促的，声音仿佛是在命令她一样，心跳如雷，满头大汗，就是不知接下来做的事情对不对。

她听话的抬头含住他的唇，含住他探入的舌头，带着呜咽回应他的粗喘，手掌抚摩着他的肩骨胸膛。

他挤开她的双腿，让自己昂扬的欲望抵住她温热的私处，然后腰部用力，试圄挤进她的身体里去，好像潜龙出水逆天而上，找不到出口。

被一团火焰灼烫这，她越发瘫软，只有脚尖微蜷着。她能感觉到体内一拨一拨的热浪，他粗重的呼吸，他硬若磐石的手臂。然后，是疼痛。

痛不欲生，撕心裂肺，放入坠入阿鼻地狱，接受油锅火海的煎熬。

“不一一好痛！”她扭头，挣脱开被他吻住的唇，咬牙叫道。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她不敢动，紧紧地咬着牙，暗暗地祈祷着，希望疼痛快点过去。

他强忍着喷薄的欲望不动，低头轻轻地吻她，仿佛哄诱心爱的孩子。

“不！好痛好痛一一”疼痛丝毫不减，却越发的痛彻心扉。

“怎么会？”他咬牙皱眉，听说一下子就好的，再说自己还没进去呢，不过是一点点而已，哪里会这么痛？

“不要啦……”她低声哭泣着，连连哀求。抓住他手臂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肌肤里，划出几道血痕。

“好，我先起来。”因为是第一次，他心中没底，只好让步。毕竟她此刻疼的全身汗湿，嘶嘶的低喘，若是有灯光，能看见她的脸色的话，他想她一定是苍白的。

他离开的那一刻，她又惊呼一声，痛的几乎昏厥过去。私处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被钝刀害过。泪水潸然而下，顺着眼角没入两鬓之中。

原来，洞房花烛夜，却是如此痛苦难熬。

水溶挫败的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强忍着心头突突的邪火。仿佛一头困兽拼命地撞击着束缚自己的铁笼，撞得头破血流依然无济于事一般。有生以来，都没有这般无奈。

哭泣声渐渐地低下去，变成了轻轻地呼吸。水溶轻轻转身，披上衣衫下床，擦起鸳帐后又回头，轻声的问道：“玉儿，要不要喝水。”

经过一番先甜后苦的折磨，黛玉的喉间早就干透。听见询问，下意识的点头，人却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水溶下床，把盖在琉璃灯盏上的红盖头拿掉，划了火折子，重新点燃了床前的红烛。转身走到还摇着酒菜的圆桌前，看着那一对龙凤红烛，无奈的闭了闭眼睛，猛烈地摇摇头，方给自己倒了一盏温水，慢慢的喝下去，然后又倒了一杯，走到床前。

“玉儿，来，喝。水。”水溶伸出手臂，探到她的脑后，扶着她坐起来的时候，又听见她疼痛的抽气。

“很痛吗？”水溶看着她额角的汗滴和眼角的泪痕，心中懊悔不已，暗暗地痛骂自己没用，早知道这样应该先找人寻寻经验再说，难不成每个人的洞房花烛夜都是这般痛苦？

“痛不欲生。”黛玉苦笑，把水杯还给水溶，无奈的苦笑。

“对不起，是我伤到了你。”

“不，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古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而我们，却……”

“不怕，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水溶拍拍她的小脸，转身把水杯放在床头的小矮几上，掩去嘴角的苦笑。又转身征求黛玉的意见：“玉儿，让我看看。”

“看……看什么？”黛玉傻傻的看着水溶，没明白他的意思。    “呃，若是伤到了，还是抹点药膏的好。”

水溶一怔，又轻笑道：“玉儿，有伤不能大意。”

没得到回答，水溶便当做是默认。于是把烛台端过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找出了治外伤的药膏放在一侧，转身上床，掀开了紧裹着她的锦被。

“唔……”一丝冷气袭来，让她下意识的往里躲，只是扭动了几下，那里又疼的撕心裂肺。

“乖，张开腿，让我看看。”

“……”她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双手紧紧地抱着锦被，双腿被他火热的大手握住，全身无力只得凭他摆布却不发一点声音。

呼吸急促，血液奔腾，强自压抑着随着血液流动翻滚燃烧的火焰。屏息凝视眼前的胜景，腿间白嫩的细缝夹着两小片浅肉红的花瓣，一点鲜红的血丝仿佛艳丽的新蕊，随着她颤动的身体而轻轻地颤动，动人心魄。

喉间有团火在烧，疯狂的叫嚣着仿佛要燃烧掉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水溶急忙闭上眼睛，咬着薄唇，伸手摸过一边的药膏，涂在手指，然后循着记忆的方向轻轻地摸去。手指触及的，是一片温热滑腻，柔软的如同最珍贵的蚕丝絮一般，不可思议。

她敏感的花瓣被滑腻冰凉沾着药膏的手指碰触，便向触电一样，猛然间合并了双腿想要保护自己最私密的地方，不想夹住了他修长宽大的手掌，让他轻柔的动作在停滞前猛然往前送了一下，触及伤口，腿间又是一阵撕痛。

“乖，别动。真的伤到你了。抱歉。”水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手指的享受和心中的旖旎被打破，忙睁开眼睛，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她的膝盖，然后轻轻地用力，试图再次把她的双腿打开。

“不要！”黛玉惊慌失措，脑子里一片混乱。此刻她又惊又怕，像是被猎鹰追逐的小动物一般不顾一切的只想逃跑。慌乱中她忽然抬腿，无方向无目的的往外踢去，不想一脚踢出，正中要害。

“呃！”水溶闷哼一声，双手撤离，下意识的捂住被黛玉踢中的要害，一个坐不稳，便从床上倒下去，扑通一声坐在脚踏上。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动静吓了一跳，忙推开蒙在脸上的被子坐起来，却见水溶呲牙裂嘴的坐在床下脚踏上，哭笑不得。

“啊？你怎么了？”黛玉吓了一跳，顾不得自己身体的疼痛，翻身起来，便要下床去拉水溶，此时此刻，打死人也不会相信，弱不禁风的黛玉会一脚把强健的水溶一脚踢到床下去。事实上，若不是她不经意踢到了关键部位，这一脚还不够给水溶挠痒痒的。

要么或许一一水溶情急之下选的这个日子或许只宜成婚拜堂，不宜洞房。

“没事。”眉头紧皱，心中却把老天爷的祖宗十八代都招呼了一遍。咬咬牙，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慢慢的站起身来，颓然的倒在床上，侧身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丫头，苦笑着摇头，长长地一叹，终于开。说话，“丫头，你真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我又不会武功，如何会那么厉害，一脚就把你蹬到地下去？”黛玉尚在纳闷，凭着水溶的伸手和自己的力量，刚才的事情那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

“我伤了你，你也伤了我。好吧，洞房花烛夜，咱们俩也算扯平了。”水溶伸手，把黛玉搂进怀里，最起码一个时辰之内无法碰她了，此时此刻，也只好抱抱她，安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吧。水溶心道，恐怕全天下再也找不到自己这样的新郎官了。哎！

经过这番折腾，黛玉早就累的没了力气，身上原本的疼痛在药膏的作用下逐渐消退，困意袭来，黛玉沉沉的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在水溶的怀里甜甜的睡去，嘴角犹带着美丽的微笑，浅浅的梨涡，盛满了醉人的美酒，她是世上最美的新娘，但他却不是最开心的新郎。

“没良心的小丫头，亏你还能睡得着！真是没心没肺。”水溶点点怀中小佳人的鼻子，觉得还不甘心，又俯身凑过去亲了亲她的红唇，方把身上的棉被轻轻地拉开，又给她轻轻地裹好。方慢慢的下床。穿好衣衫，披上绛紫色的银狐大氅，将鸳帐掩好，轻着脚步，踱出了房门。

此时弯月西沉，已经是三更天以后，下人们吃多了酒各自回房安歇去了，连值夜的婆子也裹着毯子在游廊拐角的避风处打瞌睡。水溶站在院子里，吹着冷风，举头望夜空，让自己身体里狂热的欲望慢慢的冷都：，

“主子，有事吩咐？”从来不多嘴的三筝，从黑暗的角落里现身，奇怪的看着水溶。洞房花烛夜啊，主子哪根筋不对，怎么不在房里睡觉，竟跑出来吹冷风？莫不是两个人又吵架了？

“没事，睡不着。”水溶摇摇头，看着一身玄色衣衫的三筝，心中的苦涩，不知从何说起。

“天冷，主子保重身体。”三筝躬身行礼，身影转身又隐入黑夜之中。

尖锐如刀的西北风虽然不大，但吹在脸上亦有些冷痛。水溶叹了口气，自己这样出来，恐怕明天这些家人又该乱猜测了。还是回去的好。

刚要转身回房，却听见有断断续续的笛声传来，水溶心中一动，好熟悉的曲子一一

“三儿！”水溶仰头轻喝。

“主子。”三筝身轻如燕，再次现身。

“去寻着吹笛子的人。就说水溶有请。”

“是。“三筝答应一声，亦不多问，转身飘上屋脊，循着笛声无声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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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春宵一刻千金难求

水溶站在院子里，等了片刻，三筝消失的方向飘来一个雪白的身影。一声轻笑，白影飘然落地，环视院子里长廊下挂着的红绸和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诧异的问道：“王爷今日大喜？”

“倾城。好久不见。”水溶侧目，看着一身雪白锦缎狐皮大氅，微笑点头。

“好久不见，王爷的变化还真是大。”南宫倾城魅惑的笑笑，细长的眼睛里闪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目光。

“没办法啊，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有时候真是羡慕你啊，来去自由，无拘无束。想怎样就怎样，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水溶叹气摇头，若不是这个王爷的头衔压着，自己是不是早就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寄情山水了？

“来去自由无拘无束，有时候也是一种悲哀。不能像王爷这样抱得美人归，纵然自在，也实在无趣。”南宫倾城的话语中带着点微酸，惹得水溶瞥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心道，抱得美人归又怎样？还不是在洞房花烛夜就被踢下了床？

而南宫倾城也立刻感到了一股奇怪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双眼轻轻地眯起来，重新打量了水溶一遍，方慢慢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理解的样子，“王爷洞房花烛，如何在院子里吹冷风？难道王爷有什么......困难？”

‘有困难’三个字是南宫倾城反复斟酌才问出来的一句话，其实他原本想问的是：‘难道王爷不行？’

水溶眉毛一挑，眼角轻轻地抖动了一下，恨恨地瞪了对面这个可恶的白衣人一眼，半响不说话。

“王爷，有什么困难跟我说说，虽然我对毒药有兴趣，但对医理也稍微通一点，说不定我能帮上您？”南宫倾城难以掩饰揶揄的微笑，难得看见水溶如此可爱的表情，这样的机会怎能错过？

“呃......啊？”水溶先是没听明白南宫倾城的意思，继而想明白后再看见那张妖媚的脸上欠扁的微笑，恨不得上去先给他一拳，但最终还是看在他救过自己性命的份上没有太过冲动。但依然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那个.......这也没啥，我这儿正好有个秘方，要不然......”

“去，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性命的份上，我一拳非得打你一个熊猫眼不可。”水溶回头，笑骂道。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说句话就损人。

“唉，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真的。”水溶的反应越发的证实了南宫倾城的猜测，这妖媚的男人慢慢靠近水溶，抬手把胳膊跨进水溶抱在一起的手臂里，轻声笑道，“我会替王爷保密的。”

“妖孽！”水溶横了南宫倾城一眼，忙从他身边跳开，拍拍手臂上的衣衫，又补了一句，“难道你不知道关心则乱？”

“啥？”南宫倾城瞪大了眼睛，盯着水溶看了好久。刚才他趁着抱住水溶胳膊的手，手指在他的腕上搭了一下。虽然南宫倾城不算什么神医，但惯用毒的人素来懂医术，就那一下，他便知道水溶绝对不是那种不行的人，相反，他还是那种很行的人。什么叫关心则乱？难道是怕她......

嗯！一定是这样的。那丫头太过柔弱，一定受不了这个男人的折腾。而这位王爷又太疼她，所以只好自己忍着。

一对可怜人啊！

南宫倾城从心里长叹一声，忍着对天长笑的冲动，再看夜色中冷峻的水溶，嗯，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值得女人为他付出一切。

“走吧，不说这些了。咱们到厢房吃杯热酒。”沉静中，水溶回头和南宫倾城对视，只好转移话题。

“这算是王爷给倾城补得喜酒吗？”

“想得美，你都没准备贺礼，还想喝喜酒？”水溶淡笑，忽然间发现这个妖孽男也蛮好玩的，尤其是他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有时还真有点像玉儿......等等，怎么会像玉儿？水溶嘴角的浅笑凝固，一脸的审视仔细的看着南宫倾城的脸。

不怎么像，细看时，无论是眉眼还是口鼻，甚至整个面容的轮廓，都不是很像。但这张脸总有一种东西跟黛玉如出一模。至于是什么，水溶却说不清楚。

“怎么，还想要贺礼？喜帖都没发，叫人如何准备贺礼？不过也罢，我南宫倾城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朋友。既然曾经患难与共过，就送你一样贺礼也没什么不可以。教你的护卫跟我去一趟吧”南宫倾城说着，转身欲走。

“哎，不急不急，喝了酒再走。”

“你若是知道我送的贺礼是什么，必定不会这样说。”南宫倾城神秘一笑，踮脚飞上了屋脊。

三筝如影随形，一黑一白两道背影又消失在夜色里。

“哎！这些人，仗着会点轻功，就如此张扬。真是欺负人。”水溶摇摇头，看了一眼夜景阑隐身的方向，转身独自进了厢房。

水溶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虽然小时候也想过出去拜师学武，但终究因为母妃的缘故，没有如愿。他从小喜欢练武，所以骑射上十分的精通，也跟着家里的护卫学过五花八门的武功，但轻功却没怎么练好，他终究是不能同那些被世外高人收上山的寒家子弟比的。

南宫倾城的住处离这里应该不远，亦或是这两个人的轻功真的很好。反正水溶一杯茶还没喝完，三筝就一个人回来了。

“主子。”

“嗯？南宫倾城呢？”水溶看着三筝一个人，有些纳闷。

“南宫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今儿是您的洞房花烛之夜，不便打扰，明日晚上除夕之夜，要和主子一醉方休。”

“呵呵，好。东西给我看看。”水溶无奈的笑笑，看来今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三筝把一个小包裹交给水溶，顺便回道：“南宫公子说了，里面有两个小瓷瓶，外敷内容的都有，还有一本书，说王爷看了就明白。”三筝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见水溶不说话，又不解的问道：“主子，你受伤了？”

“这算什么贺礼？”水溶皱眉，却不答三筝的话。

“主子没事吧？”三筝又关切的问了一句。

“没事，你去吧。”水溶吓了一跳，赶忙摆手让他下去，开玩笑，若是让自己下属知道了这件事，岂不被他们给笑死？

三筝点头退出去，水溶看了看这个青布包裹，并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个，于是抬手解开。

里面是两个小瓷瓶，应该是南宫倾城平日用来盛药丸的，还有一本书，书有些破旧，看样子有些历史，藏青色的书皮，白色的标签，上面三个大字《房中术》。

水溶的胸口便腾的一下子冒起了一团邪火，忙转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大口微凉的茶，方觉得喉间好了些。心中暗骂一声：这个妖孽！

骂归骂，不过水溶的心底还是有些感激的。天知道这会儿自己正缺这玩意儿呢，如此知心的人，还真是不好找。嗯，这妖孽男人也还算有几分可爱。

打开那本书，水溶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的读下去，没到一半就心烦气躁起来，猛然合上书，想闭着眼睛冷静一会儿，但眼睛一闭，便是那书中文图并茂的生动描绘和黛玉的动人模样。

“呼——”水溶把书往怀中一揣，抬手抓起那两个小瓷瓶，踢开房门便回了自己的洞房。

屋子里大红龙凤喜烛还在燃烧，大红鸳帐紧紧地掩着，看不见床上的佳人。水溶再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身上大氅脱下来放在一边，踢掉鞋子，慢慢的掀开鸳帐。

黛玉裹着大红锦被，睡得正浓，细长的呼吸和红润的小脸，越发让人怦然心动。

水溶把小瓷瓶和书都放在一边，脱掉身上的外衣，便歪倒在她的身侧，掀开被子，一身腿钻进去的同时，手臂也搂住了她的纤腰。

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冷气惊扰，黛玉轻声的咳嗽两声，往里转身，手也去推开揽在腰上的手臂。

“玉儿……”水溶的手臂被黛玉推了一下，却没有放开，而是顺势滑进她的袭裤里，摁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

“嗯——”黛玉终于醒来，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再次翻身，试图躲开他的骚扰，又轻声的嗔怪道：“好困，你怎么还不睡觉。”

他的唇轻柔如花蝶，点过她的耳际：“玉儿，我们今晚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不要睡了，不然可来不及了。”

黛玉被他吻得意乱情迷，迷迷糊糊的地伏在温暖而强悍的胸膛，她的呼吸渗入了他的衣内，随即听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原本偏凉的体温也渐渐蒸腾，化为一团炙热的火焰。

“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做完。”水溶叹气，双臂缓缓收紧，抬起她细腰，清冷而火热的吻细细密密地落满地整个白皙细嫩肩膀，又含住那挺翘的蓓蕾，轻扯吸咬。随即她被他往后一推，便仰卧在柔软的棉被上，接着双腿被打开，又温柔的吻慢慢落满身躯，让她颤抖，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发出破碎低吟。

沿着她的腰身向下，他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臀。就在她整个身体都绵软得不成样子的时候，他的手指沾着一点琥珀色的药水绕进的花心，花瓣被他拨开，轻轻地揉捏后，修长的手指顺着滑腻的花瓣，轻轻地探了进去。

“不要……疼。”

“不怕，来……”水溶腾出另一只手，拿过写着‘内’字的小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含在口中，然后低头喂进她的口中。芳香满口萦绕，呼吸间，帐子里也弥漫着这样的芬芳。

“嗯……这是什么，怎么这么香？”

“放心，这样你就不会感觉太疼。”水溶贪婪的吸了一口气，嗯，这的确是好东西，这份新婚贺礼可真是不错。

此时，她再次在他身下婉转娇吟，而他却不再彷徨迷茫。一切都如他所想象，她的身体在他的调弄下越发的生动起来。这种过程就象是目睹一朵娇艳的花，从含苞缓缓舒展开每一片花瓣，最后完全的绽放。而这，只是因为他。这种完全的征服感和满足是无法取代的。他密密地亲她每一处，她呼吸越来越不稳，他的亲吻和抚触就越来越煽情。她全身酥麻，感觉每一处一吻过就化成一滩水。意识被他远远抽离开，所有的矜持和羞涩都在他的亲吻抚摸和口中呼吸出芬芳中化为乌有。她情到浓处，身上的肌肤泛着漂亮的红色，他双手在她全身摩挲，所到之处不是香腻嫩滑。

她连连摇头，“不要……唔，还会痛……”

他不理，知道这次纵然会痛，她也不会那样痛苦，于是把她放倒下来，两条粉白的腿就搭在他的双肩上。他的唇一路缠绵向下，呼吸急促，血液奔腾，强自压抑着随着血液流动翻滚燃烧的火焰。烛光下那多娇嫩的花朵，却带着晶莹的露珠，越发的芬芳迷人。他再忍不住埋头吮了下去。

她如受电殛般惊叫，两条腿打着颤，十只脚趾蜷得紧紧的，手指埋进他浓密的乌发里，只希望和他再亲近再接近一些。受不住这非人的刺激，眼泪都涌出来，唤着他不停讨饶。红云漫天的洞房里只有他舔啜的声音和她求饶的娇哼，靡靡不绝。

他已至极限，就这那一片湿滑挺入。他凶悍的欲望让她吃痛不已，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咬着唇，挥着拳头捶着他肩膀。

他的顶端能感受到里面的潮热和细腻的柔软，他的欲望叫嚣着要深入进去探究享受，可是身下的她却在颤抖，细碎的牙齿咬着自己的唇。他心疼地抚摸的脸庞下巴，“玉儿，疼就叫出来。”

她无助地摇头，长发披散在枕上更显得小脸还不够他一掌大。他细细地吻她的额头，小巧的耳廓，舔拭她眼角滑下的泪，手指深入两人相连的位置诱哄地轻捻，直到她再次湿滑。在她又开始低吟时，再无丝毫踌躇，他沉身深入。

她终于逸出一声轻喊，眼泪流淌而下。他克制住蓬勃的欲望继续亲吻她安抚她。

“真的很痛。”她呜咽着低叫。

“我知道，玉儿，抱歉，真的抱歉。”他缓缓退出去，她紧缩让他差点崩溃，他咬牙坚持着在她以为他要离开时再次进入。

他不停地抚摸亲吻她，缓缓进入撤出。疼痛一丝丝抽离，递接而上的是深沉的压迫感和逐渐上涨的莫名的快乐。他知道她已经感觉到快乐，她在他深入时躬身迎接，他加大进出的幅度。

他每一次的深入都在把她往某一处推动，那是个无比美妙的所在。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渴望触及的某个边缘，她想睁开眼看他，可是眼泪模糊，双手紧攀住的他的肩膀已经汗湿一片，他们急促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她只分辨出自己如鼓敲的心跳。

随着他的节奏她不由自主地哭喊着叫他的名字，越发疯狂，然后她感觉自己飞升而起，扶云直上，直到飘渺的云端，拥抱着温柔的弯月，数点着漫天繁星。

狂喜涌至灵魂深处，原来就是这样，灵魂升腾的快乐一浪浪地她无法抵抗。

她压抑的闷哼浅吟越发刺激他，每一次后退都发疼地渴望再次的触碰，每一次深入都期翼是永恒的相融。

他能感觉她体内最柔软的那处急剧的痉挛，那一种火热紧致仿佛要吞噬掉他一般。他大力呼吸，端详身下她绽放着悲喜交加的表情，咬牙继续在她体内更深更快地移动，深深地低进她的花心，直到触及她的灵魂，她抵受不住地在他身下扭动哭喊，笛声呜咽。他低吼，最后一次狠狠冲刺进去停留在最深处，让自己狂野的释放并和她一起悸动。他与她本事一体，经历多年辛苦寻觅，终于又合二为一。

初尝禁果的滋味，让他欲罢不能。看着怀中昏昏欲睡娇媚可爱的小女人，他怜惜到心疼。

“玉儿？睡了吗？”用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她的呼吸，他的手指在她后背轻轻地划着圆圈，在感觉到她就要睡着的时候，轻声询问，把她从朦胧睡意中拉回来。

“讨厌，我刚要睡着，你又说话。”不满的娇嗔从怀里传来，她翻个身，试图从他的怀里翻出去。

“不许睡了。刚才你睡了好一会儿了。”水溶哪里允许她离开自己的怀抱？上臂一伸握住她胸前柔嫩的软肉，轻轻用力，她便被这绵绵的微痛折磨的轻哼一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化开。

他又一次吻上她的唇，她极力想在唇齿的碰触、磨蹭间，找到释放心中那种压抑的方法。却发现那已入骨髓的思念，远远不是亲吻可以缓解的。

也许，她需要去触摸吧。

她的手缠上他的背，轻轻抚着他温暖而有力的肌肤，手指顺着他的背滑到腰间，他的腰身依然是这样挺拔。痴缠的吻，痴心的情，长达多少日子期盼，今日相许，今日拥吻，才明白爱情真的不能容忍距离，一丝一毫的距离都不行……

麻痹的感觉升腾，牵动心灵的疼痛沉淀。在酥麻和微痛的感觉里，不一样的知觉在身体里翻腾。他的唇顺着她的颈一路下滑，她搂着他腰身的手开始缩紧，不知不觉依偎得更近。澎湃的激情湮灭了滚烫的知觉，也湮没了她的一切思维。

他放开她的手腕，握住她玲珑的椒乳，她依然青涩稚嫩，离丰满还有很大的距离，但滑腻的手感让人越发沉醉，轻抚着，小心地仿佛把玩稀世珍玩。奇妙的快感顺着他的指尖传遍全身，他渐渐加重力道……最后，开始贪婪地揉捏，听到她难以抑制的娇喘声，他更加放肆，干脆用唇含住，轻啄，吸允，用舌头挑逗着那极其敏感的位置。

她浑身都在颤抖，湿热的液体流下，原始的渴求再一次自下体蔓延全身。

她宛如一朵盛开的芙蓉，等着他去摘取。

强悍的身躯再一次覆上她，坚硬的胸膛磨蹭着她柔软的酥胸，摩擦着那顶峰上的娇红蓓蕾，口中尝尽她的芬芳蜜津，霸道又温柔地纠缠住她。

“恩……”她无意识的娇吟着，浑身如火般热起来……

他的双腿与她的细致滑嫩的修长双腿不断摩擦，他看着她洁白雪颈以及圆润小巧的耳垂，微颤的双峰，闻着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独特体香，他胯下的坚挺开始不安分地膨胀，扶住她的柳腰，另一只手则是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酥胸，带着厚茧的指间在蓓蕾处轻扶转动，逐渐感觉到她那被他玩弄的蓓蕾开始在他指见微微挺立。

他强忍着占有她的冲动，耐着性子缓缓勾逗敏感的每一寸，用口含弄着胸峰上的粉红挺立，撩弄的红滥挺立。

她剧烈的喘息着，刚刚被喂下去的那颗芬芳的药丸有着特殊的作用，此时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这丸药的名字，知道第二天晚上水溶向南宫倾城特别请教的时候才知道。它原本叫做‘催情丹’。在这种丹药的作用下，黛玉的娇躯不安的扭动着，渴望着他更多的亲吻与抚摸，“溶……热……我好热……”

水溶自他雪白的胸部抬头，看着她迷蒙无助的样子，邪邪一笑，把刚学来的知识充分利用，“乖，别急……”说完，又含住她的挺立，反复着逗弄、吮吸着，惹得她的身子一阵颤栗。

看着埋在她胸前的男人帅气的脸庞，黛玉拔下他束发的玉簪，拨乱了他的长发，狂放的感受着他带来的预约和刺激。

慢慢地，他带着粗茧的手指再次移到了她最敏感的私密处——

他的指腹在她的花核上加速揉弄，手上的粗茧子摩挲着她的嫩肉，更胜于平时几倍的敏感，她几乎无法喘息，用力仰着头，微张着唇，像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一般，用力的呼吸。而她敏感的身躯更加不安的扭动，一股湿滑的液体顺着花心慢慢流出……

他的手指慢慢加快了速度，不停拨弄着她敏感的花瓣，及布满细密神经末梢的小核苞，压揉弹拍，手指快速的动作，她的花心涌出了炽热湿滑的蜜液沾染了他修长的手指。

“舒服吗？宝贝。”蛊惑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一股快感迅速窜过了全身，一阵阵的眩晕，酥麻的快感席卷全身。

“唔……舒服……”她无意识的抬高纤腰，让指头能更深入地抚摸充斥快感因子的地带。他看着她花蜜地带泛滥成河的姿态，熏氤了他的眼眸，让他口干舌燥，宛如沙漠旅人般急着寻觅清河绿洲。

忽然，他以万分虔诚的姿态抬起她的纤细的玉足，亲吻着她白皙的脚  ，然后他的舌蜿蜒直上，画出一条弯曲的水路到达宛如婴儿般细致的大腿内侧。

“嗯……”无比的酥麻让她心魂具醉，她睁着迷蒙的翦眸同他对望，快感让她四肢虚软。

“玉儿，你美的不可方物……”他毫不吝啬的赞美，薄唇探险般地寻找她的酿蜜之源，灵活的舌面扫过她层层花瓣后，在露出血红的珍珠，他以舌尖轻顶几下，再凑近狠狠地吸允着，而他的手也闲不下来，轻轻地捏住她的花瓣觉，在两项挑逗下，初尝情欲的她已是全面失控，溃不成军。

“……不要啦……！”她曼妙的身子扭动不断，那股需求衍生出的燥热像是要吃人似的，让她她拼了命的想摆脱，然而无论她如何娇吟，热焰却越烧越烈，如同他的行动般狂妄放肆。

“住手……我不行了……”紧攥住皱乱的被单，那近乎痛苦的酥麻让她哀饶出声。

“好，我不动手就是了。”看她用着乞怯的水瞳瞅他，他听了她的话。然而就算不动手，他一样有办法让她疯狂。

他是天生的掠夺者，喜欢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无尽的欢爱延续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金鸡报晓，他方紧紧搂住虚软无力、承受过度欢愉而几近昏倒的新娘，在最后一次狂力撞击后，将窄臀紧抵在花幽处做小幅度的挺弄，任由悸动的男性在她的柔软的包裹之中纵情释放……

“你是我的了——你终于是我的了……”他拥着她闭上眼睛。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原本漂浮不定的心，如同靠了港湾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憩的地方，终于，不再孤独的漂泊。

龙凤烛依然静静地燃烧着，美丽柔和的光泽把屋子里的片片红云映照的更加温暖喜庆。大红色的鸳帐内，浓郁的芳香顺着帐幔的缝隙飘散出来，洞房之内，处处都是迷人的气息。

紫鹃劳累了一天，夜里睡得很沉，碧落却因身怀武功，听力过人又天生机警，尽管用棉被蒙着脑袋，竟是一夜未曾睡好，直到这边屋里没了动静，她方沉沉睡去。

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人发现，一向喜欢偷懒整天没精神的大总管，竟然早早的起床，悄声来到主子的院子里，对刚刚起床准备打扫的下人们摆摆手，免了这些人今天的工作，准他们回房去，继续睡懒觉，主人不叫人，谁也不许出来走动。并用眼神告诉大家，违令者，严惩不贷。





第26章 辞旧迎新前路漫漫

除夕之夜，南宫倾城果然和水溶二人大醉一场。因三人共同生死过，黛玉也没什么避讳的。穿着一身大红新衣，梳着妇人发簪在一边相陪，听着两个男人说说笑笑，偶尔互相嘲讽几句，倒也有趣。

三更天时黛玉回房睡觉，水溶和南宫倾城皆有醉意，但水溶感念南宫倾城待自己的一番友谊，一定要和他喝一夜的酒说一夜的话才罢。

南宫倾城醉眼迷离，目光透过薄薄的雾气看着水溶，朦胧中似有说不出清的东西慢慢的溢出来。水溶初时感到有些不适，但等再喝两杯之后，醉意更浓，便也不觉得什么了。

“王爷几日后去北，定然是宏图大展了吧？”南宫倾城握着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美酒，笑的有几分苦涩。

“说什么宏图大展？不过是保命而已。”水荣无奈摇头，一直以来自己想要的，原就不是什么千秋伟业。但人在这个轨迹上，却又不得不努力地往前走。

“北边不太平啊。王爷不大展宏图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恐怕这命不好保。”

“嗯，如今没有中庸之道，到了必须选择的关口了。”水溶无奈的摇头。

“人善人欺，弱肉强食，自古以来的道理。”南宫倾城无所谓的说道。

“不过这次我已经被逼到绝路了。若是反击，恐怕也背负一个历史的骂名。”水溶一口把杯中之酒干掉，十分郁闷的说道。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永远站在王者这一边。要做就要做得彻底些，那才像个男人。就像多年前……”南宫倾城邪气的看了一眼水溶，亦把杯中酒干掉。

“多年前？什么事？”水溶虽然醉了，但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因不明白南宫倾城的话，所以便愣愣的盯着他看。

南宫倾城抬头与水溶目光相对，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有回到了小时候在姑苏街头，那个挥着长鞭救自己的少年。

“多年前，王爷长鞭一挥，救了一个即将沦落的生命，也抽开了他心中的阴霾。从那天起，他便选择了自己新的道路。”南宫倾城喃喃自语。

“你这说的什么事？我越听越糊涂。”水溶无奈的摇摇头，又拿起酒壶，给南宫倾城满上酒，也给自己满上，举杯道：“来，干杯。”

“干杯。”南宫倾城知道那件事情水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也不多说，再次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二人一直喝到趴在桌子上睡着方罢，黛玉因睡不安稳，便让碧落一直守在书房外边，待水溶和南宫倾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碧落瞅着水安带着小厮给二人披上斗篷，方回房给黛玉回话。

黛玉知道水溶吃醉了酒，便叫紫鹃去吩咐厨房煮好醒酒汤，自己也坐起身来披衣下床。

“虽说今儿是大年初一，但这主子王爷刚睡下，您起来又要把他吵醒了。主子也一夜没睡好，不如偷个懒，再睡一会儿岂不好？”

“罢了，躺着也睡不着了。虽然不在京城，总要祭拜天地和祖宗的，还是起来吧。”黛玉不顾紫鹃的阻拦，便自己穿上衣裳起床，一时梳洗打扮了，厨房里把祭天用的饺子供品都准备好了，黛玉也带着丫头到前面正房院子来。

水溶只小睡一会儿，便被外边嘈杂的声音惊醒，便起身披上斗篷，南宫倾城却歪在榻上睡得正香。水溶也不叫他，只自己悄悄地掩上房门，到正房院去。

过了年，水溶便不好再窝在家里，龚尚仁带着人正忙活着把粮草装船，而他这个负责的王爷自然不好太偷懒。所以大年初一早饭后，便同黛玉说明了去向，带着护卫出府奔码头而去。

黛玉虽然不舍，但也只能无奈。此乃公务，马虎不得。

南宫倾城在水溶的书房里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中午。黛玉命人给他送了丰盛的饭菜来，又命水安请了楚景天来好生陪伴。

楚景天和南宫倾城也算是认识，知道他是水溶和黛玉和救命恩人，自然客气的很，南宫倾城原本也是随意之人，楚景天见多识广，旁学杂收，二人倒也能说上几句话。

南宫倾城临走时，要同黛玉当面告别。水安使人进去回黛玉，黛玉便来书房见他。

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南宫倾城又说了有一件事，关系重大，必定要当面同黛玉说清楚。楚景天和水安等人便识趣的退到外边，紫鹃和碧落也转身从后门出去，在后廊檐下听候吩咐。

“公子有什么事，此时没有外人，尽管说罢了。”黛玉起身离座，站在攀花架子跟前，把玩着一颗蝴蝶兰的绿叶，轻声说道。

“你父亲的死，你真的不查了？若是以后再有人告诉你那件事，你是否还坚持原来的判断？”南宫倾城盯着黛玉纤弱的背影，开门见山的问道。

“南宫公子或许不知道。我的父亲比老王爷晚去世七年的时间。单凭这个，我就敢说，我父亲的死于老王爷无干，就算是遭人陷害，也不会是老王爷陷害他。所以这件事情南宫公子不要再提。如今我与王爷已经结为秦晋之好，虽然我们不指望得到世人的祝福，但也不会轻易的放弃对方。”

“既然你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了。但愿你们两个能够白头偕老，就算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会互相体谅，互相谅解。互敬互爱，永结同心。”南宫倾城苦笑一声，陷入沉思。

“公子还有什么事？”黛玉平日对南宫倾城并无反感，只是不喜欢他总说这件事，好想是有心挑拨一般。

“你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李云绵，而是李云绶。你跟着她，以后的日子会如履薄冰，危险会如影随形。一切要小心，多保重……”傻妹妹。南宫倾城转过身去，和黛玉背对着背，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上天给了他一个妹妹，却偏偏夺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让他从小到老都孤独无依，真不是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多谢公子提醒。王爷会有妥善的安排。”黛玉转身，寻味的看着南宫倾城的背影，面对南宫倾城，黛玉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总觉得他跟自己很亲近，又好像很遥远。亲近时像是亲人，遥远时又像是仇敌。

“李云绵手上，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希望有一天你看到那个，依然是你今天的态度。”南宫倾城很想告诉黛玉，李云绵手上有一个有力的证据证明水林两家的矛盾。但他又希望黛玉和水溶永远也不要知道真相。两个人这么艰难的走到一起，若是硬生生的拆散，真的有些残忍。他不过是个有勇有谋的优秀男人，而她也不过是个柔弱的美丽女子。既然他们如此相爱，就应该相守在一起吧？

“好，多谢公子的提醒。”其实黛玉此时并不知道南宫倾城所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人家如此好心的提醒自己，自己也该客气一句。

“我先走了。”南宫倾城点点头，黛玉的表情他理解，陷入爱河的人，很多时候是无法理智的。若是说的多了，反而讨人嫌。

“公子慢走。”黛玉对着南宫倾城轻轻一福。不管怎样，他都是水溶和自己的朋友，就算有什么事情曾经是不开心的，但相信通过那次同生共死的经历，一切也都变得淡了。

正月初八，是水溶压着几十万担粮草北上启程的日子。姑苏府尹龚尚仁调用姑苏三分之二的兵力保护粮草北上，并亲自随行。北静王和晋阳郡主随后压阵，队伍浩浩荡荡，在正月这个热闹的时候开拔，的确是惊动了很多人。

水溶在江南一带收了几十名高手，有的曾是水家早年派出来学艺的家奴，有的是跟着家奴一起投奔的师兄弟，水溶把那些人分作两班，一半留给了楚景天，负责江南一带生意的安全。另一半人悄悄地穿上了兵勇的衣裳，混在兵勇之中，分散在每一艘运粮船上。

那些曾经屯粮的商家，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谁说的国家无战事了？据说贺兰臹一气之下不辞而别，西边的战事已成风雨欲来之势。连皇上都在催着北静王押送粮草速速回京，说不定粮草还没进京，西边就开战了呢。

多好的商机啊，就这样错过了。

怪谁？怪南宫世家？怪民天粮铺？

可他们也是做生意的人啊，这样好的商机失去了，谁不心疼？

水溶和黛玉共乘一艘中等的客船，身边只留碧落和三筝二人负责安全。水安紫鹃等几个下人负责主子的起居饮食。剩下的几个暗卫分散在前后两艘船上，再往前就是大队的运粮之船，每只船上都有百名官兵护卫，沿着运河两岸，亦有两千护卫骑着战马分作两队，随行护粮。水上路上，都安排了兵力。随行的护卫更是日夜兼程，晚上休息时，二人共乘一骑，一个骑马赶路，另一个搂着同伴的腰睡觉。如此倒替着，众人全力赶路，不做片刻停留。

船离开姑苏，驶入京杭运河后，水溶立在船舷上，看着浩浩荡荡的兵勇，暗暗地叹了口气。此去一路凶险万分，还不知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主子，天冷，郡主叫奴才请主子进去喝杯热茶。”碧落从船舱里出来，在水溶的背后说道。

“嗯，好。你在这儿看一会儿，有什么异常情况，立刻回我。”水溶点头，看了一眼一身江湖儿女打扮的碧落，点头吩咐。

“是，奴婢遵命。”碧落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势，此时心中自然激动地很，小丫头都不觉得累了，晚上都抱着剑坐在船舷上，说是要时刻注意安全。

水溶进舱来，黛玉刚好冲好了茶，因笑道：“这几日连日辛苦，连两个时辰的觉都睡不上。累坏了吧？”

“这算什么。在战场上，连续几日几夜不吃不喝不睡，也照样打仗的。”水溶无所谓的笑笑，坐在黛玉身边，看着她越发娇美的容颜，又情不自禁的揽进怀里。

“别闹了。来，尝尝这茶。这是临行时，沐有德给带上的茶，说是雾山上菜的头一批云尖。”黛玉端着茶送到水溶的唇边，水溶也不接茶，只就着黛玉的手慢慢的吃了一口，点头笑道：“的确是好茶。这烹茶的功夫越发的好，火候掌握的恰到好处，才见茶的妙处。”

“嗯，吃杯茶，说说话，心情也放松一下。这一路走下去，你的心里一直忐忑着吧？”黛玉把茶杯放在一边，抬手摁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拍了拍。水溶如今晚上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粮船上。黛玉又如何不知他的紧张？

“哎，玉儿，这次可是给对方一个很好的机会啊。”水溶叹了口气，低头看看怀中的佳人。这几天自己一直在忙，的确是冷落了她。可生死关头，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心中的渴望，也只好忍了再忍罢了。

首先一个人便是简郡王李云绵。李云绵暗中养兵，需要大量的粮草。上次暗杀水溶没有成功，那是因为水溶身边的护卫厉害。如今呢？有了几十万担粮草的负担，那两千护卫和几个近身暗卫还能护他周全吗？就算护住了他水溶，若是粮草没了么？回到京城，还不照样是个死罪？

这些不用说，黛玉也明白。所以她此时温柔的伏在他的怀里，无非是用行动告诉他，无论如何，她都会跟在他站在一起。

一行粮船出了姑苏，沿着京杭运河北上，过常州，丹阳境内，便进入了瓜州地界。瓜州原也是个历史古城，后因战乱，荒芜过几年，今年来朝廷每年都下拨银两，对此处进行修复，如今亦恢复了几分繁华景象。只是此处人口多是外来，几个民族错综杂居，人口比较混乱，所以历届知县都很头疼，从瓜州出去的官儿，个个都被皇上压了个无能的帽子。

水溶平日虽然于朝政上不怎么热衷，但私底下却还是了解一些。所以一进瓜州地段，水溶便叫了龚尚仁来，吩咐下去：此处不宜久留，略停片刻，叫人上岸去买些必用的蔬菜米面炭火等，立刻启程。

龚尚仁答应一声，传令下去，停船休息一个时辰，之后即可出发北上。






第２７章　曙光暖妙计破劲敌

下船采购的只是几个负责伙食和生活必需品的家人，为了低调行事，水溶只命跟在自己后面的那艘船靠岸，剩下的人都在江中心等候。

大年之初，执行这样的任务，对于那些习惯了安逸生活的江南兵勇来说，无疑是一件十分懊恼的差事。若不是因为这个差事，他们大多数人都在姑苏吃喝玩乐呢。哪里用得着受这样的罪？但龚尚仁亲自督船这一点，好歹让他们的心里平衡了几分，府尹大人都被王爷调来了，更何况自己？试问姑苏城里，若论手段权势，还有谁能跟龚大人相比？也有几个热血男儿早就听说北静王是天朝第一冷面王，行军打仗从未遇到过对手，所到之处便代表着胜利。便总盼望着能见一见这位神乎其神的王爷，到底是何等的三头六臂。

水溶身披玄色狐皮大氅，站在船头，看着前面连成两队的粮船，眉头微皱。

“主子，一个时辰已经到了。我们该启程了。”夜景阑从巡查的小船上跳上来，对水溶说道。

“三儿怎么还没回来？”水溶侧目，瞥了一眼码头的方向。三筝向来行事稳重，从不招惹是非，刚才派他跟着采买下船去买东西，采买都早已回来了，他却还没回来。

“主子，不如让粮船先走，这里太混乱。奴才下船去找他，我们应该可以赶在下一个码头汇合，那里有我们的人。”夜景阑谨慎的建议。

“好。按照正常的速度，晚上戌时我们在下一个小码头晴元镇汇合。若有紧急情况，还是老办法。”

“是。”夜景阑答应了一声转身下船，巡逻的小船送他到码头，青色的身影便隐入熙攘的人群中。

水溶一声令下，船队缓缓开拔，不到一个时辰，便恢复了全速，直奔晴元镇而去。

黛玉靠在船舱内的软榻上，看着水溶略微有些不安的神色，忍不住问道：“有什么麻烦事么？”

“三筝跟着采买下船，没有按时回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情况，在暗中跟踪。”水溶是了解三筝的，除非境况紧急，否则是不会不跟自己联系的。

“若是真有情况，他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黛玉也有些担心，虽然三筝身手极好，但对方的势力不明，谁也不敢大意。

“原本是敌暗我明，现在敌暗我也暗。其实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多了几分胜算。不怕。”水溶轻声安慰道。

“此时气候干燥，应该防着他们用火。”黛玉把手中的书放下，抬手推开身后的窗子，一丝冷风吹进来，屋子里的火盆里边冒起突突的火苗。

“这么多的粮船，若是他们放火箭，的确不好办。”

“有个办法……”黛玉说着，把脸凑近水溶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嗯，好。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办。”水溶点点头，一边抬手拍拍黛玉的肩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轻声赞道：“真是贤内助啊。”

“小心点！千万别大意。”黛玉看他要走，又忙拉住他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补充道：“或许他们的任务不是粮草，而是你……”

“嗯，我知道了。我这个人，有九条命，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再说……”水溶邪气的一笑，又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还没给我生个儿子呢，水家的香火大事没解决，我可不能轻易的死。”

“去！没个正经……”黛玉失笑，羞红了脸。扬手推开水溶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掌。

事情紧急，水溶也顾不得多说，便即刻出去部署。

黛玉把身上披着的冰蓝提花缎子短袄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严密些，转过头，看着外边波光嶙峋的水面，凝眉沉思。

不多时，外边便传来众人忙忙活活的吆喝声，水溶还没有回来，应该是去各艘船上巡查去了。

夕阳已经逐渐隐去，四周陷入了一片如梦似幻的薄暮之中。运河两岸的农庄里，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轻烟随着微微的西北风飘散在冬末蔚蓝色的暮色里，疏疏离离的深灰色的云朵，被夕阳晚照，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边。

黛玉穿上短袄，下了软榻，慢慢的步出船舱，立在暮色的微风里，呼吸着凉凉的空气。

一艘艘船上都没有水溶的身影，或许已经走到最前面的粮船上去了，黛玉轻轻一笑，这真是个雷厉风行的男人，他最大的优点并不是权谋之术，亦不是万夫不当之勇，而是他‘言出必行，行必果’的做事风格，和从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眼前并不是有什么引人入胜的风景，相反，这些略显嘈杂的场面正是黛玉所不喜的，但却因为心中的牵挂，让她站在这里久久的凝望……

“姑娘，回去吧，天冷。”紫鹃拿了披风来给黛玉披上，扶着她的手臂，劝她回船舱。

“再等一会儿。”

“站了这么久，脚酸了吧？那有一张椅子，姑娘过去坐坐？”紫鹃指着碧落刚撤出来的一把小木椅，轻声劝道。

“嗯。”徐徐转身，轻移莲步，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椅子跟前，坐下后方觉得双脚已经冻得冰冷，几乎失去了知觉。

“姑娘，喝杯热荼。”碧落端了茶来，递到黛玉身侧。

黛玉转身接茶，不经意的抬眼之时，却看见一边隔着三只船后面的那艘粮船上，龚尚仁正在跟一个亲兵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并且一边说还一边东张西望，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黛玉心思一动，再仔细看时，却见龚尚仁拍拍那亲兵的肩膀，转身离去，有些神色匆匆。

“紫鹃，你去把水安叫来。”黛玉顾不得吃茶，又把茶盏还给了碧落。

“是。”紫鹃答应着下去。

“碧落……”黛玉看着夕阳落下去的天边空留着的一抹红晕，轻声吩咐道，“你去盯着从这边数第四艘船上的亲兵。”

“嗯，好。”碧落回头，按照黛玉说的看向那边的第四艘船，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这会儿先别去。等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再过去。”黛玉依然看着相反的方向，仿佛是在说着闲话一般，“务必弄清楚那船上的亲兵和龚尚仁的关系，若是有人离船上岸，你不必跟去，想办法让他们消失，需做的严密些。”

“奴婢明白。”若说刚才的话碧落没有听明白，这会儿她已经知道自己的任务了。主子已经确定是那艘船上出了内奸！

天空中一只不知名的水鸟飞过，发出“噶”地一声凄烈叫声，惊破了这宁静的暮色。

黛玉无动于衷的坐在船头，碧落刚退了下去，水安便悄声到了黛玉跟前。

“主子……”水安对着黛玉躬身行礼，等着主子的吩咐。

“王爷这会儿在哪里？身边有谁？”黛玉知道，三筝和夜景阑都上了岸，此时还没回来，定然是有大事。此时水溶身边若是没有几个高手，是不成的。

“王爷在前面的粮船上亲自督促众人作防火准备，身边跟着四名护卫两名亲兵。”水安忙如实回话。

所谓护卫，应该是北王府有名有姓食官奉的护卫，而亲兵，就是暗卫了。黛玉和水溶在一起一年多，对这些还是知道的。

此时天色已然转黑，剩下丁点的淡薄暮色中，黛玉坐在船头的身影在暮色里犹如剪影。水安已经领命下去安排，紫鹃端了饭菜进来，又过来劝黛玉进去。

冰冷的江水被晚风一吹，“哗哗”作响，各个粮船上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兵勇们借着夜色前最后一抹光亮在船头吃饭，为了安全，装满了粮草的船只上，都是不许点灯的。

忽而，一只黑影从树梢一跃而起，冲着西北的天空直飞而去，也不知是不是刚刚的鸟儿，却发出了一声更为凄厉的哀鸣。船头水面‘哗啦’一响，一个黑衣人从下面翻上了船头，把刚要进仓的黛玉吓了一大跳。

“谁？！”紫鹃感到黛玉的手臂一僵，便急忙回头，看着船头湿淋淋的黑影飞速的靠近了自己，一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王爷？一一”

“嘘一一”水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匆忙进去。

“你守在外边，谁也不准进来。”黛玉低声吩咐完，便急忙跟进去。

“这么冷的天，你不要命了！”黛玉看着浑身湿淋淋往下滴水的水溶，又生气又心疼。忙去拿了手巾摔进他的手上，然后抬手去解他的衣带。

“为了安全，还是多加小心为是。”水溶无所谓的笑了笑。江水虽冷，但此时有她关切的眼神，全身也便温暖起来。

冰冷的湿衣尽数褪了下来，初时黛玉一直关心水溶的身体，没有想太多，但当真正的面对他的坦诚时，她真是有些惊慌失措。一时竟像是傻了一般，目光被他麦色的肌肤和虬结的肌肉吸住，不知道该如何别开。

“丫头，喜欢看的话，等回家后给你看个够。但这会儿……麻烦你给我拿件衣服来，好冷呢……”水溶无奈的笑笑，其实冷倒是其次的，这丫头要是再这样看下去，自己恐怕就忍不住把她扑倒在地了。只是那些该死的人，连这么一点空闲时间都不留给自己一一三筝和夜景阑有消息传过来，对方得到的是死命令，务必要把自己留在这江水之中，今晚必是一场酣战。

“呃……”黛玉羞急，忙转身拿过一条毯子扔到水溶的身上，然后再去给他找衣裳。

水溶在黛玉的帮助下穿戴整齐，黛玉刚要弯腰捡起那些湿衣裳拿出去，便被水溶从身后抱住，“玉儿，先别出去。”

“怎么了？”

“不要让人知道我回来了。叫紫鹃送饭进来，我吃点东西就走。龚尚仁那里我已经安排人盯着，碧落一会儿就会回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碧落都不能离开你的左右。”

“但你也要保证你的安全才是，刚才我看龚尚仁跟一个亲兵鬼鬼祟祟的，便觉得其中必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人对我们怀恨在心，正在伺机报复，况且，他原就是李云绵的人。”黛玉担心地看着水溶，低声说道。

“嗯，他的确是内应。我原本就想借机除掉他。”水溶点点头，抚摩着黛玉脑后的发髻，轻笑道：“玉儿还是梳妇人的发髻好看。”

“去，我这也不是听你的话，才梳女儿家的发辫吗？“黛玉羞涩的笑笑，心中的紧张一扫而光。这个人，总是有办法让自己轻松起来。

“饿了，忙了一下午了。不知有什么好吃的？”

“我这就叫紫鹃送饭来。”黛玉听他说饿了，忙挣开他温暖的怀抱，转身出去吩咐紫鹃传饭来。

二人在屋里简单的吃了点饭，黛玉给水溶倒茶漱口，又劝着他多吃了一碗粥。便叫紫鹃进来收拾了出去。

“玉儿，别怕，不会有事的。”水溶看着黛玉的脸色有些苍白，忙握住她的手安慰。

“嗯，没什么。他们总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疯狂吧？这次我们的人也不少，两岸还有两千护卫。”黛玉点点头，话虽这样说，但不担心却是不可能的。

运河的夜，是一抹深渊色。

千重暗色层层递进，远的好似浓墨，将天地万物吞噬殆尽。渐远的恰如深蓝，透出深沉的忧郁。

灰蓝，晕蓝，蓝灰……

哗哗的流水如母亲呢喃的催眠曲。水溶一身玄色衣衫歪在榻上，以手撑着头，闭目养神亦是静静地听着外边的动静。黛玉拿着一本书，安静的坐在灯下，看的漫不经心。

二更时分，船队便驶入了晴元镇。夜景阑已经回来，三筝依然留在暗处，跟随着那些不明身份的人。那些人从瓜州出现，在船上的人买菜的时候，便有探子尾随。三筝知道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一直凭着自己深厚的内功敛住气息跟在那探子后面，直到在一家客栈里发现了他们的大部队。

对方一共有上百人，他们打扮的五花八门，看上去像是从五湖四海来的人，有的像是生意人，有的像是江湖人，有的像是小混混。但到底因为职业的关系，三筝只要看他们的眼神，便知道这些人都是久经训练的杀手。

所以三筝便悄悄地在他们住的客栈里住下来，决定晚上跟他们一起行动，以混淆他们的判断，做水溶的内应。所以夜景阑找到三筝的时候，三筝已经在这家客栈里住下。二人合作多年，无需更多的解释，夜景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下个集合地点，便转身离开，做自己的部署。

夜景阑和三筝分手后，并没有急着归队，而是单身去了晴元镇。

夜景阑，断魂第一剑。断魂崖的主人。而事实上，断魂崖乃是水溶精心培植的一个江湖派别，作为一股隐藏的力量，存活于江湖之中。

断魂崖在江湖中算不上什么大的帮派，也从不参与那些江湖恩怨，但不管如何也是自称一派，门里有几百名弟子，自从上次水溶和黛玉在姑苏遭遇袭击，九死一生之后，夜景阑便悄悄地回了一趟断魂崖。断魂崖上如今除了几十个武功高强的人守护断魂崖的基业，培养新入门的弟子之外，大多数人都被夜景阑调出了师门，暗中随行在夜景阑身边。

晴元镇乃是一个小镇，之所以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不过是沾了大运河的光。镇上一共两条街道，店铺酒肆星星散散，时至二更之后，镇上也安静下来

月斜江上，棹动晨钟，前梦迷离，渐远波声。古老的大运河上，除了“哗哗”的水声还是水声，偶尔有一只水鸟飞过，如夜间精灵，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水溶猛然睁开眼睛，侧耳细听外边的动静。便听见有人轻轻地扣了扣窗棂，一长两短，‘咚，咚咚。’

黛玉也猛然转头，看着窗。

“谁？！夜妖？”水溶低声问道。

“主子，7号船上有人私自离船，奴才已经做掉了他们。”

“好，开始行动。”水溶忽的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双目炯炯，闪着凌厉的目光。

龚尚仁的船上，丰富的酒菜摆在炕桌上，龚尚仁独自一人自斟自饮，一双小眼睛里不时的闪过一丝得意的目光，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仿佛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正喝的有滋有味的时候，‘吱嘎’一声，窗子开了。龚尚仁一惊，忙转身看了片刻，却不见有什么动静，于是他捏住鼻子，学了一声猫叫。

片刻之后，外边便有三声鹭鸶的叫声，一慢两紧。

龚尚仁大喜，忙走到窗户跟前，对着外边轻声道：“准备好了吗？”

“龚大人，这大半夜的，您在跟谁说话呢？”背后冷冷的一声询问，把龚尚仁吓得差点瘫软到地上。

“王……王爷？”龚尚仁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只是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到了自己的船上？如何一点动静也没有？自己安排的守在外边的人呢？

“长夜漫漫，没有什么新鲜事物打发时间。本王特来找龚大人一起下盘棋。龚大人，不欢迎吗？”水溶剑眉一挑，根本不管龚尚仁的意思，直接走到暖榻前，一撩衣袍，坐在了主位上。

而跟在水溶身后的两名亲兵，一个站在了水溶的身边，一个则直接走到了龚尚仁的身边，冷冷的一看，龚尚仁便忙转身回来，对着水溶深深一躬：“王爷好雅兴，不如……卑职陪王爷喝几杯？”

水溶不急着回答，只端起桌上的酒杯，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又放下，忽然微微一笑，却把龚尚仁又给吓了一跳。这冷面王爷好好地，怎么忽然又笑了？他板着脸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还好，忽然这么一笑，倒是让他越发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刚才自己对着窗外说的那句话他听到了没有？龚尚仁的心里一遍遍的猜测，越猜越紧张，大冷的天，他竟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龚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可为什么偏偏总是做傻事呢？”水溶悠悠的问道。

“王爷，卑职……不明白王爷的意思。”龚尚仁傻傻的笑笑，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龚大人热得很，你们还不想办法让他凉快凉快？”水溶笑笑，手指在杭桌上有意无意的敲了几下，窗子便被推开，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被扔了进来，咕噜噜滚到了龚尚仁的脚下，溅了他一裤脚的水。

龚尚仁来不及躲闪，忙低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人头，因在水中洗过，并没有多少血迹，脸色苍白，嘴角紧紧地抿着，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自己，吓得龚尚仁‘嗷’的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个人龚大人认识吧？没关系，不认识也不要紧。总有一个龚大人认识的。”水溶抬头，给自己的亲兵打了个眼色。船舱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了进来，见了龚尚仁便扑通跪倒，哀求着：大人救救我……

又是自己的人，而且还是心腹，知道更多的秘密。此时龚尚仁见了他，比见了刚才那个人头更加恐惧，要知道如果水溶对这人稍微用刑，他便会把自己那些事情都说出来，若是水溶把他交给皇上，不管是皇上还是简郡王，都会弃卒保车，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于是，龚尚仁不顾一切的翻身扑倒在地，手脚并用爬到水溶的脚下，连连磕头哀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你私通江湖乱匪，出卖朝廷，以谋取暴利。当我不知道？”水溶故意把这件事情撇开李云绵，是因为如今自己所掌握的证据，不足以把李云绵扳倒。而且，李云绵目前也不能倒，他要是倒了，皇上便会全力以赴对付自己，自己只会面临更大的麻烦。

“王爷饶命啊……王爷饶命……王爷救救卑职，卑职下半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竭尽全力为王爷效劳……”

“龚大人，起来啊。你我同殿为臣，理应互相照顾。这次能共同为朝廷办差，更是缘分一场。若在平时，找这个机会恐怕都难得呢。”水溶反倒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悠闲地靠在软榻的靠枕上。

“王爷，王爷饶命……”川龚尚仁除了继续求饶，别无其他出路可走。

“龚大人，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替他们卖命？”水溶不提这个‘他们’是谁，但龚尚仁也听得很明白，水溶不会傻到连他在替谁做事都不知道。

“王爷，您饶了卑职的命，卑职以后就是您的奴才，只要您一句话，奴才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龚尚仁似乎看见了希望，急忙抬头看着水溶乞求道。

“你错了，你这句话在我这里，狗屁不值。”水溶冷笑一声，一摆手，外边几个护卫把龚尚仁的几个亲随都推进来，除了这几个知道重要信息还活着的，还有六个人头。

“王爷……王爷饶命啊…”这次龚尚仁真是吓破了胆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底线也被冲垮，趴在地上痛哭流涕，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心，今晚我不会让你死。”水溶看了看身边的护卫，吩咐道：“夜妖，给龚大人单独找个船舱，好好地伺候着。等到了京城，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龚大人做呢。”

“属下遵命。”那个叫夜妖的护卫答应一声，上前两步，伸手把住龚尚仁的后领轻松提出，偌大的身躯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被夜妖提出了船舱。

“好了，今晚的好戏才刚开始呢。大家把这儿收拾利索了。跟本王出去看戏。”水溶拍拍手，慵懒的起身，负手往舱外走去。

寒风凛冽，几十艘船连成片，缓缓地往前行进，远远看去，仿佛根本就是静止的，无声无息。夜空中弯月如钩，根本不足以照亮两岸的景物，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一片。

水溶立在船头，皱着眉头听着岸上隐隐约约的刀剑声，偶尔有人闷声倒下，偶尔有一丝寒光映着月光闪过。没有厮杀声，但却杀气腾腾，直冲夜空，漆黑的夜仿佛也染上了血腥之色，连漫天的繁星也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忽然有点点火光，黑影攒动，如鬼如魅。

“注意隐蔽。”水溶一挥手，身边的护卫便挡着水溶躲在船头一堆障碍物之后。

忽然间火箭缤纷而起，像是彗星疾奔的尾巴，散着火星，射到粮船上。

火苗忽闪几下，随即灭掉，仿佛落尽水中一般。

“真是好办法。”水溶暗暗的一笑，眼前浮现那张美丽娇艳的小脸。若不是她提议把兵勇们的毛毯用水打湿，覆盖在裹了油布的粮草上，此时这几十艘粮船恐怕已经是火焰滔天。几千兵勇也只有葬身火海。

毯子湿了不怕，几天几夜不睡也不怕。怕的就是没命还乡。

粮船上的士兵见这番景象，士气大振。一边注意自己的隐蔽，一边拉弓搭箭，准备反击。

“夜景阑！”水溶一声低唤。

“是。”夜景阑时刻守在水溶身边，看见水溶握紧拳头做了一个常用的姿势，便迅速从怀里拿出一颗弹丸，挥手一弹，弹丸冲霄直上，在墨色的夜空中绽开一朵绚丽的花朵。

三筝和岸边的护卫见到这朵烟花，立刻住手，后退数步，形成一个包围圈拦住众人撤离的路。

船上的兵勇看到烟花先是一愣，继而接到了上级的命令，立刻发射！

众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１６船上一个老兵，低声骂了一句：狗娘养的，大半夜不让老子睡觉，射死你们这些兔崽子们……

利箭如雨，唰唰的声音异常恐怖的往岸边射去。与对方的火箭不同，这些护粮士兵们用的是北王府专用的精钢弓弩，既轻便又顺手，射程远，杀伤力也大。对面岸上立刻便有惨叫声传来，夹杂在叮叮当当兵器相撞击的声音之中，不绝于耳。

连续的扫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对面岸上亦有人抛出一颗烟火，水溶摆手，射击停止。从对方开始攻击到战斗结束，一共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战，让对面岸上准备伏击粮草和北静王的一百多名杀手，尽数毙命。李云绵的花费了的十几万两银子再次打了水漂。而皇上也从而感觉到了北静王水溶手中握着的那一股可怕的势力，从而杀心更重。

三筝等到天亮之后，亲自数了数倒在地上的尸体，确定一个也不少之后，方迅速回到船上。而晴元镇北大运河边上的一百多具尸体，便丢给了当地的官府。

一点点地将暗色褪去，一点点向虚掩的床帷走近。

“唉。”古朴的拔步床里传来一声叹息。

淡紫色的曙光偷溜进帷幔，只见青丝交缠覆满床，只见女子恬静柔美的睡颜，只见男子黑灿明亮的凤眼……

她睡着了，水溶无奈地看着怀里的佳人，环于楚腰的双手渐渐收紧，把陷入甜梦的她一点一点贴近。

“玉儿。”他哑着嗓子在她圆润的耳边低吟，“玉儿？”声音染上了淡淡的情欲，性感的诱惑着，“丫头……”依旧没有回应，耳边只有她平缓的呼吸。

真的，睡着了。

他累了大半夜，而她却睡得如此甜蜜。不公平啊，不公平……

水溶暗叹一口气，俊秀的脸颊与她光洁的额面相贴，心头笼着些许不满。说好了等着自己过来一起，而她就这样睡了，他不禁皱起眉，修长的手指在她纤美的背部游移。玉儿，你真是不懂男人啊。

柔缓的抚摸搔动了某人的痒筋，婀娜的小蛮腰轻轻扭动，温热馨香溢怀而来，激烈地刺激着水溶的感官。一股燥热顺行而下，让本就难以入眠的他更加精神。两拳紧了又紧，下颚绷了又硼，青筋显了又显，终于忍了过去。

比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还要难耐，真是甜蜜的折磨。水溶慢慢松开双臂，将她拉开数寸，目光在皓如凝脂的素颜上逡巡。他自认对美色并无贪恋，面对各色佳人的种种勾引，他都能做到不动如山，甚至会有鄙夷的感觉。而如今……他长指顺着她的额角，轻轻滑动，抚过她细致秀美的眉，抚过她微合沉静的眼，抚过她质若琼瑶的鼻，最终停留在那柔软娇嫩的唇上。

每见一次，总觉心头蠢蠢欲动，蠢蠢欲动啊。

他薄唇勾笑，缓缓靠近那秀雅安适的睡颜，拨开如丝的乌发，如获至宝地贴近。鼻尖亲昵地抚弄，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一阵微痒在心头，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似要倾诉什么话语。半晌，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轻轻地吻上殷红的唇角。只要一下就好，不会打扰她的好眠，水溶这样欺骗着自己。

她的唇又温又甜，诱惑着他慢慢探进。湿润的舌尖像是说着诱哄的话语，将馨香的两瓣唤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他继续努力，轻柔地舔砥这她的贝齿，奋力闯入缝隙。

“呜……”她喉间发出无意识的低咽。颀长的身躯忽地一滞，这一声娇音肆虐地侵占了他的神经。‘嘭’地一下，脑内嗡鸣。热烈的情感，如溢出宣纸的字句，无法定格，也无法抹去。他粗重地喘息，搂着楚腰，翻身而上。

这已不是心猿意马，而是洪水猛兽。不再是轻缓的探进，而是急急的吮吸。身体的灼热，流窜的真气，水溶再一次放纵了自己。渐渐明朗起来的黎明，衬出了他颊上的红晕。

屋外江水滔滔，屋内他贪恋逾矩。

无意识地，手指探向她的衣襟，颤抖着、兴奋着贴近。她的肌肤有些微凉，她的颈项如玉般腻滑，她的锁骨优美地耸立，她的肩头圆润而纤细。他在她的唇里轻叹，在她的舌尖低语。他，认栽了，他，服输了。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不过是一个想亲近所爱的红尘痴儿。

一声吟娥，彻底摧毁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长指一扯，衣带散乱，他的手如灵蛇滑过弱柳细腰，一路向上触碰到她胸前的柔软……

“嗯……睡觉……”她伸出无力的小年，想要推开胸前打扰她清梦的大手，天知道她这会儿多累，直到射箭声停止，黑夜归于平静之后，她才长舒一口气，倒在床上朦胧睡去。在那之前，黛玉可是一直提心吊胆的走来走去，连紫鹃和碧落都被她走的烦躁不安了。为他担心了一个晚上，而这个可恶的家伙却来扰人好梦，真真没良心。

“等会儿再睡。”他继续加深唇间的亲吻，手上的动作也花样繁多起来。彼此唇齿的纠缠，颤抖不稳的气息，温热光滑的皮肤，辗转炙热的抚摸，被黑暗催生成身体最原始的欲望。

她已经被点燃了情欲，眼前所见只是他的燃烧的黑眸，耳边所听的只有他撩人的火热喘息，唇齿间更是充满强烈的他特有的好闻味道的深吻，身体感觉到的全是他或轻柔或激烈的抚摩。

当他的火热终于充满她时，她闭紧眼睛，咬住他的肩，仍然不能阻止自已忘情的娇吟。

他的手抚过她汗湿的额头，沙哑地说：“看着我，小东西。”

她便听话的睁开眼睛，看见上方他混合着欲望和怜惜的俊颜，他的黑瞳深深望着她，薄唇勾起微笑来：“小东西，告诉我，喜欢这种感觉吗？”

“唔……不喜欢。”她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捕捉，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哦？那看来是我做的还不够？”邪气的一笑，他继续伏下来。

“呃……不……”剩下的声音都被他吞到口中，变成一串娇媚的音符。

江水滔滔，如时光年华永不停息，当历史的笔触载进这一段历史，却无人知道，在这霞光万张的江面上，曾有一对深深相爱的情侣，一路走去，留下了无尽甜蜜的回忆。




第２８章 啖龙肉当街惩恶少

面若冠玉，吹弹可破，长眉如墨，凤目狭飞，凝目蹙眉间，薄唇轻抿，魅惑众生。

世间竟有这样的男子，可谓男色祸水。

黛玉躺在柔软的锦被中，侧目看着枕边熟睡的人，嘴角弯起一个动人的微笑。都说红颜祸水，可众人却忘了，男人一样也是祸害。这不，原来说好了今天登岸，由水路换陆路进京的。可一晌贪欢，到这个时辰了，他还赖着不起床。

“临清州到了，前面运河水浅，冰封为解。再不靠岸，我可要饿死了。”黛玉推开放在自己胸前的手，起身坐起。

“哎！越是快到京城，我这心中越是不安。”水溶轻叹，这几天连梅瑜泽都猜不透皇上和简郡王这两边的动静。不知这算不算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但若是止步不前，他们便可趁机给你扣一个谋逆大罪的帽子。岂不是正好随了他们的心愿？夺兵权，削祖爵，甚至要了你的性命。”黛玉一脸的冷然，看着窗口上结了霜花的几块玻璃，语气也沉重起来。

“那些都无所谓。主要是，若我得了那些罪名，就没办法保护你了。”

水溶抬手，抚摸着她的面颊，这几日的缠绵让他越发离不开她，真不知道回京之后，二人要如何去面对那些魑魅魍魉。

没有更多时间去叹息什么。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王，忠诚和信义也都是建立在强大的寄出上，贫穷，弱小，便只能服从和依附。

水溶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黛玉也已经起身梳洗。

“水安！”水溶对着门。叫了一声，知道此时水安已经守在船舱门口。

“奴才在。”水安简短利落的声音。

“传令下去，命令所有粮船均在临清州靠岸。”

“是。”水安答应一声。

“玉儿，咱们下去用早饭。这个地方有一样小吃很出名。”

“什么小吃？”黛玉已经穿上一身葱绿色细布棉衣，梳着简单的发辫，只用葱绿色的丝带绑住，不用任何珠宝翡翠，虽然打扮像是个小丫头的样子，但身上的气质却不容忽视，叫人看上去，总舍不得移开目光。一时间水溶看得有些出神，心中轻叹，有朝一日自己带着她隐居山林，她定然是山林里最美丽的精灵。

“龙肉烧饼。”

“龙肉？”黛玉一愣，龙，自古以来便是天子的象征，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把龙肉做进烧饼里？

“虽然是民间的小吃，但也是人间的一道美味。走吧，为夫已经垂涎很久了。”水溶原来跟着父王来过这里，曾经吃到过，所以才这样说。

黛玉的脸便羞红了，只为他话中的‘为夫’两个字。虽然二人相爱已久，也已经按照民间的风俗拜堂成婚，结为夫妇，但却从没用过这样的字眼。

娇羞欲语的小女儿样子，让水溶心中的柔情泛滥开来，微笑着上前一步，把她揽进怀里，心中暗叹：若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粮船靠岸换车北上，不是小事。水溶之所以选择临清州这个地方，不单单是因为从这里开始往北，水路不再好走，而是有心要在临清略作停留，见一见这边的一个故人。

当然，皇上也早就接到了水溶要在临清换车北上的奏折，早就派了冯唐将军及他的儿子冯紫英带着一万人马驻扎临清州，保护粮草安全北上。这些粮草对皇上很重要，晴元镇遭袭的事情水溶如实上报，只是隐藏了龚尚仁的事情。所以皇上十分谨慎。

冯唐父子接到水安带着水溶的手札，立刻安排人手准备接粮。

龚尚仁被水溶关在底下船舱里十来天，夜妖带着两个护卫亲自看管，给这老家伙尝尽了苦头。原本一百七八十斤的身板，硬是掉了二十多斤肉，精神几近崩溃，再也没有了原来那些花花肠子。

水溶和黛玉带着夜景阑和三筝上岸时，命人把龚尚仁也一起带了出来。

在黑暗中过了十来天重见光明的龚尚仁，却有重见天日的感觉。但看一眼前面目光冷冽的水溶，已经消瘦了许多的肩膀，又忍不住缩了缩，目光下垂，不敢抬头，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黛玉斜眼瞧了瞧龚尚仁，不想他如今却是这副模样，跟原来在姑苏时判若两人，一时心中亦有些不忍，但想到此人阴险狡诈，横征暴敛，并趁着随行北上的机会出卖水溶，差点要了上千护卫还有水溶和自己的性命，那一丝怜悯亦瞬间挥去，换来了一记冷眼。

龚尚仁低着头，跟在水溶身后，没有人问他，他如今屁都不敢放一个。

“玉儿，那边有家店铺，龙肉烧饼最是好吃。你知道这临清州的居民，有一半是回民族，有他们的习俗带累着，本地的汉民也很少吃猪肉，所以此处牛羊肉的味道十分的地道。还有一样，名曰龙肉的。更是妙不可言啊，走！”

“到如今你也没说何为龙肉，还在这儿卖关子。”黛玉浅浅一笑，换来周围商贩众人惊艳的目光，幸好前面有水溶，两侧有紫鹃碧落，若是那些人再看的真切些，恐怕一个个都傻在那里。

一家不算大的铺子，幸好还算干净。水溶在门口立住脚，往里面看了看。此时正是用早饭的时候，里面坐了不少的百姓，还有一张空桌，周围摆着几个小板凳。

“就在这儿吃？”黛玉的眉头微微皱起，从小到大，她还没在这样的地方用过饭，这一一连府中下人用饭的地方都不如。

“玉儿，这烧饼只有现烤出来的才好吃。来，坐吧。”水溶此时亦是一身寻常人家的打扮，紫鹃碧落等人等人都是粗布衣衫，这一行人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行商之人。虽然男主子一身冷漠桀骜之气让他身边周围的空气如结冰霜，那女主子的绝尘清丽世间无双，但临清州这地界虽小，却从不缺大富大贵之人，这家名叫第一烧饼铺的小店铺，哪天不来几个权贵？所以店家也没怎么特殊的招待，只客气的笑笑，示意几人，若是不愿入座，就请移步他处，免得耽误了人家的生意。

黛玉听水溶说的真切，少不得拿了帕子掩着口鼻，随他走到那张桌子跟前。紫鹃忙用自己的帕子铺在那张小圆凳上，黛玉方坐上去。

“你们也都坐下吧。”水溶摆摆手，微服在外，那些繁文缛节没必要讲究，跟来的几人都是水溶的近卫，所以也不多话，各自寻了凳子坐下。紫鹃和碧落坐在黛玉身侧，夜景阑和三筝坐在水溶这边，唯有龚尚仁唯唯诺诺，不敢就坐。

“怎么，你嫌这铺子太小？”水溶冷冷地看了一眼龚尚仁，忽然开口。

“啊，不不不，奴才不敢跟主子一起坐……”

“叫你坐下你就坐下！”三筝见水溶不说话，只顾拿着帕子给黛玉擦筷子，便低声训道。

“是……”龚尚仁哪敢多说话，如今他对水溶，那是怕的要死，这位主子稍有不开心，便会把自己丢进江里去喂鱼，连个理由都不用给。

这么不起眼的店铺，生意却红火的要命。这里水溶等人刚坐下，便有三个华服男子说笑着进了铺子，为首一人环视了一周，发现已经没有了座位，便有些生气，嚷嚷着：“又没座位了，我说老板，你这儿也忒寒酸了点儿，小爷我早说入你的股儿，帮你开个大馆子，你他妈的还不识抬举，怎么着？今儿爷我带了两个外省的朋友专门来你这儿吃早点，你快点给爷腾个地儿！”

按道理，富人家的公子哥儿带着朋友来光顾这样的早点铺子，应该算是这铺子老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很该上前来好好地奉承一番才是。谁知这位爷在这儿喊了半天，这铺子里忙碌的几个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该忙什么忙什么，没一个人上前搭腔。就连那个给顾客送烧饼的跑堂小二，手中端着一个竹编托盘，上面放着七个夹肉烧饼从那位跟前走过，也没看他一眼。

黛玉坐在里面角落里，把这边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忍不住感慨，如今这样威武不能屈的小商贩，真是不多见了。但若是这家店铺的主人一味的这样清高下去，恐怕要吃亏啊。

水溶仿佛看透了黛玉的心思，看着那小二把自己要的烧饼放在桌子上，便先用帕子垫着，拿了一个递给黛玉小声道：“尝尝，绝对美味。这个要趁热吃才好，这烧饼刚出炉，龙肉刚出锅，才叫一个外酥里嫩，美味的很。”

“这顿饭还能吃安生吗？”黛玉接过水溶递过来的烧饼，凑在面前闻了闻，果然肉香浓郁，和着面香，带着丝丝的甜，却叫人感觉不到油腻，轻轻地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真是人间美味。就是这烧饼刚出炉，吃起来有点烫嘴，黛玉微张了小口，轻轻地呵气，又笑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东西。”

“那些繁文缛节，都是束缚人自由快乐的，不要也罢。”水溶说着，自己也拿了一个烧饼来吃，又示意大家每人一个，众人知道时间紧迫，便不多言，每个人取一个烧饼，慢慢的吃，龚尚仁依然战战兢兢，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看众人都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时，方摸摸索索拿起来，小心翼翼的吃。此时小二又给大家每人送上一碗汤，浓浓的，奶白色，说不上是什么汤来。水溶对黛玉道：“这是龙骨汤。”

此言一出，黛玉又是一惊：龙骨汤啊！今天真是吃龙肉，喝龙骨汤了。不知将来某一天，皇上若是巡行至此，听说这龙肉龙汤之时，会是怎样的心境。

这边吃的香甜，那边三个华裳子弟却不耐烦起来，在屋子里转一圈都不见有人吃饱了离开，于是又发起了火，对着那边忙碌的几个人嚷道：“掌拒的！你们这儿怎么回事？还不快点给爷几个找个座位？”

“这位公子，您稍等片刻，一会儿有顾客离开时，小的自然会为您打扫座位。”那跑堂的从水溶这一桌送汤回来，对着那华裳公子略一欠身，不卑不亢地说道。

“小杂种！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你爷我是谁，连你也敢这样对我说话。！”那华服公子早就不耐烦了，听了这跑堂的少年的话更是怒火中烧，一边骂一边抬手给了那伏计一个嘴巴子，这小伙计不防，被打的一个趔趄，恰好倒在身侧龚尚仁的身上，把龚尚仁给撞得往前一趴，下巴磕在桌子上，正在津津有味嚼着龙肉烧饼的他真是倒霉透顶，这一下子竟然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弄得一嘴血腥。

夜景阑眉头一皱，抬手去扶起那小伙计，转头冷冷地看了那华服公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便又回过头来，自顾自喝汤。

如此一来，那位华服公子更加愤怒，他原本是带着朋友来吃饭，是想着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不想这里的店主伙计都不拿他当回事，心里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但他是本地人，知道这烧饼店乃是回族人的产业，回人向来团结，一旦惹恼了一个，便会集合全城的回人报仇，并且这店掌柜的也不是好惹的，有一身的功夫不算，还是这一代回民的头领。所以他还不怎么敢放肆，可眼前这几个看上去像是外地行商之人的一个仆从打扮的家伙，竟然也敢用那种眼光看自己，岂不是找死吗？于是这倒霉蛋一生气，指着夜景阑骂道：“你看什么看？就凭你那双狗眼，也配看本公子吗？”

夜景阑平时跟着水溶，便目空一切，所到之处，没人敢给他眼色，就算不跟着水溶，在江湖中算起，他也是一门之主，断魂第一剑的名声也不是白给的，哪里会容这种纨绔子弟辱骂自己？于是不待那人骂完，便顺手捻起一根筷子，随意的往后一仍，那筷子便入钢钉一般，穿过那人挥舞着的手掌，钉在他身后的门板上。

“嗷一一”的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从背后传来，那倒霉蛋捧着被筷子穿透的不停流血的手掌，哀叫连连。

“江少爷，你怎么样了？”同来的两个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因见同伴前一刻还在骂人，后一刻便哀叫起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忙上前来问询，又却指着夜景阑骂道：“你这狗奴才！也不睁开眼睛看看，这是江少爷，当朝一品宰相的内侄，也是你们这些刁民随便动的人？”

“原来还是个大人物。”水溶一边悠然的吃着烧饼，一边对黛玉说道，那种淡然的口气，越发激怒了那几个人。

“知道是大人物，还他妈坐在那里吃？还不快起来给江少爷磕头赔罪？”

“妈的，他伤了本少爷的手，磕头赔罪就完了？！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我抓起来，送州府衙门，虽然还没出正月的门，爷今儿一定要开荤！”那位江少爷呲牙裂嘴，发狠吼道。

“对，今儿就做了这小子，看他还嚣张不嚣张！”这位江少爷胆大，还有比他更胆大的，扬言要在这烧饼店里做了夜景阑，此言一出，水溶便忍不住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诸位诸位，小店乃是小本生意，哪儿禁得住诸位公子爷这般折腾，公子爷们若是想比比身手，请高抬贵脚，到外边切磋，小店不胜感激，不胜感激……”掌柜的终于站出来，胸前还系着一个白布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一脸平静，对着那位姓江的少爷拱拱手，又对着夜景阑躬身。

“感激你奶奶的腿！”江少爷边上的那个瘦高个儿不是本地人，仗着自己的家世，从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因跟这位江少爷交好，所以今儿要站出来替他打抱不平，不待那掌柜的说完，便一巴掌打过去，眼看着那掌柜的要鼻青脸肿。不料却听那公子一声惨叫，后退了几步，抱着手腕子连声哀号。

“掌拒的，虽然你是咱们临清州有名有姓的人，咱们平时都敬着你，可你也不打听一下，今儿跟着爷来的这位公子，乃是直隶府总督的小儿子，也是你能随便出手的？今儿这事儿，恐怕这临清州的州府也保不住你了吧？”

江少爷此时不顾自己朋友的手腕子是否断了，却洋洋得意地看着那位看上去悠厚老实的烧饼店掌柜，好像是在庆幸，终于逮住了一个机会似的。

此时店里原本满满当当的顾客都悄然离去，空荡荡的，只剩了水溶这边一桌七个人。

“夜景阑，要打人出去打，别坏了我们吃东西的好兴致。玉儿，这汤不错，你尝尝。”水溶却不抬头，只顾心满意足地喝着自己的那碗汤。

黛玉轻笑，点点头，亦用白瓷调羹盛了一勺浓汤轻轻喝下去，果然鲜美无比，却吃不出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夜景阑答应一声，起身离座，看着门口，指着那位姓江的公子和他的两个同伴，冷声问道：“出去打，你的人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奉陪。”

“好小子，有种！”姓江的公子咬牙切齿的瞪了水溶等人一眼，心中暗暗思量这几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连个奴才都如此嚣张。但自己的手伤了，远道而来的直隶府府台赵笑睿的小儿子赵玉堂手腕子估计也折了。这笔账若是不算，恐怕回去都没办法跟直隶府府台大人交差。而这烧饼店的老板是不能轻易得罪的，激起了民变，可不是小事，那些回民，一个个都是打架不要命的主儿。而眼前这个外地人，虽然有些身手，但却看不出什么特别来，无疑是最好的出气筒。

一个愣神之间，这位公子哥儿的心里也是掂量了一个来回，然后方把脖子一挺，指着夜景阑的鼻子气势汹汹地骂道：“狗奴才，有种别走！”

夜景阑却不多话，一边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跳梁小丑般的小人，等他的手指点到自己面前时，突然伸手，嘎嘣一声，把他的食指掰断。

又是一声惨叫，黛玉再也没心情喝汤，便把手中的汤匙放到汤碗里，拿着帕子擦嘴。

水溶见了，关心地问道：“怎么？不好喝？”

“好好的汤，倒是叫这些人给败了兴致。”黛玉冷笑，从刚才这几个人的言谈举止中不难看出，这三个人为首的那个乃是当地的恶少，而另外两个则是他的贵客。许是这店里的小吃真的很出名，也是因为水溶说的那个原因，这个烧饼要现烤出来的才好吃，若是等买了带回去，那一层酥皮冷了，就不好吃了。所以才屈尊降贵，跑到这里来吃早点。所以才有了这场闲气。

“说的也是，罢了，等下次有机会，咱们再来……”水溶也把手中的汤匙放下，站起身来，准备走人。

“慢着！他是你的奴才，做了错事，不应该由你这主子来担着吗？”那江少爷折了一根手指，手掌被竹筷子穿透，此时依然咬牙挺着，要留下水溶讨个公道，真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水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看着战战兢兢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龚尚仁，忽然问道：“临清州的江家，你该认识吧？”

“是，奴才认识，此乃当朝宰相夫人的娘家的堂弟家。宰相大人的岳父弟兄两个，江家大爷只有一女，嫁给了当朝宰相，江家二爷却有三子，长子江锦川在京为官，在工部当差，次子江锦波过继给了江家的大房。这位应该是江家的三公子，江锦河。”龚尚仁为官多年，肚子里装着的可是整本的官员档案，无论何时何地，那都是倒背如流。

“喝！终于有了一个长眼的！”江锦河冷笑一声，脸上越发的得意。当朝一品宰相夫人的娘家人，岂是这么容易被人欺负的？

跟在江锦河身边的二人之中，除了那个手脖子被这店掌拒拧折了的瘦高个儿之外，还有个翩然少年，中等个子，性格比较沉稳，自进了这门，便没说一句话，对身边两位嚣张至极的同伴，也只是冷眼看之，好像打定了主意看热闹似的。

此时龚尚仁清清楚楚的说出了这位江锦河的家世，却让那个一脸冷漠的少年多看了他一眼。龚尚仁此时唯水溶之命是从，回完话后，便后退一步低头站在一边，规现矩矩一副奴才样。却让这少年有些惊讶，他便深深地看了水溶一眼，神思一晃，眼睛里便多了一层敬仰。像是认出了水溶的身份，待要上前同水溶搭话，却又觉得不妥，只好将眼神错开，看着水溶身边的黛玉，眼睛里又满是惊艳之情。

门外一阵吵嚷之声，江锦河越发的得意，却不敢再伸手指夜景阑，于是申衅道：“怎么？敢不敢跟少爷我走一遭？”

“愚蠢之极！”夜景阑冷眼看着这个纨绔子弟，抬脚便往门外走。

江锦河得意地看了一眼水溶等人，亦跟着一步跨出店门，对着蜂拥而至的一群家丁骂道：“狗奴才们，还不把这个贼人给我拿下！今日北静王在临清州登岸，押送皇粮进京，这几个人贼头贼脑的，定是江湖匪类的探子，先给我捉了，压倒州府的大牢里去！”

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却让站在黛玉身边的碧落‘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黛玉无奈地看看碧落，这丫头终究还是耐力浅些，不过也不怪她，总归是这个江少爷太自以为是了些。若是他知道眼前这位冰山似的人就是北静王爷，也正是被他指责成的江湖匪类的探子，不知他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个，黛玉也不由得笑了。

一直站在原地的那个青年公子听了江锦河的话，刚要开口劝两句，不管怎样，这傻不拉几的江三少今天也是好心请自己吃早点，很不该看着他死的太惨才是。但劝解的话尚未开口，却被黛玉的微笑给惊呆了，一时间忘了避讳，便直直地盯着黛玉看起来。

水溶注意到这人盯着黛玉看的目光，便冷冷的看过去，轻声咳嗽了一下，开口问道：“怎么，看到你的同伴要出手了，你不准备帮帮他？”

“小人柳湘莲，给……尊上请安。”那人被水溶一语惊醒，慌忙拜倒在地，想必是要称水溶‘王爷’又因水溶一身布衣，所以不敢擅自多话，只好改口，称了一声‘尊上’。

水溶一愣，低头去看跪在地上一身青莲色软缎华裳的少年，半晌方低声问道：“你认识我？”

“小人早年在京城，曾与尊上有过一面之缘。”柳湘莲不敢抬头，只跪在地上回道。

此时江锦河和那个瘦高个儿已经到了门外，眼看着那十几个家丁已经把夜景阑围在中间，就要动起手来。却不见自己的同伴柳湘莲出去助阵，于是不满的冲着屋里叫道：“湘莲，你在里面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哥哥我知道这里面属你的身手好，如何不出来搭把手？”

柳湘莲听了此话，不得不抬头看着水溶。想知道这位王爷的意思。

水溶却淡淡地看了外边一眼，冷声问道：“你们是朋友？”

“认识。但朋友还算不上。小人流浪至此，经一位朋友引见，昨天才与他相识。”

“不去帮帮他？”

“小人万死，亦不敢为虎作伥。”

“哼，虎？他也不过是一个过街的疯狗罢了。既然你认识我，自然不用我多说。你便在这儿守着，不许乱说话，待事情有了结果，便跟着我的人来，我有话问你。”水溶不屑的冷笑一声，对三筝说道：“我们走吧。”

三筝等人忙答应着，紫鹃和碧落扶着黛玉几人出了店门。清早起来，天便是阴沉沉的，此时一踏出门，方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飘起雪花来

冷风一吹，黛玉的肩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双手一抬，拉紧了身上孔雀绿色的斗篷。

“玉儿，冷吗？”水溶侧目，轻声问道。

“还好，我们回去吧。”黛玉看了那边一眼，十几个家丁围成一个半圆，把夜景阑困在烧饼店的门口，堵住了两边的去路。

“嗯，走。”水溶抬手，把黛玉头上的血帽拉了拉，又把那根蝴蝶宫绦重新系了系，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嘿！这年头，老子说句话都没一个人听了！还不把他们都给我拦下！你们都在这儿等死呢？！”江锦河指着水溶等人对着他的家丁骂道。

“嘴巴真臭！”夜景阑怒了，指着他无所谓，但这奴才竟敢指着自己的主子，那就该杀了。黑影一旋，风声骤起，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众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江锦河已经被夜景阑一个嘴巴子抽的飞出一丈多远，砰地一声落在地上，一时头晕脑胀，竟然忘了哭爹喊娘。

“好小子！身手不凡啊！”瘦高个儿的眼睛里泛出了兴奋的光彩，这才是传说中的武功高手吧？今儿可算是长见识了。于是这小子大手一挥，喝令道：“一起上！让本少爷开开眼！”

“杀了他！这狗娘养的一定是江湖匪类，一定是来劫粮的！杀了他！少爷我让我爹上书朝廷，都给你们加官进爵！”江锦河被家人扶起来，一边呲牙裂嘴，一边吆喝着。

十几个家丁初时还没怎么样，但听见后面那句‘加官进爵’时，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立刻抄起手中的家伙，一窝蜂一样向夜景阑扑上来，毫无章法的群攻，让夜景阑不屑的眯起了眼睛。

旋身跃起，长腿伸出，矫健的身姿在空中旋了个圈儿，轻轻松松的，好像是一种表演，就像戏台上那美丽的小旦甩了甩水袖一样轻松。

可怜的奴才们，前一刻还想着加官进爵，后一刻便纷纷落地，倒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还有七八个刚才没来得及冲上去的，心中暗暗地庆幸自己被挤在后面，此时却弓着身子，抄着家伙，立在原地，进一步退一步，不知该进该退，犹豫不决。

“柳湘莲！柳兄！”江锦河终于想起来自己刚认识的这位侠士。于是急忙回头往店里逡巡，寻找救命草。

“江三少，对不住了。我不能陪你一起死。”柳湘莲从水溶的身后闪出来，淡淡地看着一身泥土灰尘，且沾了许多血迹的宝蓝色银狐箭袖的江锦河，轻轻地摇摇头，一副我与你不熟的样子。冷冷的，在江锦河看来，十分的欠揍。

妈的，等老子收拾了这几个外地人，一定把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爆了菊花！江锦河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脸上却堆起了无耻的奸笑：“柳兄弟，昨晚上是哥哥的不是，这不今天一早便拉了你来给你赔不是吗？怎么说你也是哥哥我的座上宾，如何能站在那里看哥哥的热闹呢？这与你侠肝义胆的行事风格不同啊。当初薛大傻子那样对你，你不还救过他一次吗……”

“好了！你闭嘴！我与你原就不认识。不过是你死缠烂打，非要拉着我来吃什么龙肉烧饼。如今你又仗势欺人，到底也长长眼睛。想捡着软梯子捏？小心一脚踢到钢板上，绷断了你的狗腿！”柳湘莲听着江锦河说话行事全然上不得台面，满嘴胡言乱语，竟说些见不得人的话侮辱自己，一时气的满脸通红，又怕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被水溶听去，坏了自己的名声。便怒喝一声，企图制止这糊涂少爷满嘴喷粪。

水溶听了这些话，心生反感，皱了皱眉头，拉着黛玉快步离开。

龚尚仁看了看站在大衙上的两个纨绔公子还在那里不知死活的叫嚷着，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哎，看来真是要变天了。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着想，还是赶快重新选择靠山吧，简郡王这只船，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沉了啊！

夜景阑心中的一股杀气早就按捺不住，若不是水溶一直没走，他哪里能忍到这个时候？终于盼到水溶拉着黛玉离开，两个丫头和龚尚仁也跟着水溶身后一起离去，三筝这臭小子临走之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夜景阑嘴角闪出一抹玩味的微笑，仿佛一只闲了很久的猫终于看见了一群老鼠一般，他一边揉捏着自己的拳头，一边用戏谑的眼神一个个扫过面前的这些人，从那两个窝囊废主子，到这一群窝囊废奴才，一个个儿真是窝囊到家了呢。

“抓住他！你，去衙门找人，你，你，你们！给我一起上！”江锦河依然不知死活的吼着，因柳湘莲的拒绝出手，让他越发的疯狂，妈的，征服不了江湖匪类无所谓，今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小柳儿的面前丢人。想当初这小子拜师学艺之前，经常跟那些戏子混在一起，不过是个玩物儿罢了。如今也敢跟自己叫板？真是活腻歪了！

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出这口气，找回面子，晚上再把他纳入房中，好好地快活一次。

猥琐的目光在柳湘莲身上扫过，让这个青莲色的身影陡然一僵。随之身形一闪，柳湘莲已经欺身到了江锦河身边。啪啪啪几声清脆的耳光，把众人惊呆，亦让夜景阑一愣一一这小子，难道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 





第29章 触往事心生烦恼丝

水溶和黛玉回到船上，水安忙进来伺候，回道：“王爷，刚才临清州县令和直隶省知府二人一同前来，说是迎接王爷和郡主下船，去府中用早饭。

老奴说王爷和郡主因嫌船上气闷，已经下去随意走走。他们刚离去不多会儿。王爷，您看……”

“正好，夜景阑还在街上帮他们教育子侄呢，等教育完了再说吧。”水溶笑笑，看着黛玉说道。

“只怕他们不长眼，再追草寇追到咱们船上来。”黛玉忍不住笑道。

“啊？”水安原本已经听明白了，此时听了黛玉的话又有些糊涂。

“那个江家的少爷，认定了夜景阑是企图劫粮的草寇，一定要把他抓起来严刑拷问。夜景阑的脾气你们都知道的，跟那些少爷们动手是没问题的，但见了官兵，若是打的厉害了，反倒让咱们王爷不好说话，估计他是要把那些官兵引到船上来才罢了。”黛玉笑着吃茶，见水安恍然大悟，笑着点头下去安排，又问水溶：“今儿可算是见识了。这龙肉到底是什么肉？”

“呃？呵呵……”水溶看着黛玉一副好学宝宝的神情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开心起来。于是他满意的看了黛玉片刻，方神气的说道：“难道玉儿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啊？你的意思是，刚才我们吃的，是……驴肉？”

“好吃吗？”

“呜呜……”黛玉一想到毛驴那副蠢呼呼的样子，忽然间觉得胃里有些翻滚，于是她赶忙转过身去，弯腰呕了一下。

“啊？玉儿，你怎么了？”水溶见黛玉转身呕吐，立刻紧张起来，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待她停止了干呕，方递上一杯茶水给她漱口，又高兴地问道：“莫不是有了？”

“扑——”黛玉一口茶又喷了出来，一边捂着胸口咳嗽，一边指着水溶，皱着眉头，愣是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不闹了。别生气……”水溶上前把气的满脸通红的黛玉抱在怀里，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笑道：“这不是说个笑话嘛，你看你急成这样了。”

“这个好笑吗？”黛玉抬手捏住水溶的腮，狠命的捏着，气忽败坏的说道。

“呃，玉儿……放手……”水溶腮边一痛，忙抬手握住黛玉捏着自己腮的手，企图拉开，谁知她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而他一拉她的手自己的腮更加疼痛。

“好笑吗？！”黛玉忽然发现自己很委屈，一边问着，眼睛里便噙满了泪水。

“不好笑……”水溶不经意的抬头，看见船舱门口处紫鹃端着托盘正要进来却又赶忙退回去，忍不住又苦笑了一下，“乖，放开吧。”

“再也不要理你了……”黛玉放开他，转身跑到床榻上去，趴在靠枕上，呜呜的哭起来。不知为什么，水溶刚才那句话就像是一个导火索，把黛玉　心底深处最原始的委屈给引爆了。

成婚了，却不能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尤其是回到京城之后，皇上还不知会如何对待这两个人擅自做主拜堂成亲一事。若是皇上忍了，也就罢了，若是不忍，以一个有伤风化之罪加在二人的身上，后果可想而知。而他却还拿着怀孕一事来开玩笑……　　

“玉儿，哭什么？”水溶心中亦是酸涩，如今生米煮成熟饭，按说两个人该放心了。可为什么内心的不安反而越发强烈起来？皇上知道此事后，会不会借机降罪？若是除不掉自己，会不会把所有的罪过都加在她的身上？那将会是怎样的结果？

其实这段时间水溶心中比黛玉还迷茫。自信了二十多年，周旋在皇室各股势力之间，他从没有这样的恐慌。而今天的冷笑话，也不过是他随口一说，想博得佳人一笑而已。不想却适得其反，弄得佳人哭了起来。

“你走吧，别理我。”黛玉趴在引枕上抽泣，把泪水全都揉进柔软的贡缎里。

“乖，是我不好，别哭了。”水溶低叹一声，把她楼进怀里，强行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拿着帕子给她擦着眼角的泪痕。

二人沉默不语之时，外边传来一阵吵嚷声，黛玉忙坐正了身子，推着身边的人，闷声说道：“抓强盗的来了，身为王爷，还不快出去看看？”

“摁，我把强盗和官兵一起扔水里去。”水溶满脸黑线，这里刚把佳人哄好了，正要趁机做点别的，偏偏这帮天杀的都赶到这里来。

黛玉微笑着啐了他一口，转身离开，自去里间歇息。水溶无奈的叹了口气，直到黛玉的身影隐在珠帘里面，方不情愿的起身，走到船舱外边。

来人不单单是官兵，而是直隶知府和临清州知县以及当地官宦贵族，不管职务大小，都齐刷刷的站在码头。夜景阑神奇十足的站在船头，水安正在前面给那些官员们寒暄，说王爷刚从外边回来，正在更衣之类的话。

水溶早就换下了深蓝色家常贡缎银狐箭袖，腰里九孔玲珑玉带，杏黄色的宫绦打着如意结，垂下一块无暇的白玉环佩，整个人看上去儒雅俊逸，虽目光冷峻一脸寒冰，但那一身的贵气依然让人趋之若鹜。这年头，权势才是硬道理啊。朝廷之中谁不知道，北静王乃是天子近臣，权倾朝野，在朝堂之上大有呼风唤雨之势？

有权有势就是好，站在船头，只需轻轻地一声咳嗽，几十口子人便都安静下来。知府大人带头，后面的官员紧紧相随，众人上前几步，立在甲扳之外，工工整整的拜下去，口中称：“王爷干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一大清早的倒扰了你们的好梦。我也没什么吩咐，你们只小心谨慎的把粮食都从船上卸下来，安安稳稳的装上马车，给我运到京城去也就罢了。大正月里，咱们都图个平平安安，本王的差事办妥了，你们也不会跟着吃挂唠儿，不然的话，咱们大家都不好给皇上交代啊。”水溶淡淡的几句话，便把事情点透，见众人整齐的答应着，又道：“我这里用不着人伺候，你们办你们的事去吧。”

“是！卑职遵命”知府带着众人磕头领命，众人原本想着这就可以了，大家该忙啥忙啥去吧。谁知知府大人却站在那里，丝毫不动，没有退下的意思。

“直隶府？还有事？”水溶不满的皱起了眉头，想必是为了他儿子的事儿吧？有这么个儿子，还真够他喝一壶的。

“卑职那不成器的儿子冲撞了王爷大驾，卑职给王爷请罪来了。”直隶府说着，便再次重重的跪下去，和他一起跪倒的，还有在直隶省都察院供职的代院判江大人。

“既然是你们的儿子不懂事，带回去教肯教育便罢了，本王还有事儿，没工夫跟你们计较这些。只是今儿遇到的是本王，若是平民百姓呢？岂不由着你们欺负了去？你们这些人也算不错的了，只是凭着好家境，却纵坏了子侄辈，到时引火上身，悔之晚矣。”水溶侧目看了看站在夜景阑身边的那个青衣少年，记得他曾自报姓名说叫柳湘莲，还认识自已。心中一直觉得诧异，搜肠刮肚也没想起从哪儿见过此人。所以此时也没工夫跟那些人计较早晨的事情。便摆摆手，让直隶府和江锦河的爹一起下去了。

直隶知府一听王爷既往不咎，顿时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谢了王爷恩典，从地上爬起来，也不跟江院判打招呼，便忽匆匆的退下去。众人见知府退下去，便都跟着告退，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果然没有谁不长眼，留下来等着触这位王爷的霉头。就算是有心往上巴结的，也自去悄悄安排，谁也不会选这个时机光明正大的怎样。

威烈将军冯唐父子也已经进驻临清州，此时待当地官员拜见完毕纷纷退下后，方上前请安叩见。

水溶刚要回舱，忽听到冯唐将军奉皇命前来接应，便点点头，对水安道：“请冯老将军父子进船舱说话。”

水安答应着，下去请冯唐父子上船，而水溶在进船舱的时候，看了柳湘莲一眼，轻声说道：“你进来吧。”

柳湘莲受宠若惊，要知道刚才外边跪着的黑压压一片官员都没有一个人有此殊荣，今日自己竟然有幸能觐见北静王爷，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柳湘莲进船舱后，忙跪地磕头，恭敬地说道：“草民柳湘莲，叩见王爷。

“你居然认识本王。可本王却不记得从哪儿见过你。”水溶依然觉得很奇怪，按说这个人能清楚地认出自己来，原不应该是什么陌生人。水溶行事向来严谨，很少出入公共场合，纵然出席，也必然会把当时在场之人全都了解清楚。

“是，草民在几年前，宁国府少奶奶的丧礼上，见过王爷一面。”

“宁国府？龙禁尉贾蓉之妻的葬礼上？”水溶皱眉。

“是，草民因跟贾府的人相熟，所以那年宁国府的丧礼，草民也去帮了几天的忙。当时王爷路祭时，草民便在送葬的队伍里。有幸见过王爷一面。

后来，又从荣国府宝玉的嘴里，听说过王爷几次，所以草民认识王爷。王爷乃万金贵体，不认识草民，也不足为奇。”柳湘莲不敢说假话，只跪在地上，如实道来。

却不知这些话触动了水溶的往事，又合着那一块心病。一时水溶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黛玉原本在里面歪着看书，对外边的话并没放在心上，但偶然却听见宁荣二府的话，心便被揪了一下，一时心烦意乱，忍不住侧耳倾听时，却又听不见动静。

良久，当黛玉以为外边已经没有人了的时候，突然却听水溶问道：“你同宝玉很好？”

“草民生性懒散，同宝玉，贾琏等人都认识，宁荣二府也时常去走动走动，倒是同宝玉还说得上话来。”柳湘莲记得贾蓉之妻秦氏的葬礼上，北静王路祭时，对宝玉赞赏有加，还曾以鹡鸰香珠相赠。所以对自己和宝玉的友谊，倒也没什么隐瞒。

“嗯，你且下去吧。”水溶摆摆手，不愿多说。柳湘莲只好躬身行礼，慢慢的退出来。

水溶见他出去，便暗暗地咬咬牙，慢慢的靠在榻上，闭上了眼晴。

黛玉在里间，亦是不言不语，只愣愣的歪在榻上。紫鹃在一边伺候着，外边的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见黛玉如此光景，料想定是勾起了往事，一时心酸。待要劝解，又不知该如何去劝。这些事情，阴差阳错，正走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清楚的。

外边有人回话，似乎是水安跟水溶说什么公务上的事情，然后水溶吩咐了几句什么，便出去了。黛玉一直闭着眼睛歪在床上，时间久了，紫鹃以为她睡着了，忙拿了一条毯子来给她盖上。黛玉也一动不动，只面向里躺着。

紫鹃怕吵到她休息，便悄悄地退出去，自往船头吹风，看着外边那些官差们忙忙活活的搬卸粮食。水溶不知去了哪里，船上亦没有水安的影子。唯有碧落在船头晒太阳，见她出来，便笑着招呼道：“紫鹃姐姐，怎么没在里面伺候？”

“主子睡着了。我出来瞧瞧，王爷哪儿去了？”

“好像有什么公事，下船去了。”

“嗯，大总管也去了吗？”

“是啊，就是大总管把王爷请走的。”

紫鹃想再多问，又想碧落虽然年纪不算小，但从小长在山里，性情单纯，心思简单。一些事情反而不好多问，于是沉默起来。

“紫鹃姐姐，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哦？”碧落见紫鹃沉默不语，只向着那边忙碌的人群呆呆的看，又想了想刚才她问的话，便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姐姐如今这么关心王爷，莫不是主子有了什么话在你心里头？”

“啊？主子能有什么话？”紫鹃只顾着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碧落的意思，待回头看她促狭的笑脸时，方醒悟过来，便笑着抬手掐了碧落一把，骂道：“小蹄子，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咯咯咯……瞧，被我说中了吧？瞧瞧，你的脸都红了呢，摁，赶明儿我也不敢叫你姐姐了，只叫你侧妃娘娘，也就罢了……”

“死蹄子，还胡说！仔细王爷揭了你的皮……”紫鹃又羞又气，生怕这话被黛玉听了去，又生出多少故事来，便赶着碧落，要拧她的嘴。

“好姐姐，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碧落身怀武功，跑起来身轻如燕，紫鹃却不能了，追了没几步，便气喘吁吁的走不动了，只管弯着腰喘气。碧落却笑嘻嘻的靠在船舷上，回头望着紫鹃嬉笑。

船舱里忽然有琴声传来，把外边嬉闹的二人吓了一跳，立刻止住了打闹，安静下来。



第30章 伤别离柔情缱卷夜

琴声婉转，一曲未终便止，叫听琴之人心中渴痒难耐，只盼着抚琴之人能再继续弹下去，却又久久不闻续音，便忍不住猜测起抚琴之人的心思来。

紫鹃和碧落立在船头，听里面黛玉无端止了琴声，不由得相视一眼，紫鹃心中一沉，便摇摇头，把手中的帕子塞进袖子里，转身进了船舱。

碧落呆呆的说了一句：“好好地，姑娘怎么就不弹了？”却听身后有人沉声问道：“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呃，啊？”碧落回头，见三筝抱着臀膀，搂着长剑站在自己身后，不知何时来的，竟然这般悄无声息，于是啐道：“好好地，又没此刺客，你用得着走路也用上轻功吗？弄得一点声音也没有，装鬼出来吓人哪？”

“郡主在里面？”三筝并不接碧落的话，只愣愣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瞥向船舱的门口。

“啊，在里面，刚还弹琴来着，你没听见啊？”碧落不满的横了三筝一眼。

“嗯。”三筝也不在意，只到船舱门口，对着里面躬身行礼，沉声回道：“郡主，王爷有请。”

黛玉在屋里正暗暗地伤心，忽然听见外边三筝的声音，便拿着帕子擦泪，轻声问道：“在哪里？可否说有何事？”

“没说什么事，直说请都主下船，还说请紫鹃姑娘把郡主随身用的东西都收拾好，带上。”三筝说话向来简单明了，这次已经算是罗嗦的了。

“嗯，想必是要弃船换车了。”黛玉点点头，对边上的紫鹃吩咐道，“收拾东西，咱们下船吧。”

“是。”紫鹃答应一声，忙进去收拾黛玉随身的细软。来时乘坐的这条船乃是沐有德买下的，属于自家的财物，黛玉和水溶不用了，掌舵的人自然还开回去，这些东西都不用操心。

黛玉重新穿戴了，紫鹃把随身衣物包了三个大包袱，交给碧落和一个婆子拿着，搀着黛玉慢慢的下船，朝那边的帐蓬走去。

这原是给官府值班的官员准备的帐篷，此时却成了水溶和冯唐二人会晤的地方。黛玉过来时冯唐将军父子已经在帐篷外恭候，见了黛玉，父子二人及周围的士兵全体跪倒，行礼参拜。黛玉淡笑着叫起，之后随着冯唐将军打起门帘，便进了帐里。

水溶背对着门口站着，负手仰面，似乎心情十分的不好。听见黛玉进来后，帐子门帘放下，方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黛玉。半晌，方叹了口气，走了两步把黛玉拥进怀里。紧紧地，仿佛一个害怕失去的孩子。

“不好的消息？”黛玉感觉到这种窒息的拥抱传递过来的信息，终于忍不住首先打破了沉静。

“皇上密旨，北疆战事初露端倪，北蕃胡人屡次挑起争端，战事一触即发，要我立刻北上以镇军威。”

黛玉苦笑，抬起头，仰面看着水溶，企图从他的眼睛里得到答案，但他始终仰着脸，让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于是，她只好再次发问：“釜底抽薪之计？”

“不好说，冯老将军说，皇上让他留下来督运粮草，让他的儿子护送你回京城，要我接到圣旨后，即可赶奔北疆，先不用回京面圣。”水溶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自然是咬牙切齿的。这明摆着是皇上的一步将军之棋，水溶督办粮草，乃是一件大功，不说不颁旨奖赏，却立刻发到北疆去立军威。这若是让文武百官知道了，定然非议北静王圣宠不再。会给北静王府带来一股风起云诵之势。

“不要生气，这说不定也是好事。在京中，你不过是个王爷，生杀予夺都掌握在皇上手中，但若是在北疆，你确是一员将军，手握十万重兵的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等于猛虎归山。”黛玉拍拍水溶的胸脯，轻声安慰道。

“是啊，我去北疆，我安全了。可你却留在京中，任他们欺负，这不是我想要的。”水溶终于把头低下来，伏在她的耳边，用自已的下颌紧紧地贴着她柔软的发髻，咬着唇，微闭着眼睛，如一头隐忍到极点的豹子。

“不，他们怕你，自然不敢动我。放心，我会想办法与他们周旋，等着你来接我。”黛玉故作轻松的笑笑，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脸颊和耳垂，又轻声说道：“你今晚走，还是明早走？”

“我明早走，今晚要好好地和你在一起。”水溶闷哼一声，痒痒的麻麻的热流从耳边一直电到心底，让他酥麻了半个身子。

“那中午和晚上，我可要吃好吃的东西，不要那劳什子驴肉了。”黛玉轻笑，从水溶的怀里挣开。

“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水溶微笑点头，拍了拍手。

冯唐将军从门口进来，对着水溶躬身施礼：“王爷，有何吩咐。”

“冯老将军，我在走之前要去拜会一个前辈，此人乃是我父王的故交，我既然到了这个地面上，不见一面也说不过去。这里的公务就有劳你来支撑，明日一早我即刻启程，护送郡主的事情，就交给令郎了。”

“王爷尽管放心，明日一早，我父子在此处听候王爷吩咐。”冯唐父子对着水溶躬身施礼。

“好，你们去忙吧。”水溶点点头，等冯唐父子出去后，又叫水安道：

“水安！叫人备车。”

临清州有一位富商，平日很少跟官府打交道，据说祖上也是随圣祖爷打过天下的，只是后人不喜做官，才选了这个地方定居，先是以务农为主，后来开始经商，却巳经富甲一方。在直隶省都很有名，官府每换一介官员，都会到这家来拜访。没有人能说清楚这家人背后的靠山，但谁也不敢小看他们。这就是临清州宛家。

水溶今日带着黛玉拜会的，就是宛家的老爷子，宛慕云。

宛慕云如今已经六十一岁，早已经是宛家的老太爷了。宛家的诸多庶务早就放给子孙料理，而他自已，却搬进了自家在市郊的一处别院居住，着所别院名曰：宛园。宛园虽然不大，但确是宛家请名匠精心设计，倾力建造的园林式别院，里面小桥流水，亭台轩谢，太溯石，檀香木，长廊迂回留花影，雕栏玉砌应玉颜。乃一处十分清雅的所在。

水溶带着黛玉直奔宛园，在门口下车，拿出自已特有的信物交给看门的家人，并不多话。那家人拿着水溶给的半块玉块进去，不多时园门大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匆匆忙忙从里面迎接出来，见了水溶，先是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便上前欲行大礼参拜。却被水溶一把拉住，叫了一声：“宛老伯。”

“小王爷！”宛老拍着水溶的肩膀，激动地落下泪来，拿着帕子拭泪一边笑道：“上次见你，才这么高，如今小王爷却是一表人才的美男子了！哈哈……”

“宛老伯一向可好？”

“好，好，好！我这糟老头子，没什么事儿，身体好着呢，就是总想起你父亲，哎！”说着，这老爷子又掉下泪来，一时间又哭又笑的，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宛老伯，溶今日路过此地，因公务在身，明早便要离开，所以匆忙之间来看望您老，也没事先通知您老一声，多有冒昧……”

“说哪里话来？你来我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你不嫌我老头子不能高接远迎也就罢了，我老头子高兴都来不及，快来，家去说话，家去……”

“老伯，今日同来的，还有一人。”水溶拉着宛老的手，回头对车里笑道：“玉儿，来拜见宛家老伯。”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慢慢下车，袅袅婷婷走到宛慕云跟前，轻轻一福，叫了一声：“宛老伯。”

“哎——”宛慕云立刻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黛玉几遍，拉着水溶的手笑道：“好！好，就知道小王爷目光极好，果然寻了个好媳妇。这模样，竟比九天仙女还俊俏。”

一句话，把黛玉说的羞红了脸。

“老伯说好就好。”水溶笑着拉过黛玉的手，并没告诉宛慕云这就是晋阳都主。那个郡主的封号是皇上硬给的，水溶从开始就没承认。

宛老迎接水溶黛玉二人进门，连声吩咐家人准备宴席，要好好地同小王爷喝两杯。又亲自带着水溶一路穿过游廊，过石桥，穿水榭，进了一所临水的院子，院子里五间上房，大大的窗户，款款的长廊，挑着高高的飞檐，青灰色的瓦片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春雪，一溜丝根朱红色的廊柱，柱头结用白玉石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廊檐下亦是雕梁画栋，华丽而不奢靡，富贵且又典雅。

冬日未尽，屋子里不见炭火，但却暖意融融，黛玉便想，这样的地方，却能有这等享受之人，也算是难得了。而且能让水溶如此尊重之人，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宴席十分的丰盛，兼顾北方和南方的双重口味，看来这宛老已经从黛玉说话的口音之中，听出了她是南方人，特意嘱咐家人准备的。

水溶在席间同宛老如实说了自己和黛玉的事情，宛老听完之后，连声叹气，又仔细的看了看黛玉，说道：“原来这位姑娘是林家的孩子。这也难怪了。小王爷这些年，心心念念的可就是这姑娘呢。记得那年我厚着脸皮向老王妃提亲，要把自己的小女儿给小王爷做侧妃，老王妃倒是满心欢喜的，无奈小王爷不愿意，也只得罢了。后来听人说，老王爷在世的时候，曾给小王爷许下了一门亲事，只是尚未来得及放定。后来女家也出了变故，所以婚事搁置了。如今看来，所谓当初定下的亲事，就是林家的姑娘吧？”

水溶听了这话，少不得笑笑，举杯对宛老说道：“请宛老伯见谅，水溶从小认死理，拒绝了老伯的一番好意。”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姻缘之事，乃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谁也改变不了的。就像你们俩，都想着这辈子是不能在一起的了，谁知道还是成了婚，拜了天地，结为了夫妻。这就是缘分啊！”宛慕云上了年纪，一生走南闯北，阅人无数，乃是心胸开阔之人。况且他的小女儿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夫家乃是当地的一家商人，虽然不参与官场之中，但也是殷实富足之家。所以这老人此时当然那不会再去计较当初水家拒绝人家女儿的事情了。

黛玉见着老人生性豁达，其见闻学识亦十分渊博，是以心生敬仰之情，少不得跟水溶一起，敬这老人几杯酒。陪着水溶说些客套话。然她本不能饮酒，吃了几杯后，便两腮发热，有些头晕目眩。一时有些坐不住了。

“玉儿，没事吧？”水溶见黛玉以手撑着额头，似有疲倦之态，忙悄声问道。

“吃了几杯酒，便醉了。这会子竟头晕起来。”黛玉无奈的笑笑。

“既是这样，请小王妃到拢翠阁休息片刻。那里也笼着地炕，屋子里暖和。菊花儿，快去吩咐人把床账等物都换成新的，预备小王妃歇息。”宛老听了，忽忙吩咐身边的小丫头。那叫菊花儿的丫头忙答应一声，转身下去。

不多时便回来请黛玉。

“回王妃，屋子收拾好了。”

“宛老伯，恕黛玉失礼了。”黛玉因被人称了一声‘小王妃’便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忙扶着紫鹃的手起身告退。

“小王妃请便。”宛慕云赶忙起身，躬身想让。待黛玉出门之后，方才直起身子，又坐回席间，同水溶对饮。

自有丫头带着黛玉离席，宛慕云又叫人另拿了四样点心：莲子饼、豆沙卷、核桃酥、红枣山药糕给黛玉送到拢翠阁。水溶又陪着宛慕云说了几句闲话，宛慕云屏退下人，又问了水溶一些朝堂上的事情。因他是北静王府在这一代的心腹之人，所以水溶的某些事情也不瞒他，皇上如今明着对水溶十分仰仗，实则心怀戒备之心，在此时更加明显。

宛慕云的意思同黛玉的意思一样，只要水溶北上，置身北疆，皇上便不敢动他。不过至于黛玉，以皇上的为人，恐怕十有八九会答应回讫的和亲之策。初时的拒绝，只是给自己留个面子，毕竟天朝泱泱上邦，一个西番说娶谁就娶谁，十分的没面子。若是皇上下旨赐婚，那又另当别论。

说来说去，无非两点，一是兵权不能放，此时放了兵权就等于束手待毙，等死。二是黛玉之事要懂得迂回，就算是西去和亲，也比入宫为妃更好些，毕竟西去的路很遥远，这中间可以有很多变数。但若是入宫，则无法保住清白。以黛玉的性子，必然以死抗争。到时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水溶听了宛慕云的意思，心中也多少有了几分主意。二人又吃了几杯酒，水溶也有些劳乏。宛慕云乃是过来人，知道他们小两口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便催着水溶去休息。

水溶跟着一个婆子来到拢翠阁，已经是夕阳西下之时。冬末的宛园，到处都是落叶木，枝桠都冲向绯红的天空，落日大而圆，且红彤彤的十分可爱，宛若新娘子娇羞的笑脸。

水溶轻轻地推开房门，见紫鹃起身迎上来，便悄悄地摆手，示意她退下。

黛玉因酒醉，此时正睡在床上，一幅红绫锦被紧紧地裹着她的娇躯，面向里，一头乌发散开在枕畔，丝丝缕缕缱卷在一起，宛若二人之间千丝万缕的情思缠绕着，缠绵着。

水溶心底诵起一股酸涩，这样一个较弱的可人儿，明天就要独自一人面对京城的那些风风雨雨，尔虞我诈，自己却不能护在她的身边，想想心里就不是滋味。

于是他轻轻地坐在床上，抬手握起她的秀发放在鼻尖，轻轻地嗅着，仿佛要把她身上的味道深深地刻入心底，三尺青丝，万丈柔情。缕缕秀发缠绕在指尖那样柔软，那样馨香一丝丝在手心里滑落，仿佛上等的丝绸一般，轻盈而顺滑，又是这一世，连绵不断的情思，芬芳悠长。

把散乱的秀发轻轻地理顺，放在绣枕的上方，露出那一片细白的脖颈，青缎子绣并蒂莲的枕头，趁着肌肤越发的细腻，水溶忍不住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住那一片细白的肌肤。

“嗯……”好梦被扰，黛玉轻皱眉头，慢慢的翻身。

“玉儿，饿不饿？要不要起来用些点心？”

“唔，不饿，就是有些口渴。”黛玉睁开朦胧的睡眼，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睡意未尽，头还有些晕晕的。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喉间有些干燥，只想吃茶。

“好，我去倒茶来。”水溶在她唇上轻轻一点，便起身去倒了一杯茶，自己先尝了一口，方坐在床边，想着要扶她起来喝茶，又坏笑一声，却转头把一杯茶尽数喝进口中，然后俯身吻下去。

“唔……不……”黛玉刚要躲开，却感到一股涓涓细流从唇间流入口中，一时忘了羞涩，只如得甘泉，贪婪的吸吮他口中的香茶。

水溶将她扯入怀抱，紧紧地环绕住她纤细柔软的身子，属于她的淡淡幽香充斥鼻端，更加撩拨着他的欲望。刚刚从看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期待着能吻上她柔软的唇。

当甘泉逐渐变少，呼吸却变得困难起来，当喂水变成热吻，她方意识到自己原来犯了个错误。于是双手落在他宽厚的肩上，不住地敲打着，企圆让他放开自己，而他却只是更加深了唇舌上的掠夺占有，将属于他的温热气息，倾吐入她的檀口。

当他灵活如蛇的舌橇开她的牙关，溜入她的口中，勾引诱惑着她生嫩柔软的香舌时，她全身都因为那过度亲密的接触而颤抖。

他的舌纠缠着她的，不许她退缩抗拒，而一双手则不安分地探入她衣衫下，隔着簿簿的蕾丝内衣，揉弄着她柔软的丰盈，当他粗糙的拇指昼过粉红色的顶端时，她不禁颤抖娇呤。

他吻得更深，将她抱得更紧，逼着她略微拱起身子，两人贴得很紧，彼此之间不留一丝空隙。她甚至可以隔着层层衣物，感受到他双腿间炙热而蠢蠢欲动的男性欲望，抵住她不怀好意地磨蹭着……

水溶几乎难以自拔，黛玉的甜美滋味因为醉酒的缘故超乎之前的多次叠加起来的记忆，当她的反抗微弱、醉意迷蒙地陷溺在他的怀抱时，那蒙胧的双眼及柔软的身段，简直要让他疯狂得失去理智。

原本覆盖在她身上的红绫锦余被轻柔谨慎地拉开，她因为忽然的寒意而颤抖，身上的水绿色细绸中衣美丽却无法御寒。在黄昏柔和绚丽的光线下，他看见她的斜襟睡衣滑到她修长的大腿上，暴露出如玉般光洁的肌肤。

他黑暗的眸子闪烁着异常的光泽，因为眼前的难得美景，而燃烧着更炙热的火焰。

很快的，毫不迟疑的，他甩掉自己身上多余的长衫，挤进床上把她拥住，灼热的热源贴近了她，重新温暖了她的身子，她本能地抱住这床新锦被，那平滑温暖的触感，让她以为抱住的是温暖的丝绸……

寂静的屋子里，增添了另一种声音，十分低沉浓浊的，类似压抑性的低吼声。

坚实温暖的身躯覆盖住她，那灼热的气息，来到她袒露在睡衣之外的白暂颈子。几下轻触后，男性的唇如蝶触般地轻啄，让她有若遭到轻微电流窜过周身似地酥麻。随后，灼热的唇落在她颈间，温热的舌轻舔着她颈间的脉搏……

“别……还是白天……”头越发的晕眩，喉间的干燥得到滋润之后，她依然渴睡。酒意未醒，她的身子软棉棉的，没有一丝力气。

“不怕，她们都下去了。这里方圆五十米之内，没有人……”除了贴身护卫三筝，还有碧落那丫头，当然，紫鹃依然守在门外。想到马上面临的离别，水溶顾不得许多，仿佛要把她生生吞进身体里，带着妃一起走似的，狂热的亲吻。

他灼热的唇沿着她的肌肤滑动，靠着她纤细身子的轻微颤抖，找寻着她的敏感处，灵活的唇舌以诱惑折磨着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舔弄或是轻咬。

虽然还隔着一件薄薄的睡衣，但他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怀中的娇躯有多曼妙。一直吻得她全身虚软，几乎要昏厥时，才稍微放开她。只是，他仍旧轻咬着她的红唇，窃取她每一个虚软的喘息。两人此刻的身躯是紧紧相贴的，她吸气的动柞反而让胸前的丰盈抵住他的胸膛，换来他一声难耐的男性低吼，那双不怀好意的黑眸变得更加灼热。

“放开我。这里……不行，我们在……做客……”她软弱地开口，透出红唇的拒绝，竟然像是饥渴的柔软娇吟，她的体内波涛汹涌，连神智都有些朦胧了。

他掌握了她的身躯，发掘出连她都不知道的敏感处，欢愉的浪潮在体内回荡，从他的心跳及喘息，暗示着更为亲昵与剧烈的喜乐。

“恕难从命。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因为宛家的生意，有我们家的六成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宛园也姓水。”他轻笑地回答，将她娇美的光洁身躯往后抬起，让她的背部紧紧抵住他的胸膛，灼热的欲望隔着薄薄的底裤，在她的粉臀之间摩弄着。

“我才不相信。你骗人……”黛玉用力摇摇头，开口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唇舌落在她的丰盈上，轻咬着略呈粉红色的肌肤时，徒然来袭的快感像闪电一样击中她，让她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的小丫头，总有一天你会相信的。其实，水家的力量也不仅仅局限在兵权上，不然他们如何会这般忌惮？”他说起这些，仿佛是在说甜蜜的情话，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呢喃着，又棒握起一方丰盈，将那轻轻颤抖的粉红色蓓蕾纳入口中，轻重不一地吮弄着，耳中听见的是她想要压抑，偏又无奈流泻的动人轻吟。

他结实的小腹压上她的，最灼热的坚挺抵住她的柔软，在靠近她的时候，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滑去，最后，他的那双黑眸的视线落在她双腿间的粉色花瓣间。

只是被他看着，黛玉全身就如火焚般，紧张得想要并拢双腿，偏偏他庞大的身躯挡着，她无法如愿，只能无能为力地袒露在他的目光下．发出困窘的娇吟，以双手覆盖着眼睛。

“玉儿，你好美丽。”他暗哑地说道，轻柔地拨开她妄想遮掩的软弱小手，黝黑的指来到她的柔软处，轻柔地接触着。

“不可以……”她惊慌地撑起身子，抗议的唇却被他牢牢吻住，这样半撑起身子的姿势，反而可以清楚看见，他是怎么触摸她最隐密的那一处，滑入她隐密花瓣。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他低哄着，目光灼热得像是火焰。他粗糙的指却带着无限温柔，在舔吻轻啃着她的红唇时，强迫她看着他是怎么触摸她，怎么带给她绝顶的欢愉，那种亲密的景象看得她脸色红烫得快烧起来。

修长的手指轻梳过她的花丛，滑过她柔嫩的花瓣，在抚弄她时深深地吻着她，灵活的舌反复占有冲刺，暗示着他亟欲对她做的事情。

亲密的接触让她全身颤抖，却逃不开他的笼罩。当他开始轻揉着她最敏感的花核时，她身上的所有细胞都僵硬了。激烈的快感，从他碰触的那一点流窜，掌握了她的一切。难以克制的轻吟滑出红唇，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他坚实的手臂，以为要溺毙在他所给予的强烈快感里。

她温润的花蜜沾湿了他的指，显示出她动情的证据。他深吸一口气，将指深入她紧窒的花径内，在她颤抖抗议时，用最轻柔的声音哄着她。

水溶不是怜花惜玉之人，从来没有女人可激起他心中这么深重的怜惜，甚至有种冲动，愿意付出一辈子来疼她、宠她；而让她感到疼痛，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所以这些天来他细心地研究那本《房中术》，企圆让她从中得到更多的快乐。

他的指带给她好奇怪的感觉，原先的紧绷感好象消失一点了，但是当他的速度加快时，那种紧绷的感觉从体内深处窜出，在激烈的快感之外，还让她有些难受。她的心悬岩着，为了发泄那些奇异的感受，无法克制地张开轻喘的唇，细白的牙咬住他的肩膀，颤抖地期待着某种她不曾经历的巨大改变。

只是，在最接近的那一点，当她满心期待时，他原本律动的指竟然停了下来，慢慢地撤出她溢满花蜜的花径。

她愕然地瞪大眼睛，不只双颊火红，就连全身都泛着美丽的粉红色。她无法承受他甜蜜的折磨，却更无法承受他在此刻停止。——他怎么能这样，竟在接近完美的那一处停止，放任她被空虚啃噬着？

“溶，你……”她颤抖地抱住他的宽肩，咬紧了牙根，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能让体内这悬而未决的难耐空虚好一些？她美丽的双眼甚至有些湿润了，柳眉紧磨着。

“宝贝，别心急，我们必须一起到达那里的，由我陪着你，一切会更加美好。”他带着笑容说道，以指分开她湿润的花辨，将炙热的男性坚挺抵住她的柔软。

“嗯？”她还有些困惑，不太明了他的意思。

但是当水溶猛地弓身，灼热的欲望窜入她体内，她因为徒然的胀痛而抽了一口气，一时之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抱紧悬岩在她身上的精壮男体，咬着唇发出轻吟，只能知道他的巨大几乎要撕裂她了。

他已经在她的深处蠢蠢欲动，每一下呼吸，都牵动了两人的心跳，灼热的坚挺占有了她，在她体内如同潜伏的野兽，让她再地无处可逃。她承受着他的目光、他的占有，从来没有这么强烈感受到，自己是被他所拥有。

“丫头，还会痛吗？这一次，我已经很努力了，应该会好很多，对不对？”他诱哄道，长指来到两人结合处，轻柔地抚弄着，让她能够快些接纳他。她的花蜜润滑了他的占有，他缓慢地揉弄着，在听见她的低吟时，情不自禁地以浓浊的低吼配合着她。

“呃……”她拱起身子，承受着他愈来愈强而有力的冲刺，本能地响应他。

无尽的欢愉让她无助地颤抖，她在他的移动冲刺下低吟、扭动着，娇美的身子在深深的夜里，与他的强健的身躯交缠。

她看着他的眼睛，身子随着他的冲刺而颤抖，在最亲昵的一刻里，深深看进他的眼里，在他满是情欲与温柔的折磨下婉转娇吟着。他有力的冲刺愈来愈快，随着他的灼热欲望在她柔软花径中反复进出，他将她逼到了最接近天堂的一处。

她的全身紧绷着，喘息的声音与他配合，在他最后急促的进占时，将汗湿的娇躯紧贴着他颤抖着。他最后深深的一击，嵌入了她的最深处，让她难以承受地拱起身子，紧紧闭上双眼。属于他的热流，溢满了她的花径——

随着他灼热的释放，两人在彼此的怀抱中颤抖，没有人有能力开口。空气中有欢爱后的气息，包裹着她与他，两人的汗水弄湿了床单，分享着高潮之后的温柔余韵。他的手轻抚着她的黑发，低喃着安抚的话语，让她在累极时连渐沉入梦乡。

夕阳终于陷落在西方，红霞满天，窗外华灯初上。在幽暗的房间里，充盈着欢爱的气息，充满了温柔，却也充满了霸道。紫鹃把包了保温层的食盒悄俏地提进来，放在笼着炭火的熏笼上，又悄悄地看了看拔步床掩的紧密的帐子，听不见任何动静，知道那两个人还在睡着，于是又轻着脚步，悄悄地出来，关好了房门，自去跟碧落替换着用饭。

一夜好眠无梦。

当天空泛起第一抹青光的时候，黛玉轻轻地睁开眼睛，深深地看着睡在身边的这个人。眉毛，眼晴，鼻子，嘴巴……细细的看，细细的描摹，一定要把他的容貌深深地刻在心里。

心中有手，水溶亦从梦中醒来，听着身边细长的呼吸，舍不得睁开双眼，只是在心中贪恋的告诉自己，再晚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一声轻微的咳嗽在窗外响起，声音极小，几不可闻。

黛玉知道，这是三筝在提醒水溶该走了的信号。于是忙闭上眼晴，轻轻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间锦被之中。

少顷，身后便有轻轻地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知道，这是水溶刻意放轻了起床穿衣的声音。他以为她还在睡梦中，舍不得把她惊醒。

她也很配合的睡在那里，合着双眼，平静的一呼一吸，轻微，细长。

水溶轻轻地下床，登上鹿皮短靴，然后转身，依依不舍的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来，在她的发间轻轻一吻，深深地吸一口她身上的味道，让她的体香沁入心肺骨髓，然后迅速转身，出门而去。

黛玉紧紧地咬着牙，微闭的双目中，两行清泪潜然而下。片刻之后，终于无法忍耐，便把脸埋进被子里，失声痛哭起来。



第31章 回北府智斗简郡王

先说这宛慕云也算是个有城府的人，当初在朝中为官，得罪了权臣，因事前感到官位不保，便在对方下手之前装病，以病告老，辞官隐居。暗中得北静王的庇佑，在临清州这带做起了棉布生意。

众所周知，华夏徒土地，江南以盛产丝绸为主，而棉麻则以黄淮海流域为主，这临清州靠着运河，为运河边上一个重要的码头，而临清以东，往南北算去，万顷良田皆是黄淮海流域的平原，适宜种棉花，乃天朝最大的棉花生产基地。达官贵人，宫廷都尉皆用丝绸，然平民百姓和几十万兵勇都要穿棉布，大富大贵之人穿小毛大毛的衣裳，而中等之家一下，天朝九成以上的人冬天都穿棉衣。

所以宛家在临清州一带不声不响，却控制着天朝的另一条经济命脉：棉。

前一夜，水溶在缠绵过后，拥着黛玉悄悄地给她讲了宛家的重要，也是向黛玉暗中透露了这十来年水溶在北方暗中经营的经济势力，让黛玉惊叹不已。所以黛玉对宛家的认知又深了一层，信心多了几分，危机感也相应的增加了几分。宛家对水价忠心耿耿，这是好事，但万一宛家的后人好大喜功，对水溶有了不忠之心，这宛家可算是头一个心腹大患。

第二日早饭后，冯紫英便带着一千护卫来宛园迎接黛玉回京。宛慕云又给黛玉准备了好多东西，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又把自己平日舍不得用的一辆四轮大马车送给了黛玉，这大马车说是车，其实算是一间小小的起居室。里面床榻几蹬橱拒一应俱全，茶水点心书藉，被褥枕垫也都准备的十分妥当，连梳妆用的文具匣都另装上去了。如此黛玉带着两个丫头坐在马车里，依然十分宽松，平日赶路若是累了，便是在车上睡一觉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黛玉和宛慕云道别，又谢了他的一番好意，上车前又留恋的看了一眼宛园的拢翠阁，想着早晨水溶走时的情景，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冯紫英带着人马在园门外等候，虽然黛玉吩咐要低调行事，郡主的执事仪仗全都免了，但一千护卫前后相随，也是好大的阵仗。

水溶走时，只带了三筝一个人，水安，夜景阑和夜妖等五名护卫全部留给了黛玉，来时带来的两千护卫皆是北静王府所有，此时被水溶一分三部分，一千人跟着冯唐护送粮草北上，另一千人分成两队，六百人归入冯紫英随行的护卫里，另四百人换成便装，听夜景阑随时调用，前后守护在黛玉周围。

没有水溶陪在身边，黛玉更没了兴致游玩，只告诉冯紫英除了晚上择客栈投宿之外，白天全天赶路，尽早回京。临清州北上八百多里，便是京城。这大队人马一路赶来，也用了十来天，才到城郊。远远看着巍峨的城门上阵列的官兵，冯紫英暗暗地长出一口气一一总算安全的把郡主护送到了京城，没辜负了王爷的重托。

一千护卫原地安营，冯紫英和夜景阑等人带着水溶留下的六百护卫护送黛玉进城门。另四百名便衣护卫已经有一半提前进京，亦有人回府送信。北静王府留守的二等管家路平听说郡主回来了，立刻吩咐家人上上下下打扫一新，并点齐了家人准备迎接主子回府。

黛玉的马车从西城门进城，穿过两条大街，再拐一个弯，然后前行至街头右拐，便是北静王府门前的忠静街。紫鹃靠在马车窗口，掀起厚厚的窗帘看着外边繁华的街道，心中感慨着：走的时候王爷陪着主子一起走的，回来却只有主子一个人。以后若大的北静王府，也是主子一个人撑着，以后的日子可真够艰难的。

碧落却不懂的这些烦恼，因她长这么大，乃是头一次进京，头一次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胜景，一时便忍耐不住，拉着紫鹃唧唧喳喳的问这问那。紫鹃看看黛玉只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少不得拉着碧落的手，悄悄地说道：“别吵了，扰了主子休息。等回府后都安置好了，回了主子叫人带着你出来逛逛就是了。”

碧落方吐吐舌头，偷偷地笑笑，安静下来。

眼看着到了忠静街，两边便清静下来，那些小商小贩却不敢再王府门前摆摊，只好在街两头各自占了地方，摆着地摊，卖些小玩意儿罢了。紫鹃刚长出一口气，心道好歹到家了，这车上再好也不如家里自在。等回了家，一定要好好地睡一觉才罢。

黛玉听着外边安静下来，也知道已经到了王府门口，便睁开眼睛轻声问道：“到了吗？”

“主子醒了，可不到了咱们府门口了呢。”

“嗯，扶我起来吧。”黛玉点点头，一边自己掀开了身上的毯子，紫鹃忙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慢慢的坐起来，后拿了一个大靠枕填在身后。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紫鹃一时不解：“怎么在这儿就停下来？还有好一段路呢，好歹也要进了二门主子才好下车啊。”

“碧落，问问前面怎么回事。”黛玉坐正了身子，一边伸手拉了一下披在身上的银狐短袄，一边平静的问道。

“是。”碧落答应一声，起身走到马车前面，挑开前面的帷幄，问外边的护卫：“怎么在这儿停车了？”

“回郡主，简郡王奉皇命在府门。迎接郡主回京。”冯紫英从前面跑过来，在马车跟前俯身行礼，恭敬地回道。

“你去说有劳简郡王了。因我连日赶路，又染了风寒，所以这一路上竟是一边养病一边赶回来的，此时万不敢就这样下车见王爷，请王爷府中奉茶。马车进府后待我整理仪容再出来相见。”黛玉淡淡的笑了笑，心道真是沉不住气，还没进府门呢，就来探听虚实，难不成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掀起什么风雨不成？

冯紫英也觉得黛玉在大街上下车甚为不妥，于是听了黛玉的话之后，忙转身跑向队伍的前面，对等在那里的简郡王李云绵说明缘由。

“皇上说了，郡主南下，辅助北静王筹措粮草，乃是为国尽忠，多少男儿家都不能做的事情，落在晋阳郡主的肩膀上，郡主乃是社稷的有功之人。既然郡主身休欠安，我等便更加不敢怠慢。莺儿，嫣红，你们两个快些过去，等郡主的马车进王府二门后，伺候郡主下车。你们两个都仔细着点，郡主乃千金之躯，若有闪失，连本王都有不是！”李云绵一边说，一边给身边的两个丫头警告的目光。

“是，奴婢遵命。”两个身穿王府份例服饰的丫头福身答应着，便往黛玉的马车前走去，一左一右站在马车两边，俨然是黛玉的随身丫头一般。

那边李云绵又叫人速传太医。然后方摆手让自已的人让开道路，叫冯紫英传令，迎晋阳郡主回府。

黛玉靠在马车里，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但碧落身怀武功，听力非常，再加上外边的护卫们一个个都屏息凝视，没有半点声音，所以她却把前面李云绵和冯紫英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悄悄的告诉了黛玉。

黛玉冷笑，这算不算是皇上和简郡王给自己的一个下马威？水溶不在京城，自己这个晋阳郡主独在北静王府，恐怕连看病吃药这样的事情，都瞒不住皇上和简郡王两个人的眼睛了。

北静王府中门大开，黛玉的马车缓缓地驶进大门，然后右拐，顺着甬路直接往后走，并不进二门，而是直接回后花园里。

李云绵看着如此奢华的马车，暗暗地叹道：“水溶这家伙处处低调，想不到在这个女人身上倒是舍得张扬，这样的马车，恐怕连皇上的龙辇都没这么舒服。”

黛玉也是故意为之，李云绵要在北静王府门口见自己，自己就偏不见。他安排两个丫头过来伺候自己，那好，就让这两个丫头跟进来好了。后花园乃是后院，属于内宅，外人男子没有特别的允许，是不能贸然闯入的。就这么两个小丫头，又能如何？

北王府后花园九霄阁门口，紫鹃和碧落先下车，看着马车前路平带着八名大丫头八个婆子跪在地上恭候黛玉下车，只有简郡王派来的两个丫头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翘首以待看着马车的车帘。

“管家，这两个是哪里伺候的丫头？怎么这么没现矩？”水安一路跟着黛玉的车进来，此时方看了一眼那两个丫头，湖绿色短袄，白绫长裙，腰里系着粉红色宫绦，标准的王府丫头的打扮，简郡王府和北静王府的丫头都有这样的衣服，原是朝廷统一制定的，所以紫鹃把这两个人当做北静王府的丫头也是有原因的。

“大总管，这不是咱们王府的丫头。”路平弓着身子，看了一眼这两个随着主子马车跟进来的丫头，心中也暗暗地纳闷。

“我们是简郡王府里的人。”其中一个丫头名叫莺儿，正是当初服侍宝钗的人，此时已经成了李云绵身边的红人，她原本就是个眼高心高的刁钻丫头，此时能攀上高枝自有她的一套手段。简郡王派她们两个人近身服侍黛玉的缘由不用说也知道。只是此时水安却只能装作不知，不然怎么惩治她们呢？

黛玉并不急着下车，只是靠在里面轻声咳嗽了两声，然后懒洋洋的问道：“怎么回事？一进家门就吵吵嚷嚷的，这是谁家的规矩？”

“回主子，这儿有两个丫头不懂规矩。”

“不懂现矩就让她知道知道现矩，你这大总管这些年是怎么当得？”黛玉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外边的丫头婆子们个个儿都提了小心。

“是，奴才知错。”水安忙躬身行礼答应一声，然后转过身来，看了看那两个自以为是的丫头，一拍手，招过来两个婆子，“把这两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给我拖下去各掌嘴二十！”

“是。”两个粗壮婆子早就看不惯这两个小蹄子的轻狂样，就算你是简郡王府的奴才又怎么样？不也是奴才？简郡王比我们家王爷的爵位还矮着一等呢，谁许你们来北静王府当主子来了？

两个婆子心中有气，上来便把莺儿和嫣红两个丫头给拉下去，不由分说摁倒在地上，便有一个粗壮的婆子上来，噼里啪啦一顿嘴巴子，两个丫头的花容月貌就变成了叫花子的容貌，不但鼻青脸肿，而且嘴角还带着血丝。

那个叫嫣红的丫头倒也罢了，一时被打的心存怯意，不敢说话。而莺儿却是李云绵亲自调教了的，自从入了简郡王府，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于是便不管不顾的叫嚷起来：“你们真是太放肆了，我是简郡王的奴才，不是北静王府的奴才，你们竟然敢这样对我们，北静王如何对我们王爷交代？”

“交代？”黛玉冷声一笑，对水安说道：“难道简郡王不是让这两个丫头来伺候我的？竟是辖制我的不成？”

“郡主千万不要生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气着了身子倒是值得多了。”水安什么人？自从这俩丫头跟进来的时候，便在琢磨着怎么整她们两个，此时她们自己送上门来，有怪得了谁？

那边早有婆子过去，往莺儿的嘴里塞了一个麻核桃，并多赏了她十来个耳光，多余的话一个字儿也没有，只叫人看着她们二人。凡事都要等郡主下了车，进屋去安置好了再说。

“罢了，我坐了这么多天的车，骨头都疼了，你们该知道如何跟简郡王说了吧？紫鹃，扶我下去。若是简郡王传的太医进来了，好生招待着。”黛玉懒洋洋的说着，便已经从车里伸出一只玉手。

紫鹃和玉落忙上前去，搀扶过黛玉，便另有两个丫头上前来扶着黛玉替过两人，紫鹃又吩咐婆子丫头们去车里把黛玉随身的东西仔细的收拾下来，留着碧落在这儿看着收拾东西自己慌忙跟着黛玉进屋。

水安看了一眼路平，便去前面招呼简郡王及太医。路平自然明白水安的意思，亲自瞧着黛玉的东西一样样都搬进了九霄阁后，方慢悠悠的踱步到莺儿和嫣红的跟前，笑眯眯的问道：“两位姑娘，口渴了吧？老奴这里有上好的茶叶，二位姑娘跟老奴来喝杯茶？”

莺儿看这个管家，和颜悦色的，心底便有了几分主意，一时顾不得嘴里还寨着东西，便哼哼丫丫的，想说什么话。

路平一摇手，边上的婆子上前把莺儿嘴里的麻核桃抠出来，莺儿伸着没了只觉得舌头，唔里哇啦的，依然说不清楚话。一时急了，便往死里瞪边上的嫣红。

嫣红便陪着笑脸对路平道：“这位管家，麻烦你送我们去王爷跟前复命吧？”

莺儿听了，也忙跟着点头。这会子要到王爷跟前去才安全，再说了，自己吃了这么大的亏，若不让王爷瞧见这个模样，以后说起这事儿来，王爷还以为自己办事不力呢。

“哟？两位姑娘这就回去复命？你们不是奉了王爷的命，来伺候我们郡主的吗？怎么？这事儿还没办好，太医也没来给郡主诊脉，您们二位便回去？只怕王爷那里，二位也不好交差吧？这样吧，郡主坐了一路的车，这会子身上乏得很，估计回房得先睡一会儿。二位不如跟老奴一起到那边歇歇儿，等会儿我们大总管带着太医来给我们郡主诊了脉，两位姑娘跟太医一起去王爷跟前复命，岂不更好？”路平笑眯眯的看着莺儿和嫣红，仿佛这两个猪头姑娘依然是花容月貌令人赏心悦目一般。

莺儿转了转眼珠子，想了想，也是。如今别说这晋阳郡主的身休状况精神情形，连个边儿都没沾到呢，回去如何回话？就算是吃了亏，没有功劳，也难在王爷跟前邀功。于是点点头，又看了看嫣红。嫣红也跟着点点头，两个人便乖乖的跟着路平去一旁的耳房里吃茶去了。

上等的雾山云尖，这茶在简郡王府，也就王爷一个人有资格吃。莺儿是跟着宝钗长大的，薛家原是皇商世家，好东西还是认识的。此时只尝了这一口茶，心里边泛起酸水来。心道这亲王和郡王，都是王爷，感情这待遇竟然是天壤之别。单说这雾山云尖，在人家北静王府，连二等管家招待奴才，都能用这种茶，而简郡王府，却只有王爷能吃。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有了这种想法，莺儿心里的气便小了几分，能怪谁呢？人家就算当初也不过是个孤女寄人篱下，而如今却是皇上御封的郡主，自己不过是官卖的奴才，刚才真是糊涂脂油蒙了心，才想着仪仗简郡王的势力不把这郡主放在眼里。总归吃了亏才罢了！

嫣红原是贾赦屋里的小老婆，不是贾家家生的奴才，到了贾赦屋里没多久，贾家被抄家，她一起随着那些丫头们被官卖，因有几分姿色，说话行事倒也妥当，李云绵方留在身边办事。自从进了简郡王府，这嫣红却是一路听一起被买进来的莺儿的话，莺儿说什么她便跟着做什么。

探春和五儿被李云绵派到北王府当差的事情莺儿是不知道的，包括她原来的主子宝钗如今在宫里的事情她也不知道，那是简郡王的秘密，像她这种小丫头，是没有机会知道的。若是知道了，她今天又是什么嘴脸还说不定呢。

话说回来，路平看着这莺儿和嫣红在这儿吃茶，又笑道：“两位姑娘稍作，老奴去那边打听一下，看太医是否传进来，别耽误了姑娘的差事。”

“总管请便。“莺儿此时又客气起来，还主动起身给路平福身行礼。

路平暗笑，小蹄子，你才多深的道行？敢跟老子在这儿比心机，老子稍微一动心思，你就晕头转向了。不过是先打一巴掌后给你一个甜枣儿，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路平出了二房，哪里还去管莺儿和嫣红两人，随手叫了两个婆子过来，吩咐看住了屋里的两个丫头，自己先去寻了紫鹃问了几句话，便往前院去寻水安。

水安此刻正在前院的正厅里，立在李云绵跟前回话。李云绵因要太医去给黛玉诊脉，水安回说郡主下了车便浑身酸痛，这会子只怕已经睡下。太医就算是进去了，恐怕也不能诊脉。所以要太医在前院等等，等黛玉醒了再去诊脉。

李云绵因要寻黛玉的不是，又听小道消息说黛玉和水溶在南边已经拜了天地，结为了夫妻。这一路行来，一个多月，他又怀疑黛玉有了身孕。所以才在黛玉进城之时向皇上讨了圣旨，要亲自来北静王府迎接黛玉，又献殷勤似的招了太医来给黛玉诊脉。并且派去了自己身边的两个丫头，先去监视着黛玉，等太医进去，也好有个内应。只要太医一句话，他便有本事让水溶获罪，甚至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除去了水溶，只剩下一个李云绶，那可不再是自己的对手了。

李云绵如意算盘打的不错，甚至今日找来的太医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事成之后灭口。万无一失。

当然，水安和黛玉刚进京，李云绵的如意算盘是猜不透的。但黛玉却已经拿定主意不让李云绵的人碰自己的边，水安也明白，李云绵这个人阴险的很，肚子里不一定揣着什么坏心眼儿，对于他，还是防之又防才是。就算不知道他的打算，他们也不会让李云绵招来的太医去给黛玉诊脉，退一万步，就算是让那太医诊了脉，也不会让黛玉吃他给开的药。

水安和路平等人共事多年，有些事情根本不用商量，只许一个眼神，便能知道对方的意思。所以水安往前面去拖住李云绵，路上早就派人去把华先生悄悄地接进来，先给黛玉诊了脉再说。路平在后面安置好莺儿和嫣红，之后便去寻紫鹃问明白了华先生正在给黛玉诊脉，只稍等了一会儿，知道黛玉的身子无恙，只是旅途劳累，需要静养而已。便放下心来，一路哼着小曲儿，往前面去寻水安，再见机行事。

路平来到前院正厅，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外边候着的那些奴才们，察言观色，知道今日简郡王带来的人不少，其中还有几个大内侍卫，应该是皇上准他带来的，也让他这次的迎接多了几分名正言顺的意思。

“水安，你们王爷不在家，郡主是个小姑娘，如今刚回到府上，定然有许多事情摸不着头脑。我作为你们王爷的至交好友，过来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另外皇上也着实记挂着郡主的身体呢！圣命难违，这你也明白。如今你只说郡主睡了，不让太医进去给郡主诊脉，若皇上问起来，你让本王怎么回话呢？太医等着无所谓，我等着也就罢了，难道也让皇上等着？”

路平在门外听了这话，心中突突直跳。

简郡王什么意思？皇上也等着听郡主的脉象？皇上如何会这么闲？闲的无聊闲的要死了？堂堂一国之君，无聊到关心一个郡主的脉象来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咱家的这位郡主不过是位官家小姐受皇恩特封的，就是皇上的亲妹妹，他也不会如此关心吧？

他在等什么？是拿着皇上来压制众人，还是另有图谋？

路平越想越不对劲儿，越想越觉得不能让简郡王招来的太医给黛玉诊脉。就算要诊脉，也要多请几个太医来，这不怕一万，害怕万一啊！这太医若是有问题，说上一句半句的假话，郡主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路平拿定了主意后，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跛步走出了正房院，出门叫了一个小厮来，吩咐道：“速去太医院请两个知名的太医来！越快越好！耽误了正事，仔细王爷回来要了你的狗头！”

那小厮听了这话，哪敢怠慢，急急忙忙的去马号牵了马，直奔太医院，恰好太医院的医政王大人在，因听说北静王府传太医，王大人不敢怠慢，又选了一个资历深的太医，二人一起坐了马车匆忙赶来。路平没敢离开，一直在正房院门口守着。

李云绵早就等得急了，眼看着跟水安说话已经不客气起来，差一点就开始骂娘了。总算水安是北王府的老人，善于应付，好说歹说，赔礼道歉，就是不许太医去后面给黛玉诊脉。

此时此刻，李云绵甚至可以笃定的认为，黛玉的身体一定是有问题的。不然水安不会这般坚持着不让太医去把脉。而且莺儿和嫣红这两个蹄子到这时候还不过来回话，显然是后面真的有事，估计他们掩藏的比较深，莺儿她们两个要再三确定了才好出来。

李云绵的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自己的打算，水安也早就沉不住气了。原是跟路平打好眼色的，让他处置了那两个丫头就到前面来，好歹应付着，只要郡主身子没什么病，就算让这太医进去诊脉也不怕。可路平这老东西怎么还不过来呢？

水安站在厅里，恨不得弄个分身法，跑到后面去看看路平到底在搞什么鬼，李云绵却越想越开心，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计划的完美实施，似乎已经看到了龙椅在向他遥遥招手。

“奴才路平，给简王爷请安。”路平不男不女的话从门外响起，把里面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云绵皱起眉头，路平？路平是谁？听这声音好像是个宫监，难道是宫里来的人？

水安则暗暗地长出一口气，从心里骂道：你这个狗奴才，终于来了。

“咳咳……进来说话。”李云绵见水安不说话，少不得自己稳定了心神，重新坐在椅子上，沉声说道。

路平便躬着身子进了屋门，进门后恭恭敬敬的打了个千儿，给李云绵作揖行礼，恭敬地回道：“回王爷话，太医院医政王大人同张太医一起来给郡主请平安脉。”

“他们怎么来了？”李云绵噌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太医院的医政来了？还带了来一个太医？娘的，那自己带来的这个太医还有什么用？李云绶啊李云绶，你他妈的还是信不过我！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路平偷偷地看了李云绵一眼，又低下头，他是太监，听声音就是。原本他一直在北静王府后花园当差，李云绵也不怎么认识他。此时正好利用这层身份，少说几句话，正好挑拨了某人和某人的关系，倒也是一桩美事。反正他们原本就不合。

水安立刻就明白了路平的乌龙阵，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定是料到今儿简郡王带来的太医是必须要给郡主诊脉的。只是这太医是简郡王的人，说的话自然也是向着简郡王的。如今王爷不在家，最好的办法是借着皇上和简郡王不合之事，借力用力，把这一招给化了。

简郡王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始终不说话，脸上的气愤已经遮掩不住。水安便冲着路平偷偷的笑了笑。路平自然不肯罢休，忙又磕了个头，再次问道：“王爷，两位太医都在厢房候着，这……”

“嗯，你看，本王不也在这里候着呢吗？水大总管说了，郡主一路劳顿，身体因乏，正在休息。此时不宜诊脉。”

“大总管尽心尽力服侍郡主，奴才也休谅大总管的心情。只是咱们都悄声些，别吵着郡主休息也就是了。这诊脉也并不是非得醒着才好。只跟郡主屋子里的丫头婆子说一声不就好了吗？”路平气定神闲的说话，俨然一副宫里太监的样子。

“嗯，还是公公说的话有道理。”李云绵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子。这么好的借口，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当然，他就是想到了，水安也有好几个理由拒绝他。此时水安答应的唯一原因，是这话乃是从路平的嘴里说出来的。

于是，李云绵带来的太医和太医院的医政及张太医，三位太医共同随着水安出正房院，沿着甬路去后花园的九霄阁，轮流给黛玉诊脉。而此时黛玉，也根本就没睡觉，却歪在榻上正在看水溶刚叫人送来的书信。水溶北去一切都很顺利，北疆的战事的确有些紧张，但那也是北蕃胡人在同西番回纥人之间的争斗，他们同属于游牧民族，为了争一块水美草肥的草原而起战争也是常事，只是这次要从天朝的边疆行军，皇上没有同意才引起了一系列的矛盾而已。

对于这些事情，水溶自有办法解决。这些黛玉是不用担心的。

水安在外边回话，说太医来给主子请脉。黛玉也不多话，知道事情过了这么长时间，必然是水安等人都安排好了的，于是对紫鹃道：“请太医进来吧，大总管也进来回话。”

三个太医进来，先给郡主请安，然后轮流诊脉。

黛玉这一段时间身休调理的还不错，只是心思重些，一是因为水溶北去，担心军中有大的变故，会使水溶身陷险境，二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回京，想想皇上那个色鬼还有简郡王那个阴险的家伙，心存顾虑；再加上她原本体弱，身体的底子很不好，加上一路颠簸，脉象却有些虚浮，这些都不是什么大的病症，无需药方，只需静养，服人参养荣丸调养便可。

医政王大人和张太医皆是北静王府请来的，自然实话实说，并没有什么顾虑。只是如此一来，李云绵带来的那位太医便不好说假话了。而且太医院出诊都有记录，如今三位太医两位已经确诊，他自己也不好说别的。也就如实说了。

黛玉轻笑一声，道了谢。却没吩咐赏封。只摆摆手，让水安送太医下去。

水安答应着，给了黛玉一个安心的眼神，便带着三位太医下去。黛玉便无奈的笑道：“看来京城里还有不少人盯着咱们。这家门还没进，便有人在门口候着不说，又是丫头，又是太医的，这一大通折腾，若没有一点子收获，只怕他们也不肯罢休吧？”

“主子说的很是。刚才我还瞧见那简郡王使来的两个丫头，其中一个眼熟的很，倒像是原来宝姑娘房里的莺儿。”紫鹃自从看了莺儿一眼之后，心中便一直在想这件事。按说莺儿随着贾府的被抄，薛蟠的案子也定了刑，自然也是官卖了的。凭着莺儿那一张巧嘴和那一脸的娇憨样儿，加上平日里宝姑娘的提点教育，能博得简郡王的欢喜也属正常。怎么刚才她竟然对自己视而不见呢？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认识自己了呢？

“哦？又是老熟人？”黛玉笑笑，这个李云绵还真能折腾，买去了探春和五儿，还买去了莺儿。如此原来那些姑娘丫头们，能上得了台面的，却都被他给搜罗去了。这般明目张胆，也不怕皇上起疑心？

“应该是她，只是不知因何她见了奴婢却装作不认识。”

“她心里有事存着，自然看不见你是谁。既然这样，你去叫人把她们叫过来，我倒是要见见这丫头。”黛玉如有所思，不待紫鹃出去，又补了一句，“使人到前面去跟水安说，就说简郡王的这两个丫头我瞧着很喜欢，要留几天在身边说说话儿。让他好好儿的跟王爷说说，少不得请王爷忍痛害爱吧。”

紫鹃答应一声，出去吩咐。不多时果然带了莺儿和嫣红进来。

此时莺儿和嫣红二人因被黛玉召见，又重新熟悉过，脸上的淤青虽然还在，但比刚打完的时候好了些，嘴角的血迹早就没有了。发髻也重新梳过，衣衫也换过。

二人进北静王府后，先挨了一顿杀威棒，然后又被恭敬地当做客人一般，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位郡主唱的是哪一出戏。所以进门后也不敢抬头，只低眉顺眼的转过屏风，在小丫头的示意下，给黛玉行万福之礼，请安问好。

黛玉细细的看了看这两个人，见其中一个果然是莺儿，只是越发的出挑了，眉眼之间越发的精明伶俐，比原来在荣国府住着的时候，少了那份娇憨。另一个也有些眼熟，许是曾经见过面，但终究不知是谁。

“你们两个起来吧。原来还是旧相识，早知道是你，却省下了多少麻烦？”黛玉说话的时候，微微的笑着，声音无尽的柔和，软绵绵的，像是棉花糖一般。

莺儿心头一震，忙抬起头来看时，一时又呆住了一一怎么是她？她不是死了吗？难道是起死回生？还是妖孽还魂？

黛玉满意的看着莺儿的惊讶之色，暗想看来李云绵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份说给这些奴才们。想必在李云绵的心里，她们不过都是奴才而已，主子让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更多的事情无需知晓。只是想不到，今天的事情巧之又巧，却提前给自己留了许多余地。

“莺儿？”黛玉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待莺儿回神后，接着问道：“你们宝姑娘现在可好？”

“林姑娘，真的是你？！”莺儿又不相信的问了一句，却换来一边碧落的训斥：

“大胆刁奴，郡主面前，如何敢这般放肆？！”

“奴婢知罪。”莺儿猛然胆怯，想起刚才挨的一顿嘴巴子，忙又跪下去。

“你如今是简王爷跟前的红人了，在我面前，自然不用自称奴婢了。说不定那一天王爷高兴了，你就是王妃了呢。到时候，只怕我还要叫你一声嫂子。”黛玉轻笑着，像原来住在一起的时候一般，打趣着莺儿。

这样的笑靥和恭维，让莺儿有几分飘飘然，但还不敢放肆，只低着头，轻声回道：“奴婢不敢，郡主面前，哪有奴婢放肆的道理。”

“哦？看来莺儿比原来更懂道理了。”黛玉敛了笑容，淡淡的看了一边的嫣红一眼，转了话题，“你来的正好，我已经使人跟王爷说去了，留你在这儿住几日。一会儿再教你见一个人。你必然喜欢的。这会儿我乏了。你们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莺儿一听黛玉留下了自己，又说还要见一个人，还必然是喜欢的。一时间心里又迷茫起来，林姑娘说的是谁呢？紫鹃？刚才见过了呀，她们主仆能在一起，原也没什么可非议的。当时听说紫鹃碰头而死，便觉得是个巧宗儿。不想果然被她占了好事去。可见当初潇湘馆里的人，个个儿都留着后手的。再看这位林姑娘，如今已经成了郡主。若她肯拉扯一下众人，贾家也不至于这么惨，贾家保住了，说不定薛家也能保住。自己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

得陇望蜀乃是人之本性，人一旦贪婪起来，便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甚至连无耻二字都忘了是怎么写的。那种不择手段，是令人发指的。此时此刻，莺儿身休内的贪婪便被黛玉郡主的身份给激发出来，从小到大受的熏陶教育告诉她，权势富贵乃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有了它，便可以为所欲为。

不说莺儿和嫣红二人一边出黛玉的房门一边想着自己的打算，竟把李云绵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且说李云绵在前面正厅里，等着水安带着三位太医回去之后，便对着路平笑笑，说道：“公公，咱们一起去给皇上复命吧？”

路平忙欠身施礼，陪笑道：“王爷奉皇命而来，自然要回宫给皇上复命。奴才就不必了。奴才虽然是宫里出来的，但奴才认识皇上，皇上却不认识奴才。面圣这样的事情，奴才这辈子也不敢想的。”

李云绵先是一愣，继而阴沉了脸。暗暗地咬牙又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他妈的，原来这老东西不是皇上派来的，竟是这北王府的奴才？是了，老王妃乃是本朝公主，下嫁的时候带一两个宫监也是正常的。自己怎么就忘了这茬？

只是现在想起来也晚了，太医院的另外两个太医已经同时给黛玉诊了脉，自己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就算是把这该死的老阉奴给掐死，也换不回来刚才的机会了。

李云绵在心里忍了又忍，忽然想到还有两个奴才在后院，到此时也没来复命，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我那两个狗奴才如何还没回来？难道郡主还留她们设宴不成？”

路平心中暗笑，知道李云绵心里气得要死，却找不到理由发作自己。但若此时让他看见那两个奴才被打成那副模样，估计又要生事。这里正要想个借口敷衍，却听外边一个婆子说道：“奴才奉郡主的吩咐，有话传给简郡王。

“进来吧。”李云绵听说黛玉有话给自己，就是气得只剩下一口气，也得强撑着听着婆子说完。

“郡主说，王爷派过去的两个姑娘聪明伶俐，很得郡主的欢喜，要留她们两个在身边说笑几日。请王爷看在北静王爷的面子上，忍痛割爱一回。等我们郡主身子歇过来，再亲自去王爷府上道谢。”

“罢了，不过是两个丫头。郡主喜欢，只管留下便是。又说什么谢不谢的话。”李云绵彻底的挫败了，今天折腾了一顿，一件事儿也没办成，还搭进去俩丫头。哎！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俩丫头长点儿心眼儿，回头从这里回去的时候，能给自己一点有用的消息吧！

说完此话，李云绵头也不抬的走出房门，也不理一边陪笑的水安，只匆忙出府，上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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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九霄阁设宴叙旧情

夜景阑带着几个暗卫已经回到各自的位置，在北王府，他们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该做的事情。今日虽然刚回来，但众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有柳湘莲是水溶准许新留下来的人，虽然他后来跟着方外之人学了两年的武功，但其武艺还不够暗卫的条件，所以水安把他安置在下人院里，让他做一个王府的普通护院。

黛玉略歇了歇，中午饭也没怎么吃。下午又睡了一觉，醒来才有了些精神。

因黛玉说过晚上要设宴，招待一下简郡王派来的两个丫头，要让这里的旧人一起聚聚。所以厨房准备了宴席便设在九霄阁。

黛玉重新熟悉完毕，换上一身丽红色的羽缎对襟襟子，云髻低低的绾着，发间斜簪一朵堆纱做的半开的芍药花，金丝的细蕊，嫣红的花瓣，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行动处，花瓣颤颤抖动，暗香迎面。

探春早起便知道黛玉回来了，当时便要过来探视，因简郡王来了，又有太医来诊脉，便没敢乱走。到午饭后又听说黛玉睡下了，已经叫人备了晚宴，说晚上与旧人相叙，探春便只好等着。

虽然黛玉告诉管家，探春是自己的妹妹，与这府里的奴才不同。又单独安排了院子给她居住。但这一层深意却被不同的人做了不同的理解。水溶的心腹自然知道，这是黛玉的缓兵之计，把这位单独隔离起来，让她有坏心不能使，有坏事不敢做。而且还方便安排人暗中监视她，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知道。

探春顶了半个主子的名儿，却没有半个主子的待遇，她的一应吃穿用度还是跟其他的丫头一样，只是少了平日里的工作，每日住在那一所小院里，闲着无事也只是做点针线而已。

五儿倒是陪着她，但探春是从小读书习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女子，五儿却只是厨役之女，除了容貌好些，其他都上不得台面。所以两个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日子久了，探春反侧嫌弃起五儿来。而五儿也不服气，暗想着原来她是主子，自己敬她伺候她，如今也不过是跟自己一样的人，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来，谁还认真把她当主子小姐对待？

晚饭前，因黛玉有请，所以探春要早早的梳洗打扮，因此叫五儿过来给她梳头。

五儿却也在梳洗，听见探春叫她，便不情不愿的回道：“好姐姐，你好歹再等一会儿。我这就好了。”

“你忙什么呢？不管何时叫你，总是推三阻四的。如今你也成了大牌了，不如我回了王爷，把你送回去，再换一个人来同我一起好了。”探春听了这话不由得上火，这个死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在这么下去，可不要自己去服侍她了？

“姐姐可是嫌我了？”五儿一边扶着自己发髻上的珠花一边从自己那屋走了过来，此刻她全身上下焕然一新，身上穿的也是过年时府里发的份例衣裳，湖绿色的棉绫袄，葱黄色长裙，月白缎子掐牙儿坎肩，清新淡雅，加上她原本就生的水灵，此时更如小家碧玉一般的可人，别说男人，就是女子见了也忍不住心动。

“哟，小美人，谁敢嫌弃你啊？你这副小模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没了你在身边，恐怕我连觉都睡不着呢！”探春冷嘲热讽一顿，赌气自己拿了梳子梳头。

五儿也不生气，她当然知道如今在这府里能够不出去做事干活，不受那些婆子们的指使打骂，都是靠着探春和黛玉的关系，于是一步三摇的走到探春跟前，拿过她手里的梳子，给她梳头，又诞着脸问道：“姑娘，今儿梳个什么发式？”

“你收了那份心思吧，北静王没回来，只郡主一个人回来了。打扮的妖精似的，也勾引不了谁。”探春本来想穿的衣服，却被五儿先穿上了，两个人一样的份例，过年发的衣服自然也是一样的。自己总不能跟她穿一样的衣服，既然没了称心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式也不重要了。

“瞧姑娘说的，就算是王爷回来了，奴婢也上不了台面。前面不还是有姑娘呢嘛！”五儿撇嘴笑笑，心道在这府里住了这么久，大家都知道了王爷的怪癖，若是王爷回来了，大家都收敛着罢了，谁敢这样放肆起来？

“哼，你知道就好。”探春看着镜子里，五儿给自己新梳的发髻，别说，这死丫头虽然性格不好，但手还是很巧的，这飞云髻梳的有模有样，一丝不苟。真是难为了她。

探春另外挑了一件水红色的袄，月白绫裙，为了跟五儿有区别，她故意没穿坎肩。而是套上了一件石青色萍丝灰鼠七分袖的襟子。这原是给丫头们在外边露天地服侍的时候穿的，这会儿拿出来穿，倒是巧的很，和五儿站在一起，倒有些主仆的感觉。

探春和五儿刚收拾好，便有九霄阁的婆子来传话，说郡主已经醒了，叫二人过去伺候。

此时莺儿和嫣红两个已经到了黛玉的屋里，黛玉正歪在暖榻上，一手拿着菱花小镜，对身后给她梳头的紫鹃道：“这几日只顾着赶路了，竟没好好地沐浴过。叫人准备了香汤没有？身上腻腻的，不如先洗个澡好了。”

“何须单独准备，这里跟玉泉馆只有几步之遥。郡主若想沐浴，不如去泡泡温泉。反而对身子有益。”水安的儿媳妇娘家姓何，因水安的媳妇早年去世了，北王府女仆们便都归了她管，好歹也是个二等管事。此时黛玉回府，她自然是不离身边的。因听黛玉这样说，这何氏便在一边陪笑提醒着。

“嗯，也好。”黛玉点点头，把镜子放到一边，抬眼正好瞧见探春和五儿先后进了屋子，便笑道：“我刚说要去洗澡，你们便来了。少不得先稍等我一会儿，待我洗了这一身的尘土，咱们再一同用饭。”

探春哪敢多言，纵然此时还在荣国府，凭着黛玉郡主的身份，也不是自己能放肆的，何况如今是在北静王府，自己不过是以奴婢的身份供人驱使而已。于是忙上前陪笑道：“郡主要沐浴，我们原该伺候的，只是不知够不够资格。”

“这却不敢。妹妹你看，这两个人，可还记得？”黛玉说着，指了指站在一边的莺儿和嫣红。

探春早就看见她们两个，莺儿自然不必说了，那嫣红原是贾赦的小妾，虽然不常见，但也跟着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晨昏定省过，探春亦是认识的，此时相见，心中自然感慨万千，但却又不能多说什么。于是微微一笑，对二人点头道：“果然是旧人，都是托郡主的福气，让我们见一面。”

“你们先在这儿叙叙旧，稍等我片刻。这会子我身上不舒服的很，要立刻洗澡。”黛玉说着，起身下榻，跛上鞋子。

“郡主请便，我们便再此恭候。”探春等四人一起行礼。瞧着紫鹃拿了大大的斗篷把黛玉包裹的严严实实，然后搀扶着她从侧门出去。

屋子里一时没了动静。探春看看莺儿，再看看嫣红，这二人当日虽然比五儿体面些，但依然是自己手下的奴才。如今都跟自己一样，站在同一条线上。免不了有一阵感叹。

“三姑娘。”莺儿还算有见识的，见探春看自己，便忙上前给她福身问好。

“你们怎么也来了这里？是被买进来的？还是……”

“我们是简郡王府的人，奉简郡王的话，来伺候郡主。”莺儿不便多说，但又不能不说。

“简王府的人？”探春听了之后，一时有些发愣。他们也是简王府的人？自己怎么不知道？当时好像是被不同的人买下了，姐妹们鲜有几个在一起的。毕竟是犯臣之女，没有谁敢一次买这么多人。如今看来，那些买人的人，有不少是简王府的人了。如此，至少还有人在简王府，不会只有如今眼前这四人。简郡王的势力好大啊！难不成他有不臣之心？

“是啊。姑娘有事？”莺儿也很奇怪。怎么探春听了自己的话，竟然这样吃惊？

“啊，没事。”探春忙笑笑，掩饰了内心的思绪。虽然说如今大家都是简王府的人，但有在明处有在暗处，而且谁也不敢保证对方就不会出卖自己。所以还是小心谨慎些好，免得被人家当成了垫脚石还不知道。

“姑娘倒是好命的，能在北王府里当差，跟郡主在一起，有郡主关照，依然是养尊处优的。”莺儿讨好的笑笑，心中也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王爷要自己进来探视这位林郡主的境况，但人家身边金奴银婢的，自已却插不上手，不如从这位三姑娘和这个五儿的嘴里探听点什么，也聊胜于无。

探春向来精明，莺儿那点小心眼儿也瞒不过她，一时间四个人在这九霄阁里，渐渐地攀谈起来，却都是虚言假语，没半点真话。

黛玉把自己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水面上烟雾缭绕还飘着一片片艳丽的玫瑰花瓣，闻着水面上淡淡的硫磺味中夹杂着一丝丝玫瑰的清香，惬意的闭上眼睛，感受着咕咕流动温泉把自己渐渐舒展的身上的疲倦劳乏尽数带走。

“主子，来，吃点红豆薏米粥。”紫鹃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在温泉边上坐下来，用银质的汤匙喂黛玉吃粥。

黛玉闭着眼睛，由着紫鹃一口一口的喂自己一直慢慢的吃完了一碗粥，方问道：“她们在聊什么？”

“回主子的话，她们都说些没用的，三姑娘想探莺儿的底，莺儿想从三姑娘那里探听主子的消息。几个人说来说去，竟没有一句真话。世事变迁，人还是原来那些人，心却不是原来那颗心了。”紫鹃把托盘放到一边，又取了茶来给黛玉漱口。

“傻丫头，心原本就不是那颗心。是你自己太幼稚，没看透她们罢了。仔细想想原来住在一起的时候，那一时那一刻她们不在算计？记不记得那年三丫头当家理事的时候，把那片园子包给府上的诸位婆子的事情？”

“嗯，奴婢还记得。”紫鹃把茶盏交给边上的小丫头，又拿了一只碧玉勺来，舀了水往黛玉的背上淋着。

“你可还记得，蘅芜苑的那些花草交给了谁来管？”

“交给了茗烟的妈。这还是宝姑娘提议的，原本三姑娘说莺儿的妈是茗烟的干娘，若茗烟的妈不懂那些香料，自然会去找莺儿的妈问去。”紫鹃说这话的时候很不屑，因为这个，园子里的好多婆子都不乐意。茗烟的妈根本就不在园里当差，平白无故捡了这个巧宗儿，却是得了宝姑娘的提点。而宝姑娘如何这般倚重茗烟的妈，其中的弯弯绕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是为了个宝玉而已。紫鹃当初也愤愤不平了一阵子，还是黛玉一句话把这事撂下了。此时想起来，依然有气，于是补了一句，“宝姑娘四面八方的都埋伏下了，哪里还有别人的空儿？只是到最后，却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会儿还不知在哪儿受罪呢。”

“受罪？”黛玉笑笑，“连莺儿都成了简郡王的人，你当薛大姑娘是吃素的吗？”

“哟，是了。”紫鹃一下子着了忙，“莺儿这蹄子都成了简郡王身边的人，三姑娘也被简郡王派来了北静王府，那宝姑娘凭着那一份姿色容貌，绝不会平庸无为才是。”

“是啊。在临清州的时候，听宛家的老伯说，如今宫里有一位新人得宠。虽然皇上碍于热孝未满，不便封妃封摈，外边都不知道这位新贵人是谁，但我却能感觉到，此人定是咱们的旧相识。”黛玉说着，又闭上了眼睛，身子往下沉了沉，索性连肩膀都没入水中。

紫鹃半晌不语，对黛玉说的话十分的担心。跟了黛玉这么久，紫鹃知道黛玉从来不无缘无故的说些没用的话。她的每一句话都有一定的道理。如今看来，宫里的那位，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宝姑娘了。

紫鹃也认为宝姑娘的确适合在深宫里生存。因为这个姑娘太有心计了，她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在前头，就算有什么意外，也有随机应变与之周旋的能力。宝钗这样的人在后宫中，不被皇上宠幸是不可能的。只是，她若是想针对自己这位主子，主子可还能与她周旋？毕竟在荣国府的那几年里，她事事都抢在自己这位主子前面的。以至于到后来，人家还顶着这一位的名头跟那个傻二爷定了婚事。

何氏在外边瞧着丫头们把黛玉换洗的衣服鞋袜等都准备妥当，又瞧了瞧那边的自鸣钟。自言自语道：“姑娘洗的时候不短了。怎么还不出来？”

“何大娘，要不奴婢进去瞧瞧吧，这温泉虽好，泡的时候长了对身子也没好处。”接话的是杜鹃，她原是在紫鹃来之前伺候黛玉的，紫鹃来了之后，她依然在黛玉身边当差，此时自然也在这里候着。

“嗯，你悄声点。进去提醒一下紫鹃。”何氏点点头。

杜鹃穿过屏风，又转过厚厚的帷幄，再过一道纱幔，方才到了温泉的所在。因见黛玉全身浸泡在水中，紫鹃却坐在一边发呆。便心中一急，匆忙走到紫鹃身边，推了她一把，轻声嗔怪道：“姐姐怎么发起呆来？主子身子弱，在这水里泡的时间久了，会伤身子的。”

“哦！是我疏忽了。”紫鹃醒神，忙转身请黛玉出浴。

黛玉长出一口气，叹道：“又来催，想清静一会儿都难。”

“主子想清静，奴婢哪敢打扰。只是这水里不能泡太久，还请主子先出来。用点了晚饭再歇息吧。”杜鹃拿过大大的毛毯，等紫鹃扶着黛玉上了水池，忙用毛毯把她包裹住，紫鹃又拿过厚厚的棉鞋，黛玉在一边的毛巾上踩了踩脚上的水，方穿进去。二人扶着她慢慢的转出来，何氏带着丫头们上前接过来，众人一起动手，不多时给黛玉穿戴整齐，又把头发松松的绾了个庸妆髻，又拿过雪帽给黛玉带上，方出了玉泉馆，坐了暖兜往九霄阁来。

探春和莺儿四人，正站在屋子里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站的脚都酸了，也不好坐下。毕竟黛玉不在屋里，这屋里的丫头们没人把她几个当主子，丫头们都站着，她们四个也要站着。许她们说话，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

忽然外边有人说了一声：“主子回来了。快传宴席。”

便有匆忙的脚步声，丫头们一叠声的传话下去，屋里的两个小丫头也赶忙调放桌椅，预备筋箸巾帕痰盂等物。

黛玉懒洋洋的进屋，身上却换了一件妃色缂银丝银鼠窄裉袄，蜜色透纱银闪福字缎长裙，腰上桃红色闪金宫绦系成瑚蝶双飞状，下面缀着一对玉玲珑。半干的乌发松散的挽着，发间只用一支紫玉长簪别住，耳朵上塞着两粒紫玉塞子，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娴雅慵懒的气质，跟富贵无关，跟权势无关，她只是干干净净清清灵灵的一个女儿家，站在这雅致的屋子里，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别人犹可，唯有探春看的呆了。曾几何时，自已在家中也是这般的自由自在，也是这般的随心所欲，而如今，却沦为奴仆供人驱使，纵有人关照，亦不过是形同软禁而已。

“探丫头怎么了？不认识我了？”黛玉巧笑，因刚刚沐浴过，脸上闪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仿佛出水芙蓉一般。

“呃，不。郡主天人之姿，探春一时看呆了。”探春忙低下头去，把心中阵阵酸楚压到心底，然后一遍遍的暗示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完成简王爷给的任务，博得了王爷的欢心，这一切我也可以拥有……

“你这死丫头，嘴还是这么不饶人。”黛玉轻声笑着，仿佛从前一样跟探春开玩笑。莺儿和五儿便跟着微笑起来，莺儿趁势上前一步，笑道：“郡主还是老样子，说话干脆利索，叫人听着亲近。”

是不是比刀子还厉害，让你们爱又不是恨又不是？黛玉从心里反问了一句，却回头对紫鹃道：“怎么还不传饭来？可不要我们饿死了？”

“主子且请入座，饭菜这就来了。请问主子，酒用什么酒？”紫鹃扶着黛玉到主位上坐下去。又把手帕子拿过来，铺在她的面前。

“上次王爷拿来招待简郡王东平郡王他们的酒就很好，叫什么——梨花白。就用这个吧。”黛玉随口说道。

“哟，主子，这梨花白可是男人都扛不住的酒，如今几位姑娘……”紫鹃悄悄地一笑，感情主子是要这几位醉死在这里吗？

“哦，那就换一种好了。换红酒吧，女儿家，还是别喝白酒了。”黛玉娇笑着看了紫鹃一眼，紫鹃点头回道：“不如就取一坛子胭脂酿来吧。”胭脂酿乃是北王府自酿的酒，又叫贵妃胭脂醉。乃是用上好的葡萄加酒曲所酿，喝的时候如蜜水，进了肚子却后劲十足，实际上比梨花白还烈。主子要她们几个人醉在这里，紫鹃自然要听话的。

“你这蹄子，果然偏心。这胭脂醉可不是轻易拿出来招待人的。既然今儿都是旧日的姐妹，我也少不得拼着被王爷责怪一次罢了。”黛玉笑笑，瞪了一眼紫鹃，却已经是允了。

紫鹃答应着下去取酒，黛玉便招呼着探春等人入座。

探春莺儿等人哪敢就坐，虽然此时脚酸腿涨，还是客套了一番，告了罪，方在下首坐了。

饭菜很快便穿上来，一样一样的摆放到桌子上，五颜六色，香气扑鼻，只看这么一眼，便叫人忍不住流口水。别说这几位在这儿站了半天，说了半天闲话了。

此时，丫头出身的五儿几个还好，探春原是经历过富贵的，见了这些菜，自然知道其美味，肚子便不觉咕咕的叫了两声，恰好被大家听见。一时红了脸，低下头去。

“这是我的不是了。只顾着自己洗澡，耽误了你们吃饭的时候，来吧，大家都动筷子。别只看着了，吃吧吃吧，先吃一点，咱们好吃酒。”黛玉忙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刚才沐浴之时她已经吃了一碗薏米粥，所以并不觉得饿，只一味的让着四人。

探春便先动手，五儿，莺儿，嫣红也跟着拿起了筷子。

紫鹃恰好也和一个小丫头抬了一坛子酒来，黛玉忙叫打开，要给每人都斟满了酒杯。因见紫鹃在一边忙碌，又道：“你只把这些事儿都交给她们去做，好歹这儿都是咱们旧时的姐妹，你也算在里面。快些坐在我身边，替我挡挡酒也好。”

紫鹃听了，少不得笑着答应，又提议大家干脆每人一个自斟壶，省的劝来劝去的麻烦。

探春等人也不好意思叫人给自己斟酒，便都附和着说很好，自斟壶倒省了麻烦，有愿意多吃的，还能偷偷地多吃两杯。

黛玉也说好，紫鹃便给身后沽酒的小丫头打了个眼色，小丫头会意，先悄悄地从身后递了一个八珍碧玉壶来，倒满了酒放在黛玉面前，另有拿了四个镶银自斟壶来，倒满了酒给探春几人每人面前放了一壶。紫鹃没有单独盛酒，因为黛玉说了，要她替自己挡酒，她自然是喝黛玉的酒了。

黛玉命众人都退下，只留下四个小丫头在屋里服侍，又叫人把屋门都关好，便执起酒杯，朗声说道：“想想真是不容易。大家都是死里逃生，竟然能在这里相聚。真真是意外之喜！来，这第一杯，咱们先敬老祖宗，舅舅舅母，还有那些魂归天外的姐妹们。”

说道贾母，探春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黛玉把酒转身倒在地上，紫鹃又忙给她斟满一杯。黛玉又苦笑道：“探丫头也别哭了。其实我们大家心里都苦，若要哭，你们谁也比不过我。可今儿晚上我不是让大家坐在一起抱头痛哭来了。想想我们姐妹一场，能走到今天也真是不容易。原本在抄家那天我就应该死了。我死了，诸事一了百了，也不会有姐妹们以后的尴尬和无奈，更不会有将来的你争我夺。也看不见那些尔虞我诈的肮脏的手段和丑恶的嘴脸。只是可惜，我活了下来，而姐妹们却都有了各自的归属。比如莺儿，还有嫣红，今天是我的疏忽，倒是让你们两个受了委屈。”

“郡主言重了，奴婢不敢。”莺儿和嫣红都吓了一跳。先是听黛玉说的如此动情，不想却忽然扯到自己身上。竟然给自己道起歉来。这让二人有些杞傻，一时搞不懂黛玉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不说这些，王府的现矩，向来大得很。就算我是郡主，有时也感到很无奈。”黛玉说着，又举杯，“咱们先为咱们往日的姐妹情谊干一杯吧。”

“林姐姐……”探春自黛玉提到贾母，便没止住眼泪，此时更是泪如泉涌。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刻黛玉说这些话，感触最深的便是探春，高高在上的公侯小姐沦为奴婢，这种滋味的确不好受。

“林姑娘……”然后是五儿。五儿跟怡红院里的那些丫头们相熟，受芳官等人的熏陶，往日对黛玉虽然没有深厚的情谊，但却没多少嫉恨算计，所以此时五儿的心里也多少动了点真情。

“郡主……”莺儿心中也有些感慨，但却因为白日里那一顿嘴巴子，而不敢太过放肆，但此时亦红了眼圈儿，有几分把持不住。

“郡主……”感动最轻的嫣红，她对黛玉可以说是陌生的，就算是见过一两面，也不过是擦肩而过。若非黛玉一番诚挚的肺腑之言，她此刻应该是无动于衷的。但是，黛玉这番话发自肺腑之中，语言简练，但却至情至性。把这个从来都把自己当做男人附属品只供人玩乐的女子也说得黯然伤神。

几人全都满饮一杯，但觉芳香甘甜的美酒顺着喉咙轻缓滑下，唇齿之间尤有余香。探春便生了几分豪情，赞了一声：“真是好酒。”

“那就多喝几杯。”黛玉轻笑，示意小丫头给几人都满上。

紫鹃却悄悄地看了黛玉的酒杯一眼，黛玉只是沾了沾酒杯而已，那一杯酒却不见少。然对面几个人都不说什么，紫鹃当然乐得不喝。

黛玉又连连相劝，须臾之间，三杯酒已经落到了肚子里。几人都有了五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

探春因穿的衣服多，便觉得身上有些燥热。于是起身把银鼠坎肩解开，褪下来放到一边，又端起酒杯，对莺儿道：“见了你，我便想起宝姐姐。如今不知她在哪里。你且替宝姐姐喝一杯吧。”

莺儿也不知道宝钗在哪里，只是探春一提，她便想起宝钗的好来，心中激动，也端着酒杯跟探春一碰，咕咚咕咚的喝了一杯。

五儿也想起了睛雯，还有出家的芳官等人，一时也掉下了眼泪，叹道：“原来在家里的时候，瞧着芳官她们在怡红院里自由自在，心中羡慕的很，一心想跟她们一起过几年舒心的日子。谁知后来突然生了变故，芳官等人出家了。当时我还哭了一场。如今想想，倒是她们出家了的好，落得一身干净。比我们强了许多。”

“那些都是宝玉惹得祸，最后都算在那些女孩子们头上。”紫鹃恨恨的说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各人都是各人的命罢了。”探春不服，摇摇头叹息。

“什么命？我们姑娘就从不信命，凡事都要自己谋算才能稳操胜券。”莺儿不屑的看了探春一眼，醉醺醺的说道。

“宝姐姐素来是有心计的，只是不知如今她在哪里。”看来探春真的不知道宝钗的去向，所以一直在惋惜着这件事情。

黛玉轻笑道：“谋算倒也罢了，只怕谋算到头，也是竹篮打水。人生而知足，才能常乐。富贵无边，权势无尽，有了还想再有，大了还想再大。到头来也不过是烈火烹油，瞬间的繁华。最终败在谋算二字上的人家，却占了多半。”

“瞧郡主说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过好日子？谁愿意处处矮人一等，受人指使？只不过是有的人谋算的巧，有的人谋算的深罢了。”莺儿却对黛玉的话不赞成，借着酒劲，便反驳回来。

“嗯，你的话也有道理。”黛玉淡淡一笑，心道这个丫头是无药可救了。

“是啊，原来我也自命清高，以为自己十分的了不起。想着自己若为男人，必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如今看看，大老爷，老爷，珍大哥哥，琏二哥哥，还有宝玉哥哥，环儿……这些人，纵然他们不好，也总有一个好的吧？如今却比我们还惨，死的死亡的亡，流放三千里，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到三千里之外……”探春说着，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此时她已经有了八分醉意，忽然又看着黛玉笑道：“林姐姐，你素来是个明白人，才有今天的好结果。我们姐妹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了！”

“福兮祸之所附，祸兮福之所倚。祸福转化，不过在人的一念之间。今日我是风风光光的郡主，明日说不定就是阶下囚。你们此刻在这儿捧我，说不定将来，却要看我的笑话呢。”黛玉淡淡的一笑，此时席间六人，清醒的也只有她和紫鹃而已。

“如何会有人笑话姐姐？我早就听说，皇上都被姐姐所动，连回纥王子的求婚都当场拒绝，一心要纳姐姐进宫。姐姐将来进了宫，更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们还都指望着姐姐帮扶我们咖……”探春傻笑着，又给自己斟满了酒。

黛玉轻声回了一句：“探丫头吃醉了。”

“我……没醉……”探春低着头，歪歪斜斜的把杯中酒倒进口中，一口咽下，又对五儿笑道：“你自持美貌，却无才情。你那雄心壮志，恐怕无处施展了。要学……学学我的林姐姐，满……腹经纶再配上……绝世容貌，若再有个权势通天的王兄，可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紫鹃无奈的看了探春一眼，看来她也无可救药了。

五儿的嘴巴一撇，不屑的看着探春，这些日子受她的压迫，五儿也受够了，一心要在黛玉面前出头，便索性破釜沉舟一次，冷笑着说道：“原来在家里，便听说三姑娘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未出阁便能把家里料理的妥妥当当。把赵姨娘都拿下了马。我还以为三姑娘是多了不起的一个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给郡主提鞋都不配！”

黛玉苦笑，这丫头到底没心机，想要讨好自己，也用不着这般不管不顾。如此急于往上爬的人，还没用什么手段便这副嘴脸了。落在李云绵的手里，还能保得住清白吗？

五儿的话刚落，探春便抬手抓住她的衣衫，一边拽着她前后推着，一边质问，那副架势，仿佛立刻要打起来。

紫鹃忙给小丫头使个眼色，两个小丫头上来把二人拉开，探春犹自骂骂咧咧，指着五儿不依不饶。

黛玉摇摇头，暗道：真是丑态百出啊！这些人，看来都是无可救药的了。

紫鹃见黛玉没了精神，便吩咐小丫头叫了几个婆子进来，把四人都弄出去。便劝着黛玉道：“主子，今儿也累了一天了。不如就安置了吧？”

“嗯，这儿酒味这么大，我不要睡这里。”

“知道。这儿去竹影阁有些远，倒是去内书房近些。主子一应起居所用的东西再内书房都有全份，奴婢早就叫人过去收拾好了。暖轿也在外边，就请主子上轿，咱们回房歇息去吧。”

内书房……

黛玉一下子便想到了水溶，心中被一种甜蜜酸涩的滋味充斥着，点点头，又看了看手边的半杯酒，猛然间拿起来，一仰头都喝进口中。顿时甘醇火热，如记忆中的狂吻一般，一直暖到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第33章 进皇宫冷颜赏春梅

借着身子弱需要静养的由头，黛玉在北王府内书房过了两天安静的日子。身子稍微缓过劲儿来，府里的事情和外边的事情也都理出了头绪，走了这一个冬天，家中的生意到没什么损失，多亏了家里留守的几个管家精心打理。黛玉便做主，每人的月例银子各涨一等，年终的红利也加了一分。众人都心中欢喜，此后做事更加用心。

李云绵虽然又使了人来问候黛玉，甚至把当时在姑苏收的那个花魁也差遣来给黛玉请安。但黛玉依然没有让莺儿和嫣红二人回去。对来的人也只是见一面，说两句客套话而已。多余的一概不说，只叫管家娘子带下去吃茶。李云绵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又暗暗地让宫里的人使使劲儿。皇上也惦记着黛玉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便又一次借着华妃的名义给黛玉下了一道懿旨。措辞客气了很多，只是说过年未见郡主，要请郡主在御花园内赏梅，给郡主接风洗尘。

这两天黛玉也对宫里的事情上了心，虽然无心争夺什么，但为了自保，还是要做到知己知彼的。来宣旨的依然是永福宫的总管太监刘喜儿。黛玉等他宣了华妃口谕之后，便款款一笑，说道：“还请刘公公稍后，容我换了衣裳，再同刘公公进宫。”

“是，奴才再此等候郡主。郡主请便。”刘喜儿虽然是永福宫的总管，但更是皇上的忠实的奴才，只不过华妃想不到，自己向来信赖的总管太监是皇上的心腹而已。

黛玉回房后，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紫鹃等人精心装扮。

此番是进宫，不必寻常。自从封了郡主，黛玉这是第二次进宫。第一次是谢恩去的，因太后不怎么待见，皇上不在宫里，所以第一次倒是简单的很，只转了一圈便回来了。这一次与上次不同，进宫后，必然有一番唇枪舌战的，所以妆容仪表不能随意，免得先被有心人挑理。

“郡主。”何氏从门外进来，见几个丫头在给黛玉梳头，便上前去接过一个小丫头手里的首饰盒子，对那几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小丫头们便都悄悄地退出去，只留下了紫鹃和杜鹃二人依然在给黛玉梳头。

“说吧。”黛玉平静的看着镜子里的何氏，轻声说道。

“不出郡主所料，宫里那个新得宠的贵人的确是犯臣之后，原是浣衣局的一名宫女，因在给华妃娘娘送衣服的时候无意间遇到了皇上，皇上见她容貌过人，乖巧异常，当晚便留在了永福宫。”

“既然是浣衣局的，就不难打听到她的来历。”

“是，她乃是原皇商世家紫薇舍人之后，姓薛，闺名宝钗。”

“嗯，这就对了。犯臣之后充作宫役，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在华妃的院子里巧遇皇上，可倒是真的很巧。”黛玉轻声笑道：“这倒像是她行事的风格，只是这种事若没有后台，恐怕华妃这一关她就过不去。竟然是在永福宫巧遇，这痕迹也太重了些。难道皇上就没有怀疑？”

何氏听了这话，便点点头，奇怪的说道：“郡主这话很是有道理，凭她再怎么有心思，一个浣衣局的奴才也不敢在永福宫里动心机。她若不是有更硬的后台，便是华妃亲手设计的巧遇。”

“嗯，是了。叫人细心地查查。”黛玉点点头。看着镜子里发髻已经梳好，紫鹃正拿着一只赤金九尾凤钗在发髻上比划，凤做九尾，每一条尾翎上都镶着一颗大大的明珠，凤喙里衔着一串细细的紫金流苏，在额前轻轻地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黛玉便皱着眉头，不快的问道：“不用这个不可以吗？”

“主子，这是郡主定例的金凤，若是不用，倒是不配这衣裳了。”何氏忙劝道。

“换一个简单些的，这个太张扬了，贵妃也不过如此吧。我不过是个郡主，何必用九尾金凤？”

“那就用这支累金丝的凤钗吧，样式简单些，一样是紫金的，步摇也短些，省的摇来晃去的，弄得主子头晕。”紫鹃知道黛玉的眸气，便又从首饰盒子里捡了一只凤头钗簪在黛玉的发间。

“嗯，这倒也罢了。凡事不可逾越了定例，就算是皇上赏下来的也不行。”黛玉细眉微蹙，脸上的不快渐渐隐去。

“奴婢记下了。”紫鹃和杜鹃忙答应着，又取了两只紫金红宝石花甸子戴在发髻侧后，只稍微流出点点金光，又从一边花盆里剪了一朵温室里养的半开的紫蕙插在黛玉的鬓间。

何氏忙把樱草黄织锦团花紫貂风毛的斗篷拿过来，给黛玉披上，斗篷温软绒密的风毛在屋子里暖气的催动下巍巍颤动，如小儿最温柔的触拂。因黛玉身上穿的是杏黄鸾纹织锦宽袖宫装，稍显华丽，所以配上这件樱草黄的斗篷，倒越发的雅致内敛了许多。

黛玉怀里抱着景泰蓝小手炉，踩着鹿皮软底小短靴，慢慢的步出内室，到外边垂花厅里，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吃茶的刘喜儿，淡淡的说了一句：“刘公公，咱们走吧。”

刘喜儿一抬头，看见大妆而成的黛玉，立刻便有瞬间的失神。这刘公公久居后宫，那是看惯了花容月貌的人，任何美人在他那双刁毒的眼睛里都能挑出一两处瑕疵来，惟独面对黛玉，每一次他都能看傻了眼。

“刘公公，我们郡主还是用自己的车吧？”水安早就拿了大把的银票塞给了这位刘公公，坐自己的车无非是买个放心。谁知道宫里那些黑心的东西们会不会在车上动手脚？宁可多花银子打点这位公公，也不能让自家的主子吃半点儿亏。

“呃，啊，好。郡主的全副仪仗都是御赐的，郡主出门，自然是用郡主自己的车。”刘公公在水安的话里惊醒，却见黛玉已经走出了房门，往院子外走去，忙抬腿一溜儿小跑跟上。

进宫。

黛玉坐在华丽的车辇里，身子随着车辇摇摇晃晃，她只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双手交叠在一起，抱着银丝景泰蓝手炉，宫装上缂金鸾凤纹，袖口繁丽的金线堆刺，纤细的手指却摁在垫着帕子的手炉，一动不动。身子微微往后倾斜闭着眼睛养神。

说好了是赏梅的，宴席自然设在御花园。华妃亲自打理，此时已经在御花园的‘碧玉琼华’一处收拾妥当，专等晋阳郡主的到来。

“娘娘！到了……”一个伶俐的小宫女轻着脚步踏着缤纷的落梅小跑而来，先是大声的叫了一声‘娘娘’，然后又轻着声音，给华妃福了一福，声音几不可闻，“到了……”

“好，随本宫迎一迎晋阳郡主。郡主如今可是咱们天朝的功臣，没有她，这北方和西方战事的粮草，哪能这么快就有了着落？”华妃满脸堆笑，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一位宫装丽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一身鹅黄色长衫的宝钗，此时仍然是宫女打扮，但神情姿态却不再是宫女应有的谦卑，而是大大方方的站在华妃身边，听了华妃的话，浅浅一笑，应道：“娘娘说的极是。”

黛玉沿着御花园曲折婉转的青石小路，跟着刘喜儿缓缓走来，碧玉琼华乃是一处赏梅的景致，此时已经是正月底，北方气候寒冷，梅花开的正好，但也有一些早开的梅花，此时已经有些凋零，于是树上树下，尽是梅花，微风吹来，片片花瓣随风起舞，更添诗意，此时正是赏梅的好时节。

红红白白的梅花瓣漫天飞舞，一袭淡黄色的身影便在花间走来，仿若花间精灵一般轻灵美丽。华妃站在碧玉琼华台下，看着款款而来的女子，瞬间恍惚起来。——这样的女子，倒也值得皇上为她放手一搏了。

“参见华妃娘娘。”黛玉在华妃身前站住，轻身一福。

“郡主快快免礼。”华妃客气的笑着，上前两步，伸手握住黛玉的手，把她拉起来，又细细的打量一番，又笑道：“许久不见，郡主又出挑了许多。可见江南的水土养人，瞧这水灵灵的都能掐出水来。”

黛玉淡淡一笑，低头道：“黛玉蒲柳之姿，怎比娘娘花容月貌。娘娘还是别取笑黛玉了。”

“哟，瞧瞧这小嘴儿甜的。来，我来引见一下。这是宝贵人，皇上年后新封的，因圣旨还没下，所以外边的人都不知道。不过皇上金口玉言，已经许了她的。少不得如今先这样叫着罢了。”华妃牵着黛玉的手，侧身给黛玉，引见宝钗。

宝钗对着黛玉盈盈一福，含笑叫了一声：“颦儿。”

“哟，原来新贵人竟是宝姐姐。”黛玉惊讶的笑道。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咱们在这里又见面了。”宝钗亦上前来握着黛玉的另一只手，异常的亲热。

“贵人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前儿我回京那天，还设宴招待了探丫头，莺儿他们。想不到今儿又见了贵人。这几天真是天天有惊喜呢。”黛玉淡淡的笑着，悄悄地把手抽了回来。

华妃诧异的看了看宝钗，又作不解的样子问道：“原来郡主跟宝贵人是旧相识？”

“旧时的姐妹呢。”宝钗抢先笑道。

“是啊，旧时的姐妹。”黛玉轻叹一声，重复了一遍，把‘旧时’二宇加重了语气。

宝钗的脸色顿了顿，但瞬间即逝，

“那更好了，既然是旧时的姐妹那咱们就更和睦了。来来来，今天本宫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给晋阳郡主接风洗尘，皇上说了晋阳郡主随北静王南下筹粮，功不可没，今儿说什么也要本宫多敬郡主几杯酒呢。”宝钗的脸色华妃尽收眼底，只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热情的拉着黛玉的手往里面走去。

碧玉琼华台是一座高三米的高台，汉白玉砌成，高台上又起了一座两层的阁楼，下面笼着地妩，楼上四面都是西洋玻璃镶嵌的窗户，原是供皇上在下雪天坐在里面吃酒赏梅赏雪的所在，处处都透着精致讲究，皇家的作风自然与众不同，任何一件小饰品，都是百里挑一的好东西，。

黛玉在华妃的礼让下，一步步登上白玉台阶，沿着精致的雕栏进了这奢华靡费的赏雪楼。这里面三间屋子都是通着的，再加上四面窗户皆是透明的西洋玻璃，屋子里越发的敞亮。正中间一张沉檀木雕花罗汉床，背后沉檀木雕海棠迎春图九扇屏风，两边十二张大椅子呈雁翅状排列摆开，椅子之间是配套的雕花高几，高几上或山子玉雕，或玲珑刺绣屏风，或新鲜花草盆景，俱都新雅有趣。东边有一张大大的圆桌，上面放着新茶点心，看来宴席便会设在此处，一侧侍立着六名宫装少女，全都屏息凝视，大气儿不敢喘一下。

因楼下笼着地炕，屋子里面暖意融融，此时身上的斗篷便是多余。紫鹃忙上前来替黛玉解开闪金蝴蝶宫绦，把紫貂斗篷取下来挂在一边的衣架上。华妃娘娘便把黛玉往客位上让。黛玉略谦让了一下，便坐在华妃左手。而宝钗却立在下面，没有落座。从礼仪上讲，宝钗此时依然是宫女，没有下诏进封，她便是宫女，宫女自然没有在郡主和妃子跟前落座的道理。

有宫女端上茶来，茶乃是极品的银山雪芽，跟了贡鲜的漕船送进京，千里的水路，寻常的三桅帆船吃足了风，也得十天半月。贡鲜的漕船一路都是严限着时辰，遇风则用帆，无风则用纤，每日需行两百里水路，不过六七日即赶至京城。所以那举世无双的银山雪芽，送至京师时仍可新鲜如初。锡制茶箱精巧锃亮，上头镂花细密，点着翠蓝，一打开茶箱，清新的茶香似水银一般，无孔不入，直浸到人的每一个毛孔里去。开过茶的屋子，好几日不散那种幽幽的香气。

黛玉轻轻地品了一口茶，便放在一侧的高几上。

“郡主尝着这茶可好？”华妃笑吟吟的看着黛玉，慢声慢气的有些卖弄的意思说道：“这可是宝贵人的妙法子，说用雪水烹茶是极好的，恰好年前那场大雪下了两天两夜，把这梅花树枝子都压弯了，宝贵人带着手脚灵巧的宫女接了这梅花上的雪，用那青瓷花坛子盛了一坛子，埋在了那梅花树下，今儿才开了，郡主和本宫，都是头一遭吃这个茶呢。”

“茶自然是极好的。这样的茶也只有娘娘这里才能尝到。”只是烹茶的人火候把握的不好，茶叶放的多了些，且这水里有脂粉味儿，如此，好茶也被糟蹋了。黛玉轻轻点头，话只说了一半，后面的只在肚子里过了一遍，脸上笑盈盈的，不露痕迹。

“郡主果然好品味，这是银山雪芽呢。”华妃听见黛玉的话，便咯咯的笑起来。这茶若是再不好，天下可没有好茶了。

“颦儿觉得这水可还吃得？”宝钗却已经听出来黛玉的话中话，茶是好茶，水却未必是好水。

“这水也很好，只是贵人收那梅花上的雪时，似乎忘了一件事。”听了宝钗的话，黛玉的眼睛冷冷的扫过宝钗的脸，冷笑一声，淡淡的回了她一句话。

其实黛玉的心中早就在宝钗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恼了。

此情此景，无论如何，宝钗此时很不该再提‘颦儿’这个字。这原本就是宝玉一时兴起所为，而如今在这后宫之中，她是宫女，黛玉是郡主，尊卑二字尚未分清楚，竟然还能站在这里说话，而华妃却只是装傻。黛玉纵然有再大的肚量，也容不得她这般对自己，何况黛玉原就是有仇必报之人，就算报不了仇，也总要说几句话给对方听，绝没有也陪着一起装傻的道理。

“哦？这倒奇了，不知是我忘了什么？”宝钗浅浅的笑着，仿佛是在等黛玉的无理取闹一般，她自己以为事情已经做到了及至，而黛玉却还要挑理，这就是黛玉的不识时务了。

“贵人忘了叫宫女们洗手。这水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脂粉的味道。不过或许这正是贵人的深意呢？”黛玉巧笑着看了看华妃，华妃的脸上，笑容便有些凝固。

水中带着脂粉的香味，女子当然不会喜欢，但男人吃了，说不定会另有一番绮丽的梦想。而且这样的水这样的茶，断然不会只用来招待黛玉。这原就是为了讨好皇上才做的。若是这位宝贵人再趁机对皇上说些什么讨好的话，这巧宗儿又被她给占了去。华妃心中暗暗地叹息，这个宝钗，心机如此之深，真真叫人后怕。

“啊，这倒是我疏忽了，并没有什么深意。想来着茶香里若有脂粉的味道，也未必就是好事。”宝钗见华妃的脸上有些不高兴，忙陪笑解释。

“贵人之言差矣，古人都道‘红袖添香好读书’，岂不知，这‘红袖添茶’亦是别有一番情趣吧？”黛玉一直在笑，她生性纯良，笑容也干净的如同初晴的碧空，明净如洗。相比之下，宝钗站在那里陪笑着说话，便越发的虚伪起来。

华妃原本是想借着宝钗的美貌留住皇上的欢心，这本就走的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便会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试问哪个女人会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男人让给一个比自己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其实华妃也是迫不得已，一个女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固宠成了她唯一的出路。但若是这个女人得了自己的男人又不受自己的控制，那可就哭都来不及了。

高高在上的华妃，看着纯真的黛玉，再看看极力掩饰的宝钗，心中早就有了见解。

只是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不是搞内战的时候。所以华妃忍了又忍，只好先把宝钗这边的事儿压下去，打起精神，一心应付黛玉。如今黛玉在她的心中，已经不再是初次相见时那个执拗的小女孩，黛玉和水溶南行一趟，所经之处当地官员皆有奏折上来，晋阳郡主的言谈举止行事风格多多少少的也在奏折中体现，所以皇上对她有了新的认识，从而也更加笃定了要纳她为妃的想法。这次请黛玉入宫，自然还是皇上的意思，不过是顾及脸面，打着华妃的幌子传谕罢了。所以此时此刻对于华妃来说，黛玉才是最大的对手。

“郡主这话不错，这‘红袖添茶’倒是比‘红袖添香’更有韵味些，那香虽好，到底也太香艳了些，唯有这茶，更加高雅，乃是君子之道。”华妃点头称赞黛玉的同时，不忘给了宝钗一记警告的眼神，心中暗暗地骂了一句，该死的奴才若再敢在本宫的手底下耍花招，可小心这各贱命了。

清早来时，天空便有些阴沉，此时屋子里竟有些阴暗，看来外边的云层越发的浓了。一时三人都不说话，阁中静到了极处，地下的百合大鼎里焚着瑞脑香，幽幽不绝如缕，散入暖阁深处。

华妃原本是极得意今天准备的这茶的，原是想着，这个晋阳郡主事事都占了先儿，好歹今儿自己是主人，招待这位郡主，总要拿出几样镇得住她的东西来。不想着恰恰是自己最得意的茶，差点让自己载了面子。于是她也不吃茶了，手中精致的汝窑粉彩小盖碗随手放在一边，却把玩起自己手指的护甲来。

“黛玉南下回乡，过年也没来给娘娘拜年，还请娘娘不要怪罪，江南不及京城，天子脚下繁华无比，黛玉也没什么好东西斗娘娘开心，只这几件土仪还算新巧。请娘娘不要嫌弃，只瞧着解闷儿吧。”黛玉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身后的紫鹃。紫鹃便福身一礼，转身到门口，把随行的两个丫头叫进来，丫头抬着一只箱子，轻轻地放到屋子中间。紫鹃上前打开箱子，捧出了几样东西，转身交给华妃的随身宫女。

华妃身边立着两名宫女，然黛玉准备的礼物共有四件，宝钗立在一边，少不得也搭把手。

一件是苏绣贵妃醉酒四扇屏风，只有绣心，没有架子。但只这绣心，便已经让华妃惊叹不已。因为那图中贵妃竟然与自已无异，然风姿卓绝，身材妙曼，神态微醺，醉意撩人，却比真人更加诱人。若这四幅屏风镶嵌起来，摆在华妃的寝宫里，真真令人叫绝。恐怕皇上见了，也十分的欢喜。

“这件绣屏是我画了图样，请了苏州浣青丝绣坊的绣娘绣的。绣工倒还说的过去，只是这屏风架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也只好这样送给娘娘了。还请娘娘不要怪罪。”黛玉微笑着把这屏风的来历说的清清楚楚，如此一来，浣青丝以后若想拿下宫廷的供奉，也应该很容易了。

“想不到郡主竟是丹青高手！本宫的这幅肖像真是像极了。”华妃欣喜异常，显然有了这样的屏心，有没有架子都不重要了。凭着她贵妃的身份，叫人比着这刺绣屏心定做一副屏风架子也是平常事。

“娘娘过奖了。不过是上次与娘娘有缘一见，便被娘娘的花容月貌深深打动，在南边时又想着送娘娘一件特别的新年贺礼，便有了这个主意。娘娘喜欢就好。”黛玉淡淡的笑着，这番话语如初春的风一般，让华妃心旷神怡。一个女人的容貌美丽，能打动男人不算本事，毕竟男人都是些好色之徒，但若是能让女人赞扬，那可就不一样了。

“哟，这珊瑚如何有这样的颜色？”华妃放下刺绣的屏风，又看着另一个宫女手中的珊瑚盆景，却见这珊瑚大概一尺多高，虽然不大，但其形状却十分的美丽，如琼华玉树一般，且色彩斑斓，透着异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乃是黛玉从常州路过时，从一个老渔民的手中买下的，虽然没花多少钱，但这的确是珊瑚中的珍品，黛玉请行家看过，才敢拿出来给娘娘。”

“嗯，这还不是珍品，什么才是珍品？见了这个，原来那些珊瑚都该扔出去了。”

“这一匣子珍珠乃是洞庭湖所产，亦是黛玉在采珠人手中逐一挑选的，还是那句话，银子的确没花了多少，但东西却都是难得的。这个是四块徽墨，乃黛玉路过徽州时亲自挑选的。娘娘也知道，很多东西让下面的那些人过过手，便都不一样了。另外还有几样东西是给太后的礼物，但黛玉知道，太后娘娘素来喜欢安静，不愿被人叨扰，所以黛玉一并交给娘娘，请娘娘闲暇之时，替黛玉送到太后她老人家跟前，黛玉的心思也就到了。”黛玉轻轻地一带，便把事情点透了。华妃原是皇上做太子时的太子妃，官场中的那些黑暗手段自然是知道的。很多贡品，也有人层层扒皮，所以有些东西到了宫里，反倒是别人挑剩下的了。

“还是郡主细心，事事都想得周到。”给太后的东西也由自己过手，这对华妃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时间华妃的脸上便笑开了花，对黛玉赞不绝口，竟忘了黛玉原本是皇上执意要纳入后宫的人也是自已将来最大的敌人。

宝钗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但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立在一边，努力保持着笑脸，还要在华妃夸奖黛玉的时候，随声附和两句。真真是难为了她，纵然有一副好心胸，此时也把黛玉恨得透透的。

黛玉一直微笑着，把宝钗的表情尽数看到眼底，只是不露声色，还要看看这位宝姑娘究竟可以宽容大度到何时。

华妃正满心欢喜的一件件看着黛玉给自己的东西，却听外边一声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皇上驾到！”

宝钗一时敛了敛神色，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温和从容的微笑，并悄悄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腰身轻轻地挺起，丰满的腰身越发的曲线毕露。黛玉慢慢起身离座，只整理了一下袖口，待华妃也起身离座往外迎接时，跟在她的身后。宝钗不敢僭越，只跟在黛玉身后和紫鹃以及后面的宫女一起，在华妃和黛玉跪下去之后，方纷纷跪倒，口称：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晋阳郡主请起。”皇上果然偏心，一看见跪在华妃身后的黛玉，目光便缠绕在她的身上不愿离开，连华妃都往后靠了，只这一声：晋阳郡主请起，便把新受宠的宝钗心中的醋瓶子给打翻了。

华妃却淡然一笑，此时黛玉在她的心中很好，甚至比宝钗要好。至少黛玉秉性纯良，心中的喜恶都写在脸上，况且她对皇上无情，就算皇上强行把她纳入后宫，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屈从，说不定将来还要依靠自己以逃脱皇上的纠缠。华妃一时异想天开，竟然把黛玉化为自己的朋友。可见珠宝财物的魅力还是很大的。在没有拿到黛玉的礼物之前，华妃还跟宝钗保持一条战线，而此时，她几乎都要决定弃钗而选玉了。

所以皇上的那句话，华妃倒没怎么不开心。反而盈盈起身，搀扶着皇上的手臂，娇笑道：“臣妾刚才还在说晋阳郡主的聪慧呢，皇上就赶来了。”

“哦？是吗？”皇上龙心大悦，一边任凭华妃挽着自己的手臂，用她那肥腻腻的胸脯在自己手臂上来回的磨蹭，眼睛却看着黛玉，一边享受美人的骚扰，一边欣赏着佳人的秀色。

“皇上，可以开宴了吧？郡主可来了好一会儿了。”华妃也笑看着黛玉，却对着皇上撒娇。

“好，开宴！”皇上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从她身边走过，径直往那边圆桌前走去。

“宝钗，去吩咐宫女们，开宴上菜。”华妃瞥了一眼愣在原处的宝钗，轻轻地吩咐了一声，却在不经意间，改了对宝钗的称呼。

“是。”宝钗哪敢怠慢？此时虽然已经爬上了龙床，但终究还没有个封号，她万万不敢跟华妃叫板。于是福了福身子，转身去吩咐宫人开宴。

黛玉原是要坐在华妃之下的。无奈皇上死命的坚持，华妃也在一边劝说，只好坐在了华妃的对面，皇上的右手边。紫鹃看看黛玉的脸色，便悄悄地站在黛玉身后，偏向皇上的位置，企图用自己的身子遮挡一下皇上看黛玉的目光，但也只是徒劳而已，她一个丫头家，根本无法站的太往前，对皇上构不成任何作用。

黛玉暗暗地笑笑，这丫头，有这份心就好。

因皇上已经散了朝会，又是在后宫，便只穿了家常的便服，宝蓝色福字如意锦缎袍子，衬得面若冠玉，仿佛寻常富贵人家公子，唯有腰际的明黄织锦白玉扣带，和袖口繁丽的岸金九龙纹显出尊贵无匹的帝王身份。举手投足之际，袍袖间隐隐有瑞脑香气，微苦的香味甘冽醇正，而他的脸上含着微微一缕笑意，那样直白的看着黛玉，仿佛只是在端详一枝凌雪绽芳的梅花，在踌躇从何处下剪，好将这一枝春色插入瓶中。

“今儿这赏梅的日子选的很好，这梅花正是盛开的时候，天也正好飘起了春雪。这梅花趁着雪，可是难得的好精致。”皇上见黛玉神色平静的坐在那里，目不斜视，静坐如钟。心中暗暗地猜测，据说她如今已经是北静王的女人，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可不管是真是假，作为皇上的他此刻却又不能去问，亦不敢去探究。面对着这个娇弱纤细的女子，他竟也生出些许畏怵之感——对，就是畏怵，就算自己敢于凭着天子之尊去直视她，也不敢看她那双眼睛。因为她那一双目光在对上自己的时候，令人肌肤生寒，显是锋利过人的利器一般。

“是啊，真是天公作美。皇上，臣妾可好久没听见您吟诗了，今儿晋阳郡主也在，郡主的才华我们是早有耳闻的。皇上可不许输给了郡主。”华妃娇笑着，亲手接过宝钗手中的八宝赤金酒壶，先给皇上斟满了酒杯，又给黛玉倒酒。

“娘娘，黛玉自小体弱，太医嘱咐不许饮酒，所以长这么大，从不饮酒。还请皇上和娘娘见谅。”黛玉轻轻抬手，把酒杯拿过来，握在手中。

华妃一愣，便回头看着皇上。按说黛玉这种举措是不妥的。皇上在上，就算是不能喝，也不能说的这么直白，这简直就是给皇上下不来台。

“既然是太医的嘱咐，那就不饮吧。”皇上却不在意，又回头对宝钗道：“你去告诉小路子，叫他把朕那天叫他收起来的木樨清酿拿来，给晋阳郡主用。”

木樨清酿乃是扬州贡品，每年的定例。乃是扬州一家老字号的祖传秘方，把桂花配着十几味中药，九蒸九滤，再用上等的桂花蜜调制而成，据说是润肺养颜的珍品，这东西十分的珍贵，因工序麻烦，材料难得，扬州每年也只能进贡两小瓶，总共也就是半斤的量。以往都是给皇后用的，如今皇上新登基不久，还没有册立皇后，所以这木樨清酿如今还在皇上的清正殿里。

这木樨清酿华妃自然是知道的，宝钗也听说过。原来这两个女人在过年的时候还暗暗地较过劲儿，都想得到皇上的赏赐，把这木樨清酿据为己有。不想皇上却没有提及此事，这会儿见了黛玉，反倒一下子便想起来了。

宝钗只是宫女身份，就算皇上原本十二妃的宠她，今日宴请晋阳郡主，她也不敢装痴卖乖，十分放肆，于是答应一声转身下去传话。只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华妃的脸色又僵了一僵。一时间屋子里激流暗涌，矛头再次对准了黛玉。




第34章 色心起帝妃双出丑

宝钗双手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精致的石榴红琉璃小瓶，鹅黄签子上垂珠小篆写着四个字：木樨清酿。

黛玉淡淡看了一眼，却不说话。宝钗在黛玉跟前站下来，轻轻一福，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笑道：“皇上说的，可是这个精致的物件儿？”

“嗯，就是这个。你打开一瓶，用那银汤匙挑一点，对上才煮沸的清泉水，便香甜的很。也给华妃调一杯来。”皇上点点头，讨好的看着黛玉。

华妃的脸便冷了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黛玉，似乎是在等她的表态。

宝钗却暗暗地笑了，刚才华妃看她的脸色她也注意到了，察言观色对宝钗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而此时此刻，她才笑的有几分开心，有几分坐山观虎斗的得意。

“黛玉多谢皇上垂怜。”黛玉依然不为所动，说话的声音也冷冷清清，犹如雪中寒梅没有丝毫温度。

不过这对皇上来说，已经很难得了。毕竟她没有说自己不能用这木樨清酿，如此勉强的接受也算没十分拨了皇上的面子。

天下男人都一样的贱，得不到的永远是好的！华妃暗暗地瞥了皇上一眼，心中恨恨的骂着，眼睛里的哀怨忧伤痛恨瞬间闪过，又换了一副笑脸，抬手夹了一块百合放在皇上面前的白瓷盘里，笑道：“皇上，气候干燥，皇上也应当注意龙体。万不可操劳过度，至虚火上升。不如皇上也用一杯这木樨清酿，滋润一下肺腑，岂不更好？”

“嗯，这就不必了。朕的身子，用这个却是不对路的。那个，调好了没有？快拿来给郡主和华妃，咱们好干这第一杯酒啊。”皇上被华妃提醒，目光终于离开了黛玉的脸，却满意的笑着，催促一边调制木樨清酿的宝钗。

“是，这就好了。”宝钗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滚开的水调了两杯清香四溢的木樨清酿，又用托盘端着，先往华妃娘娘这边来。

“娘娘请用。”宝钗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只莹白骨瓷小盖碗，轻轻地放在华妃面前。华妃笑笑，不置可否。宝钗又端着托盘，来到黛玉和皇上之间，微微侧身，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双手去棒那一样的莹白骨瓷小盖碗，刚把碗捧起来，却忍不住轻呼一声：“呀，好烫。”

“嗯？怎么，烫着了吗？”皇上似是不经意的关心，又仿佛是别有他意，不咸不淡的问了这么一句。宝钗便一分神，双手一抖，小盖碗便从指尖滑落，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黛玉的左臂上，翻了个滚，掉在地上，幸好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盖碗总算没有掉碎，然一碗香气四溢的木樨清酿，便完完整整的洒在黛玉的身上。

幸好此时天气尚冷，黛玉又素来畏寒，身上穿的是小毛衣裳，热水虽然很烫，但隔着厚厚的皮毛，并没伤到肌肤。但这一只袖子都湿漉漉的，却已经不成样子。

“哎呦，可烫着郡主了不曾？”华妃一惊，说话的声音便高了三分，把屋子里众人的注意力都引到黛玉身上去。皇上也诧异的看着黛玉，焦急的问道：“可烫着了没有？”

黛玉的脸便苍白了，暗暗地咬咬牙，忍了又忍，终于没有说话。而是起身离座，后退两步，淡淡的看了已经跪在地上，连声请罪的宝钗一眼。淡淡的回道：“衣服甚厚，并没怎么样。只是请皇上和娘娘恕黛玉无状，先去换了衣服再来。”

“快，伺候着都主上楼，宝钗，你素来是个稳妥的，今儿是怎么了？可是看着皇上对郡主细心，心里不是滋味儿了？”华妃索性破釜沉舟，抢先呵斥了宝钗一句。

“郡主先上楼换了衣裳再说吧。”皇上的脸冷了又冷，眼睛里却闪着一丝狡猾的目光。又看着跪在地上的宝钗，淡淡的说道：“想必你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面前耍花招。还不快去取了衣裳来，等着领赏呢吗？”

“谢皇上。衣服黛玉自己有带着，就不麻烦宝姐姐了。”黛玉瞥了跪在地上的宝钗一眼，又看了一眼演戏的皇上，不管怎样，她是不打算喝那杯什么木樨清酿的，洒了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紫鹃和身后的杜鹛还有碧落及何氏心里都恨恨的，若不是在皇宫里，碧落恐怕都要一剑杀了宝钗。但此时此刻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紫鹃忙上前来，把手伸入黛玉的衣袖里面，但觉得黛玉的胳膊湿漉漉的，冰凉一片，知道那热水已经湿透了衣服，心中着急，便轻声劝道：“郡主，咱们先去换衣服吧。”

“嗯。”黛玉又看了看宝钗，方对这华妃轻轻一福，“黛玉告退。”

“郡主快些去换了这湿衣裳，免得湿气入体，着了凉。”华妃连连点头。又斜着眼睛看着皇上的目光追随着黛玉的身影，顺着左侧角的楼梯上了二层。直到不见了黛玉的身影，方轻笑一声，说道：“怪不得皇上如此喜欢晋阳郡主。就是臣妾见了这样轻灵的女子，也喜欢的不得了。”

“呃，啊——晋阳郡主是与众不同。”皇上略显尴尬，但却并不掩饰自己对黛玉的喜欢。

“那皇上是想纳她为妃了？”华妃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妒忌之心。其实有些时候，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吃点醋的，若是一味的大度，他反倒会觉得你不在乎他。华妃此时的一点小小的醋意，恰到好处，正好挑起了皇上对她的几分怜惜。

“好了，你那小脾气，也该改改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皇上笑笑，抬手拍了拍华妃的酥手。一句‘小时候’便把华妃的眼泪给勾出来。

“皇上……原来您还记得臣妾年轻的时候……”

“说什么傻话？”皇上被华妃的眼泪勾起一股温情，想起她十四岁起跟着自己，到如今已然走过了七年的光景，二十一岁，还是如花似玉的年龄。只是这后宫的是是非非把她给磨练成了一个琐碎唠叨的女人，有时会让他心烦。

“臣妾就是傻……”华妃趁势偎依进皇上的怀里，闭上眼睛，闻着自己男人身上的味道，心中泛着丝丝甜蜜，浑然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个宝钗，还有七八个宫女。

黛玉上了二楼，二楼有四个宫女看着屋子里的熏笼铜鼎，见黛玉上来，忙上前福身行礼。黛玉摆摆手，让四人退到一边，自己便带着紫鹃等人进了一间四扇门隔开的内室。

何氏把随身的包袱打开，又拿出了一整套绯红色郡主宫装，又把黛玉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褪下来，却见那手臂上一片泛红。

“到底还是伤着了。那该死的女人！”何氏低声诅咒道。

“许她不是故意的，倒是皇上的表情有些怪怪的。”黛玉暗暗地咬牙，宫里没有一个正常的人，一个个都想千方百计的算计对方，谁跟谁都不贴心，大家互相利用，互相算计，真真是到了剔骨茹血的程度。

“那个女人一看就没安着好心。郡主也不必替她说话。”紫鹃亦悄声说道：“她若是能有几分好心，那太阳也从西边出来了。”

“罢了，这儿我也呆烦了，咱们还是早些家去的好。”黛玉懒懒的，任凭几个丫头给自己穿戴着衣裳，无聊的说道。

“好歹再坐一坐就走吧，只说胳膊烫伤了。”紫鹃便提议道。

“不可，若说烫伤，皇上必然有话说，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黛玉皱眉，看了看何氏。

“是啊，若皇上说一句传太医，留郡主在宫里养伤，岂不更加麻烦？”何氏摇头。

“那说什么？要不说家中有事？”杜鹃着急的看着何氏，这地方太过诡异，她也不想带下去了。北王府虽然规矩极严，但却没有这种地方的可怕，这里好像每一处都是陷阱，一不小心就会犯错，掉了脑袋都不知道因为什么。这紧张压抑的气氛，实在让人受不了。

“少不得出去坐坐，便告辞回家罢了，难道他们还要强留我不成？若要留，就说我又择席的毛病，换了地方，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请皇上和娘娘多体恤些罢了。”黛玉见衣服已经换好，便索性往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去。其实她已经疲于应付，那些人，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挑自己的过错，还有那个色迷迷的皇帝，正等着自己一不小心跳进他的陷阱里去呢。

黛玉刚坐了一会儿，便有华妃遣了宫女上来，探视黛玉，明着是问郡主是否有烫伤，实则是在催她快些下去。黛玉无奈，只得扶着紫鹃的手，慢慢的下楼来，复又入席，端坐在椅子上，却已经是一脸寒冰。

“郡主无碍吧？”华妃见黛玉苍白了脸色，眼睛里闪着怒意，便关切的问道。

“多谢娘娘关爱，黛玉无碍。”

“这个宝贵人，平日里瞧着还好，是个极老道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华妃一边说着，一边瞟了皇上一眼，希望黛玉能借坡下驴，把这事儿跳过去。

“不过是有所倚仗罢了。”黛玉却不领情，淡淡的话语直接去揭事情的真像。

“这？……”华妃脸上有几分尴尬，听着黛玉的话，好像那宝贵人倚仗的是自己似的。愣了一愣，又笑道：“郡主放心，皇上定会责罚于她。”

“瞧娘娘说的话，黛玉有什么不放心的。想来宫里也是有规矩的，不然娘娘身居这后宫之中，又如何能安心自在？没了上下尊卑的规矩，想来就连皇上，也必不能夜夜安寝。”黛玉的不满溢于言表，意思十分明显，若不处置宝钗，便是宫里没有规矩。

“郡主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来？”皇上却岔开了话题，一脸关切的问道。

“不敢有劳皇上。黛玉无碍。”黛玉淡淡的看着前面，回话的语气相当生硬。

“来人，还不快给郡主盛碗热汤？”皇上脸上又有几分尴尬，黛玉的冷淡让他有些冒火，但她的样子又让这火气撒不出来。只好干咳一声，再次岔开话题。

“多谢皇上。黛玉身上有些不舒服，再坐下去恐扰了圣驾，皇上若无话吩咐，黛玉且告退回府了。”黛玉说着，慢慢起身，对着皇上轻轻躬身，十分客气的说道。

“还是不舒服啊？朕一直听说郡主的身子不好，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症候，怎么不请个太医好好地医治医治？要不，趁着这几日没什么大事，郡主就在宫里住几日，把太医院的太医传进来，轮流诊脉，好好地调养一下身子吧？”皇上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绕来绕去，转了这么一大圈，不就是等这句话吗？

“多谢皇上一番美意。只是黛玉从小就有择席的毛病，这几天回京，刚刚适应过来，若又换居所，恐怕晚上又睡不好，所以还是回府去吧。至于这身子，这十几年都这样过来了，每日不断的吃药，尽心调养和不尽心调养，也都是这个样子。许是天命吧，好不好，恐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了。”黛玉一口回绝，竟不给皇上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哦，郡主执意要回府，那就回去吧。回头朕叫人去太医院说一声，郡主的身子总是要紧的。这一来二去的，也不是小孩子了。朕听说二月十二日是郡主十五岁的生日。这可是女孩子家一生最重要的生日。郡主这次随北静王南下，为朝廷立下了大功。朕一定给郡主一个特别的及笄之礼。”皇上也不生气，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就好像只要看着黛玉，不管黛玉对他如何，他的心情都会这样的好。

“征粮一事，都是王爷所为，黛玉一介女流，并未尽什么力，不过是随着王爷南下，顺便回乡祭拜父母而已。皇上的隆恩，黛玉不敢当。还请皇上收回圣命。黛玉告退。”黛玉说着，又福身，然后不等皇上说话，便对着华妃微笑道：“多谢娘娘美意，请娘娘恕黛玉失礼了。”

“今儿好好地兴致，都让宝钗蹄子给搅了。郡主放心，纵然皇上不责罚她，本宫也饶不了她。定然给郡主一个公道。既然郡主身上不舒服，那就请先回府养着。来日方长，等过了这几日天气暖了，本宫再请郡主来这御花园中赏玉兰花。”华妃到底是个灵透人，一番话说下来，既给了黛玉台阶，又给了皇上一个期盼，如此两全其美，也给她自己留下了多少后路。

黛玉盈盈一笑，点头，行礼，告退。

华妃命人送黛玉出宫，刘喜儿便颠颠儿的上前来，领着黛玉出碧玉琼华台，往宫门外走去。

皇上喟然长叹一声，起身离座，踱步到窗子跟前，透过玻璃窗子，看着梅花从中黛玉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华妃撇嘴一笑，一脸了然的样子，走到皇上身后，看着外边轻飘飘的雪花，劝道：“皇上今儿也太心急了些。把个美人给弄的恼了，到底也没什么好处。”

“哼，她还恼了？难道不怕朕也恼了？”皇上被华妃揭了老底，脸上有些挂不住。一甩袖子，转身回到座位上去，自己拿了酒壶，斟满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皇上恼了？怎么刚才不恼？看着人家的背影，叹什么气呢？”华妃轻笑，偎依在皇上身边，用自己娇软的身子紧紧地贴着皇上的肩膀，嫣红的唇在他耳边轻轻地吹气，又撒娇似的笑着，晃了晃皇上的臂膀。

“朕哪有叹气？你何时听见朕叹气了？”皇上又喝了一杯酒，只觉得身陷一团温香软玉之中，胸中的邪火终于找到了出口，转身狠狠地吻住了华妃的唇。

“嗯……皇上……”华妃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吻弄得心神激荡，整个人都吊在皇上的身上，双手搂着皇上的脖子，又往他的怀里挤。

“怎么，想朕了？”皇上邪气的一笑，脸上泛着一片潮红，伸手把华妃拽进怀里，一边啃她一边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里，狠狠地揉捏着那一团棉花般白腻的胸脯。

“皇上多久没要臣妾了？恐怕皇上自己都忘了吧？皇上喜欢那些青涩的小女孩，臣妾已经老了……”华妃难耐的轻哼，一双大腿不自觉地跨上了皇上的腰身，两边的宫女急急的退出去，关好了房门。

一声轻笑声自李云绶的喉间逸出，他大掌撕开了她的衣禄，隔着肚兜儿攫住了她娇颤的丰乳，肆情搓探，闷声低吼，“青涩有青涩的好，你也有你的好。”

华妃听听得心神激荡，娇笑连连，丰满的身子轻轻一扭，女性幽心隔着层层衣料抵触他火热的昂挺，她的心口不禁一阵闷热焦躁。

李云绶亦闷吭了声，大手扯下她的亵兜儿，两团饱满丰腴的艳乳落入了他的掌握，耳边听见她一声羞怯的轻喘，他邪意一笑。

“皇上……”她紧抿着红唇，火浪般的热潮一袭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快要不能呼吸。双手却哆哆嗦嗦的去解皇上的腰带，然后急不可耐的撩开他的衣袍，伸手去握住他的昂扬。

“你这妖精……”李云绶终于忍耐不住，低头咬住了她雪嫩娇艳的乳尖，火热昂扬的男剑亢奋地抵住她湿润艳蜜的花苞，双臂用力握住她的腰肢，狠命的摁下去。

华妃双腿跪在椅子上，顾不得一双膝盖被铬的生疼，扭动着腰肢疯狂的运动。宽大的沉檀木椅子亦承受不住这疯狂的力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引得外边守门的宫女一阵阵脸红。

“哦……爱妃，还是你好，快点……再快点……”皇上急促的呼吸着，全身紧绷，微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揉捏着跨上女人的腰肢和酥胸，一再催促。

妖媚的女人也近似疯狂，饥渴的太久，让她总是想要更多，所以不顾一切的攫取再攫取。

“皇上……臣妾好不好……嗯……”华妃一边动作，一边媚笑调情，用最那些露骨的语言挑逗身下的男子。

“好，乖宝贝……再快点……啊——”

激情的二人眼看着就要在这火热的瞬间攀上人间天堂，忽然间眼前一阵晕眩，然后是一声剧烈的声响：喀嚓——

“啊！——”

“哎呦！我的妈呀……”

沉檀木的椅子，应该是千年不坏，可以一直传承下去的精品家私，竟然在最美妙的时刻来临之际，断了一根腿儿。

“妈的！朕的腰……”李云绶呲牙裂嘴，身下被硬物垫着，腰上被女人骑着，上下夹击，几乎不曾把他的腰给弄断了。

“呜呜……皇上，人家的脚……都划破了……”华妃雪白的大腿被断裂的木刺划破，触目惊心的划伤渗出滴滴血珠，如从云端跌落泥潭，所有的惊喜兴奋都烟消云散，此时连动都动不了，因为这女人的另一只大腿还被皇上压在下面，疼痛难耐，不知是不是断了骨头。

“来人！狗奴才们，朕要杀了你们！”李云绶竭斯底里的怒吼。把外边的宫女吓了一跳，华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刚才还在纳闷，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这华妃还没到如狼似虎的年纪，如何今天就这般狂浪起来？当真是皇上许久没临幸她了吗？但被皇上这一声吼，宫女们心中的绮梦都烟消云散，一个个慌慌张张的推门进来，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得说不出话来。

“娘娘……皇上……这……”华妃的贴身宫女绿云抢先上前，想要扶起华妃，却发现皇上还被压在底下，若是去扶皇上吧，华妃还骑在皇上身上，若华妃不起来，皇上也难以动弹。思虑再三，绿云还是去扶华妃，谁知华妃的另一条腿被李云绶压在底下，绿云不知，用力一拉华妃的手臂，那条腿便钻心的疼痛，气的华妃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恨恨的骂道：“不长眼的贱人，用这么大力气做什么？”

“娘娘恕罪。”绿云满心委屈，却不敢多说一句，只好躬下身子，用自己的身子撑起华妃，扶着她慢慢的坐到另外一张椅子上。华妃衣衫不整，袒胸露乳，亵裤也被撕破，雪白的大腿上还有触目惊心的伤痕，绿云见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边上早有宫女上前把压在皇上身上的半块椅子拿开，扶着皇上慢慢的起来

李云绶看看那边哭哭咧咧的华妃，再看看那张断了腿的椅子，气便不打一处来，怒骂一声抬脚往椅子上踢去，不想今天穿的却是软鹿皮的靴子，一下没踢准，又把脚给踢得生疼，于是单腿蹦了几下，终于扶着一个宫女站稳，宝蓝色的长袍却被椅子挂住，在他回身之际，撕拉一声裂断，长长的袍子角挂在椅子上，李云绶胯下软塌塌黑乎乎的东西便暴露在外。有年龄小的宫女不小心瞥见，急忙低下头去侧身转开，胃里不由得一阵翻滚，竟差点忍不住吐了出来。

亦有老道的宫女忙拿了袍子来给皇上披上，还有宫女急匆匆出去叫人传太医进来。

李云绶又骂骂咧咧扶着宫女的肩膀，去另一边的矮榻上歪下，华妃少不得歪歪扭扭的上了二楼，太医要来了，她总不能这副样子，让太医诊脉。

黛玉出了御花园，便有自己的车马等在外边，上了车，何氏吩咐家人直接回府。家人哪敢怠慢，摇起马鞭赶着马车往北静王府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简郡王府，后花园的暗香阁。

床板吱吱嘎嘎响得快散了架，因为床上纠缠的两个男人动作异常激烈，如同一场生死搏斗。

李云绵两手抓着男人柔软的腰，欲望深插入火热紧窒的体内，跟脱了缰的野马疯狂的律动。

身下的男人随着巨大的冲力前后摇摆，沉吟叫喊声分不出痛苦还是愉悦，只是不顾一切的沉溺其中。

“不行了——王爷，人家不行了啊，雅官儿受不了了啊！”被压在下面的男人赤条着身子，甜润的嗓子夹杂着欲望的沙哑，不停地嘶喊，眼泪溢出来断了线的往下坠。

李云绵却没停，非但没停还更热情如火，俯着他背上咬噬他的肩膀，运动也更猛烈迅速。

“啊——受不了受不了！”男人这么喊，身体却明显的配合，因为一波波的快感颤抖着冲上高潮，李云绵爆发出的激流，火辣辣得就好象充斥整个体腔。

李云绵发出满足的感叹，翻身平躺在一边尽兴的舒展开四肢，真是够久没这么痛快的放纵了。

男人倚上他的肩，喘着粗气报娇似的埋怨：“王爷总也改不了那副野兽做派，非把人往死里干你才爽。”

李云绵嘿嘿一笑：“雅官儿，说得你好象真不喜欢一样。”这男人乃是一个戏子，戏班里的人都叫他雅官儿，此人是天生的尤物，趴在男人身下比女人还娇媚放荡，很多富家子弟都想一尝他的滋味，可惜最近李云绵把他包在府里，不许他出去。

也有很多人不愿意碰他，觉得他曾经被很多人玩过，太脏太烂，李云绵却喜欢，毕竟他的方式不是人人能受得了。他也不理解为什么很多人喜欢追求那些自命清高，上个床推三阻四的男人，曾经有一次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个青涩的小倌儿，刚进去小半那男人就开始哭天喊地，折腾了整个晚上，差点没弄出人命来，搞得李云绵差点再也不能人道，从此以后再不动那些人人垂涎的清苞。

雅官儿的手贪婪磨蹭着李云绵健硕的胸肌，他阅人无数也少见李云绵身材这么好的，模样不差，性能力强悍得连他都近乎吃不消。

“王爷，你可有阵子没翻人家的牌子了。别是有了新欢吧？”雅官儿投其所好，每回跟李云绵在一起，都会用‘翻牌子’这个词儿。初时李云绵呵斥他不许胡说，然雅官儿不管，他说戏台上也有皇上，翻牌子又不是某一个人的专利，凭什么不能说。其实李云绵听着十分享受，不过是碍于规矩，做做样子，所以后来雅官儿再这样说，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越来越受用。

“小骚货，可不是谁都能伺候爷的，除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爷一概不喜欢。还是雅官儿知道爷的心思。”李云绵的大手在雅官儿平坦的胸前腰腹来回的摸索，逗得怀中的美男嗤嗤的笑。

“王爷找借口罢了。不喜欢人家就直说嘛。把人家放出去好了。关在家里，又不管不顾的……”雅官儿又往李云绵怀里蹭，那副妖媚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儿。只是李云绵不曾发现，猫儿也有尖利的爪子，随时都会挠的他鲜血淋漓。

“忙大事。”李云绵的嘴巴还是很紧的，搂着怀里的玩宠，脑子里想的却是天下之大事。

其实李云绵一早便听说了黛玉奉旨进宫的消息，便吩咐下去，有了消息立刻来回。他猜测着皇上会用什么借口留黛玉在宫中，黛玉这次能不能逃出皇上的魔爪等事，便听外边管家的声音：“王爷，有消息来。”

“说。”李云绵把手中的茶盏往一边的花梨木雕漆矮几上一放，一双眼睛立刻来了精神。

“人没有留下，此时已经出宫，在回府的路上。”

“没留下？”李云绵双眼眯起，寒潭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惊讶的目光，“这个小女人还真是有两手，竟然还能躲过这一次！”

“王爷，那我们是不是按第二套方案……”

“且等等。宫里还有什么消息？”李云绵慢吞吞的问道：“新贵人有没有说什么？”

“新贵人今儿得了不是，宴席进行到一半，便被皇上赶了出去。”

“妈的！怎么搞的？！”李云绵攥起拳头恨恨的敲了一下矮几，矮几上的定窑骨瓷茶盏叮当一声响，茶水四溅。

“具体细节奴才还不知道。不过，宴席结束后，皇上那里便传了太医。”

“传了太医？难不成那小妮子又把皇上给抓伤了？不至于吧？他李云绶还是个男人不是？”李云绵嗤笑一声，心中的怒火消了大半。

“据说……皇上伤在了腿上，还有腰……”

“嗯？”李云绵来了兴致，伤了腿和腰？看来伤得不轻啊。

“奴才再叫人去仔细探听一下？”管家见主子有兴趣，也来了精神。

“嗯，去太医院那边打听打听，宫里那些奴才们有时候也不可靠。”李云绵点点头，伤着了好啊，伤着了可以收敛收敛了吧？自己也好借这个机会，会会那个很有能耐的小丫头了。




第35章 爱无垠霸业谁做主

北静王府的大门口，水安一直守在门口，焦急的等着宫里随时传出消息。黛玉的马车仪仗一路行来，水安也长出了一口气。

黛玉的车进二门，慢慢的下车，看看水安带着众位家人等在门口，倍感亲切，黛玉长出了一口气。

水安便上前回道：“郡主，梅大公子来了。在书房等着郡主呢。”

“嗯，好。走吧，去书房。”黛玉心中一动，梅瑜泽来了，莫不是水溶有什么事？

梅瑜泽一直想过来瞧瞧黛玉。水溶北上之时已经有书信给他，要他在京城无论如何都要保黛玉安全。李云绵在北静王府堵着黛玉的事情梅瑜泽也听说了。当时他正被东平郡王有事叫了去，因东平郡王是皇上的心腹，所以梅瑜泽在他面前也要细心应付。

“卑职参见郡主。”梅瑜泽在书房里用茶，听见外边有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咚的声音，一路走来，便知道是黛玉回来了。于是忙起身迎到门口，对着进屋的黛玉跪了下去。

“梅大哥快快请起。”黛玉忙弯腰虚扶了一把，含笑道，“去年元宵节，梅大哥还带着我去吃糖葫芦，如今却这般客套起来。”

梅瑜泽开心的笑笑，站起身来，一身绛紫色福字软缎长袍，腰里系着玄色闪金宫绦，和田玉佩垂在腰下，真是玉树临风，神采飞扬。对着黛玉又轻身躬躬身子，“早就该来给郡主请安，因杂事繁忙，一直耽误到今日。忽然听人说华妃给郡主接风洗尘，所以忙来探听消息，不想郡主这会儿回来了。”

“哎，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黛玉摇摇头，转身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丫头忙端上热茶来，黛玉又问：“把我们从南边带来的茶叶给梅公子沏一碗来。紫鹃去把给梅公子带来的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公子走的时候正好顺便带回去，也省的咱们的人再跑一趟。”

紫鹃忙答应一声转身下去。梅瑜泽笑道：“不想在下这次来竟成了给郡主要东西来了。”

“凭着梅大哥跟王爷的交情，还说这些话。没得叫人笑话。”黛玉吃了一口茶，浅笑着说道。

“宫里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梅瑜泽敛了笑容，关心的问道。

“没事儿。她们自己窝里斗还斗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我呢。”黛玉轻笑，安心的吃茶。

“那就好，那就好。那个新贵人跟郡主是老熟人。当时官卖的时候，被内廷选了去，送到浣衣局当差。一来二去的，跟永福宫的那位拉上了关系。真真是不不算计啊！”梅瑜泽轻叹，“若不是当时听说贺兰臹无意间从宫女的手里看见了郡主的画像，我们都没注意到这件事。宫里面能画出郡主的肖像的，除了她，想必再也没有人了。”

“是啊，虽然华妃早时见过一面，但华妃那人的性子要强，宫里的人一辈子想不起我来才好呢，她是不会弄这样的事情。如今想想，也只有她了。”黛玉把茶杯放在一侧桌子上，暗暗地出了一口气。这个女人如此不依不饶，真真令人厌恶。

“她既然成了皇上的新宠，必然不会就此罢休。皇上对郡主的心思如今明镜儿似的，如此一来，恐怕宫里的那些女人一个个对郡主怀恨在心了。”梅瑜泽眉头微微皱起，看了看黛玉平静如常的神色，又压低了声音，说道：“郡主这几天要多加小心，据我们的人上报的消息，贺兰臹又悄悄地进了京城。刚才我已经跟管家说了此事，北王府的戒备防护必须加强，但若宫里再有人召见郡主，这来回的路上，公主可要小心些。”

“又回来了？”黛玉心中一惊，脸色微微变了变，陷入了沉思。

原来黛玉想着，李云绵怕惹恼了皇上先吃了亏，皇上又怕惹恼了水溶，让李云绵钻了空子。李云绵也好，皇上也好。黛玉都不怎么害怕。毕竟这些人都心存顾忌。但贺兰臹不同，他暗中潜入京城，虽然目的不仅仅是自己。可他毕竟没有什么顾忌，暗中下手，倒是更加可以为所欲为。

外边隐隐约约有人说话，惊扰了黛玉的沉思。细听时，却是何氏训斥小丫头的声音：“你们也不长眼，没瞧见郡主在待客？相干的不相干的，都跑到这里来站着，一个个皮都痒了不成？”

黛玉心中一沉，高声问道：“谁在外边？”

“回主子的话，是秋梦斋的人从门口路过。何大娘在同她们说话。”杜鹃忙从廊檐下闪身站在门口，轻声回话。

秋梦斋的人？探春住的院子叫做秋梦斋，如今黛玉把莺儿嫣红二人也安置在那里。那儿是北王府的一个特别所在，那院子里的人如何能随意走动？

“是哪一个？”

“是那个叫莺儿的丫头。”

“嗯，你去说给何氏，她也是办事办老的人，如何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黛玉皱着眉头，若说处置这样一个丫头，何氏应该不至于没了主意。难道她是在向自己暗示什么？

杜鹃答应着下去，梅瑜泽便奇怪的问道：“秋梦斋的人是怎么回事？”

“是简王府使来的四个人，先是送个王爷的，后是派来照顾我的。都让我留在那里住着。”黛玉笑笑，对于梅瑜泽，没有隐瞒的必要。

“如何不打发了出去？”梅瑜泽不解，这样的人留在府上，无疑是给自己添麻烦，如今非常时期，还是以万全为准，有嫌疑的都应该撵出去，何况这样的人。

“把这四个撵出去，难道这府里就少了他们的眼线？”黛玉笑看着梅瑜泽，他的意思，黛玉自然明白。但有些事情防是防不住的，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样养在府里难道不是麻烦？”梅瑜泽惊讶的看着黛玉，这丫头的思维方式与一般人不大一样。但似乎她的方法总是高明一些。

“养在府里，着急的是对方。”黛玉轻笑，李云绵花了这么大的本钱，送到北静王府来确起不到什么作用，抽又抽不回去。不着急才怪，“再说，把她们留在府里，也算是诱饵了。”

“吊府中潜在的大鱼？”

“你们能投其所好，把那些戏子送到人家的府里，还收买人家的奴才，难道人家就不会收买这府里的下人？总要有个通风报信的吧？”黛玉轻笑。

“这话很是。”

“总是防着，也不是办法。干脆穿在一条线上。哪天不高兴，一把拉出来，便连根拔起。岂不更加痛快？省的今天防这个，明天防那个。”黛玉一边说这话，一边把玩着手指上的戒指。看上去心不在焉，但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话虽如此，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可不能干。”梅瑜泽担心的看着黛玉，生怕她以自己的行踪当线，去穿那一条藤上的人然后再连根拔起。水溶可是已经把话说到了，若黛玉伤了一根头发，他可是要跟自己绝交的。

“梅大哥放心。这次在南边我们死里逃生，这命来的不容易。绝不会轻易地交出去。”黛玉笑笑，忽然抬头看着梅瑜泽，宛若邻家小妹一般，纯纯的，十分可爱。

梅瑜泽霎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心里只有黛玉如花的笑脸，这么纯净的笑容，仿佛天山上盛开的雪莲，圣洁的不容一丝一毫的亵渎，又像是天降甘霖，涤荡着那些丑恶的灵魂。梅瑜泽忽然觉的这个小女子就是自己命中的劫数一般，纵然为她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黛玉见梅瑜泽呆呆的看着自己，仿佛入定了一般。便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奇怪的问道：“梅大哥，你……没事吧？”

“呃，没事。”梅瑜泽尴尬的收回眼神，从心里暗暗地骂自己：怎么能这样看人家，难道忘了兄弟情义，朋友道义？就算喜欢她，凭自己已婚之身，又有什么资格去和她并肩而立？

恰好此时，紫鹃已经把从南边带来的给梅瑜泽的东西打点好，装了一个箱子，叫两个婆子抬着往书房来给黛玉瞧，何氏又叫厨房做了一大碗红豆胭脂米粥，和四样新烤的点心来。黛玉起身去看那些东西，见样样都很妥当，便转身笑道：“梅大哥，宫里的饭我没吃两口，这会儿已经饿了。不如你也一起用些点心吧？”

“多谢郡主盛情，在下来时刚用过午饭。既然郡主安然无事，那我也放心了。瑜泽告退，郡主有事，尽管遣人来梅府找我。”梅瑜泽见黛玉要进食，不便久坐，忙起身告辞。黛玉又叫婆子抬着东西给梅瑜泽送到车上。梅瑜泽也不跟黛玉十分客气，毕竟两家的交情不是一日两日，很多事情不用说在嘴上。所以他只简单的道了谢，便带着东西回府。

黛玉吃了点东西，便去了内书房。书房里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回府后，每次进这间屋子，黛玉都能感受到第一次进来时水溶一个人坐在一大桌子菜跟前，一脸冰冷的握着酒杯，全身上下那种孤独的气息充斥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原来是这般的苦，十多年来一点都不比自己好过。每天都渴望着自己的消息，但每次听到从宝玉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无疑只是雪上加霜。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他不顾一切的把她带到这里，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了两个人新的开始。

黛玉轻叹，此时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些年来走的竟是一段弯路，这段路弯着弯着，又把她带回了起点。而那几年的梦一样的生活，却已成泡影，无影无踪。

慢慢的走到窗下的暖炕上，侧身坐在那一副沉檀木的棋盘前，伸手捻起一枚黑色的玉棋子，酸涩一笑，手台棋落，‘啪’的一声，站住了一目。然后再伸出另一只手，捻起一枚白色的玉棋子，在相对的位置，再落下。

宁静的屋子里，红萝碳燃烧时毕刻的声音伴着极有节奏的啪啪声，有着空山鸟语的寂静和寂寞。

一盘棋下的极慢。

胜负尚未分出，天色已经暗下来。紫鹃划开火折子点起了屋里的蜻烛，温暖的光照在玉棋子上，闪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主子，该用晚饭了。”紫鹃点燃了烛台上的七只红色的蜡烛之后，站在黛玉身侧，轻声提醒。

“嗯，摆饭吧。”黛玉手中捻着一枚棋子举棋不定，这一枚棋子落下去，胜负立刻便有分晓，只是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主子，用饭吧。”紫鹃看着小丫头们摆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其中都是水溶和黛玉爱吃的彩色，两副碗筷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上，烛光下五颜六色的菜肴陪着青花瓷餐具，那样的温馨。

“嗯。”黛玉始终没有落下那颗棋子，而是轻叹一声，把棋子放回去，淡淡的看了一眼如今的棋局，转身下榻，轻着脚步走到饭桌跟前。

冷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里灌进来，烛台上的火苗晃了一晃，黛玉猛然转身，便看见南宫倾城如鬼魅一般站在屋子里，正微笑着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你何时变成了鬼魂？这样无声无息的样子，出来吓唬谁？”黛玉横了他一眼，径自坐在主位的一边，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竹笋，放入口中，轻轻地嚼着，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来你早知道我要来，所以叫人准备了两副碗筷？”南宫倾城答非所问，一边用力的嗅着空气里饭菜的香味，一边走到饭桌前，便要坐在放了碗筷的主座上。

“坐那边去。“黛玉抬手挡住了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座，对一边的紫鹃道：“再加一副碗筷。”

“嗯？这个不能用吗？有毒药啊？”南宫倾城故意瞪大了眼睛，邪气的笑着。

“那不是给你的。”黛玉继续低下头，细细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雪梨香米粥。

“丫头。有个人想见你。”南宫倾城对黛玉的冷淡丝毫不放在心上，待紫鹃拿了碗筷放在他的跟前，便拿起筷子，抬手夹了一只鸡腿儿放在自己的碗里，大口的吃着。

“谁？”黛玉抬起头，看着这不雅的吃相，瞥眼看了一下紫鹃，紫鹃忙转身从小丫头的手里拿过帕子，放在南宫倾城的手边。

“你不愿意可以不见。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传个话而已。”

“你替谁传话？”黛玉索性把手中的银质汤匙放在碗里，直起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平静的看着对付那只鸡腿的南宫倾城，“李云绵苛待你吗？饭都给你吃不饱，你怎么替他做事？”

“呃……咳咳……”南宫倾城愣了一下，不小心被咸津津的鸡腿儿肉汁儿呛了一下，忙扔下鸡腿，拿起汤匙，伸手在大汤碗里舀了一口汤，顾不得烫嘴的温度，便一口喝下去，又轻声咳嗽了两声，拿了帕子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渍，呵呵一笑，看着黛玉说道：“你知道，女人太聪明了，会让男人压力感很强。”

“你们男人都喜欢笨女人吗？”黛玉细眉一挑，颇有几分水溶的滋味，眉目间嘲讽的表情十分的神似。

“最起码女人笨点会给男人多一点成就感。”

“无聊。”黛玉淡淡的瞥了南宫倾城一眼，又拿起银汤匙继续吃粥。

南宫倾城抿嘴一笑，也拿起汤匙来，吃着紫鹃给自己盛的粥，点点头，侧脸仰头对紫鹃笑道：“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粥甜而不腻，细软适中，还放了薄荷和银耳，很好，正适合你们郡主的脾胃。不过下次也可以试着把薄荷换成川贝，对她的身子更加有益，她原本就体凉，薄荷可以少用点。”

“啰啰嗦嗦的，你到底是男是女？”黛玉不屑的说道。

“是男是女，有一天你会知道，不过哥哥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征服聪明的女人，会让男人更有成就感。”南宫倾城也不生气，反而开心的笑笑，看了黛玉半晌，直到黛玉感觉到他的目光而无法平静的吃粥时，方得意的挑挑眉毛，低头去吃自己的粥。

“你不但无聊，还有些无耻。”黛玉瞪了他一眼，拿过帕子擦擦嘴角。

“习惯了就好了。”

……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两个人便已经开始了这种类似于默契的斗嘴。

一顿饭斗下来，黛玉却发现自己竟然多吃了半碗粥。于是把擦嘴的帕子扔到一边，转身离座，又往榻上去看那盘平分秋色的棋局。

“刚吃了饭就费心神，对身子不好。别下了，你这盘棋要么和局，要么两败俱伤。”南宫倾城抹抹嘴巴，坐在黛玉的面前。

“谁要见我？”黛玉把手中的棋子又扔回去。转身歪在靠枕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我说李云绵，你会怎么想？”

“我会叫夜景阑把你留在北王府，好好地赏你几顿牢饭。”黛玉的脸上依然平静如初，仿佛明净的天空不带一丝云彩。

“死丫头，怎么原来我没发现你会这么狠心？”南宫倾城妖媚的瞥了一眼双手垫在脑后的黛玉，轻声笑骂。

“我这人，向来是嫉恶如仇的。你要么快点说，要么，快点出去。”

“你就这态度跟救命恩人说话？”南宫倾城捏了一颗棋子，指尖一弹，棋子落在黛玉的额头，不轻不重的力道，让黛玉皱了皱眉头，扭过脸来，一双深潭般的眸子瞪着他，半晌方闷声问道：“别告诉我是南宫老太太想要见我。”

“不幸言中。”南宫倾城得意的一笑，“那老太太看中了你，非得要你做南宫家的长房长媳。”

“我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你是清楚地。”黛玉转过脸去，继续看着屋顶不疾不徐，缓缓地说道。

“但我觉得，有一样东西，对你很重要。为了这个，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情。”

“怎么？别告诉我这件事你已经同意了。据我所知，南宫世家的长孙就是阁下你。”黛玉此时有些意外，少不得坐正了身子，正色看着南宫倾城。

“对，正因为南宫世家的长孙是我。所以，我才来跟你谈这笔交易。”南宫倾城身子前倾，脸靠近黛玉，二人四目相对，认真的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直接读到对方的心底里去。

“我对这样的交易没有兴趣。而且我相信，若是王爷知道了这事，定不会跟你善罢甘休。”黛玉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丫头，就是为了他，我才来跟你做交易。”南宫倾城魅惑的眸子轻轻虚起，目光没有了焦距，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黛玉的身子一僵，下到塌下的双腿，就那样停在脚踏上，身子却缓缓地转过来，侧着脸，看着南宫倾城脸上的表情。良久，方淡淡的开。：“说说吧，什么样的交易。”

“你答应这门婚事。两全其美。”

“什么意思？”

“你可以摆脱皇上的纠缠，也可以保住清白之身。等南宫老太太一死，南宫世家便是你的。我还是我，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流浪者，还是毒手圣医。”

“你错算了一点。”

“是，这里，北静王和你的关系，将永远见不得光明。但你想过没有，他要成大事，南宫世家便很重要。等到他霸业大成的那天，历史，可以任他书写。”南宫倾城一双寒潭般的眸子看着窗外，仿佛他眼前呈现的不是黑漆漆的夜晚，而是一副瑰丽多彩的江山秀丽圄。而那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人，正是他的目光焦距所在。

“你说的霸业，我没有兴趣。我想，他也没有兴趣。”黛玉终于压制下矛盾的心理，努力把心中的那杆秤往感情这边倾斜。

“是，你们没有兴趣，我也没有兴趣。但若不能站在最高处，便会被别人踩死！”南宫倾城猛然回头，一双锐利的目光看着黛玉，声音低沉有力，“我不想看见他死。”

黛玉的心猛然被刺痛，南宫倾城里的目光有着绝然和决裂，那是一种深刻的迫不得已。

他少年离家，流浪江湖，不幸中毒，险些丧命。幸得巧遇他后来的师傅，才保住了一命。后来跟着师博刻苦学医学毒学武功，遍尝毒草，独居寒谷，十年学成，成为江湖上人人敬畏的毒手圣医。这一切，与南宫世家无关，以前是，以后也是。

但事情牵扯到两个人，他又不得不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既然上天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那么他就索性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了他。

“我想，你也希望他能挺起胸膛，坦坦荡荡的活着，而不是像一只老鼠一样被人追着打。所以，你应该接受我的建议。”南宫倾城看着黛玉的眼睛，虚无缥缈的目光让她感到无助和彷徨。低沉的声音并没有断，而是继续在她的耳边萦绕着，“这不过是一出戏而已。曲终人散时，只要大家都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又何乐而不为？”

是啊，只要大家都能够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又何乐而不为？    黛玉仿佛被这样的目光和语言盅惑了一般，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之间的约定便已经形成。这出戏在没有正式上演之前，不要让他知道。”南宫倾城抬起手，拍了拍黛玉的肩膀，像一个哥哥，更像一个盟友。

“好。但愿你说到做到。”黛玉的心中，并不像脸上那般平静。并不是她贪恋南宫世家的家业，而是如此一来，水溶的胜算便会更大更强。没有谁会忽视一个富可敌国的家族，而且这个庞大的商业体系的建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虽然楚景天很能干，虽然有了沐有德那十七间铺子，但那些跟南宫世家想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能让他过那种被人追着打的日子。

一定要让他成为天下至尊，让所有的人见了他，都拜倒在他的脚下，都俯首帖耳，都甘愿为臣，都以他为荣。

这不仅仅是南宫倾城的意愿，更是黛玉的意愿。

这跟权势无关，跟富贵无关。

这，只是有关于一个男人的尊严。

爱他，就给他尊严。

哪怕自己背负一世的骂名，也毫不足惜。

“老太太已经进京。这几天皇上会召见她，她会利用这次西边和北边战事紧张的机会，用南宫世家一百万两军饷和一百二十万担粮草为条件，胁迫皇上答应南宫世家的求婚。当然，皇上不一定会答应。我们静等结果。”南宫倾城丢下这句话之后，便翩然离去。

夜景阑和夜妖二人隐身在北王府的某个角落里，看着那一袭鬼魅般的白影消失在夜色里，对视一眼，继续闭目养神。

水安站在院子里，轻声的咳嗽两下。然后慢慢的走到内书房的门外。轻声问道：“主子，您睡了吗？”

“进来吧。”黛玉就知道，南宫倾城来这里的事情，别人不会问，水安是不会不问的。这个老奴才，凡事都以水溶为第一位。只要事关水溶，他必会第一个冲上去。

“是。”水安答应一声，轻轻地推开房门。却见黛玉坐在暖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右手白子，左手黑子，棋盘上，黑白两字虽然刚刚开战，却已经是旗鼓相当，几乎是平分江山。

“有事？”黛玉的眼睛看着棋盘，手指念着棋子，淡淡的开口。

水安没想到黛玉问的这么直接，显然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便微微的愣了一下。黛玉抬起头，轻轻的笑着，看着这个迂腐又可爱的老头，花白的头发稀稀落落，露出微秃的额头，一身深褐色福寿连绵软缎长衫穿在略显佝偻的身板上，侧像个老寿星似的，只有在自己和水溶面前，才有下人的恭顺。在其他人面前，总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简直就是一头不服老的战马。

“南宫公子……”水安有些犹豫，他知道说话不能太过放肆，毕竟这位郡主是自家主子心尖子上的人，若是她一生气，自己恐怕下十八层地狱的可能性都有。但不问是不行的，万一将来真的有事，主子怪罪下来，一样也是下十八层地狱。

“没什么，是我找他来的。那儿有个药瓶，你想办法给秋梦斋的四个人每人都吃一粒。”黛玉看了看对面书案上的一个小瓷瓶，平静的说道。

“这个是？……”水安不解，难道主子要那四个人的命？若是要她们的命，何必这么麻烦？北静王府自然有很多种方式让她们自然的死去。

“这个叫百花散。乃是一种极平常的补药，美容养颜，甚至可以延年益寿，使青春永驻。但必须跟七步笑配着吃，每月一粒七步笑，才有这样的功效。若没有七步笑，这便是穿肠的毒药，中毒者从肠胃开始溃烂，然后烂到皮肤，最后才会使心肺溃烂，直到死亡。”黛玉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中的棋子早就扔掉，却拿着帕子掩着口鼻，似乎是在极力的压制自己的不适。事实上，她光想一想这毒药的毒性，肚子里便已经翻江倒海了。若是学着南宫倾城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自己今晚吃的这点东西，都得再倒出来。

“是，奴才明白了。”水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还是郡主的主意好啊，给他来个反间计，毫不费力的解决四个人，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嗯，妙计！

“七步笑一个月后南宫公子会直接给你。到时候，你把握着尺度就好了。我也不指望着她们能给我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求她们不出卖我，也就罢了。我可不想替他李云绵养奴才。”黛玉忍着心头的恶心，接过水安递上来的茶。此时屋里没有别人，连紫鹃都被黛玉赶出去睡觉。机密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水安当然明白黛玉的意思，这下，通过这四个人，可以揪出府里的内奸呢，这么好的机会，身为北王府的大总管，怎么能错过呢？

“我累了，你下去吧。”黛玉打了个哈欠，把手中的茶盏放在一边。

“是，奴才唤人来伺候主子安寝。”水安答应一声，对着黛玉一躬身子，慢慢的退出去。

从软榻上下来，黛玉慢慢的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自己曾经题过诗词的诗集，随意一番，便是水溶最喜欢的那首：“诗成万卷尽雄风，铁流笔下姿奔腾。何党重归长安路？再为盛世除奸雄。”

后面还有自己续下去的两句：闲时卧看云卷舒，指尖诗意映笑容。

黛玉慢慢的坐在椅子上，想起当日的情景，嘴角又弯起一抹无奈的微笑。

那时自已刚被册封为郡主，和水溶二人两情初许，正是彷徨为难的时候。他竟义无反顾的带着自己去拜祭他的父母。在父母坟前立誓，一定要娶自己为妻。

那段日手，是黛玉心中最苦涩也是最聿福的日子。虽然等待的路很遥远，但却知道，自己最终的位置。如此，等待和跛涉都变得不再重要，因为他所承诺的，正是自己想要的。

而如今，当面前遇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是捷径，但必须一个人走。一条路曲折漫长，千难万险，一不小心便会丧了性命，或者彻底失败毫无尊严的活着，却可以两个人相互依偎。

古人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慕慕。

好吧，黛玉缓缓地合上书，看着面前晃动的烛光，默默地说道：“其实，我也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女子，面对这一份沉重的情，可能也会退缩。我可以毫无顾忌，但却不能不顾你……溶，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今晚我的决定，我想，你可以怨我恨我，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对你的情，始终如一。”

远在北疆的水溶。此时亦是孤灯难眠。三筝时刻伴在他的身边，向来不多话的黑衣侍卫，总是喜欢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而不喜欢在灯光下，敞开心扉与人闲聊。

寂寥无边的边疆之夜，看似宁静祥和，实则危机四伏，激流暗涌。

有时这样一个夜晚，可能会死伤上万人，甚至丢城弃甲，或者为国捐躯，或者背负骂名。

水溶剑眉紧皱，看着桌案上的一张羊皮地图，目光顺着蜿蜒的线条缓缓移动，然后伸出手中的一根木棒，在地图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画着。良久，方长出一口气。把手中一根木棒扔到羊皮卷上，转过身去，在屋里来回的踱步。

“王爷。”帐外一声低唤，这声音十分的陌生，躲在角落里的黑衣三筝陡然间睁开了微闭的双眼，两道锐利的目光锁定门口，右手悄悄地按在刻柄上。

“进来。”水溶却并不在意，北疆兵将十多万，作为北静王爷，他不可能每个人都熟悉。

“卑职参见王爷。”一个年轻的男子推门而入，一身青色少将服饰配着银色的铠甲，显得他身材挺拔，意气风发。

。





第36章 谋生路无奈思反击

“凤天骏！”水溶看着这个英俊的少将，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冷面王水溶在军中向来是冷着脸的，只有再将要杀人的时候，嘴角才会带着嘲讽的淡笑。而此时，他看着这个少将，竟然发自内心的微笑了。

“王爷，卑职争天骑副统领凤天骏参见王爷。”凤天骏目光下敛，看着水溶微微晃动的袍子角，恭敬的回话。

“好，果然是少年英雄！”水溶一抬手，示意凤天骏可以畅所欲言，然后自已转身，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

“凤天骏没有什么战功，不敢当王爷的褒奖。”凤天骏此时方显出少年的本色来，白暂的脸上泛着一点微红，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把我的争天骑改良战术，让作战力量翻倍，这便是大功。将来沙场之上，不愁没你立功的机会。”水溶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凤天骏靠近自己，然后抬手一指面前的羊皮卷，沉声问道：“我要你在明晚月高风黑之夜，带领一千争天骑兵勇，穿过这暗云谷，从这里埋伏……你可有信心大获全胜？”

凤天骏沉静如水的目光沿着水溶的手指看向羊皮卷上蜿蜒的线条，沉思片刻，蓦然抬头，笃定的回道：“王爷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杀主将，不留痕迹。”水溶轻声说道。

“是，属下一定完成任务。”凤天骏手握剑柄，放在心口的位置，用争天骑表达忠诚的方式对水溶承诺。

“这件事，不必跟其他人讲，领命的只是你凤天骏。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

“你放心去，希望回来后。你我都有惊喜。”水溶满意的看着这员小将，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凤天骏出王帐后，不敢耽搁，立刻回自己的营盘。

夜空里，一朵朵暗云追逐着明月，弦月的清辉若有若无地洒向大地。荒草丛里，磷火忽明忽灭，边疆的土地，每一寸都浸透了战士的鲜血，白骨处处可见，每逢干燥的夜晚，点点磷火便如萤火虫一样点点发光，在铁血战士的眼睛里，这也不过是寂寞中的一点光亮而已。

冷风吹到繁丽的雕花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失去父母的孤儿在荒野里哭泣一般，让人心碎伤神。

黛玉躺在柔软的锦被中，全身凉透，柔软的丝绸贴在肌肤上，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纵然紧紧地抱着双臂，依然不能温暖自己，于是她索性裹着被子坐了起来，靠在床背上，闭着眼睛，默默地等待黎明的到来。

紫鹃原以为黛玉在睡着，所以放轻了脚步，慢慢的进了卧室，却见黛玉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身子蜷缩着，仿佛寒夜里孤独的孩子。

“姑娘？”紫鹃忙上前去，爬上床，另拿了一床被子给她盖上。

“紫鹃，天亮了吗？”黛玉恍然从沉思中醒来，看着一脸恐慌的紫鹃，淡淡的问道。

“天亮了，外边冷的很。主子，您怎么了？手这么冰冷，这个怎么办呢……”紫鹃握住黛玉冰冷的手，用力呵气，反复揉搓，又絮絮叼叼的埋怨道：“您不叫奴婢在身边伺候，可您一个人这么不爱惜身子，这叫奴婢怎么办好呢？”

“没事，天亮了就好。”黛玉轻轻地合上眼睛，慢慢的侧在紫鹃的怀里，沉沉睡去。不知从何时开始，离开了他的怀抱，她竟然彻夜不眠，竟然那样害怕黑暗。只有在天亮的时候，在看到一丝曙光之后，放心的入睡。

漫漫长夜，从分别的那天起，就成了死寂的守候。

黛玉从黎明时分开始睡，一直睡到午饭的时候方醒，睁开眼睛时，明媚的阳光迸过窗棂，照进屋子里，眯着眼睛看去，可见细小的尘埃在空中轻轻的飘浮着，回旋，起起落落。

“主子醒了？睡得可好？”紫鹃一直守在床边，见黛玉睁开眼睛，忙起身撩起了半边纱帐，微笑着问候。

“摁，什么时辰了？”黛玉被强烈的光线照的有些睁不开眼睛，不由得往里侧的影子里躲了躲，叹道，“这天，竟然晴了？”

“是啊，昨儿下了一天的小雪，这会儿巳经都化了。外边湿漉漉的，虽然是大太阳，但却冷得很。主子还是穿上别大意了。”紫鹃说着，回身拿过棉绫小袄给黛玉穿上，又去拿了拉一件点黛色织金灰鼠双排和如意头斜襟褂子罩在外头。

“可有什么事没有？”黛玉穿上衣服起身，身上依然懒懒的。晚上睡不好，一天都没精神。况且她身子原就怯弱，这会儿睡不好，便越发的懒得动弹。

“南宫老太太使了两个体面嬷嬷来看望主子，因主子睡着，何大娘陪着吃了茶，说了两句话就走了。留下好些东西，等会儿主子吃了饭，过那边屋里去瞧瞧？”紫鹃给黛玉把散落的头发用一个丝带绑住，外边小丫头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伺候。黛玉洗了脸，坐在梳妆台前任凭紫鹃给自己梳头，忽然又问：“那个沐有德的儿子跟着咱们一起进京的，如今安排在哪里了？”

“就在府上后面一所小院里，是大总管安置的。三月里雪雁便带着孩子一起过来，如今那个书生每天读书，还有十几天就要进贡院了。”紫鹃说起这话儿来，忽然笑了笑，一边麻利的给黛玉绾着发髻，一边又问，“主子，那雪雁原是我们一起的姐妹，如今倒是便宜了他，给他做了二房。倒是他有造化了，如今又借着雪雁，进了咱们府上，不知者外人怎么说呢？就是他们家大娘子的脸上也抹不开。”

“这有什么？果然他能有个功名，说不定还可以放出去做官。沐家虽然是我们的旧仆，但如今早就各立门户。如今不过是在我们家住几日罢了。”

黛玉懒懒的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便抬手轻轻地捏了捏脸上的皮肤。

“主子，用点胭脂吧？”

“不用了。”黛玉轻轻地摇头。

“王爷不在家，再说，那胭脂是咱们自己用紫茉莉花种儿研碎了对上玫瑰蒸露调制的，就算王爷在边上，也不会生那种怪病。姑娘怕什么？”

“既然王爷不在家，又弄那些东西做什么？”黛玉垂下了眼睑，看着梳妆台上放着的一排十几根簪子珠钗，暗暗地叹道，女为悦己者容，他不在身边，要着妆容何用？

“主子昨晚睡得不好，脸色好苍白，一会儿请华先生来给郡主诊诊脉，开两剂安神汤吃，如何？”紫鹃又轻声劝道。

“没什么病，好好地找大夫做什么？又弄得府里人仰马翻的。好了，这儿簪上这个，也就罢了。”黛玉捡了一支红玛瑙镶嵌的银簪递给紫鹃，让她簪在鬓间，红艳艳的颜色衬得脸色略好看了些。

“叫人传饭来，主子用饭吧？”紫鹃按照黛玉的意思，把簪子带好，满意的看着镜子里美丽的容颜，又拿了一对红玛瑙水滴形坠子带在耳朵上，方把黛玉身上的大毛巾解下来。

“吃了饭把水安叫来，我有话问他。”黛玉起身，忽然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便抬手扶住紫鹃，略站了一会儿，方慢慢抬脚走到外边去，在窗下的暖榻上坐好。

“是，奴婢记住了。”紫鹃答应着，先去招呼小丫头们传饭，然后又叫了何氏来，叫她找人去传大总管。

原来水安一早是要过来给黛玉回话的，昨晚上水安和路平一起，悄悄地去了秋梦斋，关起了院门，逼着探春，莺儿，五儿和嫣红四人，每人吃了一粒百花散，在路平的威逼利诱下，探春供出了北静王府两个二门上的小厮，和一个负责送东西的老妈子，其他就不知道了。莺儿和嫣红两个是李云绵指使来伺候黛玉的，名义上还是简王府的人，她们虽然不知道北王府里的线人，但却知道李云绵带着太医来给黛玉诊脉的意图。但是水安听了那些话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幸亏那天路平多了个心眼儿，同时请来了另外两个太医一起给黛玉诊脉，若不然正中了李云绵的毒计。皇上若是知道了北静王和晋阳郡主在南边已经拜堂成亲且怀了孩子的事情，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举措呢。

其实水安心里最最觉得万幸的是，郡主幸亏没怀了孕。若真的怀孕了，这事儿可真是闹大发了。皇上翻脸不说，自家王爷也一定会疯了。以如今这形式看来，一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不是跟北边打，就是跟西边打，甚至搞不好还有萧蔷之乱，若是郡主怀了孩子，有个闪失，阖府上下的奴才都跟着去陪葬，也没脸去见底下的老王爷和老王妃。

说一千道一万，最起码在眼前的事情没有办完之前，在郡主还没有名正言顺的当上北京王妃之前，这孩子还是先不怀为好。

想到这些，水安又觉得对不起老主子，对不起水家。这事儿怪来怪去，都怪皇上不好。痛痛快快的下旨赐婚多好？那样，大家齐心协力对付一个简郡王，皇上和北静王各取所需，相互扶持，也算是圣主明君，忠臣义士。这传下去也算是千古佳话。想到这些，水安便忍不住骂脏话，偏偏这个昏君色心不改，一心要纳郡主为妃，真是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水安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带着两个心腹，处置了李云绵安插到北王府的眼线后，刚回到前院来，便被黛玉身边的一个婆子撞到。那婆子忙上前福了福身子，陪笑道：“大总管，郡主正找您呢。”

“好，我洗洗手，换件衣服就来。”水安也正要去见黛玉，原本的算在处置这三个人之前去的，因听小丫头说郡主天亮的时候才睡下，所以他便先去做事，之后回来再跟黛玉说李云绵的毒计。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必须让黛玉明白，毕竟王爷和郡主已经有了夫妻之实，等王爷办完了北边的事儿就会回来。这事儿，还是跟郡主说好些，若是跟王爷说，保不定他就会派人暗中去杀了李云绵。

黛玉只吃了半琬粥，便让紫鹃把饭菜都撤下去。水安进门，见两个小丫头抬着小炕桌出去，桌子上的六个菜根本没动，只有那碗粥少了点，便知黛玉又没怎么吃东西，于是轻叹了口气，这样怎么行呢？不等王爷回来，她这小身子骨儿又病倒了，哎！

“谁在外边？”黛玉听见有人叹息，便回头问道。

“主子，老奴在这儿。”水安忙答应一声进了屋门，上前给黛玉请安，又劝黛玉“好歹多用点饭，这样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等话。

“我自小就这样的，无碍。这身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也不必大惊小怪的。倒是昨晚我叫你办的事情如何了？”黛玉吹着手中茶盏里的茶末，低声问道。

“按照郡主的意思，都办妥了。只是有一件事十分的可气。”水安便把问来的话如实回了一遍，没有一丝隐瞒。

黛玉听了之后，先是一愣，想想也觉得后怕，心中不由得恼怒起来，手心里便沁出了细汗，端着茶盏的手有些发抖。青瓷盖杯在手里哆嗦着，发出叮叮的声响。

“郡主莫要生气。反正这也不过是他一厢的想法，总也没得逞。以后咱们小心些就是了。”水安见黛玉这般模样，一时也吓坏了。忙回头叫紫鹃，

“紫鹃，还不快上来扶着主子？来人！吉样媳如呢？”

水安的儿子小名叫吉样，水安一直称何氏为吉样媳妇。何氏原在门口守着，不许外人进来。此时听到总管传唤，忙进屋答应着，“儿媳在呢，您老什么吩咐？”

“去叫吉祥把华先生接来！”水安跺着脚吩咐。

“是，是……”何氏看见黛玉靠在紫鹃的怀里，脸色越发的苍白，不敢多问，忽忙转身出去找自己的男人去接华先生进府。

黛玉忽忽的喘了两口气，心中的怒气平复了几分，方长叹道：“这些人做事，也太狠太绝了些！”

“主子莫要生气，此人原本就是蛇蝎心肠，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幸好主子洪福齐天，躲过了他的算计。如今我们从长计议，反守为攻，才能有喘气的机会。”水安在一边弯着腰，竭力的劝说。

“摁，你的话有理。原来我还是太软弱了。总想着自保，只要他们不动，我们就静观其变。看来再这样下去是不行了。”黛玉暗暗地咬牙，既然有人都算计到如此地步，连自己将来的孩子都算计到了，自已说什么也不能坐以待毙了，“去派人给南宫老夫人传个话，说黛玉要略尽地主之谊，在北王府答谢她在姑苏时的盛情歆待。”

一个女人再软弱，在心中的母性被激起的时候，也会变得勇敢起来。而此时的黛玉，便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美人豹一般，蓄势待发，随时都准备扑上去，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第37章 警简王打蛇打七寸

南宫老夫人对黛玉的邀请盼望已久，她为了自己的儿子的病和南宫世家的家业，破釜沉舟做这番努力，如个总算看见了几分曙光。若是能在向皇上求婚之前，征得黛玉的同意，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原来南宫老夫人曾经在南宫倾城为水溶解毒的那晚，亲眼看到黛玉对南宫倾城的关心之情，便有了这个主意。她宣布南宫世家下一任当家人是南宫皓龙，也就是江湖上的南宫倾城，并且，她要凭着南宫世家对朝廷的贡献，为南宫世家的当家人求一门荣耀的婚姻，来振兴南宫世家的事业，让南宫家的血统更加高贵。

这样的决定，对于南宫世家来说，无疑是震撼的。然当人们还没来得及议论出个所以然来时，南宫老夫人已经动身进京面圣，去兑现自己的诺言去了。

至于南宫倾城得到此消息之后，也是十分愕然的。当时南宫倾城的反应就是：这老太太莫不是疯魔了？

其实，这就是南宫老夫人的高明之处。

如此一来，最等不下去的人，就是南宫倾城了。只要他能主动的来找自己，一切就都好办。

南宫老夫人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拼了大半辈子挣来的家业，总不能落在那些不孝子的手里。儿子无能也就罢了，但孙子总还是有本事的。单凭他在江湖上的作为，南宫世家交给他就绝对败不了。况且，南宫老夫人虽然儿孙满堂，但也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其他的儿子皆是妾室所出，看第三代，也只有南宫倾城是自己的嫡孙，剩下的，不过是名义上的孙子孙女罢了。所以无论如何，这份家业都必须交给自己的亲孙子手里。

在去北静王府的路上，南宫老夫人靠在马车里，微闭着眼睛，从心里一遍遍勾画着黛玉的容颜。半年没见了，不知这位郡主如今怎样。小小年纪能有那般心胸作为，将来必是不凡之辈。龙儿若能得到这个女子的扶持，持来必才一番作为。

天下做父母者，无不为自己的子孙谋算，南宫老夫人亦逃不开世俗的羁绊，年纪越大，便越想着多为自己的孙子做点事，总觉得只有把世上最好的人，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自己的孩子，将来自己闭上眼睛才能心安理得。

夜幕悄悄地拉开，夕阳最后一林霞光也隐于天际，北静王府的大门在淡淡的暮色里更加威严。

“老夫人，王府到了。”

“嗯，去跟守门的人说，南宫家的老婆子求见郡主。”

“是。”

家人一步步走上台阶，对着北静王府守门的人说了几句话，王府的侧门便吱呀呀打开。南宫老大人的马车从侧门进去，直到二门外停下，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中拄着楠木拐杖慢恨的下车，扶着老家人的手，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这青瓦白墙的北静王府，心中暗暗地叹道：“虽然气势巍巍，但却不见一丝的奢华，北静王府果然与众不同。怪不得连皇上都忌惮三分口。”

“老夫人，请。”何氏奉黛玉之命在二门迎接南宫老夫人，此时见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深沉老练的目光看着北王府的格局，便知道这老人定然就是江南名人南宫老夫人穆氏。

“好，才劳了。”南宫老夫人点点头，跟着何氏进二门，一步步走过北王府的前院正房听，然后右拐，沿着一条狭长的甬路本内书房。

南宫老夫人进内书房的院门时，黛玉已轻站在廊檐下，微笑着等南宫老夫人进门。

“参见郡主，郡主万福。”南宫老夫人看见廊檐下亭亭玉立的黛玉，心中忽然一暖，这种感觉仿佛是见到了家人一般，只是碍于礼仪规矩，她还是颤颤巍巍的上前，给黛玉行礼。

“老夫人快快免礼。”黛玉忙上前弯腰搀扶，拖着老人的手臂，二人一起进门，“黛玉在南边时，多蒙老夫人照顾，每每念及老夫人，心中甚是想念。”

“郡主记得我老婆子，乃是我的福气啊。我也时常想郡主，不怕郡主笑话，有时候想的很了，总挂在嘴上，跟在我身边的丫头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南宫老夫人呵呵笑着，眼睛却有些模糊，忙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来拭泪。

“老夫人快请坐。紫鹃，把我们的银山香雾茶给老夫人沏一碗来。记得用我平日吃的水。”黛玉转身吩咐紫鹃上茶，自己便挨着南宫老夫人坐在软榻上。

“郡主身上一向可好？听说王爷不在家，郡主年纪又小，想想便叫人不放心啊。”南宫老夫人看着黛玉的脸色，虽然越发的美艳动人，但始终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副娇弱无依的样子，让人看上去心疼的很。

“身上还好。我这副身子，从小儿就是这样的。娘胎里带来的，多少药也除不了根儿。”黛玉说话时，紫鹃已径捧了茶来，放在一边的红木雕花小炕桌上。

“郡主，老夫人，请用茶。”紫鹃把茶盏放好，又轻轻地一福。

“哟，这孩子是叫紫鹃不是？”南宫老夫人回头看见紫鹃，忙笑道，“这半年不见，不想才俊了几分，你不说话，我都不敢认你了。”

“老夫人笑话奴婢呢。”紫鹃轻声笑着，低头说道。

“瞧这孩子说的，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如何笑话你？真真是越发的水灵了。到底还是郡主的人，个个儿都一顶一的好。”

“老夫人再夸她，她都不知该怎么站着了。还不下去瞧瞧小厨房的饭菜做的怎样了，只管在这里站着。”黛玉笑着端起茶盏，又让着南宫老夫人道：“老夫人，请用茶。”

“摁，好。”南宫老夫人点点头，亦端起茶来，轻轻地尝了一口，又连声夸赞好茶。又回头对自己的人笑道：“我老了没记性，你们也跟着傻了不成？还不把咱们给郡主带来的小玩意拿上来呢？”

跟南宫老夫人的两个婆子忙笑着答应道：“已经交给何嫂子了。”

“嗯，很是，有些粗笨的东西，也不好往这屋子里抬。”南宫老夫人笑着点头。其实她所谓的粗笨的东西，乃是一张整块汉白玉劈开雕琢而成的书案，可谓价值连城的宝贝。

黛玉便客气了几句，南宫老夫人又扯了些闲话。不多时饭菜摆上来，却是六个精致的凉菜，十个热菜，两道汤，黛玉又叫丫头拿了两个雕花水晶酒杯来，又取了一壶北静王府家酿的冰冽梅蕊香。

“这酒倒也罢了，我老婆子上了年纪，不能用酒，郡主虽然年轻，但身子却弱，用多了酒，恐怕对身子不好。”南宫老夫人见紫鹃手执小巧精致的镶银酒壶，斟满了两杯艳红的琼浆，顷刻间梅香扑鼻，夹着甘冽的酒香，便认定这杯中酒乃是烈酒。

“这个也就是闻着有点酒味罢了，吃起来却没什么的。这乃是用梅花调着蜂蜜酿造的酒，转给女眷用的。不怕。”黛玉微笑着端起酒杯，又劝道：“老夫人莫嫌这酒冷，这叫冰冽梅蕊香。就是冷着吃，才更好的。”

“当真？”南宫老夫人见黛玉先喝了半口，便也跟着尝了尝。果然甘醇香冽，如梅花威开，如喉滑润，并无半分酒的刺激，只如蜂蜜一般甜润，却更加芳香馥郁。于是连着一口把杯中酒干掉，叹了口气，“果然好酒，我老婆子自以为见多识广，如今看来，也不过井底之蛙而已。”

黛玉便笑道：“老夫人志在千里，总不会在这些小东西上动心思。”

“哎！志在千里又能怎样？最终不还是人在屋檐下？”南宫老夫人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私制藕片放在口中轻轻地嚼着。

“制人和制于人，都是并立而存在的。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老夫人乃豁达之人，何必叹息太多？”黛玉又捡了碧绿的芦笋丝放在南宫老夫人的面前，“皇上尚有不如意的地方，不敢随意而为，何况你我为人臣民的女流之辈？”

“郡主这话说的不错。人生如意须尽欢！”南宫老夫人灿然一笑，又举杯道：“像我老婆子，这个年纪了，还能认识郡主这样的才情并茂，又知书达理的奇女子，今生也算无憾了。自从与郡主相识，我便一直记得郡主在蟠龙寺说过的那句话：求之，不得。人生便是如此，越是求，便越是不得。所以有些事情，还是放开些更好。”

“但人往往陷入执念而不能自拔，不但害了自己，还会去害别人。”黛玉又端起酒杯，像南宫老夫人举了举，“老夫人，黛玉这杯酒，谢您在江南时对黛玉的关照，北静王府在南边的生意根基浅薄，以后还要多仰杖老夫人多多扶持。”

“瞧郡主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南宫老夫人笑眯眯的看着黛玉，并不急着喝酒，反而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郡主这段时间，可曾见着龙儿了？”

“老夫人是说大公子？”黛玉心中了然，但因不能让南宫老夫人知道南宫倾城找过自己，所以也只好装糊徐。

“可不就是那死小子。他到处飘荡，也没有个定居之所。我老了老了，想见见孙子，也难于上天。”南宫老夫人叹了口气，她这话例是真的，若不是她放出口信要给南宫倾城下聘，求晋阳郡主为妻，想来那死小子也不会急急匆匆的来见自己。

“见过。在离开姑苏之前，大公子有事找王爷。我们匆匆见了一面。”

黛玉轻笑，“公子乃江湖奇人，居无定所随心所欲，倒是比我们这些人更加自在些。”

“可人总不能像浮萍一样飘来飘去的。再说，他都这么大了，也该成个家了。他父亲如今一天不如一天。可怜我老婆子，回家后看见那个两病儿子，就越发的盼着孙子能在身边。”南宫老夫人说着这话，又低头拭泪。

“老夫人拳拳之心，大公子必然会感受到的。”黛玉心中亦有些酸楚，她从小历经多次生离死别，最不能看的，便是老人哭。

“郡主也别笑话我，这人老了总是这样。见不得儿孙受半点委屈。龙儿的爹，眼看着就不行了。我这当母亲的，总要在他闭上眼睛之前，给他的儿子寻一房好媳妇。也好让他安心的去。”南宫老夫人说着，眼泪便掉的更厉害。

“老夫人，您的心思我明白的。当初在始苏时，您对黛玉的特别疼爱，黛玉便已经感受到您的心思了。黛玉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但您也知道，我既然被皇上封为郡主，这婚姻大事，便不仅仅是父母说了算的。况且我父母早就过世，这世上亦没有可以替我做主之人。我的命是北静王爷救的，原本，我便以为我这一生都是北静王府的人，想着这一辈子为奴为婢报答王爷的教命之恩。谁知皇上思泽天下，竟然因王爷的功勋，而封了我为郡主。有关我的传言，想必老夫人也听闻一二。如今我这身上，还有着回讫这笔账。

据说回讫王子因为我，跟皇上反目。若西边战事一起，估什这满朝文武会一致职责我为红颜祸水。历史上，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所以……老夫人，您的这份心思，还请再三考虑一下。”

黛玉不说自己的意愿，因为她的心早就给了一个人。她此时只是给这位老人把面前的局势讲请楚，若她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要跟皇上去谈条件。那么自己也只好静待消息。

“这些我都想过了。其实西边的战事，已经遮掩不住了。回讫人一再挑起战端，之前还曾想着要暗杀皇上，回讫和我朝，矛盾已久，绝不是一个和亲便能解决了的事情。若皇上懦弱，把郡主送去和亲，这无疑于把郡主逼上死路。我想，郡主不愿意，北静王也不会愿意。所以，我老婆子想赌一把，就赌一赌我南宫世家加上北静王府这两股力量，在皇上的心目中，到底是什么位置。”

“可老夫人，您凭什么以为，北静王会同意您的意思呢？”

“我不敢这么认为，但我相信，北静王一定会希望郡主幸福。而我南宫世家，可以给郡主这一份幸福。”

“老夫人……大公子的意思都不明确，这一份幸福未免太渺茫了些。”

黛玉轻笑，南宫倾城啊南宫倾城，你家老太太还不是一般的自负。

“郡主是怕那臭小子将来对你不好？怕他朝三暮四寻花问柳？”南宫老夫人忽然笑了起来，而且很开心的笑。

“最起码如今大公子还没回到南宫世家。他依然是江湖上的那个流浪者。您总不能让朝廷的郡主去嫁给一个江湖侠士。”黛玉微笑着低头吃汤。

“他已经答应我接管家族的产业，而且此时已经入京。待我面圣之后，便同我回江西景德镇老家去，正式接管家里的一切庶务。”南宫老夫人眼睛里闪着老狐狸一般皎洁的目光。

黛玉一楞，心道：好啊，南宫倾城！你行动够快的！

“郡主，这样，您是否满意呢？”南宫老夫人看黛玉发楞，一时当做小女儿家的羞涩，所以老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展开来。

“老夫人，瞧您这话问的。我的终身大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一来是我王兄，二来呢，是皇上的圣命。您这会儿问我，就算我答应了。明儿皇上和我王兄不答应，也是枉然。”黛玉轻笑低头，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从来不撒慌的她，此时真真有些不好意思，老夫人啊老夫人，您若是怪，就去怪您的好孙子吧。能让他接管您手中的家业，已经是我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呵呵，好了好了，成大事者必不拘小节。虽然女儿家应该矜持，但我老婆子素来讨厌那些扭扭捏捏惺惺作态之人。郡主虽然是弱女子，但性情刚烈，也算是女中英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只要郡主不反对，剩下的事情都交给老婆子我了。”南宫老夫人便以为此行目的达到，一时更加高兴。

“老夫人，黛玉听说，您跟简郡王的母妃有些渊源，不知此事是真是假？”黛玉忽然转换话题，把南宫老夫人的心思从亲事上引开来。

南宫老夫人一愣，见黛玉低着头，大有羞涩之态，便以为是她不好意思了，故意拿话儿岔开此事。便也不在意，随口说道：“是啊，你可知道，简郡王的母亲也姓穆？她跟我，原是一个家门里走出来的女孩儿，如今岁数大了，来往也少了，感情也淡了。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吗？叫：道不同不与为谋。她要的和我要的不是一样的东西。所以我们纵然是姐妹，也极少来往。”

“哦，只是简郡王倒是三番几次的关照与我，原本出于礼貌，我也应该去拜会穆太妃。只是又对简王府陌生的很。平日里都是简郡王来这府上，我却从没去过他府上给穆太妃请安过。既然老夫人与穆太妃渊源极深，不如请老妇人帮个忙，等老夫人面圣之后，抽出一日的光景来，陪着黛玉宴请一下穆太妃，简王一个男人家，黛玉断然没有请他的道理，说不得只好请太妃过来坐坐，聊表心意罢了。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黛玉说的十分客气，又十分认真。

南宫老夫人怔了一下，轻声叹了口气，说道：“哎，你不提起来，我倒是忘了。其实我们姐妹原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如今我来京城，也很该去见见她。郡主说的倒是有道理。他们王府不比别家，简王总是皇上的亲兄弟。我们走动的紧了，倒是招些议论。为了他好，也为了咱们自己好，还是请这位妹妹出来一见为妙。”

“既如此，黛玉正好借此机会，略表一下对简郡王的感谢之情。也为老夫人和太妃姐妹相见，出一份棉薄之力。”黛玉轻笑，只要请来了穆太妃，一切便都好说了。

“好，这事儿也不用等面圣之后了。明儿我便使人去给太妃问安，说在外边请她一请，叙叙这多年的姐妹之情。”南宫老夫人当即拍板决定。

“那我今晚便安排人去准备宴席，绝不让老夫人失望。”黛玉淡淡的笑着，侧脸看了一眼紫鹃。紫鹃会意，忙上来给南宫老夫人添菜。又劝着吃酒。

南宫老夫人和黛玉越聊越投机，二人说话直到三更方散。黛玉要留她在北王府住下，老夫人执意不肯，黛玉也只好由她去了。

南宫老夫人一走，黛玉便吩咐水安，想办法通知简郡王府里的人，最好能添油加醋一番，让南宫老夫人可以顺利的邀请穆太妃出府。简郡王不喜欢美色，只喜欢清俊的小厮，敛财但还算取之有道，不算贪财。只是这个简郡王是个十足的孝子，对他的母妃，那是百依百顺，从来不曾忤逆一一分一毫。

穆太妃原来乃是福州盐运使的女儿，十五岁进宫，初为女史，后封贵人，有了儿子之后封嫔，先皇驾崩，随儿子李云绵出宫居住，皇上才封其为太妃。穆太妃的父亲是南宫老夫人的伯父，二人乃是堂姐妹，穆太妃因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所以比南宫老夫人小了十几岁。

南宫老夫人小的时候，立志要像男儿般做出一番事业来，所以对进宫这样的事情极为不屑，而且当初穆家只是当地的大户，却没有在职为官的男人，所以她并不用选入宫中。直接聘嫁给经商的南宫家为妇。穆太妃进宫后，便觉得这位堂姐一味的要强，嫁给商人，糟蹋了。不免有些惋惜，但终究宫门深似海，她也只好在心中惋惜而已，对外边守寡创业的南宫老夫人来说，却从未伸手援助过。

直到后来，南宫老夫人把南宫世家做到了商界数一数二的世家。连当朝太子也不得不倚重。穆太妃才不得不对这位姐姐服气，但当她想拉拢南宫世家为自己的儿子谋算的时候，太子早就捷足先登。而作为南宫老夫人自然也明白，选择太子要比选择简王更加有前途。如此一来，两姐妹又成了暗中的冤家。

如今，南宫老夫人为了讨好黛玉，自然会想办法去跟自己这位堂妹周旋一番。但毕竟南宫世家名头来的很重，简王府亦不能小觑。再加上雅官儿再简郡王耳边吹了吹枕头风儿，把南宫世家夸赞了一番，李云绵也想着，自己若有南宫世家这样的富商在背后支持，恐怕这皇位早就到手了。急功近利的心切，便少了几分思虑。当时便对南宫家打发来的管家说道：“既然是姨母请母妃去小坐，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我这做小辈的不答应，反而成了不知礼了。”

于是，穆太妃便跟着南宫老夫人派去的人马，带着二十名护卫并十来个随身使唤的下人，出了简郡王府，直奔北静王府的后花园去。

马车不走北王府正门，只在东园门进去，所以穆太妃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家这位富豪姐姐在京城置办的别院豪宅。待到下车后，却见年近七十的老姐姐和一个妙龄少女站在开着徘红色金缕梅花的树下迎接自己，一时感慨，叹息时光如水，往事如梦。记忆中那个要强的堂姐，如今竟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瑾儿？……”南宫老夫人也有同样的感觉。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姐妹，纵然心中为了多多少少的利益，多年来心存芥蒂，但这种血浓于水的感情却装不来，蹒跚着脚步，老人慢慢的上前，看着这位一身云锦华服的五十来岁的贵如人，竟喃喃的叫出了她的闺名。

瑾儿……穆霞瑾，穆太妃闰阁中的名字。这些年除了先皇当初宠幸她的时候之外，从没有一个人提及过，而此时，被人突然叫出来，恍惚中只觉得又回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

穆太妃忍不住老泪纵横。

“二姐姐……”

南宫老夫人，穆霞璋，穆家女孩儿中排行老二。却因大小姐三岁时不甚落水天折，而成了穆家女儿中的大姐。这些事情在她嫁入南宫世家冠上南宫这个姓氏之后，便被深深地埋在心底，从未翻出来晾晒过。而如今，时隔几十年，又被人这样叫起。

南宫老夫人忽然间也泪如泉涌。

黛玉看着这一对老姐妹这般相认的情景，一时心中亦感慨万千，不由得想起了当时探春在后花园中见到自己时的情景。探春当时见到自己时，眼睛里的怀疑，怨愤，不解和惊讶让黛玉心中凉凉的，全无一丝惊喜。

这便是血缘的亲疏了吧？若当时意外相逢的是探春和惜春，亦或是迎春，她们姐妹是不是也像这般，相对泪流，把原来的一切恩怨都尽数抛开？

来不及多想。黛玉见二人相互搀扶着转身向自己走来，忙收抬起零落的心情，打起精神，对着穆太妃轻轻一福，柔声道：“晋阳给太妃请安。”

“晋阳郡主？！”穆太妃惊讶的看着黛玉，又回头看看南宫老夫人。

“是啊，妹妹，这就是皇上御封的晋阳郡主。”南宫老夫人微微笑道。

“姐姐如何跟晋阳郡主这般相熟？咱们姐妹见面，却把郡主请来作陪？

“瞧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我纵然钱财再多，又如何能在这京畿重地置办这样的豪宅？今儿原是我烦了晋阳郡主，在她北静王府的后花园里，邀妹妹出来叙叙旧。晋阳郡主作陪不假，只是今日她是主，咱们是客呢。”南宫老夫人的脸上有几分自豪，越发为自己的眼光而高兴，瞧自己给孙子找的这个好媳妇，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女孩儿，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要身份有身份，这每一样拿出来，都能震的住那些人，就连太妃也要另眼相看吧？

“如此，咱们姐妹今儿倒是要叨扰晋阳郡主了？”穆太妃刚从姐妹重逢的激动中回过神来，又被黛玉的容貌所吸引，一时又想起了自己那不长进的儿子，便叹道，“绵儿这死小子，如今也该定一门亲事了。每回我催他，他总说自己依仗着皇亲的身份，做了个闲散的郡王，没有功业，没脸成家。这成家立业成家立业，那个男人不是先成家再立业？偏偏他喜欢钻那个牛角筋。”

黛玉一听这话，心中苦笑连连。感情这位太妃，也要打自己的主意了？

“妹妹这话不错，男儿家长大了就要成家，这不成家，他就未这成不了男人，也感觉不到肩膀上的责任。所以姐姐我这次进京来，一定要向皇上争取这桩婚事，对了，妹妹还没见过我那大孙子吧？这小子已经来京城了。改天我叫他来见见姨姥姥，以后京城这边几啊，我们可全都靠妹妹你了。”南宫老如人在穆太妃面前一点儿也不谦逊客气，会然不提‘太妃’二字，只是妹妹长妹妹短的叫。

“哟，瞧瞧，姐姐的孙子都要成家了。我这儿还没娶儿媳如呢。哎，这是我做母亲的失败呀。”穆太妃倒不跟南宫老如人生气，毕竟一个富可敌国的家族当家人，和一个先帝爷的妃子相比，还是南宫老妇人更有实力。这太妃也不过是个名头而已，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整天看着太后和皇上的脸色过日子，不低调也不行啊。

“太妃，老夫人，这边请。”黛玉带着两个老人转过一个古老的开满繁花的金缕梅，走到一丛掩映在一丛杏树中的茅舍中。

“这儿地方真是好。不愧是北静王府。北静王可是咱们天朝的开国王爷，这王府自打天朝圣祖爷登基那年起便修建好了。到如今已经上百年的历史了吧？北静王也历经四代，如今这园子是越修越精致了。虽然奢华繁丽比不上御花园，但这精巧细致却更胜一筹。郡主能在这样的园子里生活，真是好福气啊！”穆太妃一边走一边欣赏两边的景致，此时早春时节，虽然春寒料峭，但这一带北边有个人造的山坡，挡住了北来的冷风，又朝阳，这几日天气转暖，这杏树上竟然打起了绯色的花苞。远远望去，竟有烟霞之色。

黛玉淡淡一笑，接过了话头：“太妃既然喜欢这里，不如就住下来陪黛玉一些日子。反正如今这府上也只有黛玉一人在家，平日里也闷得紧。”

“郡主别只顾着说话，我们可是要当真的。今儿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见面礼——姐姐也没说来郡主这里，若说了，我也有个准备。”穆太妃说着，便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递到黛玉面前，又自顾笑道：“实不相瞒，这是我当初进宫的时候，唯一一件从娘家带走的东西。如今只当见面礼，送给郡主吧，郡主莫嫌弃。”

“既然是太妃小时候的东西，又是娘家唯一的纪念。黛玉可不敢收。”

黛玉忙推辞道。

“你就收下吧，别驳了太妃的脸面。”南宫老夫人在一边劝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分得这么请楚，做什么？”

南宫老夫人有自己的意思，她笃定黛玉必是自己的孙子媳妇，所以才有这么一说。而穆太妃却听出了另一种意思，还以为南宫老夫人有心做媒，给自己的儿子玉成好事，于是越发的高兴，便回头对随身的嬷嬷吩咐道：“你立刻家去，替我备一份厚礼，送到这里来。本宫还是第一次来北静王府，总不能如此简慢。”

那嬷嬷忙答应着转身回去。黛玉已经带着二位老人进了茅舍。而茅舍的外边，夜景阑已经带着暗卫从茅舍的附近，利用这地势，山石和杏树，摆下了一道修罗阵。

李云绵正在同雅官儿下棋，忽听管家回话，说跟着太妃的嬷嬷回来了，太妃叫谁备一份厚礼，送到北静王府去。一时间李云绵便愣愣的问道：“好好地，为什么要给北静王府送厚礼？”

“回王爷，此事干系重大，咱们被南宫家给算计了。”管家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事情很严重。李云绵便啪的一声扔掉了手中的玉棋子，怒道：“还不把话说请楚？！”

管家便带了那嬷嬷来，把穆太妃去了北静王府的话回明白。李云绵的脸色顷刻间苍白起来，直直的看着面前胜负已分的一盘棋，暗暗地咬牙，低声吼道：“好啊，这个小丫头片子果然不简单哪！竟敢打太妃的主意！还留太妃在北静王府住下！她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任人宰割的傻瓜吗？”

“王爷，您看这事儿……”管家一时也没了主意。毕竟事出突然，全然出乎意料之外。谁也没想到黛玉突然间来这么一招。软禁了太妃，就等于掐住了李云绵的命脉。这可不是小事！

“先备了厚礼，找几个人一起送过去。”李云绵手指用力，把一颗玉棋子碾成碎末，恨恨的说道：“然后再派人去北静王府，找水安，告诉他，若是那个姓林的丫头敢动太妃一根头发，我必然烧了北静王府，把那几千亩地的宅院夷为平地！”



第38章 揭底牌痛出杀手锏

李云绵忍着要杀人放火的冲动，让家人准备了一份超厚的见面礼，嗯，应该说是李云绵封郡王以来最丰厚的见面礼，上上下下打点起来，足够简郡王府一个月的开销了。其中不但有见面礼常有的簪环珠翠，古董字画，绫罗绸缎，还包括床帐，茶具，大小屏风，文房四宝，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就跟搬家似的，弄了一车。

“王爷，这见面礼——也太重了些吧？”管家摸摸脑袋，心想王爷莫不是被气糊涂了吧？感情要把家搬到北静王府去？

“就是要重一些，看看那个小丫头敢不敢收。”李云绵一双墨色的瞳眸里泛着血丝，想想自己老妈被对手给软禁起来，他心里就突突的冒火，好像看见老妈吃不上喝不上，蹲在烂草堆里被虐待一样。

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想珍惜的，哪怕他是个杀人恶魔，哪怕他是撒旦。

李云绵的心中，最最珍惜的人，就是他的母妃。

生在帝王之家的孩子，是没有父爱的。即便有，那父爱也是因为自己母妃的受宠因人而异。穆太妃年轻的时候，曾经被先帝宠爱过，但好景不长，还没等她生下李云绵，先皇就移情别恋了。所以李云绵从小就没有父爱，而且因为穆太妃的受冷落，先皇甚至不曾正眼看过这个儿子。

身处深宫之中，母子相依为命活过这些年，李云绵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事情便是先帝驾崩，因为只有先皇死了，他才可以把母妃接出来在自己的府上居住。

也正是因为从小缺少父爱，所以他对男女之事有着异于常人的癖好。他不喜欢女人，不愿去承担做父亲的责任，他喜欢男人，喜欢看着男人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有成就感，才有抱负的快感。

而如今，虽然黛玉只是请穆太妃用饭，并顺便留下穆太妃在北静王府住几天，可在李云绵想来，凭着如今双方的关系，这就形同软禁。而且认定了白己的母妃在北静王府会受到虐待。

所以，送见面礼的人不是管家，也不是那些婆子丫头们，而是李云绵自己。

他就是要亲自去北静王府，要接穆太妃回府。

北静王府的人早就拭目以待。

水安带着府里的管事们在二门口迎接李云绵，那规矩是做足了的。就算是李云绵怒火冲天而来，愣是没挑出一点纰漏。但李云绵的脾气还是不小——在没见到他老娘安然无恙之前，他肚子里的火气是不会降下去的。

“水安，你们北静王府也歁人太甚了吧？把你们郡主请出来，我有话跟她说！”李云绵站在院子里，不进门，也不落座，只是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水安。

“哟，王爷息怒，我们郡主正在待客，客人乃是穆太妃和南宫世家的老夫人，这二位贵人都是王爷的至亲，慢待了她们二位，王爷脸上也不好看啊。王爷有什么吩咐，只管指使奴才，奴才定竭尽全力，为王爷效劳。”水安打了个千儿，和颜悦色，笑嘻嘻的说道。

“怎么？我来了，你们郡主连面儿都不露？那好，你带本王去见她。本王有事要跟母妃商量。”李云绵狠狠地瞪着水安，恨不得那这个老不死的杂毛狐狸给生吞活剥了。

“王爷息怒，我们郡主吩咐了，南官老夫人和穆太妃几十年没见面的姐妹，这会儿正在一起说知心话儿呢，本来，南官老夫人要请释太妃，自有南宫家的宅院。就是因为南宫老夫人喜欢我们王府的幽静，又觉得只有在这里，才能安心的与太妃叙旧。所以才烦请我们郡主做东，把相聚的地点定在了我们王府。所以请王爷见谅，奴才不能带您去。”水安的腰依然躬着，看上去是一个十分尽心尽力的家奴的样子，但只有李云绵才知道，这个老东西是在跟他玩儿太极。

“水安，你到底什么意思？按说，你是水溶的家奴，水溶是亲王，但本王是郡王。就算本王的爵位没有你们主子的爵位高，但我想我一句话，水溶也保不住你。你信不信我这会儿就把你绑起来，扔到西郊乱坟岗子上去喂狼？”

“是是是，老奴身家性命还有全家老小都是北王府的奴才，主子要老奴的一条贱命，那是一句话的事儿。王爷只要发话，不用人绑，老奴自己去西郊乱坟岗子上喂狼，还能给主子省下一根儿绳子。”水安的态度依然谦恭，但说出来的话却硬气的很，颇有几分当年在战场上的风范。——老当益壮啊，终于逮住一个表现的机会，千万不可错过了。

“你这个狗奴才！”李云绵愤怒之极，扬起手中的马鞭便要抽水安。水安一动不动，身子依然有些佝偻，恭恭敬敬的站在原地，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家奴，任凭主子惩罚一般。

“啪”的一声，不知马鞭抽在什么东西上了，总之没有像预想中的一样听见水安的沉吟，而李云绵却感觉手上的马鞭一下子不听使唤，一个分神，手中的马鞭便脱指而出，飞出一丈多远，落在了地上。

“谁？！”李云绵的心中一怔，这些人要是反了。胆敢跟一个郡王动手？

“简郡王，别来无恙。”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衣袂飞扬，如世外谪仙，轻如鸿雁，落地无声。

“南宫倾城？”李云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看着眼前一身白衣，纯净无暇，却有着一张妖眉面孔的男子，颇为意外。这应该是自己的盟友，怎么此时却出现在北静王府？难道他已经背叛了自己？

“简郡王好。或者，小侄应该叫你一声：表叔？——”

“胡说八道！”李云绵涨红了脸，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贵为皇亲宗室，如何能让一个江湖人攀亲戚？

“呵呵呵——”南宫倾城开心的笑着，白皙的面孔泛着微红的光泽，狭长的凤目轻轻眯起，饶有兴致的看着李云绵，手中一支红杏轻轻地旋转着，半掩着如花的面孔，微微一笑，“穆太妃跟我的祖母是姐俩，这层关系怎么论？难道我不应该叫你一声表叔？”

“你的祖母？你——是南宫世家的人？”

“虽然不是所有姓南宫的都是南宫世家的人。但不幸的是：我的确是南宫世家的……下一任当家人，南宫皓龙。”

“你……”李云绵立刻感觉到有一种挫败的感觉。南宫倾城是南宫世家的人，这一点李云绵其实是知道的。但他得到的情报是，南宫世家把他赶出了家门，并立誓永远不许他进家门。而南宫倾城自己也一再否认自己跟南宫世家的关系，所以李云绵才自信的以为，南宫倾城跟南宫世家是对立的。就是算不上仇人，但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还有自己的母妃跟南宫世家的老夫人那层姐妹关系，几十年不联络的堂姐妹，乃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亲人。

所以当时才会选择跟南宫倾城联合在一起。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切，都因为这个晋阳郡主的参与，而不一样了。

“王爷放心，太妃很安全。晋阳郡主怎么可能会威胁到太妃呢？一个是太妃，一个是郡主。若果然如王爷所想的那样，恐怕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管吧？”南宫倾城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对着简郡王淡淡一笑，“王爷若是有时间，不如进屋去吃杯茶。若是想见晋阳郡主，或许我能帮你传句话。”

“不必了。传话，本王还是有人的。不敢劳动南宫家的大公子。”李云绵环视左右，见自己带来的几个人都站在自己身后，而北静王府的管家下人们都环绕着自己，这一种气势，就好像是自己来闹事而人家一家子都拭目以待一样。

“水安，本王把太妃给晋阳郡主的见面礼亲自送来了。就凭这个，我想见见你们郡主，都不行吗？”李云绵换了一种说话的口气。虽然心中的恶气越发的强烈，但自己的老娘在人家的手里，南宫倾城如今立场不鲜明，不能信任。所以还是先忍了吧。

有些时候，鞭子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最有效的办法，还是谈判。

这次水安还是比较配合的。反正郡主也有话吩咐下来，等简郡王来了，便去回她，但要先吊足了胃口再回。水安是拿定主意把李云绵激怒了，哪怕自己吃点亏也认了，只有把他激怒了，怒到忍无可忍，才是谈判的最佳时机。因为郡主说了，人在激动地时候，脑子都不大好使。

只是没想到南宫倾城来了，让水安免了一鞭了的苦。

黛玉一脸微笑，扶着紫鹃的手，慢慢的出了杏树林里的茅屋，站在早春的微风里，略一抬头，夜景阑便闪身出现，恭敬地回道：“郡主，一切郡布置好了。”

“好。除了李云锦和太妃，老夫人之外，有外人进入者，杀了。”黛玉的眼睛里陡然间闪出一丝寒光。带着浓浓的恨意，有人要置自己于死地也就罢了，若还要加上水溶，那他就是找死了。

“是。修罗阵本身就是一个极惨烈的件，就是刻意减少它的熬气，乱闯者，不死也是重伤。”夜景阑点头，然后隐入杏林从中。

黛玉又回头看了看那座茅屋，睹暗地叹道：“但愿你儿子能够理智一些，不要把我逼上绝路。否则，也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了。”

李云绵在前院正厅里喝了两杯茶，黛玉才从侧门的屏风_后面转出来。

“简郡王，久等了。黛玉深表歉意。”黛玉对着李云绵轻轻一福，然后又慢慢起身，那样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

李云绵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连黛玉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头上戴的什么簪环珠翠都没看清楚，脑子里便回旋起这样一句话。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李云绵惊讶的看着黛玉，再三回想年前在姑苏见到水溶和黛玉的那晚的情景，却已经十分模糊，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原来就是这样子的吗？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是那次自己太紧张而疏忽了这个女子，还是这半年来这个女子变化太大？

“简郡王，可是在生黛玉的气？”黛玉见李云绵有些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心中觉得好笑，但脸上去不好带出来。只好板起脸，轻移莲步，坐在主位上。

南宫倾城自始至终都坐在李云绵对面的客座上，一言不发，只是把玩着自己手中的一把三寸长的小小匕首。

“郡主乃天子跟前的红人，我李云绵在没眼色，也不敢生郡主的气。”

李云绵回神之后，心中又恼又气，暗暗地骂自己无能，面对一个小女子，竟然乱了方寸。

“既然这样，为何王爷气势汹汹而来，还要拿马鞭抽我的管家？”黛玉却丝毫不客气的看着李云绵，淡淡的问道。脸上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李云绵你没事儿找抽呢？竟然跑到北静王府来欺负人？

“抽郡主的管家？我不过是替北静王教训教训奴才罢了。”李云绵想起水安那副死德性就来气。

“哦？替北静王管教？”黛玉声音微微上扬，脸上帝着嘲讽的微笑，“北静王府何时由简郡王当家做主了？”

“哦，是啊。是本王错了。原来北静王府是晋阳郡主在当家作主。只是可惜啊，杀父之仇不报，却暗度陈仓以身相许，做了人家的妹妹，还想着当人家府上的女主人。本王真是替底下的林大人惋惜啊。”李云绵不怒反笑，脸上还带着几分稍显疯狂的得意。

“王爷今儿是怎么了？说话着三不着两的。可是有什么事情把王爷给气糊涂了？”黛玉不屑于跟李云绵争执这件事情。但却把目光在南宫倾城的身上扫了一下。

南官倾城的脸色骤然凝重，把玩着小匕首的修长白皙的双手也突然停下来，一双寒潭般的墨色瞳眸紧紧地盯着李云绵，仿佛是担心，又像是愤怒。

“是吗？那郡主何不看完这个东西再下结论？”李云绵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样的东西，锦缎封面，似折扇一般折叠起来，用明黄色丝带系着。

黛玉虽然身为女子，看一眼也知道那是天朝臣子用来上奏政事的奏折。

“奏折？”黛玉不解李云绵的意思，只盯着他看，却不伸手去接。

“是啊，奏折。北静老王爷的笔记或许郡主不认识。不过我想这屋里定然有认识老王爷字迹的人在。而且那上面可是有先皇贴身小玉玺，我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伪造不出来。”李云绵仿佛换了个人，此刻却气定神闲的吃起茶来。

水安等人立在门口，屋里的话听得仔仔细细。但众人都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猫腻，所以一个个都只是茫然的听着。唯有南宫倾城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也渐渐的紧蹙，唇色有些微紫。于是他伸手从荷包里拿出一粒药丸，张口吞下去，然后闭着眼睛沉默下去。

黛玉看着被李云绵扔在桌子上的奏折，踌躇了片刻，最终忍不住好奇，看了李云绵一眼，慢慢的伸手拿起来。

这是一份旧折子，从封面上大红朱砂铃印盖着的一个‘密’字，可见这乃是加密的折子，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不过这是先帝时的折子，李云绵又是皇子。想弄这个，还是有办法的。

慢慢的打开，奏折上的字迹银钩铁画，刚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武将之手。看来老王爷不但精通领兵打仗，对于书法也有很深的造诣。这样阳刚的字，处处带着狂放不羁的魅力，乃是黛玉这样的小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气势。

然只看了一小半，黛玉的便不再感慨老王爷的字迹。而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待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黛玉忽然合上折子，怒视着李云绵，半晌，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存心挑拨离间，弄这样的东西来祸乱人心，难道就不怕我把这个送进宫里去给皇上看吗？”

“我存心挑拔离间？好吧。那你把这份折子送进宫里去好了。”李云绵满意的冷笑，看黛玉的目光阴寒无比。

“你……”黛玉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心中好似狂涛卷天一般，那种痛楚，那种无奈，那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好似一把大剪刀，要把她的五脏六腑一片一片的剪成碎片，撒在风中任其飘零，任其遭人践踏一般的痛楚和无奈。

“原本，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但是，晋阳郡主欺人太甚，竟然软禁我的母妃。郡主奇谋在胸，略施手段便控制了李云绵。我李云绵自愧不如，从此后不敢再对郡主动什么心思。可郡主如此辛辛苦苦的一场，又得到了什么？

本王早就请南宫公子告诉过你，你的父亲是被北静王所害。你偏偏不信，且执拗到了极点。如今铁证如山，你终于信得过本王了吧？”李云绵看着黛玉的样子，知道自己这道杀手锏出对了。

“这份折子乃是宣德十六年所写，可为何在归档的时候，时间为宣德二十三年？宣德十七年春，老王爷就去世了。这折子却在七年之后才到皇上的手中？”黛玉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抓住这唯一的一个疑点。心中多么希望，李云绵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可是结果，却更加让人心痛。

“你不要忘了，老王妃是先皇的姐姐。亦是皇家的血统。老王爷跟你的父亲是至交，虽然奉圣命暗中去江南查访，也得到了你们林家不轨行为的证据，但他依然想把这件事情按下来。写了这份奏折，却秘密的放了起来。把另外一道褒奖的奏折递上去。所以有了你父亲后来的升迁——很荣耀吧？扬州巡盐御史，乃是大大的肥缺啊。想必，你们林家也因此而大大的捞了一笔？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王妃还是在老王爷的遗物中发现了这道奏折。

本着对皇室的忠诚，对社稷的负责。她还是把这份折子递上去了。不过侥幸的很，你父亲好像提前知道了这事，竟然赶在圣旨到扬州之前，把后事都处理好了。不愧是天朝的才子啊。这心机计谋，亦是数一数二的。晋阳郡主，我就不明白了。你晕么聪明，与你父亲如出一辙。怎么这次回江南，只寻得了你父亲生前最没用的手下？沐有德是吧？本王也调查了他好久了！”李云绵越说越气，说到最后，竟然把手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把外边的水安从震惊中惊醒。

“郡主，莫要听他胡说！”水安匆忙扑进屋子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黛玉叩头道：“郡主，莫要听他胡说，这都是他捏造的！”

奏折乃是铁证。父亲离奇的死去，也是事实。

黛玉在看到奏折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相信了这件事，只是心有不甘才问了那一句。但所有的希望，都在李云绵的话中，如泡沫般粉碎，无影无踪。

“管家．你起来吧。我……没事。简王还有什么事吗？若没有——请怒黛玉无礼，管家，送客。”黛玉此时反而平静下来。只是这种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而已。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少女眼睛里破碎的目光，让人心痛。

恰在此时，外边有家人请安的声音，只是给何人请安，屋里的人都没听清楚。然后便有爽朗的声音传来：“罢了，我也是听说简郡王来此，所以才特来问候的。王爷乃是大忙人，平日难得一见的。”

“梅瑜泽？”李云绵剑眉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门外进来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梅瑜泽仿佛对绛紫色有特别的偏爱，每次见他，都是这样的鲜艳颜色的衣服，只不过刺绣和滚边，以及样式各有不同。

“梅瑜泽参见王爷，参见郡主。”梅瑜泽乃是匆忙赶来的。他基本上一听说简郡王带着家人带着一车东西奔了北静王府，便急急的赶过来了。无奈北静王府门外大街西头，堵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他的车一时过不来，只好绕到了东面，转了一圈方才赶到，心中一遍遍的祈祷，但愿北静王府不会出什么事。



第39章 伤人自伤简王低头

黛玉的脸色异常的平静。水安自从见到她以来，从没见过这位主子如此冷静沉着过。

梅瑜泽给简郡王请了安，又给黛玉问了好，然后站在屋子当中，看着椅子上的三个人，简郡王脸色铁青，虽然嘴角带着笑，但笑容里却带着十足的火药味。除了冷静的黛玉之外，还有一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白衣男子，虽然看似不经意的坐在那里，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妖媚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好奇的想接近，但却又被他不经意的一撇给吓回来。

那目光，太妖了。不真实。

“梅大哥，你来的正好。”黛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不带任何喜怒。

“郡主有何事需要瑜泽去办，尽管吩咐。”梅瑜泽忙答应着。

“我有事，要暂时出去一趟。北王府的琐事暂时交给你打点。”黛玉说着，慢慢的起身，又对跪在地上的水安吩咐道：“带着王爷去后花园红雨坡的草舍去见太妃。一切听从夜景阑的吩咐。”

“是。”水安不敢多问，忙答应着，转身对李云绵说道：“王爷请。”

李云绵因为黛玉的话，铁青的脸色缓和了些，能把太妃带走就行。此时他也没有更多的贪念，毕竟北静王府不是寻常人家，就算自己带着护卫高手闯进来，能不能安全出去也是一回事。果然闹到皇上那里，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一一皇上不会因为自己而把水溶踢开。

利益，一切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李云绵虽然冲动，但‘利益’二字时刻记在心头。

“多谢晋阳郡主招待之情。”李云绵起身，对着黛玉一拱手，便大踏步的往外走去。水安立刻跟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郡主要去哪里？”梅瑜泽见黛玉不回内室，直接往外走，便好奇的问了一句。

去哪里呢？

黛玉心中一愣一一除了北静王府，除了水溶的势力范围之内，自己还能去哪里？哪儿是自己的容身之所？除了他，谁又是自己真正的贴心人？

没有。

站在屋门口，黛玉只觉得脚步如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无论怎么努力，始终抬不起脚来，迈不出那道门槛。刹那间，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没了重量，眼前的石青色撒花门帘上绣着的松鹤长青也渐渐的模糊起来，目光没有了焦距，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往一边倒去。

“跟我走吧。”南宫倾城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轻轻一掠便到了黛玉身边，不待黛玉答应，便抬手揽住她的腰，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然后长腿一屈，半跪在地上。

“喂，你是谁？放开她！”梅瑜泽一阵紧张，顾不得许多，疾步上前，指着南宫倾城，厉声问道。

这可是水溶的人，此人是谁，竟敢如此嚣张？

“我是她的亲人。”南宫倾城伸出另一只手臂，打横把昏迷的黛玉抱起来，回头对那边焦急的紫鹃说道：“你留下吧，给水安等人说清楚。我带她走了，事情过去之后，自会送她回来。”

“公子，这……”这样的事情，紫鹃哪敢答应？

“放心。水溶不会怪罪你们。”南宫倾城说完此话，便一转身，用黛玉的脚巧妙地挡开门帘，抬脚出门，亦不看院子里众多护卫一眼，纵身上房，飘然而去。竟然视北静王府的暗卫如无物一般。

“等等，我也要去！”碧落疾奔出门，一边喊一边向着南宫倾城离去的方向追去，只是她一身女孩子家的衣裙，繁琐复杂，行动起来，添了不少障碍。却被南宫倾城落下了一大截。

一道黑影倏地跟上去，如黑色的雄鹰一般跟在一身白衣的南宫倾城身后。紧紧相随，如影随形。梅瑜泽慌忙跟出屋门，只看见黑色劲装的衣角，并没有看清那暗卫的真实面目。而院子里的一个侍卫服侍的男子却轻叹了一声：“夜妖的轻功，果然了得。”

“柳湘莲，刚才跟着南宫公子去的，是夜妖吗？”紫鹃冲到那个自言自语的护卫面前，焦急的问道。

“是。”柳湘莲点点头，原本他以为自己武功了得，但自从跟了水溶，才明白自己那点功夫，在北静王府，能算上中等已经不错了。

“哦！那还好。”紫鹃长出了一口气，夜妖跟上去了，那么碧落便不会跟丢了主子。好歹有两个自己人守在身边，也不会失了联系。

“南宫公子是谁？”梅瑜泽皱着眉头，问道。

“南宫倾城。”紫鹃看着黛玉离去的方向，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一一若是自己也能跟碧落一样，会那种飞的功夫，该多好？

“江湖上传说的毒手圣医？”梅瑜泽的眉头皱的更紧，如果是他，那么在梅瑜泽调查的事情里，这个男人曾经以林如海的死因为理由，妄图挑拨水溶和黛玉的关系。

“是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姑苏，他救了王爷和郡主一次。很险，差点搭上他自己的性命。”

“哦……”过命的交情，也叫刎颈之交。不知水溶和南宫倾城二人，有没有到这种程度，但最起码，他们三人一起面对了一次生死。

梅瑜泽有些落寞，转身进屋去。其实也没什么事做，但黛玉说了，北静王府的琐事由他打点，那么他也只好进去坐一坐，等水安回来再说。

一道奏折落入梅瑜泽的眼睛。

梅瑜泽家是文官世家，奏折这东西在他们家，就跟寻常百姓人家的草纸一样普通。

但是这份奏折却让梅瑜泽一愣，看着奏折上印着的那个‘密’字，他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水溶不在家，这里怎么会有密折？而且还是先皇时已经封存的密折？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李云绵跟着说水安，去了北静王府的后花园，在红雨坡杏村林边上，水安立住脚步。

一身黑衣的夜景阑不知从何处闪身出现，站在水安和李云绵的面前，冷冷的说道：“郡主有令，红雨坡只能简郡王一个人能进，一个人能出。”

“哦？那我想带太妃走，也不行？”

“郡主没有吩咐我们，所以王爷不能带太妃走。”夜景阑的脸好像是塑像一般，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太嚣张了！”李云绵暴怒。

“王爷，您还是先进去看看太妃吧。太妃自己不愿走，我们谁也不能强迫她老人家。”水安好心的提醒道。

李云绵暗暗的看看身侧，知道自己的暗卫已经跟上来。必要时，只要自己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行动。到时候带走太妃，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然而，李云绵的想法都没有得到证实。

首先，穆太妃和南宫老夫人二人此刻正对坐在杏云草舍里把酒言欢，二人都喝得有些高了，但却很有兴致，一个歪在靠枕上，一个趴在桌子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只酒杯，里面是嫣红的冰洌胭脂酿。两个老婆子都开心的笑着，互相指着，嘻嘻哈哈，有几分疯癫，更多的是畅快淋漓。

李云绵看见草舍时，心口还隐隐的刺痛，一遍遍的诅咒黛玉无情，把一个老人弄到这种地方来。但当他进了草舍才发现，原来这几间看上去像农房的草舍，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虽然不奢华，但却极尽舒适。一应用度摆设，都比李云绵自己的屋子里的东西还精致。北静王府的财富家产，绝不是简王府可以比的。就像穆太妃说的话，上百年的王府，只说历代皇上的赏赐，那也是相当惊人的，更别说北静王府曾经娶过两个公主做王妃。那公主的妆奁，后来都成了北静王府的家产，其家私富有程度，可想而知。

更让李云绵受不了的，不是这俩老太太像老顽童一样说笑话，乐翻了天。而是穆太妃看见儿子过来，却十分意外的问道：“你来做什么？没得搅了我同你姨娘的好兴致。回去吧，让我老婆子在这里住几天，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再回去同你那些小老婆们周旋。”

李云绵没有娶妻，但却收了不少的妾室。王爷嘛，身边没有女人是不行的。但李云绵收了人家，又只看不吃。日子久了，那些女人难免生事。平日里她们见不到李云绵，少不得去太妃屋里诉苦，初时太妃还说和说和，后来干脆不管了。但女人们寂寞起来，能量也是惊人的。所以简郡王府的后院里，经常会有些不打不小的笑话闹出来，老太妃为了儿子的名誉，真真是操碎了心。

今日好不容易敞开了心扉，只对着自己娘家的姐姐，喝喝酒，聊聊天，抛开那些权势富贵，家长里短，只尽情的回忆自己进宫前在娘家的那些舒心日子，儿子却这么快就找来了，太妃能不着急吗。

李云绵被他的老娘赶出去之后，被屋子外边的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几分。

看来一切都是自己先入为主了。母妃在这里很开心，让李云绵把之前憋着的那股无明业火瞬间熄灭，但与此同时，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落寞和感伤。

一个小女子，如此卑微弱小，如果不是因为水溶，恐怕整个天朝的男人都不会去注意她，最起码，她的一切都不会在李云绵的生活里出现，更不会让他不得不去改变一些计划。

就是这样一个小女子，让李云绵在一天之内，愤怒到了极点，无助到了极点，又惊喜到了极点，也悲哀到了极点。

沿着来时的小路往杏林外边走，李云绵就像是一只被斗败的公鸡一般，上场的时候趾高气昂，下场的时候垂头丧气。

出了杏林，水安一脸平静的等在那里，但李云绵却瞪大了眼睛，原本的落寞一扫而光，眼睛里再次闪出愤怒的目光，他疾走两步走到水安面前，指着水安身后的四个青衣人尸休，怒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哦，王爷莫怕，这是些来路不明的刺客，估计是要威胁到太妃的安全。幸好，被我北静王府的护卫给杀了。”

“就这样杀了？！”李云绵咬牙切齿，那四个人是自己精心挑选的暗卫，这样的高手很难得，整个简郡王府也就十二个。这次为了破釜沉舟救出太妃，李云绵才一次带来了四个。不想却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

“对啊，郡主交代过，凡有可疑之人接近红雨坡，格杀勿论。王爷放心，老奴会去官府报案，这也是迫不得已，这样的人潜入王府，企目对太妃不轨，发生这样的事情老奴心里也不是滋味，但王爷也看到了。太妃在我们这里，安全还是有保障的。”水安说着，又对李云绵躬身施礼，“王爷尽管放心，奴才们定会护佑太妃安全，保证太妃想走的时候，毫发无伤的送太妃回简王府。”

“呼一一”李云绵长出一口气，牙关咬了又咬，差点儿就咬破了舌根。但最终还是无奈的点点头，“嗯，本王放心了。太妃在这里，你们多操心。那一车东西还请你们收下吧，就当是我李云绵答谢晋阳郡主替我照看母妃的一点小意思。”

“是，奴才先替郡主谢过王爷。只是一一”

“怎么了？”

“哎，王爷上次派来的两个小丫头在我们府上也有几天了，这会儿我们郡主不在家，王爷是否可以领回去了。”水安心里的恨意再也掩饰不住，他轻轻的抬头，盯着李云绵看过去，心中暗暗地骂道，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下次再翻到我的手里，有你的好看！

“好，我带她们走。至于那件密折的事情，我承认我有些过火，但事情有因有果。这原本就是事实。今天我不说，将来也会有人拿着此事做文章。这就要看你们王爷的造化了。”李云绵终于找回了几分尊严，淡淡的甩甩袖子，走过那四名暗卫的尸休，往前院而去。

“夜景阑！”水安立在一颗粗壮的杏村下，沉声喊了一嗓子。    “大总管。”夜景阑的身影在水安的背后闪出。

“立刻派人通知王爷，家里的事情，别人解决不了了。”水安咬牙说道。

“嗯，我明白。王爷会以最快的速度知道京城发生的事情。”夜景阑转身下去安排。用身怀高深武功的人去传信，这的确很奢侈。但黛玉离开了北静王府，这确是北静王府天大的事情。所以用什么样的手段都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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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情浓恨情水溶回京

水溶让凤天骏趁着北蕃将领带着军队要在暗夜里穿过天朝的领土，偷袭回纥的时候，在回纥，北蕃和天朝三国交界处伏击北蕃进犯回纥的将领，凤天骏不负重望，一战告捷。而且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尾巴。北蕃王吃了个哑巴亏，又没有证据，只好把账算到了回纥的头上。但因一举偷袭未成，却损兵折将。水溶算定，他应该在近期内不敢再挑什么战端。相反，回纥的二王子贺兰臹偷偷地潜入天朝京都的事情，水溶却已经通过回纥的大王子那边得到了消息。

于是水溶把北疆争天骑的主将袁霸雄调回自己身边，把凤天骏提为争天骑统领，又把其他的事情安排妥当后，便带着三筝和袁霸雄回京。

夜景阑的手下是在水溶回京的路上把京城的消息送给水溶的。水溶听完黛玉离开北静王府的消息后，怒火冲天，怒骂一声：李云绵你欺人太甚！手中长鞭一挥，官道上一颗碗口粗的毛白杨便被他给抽成两节。树干齐刷刷的断开，刚刚冒出一穗穗酱紫色杨花的毛白杨倒在黄沙之上。北风吹过，树枝瑟瑟的抖动，杨花飞扬，瞬间便消失在黄沙之中。

“王爷莫急，夜门主说，南宫公子会照顾好郡主，夜妖和碧落姑娘一直守在郡主身边。”来传信的暗卫平日很少跟着水溶出门，也从没见过主子发这么大的脾气。

水溶只愣愣的看了那护卫一眼，二话没说，打马疾奔，把三筝等人都甩在后面。

一路尘土飞扬，几个冷酷的男人谁也不敢多说，日夜兼程，连吃东西都是在马上解决。连续狂奔了六日，幸亏水溶舍得花大本钱，给自己的近卫配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不然的话，这人受得了，马早就跑死好几匹了。

终于在第七日黄昏之时看见了巍巍然立在暮色里的京城城楼，水溶忽然拉出马缰绳，注视着京城的方向，长出一口气，犹豫着，止步不前。

“主子，咱们还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袁霸雄是北王府的老人，已经四十多岁，在边疆驻扎了十来年。水溶这次把他带回来，就是要让他跟家人团聚的。一个军人，把一生中最好的时间都给了边疆，四十岁以后的时间，也该留给家人了。

“老袁，你带着他们两个先回去。让三儿一个人陪我就好了。”

“王爷，这荒郊野外，您只留一个人…”

“放心，回去跟水安说。我已经回来了，明天回府。”水溶摇摆手，让袁霸雄带着夜景阑派来的两个手下回城。

三筝知趣的下了战马，寻着一颗大树坐在地上，靠着树闭目养神。

水溶此刻心中十分的矛盾。其实对于林如海的死，他已经调查出了真正的原因。已经知道了是自己的母妃把林如海逼上了那条路，林如海没错，她们家是公侯世家，外边有些生意维持也属于正常，错就错在他富有了，林家当时在江南暗中掌握了太多的东西。皇上不放心，让北静王到江南暗访林家在江南的一切产业，然老王爷和林如海乃莫逆之交，在忠君之事和朋友之情上，左右摇摆，最终还是替林如海瞒了下来。

不想后来，却被老王妃发现了这道没递上去的旧折子。后来不知老王妃又因为何事，那这道折子递了上去，林如海却在皇上下圣旨之前疾病而逝，林家的产业也四分五散，待到皇上派人前去‘慰问’时，林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一个孤女进了贾府，而当时的元妃圣宠正浓，皇上自然不会因为黛玉一个小女孩去找那些不开心。事情便被搁浅，直到今日，终于又被李云绵给翻了出来。

无论是什么原因，老王妃总算得上是逼死林如海的半个帮凶。面对这样一笔账，水溶早在杭州和云廷翼见面时，就左右为难。但最终决定回避此事，不放黛玉离开。却想不到此事这么早便被李云绵给抖楼到了黛玉的面前。

她，一定会恨死自己吧？

水溶手牵着马缰绳，双目轻轻虚起，看着满天红霞下巍峨的京城。默默地想。

只是，这一份恨和那一份爱来想必，孰轻孰重呢？

虽然也觉得这份想法很不公平，自己总不能够要求黛玉把自己已故的父母拿出来相比较。但水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自己对她的感情，天地可鉴。为何，为何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三筝，有酒吗？”水溶也翻身下马，疲惫的靠在三筝身后的那颗大树上，看着渺茫的天空。

“没有，要想喝酒，就进城去呗。”三筝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这家伙就是这样，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异常兴奋，好像除了打仗，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勾起他的兴趣，当然，碧落是个例外。

“我们进城？”水溶心中的渴望再次加剧，那道天平摇来摆去，最终还是倾向了写着‘爱情’的那一边，苦涩一下，暗暗地想：如果她真的很生气，那我就凭她处置好了。

嗯，就是这样，凭她处置。

水溶那手中的马鞭挥了一下，啪的一声响，清脆嘹亮。然后一挺身站起来，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三筝和夜妖之间，自然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所以水溶进城后没费一点力气，便寻到了南宫倾城住的院子。

这是一座精致的小院，不似平时居住的院落，倒像是一个小小的园林。亭台楼阁一应俱仝，且一步一景，十分的精致。黛玉住在一座二层的小楼上，此时夜色迷蒙，她正半绮在窗前的软榻上，静静地看着院内的一树白玉兰花，洁白的犹如未染尘的瑞雪。似琼如玉，高洁脱俗，雨带啼痕，白妆素绣，天界遗香，人间奇葩。晚风中的花瓣显得格外清绝，素素地摇曳在春风里，不时送来阵阵冷香。

“主子，吃药吧？”碧落小心的捧着一碗汤药，轻轻地走到黛玉跟前，小声问道。

黛玉不答话，只抬手摇了摇，眼睛不曾离开窗外的花瓣。

“您这身子……”碧落着急的要死，七天了，黛玉每天都在发傻。不跟人说话，不哭不笑的。跟傻了一般。

“你下去吧。”黛玉有些不耐烦，好像碧落的出现打扰了她的宁静一般。

“郡主，这药可是南宫公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配全的。”

“下去。”黛玉皱起了眉头。

“呃，好吧  ”碧落不敢多说，这几天她几乎天天都碰钉子。原本觉得这个主子是极好的词候的，平日里也没多少事儿，又从不苛责人。但如今看来，那是自己没遇到主子不开心的时候。哎一一这样的事儿，想必谁遇到都会心烦的要死。

所以，当夜妖十分不解的皱着眉头哦看着黛玉卧室的窗户时，碧落会恶狠狠地瞪着他训斥：如果你爱上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就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又不喝？”南宫倾城站在楼梯口，看着碧落端着药碗，垂头丧气的走下来，淡淡的问道。

碧落摇摇头，把药碗放在桌子上，泄气的坐在南宫倾城对面，撅着嘴，低着头。

“哎！”南宫倾城看了看门外，他知道那个叫夜妖的家伙就守在门外，当时他还因为自己跟他们的主子独处一室而恼羞成怒，要跟自己决斗，幸好及时解释，不过是要给她施针调理气血而已，才免去了一场生死之战。水溶身边的这几个人，真是变态的忠诚。

“公子。”夜妖适时的出现，站在南宫倾城身后三步的地方，面无表情。

“我叫你了吗？”南宫倾城凤目一横，冷酷的看了夜妖一眼，“谁让你进来的？”

“我家主子到了。”夜妖说完，往一侧闪身，身披玄色披风的水溶便冲了进来。

“玉儿呢？！”水溶进门后，顾不得多说，环视四周，只见南宫倾城和碧落二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目光冷冷的盯着南宫倾城。

“她在我这儿，不过你不请自来，是不是有些鲁莽了？”南宫倾城的脸上闪过一丝妖冶的微笑，带着几分装痴卖乖的娇嗔，一瞬即逝，犹如昙花一现。

“人呢？”水溶瞪了南宫倾城一眼，这个时候，你这个妖孽就不要再添乱了。

“你要给我看护费，若不是我把她带出来，她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呢。”

南宫倾城邪气的微笑。

“有的时候我把你当朋友，但有的时候……”水溶狠狠地瞪了南宫倾城一眼，转身往楼梯上走去，却撂下一句话，“你很欠揍。”

“忘恩负义的家伙。”南宫倾城幽怨的看着水溶的背影消失在木质楼梯的拐角处，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反驳了一句之后，转身往西里间走去。

“喂一一三筝？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碧落回头，看见立在门口站立不稳的三筝，惊呼一声冲上去，在三筝还没有放倒之前，把他拉住。

“你骑马狂奔六天，不停不歇，试一试？”三筝说完，便倒在身边的女人怀里，呼呼睡去。

“呼一一”碧落心头一紧，咬咬牙，强忍着把怀里这个脏兮兮臭烘烘的东西扔出去的冲动，暗运内力，把他抗走。

水溶一步步走上楼梯，进屋后便看见了坐在窗前面向外边的黛玉。看不见她的脸色，唯见瀑布般的乌发垂到榻上，消瘦的肩膀上裹着一件朴素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衣服上用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几支奇巧道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迎风绽放的桃花，星星点点，如情人的眼泪一般艳丽悲伤，一根玄紫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看上去越发柔弱不堪。

初春的冷风从窗子里吹进来，连水溶都觉得冷清的很，而她却衣衫单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水溶一下子愤怒起来。他疾走两步冲上前去，奋力把窗子关起来，不顾窗扇相碰发出剧烈的声响，却转过身来，怒声问道：“为什么开着窗子？外边那支破玉兰有那么好看吗？”

“那支破玉兰是我的最爱，与你何干？”

这次他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目光空空的没有焦距，眼圈微肿，还泛着淡淡的青色。这个人看上去形同枯槁，没有一丝生机。仿佛已到大限之人，不久便要撤手人寰一般。

剧烈的疼痛如同灭顶之灾，水溶猛然间扑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她现在想要什么，但他可以确定，此时此刻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给她，哪怕是他的命。

征尘的味道，再次让她联想到了北疆的风沙，沙场上的生铁，和干涸的血迹。

让她想到了出生入死。

“你为什么要回来？”在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坠入无边黑暗永远看不见光明的时候，怀中突然传来轻微的声音，如同一丝清风，把他眼前的迷雾吹散。

“玉儿，我为了你才回来。你想报父仇，就把我的命拿去。”

“你！……说什么？！”黛玉终于失声痛苦起来，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吃不好喝不好，虚火上升，喉咙早就失去了原来的润泽，再加上心神俱裂，此刻的她竟然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来。

“玉儿？一一”水溶大惊，惊恐万分的把黛玉总自己怀里扶起来，上上下下重新看了一遍，方焦急的问道，“你怎么了？玉儿，你千万别吓我……”

黛玉无声的流泪，心中越是焦急，说话便越没有声音，苍白的唇不停地颤抖着，整个人仿佛秋风中的树叶一般，摇摇欲坠。

“南宫倾城？！你给我滚上来！”水溶对着楼梯。大声的呼喊。

“天塌下来了吗？”南宫倾城端着一碗汤药飞身上楼，几乎是脚不沾地，但手中的药碗端的四平八稳，一滴药也没撤出来。

“你是什么毒手圣医？她在你这里住了这些天，怎么竟成了这哥模样？”水溶一肚子火气没出发，直接冲着南宫倾城开了炮。

“你也就敢冲着我这样吧？她自己求死，我又能奈何？饭不吃，药不吃，若不是我时不时的点她的昏睡穴，强行给她灌参汤，就凭她的小身子，早就魂归天外了。”南宫倾城把手中的药碗往水溶面前一递，“你来了，以后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你再敢胡说，瞧我怎么收拾你！”水溶听了那句魂归天外的话，心中一阵发寒，猛然间打了一个机灵。

“怎么收拾我？呵呵……”这么暧昧的话，亏你说得出来！南宫倾城瞥了水溶一眼，妖媚的转过身子，径自下楼去了。

“玉儿，来，喝药。别怕，他若是治不好你的病，我自有办法把他绑在身边。”水溶说着，把药碗送到黛玉的唇边。

黛玉凄然一笑，只是看着水溶的脸，却不去喝药。

“听话，就算你想要报父仇，也要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这样才有力气跟我算账。是不是？”水溶无奈的笑笑，仿佛一个无辜的孩子。

事实上，他就是一个无辜的孩子。父辈的恩怨本来已经纠缠不清，再夹杂着朝廷的事情，就更难说了。

“听话，凉了更苦。”水溶把碗凑到黛玉的唇边，而她却扭过脸去。

报父仇？黛玉没有想过，如果仇人是别人，或许还可以去想一想。但那个人是水溶，是这个时间唯一一个真心在乎她的人。她又如何去报这个仇？

然而不报仇，她又无颜活在这个世上。

既然他和自己总要死一个。那么这个人应该是自己吧？

黛玉自从离开北静王府，心里便一直这样想。所以她拒绝吃饭喝水，拒绝吃药。她原本就是想在水溶回来之前，把自己了结。那么这段恩仇，也便烟消云散。从此后，水溶还是他狂放不羁连皇上都忌惮三分的王爷。而且再也没有任何牵绊。而自己，也可以早些去地下，去父母跟前承欢尽孝。

“为什么不喝？难道你想就这样死了？”水溶皱起了眉头，黛玉的态度又一次激怒了他。

“为什么？你死了，你欠我的债怎么还？你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不准你死，阎王爷不能带你走！”水溶狂怒了，因为黛玉的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丝毫的怒气，甚至连悲哀都没有。静如死灰，让人望而生惧。

“林黛玉！”水溶怒吼一声，反手掐住了黛玉的后颈，逼迫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扭头猛喝一大口药汤，把碗放在一边的花梨木雕花矮几上，翻身俯下来，对着黛玉紧闭的唇，吻下去，试图把药汤喂进她的口中。

无奈，黛玉双唇紧闭，丝毫不配合，丝丝药汤顺着她的唇角慢慢的留下来，蜿蜒而下，一直流到她的脖子上，锁骨上，衣襟里。

水溶的大手顺着她的脖颈忽然向下摸去，粗暴的探进胸前的衣襟，顺着湿滑的汤药，捏住了她胸前柔软的红樱。

“嗯一一”一样的感带瞬间传遍仝身，黛玉忍不住沉吟一声，双唇微启。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水溶立刻乘胜前进，把舌头伸进她的口中，剩下的半口汤药，尽数灌进她的口中，然后再她胸中的空气将要被他抽空的时候，咕咚一口，咽了下去。

他一脸邪气，带着微微的愤怒和一丝得意，盯着她看了半晌，方问道：“反正都要喝，玉儿喜欢这种方式，我倒是乐意奉陪。”

黛玉无奈的垂下眼睑，算是一种默认，算是一次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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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古情痴

第01章  花落胭脂春梦无痕

黛玉不肯回北静王府，水溶亦不勉强。只叫人把紫鹃接来，又另外安排了两个小丫头四个精细嬷嬷一起过来服侍。惹得南宫倾城大大的不满，却被水溶一个眼神把他准白好的一堆牢骚给压下去。

当然，南宫倾城不是水溶的仆从，水溶瞪他一眼也绝不是像瞪水安三筝等人那般，南宫倾城保持沉默也并不代表是臣服。

那是男人之间的一种特殊制衙，碧落和三筝二人吵了半天都没吵明白。最后还是碧落一锤定音，把三筝给惊得差点昏过去——“南宫公子肯定是爱上了我们王爷。这样，我们郡主是正妃，他也只能算是个侧妃，所以王爷和郡主的事情，他——义不容辞。”

三筝半天没说话，保持原有的姿势傻傻的看了半天。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寻我自己的位置，继续养精蓄锐。

第二天水溶上朝，回明北疆之事，便以身体不适向皇上请假休养几日。朝堂之上，皇上自然不会反驳水溶，即刻命太医院调四名太医进北静王府，给水溶诊脉调养，并钦赐了讦多人参鹿茸肉桂之类的补品，又叮嘱水溶好生休养，不必挂念朝政。

水溶回来，少不得先回北静王府打了个转儿。黛玉不在家，北静王府便没有了家的感觉。水溶液不等太医院的太医诊脉，便换了朝服骑马出府，直奔南宫倾城的小院。

黛臣因被水溶强行灌了一碗汤药，又沉沉的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略有了几分精神。紫鹃越发尽心服侍，无奈黛玉病重在心，却不是药饵所能医治。就算南宫倾城，也只有尽人力罢了。

南宫老夫人自然是给皇上提起要求聘晋阳郡主为南宫世家长房长孙媳妇的事情。但却十分意外的被皇上婉言相拒，皇上含含糊糊的一句“晋阳郡主身子极弱，年纪尚小。婚嫁之事，不宜过早”便把南宫老夫人的话给挡了回来。

当然，皇上说完这话之后便有此后悔。因为在第二天南宫老夫人便离开京城，皇上派东平郡王去我着老太太要银子和粮草的事情，却落了个空——连人都没见上，跟谁要银子和粮草去？

水溶南巡一趟，的确筹集了不少的粮草和银子，但对于天朝东南西北四方驻扎的军队来说，那些事远远不够的。南宫世家的财力支持，一直以来都是皇上最有利的后盾。如今，这道后盾却因皇上一念之差而失之无形。

正在皇上为边疆粮草而犯愁的时候，水溶却守在黛玉的身边，一手端着南宫倾城调制的汤药，一手拿着汤匙，在一口一口的喂她。

二人谁也不说话，仿佛两个赌气的孩子。都一样微蹙着眉头，脸上一样的倔强。

黛臣中间很想停止，毕竞南宫倾城调配的汤药是以药材为主的，味道不怎么好吃。她抿了抿嘴，抬起浓密的睫毛，看了水溶一眼。但在他的目光里发现几分坚持，于是继续垂下眼睑，无声的吞咽着他送进口中的汤药。直到一碗汤药尽数进了肚子。她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侧身倒在榻上，背对着水溶，不看他一眼。仿佛刚才的事情，不过是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一样。

水溶端着空碗拿着汤匙，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黛玉，薄唇轻轻地动了动，微微上翘，紧蹙的眉头悄悄地展开。

紫鹃从门口看见里面的状况，便轻轻地走了过来。其实这若是在平时，她是绝对不会进来的。但今非昔比，此时若再不进来，这两位接下来又要打起来了。

“王爷，碗给我。紫鹃轻声说道。

“嗯。”水溶抬手，把碗和汤匙都扔在紫鹃手中的托盘上。砰地一声，吓了紫鹃一跳，手上力度不稳，托盘险此掉在地上。

黛玉便呼的一下坐起来，看了看紫鹃略显紧张的神色，又看着似笑非笑的水溶。沙哑的说了一句：“没人请你来，不喜欢你可以走。”

“声音这么难听，能不能不说话？”听见这样的声音，心中刀绞般的疼痛。一股无明业火突突的上窜，说话的口气也跟着刻薄起来。

“嫌难听你别听，请王爷快些出去。”黛玉抬手去推坐在自己身边的男子，全然不顾自己潸然而下的眼泪。

“你能推动我？”水溶抬手，拿过帕子去擦她的眼泪，人也如长在了床上一般，纹丝不动。

“王爷，天气冷，我们主子要躺着，还得盖上这毯子才行。”紫鹃早就把汤碗拿走，又拿了一床毯子来，递给水溶。

“嗯。好。”水溶点点头，接过紫鹃递上来的一张纯白羊绒毯，转身要给黛玉盖上。却被黛玉一把推开，把毯子扔在地上。恨恨的说了一句：“不敢有劳王爷，我怕折了寿。”

“怕折寿？你不是不要活着了吗？”水溶失笑，这丫头越来越无理取闹了。再这样吵下去，两个人都要疯了。

“是，我这就去死！”黛玉说着，便要转身下床。无奈她的身子太过虚弱，刚才跟水溶吵了几句，心情激动，出了一身的冷汗，身子早就虚弱不堪没有一丝力气，勉强转身，腿还没放到塌下，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歪便往地上栽去。

“玉儿——”水溶慌忙前倾身子把黛玉抱进怀里，因用力过猛，二人又往里倒去，水溶抱着黛玉倒在榻上，不小心被一侧的橱柜碰到了额角，又忍不住“哎呦”一声，一时呲牙裂嘴。

黛玉只觉得心口突突的跳，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三个，分不出哪是真的哪是假的。却被水溶这一声闷哼吓了一跳，一时顾不得自己如何，忙问了一句：“碰到了哪里？”

“唔，原来你还在乎我。”水溶的额角被橱柜上的紫金螺细碰的青紫一块，却不顾的疼痛，只一手捂着额头，一手紧紧箍住黛玉，让她伏在自己胸前，眼睛里泛出开心的笑意，仿佛头吃到葡萄的狐狸一般。

“谁在乎你？我只不过是感谢老天有眼，终于帮我惩罚一下你这个坏人而已。”黛玉撅起小嘴，虽然试图挣扎，但无奈二人的力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所以她此时不得不趴在水溶的胸口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无处可逃。

“嗯，上天已经代表林郡主惩罚了小的，那郡主是不是可以给小的一个开心的笑脸了呢？”  水溶把脑袋翘起来，尽最大努力去看黛玉脸上的表情，却发现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微闭着眼睛，靠在自己怀里，一如往日撒娇的模样。

“油嘴滑舌，哪里还有王爷的样子？”

“在外边我是王爷，在家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只是你用来依靠的丈夫。”水溶放开自己的额头，双手把她拥抱在怀里，然后长出一口气，仰面躺在榻上，看着屋顶描绘的精巧圄案，心头上压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突然搬开。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口之处畅快无比。

此时此刻，对于水溶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的上黛玉还在乎他的伤痛来的重要。只要她还在乎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放开我。”黛玉终于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静。

“玉儿，平心而论，其实你还是很在乎我的，是不是？”

“鬼才在乎你。你是我仇人的儿子。我恨不得——”剩下的话终究是说不出来，只是想一想，她都恨不得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怎么可以诅咒他？他不仅仅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还是一个喋血沙场的将军。那样的话，该是他这辈子都要忌讳的。

对他不利的话，她这辈子都不要说。

“恨不得把我怎样？”水溶嬉笑出声，又抬手揉乱了她的长发，任其毛毛糙糙的散落在双鬓垂到耳边肩上，然后轻轻地问道：“恨不得我被千刀万剐？乱簧穿心？……”

“不！”黛玉惊慌的抬手捂住他的嘴，咬了咬下唇轻叹一声，“不……你要长命百岁的活着。”

“这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活着其实是一种刑法，你让我长命百岁的活着，岂不是要我百年受刑？”

“是，你必须答应我。因为这是我报父仇的方式。”黛玉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捂住他的唇的手，慢慢的移开，却舍不得放弃触摸他肌肤的感觉，“如果我活着，你必须活着。今生今世，你必须死在我的后面。你发誓。”

“好，我发誓，今生今世，只要黛玉不死，我水溶便一直活着，陪伴她。”温暖的话音一落，他手臂轻轻用力，身体翻转，便把她压在身下。

“怎么碰的这么厉害？”黛王终于可以看见他额角上的淤青，忍不住抬起手，抚摸上去。

冰凉的指尖触摸着火辣辣的伤痛，疼痛感瞬间消失，他开心地笑着，捧着她的脸，低下头去，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一摸就不疼了。你的指尖是我的良药。”

“胡说……”黛玉耳边的敏感被他口中的热气一呵，全身便颤拌起来，不安的扭动着身子，躲避着他：“不要这样……”

他却俯首吻住她，那吻霸道缠绵，梦一般的不真实，他喃喃自语：“玉儿……”

“你不能这样，我们……”黛玉想推开他，但手上却没有一丝力气。

水溶喘息急促，却固执的吻着，右掌摸索着去解她腰间玉钩，黛玉吓出一身冷汗，不敢贪恋片刻的温柔，又没有气力推他，慌忙从他怀中退出来，他却抬腿挤入她的双腿之间，眉目半睁半闭，声音急促沙哑：“我要你，玉儿，我要你……”

心中冷冻的柔软被他很快打动，诸多情感一起涌上来，黛玉再次泪流满面。

他又急促地吻上去，撬开她的贝齿，肆意温柔的索取。

大掌探入她的衣襟，游弋在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衣裳尽落，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细细品尝每一寸肌肤，短促的火焰被他燎原般地燃起，两个寂寞而孤独的心灵终于契合在一起，心靠得近，边不再寂寞。

她羞涩而温柔的回应着，与他攀上云端，享受云雨的美妙，满足而幽幽叹息。

他只以为在梦中，不断地索取，执拗地想拖延这场春梦的时日，独怕，梦醒，人空。

春尽缠绵，风无眠。

“咳咳……”门口传来几声轻咳，有效地阻止了床榻上两个人的暖昧动作。水溶一脸铁青，回头看时，却见南宫倾城背多着二人，站在门口。

“有事？”

“如果你们没事了，就请回北王府吧。再在这里呆下去，我这儿就成了北静王府了。外边有人找你，一副好大的官腔。”南宫倾城也郁闷的很，一张脸上按着臭臭的表情，一向喜欢独来独往，讨厌人情世故的他，如今已经被整的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我用北王府跟你换。你去北王府住着吧。玉儿喜欢这里，我们暂时不搬。”水溶说着，一边坐起身来，先拉过一条毯子把黛玉裹好，又拿过衣衫披在身上，下榻后走出卧室门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楼下走去。

“凭什么？我不喜欢你那王府，空荡荡的，有什么意思？”南宫倾城不乐意的跟在后面，下楼时依然不忘回头看看那挂着烟紫色撇花门帘的屋子，无奈的摇头，一步步跟在水溶的身后下楼。

出了这座小楼，南宫倾城跟在水溶的身后，走在曲折的游廊里，忽然间南宫倾城抬手拉住了水溶手臂上的衣衫，水溶身形一顿，立住脚，回头看他。 

“老太太没有离京。而且，我父亲也来了京城。”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有事要我办？”江水溶皱起了眉头。

“我父亲应该活不过这个月底了。”

“今天已经是二十六，活不过月底？难道还有四天……”

“不，这个月到二十九，没有三十。确切说，他还有三天的时间。”南宫倾城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悲伤。

“你也治不了他的病？”

南宫倾城摇头。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让他见一个人。”“

“见谁？”水溶的声音一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秘密要从南宫倾城的口中说出来。

“见黛玉。” 

“……”水溶保持沉默在他看来，南宫倾城的话还没说完。

“让他在离开这个人世之前，了却一桩心事。”

“我必须在她身边。无论她见谁。”

“这是上一代的恩怨。”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水溶皱眉。

“还有三天的时间。我不想再等了。原本，年前在姑苏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办法让他们见一面。”

“你保证她的安全？”水溶盯着南宫倾城，他是植得信任的人，这一点水溶清楚。但来去的路上，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不待南宫倾城说话，水溶又问道：“要不，把你父亲接到这里来见，不好吗？”

“也好。”南宫倾城淡淡的一笑，京城都来了，难道还在乎这几步路吗？“走吧前面那个人，似乎也不简单呢。” 

“真有人要见我？我还以为你随便我的借口。”

“我是那种随便瞎扯的人吗？”南宫倾城在一瞬间又恢复了他玩世不恭的妖媚模样，对着水溶抛了个眉眼。

“你不应该只跟毒药打交道。应该有更精彩的事情可做。”水溶眼睛看着正前方，正色说道。

“哦？是什么？”  

“去勾引那些有断袖之癖的达官贵人。保证你比解毒配毒更嫌。”水溶说完，脚上加快了速度，往前冲去。

“你给我站住——”南宫倾城长喝一声，旋即追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风一般从长廊里穿过，如勾魂的黑白幻影一般，让人炫目。

“咦？这是北静王吗？怎么能把咱们主子给惹得这么生气？”两个小丫头抬着一桶水从茶房里走出来，被面前飘过的水溶和南宫倾城吓了一跳。

“除了这一位，恐怕也没人敢得罪咱们主子了。”另一个小丫头吐吐舌头，一脸天真的笑容。

“瞎说，望月楼上住着的那位郡主，这些日子以来哪儿给过咱们主子一丝好脸色？咱们主子不还是尽心的调汤配药的照顾她？”

“那怎么一样呢？你个笨丫头。那是郡主啊。”

“可北静王还是亲王呢。不时啊，咱们主子何时屈尊权贵了？记得上次那个什么简王来，主子不是晾了他半天？最终那人还是灰溜溜的走了。” 

“傻丫头，说你傻，你还不服气，听说，老夫人要把这郡主求了来，给咱们主子做夫人呢。”

“这话你也信？依我看，咱们主子看那位郡主，倒是纯净的很，就像是——哥哥看妹妹。可时那位王爷，嘿嘿……” 

“死丫头，你满脑子都是那些龌龊事儿，瞧我不回了管事，把你卖到青楼里去。”

“哈哈，我要是去青楼，那也是替公子做事，用得着被谁卖吗？京城哪家青楼不是咱们家的？

“少胡说吧，这等机密事也是随便说的？”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

……

两个小丫头一路走一路说，抬着那通热水往望月楼上给黛玉送去，不想二人说的悄悄话，尽数被暗影处的一个黑衣人听见。那人眉头一皱，见那两个小丫头走过了那道小石桥，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第02章  再探虚实步步相逼

东平郡王能找到这里来寻水溶，的确是不容易。水溶和南宫倾城从后面赶到前面花厅，看见东平王姜黄色织锦箭袖长袍的身影时，心思一沉，暗暗地起了戒备之心。

南宫倾城在水溶的目光扫视一下之后，便自动闪身去了另一边，没有跟着水溶进屋。二人之间越来越默契，相互交流已经不需要语言。

水溶进屋，时着东平王抱拳笑道：“不知王爷大驾，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王爷客气，北静王爵位在小王之上，此话真是不敢当啊。”东平郡王温和的笑笑，对着水溶一抱拳，算是还礼。四郡王之中，他年龄最大，按说曾经和水溶的父亲共事于先皇驾下，若是单论年龄，他却比水溶长一辈。无奈朝中司殿为臣，却论不得那此，自从水溶父亲亡故后一年，袭了这爵位之后，水溶便跟他平起平坐了。  

如今水溶为亲王，他为郡王，自然又比水溶矮了一等。水溶敬他年长，所以不过是嘴上客气客气，另外，众所周知东平郡王是皇上的娘舅，皇上时他十分的倚重，乃是真正的心腹之臣。所以众人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又礼让三分。

“来人，怎么不给王爷上好茶？”水溶一摇手，一边的小丫头赶忙转身去泡茶。这些丫头都是南宫倾城的人，平日里没招待过这些达官贵人，个个儿都傲气的很，所以没人把东平部王当成一碟菜。再者，刚刚南宫倾城只吩咐丫头们看住了他，不许他到处乱走，并没有吩咐看茶，所以这俩小丫头一直守在屋子里没敢走开，也是情有可原的。

“王爷何必这般客气。”穆千寻笑笑，转身在客座上落座。其实心中已经把此处猜测了好几遍。想这里若是水溶的外宅，也未免太小气了些。况且根据自己的耳目得到的消息，水溶在京城内除了王府之外，没有任何产业，这所小院子，按道理不是他的房子。但从水溶吩咐下人的神情来看，这儿分明就是他的外宅似的。一时间，穆千寻的心里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终于下了结论——自己的耳目不够，这样的消息都探听不出来，真真该死。

二人落座，小丫头奉上香茶。水溶一脸的沉静，一如平日和同僚们在一起的表情，不悲不喜，沉静如水的表情。

“王爷，这次北疆之事，想不到这么快就解决了。”穆千寻温和的笑着，温和的小脸一向是他的招牌，朝中大多数官员都喜欢东平王，无论是否东平王的嫡系，直系，甚至旁系，十有八九都被东平王这儒雅和蔼的笑容打动过，甚至数次。

“原本这就是一场坐山观虎斗的好戏，只是他们不该借道我们的领土而已，小小的惩罚一下就好了。若是灭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不好对付了。”水溶的话简洁明了，十分清楚地告诉了东平王他的真实想法。是的，水溶之所以不把北蕃彻底降服把他们感到极北苦寒之地，就是因为北蕃在北疆边境也是对西疆的一种制衡。他们都是游牧民族，对草原有着特殊的感情。所以经常会因为一块水美草肥的草原而挣来抢去。牵制了双方大部分的兵力。所以这几年北疆和西疆都没有太大的战争。

“哈哈……北静王真是少年老成，颇有几分老谋深算的意思。”  

“没办法，谁让咱们皇上每次欠缺粮草总是欠着北疆的兵士的呢。没有足够的粮草，谁也不敢挑起大的战争。毕竟，我们都不能拿着国土做儿戏，成为天朝历史的罪人。”水溶的目光有些冷，因为他已经知道，南宫世家原本计粪内的粮草已经成了泡影，而自己筹集来的粮草已经有一半送去了东海，还有四分之一要送到西疆。而剩下的那点儿，估计就是预防今年春旱和夏涝灾区的救济，至于南疆，皇上早就从两广一带调动了粮草过去，惟独没有考虑在内的，还是北疆的十万大军。

这些年，水溶已经习惯自给自足了。他手下的兵勇，马匹战备，大部分都要从敌人的手中缴获，而粮草，一部分凭借北疆牧民们的支持，另一部分，除了抢来的，便是水溶自己想办法另外征集来的。也正因如此恶性循环，北疆越是能够自给自足，皇上便越不愿意拨粮草给他们，偏偏水溶又从来不抱怨，北疆的军务也从没出过纰漏，所以，北疆十万军队是皇上唯一难以控制的军队，也是皇上的心腹大患。  

“也就是你北静王能有这样的本事啊，向我们这些人都只知道伸手跟皇上要粮食要银子的人，这不，今儿皇上又把我们给骂了一顿呢，说若朝廷多几个水溶，朕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们这些人，整天就知道要钱要钱，一点都不能体谅朕的苦楚。”

“诸位王爷帮皇上打理朝政，水溶都与朝政上无所作为，也只有这点蛮力罢了。”

“哎！能弄来银子和粮食，就是有本事啊。这一点，我们谁也不如你。”穆千寻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又对水溶讨好的笑笑，继续说道：“王爷也知道，南宫世家的老夫人来跟皇上提亲，说要聘晋阳郡主给她们家的长孙为妻。皇上回绝了她，不过是因晋阳部主才貌出众，又是北静王府的人，不能随意嫁入商人之家的意思。谁知如此一来——哎！”穆千寻说到这里，便不往下说，只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怎么了？皇上不应这门亲事，难道南宫世家要造反了不成？” 

“这倒是没有。只是皇上原本计当内的那一百万担粮食和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可就泡了汤了。”穆千寻十分无奈的叹息。

“这可真是匪夷所思了。他们不过是一介商人，怎么也可以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吗？皇上一道圣旨下，南宫世家又能如何？”南宫世家司皇上之间的事情，水溶不愿多嘴，但事情牵涉到黛玉，他却不高兴了。感情还有这么一回事？幸亏皇上没答应，若真是答应了，水溶指定要跟南宫倾城翻脸。

水溶暗暗地咬牙，从心里骂了南宫倾城一句混蛋。说来说去，这家伙还是在打黛玉的主意，这都他妈的什么时候了，别人不知道，他还装的哪门子糊涂？凑什么热闹？！

穆千寻瞧着水溶脸色不快，心中暗道，这个小王爷真真不好应对啊。看样子，外人传说，北静王同晋阳郡主私情深重的话，可不是假的。  

“话是这么说，但王爷也知道这南宫世家的生意很多都是民间的，跟咱们宫里并没有多少联系。有时候，皇上也对他们无可奈何。封了他们的商铺，他们家财万贯，照样过好日子，却解不了皇上的燃眉之急。”穆千寻一边说，一边看着水溶的脸色，见水溶不语，又接着笑道：“听闻北静王在江南的时候，南宫家的老太太对王爷敬爱有加，很多事情都是王爷一句话的事情。所以皇上让我来跟王爷商议一下，你看是不是由王爷出面，再跟南宫世家的人商量商量。要不然，这北疆十万将士的粮草，可就难办了。”

一句话，你去，你手下的兵就有饭吃，不去，反正也是你手下的兵造反。若你手下的兵造反，那就是你治军无方。到时候皇上下旨夺你的兵权，你可就没话说了。

水溶早就听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只是碍于双方的面子，不好把话说得太刻薄。  

“请东平王替本王回皇上的话，南宫世家那边，本王一定尽力争取。但东平王也知道，皇上说话都不管用的事情，本王也没那么大的脸面。她不过是要个郡主去做他们家的儿媳妇，大不了皇上做主，在诸位郡主里面，再另挑选一个君主讦给他们，不就得了？”

“哎，若别人能行，皇上哪儿还用这么为难？”  

“这么说，皇上不是不答应把郡主嫁给商人家，而是不答应晋阳郡主嫁给商人家罢了？”水溶冷冷一笑，皇上还真是情深意重，为了黛玉，甘愿让自己的军队将士饿肚子！如此，岂不是把黛玉再次推向风口浪尖？这件事若传出去，百姓怎么想？边疆的战士怎么想？

其实这件事说来说去，也不过是皇上无能罢了。但真正敢说这句话的，又能有谁？若北疆那此兵勇造反，首先是自己的不是，其次就是要问晋阳郡主一个媚感君主的罪名了吧？  

“晋阳郡主非比寻常，这个，北静王也是知道的吧？皇上如此怜香惜玉，也算是个多情天子了。”东平王呵呵笑着，目光转向门外新冒芽的花树。

“本王明白了。多谢东平王提点。”水溶对穆千寻一拱手，沉声说道。

“北静王大仁大义，事成之后，皇上定会再次嘉奖。”

“食君棒禄，替君办事。这不过是分内之事而已。东平王过奖了。”水溶说着，便端起茶来。

东平王亦不多留，起身告辞。水溶也不客气，起身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带着随从离去，方慢慢转身，看着身后一身白衣，似笑非笑的南宫倾城，冷冷的，良久不语。————




第03章  玉兰凋零情落花枝

“你看我做什么？”南宫倾城不满的瞪回去，一黑一白两个人，一正一邪，对比鲜明，但都是一脸的冷漠，一样的固执，谁也不服谁。

“别告诉我他说的都是瞎话。”水溶哼了一声，别开眼睛恨恨的看着一边的影影，考虑着要不要给这个妖孽一鞭子。

“他说什么话，与我何干？”南宫倾城淡淡的说道。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一下子把水溶激怒，却原来那一份信任是假的，同生共死的情谊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对她的一番深情，纵然知道她已经是自已的人，还要出手争夺！这就是自己这些天来最骄傲的友谊吗？这样的友谊，不要也罢！

“看样子你是早就知道了？如今还跟我装蒜！”水溶陡然怒喝，手中长鞭已然甩出去。

“啪”的一声巨响，影壁前一块太湖石立刻粉碎，碎石块私下飞射，边上有倒霉的小丫头脚步慢了点，便有石屑粪过漂亮的脸蛋，带出了一丝血痕。  

南宫倾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直的看着水溶，目光渐渐地冷下去，结成万丈寒冰。

“来人！”水溶心中怒火未消，看也不看南宫倾城一眼，转身便往黛玉住的地方走。

“王爷。”三筝和夜妖应时出现。

“准备马车，接郡主回府。”水溶扔下这样一句话，便疾步离开，不给南宫倾城一点解捧的余地。  

事实上，南宫倾城也没打算解释什么。而这样的结果，应该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一切又都是那么冷酷无情。  

南宫倾城看着门。那粉碎的太湖石，好像已经看见粉身碎骨的自己一样，嘴角带着嘲讽的微笑，良久，他的身体猛然一僵，然后慢慢的弯下腰去，脸色骤然苍白起来，唇角紧闭，似乎在咬着牙强忍着什么，但终究没有忍住身子有一个踉跄，嘴角溢出黑红的血。

“公子！”边上的小丫头慌忙上前扶他，都被南宫倾城摆手制止。似是忍着极大地痛苦，他慢慢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丫头吓得抬手捂着嘴巴，浑然忘了自己脸上的伤，站在原处，半天说不出话来。  

水溶气势汹汹的进了黛玉的屋子，紫鹃正服侍着黛玉吃燕窝粥。因见他脸色铁青，像是跟谁大吵一架似的，进门后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言不发。黛玉便推开了紫鹃转头问道：“跟谁赌气了？”

“紫鹃收拾东西，咱们回府。”水溶气咻咻的把手中来不及收起的长鞭拍在桌子上，怒声吩咐。  

紫鹃吓了一跳，偷偷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点头，紫鹃方转身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黛玉无力的伏在小炕桌上，看着水溶铁青的脸色，纳闷的问道。

“我们回府，你如果不喜欢北静王府，我在外边再买一套别院。总之，不能住在这里了。”

“为什么？住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再好，你就要成了南宫家的人了！”水溶怒喝。  

黛玉一愣，略一沉思方明白了水溶的意思。便轻笑一声，回了一句：“皇上不是没答应吗？”

“你知道这事？”水溶立刻瞪大了眼睛，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黛玉。

“……”黛玉不语，说不知道，那是撒谎，说知道？水溶还不气炸了脑？

“你真的知道？！”水溶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怒视着黛玉，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要燃起火来。

“是，我知道，但这是够了……”水溶不等黛玉说完，便爆喝一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然后紧走两步，上前抓住黛王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  怒视良久，反而忽的一声笑了起来。

“哈哈……”水溶把黛玉推了一把．全然不顾她后仰的身子倒在榻上．因背后没有靠枕，黛玉的头便不小心在窗台上磕了一下，后脑勺嗡嗡的，眼冒金星。黛玉下意识的抬手捂住后脑，只觉得头皮突突的跳着，不多时后脑勺便鼓起了一个包。  

水溶兀自狂笑不止，看着黛玉，不停地摇头，然后把手深入怀中衣襟内最安全的位置，摸出了那块蝴蝶玉佩，轻轻地放在黛玉身边的炕桌上，再狠很地看了她一眼，愤然转身，匆匆离去，甚至忘了那根从不离身的长鞭。

“你——”黛玉一下子没了主意，忘了头上的疼痛，拼着命坐起来，伸手握住那枚劣质的玉雕蝴蝶，上面金线捻着黑珠绒线打成的络子结成同心结挂在玉佩的下边，细细的流苏摇摇晃晃，散发着让人晕眩的光泽。 

黛玉用手撑着炕桌，从榻上下来，扶着榻边往外走了两步，然后趔趄一下，上前扶住百宝阁，再攒了攒力气，往门外冲去，一边凄声叫了一句：“你别走——”

“主子！”幸好紫鹃闻声赶来，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黛臣，焦急的问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王爷——叫住他！你们——拦住他！……”黛玉整个人都伏在紫鹃的身上，伸手指着楼梯下，那里却早就没了水溶的身影。

“主子，您放心，奴婢这就去找王爷。您快坐下来，你这身子，如何禁得住这样的折腾？”紫鹃一边劝，一边扶着黛玉往回走。无奈黛玉执意不肯非要下楼去寻水溶。

“主子——您怎么了？”碧落也闻声赶来，见紫鹃急的满头大汗，黛玉哭的满脸泪水，一时间吓得没了主意，只知道上前来，帮着紫鹃把黛玉扶住。

“快，扶着我，去把他拦住……”黛玉虚弱的喘息着，依然坚持自己的意愿。

“主子，您别急，碧落背着您下去。”碧落说着，一转身躬下身子，把黛玉背起来，便噔噔噔的往楼下走。紫鹃忙进去拿了一件披风，一阵风儿似的跟了下来。  

碧落把黛玉背到了楼下，依然没有水溶的影子。紫鹃拿着披风赶来，给黛臣披上，三人出了房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丫头子外边答应。却不见水溶和三筝的人影儿。

“放我下来。”黛玉指了指廊檐下栏杆处的长椅，轻叹一声。

“主子，这儿风凉，不如咱们进屋吧。”紫鹃无奈的看看四周，王爷的褪脚真快，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没影儿了？

“在那儿坐会儿。”黛玉坚持。  

碧落无奈的看了紫鹃一眼，紫鹃也没办法。忙去拿了一块狼皮垫子来铺在上面，碧落把黛臣轻轻地放过去。黛玉倚在栏杆上，向外看着院子里零落的玉兰花瓣，沉默不语。

“我去找找。”碧落咬咬牙，不甘的说道。

“嗯，快去快回。”紫鹃也认为只有找回水溶，才能劝着黛玉回去，便悄声嘱咐了一句，看着碧落离开。  

玉兰花落，天气已经有此暖了。无奈黛玉身体极弱，原是在大病之中。那里经得住这春风的凉意？紫鹃上前去把斗篷裹紧了，又叫小丫头拿了手炉来，点上红萝碳，包了帕子放在黛玉的怀里。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暗暗地叹气。  

有胆小的小丫头见了黛玉这番境况，便悄悄地去回南宫倾城。此时南宫倾城旧疾又犯，刚吃了药丸在自己房里歇息，听见小丫头说郡主又哭又闹的，在外边坐着不肯回房，便知道水溶回去跟黛玉闹了别扭。少不得强撑着身子，随着小丫头过来看她。  

南宫倾城脸色苍白，和大病之中的黛玉越发的多了两分相似之处。两个人皆是素色衣衫，皆是瘦弱无依的身影，一个坐在廊檐下，一个站在廊檐尽头，洁白的王兰花瓣随风飞舞，却把二人绝美的身姿衬得更加轻飘飘的，一边的丫头们仿佛置身仙境，自己平日里服侍的主子乃是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般。

“傻丫头，回房去躺着。”南宫倾城一步步走到黛玉身边，在她身后站住脚步，抬手把落在她发髻上的一瓣花瓣拿下来，放在唇边轻轻地嗅着，若有若无的芳香飘渺无依，仿佛此刻无依无靠的一男一女。

“黛玉连累了公子。王爷让公子受委屈了。”黛玉轻轻转头，看着南宫倾城苍白的脸色，便猜到水溶指定也没给他好脸色。

“无所谓。我不在乎这此。走吧，我送你回房。无论发生什么事，身体都是第一要紧的。身子不好了，所有的事情都无从说起，爱情，亲情，仇恨，恩怨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南宫倾城说着，抬手把手中的花瓣扔掉，又去拉黛玉的手臂，“走，我扶你回房。”

“在屋子里坐的久了，我想在外边透透气，这玉兰花才开了几天呢？这会儿竟然要落了。” 黛玉一动不动，只微微仰着头，看着花瓣凋零的树枝，玉兰树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是绿荫满技头。

“也好。我陪你在这儿坐坐。”南宫倾城便挨着黛玉坐下来，又回头吩咐紫鹃道，“去给你们主子端一碗参汤来，她这身子，一天总要吃两碗参汤，再用燕窝粥补着方好。”

“是。”紫鹃忙答应着下去，廊檐下只有南宫倾城陪着黛玉坐在那里，二人不言不语，只默默地看着庭院里的落花。  




第04章 玉瓣香尘芬芳飘渺

做了片刻，紫鹃端了参汤来，黛玉原本不想喝，但看看南宫倾城关切的目光和苍白的脸色，又觉得心中有些愧疚。想着若不是自己这身子这般不堪，此时也不会住在这里，若不是住在这里，水溶应该不会跟他翻脸。想想这些，黛玉便强忍着把参汤喝下去，回头把碗递给紫鹃，轻声吩咐道：“你下去吧，我跟南宫公子说几句话。”

紫鹃答应着离开，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丫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些抱歉的话，不必说了。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你不必感激我，不必感激任何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换做别人，也会这样照顾你。”南宫倾城涩涩的笑笑，一双迷离的凤目看着黛玉的侧影，从心中一遍遍的描画着这张面孔，心底深处，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夹杂着幸福，蔓延开来。

这是一张酷似母亲的面孔，眼角眉梢都带着那幅画中那个女人的风情，随着时间的变迁，她跟那个画中人越发的相似。南宫倾城每次见到黛玉，心中都会想，当初母妃生下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年纪，这个样子？这样娇弱无依的音容相貌？

在没有见到黛玉之前，南宫倾城是深深地痛恨那个人的，甚至连父亲也一直恨着。但自从见到黛玉之后，他便发现那深深地恨意在心中驻扎了十几年，却在一瞬间忽然崩塌，再也无影无踪。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眷恋，他会经常从心里描绘那幅画中人的模样，然后去回忆黛玉的音容，有时觉得二者差别很大，有时有恍然间觉得那原本就是同一个人。日子久了，他便发现自己竟然深深地思念她，知道南宫老夫人进京提亲，他便莫名其妙的跟了来，心中一直想着，哪怕是看她一眼也好。

“公子这话说的，我倒是不明白了。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哪里会有什么责任？“黛玉苦笑一声，别过脸去，看着零落在泥土中的花瓣。白色的玉，兰花瓣如上等的瓷器，落在泥土里，沾上了灰尘，有的因风吹的关系，被椽槎的不成样子。洁白不再，令人心疼。

“你这么个聪明人，难道就没感觉出什么？”南宫倾城依然盯着黛玉的脸，虽然她此时几乎是背对着自己，但他依然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古往今来，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实在太多。黛玉亦不敢自称聪明。还望公子指点迷津呢。”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便没有了母亲。”南宫倾城终于别开脸，向着另一个方向，看着一旁的玉兰村，幽幽开口，仿佛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一般。

“你也是个可怜之人。”黛玉听他这样说，便不由得想起自己很小时没了母亲的情景。

“我与你不同，我一生下来便被母亲抛弃了。据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无论怎么拍都不哭，气息很弱，基本没有呼吸，接生嬷嬷以为我是一个死婴。所以我便被人抱走，原是要扔到荒郊野外的，是父亲听说后，追上去扔我的下人，无论如何执着留下了我。但从那时起，我便没有见过我的母亲，直到后来，我从父亲的书房里，看见了母亲的画像，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模样的女子。”

“怎么会这样？世上哪会有不要孩子的母亲？”黛玉惊讶的回头，看见南宫倾城的眼睛里，悲凉的目光。

“听说，她也天生体弱，生我的时候，差点丢了性命。当时她们扔我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之中。”

“哦，那她后来没有去找你吗？”

“如何找？那时，她是别人的妻子，与我的父亲，不过是一段孽缘。或许我就是因为收到了诅咒，所以才天生得了这种疾病，无药可医。”

“天……”黛玉此刻，完全被带入一个悲凉的故事里，她没有去指责南宫倾城的母亲的不贞，相反的，她却感到那个女人一定是有着难言之隐。

“其实我一直很恨她，既然不能对我负责，又何必生下我？但最近几天，父亲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才给我解释了当初的一切。所以，我终于原谅了她，她也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为何人世间，会有这么多薄命之人？”黛玉转头，忍了又忍，依然忍不住潸然而下的泪水。

“丫头，回房去吧。天越发的凉了。”南宫倾城看见黛玉流泪，忙停止了话题。

“在坐一会儿……”黛玉下意识的看向门口，门口空荡荡的，没有心中那人的影子。脸上的落寞便更加了一层，虽然尽量掩饰，但南宫倾城依然能看得出来，她一直坐在这里，其实就是在等水溶回来。

“走吧，他若是想回来，自然会回来。若是不回来。再等下去也没用。这个世界上，你不是一个人，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因为你是我唯一血脉相连的妹妹。

南宫倾城起身，伸出手臂，轻轻地把黛玉抱起来，往屋子里走去。

而与此同时，院门口闪出一道黑色的身影，恰好看见这一幕，身子一僵，他止住了前进的脚步，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南宫倾城抱着黛玉进屋去。

紫鹃从厢房里端着燕窝粥出来，不经意间看见站在门口的水溶，忍不住问道：“王爷，您总算回来了。我们主子在这院子里等了您半天呢。”

“是吗？”水溶嘲讽的笑笑，抬头看看二层楼上黛玉卧房的窗户，浅翠色的窗纱轻薄透亮，乃是上等的阮烟罗。南宫倾城的确可以让她过的更好，给她更安逸的更平静的生活。而自己如今正处在权势争斗的漩涡里，若坚持跟她在一起，只能害了她，他们会把她当成要挟自己的工具，一逼再逼。

一一是该放手了。放手，让她跟南宫倾城一起离开，天高水远，他自然会给她一份安逸潇洒的生活，而不是跟着自己，整天周旋在那些龌龊的权势争斗之中。

※    ※※

“王爷，您愣着做什么？快请进去瞧瞧郡主吧？”紫鹃见到水溶傻傻的看着斜上方，止步不前，却一脸的痛楚，实在猜不透这位王爷此刻到底因为什么而变成这副模样。

“我想，此时此刻，她并不需要我在身边……”水溶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目光一直恋恋不舍地看着二层上那浅碧色的窗纱，直到自己退出院门，那扇窗户从视线里消失，他方再次猛烈的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再无一丝的犹豫。

“主子？——”跟着水溶回来的三筝，还没来得及进小院，便被再次匆忙逃出来的水溶给撞了个满怀，傻傻的裤子水溶急步离开，喃喃的问道：“这刚想明白了回来，怎么又走了？”

南宫倾城抱着黛玉回房，把她放在软榻上，又体贴的拉过毯子给她盖好。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微笑着安慰道：“丫头，别担心。我去找他。跟他说清楚，让他回来。好不好？”

“真的？”黛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灿烂的光彩，但瞬间又黯淡下去，她慢慢的低下头，叹息道：“如今恐怕他听不进去你的话。我能感觉到，他生你的气，不比我少。幸亏这件事情皇上拒绝了。若是皇上真的下旨赐婚，我都不敢想象，他将会怎样。”

“如果皇上真的下旨赐婚，或许他会更理智一些。别怕，这会儿他发发脾气，过去就好了。毕竟，你这样在乎他，而他，心里也只有你。我明白的……”南宫倾城暗暗地咽了一口苦涩的口水，说完此话，不等黛玉回答，便站起身来，吩咐刚进来的紫鹃道：“照顾好你们主子。我去去就回。”

“是。”紫鹃端着燕窝粥上前来放在一边的高几上，又去拿手巾给黛玉擦手。

南宫倾城出门时不忘回头看了黛玉一眼，对着她微笑着点点头，是要让黛玉放心的样子。然后转身下楼去，雪白的长衫在拐角处飘扬着，倏地消失在黛玉的视线里。

“姑娘。”紫鹃悄声在黛玉耳边叫了一声。

“做什么？”黛玉抬头，奇怪的看着紫鹃，这丫头好久没这样称呼自己了。这会儿这样叫，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刚才奴婢从厢房出来时，看见王爷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咱们这屋的窗户，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脸色十分难看。姑娘，你说王爷不会真的生气了吧？他可从来没对姑娘这样过。”紫鹃的声音极小，只在黛玉耳边轻声的说着，却把黛玉给惊得慌忙坐起，一边掀开身上的毯子，一边着急的说道：“你这死丫头，怎么不早说？他人呢？怎么不进来？”

“主子莫急。奴婢刚也想请王爷进来呢，可他忽然笑了笑，又转身走了。主子，咱们是不是真的不能在这儿住下去了？这里毕竟是南宫公子的家。咱们在这儿住着，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这话说的是……”黛玉颓然靠在榻上，轻轻地点头。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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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梅落缤纷再逢绝路

南宫倾城想要找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凭着他一身的轻功，在京城错落有致的屋宇上飞奔，不多时便从一处青竹落梅之间发现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水溶一个人坐在北静王府竹影阁的后面一块青石之上，看着大片梅花随风凋零。是啊，已经是二月的天气，梅花到了这个季节，是该凋零了。

南宫倾城立在梅树枝头，看着下边那个黑色的，孤寂的背影，无奈的抿了抿薄唇，和一边的三儿对视一眼，终于张开双臂，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翩然飞下去，踩落了一阵梅花雨。

“你来做什么？”水溶不回头，但凭着空气中隐隐的木棒香，便知道来人是谁。木棒香味已经成了南宫倾城的招牌。

“丫头不放心你。让我来瞧瞧。”南宫倾城往前走了几步，在水溶的身边三尺之外坐下来，肩并着肩，但却保持着一段距离。

“最不让人放心的，应该是她。我没事，你走吧，带着她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回南宫世家，你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过一分平静的生活。这是她想要的，我给不起，拜托你了。”水溶的目光虚无缥缈，似乎是看着漫天飘落的梅花瓣，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如果我还有力气，我一定会给你一拳。”南宫倾城的声音更虚弱，比漫天的花雨更没有力气，随风吹进水溶的耳朵，水溶一向刚强的心也为之一软，急回头看他时，却见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唇变成浓重的绛紫色，仿佛盛开的血色蔷薇。

他的眼眸雾一般飘渺的不真实，仿佛一个黑衣里迷了路的小孩子，孤独无依而又找不到方向。细碎的刘海松松的滑落在光洁的额头，细密的发丝下渗出细细的汗水。

他白色的身形孤立地坐在身边，那么近又那么遥远，手中是一支开的即将开败的梅花。手指紧紧地捏住技叶，几多梅瓣落下来，修长的骨节发着病态的白，在花的映照下，仿佛随时都会融化般。

“你一一怎么了？”水溶愕然，心里没由来的心虚。

南宫倾城对着他粲然一笑，弯成月牙状的双眸仿佛苍穹灿烂的星辰。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梅，朵朵清香梅瓣将他的脸映得美丽芬芳。

“丫头她……”他叹息着开口：“在乎的人只有你……而且，我也没有多久的活头了……”

水溶惊恐的去扶他，想要把他拉到身边，手却还未触到，那憔悴的梅花却随着主人直直坠地。

白衫拂动，他的身形划过一道优美弧线，梅花飘落，尽是残香。

“倾城一一”

水溶急忙探身去接他，他的身子却还是追倒到地上，嘴角含笑，合着的双眸形成完美的弧度，却似永远也不会再睁开一般。

“来人！快把华先生接来！”水溶从青石上跳起来，把倒在石头上的南宫倾城抱起，转身往竹影阁走去。

三筝早就去传话接人，华先生住的小院和北静王府毗邻，不多时北王府的家人便用一顶小轿把人接来。

“先生，快诊脉。”水溶一直坐在南宫倾城的身边，南宫倾城一直昏迷着，脸色苍白，眉头紧皱，似乎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水溶心急如焚，一叠声的叫人打水给他擦汗，除了这个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华先生忙上前给南宫倾城诊脉，脸色阴晴不定，眉头亦皱的越来越深。良久华先生才把手从南宫倾城的手腕上移开，连声叹息。

“先生，怎么样？”水溶着急的问道。

“哎！不好治。”华先生摇了摇头，慢慢的起身，又看了一眼南宫倾城的脸色，欲言又止。

“先生，务必想想办法。”水溶恳切的说道。此时此刻，躺在这里的不单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黛玉将来平静生活的希望。无论自己的心里怎么恨他，怎么痛苦，他都不能看着南宫倾城有事。

“他这是天生的心疾。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患有这种病的人，一般不会活过十二岁。这种病，不能大喜大悲，否则便有猝死的可能。我开个方子，找着吃几日。虽然可以缓解他的心悸心痛。但无法根除。并且，是药三分毒，我的方子吃的久了，对身子也有一定的损害。所以还是谨慎些为好，不要常年服药为好。”华先生一边说一边摇头，对于他这种视医术为生命的人来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治不好病人更痛苦的了。

水溶无奈的叹息，看着南宫倾城依然昏迷的那张苍白的脸，心中的恨意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其实南宫倾城并没有完全昏迷。心悸让他全身无力，不能动，不能说话。但毕先生和水溶的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他撕裂般疼痛的心让他窒息，让他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多时，小丫头端了药来，水溶看着床上南宫倾城仿佛随时都会溶化的面容，既复杂又矛盾。

丫头俯身小心的将药给他喂下去，液汁却顺着嘴角溢出来，竟是半。也咽不下去。

水溶怔了怔，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抬手把他唇捏开，小丫头再次将药灌进他的口中，药顺着他喉咙的入宫轻轻进肚子里去。依然有些许残汁顺着嘴角流出来，粘在水溶的手指上。

终于喂了一碗药进去，小丫头因为从来没跟自家王爷这般接近过，所以紧张的出了一身冷汗。忙收了碗，悄悄地用衣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匆忙退出去。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这样，玉儿该怎么办……”水溶喃喃的说着，下意识的把沾了药汁的手指放在口中，苦涩便在口中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心里。他却还只觉得不够苦，怔怔做在窗前看他，眼前却又浮现一个苍白柔和纤弱美丽的面孔，孤傲的，温柔的，将他脑中仅有的空隙添的满满，却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南宫倾城喝了药，略睡了一会儿，悠然醒来。见屋子里有落日的余辉透过窗棂照进来，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慢慢的坐起身子，看看屋里没有一个人，于是他试着调息了一下内力，还好已经恢复了五六成。想想自己的心疾从没如此严重过，心中又有些恐慌一一难道自己真的时日不多了吗？这心疾越来越重，内力也在犯病时无法调息，这，便意味着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了尽头？

门被推开，有小丫头端着汤药走进来，见到南宫倾城坐在榻上，惊讶的‘啊’了一声，忙紧走几步上前来，把托盘放到一边的高几上，有去拿了个靠枕垫在他的身后，方细声细气的回道：“公子，我们王爷嘱咐奴婢，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给您喂一次药。这药刚刚好，您趁热快喝了吧。”

“你们王爷呢？”南宫倾城皱眉，难道自己已经睡了一个时辰这么久？玉儿那丫头在家还不知怎样呢，不能再在这里耽榈下去。

“我们王爷有事，出府去了。”小丫头说着，又把汤药往南宫倾城的唇边送了送，白皙的小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一一这公子实在是太妖孽了，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淡淡的眼神，便可以让人心神不宁。

“嗯。”南宫倾城却没工夫考虑那么多，他甚至都没看见小丫头长的什么样，是胖是瘦，是黑是白都没注意，只是坦然的接过碗来，两口把汤药喝下去，然后转身下榻，自己穿上靴子，说了声：“我走了，你们王爷回来就是南宫倾城多谢他了。”

“哎一一公子……”小丫头傻傻的看着南宫倾城飘然而去的身影，直到白色的衣衫消失在门外的翠竹之间，方喃喃的说道：您的病还没好呢……

南宫倾城再也没时间去问水溶去了哪里，一个时辰没回去，还不知那丫头又哭成什么样了呢！哎！有妹妹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暗暗地调息内力，运起轻功疾驰回转。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从亭台楼阁之上飞过去，站在望月楼的院子里。

“南宫公子？”碧落在外边守着，见南宫倾城急匆匆的从外边赶回来，忙上前问候，“您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你们郡主呢？”南宫倾城暗暗地压制下胸。处翻滚的内息，尽力让自己平和下来。刚才走的太急，所以内息有些紊乱。

“郡主在楼上。紫鹃姐姐在收拾东西。她们说，今天要搬出去呢……”

“为什么？住的好好地，搬什么？”南宫倾城生气的问道。

“谁说不是呢，我也好喜欢这里。可郡主说，这里再好，也不是我们的家……”

“胡说！这儿就是她的家！”南宫倾城又气又急，转身匆匆进屋，上楼去。

紫鹃已经把黛玉的衣物都仔细的叠好，一件件的包了包袱。黛玉只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收拾，心中却怅惘迷茫。

不在这里住了，又能去哪里？总不能再厚着脸皮回北王府吧？人家明明已经走了，而且这次是一去不回。明明白白的把自己留在这里，许是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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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遭遇强抢身陷囹圄

黛玉靠在榻上，默默地想着，不如回姑苏老家去？但如今那座老宅，亦是用北王府的银子赎回来的。就算不是现巴巴的从北王府拿的钱，但那些生意也是北王府的。楚景天是北静王的家臣，沐有德是林家放出去的家仆，既然是放出去了，自然没有再平白无故召回来的道理。而且如今沐有德也算是依附于北静王府了，自己若是离开北静王府，便跟那些人那些事再无丝毫的联系。

院子里一阵吵嚷，惊动了沉思的黛玉。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只轻声吩咐道：“紫鹃，看看谁在外边说话。”

“是。”紫鹃停了手中的动作，这次收拾东西，是紫鹃有史以来最慢的一次。因为她知道黛玉的心思，这会子是不愿意回北静王府的，可离开这里，又无处可去。所以她在拖延着时间，心中祈祷着南宫公子快些回来。不管怎样，南宫公子对自家主子还是很不错的。王爷一走了之，都是南宫公子来回的斧走。

其实紫鹃有这样的想法亦属正常，此时在她的心里，谁能让黛玉少流泪伤心，谁就是好人。她实在不愿看着黛玉再哭下去了，这样一个人，再这样下去，这身子可承受不住了。

紫鹃没有下楼，只是走到窗子前，推开窗子往外看时，不觉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主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怎么了？”黛玉转身往窗外看去，却见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身穿红色劲装外面披着黑色锦袍的人，这些人都带着银盔，手握长刻，衣着打扮是大内锦衣卫的样子，但从气质上看去，这些人没有锦衣卫那种肃杀的气势，站在院子里目光四处乱看，倒有些流里流气的感觉，尤其是他们看见院子里的小丫头时，目光色色的，都有些发直。碧落站在小髅的门口，挡着一个黑衣人不许他进来，二人拔剑弩张，眼看着就要动手了。

“不好。”黛玉低声叹道，“这些人不是锦衣卫。”

“主子，不是锦衣卫，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闯咱们的院子？南公公子这院子，也不是寻常人可以进来的。”紫鹃吓得苍白了脸。这会儿王爷和公子都不在，这些人就这样闯进来了，可怎么办好呢？

“紫鹃，给我穿好衣服。”黛玉心中突突直跳，但事到如今，害怕是没用的。倒不如坦然面对去。

“是。主子。”紫鹃忙取了大衣服来，一件件给黛玉穿着。外边已经有打斗的声音，兵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紫鹃知道，这一定是那些人硬闯，碧落跟他们动起手来。紫鹃此时心中无比慌张，苍白了脸色，有些手忙脚乱起来，但总算没走了大样，终于给黛玉穿戴整齐，系好了最后一对衣带。

打斗声已经到了楼梯口，其中夹杂着碧落的怒斥。然对方只一味的进攻，对碧落的话恍若未闻。

“碧落！”黛玉扶着紫鹃的手，慢慢的下了榻，端坐在椅子上，对着门外叫了一声，“住手吧。”

碧落一愣，方停下手中的剑，又嚷了一声：“你们都站在这里，不许进去！我们主子自然有话跟你们说！”

“呵呵……都说晋阳郡主虽然是弱质女流，却有勇有谋，目光长远，绝非一般女流可比。今日闻此一声，果然名不虚传。”狂放的笑声传进屋子里，让黛玉忍不住紧皱了眉头。此人如此狂妄，真不知是何人。

“碧落，你怎能不问来客姓甚名谁，就跟人家动刀动剑的？”黛玉淡淡的问道。

“主子，奴婢问了，他们说他们是皇上派来的人，是内苑的锦衣卫。可锦衣卫的人如何会畏畏缩缩？他们分明是披着锦衣卫衣裳的匪类！”碧落挡在门口，一手仗刻，一手扶着门框，身上的衣衫已经有几处被对方的剑划破，幸好没伤着人。

黛玉暗暗点头，碧落这丫头，如今也算是长大了些。只是敌强我弱之时，再这样僵持下去，也是徒然。

“哈哈……小丫头武功不弱，眼神也很毒啊，不错，我们不是什么鸟锦衣卫。但今天本世子就是想一睹晋阳郡主的芳容，再请郡主去我那儿做几天客。还请郡主给我一个薄面。”

“既然是请客，却又不表明身份。连这点诚意也没有？”黛玉冷笑。

“表明身份又如何？”那人冷笑一声，直直的朝碧落走过来，昂首挺胸，对上碧落手中的利剑，眼看着剑尖已经指到他的胸。上，也毫不畏惧。他身后的侍卫忙上前来想要推开碧落，却被他一摆手止住。

碧落咬咬牙，手中的剑握的更紧了些，却颤声怒道：“你站住！再往前来，我的剑就穿透你的胸膛了！”

“哈哈……姑娘的剑，若能穿透我的胸膛，也应该是你的荣耀！”狂放不羁的语气，目空一切的语调。碧落咬咬牙，刚要用力刺下去，都被黛玉制止。

“碧落，进来吧。”

一句进来，是对碧落说的，亦是对这陌生的男子说的。

那一剑就算是刺下去，人家也未必就会死。这件事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算计过的，又岂会在碧落这样一个小丫头手中败北？黛玉淡淡一笑，看着向门。一一一一

来人一袭黑袍，俊美的面容，嘴角牲着邪邪的笑，他缓步优雅的站在那里，像一匹原野上奔跑的不羁野马。

“想不到，贺兰王子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却是这样无声无息的？怎么我朝皇帝，没有派礼部的官员盛情招待呢？”黛玉淡淡的看了贺兰臹一眼，把目光撇开。

“晋阳郡主认识我？真真令人惊喜。那就少些麻烦了。郡主请吧！”贺兰臹被黛玉单刀直入的方式弄得有几分不知所措。但到底还是王子身份，随机应变，脸上的愕然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得意的笑容。

“紫鹃，你跟我走。碧落留下。”黛玉平静的站起身来。

“主子！我要跟着你！”碧落闻言大惊，急忙跑到黛玉身边，用自己的身子，紧紧地护住她。

“碧落！”黛玉低声喝道：“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傻瓜，留下一个，也可以报个信，都跟着去了，岂不是连个报信的人也没有了？

“主子……”碧落自然知道留下来报信很重要，但若是让手无搏鸡之力的紫鹃陪着柔弱不堪的黛玉一起走，她又如何能放心？再说，无论是王爷还是南宫公子，这件事情都没办法交代的。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跟黛玉一起。

“哈哈！自然你们都要走，留下谁，都是我贺兰臹招待不周啊！”贺兰臹一摆手，立刻有十几个人跟进来，二人一组分别立在黛玉和紫鹃碧落身边，那副样子，仿佛谁不走，他们便要动手绑了去似的。

“这就是你贺兰王子的待客之道吗？”黛玉冷笑，“士可杀不可辱。黛玉纵然是一弱女子，也不会任你如此欺凌！你若不让他们退下去，我立刻死在这里，也绝不离开半步！”黛玉说着，忽然抬手，摘下发间的一根长簪，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都下去！郡主乃巾帼英雄，自然一言九鼎。贺兰臹佩服之至！”贺兰臹的唇角抽搐一下，暗暗地咬牙，许是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女子。于是一挥手，那些护卫又尽数散去，“郡主，可以走了吧？”

“走！”黛玉把手中长簪回手塞入衣袖中，暗暗地转了转，直觉得手心里尽是冷汗，那根银簪握在手中，滑溜溜的几乎要掉下来。

黛玉带着紫鹃和碧落，跟在贺兰臹身后下楼，到门口上了一辆看上去极普通的马车，车帘子放下来，挡住了三人的视线。只听外边一声长剑轻吟之声，接着便是几声惨呼，碧落忙转身掀开车窗的帷幄，但见门口处的几个下人，尽数倒在血泊里一一贺兰臹，竟然杀了小院里所有的下人！

“这个畜生！”黛玉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那些无辜的人命，总有一天要讨回来的。

车子颠簸着，不知会往哪里去。黛玉忍着心中的痛恨，靠在紫鹃身上，用帕子捂住了脸，默默地流泪。

南宫倾城顾不得胸口处隐隐的疼痛和激烈翻滚的内息，匆忙赶回自己小院的时候，那些蜿蜒在小院青砖地面上的鲜血尚未冷却。惊呼一声，南宫倾城飞身上了望月楼。然，已经是人去楼空……

“丫头！一一”南宫倾城嘶喊一声，推开窗子从楼上跳下来，环视着小，院里倒在地上的几个小丫头，血腥的味道混合着玉兰花的清香，鲜红的血迹沾染了洁白的花瓣，诡异无比。

“尊……主……”一个小丫头轻轻地动了动，砍在她腰间的那一剑没有立刻要了她的命，一息尚存，她拼命地挣扎着，声音细小，几不可闻。

南宫倾城精神一振，立刻上前去拉起了那小丫头，疯狂的失去了心智：“谁干的？！谁？！”

“锦……衣卫……”小丫头并不知道来人的真正身份，只是凭借那身张扬的锦衣，猜想他们是锦衣卫的人。

“啊一一狗皇帝！我与你势不两立！”南宫倾城竭斯底里的长喝一声，把院子里玉兰花村上的洁白的花瓣尽数震落，白色的花瓣犹如丧礼上的纸钱一般，随风飞舞着，纷纷扬扬，洒落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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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此情刻骨沧海无涯

夜色漫长，烛光摇曳。

北静王王府一片寂静。

书房里昏黄的灯光洒了满屋，在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投影。

水溶手持一本古书，整个下午心神不宁，此刻虽然手里拿着书，却依然不知书中所说何物。突然间心中一阵悸动，他目光停留半响，淡淡的放下书，眉头轻皱，略显疲惫的靠于椅背上，闭目假寐。

今日因为北疆粮草的事情，水溶忙了大半天。南宫倾城还在昏迷的时候，皇上下旨诏水溶进宫议事。同时召见召见的除了水溶还有户部兵部的主事大臣，当着几位侍郎主事的面，明着说朝廷没有粮草给北疆发运，要水溶自己想办法解决。还说是对水溶的无上信任和重用，那几个大臣也随声附和，说什么皇上待北静王如亲兄弟，说什么北静王乃是朝廷栋梁，国家的中流砥柱，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狗屁而已。

忙完了粮草的事情回来之后，才知道南宫倾城早就离开。水溶苦涩一笑，离开好，他早些去黛玉身边，自己也放心不少。家人传来晚饭，水溶只看了一眼便叫人端下去，身休疲乏，心灵疲惫，此时的他除了想念黛玉之外，再也不愿做任何事。

深夜了，她在做什么呢，可是睡了么？可曾按时吃药？是否还咳嗽？是否又耍小脾气不吃饭？南宫倾城有没有办法哄她吃饭吃药？有没有带着她去见南宫老妇人和他的父亲南宫雅轩？……

终于，他烦躁的起身，在屋内踱着步，目光落到一旁安放着的古琴上。

那古琴在那里闲置了很长时间了，一根根细细的纤在灯光下散发柔和光芒。他脑海中浮现她抚琴的样子一一朱唇微抿，轻低眼帘，抬素手，琴声叮咚。

他心中一动，伸出修长手指，按住琴弦“咚”的一声，仿佛水面的涟漪，音波圈圈荡开来。

夜景阑不知何时进来，静静站在他身后，目光担忧复杂。自从水溶决定成全黛玉和南宫倾城之后，夜景阑便被水溶召回了北静王府。此刻他应该在暗夜里修养精神，而不该出现在此。

水溶修长指尖离了那琴，头也不抬，淡淡道：“什么事？”

“王爷，出事了。”

“出事了？谁出事了？！”水溶的心突然下沉，猛然转身，慌乱的盯着夜景阑。

“郡主在南宫公子那里被一股不明身份的人劫持。因为那些人身穿锦衣卫的衣服，所以南宫公子便孤身一人闯皇宫，问皇上要人。然后一一”

“然后怎样？”

“皇上命人捉拿了南宫公子，送进了死牢。”

“玉儿呢？！”

“郡主……下落不明……”

“……”水溶顷刻间如同被判了死刑，呆愣愣的站在那里，身体摇摇欲坠，右手伸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但始终没有抓住，薄唇紧紧地咬住，依然忍不住‘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便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夜景阑飞身上前，在水溶的头尚未撞到身后的桌子角之前把他扶住，伸出衣袖擦着他嘴角的血迹，焦急的劝道：“王爷切不可如此，当今之计，还是要寻找郡主下落，想办法救南宫公子出来才是！”

水溶长出了一口气，用力把喉间再次涌上来的腥甜之物咽到肚子里。拍拍夜景阑摁在自己胸口的手，喘息着说道：“对……，你说的很是。快，扶我……起来。”

水安在外边听见动静，也急忙进屋，见地上有一摊血迹，又看水溶这番情景，一时心急如焚，连声吩咐下人快去把华先生接来。

夜景阑和水安二人搀扶着水溶在一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水安忙端了一杯热茶来给水溶漱口。夜景阑又劝道：“王爷先别着急。属下已经派出人去寻找郡主的下落。很明显，这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给皇上，想挑起王爷和皇上的矛盾。属下觉得，这极有可能是贺兰臹所为。毕竟，皇上和王爷起了冲突，简郡王是最大的获益者，但简郡王绝不会亲自出手做这件事。而据可靠消息，贺兰臹如今还在京城逗留。”

“嗯。你说的不错！不过简王一定是主谋，而且这里面应该还有别人。毕竟皇上今天突然诏我入宫议事，也有些突然。只是牵涉到北疆十万将士的温饱，让我来不及多想而已。皇上身边的那个人，更加可恶。”水溶咬牙切齿，他痛定思痛，又十分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计较南宫老夫人向皇上要求赐婚的事情。毕竟事情未成，自己便先放松了警惕，让对手钻了空子！

“王爷，贺兰臹在京城的几处巢穴，属下都派去了人暗查，您看，南宫公子的事情，是不是要找梅公子一起来商议对策？”夜景阑看着水溶的脸色，知道南宫倾城此刻对北静王府也十分的重要。一百万担粮草和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不能就这样便宜了皇上！此时此刻，皇上囚禁了南宫倾城，肯定会对南宫世家施压。这行刺皇上的罪名，可是要诛灭九族的。皇上翻了脸，倾朝廷之力，灭一个南宫世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

“是！一定要想办法把他弄出来！皇上若是借机发挥，南宫世家就完了！”水溶不想多管闲事，但南宫世家如今已经跟北静王府绑在一起，就凭这南宫倾城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他也不能坐视不管。但是，黛玉找不到，水溶绝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于是他对水安吩咐道：“你叫人去请梅公子，要快！”

“我来了！”水安尚未答应，便听门外一声清脆的声音，门帘一掀，绛紫色的身影闪身而入。

“瑜泽……”水溶看着梅瑜泽焦急的神色，便知道事情越发的严重了。

“怎么回事？全乱套了！南宫倾城独闯皇宫，向皇上要人，说皇上派人强行带走晋阳郡主，霸道无理，龌龊可耻，骂的话难听死了！皇上暴怒，大内侍卫把南宫倾城捉住，但却没杀他，皇上很生气，说自己想要一个女人，还没必要去硬抢！还说要南宫倾城看着，晋阳郡主是如何心甘情愿入宫为妃的。这一一晋阳郡主到底怎么了？！”梅瑜泽进屋后，顾不得问水溶为何脸色这么差，便一气之下说了这么多。最后叹了口气，说道：“瞧王爷这脸色，定是晋阳郡主出事了？”

“是，有人带着锦衣卫打扮的护卫，在南宫倾城的府邸劫持了她。如今下落不明。南宫倾城认定那些人是锦衣卫，所以去竟然去找皇上要人！这个傻子！他自投罗网，简直疯了。我想他们原本要的是我进宫去跟皇上反目。不想南宫倾城却做了替死鬼。”水溶靠在太师椅上，此时他对此事已经想出了一些眉目，如今唯有先稳住皇上，让他相信是有人故意挑拨陷害，先稳住他，水溶才能全力去救黛玉。

“如今怎么办？要我做什么？”梅瑜泽是水溶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便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立刻投入到其中，而不是观望询问喋喋不休。

“你进宫去！把我的想法跟皇上解释。务必让他明白，此时对南宫世家动手，无疑是中了对方的圈套。一定要劝住他，让他稍安勿躁。等我把郡主找回来再说！”水溶握着梅瑜泽的手，说话的语气相当的严肃。梅瑜泽亦深深体会到他的心情。不多说一句话，点头离开。

“夜景阑。”水溶抬头，看着梅瑜泽出了房门，门口上大红撒花蟒缎门帘是今年刚换上的，为的是庆祝自己和黛玉的新婚之喜。想到这个，水溶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那天，她还跟自己说，失望过，就永不会放弃。但这次，自己却首先想要放弃她！

“属下在！”夜景阑立刻站直了身子，然后微微低头，等着水溶的吩咐。

“派人暗中去查简王的府邸，包括外宅！还有一一”水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犹如万年冰山，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出后面的话，“家中有内奸！”

“是！属下明白！”夜景阑俯首，用右手握着长剑，摁在心脏的位置，用断魂崖组织的礼节向水溶表示自己的忠诚。然后转身退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水安一一”吩咐完夜景阑，水溶靠在太师椅上，身体疲惫，但目光炯炯。

“王爷，华先生来了，让他为您把把脉吧？”

“不用了。你去给我端一碗参汤来，请华先生进来。我要跟他说几句话。”水溶摆摆手，让水安退下去。

华先生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在水安出门后进屋来，见者水溶，忙俯身行礼。水溶忙一把拉住，叹道：“先生何必多礼。这会子本王也没有时间跟你客气什么了。今儿你替我那个朋友诊脉，知道他的病情。现在我需要你给我配一些丸药，专门给他用的。如今一一他在死牢里，我怕有人会从中做什么手脚。当然，他天生有心疾，若想让他无声无息的死，实在是太容易了。”

“王爷，这事奴才义不容辞。原本今天回去后，也要配些丸药给那位公子的。只是时间紧迫，还没配好。我这里还有四个九灵丹，这丸药是用二十多种名贵药材加上九种有灵性的动物鲜血炼制而成，可以解百毒，亦可缓解心悸绞痛的毛病。王爷可悄悄地给那位公子送进去。奴才回去后，即加紧配置转给那位公子的丸药。”华先生说着，从衣襟内取出一个蓝色的粗布包，递给水溶。

“好，有劳先生了。”水溶接过那布包，慎重的放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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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冷情王爷凛然担当

所有的人都下去，屋子里只剩下水溶一个人。四周静的要命，什么声音也没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水溶眯着眼睛，看着香炉里飘渺的烟雾，手摁在桌案的角上，五指不知不觉的用力，似乎要把那花梨木桌案的角给籽下一块来似的。

“三儿！”水溶低声唤道。

“主子。”三筝应时出现，仿佛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水溶召唤，他都会及时出现。

“动用你手下的力量，想尽办法找到她！找到她后，立刻来回我！若有半分损伤，要他们用十倍的血来偿还！”水溶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十分的平静，有时候平静原来比冷漠更加吓人。他连情绪都没有了，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三筝没有多余的语言，只俯身点头，转身离开。黑影消失在北静王府的夜空。

水溶起身，把怀中的蓝布包握在手中，对着外边叫了一声：水安！

水安进门，静候水溶吩咐。

“把这个，想办法送到死牢里去，交给南宫倾城。”

“是。”水安接过布包，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寒光，转身下去。

水安拿到水溶给的布包之后，便悄悄离开北静王府，循着僻静的小巷子，找到刑部死牢的大门，蹲守在一个角落里，等待时机。在没有紧急情况的时候，水安不过是个老态龙钟的管家，一旦有事，他将会是另一种人。这种人不一定有高深莫测的武功，但却有一张百变的脸。

就在今晚，水安在刑部大牢的牢头哼着小曲离开岗位回家的时候，便悄悄地跟上了他，然后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悄悄地靠上去。

“喂，老兄。跟您打听个事儿。”水安苍老的外地口音把牢头吓了一跳，待回过脸看到身后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儿时，长出了一口气，没好气的骂道：“哪里来的老棺材瓤子？吓了大爷一跳！”

“嘿嘿，对不住，我是江西来的，我儿子来京城赶考，三年没回去，我这是寻我儿子来了，老兄，您知道无回客栈吗？”

“什么？无回客栈？哪个客栈叫这么个倒霉名字？京城没这号客栈，走走走，别挡着爷的道儿，爷还有事儿呢。”牢头没好气的推着水安，然伸出去的手还没沾到水安那件补满了补丁的破旧衣衫，人便没了声息。

水安手脚麻利的把这家伙拖到一边，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又把自己那百家布做成的衣裳给他换上，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刑部大牢牢狱的牢头儿又从角落里拐了出来，沿着来时的方向，又回了刑部大牢。

南宫倾城很顺利的拿到了那四颗九灵丹。他也是药和毒的高手，自然知道这四颗丹药代表着什么。但此时身陷囹圄，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怪自己太冲动，当时只想着救回黛玉，没想到会有人假冒皇上的人明目张胆的劫持。

“你又救了我一次……”南宫倾城暗暗地捏着蓝布包，嘴角带着邪气的微笑，眼前浮现水溶那张冰冷的脸。

而此时的水溶，却正在御书房里，跟皇上面对面，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皇上，在这京城之中，竟然有人能冒充锦衣卫胡作非为，那皇上和太后娘娘的龙体安危，还有什么保障呢？臣以为，这件事情应该彻查，速查！”水溶坐在龙案一侧的椅子上，面色沉静，说话铿锵有力。

“是啊，竟敢劫持晋阳郡主，还栽赃给锦衣卫！天下人都知道锦衣卫只听朕的调遣！他这是跟朕对着干啊！不过水溶，这件事可要慎重啊，毕竟京城不比地方，天子所在之地，发生这种事，百姓们知道了会怎么想？还不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若是弄得满城风雨，这江山社稷恐怕都会随风雨飘摇啊。”皇上无奈的叹息，即位以来，这位皇上好像从没有一件事顺心过。此时此刻，他都想要找个道士来给自己算一算，是不是登基的时辰择的不好？    “是，皇上应该责令锦衣卫首领秘密查访晋阳郡主的下落。否则，他们狗急跳墙，恐怕会对晋阳郡主不利。”水溶进宫来，跟皇上谈判的主要目的不是黛玉。救黛玉的事情，他不会假手他人，他会亲自把凶手捉住，然后用自己的佩剑把他一段一段剁成肉泥。此刻他进宫来，另有原因。

“嗯，好，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交给锦衣卫吧。晋阳郡主是朕心尖子上的人，若是她出了问题，朕会把锦衣卫所有人都杀了给她陪葬。”皇上的眼睛里泛着阴寒的目光，守在一边的太监吓得一个哆嗦。而水溶却微丝不动，坐在那里。等皇上说完后，方提起另一件事。

“皇上英明。这件事跟南宫倾城没有什么关系。他一时冲动惊了圣驾，虽然罪该万死，但请皇上看在南宫世家为江山社稷做出的贡献上，饶他一命。臣以人头担保，他以后绝不会再冒犯皇上。”

“水溶啊！你跟着朕多年，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可见过朕什么时候冤枉过一个人呢？”皇上放缓了口气，端起了边上的茶盏，轻轻地吹着茶沫。

“皇上从未冤枉过一个人。当然，南宫倾城这次犯上，已然是死罪。但他身患重疾，无药可医，其实不用皇上杀他，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如果皇上这次放过他，臣想，南宫世家定会感恩戴德以报皇上的隆恩。相反，皇上杀了他，也不过是一条人命而已。泄一时心头之愤，却于将来没什么益处。”水溶坦荡直言。

皇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水溶，半晌，方轻声笑问：“水溶，怎么这次你好像跟平时不一样？你平时跟朕说话，可从没这么犀利过，相反，你总是滑到嘴边留三分的。”

“皇上英明，臣的确与南宫倾城有交情，所以才会为他求情。”水溶知道，有些不怎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搬出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皇上喜欢想偏了，那就顺着他说好了。只要能让他把南宫倾城放出来，其他都无所谓了。

“那个南宫倾城，倒也算得上一个倾城倾国的人物，嗯？”皇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狭笑，若有若无的在水溶身上扫了一眼，又问道：“水溶，难道这满朝文武家的千金，没有一个入你的眼的？”

水溶心中冷笑，心道你除了这个，还知道什么？当初做太子的时候还好，如今当了皇上，越发的荒淫恬不知耻了。一一心中虽然可以骂骂他，但脸上却不能露出任何不快，水溶只好淡淡一笑，说道：“皇上又取笑微臣。微臣那怪癖，皇上也亲眼见过。这美色和性命之间，臣还是选择保命要紧。至于那些姹紫嫣红，臣这辈子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哎！也难为你了。简郡王呢，是天生喜好男色，而你呢，却是迫不得已。好吧，难得你开口求朕一次，朕若驳了你，也于心不忍。只是这南宫世家的老太婆这次对朕实在是不恭，你回头带个话儿给她，让她最好识时务一点。朕若是翻了脸，你说，还有她的什么好事吗？”皇上笑得更加猥琐，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是，皇上的圣命，臣一定转达。”

“也不是什么圣命，你就随口一说也就罢了。你也是我天朝堂堂的亲王，何必对一个商家低声下气？哎一一还有，晋阳郡主的事情，你就交给朕吧！一一反正你对女人也没什么兴趣，朕喜欢晋阳郡主，也绝不会亏待了她。朕知道，还有几天就二月十二了，她十五岁及笄之礼，朕一定下旨让礼部的人好好操办一下。等她及笄之后，朕自会下旨诏她进宫。”

水溶的手在衣袖内，紧紧地攥着，指甲掐入手心的肉里，依靠着这样钻心的疼痛，方能保留心中的那一丝理智，忍着上去给皇上迎面一拳的冲动，慢慢的站起身来，对着皇上跪下去。“臣谢皇上隆恩。”谢你的恩，是因为你答应我放了南宫倾城。至于晋阳郡主的事情，等你有本事救她出来再说吧！

水溶也没听清楚皇上回了一句什么话，只听得一句：你退下吧。便谢恩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御书房。

皇上虽然答应了给水溶一个面子，但依然没有即刻放出南宫倾城，他愣是逼着南宫老夫人答应出粮出银子，且有四十万两银子交到了国库，才肯把南宫倾城放出来。

南宫老妇人的马车在刑部大牢的门口，接着病态恹恹的南宫倾城回家的时候，南宫倾城靠在老夫人的怀里，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立刻把南宫世家掌握在手中，请祖母务必帮助我。

南宫老妇人泪流雨下，搂着心爱的孙子，哭着说道：“龙儿放心，祖母就是拼着老命，也要满足你的要求。……”

却说水溶当晚离开皇宫后并没有回北静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南宫倾城的小院。小院里死去的人已经被清理出去，南宫倾城进宫后，便有官兵接到报案，前来勘察，小院里自有南宫倾城的手下赶来料理后事。官府的人走后，小院里上上下下被打扫干净，只是淡淡的花香中，依然有几分血腥的气息。死者的血已经染进了泥土砖缝，用水冲洗不掉，要靠时间的流逝慢慢的冲散。

夜风萧萧，落光了花瓣的玉兰树枝头随着夜风摇摇晃晃，不时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失去亲人的人在夜里伤心地哭泣。

水溶立在玉兰衬下，慢慢蹲下身子，捡起一朵沾染了血迹的花瓣，轻轻地捏在手中，攥入手心，然后用力，花瓣攥成粘稠的汁液，一点一滴，顺着他手指的缝隙滴下来，淡淡的芬芳从指间飘散。

寂静中，有某种细微的声响在树技间传来。

“出来！”水溶猛然抬头，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主子。”三筝墨色的身影一闪，便站在水溶面前。躬身行礼，“找到了！”

“在哪儿？！“水溶的双目立刻瞪了起来，张开五指拍掉手中的花泥，

夜风中陡然多了一份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郡主很安全。劫持郡主的人是回纥王子贺兰臹。他们现在都在简王府后花园的湖心亭里。”三筝简洁明了的回复了水溶的话。

“带人，跟我走！”水溶转身便往外走，出了小院的门，却与匆忙而来的夜景阑撞了个满怀。

“呃，主子……”夜景阑忙后退一步，给水溶行礼。

“跟我走！”水溶来不及多说，只不听脚步的往外走。    “主子，那个内奸……”

“是谁？！”水溶猛然止步，这个问题很重要，水溶生平最恨的就是背叛。叛徒比敌人更可恶！

“是夜妖手下的一个护卫。这几天一直负责郡主的安危。”

“留着他！回来我要亲自处置。夜妖呢？”水溶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走。

“他已经挑了此人的手脚筋，在外边跪着，等候主子发落。”夜景阑的声音很平淡，背叛在断魂崖里，可不仅仅是挑断手筋脚筋那么简单。

“先把他送回王府交给水安，叫上夜景阑跟我走！”水溶二话不说，出院门从下人手中接过马缰绳，飞身上马，一路疾驰，往简王府而去。

简郡王府。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简王李云绵依然楼着最宠爱的小戏子雅官儿坐在宽大的罗汉床上，对着一桌子珍馐佳肴琼浆玉液，醉生梦死。

在座的还有几个人，都是生面孔。雅官儿从来没见过，不过李云绵对他们都很客气，连连举杯想让，言语之间，也尽是赞扬之意。

席间觥筹交错，琥珀美酒夜光之杯，管弦丝竹声声悦耳，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众人兴致正浓的时候，管家从外边悄然进屋，走到李云绵的身边，悄声叫道：“王爷！”沙哑的老男人的声音和屋内的场景十分的不符，李云绵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什么事？你越来越有眼色了，这个时候，装神弄鬼的，是不是打量着我不会揭了你的皮？”

“王爷恕罪，北静王到访。奴才不敢不报。”管家小声回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谁都知道李云绵玩起来谁也不许打扰，但这回来的人非比寻常，自己若不进来回话，恐怕外边那位冰山王爷手中的长鞭，就要抽到这大厅里美娇娘的身上来了。

“这么快？”李云绵诧异的看了看身边的管家，把怀中的雅官儿轻轻地推开。

“王爷，您不尝尝这梨花落？”雅官儿用白玉牙签挑着一块沾满了浓蜜汁的香水梨，送到了李云绵的唇边。

李云绵勉强笑笑，拍拍雅官儿浓妆艳抹的脸蛋，轻声哄道：“你替本王尝尝吧。本王有贵客来了，要出去迎一下。”说着，他起身离座，直接往门外走去。

屋子里的乐师忙停了演奏，中间的舞娘也住了舞姿，连两边的几个客人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面面相觑，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摆摆手，让乐师和舞娘都退下去，又对着几位宾客拱拱手，尴尬的笑笑，匆忙跟上李云绵的脚步。

水溶这次来北静王府，乃是兵分三路。他带着六名随身护卫从大门进去，直接敲开简王府的大门，冲进去。里面有家人上前来搪塞阻止的，水溶毫不客气，挥手甩鞭子，把人卷起来扔到一边，再有罗嗦的，便直接骂道：“狗东西，本王有公事来找你们家王爷商议，耽误了国家大事，你们纵然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是啊，水溶这是故意的，当时他听说简郡王拿着马鞭要抽水安的时候，他就在想，早晚有一天，自己要狠狠地抽几个简王府的奴才才行。不然李云绵果然要骑到自己的头上拉屎了。而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所以水溶一路走来，抽了八九个奴才，踢了两个二等管家，方到了正房正厅。

李云绵从里面一路笑脸相迎，待到了正房厅时，看见一脸冰冷的水溶，因心中有鬼，也先怯懦了几分，忙对着水溶抱拳笑道：“溶弟，这么晚了来愚兄府上，可是有什么急事？”

“水溶冒昧，打扰简王爷行乐了。天大的事情，也不用瞒着简王。晋阳郡主被人莫名其妙的劫走，皇上龙颜大怒，要掘地三尺把郡主救出来。水溶才疏学浅，特来向简郡王讨个主意。”水溶坐在椅子上，淡淡的看了李云绵一眼。

“什么？”李云绵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声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情？怎么本王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为了郡主的安全，皇上下令封锁消息。但简王不是外人，自然不会有人瞒着。想必是王爷公务繁忙，简王府的下人还没来得及跟王爷说起此事？”水溶说着，目光冷冷的扫过李云绵身后的管家。那位四十多岁，一脸白肉的管家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暗暗地吸了口气，心道：这位冰山王爷，如何目光如此犀利？莫不是这件事情走漏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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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怒闯王府一举破敌

李云绵细细的看水溶的脸色。只品出了两个字——冰冷。除此之外，他看不透水溶的任何心思。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紧张。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般怯懦的紧张。

“如此说来，北静王是奉旨来我府上寻找晋阳郡主？”这原本是一句理直气壮的话，毕竟水溶是强行闯入的，作为家主，李云绵应该很生气，说起话来就算不跳脚骂娘，也应该有咄咄逼人的气势。然坏就坏在李云绵的心虚上，——是的，他这会儿很心虚。因为贺兰臹的锦衣卫服是他想办法弄到的，水溶暗卫里的叛徒也是他使人收买的。所以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平静冷漠的水溶，李云绵心虚了，即便只是瞬间，他那心虚的眼神也被水溶看的清清楚楚。

所以水溶抓住他一瞬的心虚，成绩追问道：“简郡王，你在想什么？”

“呃，我能想什么？晋阳郡主可是溶弟心尖子上的人，溶弟莫要着急上火，来来来，快请屋里坐，愚兄一定把我王府的人都差遣出去，全城搜寻晋阳郡主。”

“不敢有劳简王。”水溶嘴上拒绝着，人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细细的品着简王府的丫头们端上来的茶。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十分难得的茶。只是此时再好的茶，水溶也吃不出滋味来。他在这里等消息，等从后面分两路进简郡王府的人的消息。

简郡王趁此机会稳了稳心神，终于回味过来，今晚水溶怒闯简王府，还没给他一个交代。于是轻声咳嗽两声，把手中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开口问道：“溶弟，晋阳郡主的失踪，你着急上火，这愚兄理解。可你也不能拿着我的家人撒气啊！毕竟本王根这事儿没关系。”

“啊，简王恕罪，本王刚才进来时，那几个狗奴才着实不懂事，不但阻拦我不让进府，还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本王想着，简王乃天子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人，哪里容得这些狗奴才败坏了王爷的名声，所以替王爷教训教训他们，以免将来这些人出了简王府的大门胡作非为，坏了简王爷的名声。”水溶信口捻来，说的头头是道，比当时李云绵要抽水安时找的理由强多了。

李云绵有吐血的冲动，幸亏他很能忍，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终于把这口气忍下去。原来听说水溶这厮向来护短，今日终于领教了。

“当然，简王爷治家有方，水溶今天是有些冒昧了。”水溶见李云绵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又不冷不热的补了一句。这下连站在李云绵身后的管家，也忍不住了。

“北静王爷是咱们天朝出了名的治家有方。哟！瞧我这狗嘴里，真是吐不出象牙来，北静王爷手握兵权，乃是当朝第一治军有方的天子重臣。今儿奴才们真真是领教了……”

“放肆！”李云绵不等管家说完，立刻打断了这狗奴才的话，今天是什么状况？水溶明摆着是上门找事的，而且极有可能已经猜到了晋阳郡主就在简郡王府，所以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前来闹事。这会子应该先把他稳住了，在想办法把他请出去才是良策。激怒了他，只能是给自己添麻烦。李云绵忍来忍去，没想到自己的管家先忍不住了。

“哼……”水溶嘲讽的一笑，静静地喝茶，不看那边的一对主仆。

李云绵愤怒的看着管家，厉声喝道：“北静亲王面前，连本王都要小心说话，哪里轮得到你这个狗奴才插嘴？！”

“奴才万死……”李云绵的管家吓了一跳，此人素来阴险狡诈，乃是李云绵素日的狗头军师，被李云绵宠坏了的家伙。今儿还是头一遭受主子这样的苛责。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儿，只觉得下不来台。紫涨了脸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用得着万死吗？”水溶好像听见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把端着茶杯的手往下放，搁在自己盘起的膝盖上，淡淡的说道：“死一次，就足够了。”

“王爷饶命！——”管家听了这话，真是吓破了胆儿。自家主子他是知道的，这会儿李云绵若是怒了，真有可能叫人把自己拉出去咔嚓了。毕竟这位北静王的到来，已经让李云绵头疼欲裂了，自己又偏偏不长眼，给主子添了这样的麻烦。没办法，赶快给这位冰山王爷磕头求饶吧，“王爷饶命，奴才在王爷们眼里，那就是个屁，王爷高抬贵手，饶了奴才吧，放过奴才吧，

“听你这么说，是在骂我放屁？”水溶口气淡淡的，却不依不饶，紧紧相逼。

“混账东西！”李云绵越发生气，对着外边喊了一声，“你们还不进来把他拉下去，好好地给他一顿嘴巴子？！”

李云绵话音一落，立刻有人跑进来，拉着管家匆忙出去，廊檐下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嗷嗷的杀猪声。

李云绵微笑着侧脸，看着若有所思的水溶，笑道：“溶弟不要生气，这些狗奴才平日里就是欠教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溶弟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奴才一般计较了。”

水溶忽然笑了，原本冰冷漆黑的眸子点了墨一般深不见底，嘴角却弯起优美的弧度，淡淡的说道：“王爷这话很是，狗嘴里若是能吐出象牙来，大家都去养狗了。再说，我若是同他一般见识，岂不也成了狗奴才了？”

李云绵又被这话给噎的喘不过气来，心道好家伙，水溶你这混蛋今晚是故意来寻我的别扭是吧？你怀疑我绑了晋阳郡主，尽管下令搜我的王府？搜不出来，我还问你个滋扰的罪过呢！尽管在这里磨嘴皮子做什么？

然而李云绵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从心里嘀咕什么，事实上他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叉开的时候，外边又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这边，贼人在这边……”

“那边，那边也有啊……快点！——”

一眨眼的功夫，整个简郡王府仿佛一锅滚开的粥，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李云绵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把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甩在地上，热茶四溅，碎瓷满地，伴着一声爆喝：“什么事！吵什么吵？！把管事的给我叫来！”

水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但端着茶的手，却忍不住抖了起来，心中一遍遍默默地念着：玉儿，你一定要好好地，否则，今晚我会把这王府的人全都杀了，为你解恨……

“王爷！不好了，后花园的湖心亭，遭遇强人袭击……”简郡王府的侍卫首领慌慌张张的跑来，进门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然不顾地上的碎瓷扎进膝盖里，事实上，他已经全身桂彩，身上的衣衫零落不堪，浸满了血迹，也不在乎再多膝盖上的几处浅伤。

“什么强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有贺兰臹个王八蛋带来的高手，这么多人，怎么连几个强盗都挡不住？！李云绵恨不得骂娘，但因水溶就坐在身边，有些话又不能说出口。

“三筝？！”水溶把手中的茶盏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淡淡开口。

“属下在！”三筝一身黑衣，从门外闪进来，站在水溶面前，躬身一礼，看都不看李云绵一眼。

“快带着人去看看，别伤了王爷的家眷。”水溶暗暗地咬牙，再次祈祷，玉儿，你千万不能有事……

“是！”三筝立刻转身，出门时一挥手，十几名黑衣侍卫跟上三筝的身影，瞬间消失。

李云绵大吃一惊——水溶今晚带来的这都是什么人？这些人显然都是世外高手，如何都成了他的侍卫？还是，他原本就养着一群不为人所知的武林高手？

想到这些，李云绵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二月的天气，他的额角已经隐隐的显出了汗滴，身上的中衣也已经湿透——知道此时，他好像终于明白过来，那些所谓的强人，都是些什么人。

好一招声东击西啊！

水溶亲自带人从正门进来，把简王的所有心思都引到了这边，然后让夜妖带着一拨人先潜入简郡王府，引开那些暗卫的注意，把他们从简王府后花园的湖心亭引开。夜景阑另带一拨人去对付贺兰臹，救黛玉三人。如此，简王府势必大乱。然后水溶这一拨人再由三筝带着，直接过去安抚家属。

如此一来，简郡王和贺兰臹一个也逃不掉。

最关键的，就算是贺兰臹沉乘机逃跑，回纥人不会只来一个贺兰臹，夜景阑夜妖和三筝等人再无能，也不可能抓不住一个回纥人。所以简王一定会被坐实了图谋不轨，囚禁郡主，通敌叛国，犯上弑君的罪名。

水溶依然平静的坐在太怖椅上，全然不见李云绵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往后靠了靠，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不满的叹道：“这些贼人真是不长眼，劫走了晋阳郡主也就罢了，如今还敢来简王府生事！幸亏本王今晚来探视简郡王，不然岂不是错过了一个捉贼的好机会？”

“溶弟真是玩笑话，就算我府上被贼人袭扰，也不一定是劫持晋阳郡主的那些人，那些人做了如此大案，哪有不立刻逃走的道理？就算还在京城，这会子他们也该藏起来了。哪里还敢四处走动，再次作案？”李云绵快哭了，水溶啊水溶，你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呵呵，不是最好。是——也不用怕！简王放心，本王今晚可是把北静王府的家底都带出来了。不把晋阳郡主救出来，明儿本王的脑袋就要搬家了！就算皇上不问本王的罪，但这郡主乃是本王的义妹，义妹受辱，我这做王兄的，也没有脸面活在世上了。所以今晚本王不仅仅要把郡主救出来，还要把那些劫持郡主的人，打入十八层地狱。”水溶说这些话的时候，再一次笑了。

从来不在男人面前笑的水溶，今晚对着李云绵笑了两次。

李云绵的心底有些发寒。素来听闻北静王水溶的手段狠厉，残忍，没人性。不知犯到他的手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毕竟，原来那些犯到他手里的人，如今没有一个活在世上，就算是去打听，这会儿也找不到人。

“简王爷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水溶剑眉一挑，嘲讽的看了李云绵一眼。

“啊，可能是刚才喝多了酒。不知后院怎样了，溶弟陪愚兄去看看？”李云绵说完这句话，又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那黛玉就在后花园子的湖心亭，当时自己还说把人弄到城外去，可贺兰臹那个混蛋非说最危险地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非要把人留在简王府。这下好了，被捉了个正着，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李云绵唯一能祈祷的，就是贺兰臹在逃走的时候，能把黛玉一起带走。千万别留下这个女人，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然，李云绵祈祷的时候，估计如来佛祖和观音菩萨都在睡觉，要么就是他刚喝了酒吃了肉，冲了菩萨，偏偏是他祈祷什么事，就发生什么事儿。当他和水溶二人肩并肩穿过简王府的穿堂过道走进后花园子门口时，远远地看着两个丫头搀扶着一身水色云雁纹宽松长衫的黛玉慢慢走来，黛玉身后跟着的除了刚才水溶派出去的那个三筝，还有一个一脸微笑的黑衣人，以及十几名同样黑衣但却用黑布包着头的护卫。

李云绵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心中惨呼一声：这下完了！我命休矣！！

水溶给身边的人丢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守住了李云绵。而水溶则大步上前，冲到黛玉面前，把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筝和夜景阑二人相视一笑，闪身往前，带着自己的手下站成一排，个个儿都面向外，严严密密的排成一堵墙，把水溶和黛玉围在中间。紫鹃和碧落也撅起嘴巴，开心的笑了笑，放开黛玉的手臂，转身走出了人墙之外。

“王……”黛玉刚要开口叫一声‘王爷’。便被水溶一把抱进怀里，紧紧地，仿佛要把她揉碎，直接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火热的鼻息在她的耳边，低低的唤了一声：

“玉儿！”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两行清泪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缓缓流下。

幸好夜色正浓，幸好人墙严密，幸好他们紧紧地相拥……

那两行泪慢慢的浸入她的衣衫内，无迹可寻。




第10章 笑语轻声误撞鸳鸯

黛玉感觉到自己耳后的脖颈处，又两滴热热的东西缓缓地滑进领口里，心中一酸，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把脸埋在水溶的怀中，泣不成声。

“玉儿，我们回家。”水溶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转身便往外走，自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此时夜深人静，皇上那里，自然不能惊动。水溶命人请了廉亲王和东平郡王并大理寺卿一起过来，廉亲王乃是先皇之弟，皇上的亲叔叔，东平郡王乃是皇上的母舅，再加上大理寺卿这三个人，足以看守住一个李云绵了。

廉亲王等人命人把李云绵严密看守在简王府的书房里，穆太妃那里亦留了人控制外人进出，剩余简王府的家人全都锁到一座院子里，就擒的护卫亦用绳索绑了，着人专门看守。

简王府的一切都被控制起来，等天亮之后上朝时，再禀报皇上。而水溶则因为这几日来，不眠不休为黛玉担心牵挂，一时撑不住，跟诸人招呼了一声，带着黛玉上车回府。

马车从嘈杂的简王府出来，走在寂静的大街上。马蹄声和车轮声清晰的在深夜里回荡，一日一夜的相思和牵挂，把这两个有情人折磨的筋疲力尽。水溶抱着黛玉，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下巴抵着她散乱的发髻，闭上眼睛便进入了梦乡。悠长沉重的呼吸声中，黛玉的眼皮也越发沉重，亦跟着他一起入梦。

走了不远，坐在外边车辕上的紫鹃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忙转身掀开车帘看时，却见二人相拥而眠，便忙从一边拉出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二人身上，

马车从北静王府的侧门进去，一直穿过二门，从东面的穿堂一直到内书房门口方停了车。水溶天生警醒，车一停便睁开眼睛。

“紫鹃？”水溶知道紫鹃就在外边，所以轻声唤她。

“王爷，奴婢在。”紫鹃忙从车辕上下来，答应道。

“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四更天了。”

“嗯。”水溶看看怀中依然沉睡的黛玉，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地一吻，然后抱着她下车，一直送到卧室去。又嘱咐紫鹃等黛玉醒了，记得让华先生来给她把脉。然后方换了朝服，上朝去。

不管如何，无论如何，纵然有再多的借口来敷衍，李云绵这通敌的罪名是坐实了的。因为三筝等人虽然没有捉住贺兰臹，但却在简郡王府后花园的湖心亭里捉住了两个只会说回纥话的胡人，并且还有几身锦衣卫的衣服。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李云绵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水溶毫不隐瞒，据实上奏。

皇上听水溶说完之后，真的很想对天长笑，摆酒庆祝个三天三夜。

李云绶和李云绵这一对兄弟，是先帝膝下最有作为的两个皇子，一为太子，一为郡王。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先帝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但年龄都还小，三皇子李云缂今年十一岁，四皇子才五岁，不成什么气候。

三个女儿长女嫁给了燕王为妃随着燕王镇守燕地；次女因脸上长了一颗泪痣，相士说此女在家克父母，出嫁克夫君，若想保住亲人的平安，必须嫁给天下第一家。此言一出，愁坏了先帝，除了皇家，谁家还敢称‘天下第一家’？后来多亏丞相进言，说齐鲁孔家，乃孔子嫡系子孙，孔子所创儒教，指儒家学派。又称孔教。中国历史上把孔子的儒家学派视同宗教，与佛教，道教合称三教。所以，孔家可称‘天下第一家’所以先皇次女嫁给了孔家的长子为妻，当朝孔家地位非比寻常；而三公主如今只有六岁，只随着其母妃在后宫居住，不问世事，将来也无非是和亲的结果。

所以一直以来，李云绵就是太子李云绶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上？”水溶把李云绵的事情在朝堂之上说完之后，却良久听不到皇上出声，于是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哎！”李云绶终于回神，把心中沸腾的兴奋压制下去，面做悲戚之状，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对着龙座下整整齐齐站立的文武群臣叹道：“简王真是另朕失望啊！众卿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好？”

“简王私通敌国，论罪当凌迟处死。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皇上无比秉公执法，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也要杀鸡儆雅，给那些乱臣贼子敲敲警钟。”简王虽然善于笼络人心，但朝臣之中，依然有人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不，吏部的一名司法主事，听了皇上的话，立刻站出来，要求把简王凌迟处死。

这得多大的仇恨啊！水溶自然明白此人乃邀功之辈，只是这事儿跟自己无关，他便不言不语，只站在原地，面色平静无波。

“皇上！简王不过是一时糊涂，才被贼人利用，这件事情尚未审讯，若冒然判罪，只怕不能服众，还请皇上把这件案子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会审，审讯出幕后主使，再根据我朝历法定罪，方能彰显我天朝天子威仪！”户部有位官员站出来，恨恨的看了吏部那名主事一眼，说了一句自以为很公道的话。

“皇上！无论怎么说，简王也是皇上的亲兄弟，若处以极刑，恐怕有人会借机生事，诋毁皇上的盛名，还请皇上三思！”

“皇上，简王罪大恶极，不但通敌卖国，还栽赃嫁祸给锦衣卫，就算是五马分尸也不为过呀，皇上……”

“皇上，案子还未审讯，不能请一定罪，使亲者痛仇者快，请皇上三思……”

“皇上……”

“皇上……”

“够了！”李云绶越听越生气，说来说去，这李云绵倒是成了烫手的山芋，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这争来争去，他倒成了热饽饽，皇上呢？有谁再替皇上着想？李云绶啪的一声拍了一下龙案，太和殿里立刻安静下来，人人屏息凝视，个个战战兢兢，毕竟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才握有决定权，而站在下边的臣子们，只能在皇上授意之下发表所谓的自由言论罢了。

“水溶？！”李云绶此时此刻，还是觉得水溶比较好用。TMD，这么着满朝文武就没一个人能像水溶这么懂事，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只听皇上一人的呢？

“臣在。”水溶忙上前一步，朗声答应。

此时此刻没有谁比水溶更清楚皇上有多恨李云绵，皇上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但这话皇上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皇上变成了不顾手足之情的禽兽。

“这件事情交给你了。务必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若是能捉住那个贺兰臹，朕要亲自审讯他！”李云绵恨恨的说道。

“臣遵旨。”水溶躬身答应，嘴角弯起一抹冷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有把李云绵攥在自已的手里，这口气才能尽数发泄出来。若不然，水溶心中的怒火肯定要把他的被烧成内伤不可。

北静王真是天子宠臣啊！

皇命一下，满朝文武不无唏嘘。皇上的亲兄弟犯了事，皇上一句话就把他交给了北静王，啧啧……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简郡王那可是家资千万啊，这件事乃是肥的流油的差事，只要北静王拿捏好了，把简王处置的合了皇上的心思，这以后的小日子就越发的舒服了。

能在朝为官的人，个个儿都是人精。不信你问问，历朝历代的庙堂之上，哪个傻子曾经傲视朝堂？就连太和殿门外扫地的太监，那都是水晶心肝儿玻璃人。

众人都在心中感慨之际，皇上已经甩袖子说了一声水溶你到朕的御书房来，便起身退朝。

皇上转身在文武百官的跪拜山呼声中离开了太和殿。大殿之中有热闹起来，有些按耐不住的朝臣们，纷纷上前同水溶搭讪，水溶只是冷笑置之，摆摆手，说了一句：“诸位请回，本王还要去御书房同皇上商议简王之事。”

有句话说：后宫亦是朝堂。

此话真真乃是至理名言。

水溶在太和殿同众位大臣们告辞，随着太监往御书房来，刚到御书房门口，恰好与太后万寿宫里的总管太监撞了个对面。

“皇上！奴才参见皇上。”那太监见了水溶，只拱手笑笑，便转身先一步进了御书房。

“什么事？”李云绶的心情不错，看见万寿宫的太监，便乐呵呵的问道：“母后有什么话跟朕说？”

“回皇上，太后娘娘早起亲手做了皇上爱吃的椰蓉糕点，说请皇上过去尝尝，太后娘娘说，好几天没见着皇上了，心里想得慌。请皇上下了朝便去万寿宫。”

“哦！好啊，椰蓉糕点，是朕最喜欢的点心啊！”李云绶说着，便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欲往外走的时候，却见水溶已经进门。于是摆手笑道：“罢了罢了，叫你来也没什么话，还是那句，务必把真相查出来，朕可不想当个糊涂皇上。你去吧，传太医院的太医，给晋阳郡主好好地把把脉，调养好了身子，今儿——初七了吧？还有五天，就是晋阳郡主十五岁生日了。到时朕让华贵妃亲去北静王府，主持晋阳郡主的及笄之礼。”

水溶来不及回话，皇上便出了御书房的屋门，随着那太监往万寿宫去了。

看着那一抹明黄色绣九龙的织锦龙袍，水溶恨不得上前去，连这条恶龙一起撕烂。

北静王府内书房的卧室里。

黛玉靠在床上，一口一口喝着紫鹃喂过来的汤药。终于喝了半碗，便伸手推开，叹道：“偏偏是我命苦，一年到头跟这些苦药汁子做伴。”

“主子这几天受了些恶气，又吹了凉风。身子便有些受不住了！还是把这药吃了吧，养几日就好了。等身子大好了，自然就不用吃这些东西了。”紫鹃劝说着，又要喂她。

“不要了，吃来吃去也不过是这样。你倒是去问问，南宫公子从牢里出来了没有？”黛玉再次推开紫鹃的手，自己转过身子，又躺倒靠枕上，仰着脸，看着帐子顶上绣着的折枝虫草。

“听说南宫老妇人答应给皇上提供四十万两银子的军饷，他们才把南宫公子放出来。”紫鹃把药碗放在一边，轻声叹了口气。从来都以为那个长得跟女人一样好看的邪气公子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不想他竟然可以为了主子独闯皇宫，连杀二十多个大内侍卫，一直逼近皇上身边，真真是个男子汉呢！可惜好人命不好，偏生这位公子得了不治之症。若不然那晚估计都把那狗皇帝给杀了。

紫鹃想着想着，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黛玉便瞥了一眼紫鹃，生气的问道：“你笑什么？这事儿很好笑吗？”

“主子恕罪，奴婢不是笑南宫公子。奴婢是笑那位宝贵人。听说南宫公子闯入皇上的正清殿时，正好是宝贵人侍寝，南宫公子长剑一挥，那位宝贵人都吓得尿了皇上的龙床……”紫鹃说着，又捂着嘴笑起来。

黛玉也被她逗笑了，抬手拿着帕子甩了紫鹃一下，笑骂道：“你这促狭鬼小蹄子，专拣这些没用的乱说。”

主仆二人正笑着，忽听门口有人说道：“你们说什么体己的笑话儿呢？也说给本王听听？”

紫鹃忙离座起身转过去对着水溶福身行礼：“王爷安。”

“嗯，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水溶看着黛玉因笑而绯红的脸，心中比抹了蜜还甜。

“她哪有什么正经话？还不快去换下这身朝服？”黛玉说着，瞪了紫鹃一眼。紫鹃忙吐吐舌头，转身下去取水溶的家常衣裳。

水溶方在床边坐下来，又定定的看着黛玉，半晌儿方道：“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黛玉原是见他很认真的看着自己，半晌不说话，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便一直耐心的等着，不想等了半天，却等来了这样一句话，先是一愣，立刻便觉得浑身暖暖的，仿佛沐浴着和煦的阳光一般的舒畅，一时微笑着，又瞪了水溶一眼，嗔道：“你再不学好。”说完，便转身向里，歪在靠枕上。

水溶见她欲笑还嗔的娇羞模样，心中一阵激荡，忍不住扑上去把她搂进怀里，轻声问道：“玉儿，你在简郡王府，没受什么委屈吧？”

“那些事儿，算不得什么委屈，只是你却一直欺负我，让我受了许多委屈，这帐可怎么算呢？”黛玉回脸，瞪了水溶一眼，说着话，又红了眼圈儿。

“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对你。害你受了这些的委屈，也害了倾城。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水溶抱紧了黛玉，连声自责。

“不许再说了……”黛玉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自责下去。事实上，他越是自责，黛玉的心里越是难过酸楚，若他能替自己辩解一些，或许她的心里还好受些。

“嗯，不说了。”水溶低垂了眼睑，张口咬住了黛玉的指尖，葱白般的纤纤玉指被他含在口中，轻轻地吸允了一下，一阵苏苏麻麻的热流立刻遍及全身。黛玉忍不住轻声哼了一声，急忙抽出手指。

“不舒服？”水溶轻笑，俯身过来，干脆吻住她的耳垂，用湿濡的舌尖去触动她最敏感的肌肤。

“哎呀——”黛玉扭动着身子想要逃开，却不能如愿。

“玉儿……我好想你……”他伸手箍住她的腰身，让她的身子紧紧地贴着自己，转脸吻住她的唇，加深了这个久违的吻。

“呼啦”一声门帘被掀开，被紧紧拥住的黛玉身子一怔，忙拼命地推水溶，却因为胸口里的空气都被抽出去，一时全身乏力而以失败告终。

水溶根本不理会谁会进来，事实上这个时候除了紫鹃会不小心闯进来，别人是不会进来的。所以他依然肆无忌惮的吻着身下的她，手随着她的腰肢慢慢的抚上勾住衣衫的玉勾，然后手指一动，轻微的一声响，玉白色的茧绸衣衫便被解开。

“唔……”黛玉只听见门帘被掀开，却没听见后面有任何声音，便觉得有人在门口并没有离开。所以依然挣扎着，想要提醒水溶门口有人。

但水溶却只用心的吻她，对身边的事情不管不顾，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咦？梅公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紫鹃抱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衣袍从东里间过来，看见梅瑜泽一手掀着门帘，站在卧室门口，不禁纳闷的问道。

“嘘——”梅瑜泽回头，对着紫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显然，这噤声的动作有些多余。水溶猛然放开黛玉回头，恰好看见似笑非笑的梅瑜泽。一时脸色阴靖不定，似笑非笑的瞪着他，不说话。

“对不住，我啥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梅瑜泽剑眉一挑，嘿嘿笑着，放下帘子转身就走。

“混蛋！谁许你进来的？！”水溶拉过毯子把黛玉盖好，狠狠地骂道。

“王爷，请换衣服？”紫鹃傻傻的站在门口，看着暴怒的水溶，不明所以。

“让开！”水溶推开挡在门口的紫鹃，便冲了出去。

“哟，这是怎么了？刚不是好好地吗？”紫鹃抱着衣服，走到床前，却见黛玉蒙着被子呵呵的笑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主子，您笑什么呀？什么事儿这么好笑？”紫鹃傻傻的站在床前，越发的纳闷起来。




第11章 酸辣红尘梦醒晓寒

水溶出了卧室，追着梅瑜泽到了书房的院子里，院子里的石凳上，早就坐着一个少年男子在品茶，一身郡王蟠龙服色，稳坐如山，正是南安郡王李云缂。

水溶见李云缂也来了，少不得把刚才的事情先压下去，吩咐了一声看茶，便从李云缂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依然怒视着梅瑜泽，而梅瑜泽却笑得百媚横生，把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都给迷住了。

“你还笑！再笑我院子里的这些丫头们晚上都睡不着觉了！”水溶瞥了一眼游廊拐角处一个个发花痴的丫头们，嘴上冲着梅瑜泽怒喝，心中却一遍遍骂那些发花痴的小丫头，这些臭丫头们也真是的，没见过男人吗？看见这样一个怪物也能流口水。回头让水安都送到庄子上去配人！

“这能怪谁？按说王兄仪表堂堂，更胜梅瑜泽三分，只是王爷整天跟个万年冰山似的，这些小丫头们见了个个儿恨不得退避三舍，生怕王爷冰山发生雪崩，把自己埋在冰雪之下冻死。这会儿好不容易见着风流倜傥的梅大公子，连看都不能看一眼吗？”南安郡王李云缂坐在石凳上环顾四周，果然见有几个小丫头听了水溶的话慌忙四下散开，便笑着打圆场。

“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能跟着他学。将来移了性情，再该就晚了。你是他父亲的学生，不是他的学生。千万莫沾染了他身上的不良习气。”水溶对着李云缂正色叮嘱。又瞥了梅瑜泽一眼。

李云缂不比李云绶和李云绵。他们弟兄三人各有自己的老师，李云缂虽然最小，但却极有主见，先皇在世的时候，他自己就择定了梅翰林为老师，每日都跟着梅瑜泽的父亲读书，对政事从来不闻不问，也不跟任何朝臣过密的往来，就算是在他的母妃跟前，也极少说话口好像是个处身事外的孩子一般。但他偏偏从小跟水溶亲近，别人都怕水溶的冰山面孔，惟独他不怕。

“对不住了，王爷。小的不小心，扰了你的好事。”梅瑜泽见水溶不再瞪自已，忙对着水溶拱拱手，歉意的笑道。

“这个时候，你们来我这里做什么？难道梅翰林没在家，你们又偷偷地跑出来了？”水溶瞥了一眼梅瑜泽，其实梅瑜泽出来倒没什么，若是让人知道李云缂也出来，并且来了北静王府，定然又是满城风雨。

“他想去看看南宫倾城。”梅瑜泽指着李云缂，开门见山的说道。

“见他做什么？”水溶皱眉问道。

“王兄，我听说那个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毒手圣医。对不对？”李云缂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水溶。

“是又怎么样？你乃是皇室子孙，一言一行都会牵动激流暗涌。你去见他做什么？”水溶不悦的问道。

“王兄，我从心眼儿里佩服他！”李云缂压低了声音，凑近水溶面前，神秘的说道。

“胡闹！让皇上知道了，你又要受罚。”水溶皱眉，皇上对这个三皇子向来不喜欢，若是让他挑到李云缂一丝半点的错儿，不但他要受罚，恐怕连梅翰林都要跟着遭罪。

“王兄，我知道，你有办法不让皇上知道。”李云缂称水溶为王兄，称李云绶为皇上。听上去，好像他跟水溶才是亲兄弟一般。梅瑜泽好笑的摇摇头，暗暗地笑了一声：这个三皇子，看上去是个孩子，其实那些心眼儿比皇上还多。要不然，在那个吃人的后宫里，他能安全的活到现在？

“你倒是了解我！”水溶瞪了李云缂一眼，转头看着梅瑜泽，问道：“简王府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正是为这事儿来的呢。清单在这里，你自己看吧。那些贪官们这次肯定会逮住这个机会中饱私囊，你可以趁机除掉几个，也是为社稷和百姓做点好事。”梅瑜泽说着，从靴子里抽出一叠纸张，交给水溶。

水溶展开来看时，却是两尺多长的清单一份，上面是李云绵所有的家产。存粮之多，田产之广，商铺之繁，金银财宝之巨，园林别院之密，无不让人惊叹。

“这单子上的很多东西，那些官员是查不到的。这园林别院都不在李云绵的名下，还有这钱庄里的银子，也都是暗股，六部那些人办事若有你梅瑜泽十分之一，也是国家之幸。”水溶淡淡一笑，给了梅瑜泽一记赞赏的目光，六部查不到的财产，那就归北静王府吧，反正北疆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至今也没有着落。皇上让北王府想办法，北王府有去找谁想办法？李云绵这块肥肉，乃是最好的下家。

水溶没说话，摆手叫了水安过来，把清单递给他，吩咐道：“梅公子回头会照着这个单子把上面的东西都送来，你仔细核对着收好了。”

“是。”水安面无表情的答应了一声，接了单子就要退下。

“嘿——等等！”梅瑜泽急忙摆手，瞪着水溶道：“你打劫啊？这上面是他全部的家产，难道一点也不往国库上交？”

“哦。”水溶又对水安道：“那些不值钱的我们不要了。让梅公子拿着去做人情吧。东西无所谓，我对人比较有兴趣。”

“是。”水安答应一声，转身下去。梅瑜泽长出了一口气，叹道：“一不小心，我会让你给整死。”

“我整死你有什么用？你死了，我北疆的十几万人依然没有饭吃，你还是好好活着吧。”水溶看了梅瑜泽一眼，似是对梅瑜泽的话极为不满的样子。又对李云缂道：“你要见南宫倾城有什么事？实话实说，若我觉得有必要，就带你见他。”

“我要跟他学毒，学武功。能在一刻钟的时间杀入皇宫，接近皇上寝殿的人，难道不能做我的老师吗？”李云缂的目光里闪着激动的光亮，仿佛长途跋涉的疲惫旅人终于看见了飘渺的炊烟。

“你小子，有点志气。”水溶淡笑，皇室李家，终于出了一个有种的男人。

“王兄，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虽然我不想做那把椅子，但我要保住我跟我母妃的性命。”李云缂认真的看着水溶，目光清澈而真诚。

水溶似是被这种真诚所感动，轻轻地点头，想了想说道：“今天不行，你跟梅瑜泽先回去，改天有机会，我自然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好，一切就都拜托王兄了。”李云缂对着水溶抱拳，俯首道谢。

梅瑜泽带着李云缂离去，黛玉便从屋子里慢慢的走出来，一身送花色的长衫上绣着点点玫红色的花朵，形似菊花又非菊花，纤细的花枝没有一片叶子，唯有花瓣开的张扬而艳丽。这般夸张的色彩按道理应该是极不协调的，但此时穿在黛玉的身上，却另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

“这衣服好看。”水溶看着纤弱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慢慢柔和起来，院子里那棵落尽了花瓣的金缕梅已经长出了嫩黄的叶芽，阳光穿过枝叶，影影绰绰的照在他的紫红色绣蟠龙章纹的服饰上，狂放不羁中带着几分内敛，仿佛一股冲天霸气正在慢慢孕育，眼看着就要直冲云霄，龙啸九天。

“你不该是这样子……”黛玉看着这样的水溶，心中充满了骄傲——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位居人臣之位，任凭昏君压榨欺凌？他本身就是一条狂啸神州的巨龙，正应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才对。

“是啊，这身朝服穿着就别扭。还是换下来吧。”水溶并没在意黛玉的话，而是慢慢的站起身来，拉着黛玉的手进去换衣服。想着要把刚才没做完的事情继续做完。

紫鹃看着黛玉顺从的跟着水溶进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跟进去，而是上前关了房门，自己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晒太阳。

而此时此刻，李云绵可就没这么好命了。

原来李云绵是被囚禁在刑部大牢，但皇上下了圣旨，要北静王水溶全权负责李云绵通敌卖国，劫持郡主，图谋不轨，犯上作乱的案子，水溶便毫不客气，命夜景阑拿着自己的令牌，去刑部大牢把李云绵提了出来，直接带到了一处秘密所在。

确切的说，这是个地窖。只不过这个地窖很大，里面分了好多间屋子，墙壁亦用青砖砌成，每隔几步，便点燃着一支火把，偌大的地窖里灯火通明，比刑部大牢干净多了。但与刑部大牢不同的是，这里面摆放了各种刑具，十八般酷刑那是刑部大牢里的刑具，而这里，却比刑部大牢更加恐怖，更加血腥。李云绵看着那些乌黑锃亮，依然带着鲜血气味的刑具，便觉得头皮发麻，身子禁不住打哆嗦。

越往里走，便越觉得阴森恐怖，还未走到目的地，李云绵便疯了一样的大声喊道：“叫水溶来！叫水溶来！我不要在这里——放我出去！——”

“太吵了，叫他闭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李云绵闻声看去，却见一个老者正在用水冲洗着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剔骨刀。那刀尖锋利无比，映着火把闪着诡异的光亮，那老者每转动一下手腕，那光亮便晃动一下，而就在两步以外水槽边，正躺着一个已经被剔骨的人，那人显然还活着，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像鱼眼一样往外凸着，却还在咕噜噜的转动，再往下看去，但见那人自胯骨以下，血肉全无，两根腿只剩下森然白骨。

饶是李云绵再阴险狡诈，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脚上沉重的锁链磨得脚脖子破了皮，露出了血，拼了命的往前跑，一边跑还一边狂呼，嗷嗷的声音竭斯底里，没有人能听懂他在喊什么，只是大家都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简郡王，此时真的是吓破了胆。

“真他妈没劲，这就吓成这样了？要是这个狗日的被俘虏了，肯定第一个卖国求荣。”负责押送李云绵的一个护卫不屑的笑道。

“兄弟，这个可不是一般的犯人，你没看他细皮嫩肉的，一定是养尊处优的主儿。跟咱们王爷送来的那些奸细不一样，那些人个个儿都是死士，用尽十八般酷刑都不开口的主儿，这个小白脸儿，可没那种骨气。哎——要不，咱们换个玩法儿？”一个黑袍黑脸的刑官从一边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手巾，一边擦着手上的鲜血，一边乐呵呵的笑道。仿佛他刚才根本不是在对犯人行刑，而是喝茶聊天那样的寻常事儿。

“换个玩儿法？哈哈——别逗了！我还不知道你老兄吗？你他妈的好那一口儿，我可没兴趣，五两银子去翠烟阁，找一个漂漂亮亮的美娇娘，凭爷怎么高兴怎么玩儿。兄弟你喜欢，交给你好了。记住，别给玩死了！主子还有话要问他呢。”

“得了！放心吧。”黑袍人把沾了血迹的白帕子随手一扔，拍拍这护卫的肩膀，转身慢条斯理的像李云绵走去。

李云绵看着那黑袍人走向自己，就好像看见死亡之神走向自己一般。他哆嗦着身子往后退，一直退，退到角落里，无路可退的时候，他终于哆嗦着出声：“你放过我，我是简王。只要你放我一命，将来我必定重重的谢你。

“将来？谢我？”黑袍人双臂抱在一起，玩味的看着眼前这个身穿一身囚服的男子。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玩物儿。他的皮肤细腻白皙，宛若最精致的瓷器，比那些娘们儿还嫩。他战战兢兢的样子也很可怜，让人忍不住狠狠地要他。嗯——条件不错，玩儿几次呢？玩儿完了可不可以跟其他兄弟们分享？

李云绵看着面前这人上上下下的打量自己，便以为对方在考虑自己的话，忙又接着说道：“我是简郡王，先皇的儿子，当今皇上是我皇兄。你放我出去，我皇兄跟我兄弟情深，一定会重重的谢你，你要什么？银子？珠宝玉器？女人？还是高官厚禄？我都可以给你。好兄弟，你……放了我！”

“哈哈哈……”黑袍人张狂的笑了起来，好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一直笑个不停，笑到眼睛里流出了泪，方对边上一个同伴说道：“这小东西很不上道儿呢……”

“那你就教教他！好好地调教调教，等会儿兄弟我忙完了，也放松放松。”那边那个剔骨高手已经把剔骨刀洗干净，正微笑着看着地上那个被剔了一半的人，并不问话，只是再等着那人的回答。

“各老子的，我调教好了，你来享受？做梦去吧。今儿晚上他都是我的。你们想来，明儿再说。”黑袍人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李云绵的身边，抬手抚摸着李云绵白皙的脸蛋，轻声笑道：“据说，简郡王李云绵府上养着不少男宠，一个个都是国色天香的货色。今晚大爷我能尝尝你这个龙子凤孙的滋味，也算没来这世上走一遭。”

“你——你……不能这样！”李云绵心中连连叫苦，他虽然玩过无数男宠，但却很清楚的知道，那种滋味并不好受，甚至可以跟十八般酷刑相比。就连他，都不愿找未经世事的小倌费劲儿，就是不愿听那种杀猪般的嚎叫。可这次——这次自己好像真是逃不过了……

“不能？”黑袍人一伸手，把李云绵身上的衣服撕开，哈哈笑道：“在这里，最能挑起咱们欲望的字眼儿，就是‘不能’！”

是的，这里是水溶专门设置的对付敌国奸细和死士的地牢。凡是进这里的人，都是硬骨头。就像刚才那个东洋奸细，双腿都被剔骨，依然咬着牙，不肯说出潜入天朝的目的和同伙，以及他们要联系的内奸是谁。所以在这个地牢里做事的人，个个儿都比阎王爷还冷酷十几倍。他们几乎每天都面对割肉嗜血的游戏，一天不见血腥，好像鱼儿离开了水。

而对于李云绵，自从水溶在姑苏遭遇袭击，莫名其妙的落入一座地宫，然后死里逃生从水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暗暗地发誓：李云绵，你千万别落在我的手里，否则，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事实上，李云绵从今晚起，还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个晚上，他的菊花连续被爆了七次，最后终于挺不住，昏死在冰冷的地面上，才被放过。然接着便被一盆冷水泼醒，被拉到一处点天灯的刑罚处观光，再次受到极大的刺激，嗷叫着昏过去，醒来后便被另一个人带走，接着被人压在身下行乐。如此观摩酷刑和伺候刑官两件事情交替执行下来。不到两天，李云绵便形同枯槁，只剩了半条命了。

而皇上派人来此地牢探视李云绵的时候，李云绵自己也说不出来这些人到底对自己用了什么刑罚。他想来想去，只有一句话：这里太刺激，不是人呆的地方。

皇上派来的人把这句话原原本本的学给皇上听，皇上却把水溶叫去，不满的说道：“叫你好好地审讯他，是为了能从他的嘴里得到回纥的内情，你怎么让他去哪里观摩学习起来了？都说你水溶是个冰山王爷，朕看你对李云绵倒是心存妇人之心！”

水溶心中暗暗地发笑，心想这些人肯定是把李云绵给整成了疯子。地牢别人不知道，水溶还是知道的。李云绵进了那里，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可知这个人已经痴呆了八九成了。

从皇宫里回来，水溶刚进北王府的大门，便看见一辆大车从二门驶出来，前面牵着马的乃是府中的一个老马倌，后面跟着夜妖和几个弟兄，知道定是黛玉要出门。于是上前拦下马车，掀开车窗帘子问道：“玉儿，你这是做什么去？又要偷着往外跑？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

黛玉听水溶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训斥小孩子一样，忍不住啐了一口，笑道：“收起你那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来，我又不是你的孩子，用得着你这样管我？”

水溶身子前倾，嘴巴贴近了黛玉的耳边，小声说道：“在不听话，小心还打你的屁股！”

“讨厌！”黛玉抬手他的脑袋推开，对着前面赶车的家人说了一声：“快走！”

“等会儿！”水溶瞪了那马倌一眼，回身看着黛玉，“我跟你一起去。”

“我要去南宫公子那里。”黛玉小脸一扬，带着几分挑衅的意思，不满的说道：“这几天你忙里忙外，天天往宫里跑，都不关心知道南宫公子的身体如何，那病可好了？你可以不管不问，好歹人家还为了我进了一回刑部的死牢。四十万两银子才买回了这条命！我要去看他，你不许拦着。”

“好好好！我不但不拦着，还要跟你一起去看他。总可以了吧？”水溶说着，便抬脚上车。

“你穿朝服去？是要人家给你磕头呢吧？”黛玉又挑理。

“你这丫头这般火烧眉毛的着急，哪儿还有换衣服的空闲？”

“你去换衣服吧，我们在这儿等你。”黛玉笑笑，放下了车窗帘子，又靠近车里。

“紫鹃？！”水溶才不听那一套，张口把紫鹃从车里唤出来，“你去给我拿衣裳，要家常的袍子就好了。快去快回，别让你们郡主等急了。”说完，水溶也不等紫鹃答应，便抬脚上了马车。

进车后，水溶便坐在黛玉身边，抬手拉过她把她拥在怀里，不由分说吻住她，狠狠地吻。

马儿站在原地，不时的踢一下马蹄。马车边轻微的晃动一下，车内一对有情人便吻得更深。更痴迷。

“好了！”黛玉终于在即将窒息昏迷之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挡在即将贴过来的薄唇，蹙眉轻声斥责：“这是什么地方儿？外边都是下人，有你这样的吗？”

“那我们先回房去，晚上再去看他。”

“我不单单是要看他——嗯……”黛玉刚要解释，只因这句话又触怒了水溶，嘴巴再次被封住。这次完全没有温柔的前奏，直接就是强横野蛮的辗转热吻，吻得她全身融化，血液沸腾，他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直到吻得她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几近窒息。不得不使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拍着胸口大喘，

“不单单看他？还要做什么？嗯——”水溶墨色的眸子里闪着怒气，那曾经被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而压下去的醋意再次涌上来，如狂风肆虐，扫过黛玉的面颊。

“我不单单要去看他，还要去他他父亲！”黛玉怒吼一声，长出一口气，撅着红红的肿肿的嘴巴，双眼一瞪，生气的看回去。

“哦。”水溶眼睛里的怒气顿时消失，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这家伙没事人一般长出一口气往后靠去，倒在软软的靠枕上，闭目休息。

“哼！”黛玉伸手到他的腋下，捏着一点皮肉狠狠地掐了一把，看着他因疼痛而抽搐的嘴角，方满意的笑笑，转身掀开车窗帘子，对外边叫道：“紫鹃？！衣服还没拿来？莫不是现去绣庄去买去？”




第12章 提往事旧梦已阑珊

南宫倾城的父亲面如死灰，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之上，毫无生机，好像眼看着就要断气一般。南宫老妇人坐在床边，不时的用帕子拭泪。南宫倾城坐在床上，手指切着他父亲的脉搏，脸色难看的要死。

“老太太，大公子，有客人求见。”有小丫头从外边进来，轻声回话。

“没看见你们大老爷病的厉害吗？什么客人这么重要？让他们以后再来。”南宫老夫人心情差到了极致，没好气的说道。

“是。”小丫头碰了钉子，答应一声转身欲退下。

“慢着！”南宫倾城轻叹一声，把父亲的手放入锦被中，转过脸来看着那小丫头，缓缓地问道：“来者可有说是何人？”

“是一男一女，男的姓水，女的姓林。”

“快请！”南宫倾城忙从床上站起来，便往屋外走。此时此刻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父亲最需要的是什么。

“难道是北静王和晋阳郡主？”南宫老夫人有些不相信似的，看着那小丫头，喃喃的问道。

“客人没说，奴婢没敢多问，这二位通身贵气逼人，那男的虽然玉村临风，但模样十分冷漠，女的风姿绰约，但有些目下无尘的孤高。”小丫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两句话把来人描述了七八分像。

“这就是北静王和晋阳郡主了。真是慢待了！你在这儿照顾大老爷，我去迎接两位贵客。”南宫老夫人拉着沉香木的拐杖，慢慢起身，那丫头赶忙上前，把她一身绛紫色暗绣福寿长春图样的贡缎长袄上的褶子抚平，方搀扶着她慢慢的送出房门。自有丫头过来搀扶老夫人出去，屋里的丫头又回到病床前，守着床上那个将死之人。

南宫老夫人迎接出去的时候，南宫倾城已经陪着水溶和黛玉进了这边的小院。南宫老夫人忙上前走两步，慢慢的跪下去，“臣妾参见王爷，参见郡主。不知王爷和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往王爷和郡主恕罪。”

“老夫人不必多礼。”水溶抬抬手。

“老夫人快快请起。”黛玉则上前两步，拉起南宫老夫人。

“老太太，王爷和郡主今儿是来看大老爷的。”南宫倾城的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显然，他此时还不太适应叫祖母和父亲这样的字眼。只跟着家人一样，叫‘老太太，大老爷’。

南宫老夫人也不怪他，毕竟十几年不在家里，此时能回来认祖归宗，愿意挑起这一份重担，她已经心满意足了。但她听说水溶和黛玉二人来看自己的儿子，又不免有些意外。于是赔笑着说道：“犬子已经是行将就木之人，却能得到王爷的垂怜，真是他天大的福气。只是他一直病着，屋子里病气很重，王爷万金之躯，不敢有丝毫的玷污。还请王爷到别院奉茶吧。”

黛玉听了这话，觉得这原本也没水溶什么事，便回头对水溶说道：“要不王兄先到别处奉茶，我随南宫公子见过令尊再来。”

水溶哪里肯让黛玉和南宫倾城单独一起？便打个哈哈笑道：“不必了，按说南宫公子帮了我们多次，如今也算不得外人，就算见见老人，问候一声也是应该的。”

南宫老夫人听了这话，只有感激的份儿，便立刻吩咐小丫头们赶着进去打扫一番，自己亲自带着路，往南宫雅轩的屋子里走来。

南宫雅轩奔来已经没了什么生机，任凭水溶，南宫老夫人和南宫倾城说什么，都是一脸的死灰，全然没什么反映的。但黛玉只轻轻的一句问候，便让他的眼皮动了动，竟然无力的睁开来。虽然他依然目光无神，但这般如此已经让南宫老夫人惊诧不已，连忙上前，握住儿子的手，潸然泪下，哭道：“到底是王爷郡主这等尊贵人，福气大，镇得住这邪魔外道的。让我儿终于睁开了眼睛。”

南宫倾城的脸上带着难言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唇角让人难以捉摸。水溶看看床上的南宫雅轩，再看看南宫倾城，眼神中带着询问。

“老太太，您先别激动。让郡主同父亲说两句话。”南宫倾城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早有预见，一点也不奇怪南宫雅轩的反映。

南宫老夫人来不及多想，便闪身让开。南宫倾城不看水溶杀人的目光，上前拉住黛玉的手走到南宫雅轩的床前，轻声嘱咐道：“你再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看他还能看见你不能。”

黛玉奇怪的看了南宫倾城一眼，虽然不解，但却照着他的话去做，又问候了一句：“老人家，您感觉好些了吗？”

南宫雅轩瞪大了眼睛，目光有了几分焦距，他痴痴地看着黛玉，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什么话但终究因为身休虚弱的缘故，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身休太虚弱了！”黛玉轻叹一声，摇摇头，无奈的看着南宫倾城。当时南宫倾城打发人来说让黛玉来救他的父亲，具休情形却说的很含糊，只说黛玉肯来，他父亲的病便会有一分希望。但如果不来，他父亲却活不过一天了。黛玉便没多想，立刻就坐了车过来，却想不到这个老人竟然病的这么厉害。

南宫倾城便取了一包银针来，叫小丫头掀开南宫雅轩胸前的衣襟，露出他心脏的位置，然后以气驭针，在心口略偏开几分的位置，分别针了五针。

黛玉从未见过有人在心口的位置施针，当时便吓得一身冷汗，幸好水溶在身边，及时的握住了她的手，不然黛玉真的要惊呼起来。然惊险刚刚过去，南宫倾城的针只在他父亲的身上停留片刻，便被南宫倾城手掌一挥，用内力把银针吸出来，‘唰’的一声细微的声响，是银盏相碰时发出的轻微声音，黛玉再看时，五根银针已经同时落在南宫倾城的手中，南宫雅轩便长出了一口气，奇迹般的抬起了手臂，指着黛玉，暗哑的叫了一声什么，众人都没有挺清楚，唯有南宫倾城苦涩一笑，对着南宫雅轩说道：“您没死呢，你再好好看看，这可是您的敏儿？”

黛玉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看着南宫倾城，半晌说不出话来。水溶若有所思，片刻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只轻轻叹息一声，摇摇头。握着黛玉的手，又用了几分力气，似乎是要把自己身休内的力量通过相握的双手传给她一样。

“很意外吧？”南宫倾城看着错愕的黛玉和南宫老夫人，苦笑道。

“这到底怎么回事？”南宫老夫人先出声，拉着南宫倾城的手，急切的问道：“敏儿是谁？你母亲的闺名叫慧儿。”

“老太太说的那只是我的养母，养了我十四年而已。”南宫倾城只看着南宫雅轩，又问：“父亲，是不是？”

“敏……儿……”南宫雅轩依然执着的看着黛玉，叫着他自己心中的那个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叫的人是谁？”黛玉也抬头，盯着南宫倾城问道。

“你长得与谁相似？答案你早就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黛玉的身子慢慢地往后退缩着，似乎想要逃，但又抬不起脚步，逃不了。她只是怔怔的看着床上的那个看上去头发花白行将入木的老人，再看看一脸无奈嘴角带着苦笑的南宫倾城，胸口里仿佛塞着一团棉花，满满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和玉儿是兄妹？”水溶问着南宫倾城的同时抬手揽住黛玉的腰，搂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像吧？她那么清丽可人，如同九天仙女，而我却如此妖魅邪气，像是地狱的魔鬼。”南宫倾城嘴角的苦涩更浓。

“你们是有些地方相似。不过这也太离奇了些。”水溶也忍不住苦笑，他实在不敢确定，眼前这兄妹二人，是都姓林呢，还是都姓南宫？

南宫倾城似乎看透了水溶的心思，咧嘴一笑，淡淡的说道，“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你胡说！不许你诋毁我母亲的贞节名声！”黛玉厉声斥责，愤怒的瞪着南宫倾城。

“我没有诋毁她，事实上我也不愿这是真的。我宁可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也不愿意知道自己是被谁抛弃的。这种滋味并不好受。而且，我恨了这些年，恨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相比，同样让人痛苦，所以我已经不再恨她，所以，我也没有必要诋毁她的名声。”南宫倾城说着这样的话，眼圈有些微红，但那一丝潮湿在眼中模糊了瞬间，终于退去，那妖魅的目光带着几分冷漠和嘲讽，转开来，看向另一边雕刻着富贵同春图样的窗棂。

“你……”黛玉被南宫倾城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盯着他，满脸的恼怒。

“这事儿你还得细说说，你这模棱两可的说法，任谁也不相信啊。”水溶楼着黛玉，看着南宫倾城，为难的说道。

南宫倾城刚要说话，便听南宫老夫人一声尖叫，扑到南宫雅轩的身上，凄声道：“我苦命的儿！你可不能就这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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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生死存亡一念之间

黛玉听见南宫老夫人悲鸣一声，便倒在床上，也顾不得跟南宫倾城多说，忙转身去看，却见南宫老夫人正楼着再次陷入昏迷的南宫雅轩，伤心地哭着，眼泪打湿了南宫雅轩花白的鬓发，叫人看了心酸不已。此时此刻，她不是富可敌国的老太婆，而是一个即将失去儿子的可恰的母亲。

“老太太别伤心，只是昏迷而已。”南宫倾城上前从老人怀中扶起南宫雅轩，让他的身子竖直一些，边上的丫头忙上前来帮忙，把他架住。

南宫老妇人见南宫倾城又取出了银针，明白儿子的性命还有救，方止了悲声，转身对着黛玉跪下去，趴在地上以额触地，哽咽着说道：“犬子冒犯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黛玉又气又急，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此刻的举止，又十分的心酸，早就哭的没了力气，此刻全靠水溶在一边扶持着，南宫老夫人此刻一跪一磕头，她便明白了八九分，便苦笑道：“老夫人快快请起，我并没有怪谁，只是举得这样的事情，有伤家母的名声，所以必要问个明白。如今大公子父亲的病还需要老夫人一力支撑，老夫人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吧。”说着黛玉又回头看水溶，轻声说道：“王兄，咱们走吧。在这里与病人无益，我想过些日子，等南宫公子父亲的病好些了，会给我一个圆满的说法。”

水溶想都不想，点头道：“好。”

“郡主！”跪在地上的南宫老妇人并么有起身，而是再次给黛玉磕了个头，眉心因地上青砖的碰触而青紫一块，让她悲伤地脸看上去越发悲苦不堪。她又跪行两步，来到黛玉的脚边，流泪道：“我老婆子以我南宫世家所有的一切来求郡主一件事情，求郡主一定要开恩！”

“老人家，你这话叫我怎么回答呢？”黛玉已经明白南宫老夫人的意思，所以才提出离开。但此时这位老人为了快要死去的儿子，已经失去了理智，这让黛玉头疼不已。

“呼一一噗！”正当黛玉左右为难之际，那边南宫倾城用内力推行南宫雅轩的脉息正到了关键的时刻，南宫雅轩身子一颤，张。长出了一口气，吐出了一口血沫。

“轩儿！”南宫老夫人若不是从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此刻只怕早就死过去几回。她肝肠寸断，跪在地上无力起身，绝望的看着床上的儿子和孙子，“龙儿，你一定要救你的父亲！他这一生，不容易啊！”

南宫倾城眉头紧皱，一脸的冷漠，对老夫人的话置若罔闻。仿佛入定了一般，一双手都贴在南宫雅轩的后心。

“郡主！我老婆子不求郡主别的，只求郡主跟我那苦命的轩儿说几句话，我南宫世家主仆上下，两千六百五十八个人及所有财产，尽数听郡主差遣！我南宫穆氏从此刻起，亦是郡主的奴仆。”说着，南宫老妇人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老夫人，你这是何苦？若玉儿此刻上前去，岂不成了贪图你家的财产？”水溶此刻也已经于心不忍，看着趴在地上的老人，为难的叹息。

而此时的黛玉，却在一瞬间明白了一个事情：若南宫雅轩死了，母亲的清白将永无洗刷之日，所以强打精神从水溶的怀中站直身子，抬头对着水溶叹息一声，说道：“也罢！为了能洗刷母亲名节的污垢，必要保住他的性命。为了母亲，其他的事情暂且不要提了。”

“这话很是。”水溶点头，财产可以不在乎，但林夫人仙逝多年，这名声却是极要紧的。

“谢郡主恩典。”南宫老夫人此时此刻惟愿黛玉能唤起儿子生存的意志，因为她比谁都明白，若一个人没有了生存的意志，一切神丹妙药都毫无用处。

“不用谢，我只是为了我的母亲。”黛玉抬脚走到床前，看着这个毫无生机的老人，无法把他跟自己的母亲联系到一起，只略一想，黛玉便觉得心里痛楚无比。

“说话，跟他说话，叫他的名字！”南宫倾城急促的说着，呼吸不稳，脸色苍白，额角上已经渗出了汗滴。

“南宫雅轩？”黛玉被南宫倾城的话说的一愣，想都没想便脱。叫出了这四个字，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妥，不管怎样，他总还是南宫倾城的父亲。

“敏……儿？”南宫雅轩竟然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睛，再次茫然的看着黛玉，眼神急切而忧伤。

“你不能死！你必须活着！”黛玉被南宫雅轩这样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刚好靠在水溶的怀里。

“你……”南宫雅轩的目光便落在水溶的身上，浑浊的眼球瞬间充血，变得通红，愤怒的目光鄙视着水溶，无所畏惧的，他张张嘴，手臂无力的抬起来，指着水溶，终于没说出什么话，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脱力的倒在南宫倾城的怀里。

“轩儿！一一”南宫老夫人再次扑上来，握住南宫雅轩的手，绝望的叫着。

“老太太，没事了。他睡着了。”南宫倾城长出一口气，靠在身后的靠枕上，过多的透支内力，让他现在的状态比南宫雅轩好不了多少。

“是吗？他没事了？”南宫老夫人激动地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半信半疑。

“他心中的那人不让他死，他必定不会再轻生。叫人把他扶过去吧。我……”南宫倾城话没说完，便觉得头晕目眩，一时难以支撑。

“玉儿，我们先出去一下。”揽过黛玉的双肩，慢慢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南宫倾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淡淡一笑，“我让三筝进来给你输送些内力。你知道，我的功夫不行，还不足以为你疗内伤。”

南宫倾城的空洞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神采，微微一笑，往后靠去。

一夜难眠。

黛玉在第二天的曙光照在北静王府书房窗棂上的时候，慢慢起身，拿过水溶的朝服，亲手给他更换。屋子里依然安静无比，所有的下人都在外边，紫鹃亦不在身边。

“玉儿，听话。睡一会儿，等我上朝回来，再同你一起过去。”水溶心疼的捏了捏她细腻的小手，只觉得往日的柔软不在，她的手握在手中，越发的单薄。原本套在无名指上的那枚祖母绿戒指，此刻已经套在了食指上，水溶轻轻地捏住，发现戒指竟然松动的很，由此可见，她又瘦了一圈。

“这个戴着松了，叫人拿去修一修，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吧？若不小心掉了。倒是你的不孝了。”水溶把戒指从黛玉的手指拿下来，看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

“是母亲的遗物，不过这边没有懂这种波斯锻造术，所以修不了。你去吧。不用担心我。”黛玉笑笑，脸色苍白，眼圈红肿，这凄美的笑容让人想到悬崖上摇摇欲坠的白色蔷薇。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听话，就算是为了我们两个，你也要好好地保重身休。而且，我也相信岳母大人不是那样的人，纵然南宫雅轩自己痴心不改，岳母也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水溶说着，把那枚戒指放在怀中，又解释道：“我认识一个波斯巧匠，回头拿给他瞧瞧。”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多少大事等着你，你还有心思去弄这个？”黛玉心头一暖，脸上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睡去吧，或许你会发现，睡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如你所愿。”水溶低头，吻吻黛玉的额头，俯身把她抱起，又一次放回床上，拍拍她消瘦的面颊，看她闭上眼睛后，转身离去。

黛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隐约听见紫鹃蹑手蹑脚的进来，把屋里收拾了一遍之后便坐在自己身边。黛玉知道她定是受水溶指使，进来看着自已的。索性依然闭着眼睛装睡，静静地听着床对面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时间久了倒真的睡着了。

紫鹃听着黛玉睡得沉了，方掀开帐子，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轻声叹道：“还是王爷弄来的这点子香管用。”

原来水溶离开时，知道黛玉无法入眠，便给了紫鹃一块香饼，这香饼并没什么稀奇之处，不过是安神香的一种，乃外藩进贡之物，安神的效果极好。水溶走时，吩咐紫鹃悄悄地进去，把这香放到香炉里，好好守在黛玉身边照顾。自己却匆忙出府，上马直奔皇宫的方向而去。

朝政无事，水溶下朝后回了一趟王府，见黛玉沉睡，方放心的换了衣服，往南宫倾城那边去。水溶进南宫倾城的院子，根本无需家人回报，南宫倾城的人，个个儿都知道这位冷面王爷是自家主子的贵客，便由着他直奔后面南宫雅轩的卧室而去。

南宫倾城守在南宫雅轩的床边，正在跟南宫老夫人说着自己这些年来查到的有关自己身世的事情，南宫老夫人唏嘘不已，正在为自己一心扩大家族生意，而无暇顾及儿子的私事自责，便听门口的小丫头们齐声道：“王爷万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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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花香浮动春日初长 

虚弱的身子加上强烈的刺激，使黛玉疲惫不堪。这一觉睡下去，醒来时竟然又是一个黎明。疲倦的翻个身，去发现水溶睡在自己身边，悠长的呼吸，沉静的面容，一如平日，让她感到安全踏实。黛玉轻轻地抬起头，再拉过一个枕头放在身后，让自己舒服的靠在上面，然后侧着脸，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不想。只是让自己感受这难得的片刻安静。 

睡梦中的水溶，少了白日那一份冷漠，脸庞沐浴着黎明淡淡的曙光，越发柔和起来，在黛玉的眼睛里，此时此刻的他不像是自己平时的依靠，倒像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一般，脸色白皙下巴上有刚刚冒尖的胡子茬泛着淡淡的青色，紧闭的薄唇唇角轻轻弯起，那一种若有若无的微笑更加引人入胜。 

忽然间细密的睫毛一闪，水溶便睁开了眼睛，看见正在端详自己的黛玉，先是一怔，继而笑了，抬手把她拉进怀里，直接吻住她，很久不说话。一直到二人都感觉到窒息，他才放开她，轻声问道：“怎么醒了不叫我？刚才看着我，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这些天你很累，多睡会儿吧？”黛玉被他吻得头晕脑胀，晕晕沉沉中，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已经从衣襟处滑进来，在自己胸前揉捏着，力道不重，却很放肆，指尖隔着衣服逗弄胸前的蓓蕾，动作轻佻，邪恶。她哆嗦着身子，连连后退，“今天不用去上朝吗？” 

“晚不了。”水溶对她的搪塞十分不满，索性低下头去，沿着她莹润的锁骨往下移动，慢慢的寻找最敏感的红樱。 

“天亮了，丫头们……”黛玉似乎听见外边屋子里有走路的声音，心中越发的羞涩紧张，忙用手去推他。 

“难道主子要惧怕那些丫头们？”水溶不满的抬头，再次吻住她的唇，把剩下的那些不成理由的理由全都吞进肚子里，用自己的热情让身下的小女子无力的喘息，再也说不出任何不行的理由。 

她急得快哭出来，但水溶却心意不改地快速低头吻上她的丰盈。他先是伸舌舔弄她的胸部，接着再轻刺稚嫩的乳／尖，而他邪恶的大手则用力地揉捏着另一边乳／峰，很快的，她的敏／感被他刺激的凸起，像颗小红莓一样诱人采撷。 

他看着她丰满的美丽变化，觉得自己的下体也开始难耐地竖硬起来。他往上吻/住还留有淡淡吻痕的颈项，用力吸吮着自己留下的，一个又一个的爱痕。她觉得全身开始酥麻，面对这样男子的挑逗，就算是圣女也得投降了。 

感觉到自己不停上升的欲/火，水溶凶猛的垂首，含住还闪着他唾液的尖挺乳／头，放肆的吸咬，想要藉此缓和自己快爆发的欲／望。他爱不释手地抚过她的身／子，惹得她轻颤不已，缓慢的将手伸进睡裤底部，坚定的覆上她已流出玉液的花唇。 

他手指轻轻分开两片花唇，沾取了满指的玉液，利用湿滑的液体在她的私／处画圈，引得她双腿发软快站不住。 

“乖丫头，你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水溶满足地在花瓣上探捏着。 

“放开……你不能这样。”黛玉紧张的看着帐子外边，害怕他毫不控制的欲／念，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被他吃下去了。 

“不，你也想要的，你的小花已经那么湿，在等我进入。”他霸道地说，修长的中指顺着湿滑的花唇，插／入紧缩的幽谷。 

“啊！你出来，好痛！”黛玉惊慌失色，感受到他的手指撑开了紧密的下体。 

水溶不理会她的呼喊，开始规律地进出指头。 

她很惊讶，疼痛只那么一下，很快的，不适已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腹那股因为欲／望得不到满足而疼痛的感觉。她整个人酥软地靠在他身上，觉得自己下面好羞人地随着他的进出，而不停分泌出她香润的液体，是那么湿热。 

看着佳人闭月羞花的小脸，粉嫩的小嘴也微启地发出诱人娇／吟，他像是被欲／火照射般红光满面。水溶的手指加快速度，刺得更深、更用力，想要让她攀上更高的喜悦。 

“嗯——啊——停，我不要了！”黛玉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敏／感的花瓣因他每次有力的摩擦而充血疼痛着，她承受不了太多激／情而皱起眉头，就快要达到最高点了。 

水溶着迷地亵弄着她美丽的身／子，他加入食指，再撑开那极富弹性的湿紧信道，快速地戳刺着双指。 

她的下／体完完全全地包住了双指，感觉是那么充实饱满，“哦……我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她就要昏倒。 

“叫我的名字，玉儿。”水溶一手抓住黛玉的细腰，将她拉进他的身／子，手指仍不断地在她的甬道刺入。 

“啊——溶……饶了我吧！我不行了！”承受不了他狂猛的需求，她的下／体已开始强烈收缩。 

“再一会儿，你可以的……”他把手指撤出来，飞速的扯掉身上的衣物，然后转身，把她放平躺在床上，来不及欣赏旖旎的风光，便挺起腰，用自己的欲望对着她沾满露水的花瓣，轻轻地蹭了蹭，然后猛然刺入。 

一声娇哼，她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硕大顶的昏死过去，一双小手下意识的在空中挥舞，贝齿咬着红润的唇瓣，鼻息间发出诱人的声音。 

“玉儿，别忍着，想叫就叫出来……” 

他在不断收缩的幽谷中加强速度进出，他用力的插／入紧窒的甬道后，再在紧缩的幽谷里旋转着，感受着销魂的包裹和吸允，不断地摩擦花壁上不同的敏／感点，然后快速进出。 

就这样持续多次的插入／旋转、抽离，让她的私／处涌出大量蜜液，弄湿了身下的柔滑的丝质床单及她的臀／瓣，也将她推上了美好的高/潮。 

“啊！”私／处开始强劲痉挛，她再也瘦不了地尖叫出声，倒进水溶的怀抱。 

像是躺在一片软绵绵的白云上，她觉得好轻松、好累、好想睡觉…… 

“好好睡一觉，你的身子需要多睡。这些天你很不爱惜自己，好好地弄成这幅摸样，害得我这么多天都不敢碰你。”水溶拉过棉被把她裹住，把她的头放在藏青色绣着竹报平安的绣枕上，然后俯身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那个——南宫倾城那里……”黛玉虽然浑身疲惫不堪，却依然记得自己母亲的事情。 

“你那个祖母绿的戒指，我借给南宫倾城用几天。我已经告诉南宫雅轩，说你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他若想见你，就把病养好自己来北静王府见。我想这应该是治疗他疾病最有效的办法。所以，你只要安心休息就好。”水溶自信的笑笑，想起昨天自己把那枚戒指交给南宫夫人时，那老婆仔惊诧的脸色便忍不住发笑。 

南宫老夫人想用自己手上的财富让黛玉在南宫雅轩身边，陪着他度过生命的难关，而水溶却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凭着一枚祖母绿戒指，便把事情搞定。如此一来，南宫雅轩的病自然会好的更快，但黛玉也可以免去很多尴尬。只是凭着一枚祖母绿戒指便让这个南宫世家臣服于黛玉，这笔生意未免赚得太狠了些。不过水溶不管那些，他要的，只是让黛玉最大可能的开心快乐罢了。 

黛玉细细的思索水溶的话，觉得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只是不放心那枚戒指，又叮嘱道：“那枚戒指万不可弄丢了。” 

“放心，南宫倾城做事，我们还不放心吗？再说，他不也算是你哥哥呢吗？” 

“呸，谁认他是哥哥？”黛玉听了这话，又生气的啐了水溶一口。 

“呃，好吧好吧，你暂且先适应适应。就算你不承认，这个哥哥也是必然的了。”水溶宠溺地拍拍黛玉的脸，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哄道：“别生气，好好睡一觉，我上朝去了。散朝回来，咱们一起用午饭。” 

“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黛玉忽然想到已经耽误了许多工夫，方把那些事情都放开，催着水溶快走。 

水溶答应着出去，在外间屋里换了朝服，早饭也没用便上朝去了。 

黛玉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再也睡不着，反而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竟是饿了。于是略躺了一会儿便起身，唤了紫鹃进来，吩咐下去准备洗澡水洗澡，又叫人预备早饭。 

洗浴间里，宽大的木桶，用枯级纯天然香柏木制作，木质坚硬，纹理清晰，材经高温、脱脂、烘干处理后…香气袭人，四分之三桶温热的水面上，撒着红艳艳的玫瑰花瓣。黛玉把披在身上的衣衫褪下去，便把自己慢慢的浸入热水中，紫鹃在一边细心地洗着那一头长发，一边问道：“主子睡了一天一夜，想必是饿坏了，早饭想用点什么？” 

“唔——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好了。这会子我饿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黛玉无奈的摇头，这会儿泡在热水里，肚子里更加空荡荡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先吃点东西再来沐浴。但想想身上腻腻的，也没心情吃饭，于是有抱怨起水溶来，“都怪这个人，一大早的瞎折腾……” 

紫鹃看黛玉红了脸，便笑着劝道：“主子爷很该体谅一下王爷才是。这几天主子心里不痛快，王爷跟着糟了多少罪？主子这会儿饿了，不如奴婢先去端几样点心来，主子一边洗澡，一边用一点。早饭也就好了。” 

“好，就是这样。”黛玉笑着点头。 

紫鹃便转身吩咐了小丫头，不多时果然端了精致的点心来，黛玉也不过吃了两块，便洗好了。穿了衣服出来，往前面厅里去用饭。 

今天的早餐也算别致：豆腐鱼丸汤撒上葱花，盛在雪白瓷碗里，绿白相间，很是好看；香皮脆鸡腿，淋上大片的酱汁，盛在三角形的翠绿碧玉碗里，给人视觉的享受。莲藕炒鸡片青椒丝，盛在黑圈红底的圆盘里，令人胃口大增，一小盘雪白奶香燕麦粥和着饱满晶莹的红枣、淡黄花生米、黑芝麻粒，香味可口，食指大动。火红色小瓷盘里还盛着切成片的苹果，撒上红彤彤的番茄汁，不但使削了皮的苹果不会在空气中变色，也增添了美味与营养。 

这一顿早饭应该是黛玉记忆中最美味的一餐，并不是因为它丰盛，而是因为吃饭的人实在是饿了。 

饭后，黛玉方回房去梳妆，因天气转热，丫头们专门找出一身白底苏绣大绿荷叶与洁白莲花的长襦，白绫百褶长裙。紫鹃把半干的长发挽成松散的倭堕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别住，几绺秀发垂在颊边，后边垂下的青丝服帖地垂在貂皮上，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耳朵上那碧绿的翡翠坠子，如绿色的精灵闪着莹润的光泽。紫鹃给她梳好头发后，站在黛玉身边，刚好可以看到她大半个侧面，长长的挺翘的睫毛如扇子般，微颤颤的，抖动如世间精灵，睫毛下是一双剪水秋瞳，迎着寒风，闪动着润泽的光芒，乌黑澄静。 

大家都知道黛玉很美，可没料到真正打扮起来，居然是如此的绝色。倾国倾城这四个字，在她的身上竟然也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黛玉刚要起身出去走走，却听见外边家人打招呼的声音，却是梅瑜泽来了。 

“咦？怎么梅公子今天这么早过来？王爷还没下朝，估计还要等一会儿才回来。”黛玉手里执着一只团扇，半挡着玉面，轻声笑道。 

“郡主万安。”梅瑜泽在一刹那的失神之后，给黛玉请安。黛玉之于梅瑜泽，应该是非常熟悉的，梅瑜泽平时出入北静王府，水溶不在家，都是黛玉接见，如今黛玉在北王府当家，见面的机会更多。然则尽管二人很熟悉，梅瑜泽每次见到黛玉，依然会失神一刹那，每回和她道别，心中的惆怅也更浓几分。 

“梅公子请坐。”黛玉转身在主位上坐了，方请梅瑜泽坐下。梅瑜泽施礼，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交给黛玉，轻声说道：“郡主，这是南边来的书信，楚景天叫人送到了属下府上。” 





第15章 春和景明祝贺芳辰

书信是楚景天写来的，主要是汇报一下大体的账目，说一下南边生意的运作状况。黛玉当着梅瑜泽的面打开看完，之后便叫紫鹃点了蜡烛，把书信在火上烧了，扔进一边的错金百合铜鼎之中。

梅瑜泽一边品茶，一边暗暗地打量黛玉行事，心中暗暗地叹服。

“有劳梅公子了。”黛玉看着那封信化为灰烬后，方对着梅瑜泽嫣然一笑。

“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梅瑜泽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笑，“王府的杂事越来越多，郡主又清减了不少。”

“是啊，宫里的事情往王爷身上压的越来越多。家中的事情，便只好由我来代劳了。不过幸好有梅大哥在帮我，不然我可应付不过来。”黛玉微笑着低头，轻轻地品茶。

“明儿郡主的生日，皇上早有圣旨，说要礼部为郡主准备及笄之礼。王爷至今也没吩咐下话来，不知此事郡主怎么想？这几日我一直想讨郡主个主意，但总见不到郡主的面，这一拖就拖到了如今。好歹手下也有几个能办事的人，郡主有什么事儿，请吩咐下来，让他们也好快些去准备。”虽然梅瑜泽早就按照自己的主意，为黛玉准备了一些庆贺生辰的礼物，但梅瑜泽总要问一声，以备周全。

“哎！不过是个生日罢了。有什么可准备的？既然皇上要礼部准备，咱们自己准备了，也用不上，只能等走完了那些过场，再回来自己小聚一下罢了。这事儿王爷既然没说什么，你们就当不知道罢了。又准备什么生日？”黛玉轻叹一声，原本水溶说过要给她一个特别的及笄之礼，但那也是对未出嫁女子而言。如今自己已经跟水溶拜了天地，纵然官场上和宫里那些人都不知道，也只是一时权宜罢了。这件事儿如今不说还好，一说，则成了一件烦恼事。

“既如此，那咱们就不提及笄之事，只简简单单的给郡主过个生日罢了。”梅瑜泽也不多问多说，只好顺着黛玉的意思去办。想想这些，心中又有些不忍。暗暗地动心思要讨好黛玉，自然要下一番功夫。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黛玉点头，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梅瑜泽便要起身告辞。却听见外边水溶的声音：“是瑜泽来了吗？”

梅瑜泽忙迎出去，笑道：“是呢，正要告辞，王爷就回来了。”

“好久没跟你下棋了。今儿别走了，中午留下用饭。”水溶抬手拉着梅瑜泽的手腕，二人一起又回到了屋内。黛玉见状，便转身吩咐紫鹃，叫厨房准备中午的膳食，自己便去窗下榻前，取出了那一副黑白玉棋子。

梅瑜泽见黛玉从一个干脆利落的当家郡主，转眼间变成一副温婉的小女儿姿态，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感觉，又见无论说话做事，水溶的目光始终不离开黛玉的身影，又觉得十分的羡慕。毕竟黛玉的这般小女儿姿态只在水溶面前展露，而冰冷淡漠的北静王爷也只有在看黛玉的时候，目光里才有炙热的火焰。

心中感慨一番，又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个少夫人，虽然也是花容月貌，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但每次想到她是薛家人，心里边别扭着，即使这么长的时间，暗暗地查访，也没有发现薛宝琴和宫里那个宝贵人有什么来往，但只因为一个‘薛’字，便总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瑜泽，想什么呢？”水溶见梅瑜泽看着棋盘愣神，自己叫了他好几遍都没反应，便捡了一枚棋子，丢在他的眼前。

‘啪啦啦……’玉棋子和沉檀木相撞击的声音把梅瑜泽从沉思中惊醒。忙抬头看看面前一脸玩味的水溶，尴尬的笑笑，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家中琐事。不提也罢。”

“翰林府的家庭琐事，必然也不是小事。说来听听，我还从没见你这么劳神过，到底什么事儿让你为难成这样？”水溶索性把手中的棋子都放回棋盒里，好整以暇的端起了黛玉亲自捧过来的香茶，慢慢的品着。

“还不是因为一个‘薛’字？”梅瑜泽低叹摇头。

“尊夫人的事情？”水溶说着，看了一眼黛玉。黛玉一愣，不解的看回去，轻声问道：“梅大哥的夫人姓薛？”

“是啊，此人你应该认识。她也是紫薇舍人的后人。”水溶点头回道。

“宝琴？”黛玉惊讶的问道。

“是啊，贱内闺名是叫宝琴。不过这边知道的人很少。”梅瑜泽无奈的摇摇头。

“原来是她一一这也是个难得的人物儿了。”黛玉微笑点头，当初隐约听说宝琴是许了一个翰林家，到底是谁家，也没听清楚。她在园子里住了些日子便走了，说是发嫁了，以后便没了消息。不想却是在梅翰林家。可见当初宝琴的父亲也真真是有些见识的人，能给自己的女儿找到这样一个安身之所，也幸而当初薛姨妈早早的打发她出嫁，才使她免受那些天灾人祸。

“郡主是说她的相貌，还是人品？”梅瑜泽急待弄清这个问题，宝琴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就算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也不能成为他成就伟业的绊脚石。所以在不能确定这个女人的性质之前，他一直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洞房花烛夜的洞房到现在的少夫人卧房，他梅瑜泽一直没有踏进去一步。

“自然是‘品貌’二字，这二者可是缺一不可的。”黛玉轻笑，另端了一盏茶给梅瑜泽。

“郡主既然这样说，我这心里也好受了些。”梅瑜泽长出了一口气，曾几何时，他梅大公子辨别一个女人的善恶，也要借助于她人的评价了？实在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缘故。

水溶见梅瑜泽有几分释然，便打趣道：“依我看来，瑜泽是被自家的夫人迷住了。”

“呃？”梅瑜泽顿时红了脸，瞪着水溶，“王爷何出此言？我是什么人，岂能被一个女子迷惑？”

“不是迷惑，是迷恋。堂堂翰林之子，我天朝文人书生的偶像，竟然也有词不达意的时候。呵呵……有趣。”水溶难得的对着除黛玉之外的人开心的笑，这灿烂的如同孩童般的笑脸，却把梅瑜泽给炫的有几分迷茫。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到底这样坦率的水溶是真正的水溶，还是原来那个冷漠的王爷是真正的水溶。总之那个曾经是自己最熟悉的朋友，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一一难道，这就是爱情的魅力？

“你看看，他又傻了。”水溶看梅瑜泽望着自己愣神，便笑着对黛玉说道：“罢了罢了，这棋也别下了，玉儿去叫人瞧瞧厨房的饭菜可好了，快些用了饭，好让瑜泽早些回去陪他的新夫人吧。”

“咳咳……”梅瑜泽被水溶的玩笑给呛了口水，连连摇手道：“王爷说笑话，哪里有什么新夫人，贱内进门已经一年半多了，何来新夫人之说？此话若是有心人听了，又要搬弄是非了。”

“撤弄什么是非？那些妇人们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你梅大公子何时在意过？怎么忽然却如此谨慎起来？”水溶暗笑，看来这个梅瑜泽是真的被那个叫什么宝琴的姑娘给折磨惨了。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得了，王爷再这样取笑下去，这午饭也不敢领了。只有一句话：明儿郡主的生辰，我们这些下属们有点心意要敬给郡主，不知王爷怎么安排，所以恭候王爷吩咐。”梅瑜泽索性也把手中的棋子放回去，便抬脚从榻上下来，对着水溶作了个揖。

“嗯，这个就不用你们操心了。若有好东西尽管翕来，其他的就免了。我自有安排，知道你们都很忙，也不占用你们的时间。明儿早早的把寿礼送来，也不用磕头了，各自忙各自的去吧。”水溶敛了笑容，淡淡的说道。

“这？……”梅瑜泽原打算着白天自然是礼部安排的那些琐事，但到晚上的时候，自家人大可以乐呵乐呵。毕竟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以朝廷的名义举办的一次宴席，这就代表着从此以后，国孝已经过去，京城乃至地方，各级朝臣之家，从此以后可以举办宴席了，此乃普天同庆的好事，像梅瑜泽这些大家公子，自然是喜欢的紧的，所以暗暗地用劲儿，准备了好些好玩的东西，不想水溶却一概不准。

“你们若是想找个借口乐一乐，大可以找别的借口。过了明儿，自然有很多现成的借口。“水溶自然是很清楚梅瑜泽的心思的，便一再的强调：“朝廷给玉儿举办及笄之礼，那是别有用心的。你们为什么跟着瞎起哄？”

“王爷息怒，瑜泽自然知道，皇上此番举措是别有用心的。但若咱们一点动静也没有，岂不越发让人怀疑？”梅瑜泽自然也不仅仅只想着找乐子，人心险恶，想要挑你一点错处，那是极容易的。当你处在一个极敏感的位置时，往往左右不是，前后不同，无论你怎么做，都有错可循。

所以，若是在黛玉十五岁生日这天，北静王府及素来跟北静王府交好的几家没一点动静，便越发的让人大起疑心。与其那样，还不如让对方捏一点小错儿的好。

水溶点点头，看了看黛玉。梅瑜泽的话他不是没考虑过，但因要顾及黛玉的感受，所以他才决定不张扬，一切都低调行事。而如今看来，若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的确会令人生疑。

“那就摆几桌酒宴，简单的庆贺一下吧。不用特意的发帖子请哪个，谁来谁算。来了就好好的招待，不来也别去计较。只当是一次小小的聚会罢了。我是喜欢清静的，就不出面了。纵然有人说起，反正我刻薄多病的名声早就出去了，想来那些人也不会计较。毕竟见我不是重要的事情，拉拢投靠试探叫板才是主场戏，王爷说呢？”黛玉见水溶看自己，索性把话点透。其实这些事情三人都明白的，根本无需多说。只是水溶和梅瑜泽都要考虑到黛玉是否开心的缘故，才各自怀着几分顾虑。如今黛玉先说开，梅瑜泽先松了一口气。而水溶却为黛玉的明事理而感到隐隐的心痛。这些肮脏的事情，原本应该远离她，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所以那些朝臣官员们，才会借着一个女子的生辰做文章。

如此，梅瑜泽便没有走成，最终还是在北王府和水溶一起用了午饭才离开。水溶则略做休息后，和黛玉一起出府去，悄悄的去看南宫雅轩。

南宫雅轩果然好了许多，人就是这样，心中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渴望。南宫倾城这两三日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也给了他很大的安稳。

从南宫雅轩的病上，南宫老夫人忽然看开了很多，她再一次深刻休会到当时无意间听见黛玉说过的那句话：求之，不得。

她想尽千方百计要把儿子的病治好，要把孙子的心拉回来，这么多年都没成功。如今反而在她一切将要失去的时候，又柳暗花明峰回路转，重新看见了生机。经过这种骨肉至亲的生离死别的考验，这个向来坚强果敢的老太太，竟然如参透了佛理一般，变得静如止水了。

水溶和黛玉从南宫倾城的小院门口下车，带着紫鹃等几个贴身家人循着一路长廊穿过前面的厅堂，直接去南宫雅轩的屋子。南宫老夫人依然是亲自迎接出来，然却不再以国礼相见，而是换了家礼，以仆妇给主子请安的礼节，给黛玉磕头。

黛玉一时惊慌，忙闪身躲开，弯腰去拉南宫老夫人，说道：“老夫人何必如此？我原说过，不是为了南宫家这四个字，我只是想给我母亲寻一个清白。”

“郡主自然不图财物，但我老太婆言出必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此以后，南宫世家但凭郡主驱使。”南宫老夫人执意磕了三个头，方颤颤巍巍的起身，郑重其事的声明。

南宫倾城亦迎了出来，却不多话，只用朋友之间平和的目光和水溶问候过，又微笑着对黛玉说道：“丫头，你不必拒绝老太太了。如今她老人家一门心思吃斋念佛，原来那股誓做天下第一商家的豪情，已经烟消云散了。南宫世家的生意涉猎极广，家族内的关系错综复杂，非能人不能做这个当家人。可惜南宫世家全族人里，都选不出一个优秀的当家人。老夫人原是看中了丫头你的能力，才有心求亲。如今你我二人联姻不能，难道我连做你的随从的资格，都没有吗？”

“怎么能这样说话？”黛玉皱起了眉头，其实在她的心里，早就把南宫倾城当成朋友，如今若说要他做自己的哥哥，黛玉也没什么好抵触的，只是不希望他们牵扯上母亲生前的清白名声。所以才会激烈的反对。如今南宫倾城这番话说出来，倒是让黛玉不忍心了一一这样优秀的一个人，曾经救过自己的命，而且就算自己不承认，或许他也真的跟自己有几分血缘的关系。这样的人，如何能收来做自己的仆从？

“我姓南宫，原是南宫世家既定的当家人，虽然还没举行仪式，但在来京城之前，老夫人已经跟家里的几个长老打过招呼。老夫人的话我自然要服从。”南宫倾城说着，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众人进屋说话。

水溶对南宫倾城的话也感到无语，毕竟他说的亦是实情。若南宫世家的当家人出尔反尔，下一任当家人连上一任当家人的话都不执行，那南宫世家早就一败涂地了，如今的天朝，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大商家。

黛玉摇头，虽然无法反驳南宫倾城的话，但她依然不愿按照这个设想走下去，于是她选择了沉默片刻后，岔开了话题：“令尊的病恢复的如何？”

“效果相当惊人，我儿已经开始吃些稀粥了！要知道这一年多来，他可都指望着汤药和人参吊着这口气，何时曾正经的吃过一口粮食？”南宫老夫人再次感慨唏嘘。

“有好转就好。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结点善缘，也算是替底下的父母祈福吧。”黛玉点点头，便随着水溶进屋后，坐在他的左手边一张铺着宝蓝色锦垫的花梨木海棠式雕花太师椅上。

有小丫头端了香茶上来，给四人先后奉上后，悄声退下。

“丫头，明天是你的生日，有什么愿望你的王爷无法帮你实现，尽管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实现呢。”南宫倾城开心的笑着，这两天他一直在偷笑，原来把自己有个妹妹的事情说出来，从此以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这一切，竟然是如此开心的一件事情。夜深人静，陪在父亲身边，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自己血脉相连，她跟自己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孕育，南宫倾城便忍不住为生命的神奇而感慨。

“我要天上的星星都围着我转，你办得到吗？”黛玉调皮的笑着，对这南宫倾城做了个鬼脸，这个不合格的哥哥总爱叫自己‘丫头”所以她便要为难为难他。

“嗯？”南宫倾城眉毛一挑，瞪了黛玉半晌，笑道：“这倒是一件极有挑战的事情。有意思，我喜欢。呵呵……”

“你喜欢？”水溶看着南宫倾城笑得如此奸诈，心中又不舒服起来，虽然摘星星这样的事情比较不靠谱，但无论如何玉儿也该让自己去办，而不该交给这个半路上杀出来的还没有名正言顺的哥哥。水溶心中不爽，脸色便沉了下来，瞪着南宫倾城，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先别喜欢，先去想办法，飞，上，天，再，说！”

“这个不劳王爷费心，倾城自有办法做到。”南宫倾城素来有‘鬼才’之称，肚子里就是歪点子多。此时看着水溶酸溜溜的样子，心中也有那么一点点成就感，于是脸上的笑意更浓。

而此时的南宫老夫人却没看见两个人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她已经在皱着眉头想，如何让天上的星星围着黛玉转的事情了一一孙子的任务就是自己的任务啊，南宫老夫人谋略过人，也逃不过做祖母的那点偏执的慈爱。

水溶和黛玉从南宫倾城那里用了晚饭后，方坐着车回北静王府，路上马车里，水溶搂着黛玉，连声贵备她不该把星星的事情交给南宫倾城，还一直嘟囔着，自己有更好的办法让星星围着黛玉转，绝对比南宫倾城高明的多等话。回到北王府后，水溶便急急的遣散了下人，同黛玉关了房门上床休息。

一夜都不能好好地睡觉，四更天又起来大妆，奉旨进宫，按照礼部的安排，在皇宫南苑的嘉和园举办及笄礼。黛玉一点儿精神也没有，坐在梳妆台前，还一味儿的打瞌睡。惹得紫鹃连连叹气，悄声抱怨着：“这些官老爷们，真真能折腾人，这么早的天进宫去，主子的身子哪里受得了？”

黛玉眯着眼睛，半梦半醒，听见紫鹃的话，暗暗地叹息，这丫头分明是故意刺挠自己，明明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她定然是听见了的。偏偏这会儿又说这话，于是啐了一口，骂道：“朝廷的事儿也是你这蹄子能胡乱嚼说的？还不快闭上嘴，好好地给我梳头？”

“主子这头老是晃老晃去的，奴婢可不敢梳啊，万一不小心揪住了一绺头发，主子的头皮得多疼啊？”紫鹃撅着嘴，为难的叹道。

“行了行了，你别没话找话了。我不睡了还不行？”黛玉长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挺起了脖子，使劲睁了睁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恹恹的容颜。

昨晚，他要了她。

很狂烈很霸道，用纯男性的刚强把她征服在床上，有些微的粗鲁，但能忍受，有霸道酣畅的欢愉，亦有缠绵绯恻的柔情。

轻捂着胸口，感觉腿间仍是麻辣辣地火热着。

男人的力量深不可测，却不料是如此的霸道至极，一整晚，他索求无度，让她一次次在疯狂边缘徘徊，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哭喊低吟，极至的欢愉，数度排山倒海的高潮夺去了她的呼吸，她的思考，她的神智。她变得疯狂，跟着他一并坐着云霄飞车，一起在情欲的天堂里悠游，她暂时忘动现实的一切灰色情绪，她跟着感观沉沦，轮陷，然后不可自拨。

他用强悍的力量逼她屈服，他用极至的温柔强迫她与他一起疯狂，他用潮水般的欲望，极娴熟的性爱及时而霸道时而温柔时而狂野的动作，打开了她偿嫌稚嫩的身子，使之美丽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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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及笄之礼思会情郎

北静王府，明堂之上。

黛玉穿着五重繁复的华服，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徐步穿过织锦铺陈的玉阶，在水氏历代先祖桂像前，屏息跪下，双掌交叠，平举齐眉，深深俯首叩拜。

水溶的母亲，孝敏长公主的画像，在水家历代祖先画像的另一侧，她身着杏黄鸾纹织金裳，额前凤坠摇曳，映出她眼中祥和的目光，看着地上跪拜之人，仿佛有无数话要说，又仿佛什么都不用说。

华服盛妆的华贵妃，款款步下上座，若有所思的凝视黛玉。将一支御赐八宝琉璃旒金簪插入黛玉的发髻，用十八枚硕圆珍珠缀起的月牙瑞辉环，束起她齐眉发缕，露出光洁前额。

紫鹃躲在毕贵妃身后，噙泪微笑，一瞬不瞬地望着黛玉在礼官念颂声中，跪拜祖先，跪拜父母的灵位。礼成，黛玉款款起身，扬起脸庞，环顾四周。

满堂华彩之下，众人寂然无声。水溶立在群人之首，含情脉脉的看着她，目光如丝缠绕在她的周身，如痴如醉。高烛华灯，将她的影子投在他墨色寒潭般的眸子里，云髻峨嵯，绰约婀娜。

黛玉徐步走过的每一处，牵引诸人迷离目光，令礼官忘记了唱礼。

独立于异彩流光的中央，所有光华，汇集于黛玉一身。迎着众人目光，她微微扬起脸庞，感到几分孤独而骄傲，亦有几分无依而自豪。

后宫里分位最高的华贵妃主持及笄礼，皇上最得宠的宝贵人在一侧搀扶相陪。这等荣耀在世人的眼睛里是何等的可望而不可即。然黛玉除了看向水溶时眼睛里有些温存之外，便是一脸冷漠。仿佛遗世独立的寒梅一朵，不受风霜左右，不受雨雪侵染。

繁琐的过程终于进行到尾声。黛玉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内室休息，华贵妃已经回宫，宝贵人却留下来，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要替郡主挡一挡那些来敬贺的各府夫人们。

黛玉不谢亦不拒绝。整个一场及笄礼，仿佛主角并不是她而是一场别人导演的好戏而已。

黛玉回内室后，换了繁琐的礼服，穿上崭新的洋红贡缎春衫，靠在舒适的靠枕上，接过丫头递上来的茶，滋润着干渴的喉咙和唇。

“主子，前面的事情真的都交给那位宝贵人打点？”紫鹃压着心中的不满，悄声提醒了黛玉一句。

“她要出风头，就让她出好了。”黛玉淡淡一笑。

“可是……”紫鹃心有不甘，想想刚才宝钗刚才那大方得体的笑容和四角俱全的说辞，好像她才是北静王府的主人似的，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要说，这儿是北静王府，不能由着她乱来，是不是？”黛玉怎么会不知道紫鹃心里想什么，把吃了一半的茶递给她，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这所谓的及笄礼本本是一场闹剧，我对这些没兴趟，咱们且养养精神吧。再说，她想要做着北静王府的主人，也要看她自己有没有那个福气……”

黛玉已经是拜了天地的人，已经不需要这种及笄之礼。

紫鹃听了这话，方豁然开朗一一这就是黛玉平时说的‘以逸待劳’了吧？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她们表演，待看的厌烦了，只需一声令下，表演就会立刻结束。

事实上，宝钗此刻在前面，表演的也并不轻松。

北王府的所有下人都不买这位宝贵人的账。个人都有个人的差事，没有人去站在她的身边听候她的调遣。而宝钗自己带来的宫女丫头们，在北王府里更是找得到茶找不到水，找得到东找不到西。若不是文杏凑巧遇到了探春，宝钗恐怕连杯热茶都喝不上。

“三姑娘……”

“嘘一一”探春忙止住文杏的话，“哪儿有什么三姑娘？如今你我不都是伺候人的下人？”

“好姐姐。恕我冒昧了，这一一姐姐可知道哪儿能有热水？我们宝贵人的茶，一直都是冷的。偏生她今儿身上不舒服，吃不得冷东西。”文杏端着一个盖碗，心急如焚，她不知道别人茶杯里的茶是怎样的，反正宝钗吃的茶，从头到尾端上来足足七盏，都是冷茶。找人问，个个儿都说不知道，真是急死人。

“热水嘛，我也说不清楚，你等会儿，我找个人问问。”探春原是负责那边屋子里所用的瓜果点心之物的，因文杏问起，少不得帮她问去，去了半日方提了一壶水来，喘息着说：“我的娘啊，今儿王府真是热闹，找这么半壶开水，可没把我的腿走断了。”

“阿弥陀佛，谢谢姐姐。”文杏一边道谢一边忙提了水壶，转身去给宝钗冲了茶，匆匆忙忙的端进去。

宝钗此刻正在陪着几个王妃说话，众人因她是皇上最新得宠的妃子，如今又奉了圣旨和华贵妃一起来给晋阳郡主主持及笄之礼，显然是后宫之内，除了华贵妃之外光华最盛的一个，权势利益使然，一个个女人们差不多都对她说着阿谀奉承的好话，把她捧得高高在上。宝钗的脸上带着大方得体的微笑，和诸位王妃一品夫人说话，不时的点头，偶尔说几句话，也是恰到好处。却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心里却窝火的很。

若不是为了看水溶一眼，宝钗可能今天都不会出宫。

当初她还在浣衣局当差的时候，有幸被点随皇上去铁网山狩猎，途中遭遇袭击，差点丢了性命。绝望之中看见一身墨色衣衫的水溶如上天降下的神人一般出现在战场上，矫健的身影，傲人的风姿，从此在她的心里扎下深深地根。从那以后，每逢夜深人静之时，她都会回忆起那个诡异的晚上，血腥和风沙充斥着视听，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但自己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所以宝钗用尽了心机讨好皇上，赢得了此次出宫的机会。

却想不到，她满怀欣喜的看着那个人，而人家的目光却始终随着另一个女子打转，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仿佛自己是空气一般。更可气的是，好像整个北静王府的人都不喜欢自己，索性连连杯热水都喝不上，伺候的下人们也一个个儿都那么难缠。

文杏端着好不容易弄来的一盏热茶递到宝钗面前时，宝钗不仅仅是小腹正隐隐作痛，再加上胸口气闷，身上发热，旧症似是要复发了。

宝钗急忙从荷包里摸出了一丸丹药含在口中，馨香满口。接过茶来，也来不及吹茶沫，顾不得热茶烫嘴，忙吸着气喝了一口，把丹药吞咽下去。

“贵人身体不适？”坐在宝钗左侧的东平王妃见宝钗吃丹药，忙关切的问道。

“啊，没有，这是老毛病了，人一多，我便有些气闷。”宝钗淡笑，掩饰着。

“是啊，贵人千金贵体，哪里受得了这等嘈杂？不如去后面休息一会儿？这北王府诸事都准备的极为妥帖，刚忠顺王府的少妃已经随着丫头道后面洗脸去了。”东平王妃热心的说道。

“无碍，晋阳郡主与我从小的姐妹，如今她这主人不在，我少不得替她照应照应。”宝钗就是打着和黛玉是从小的姐妹情分上，才留下来以主人的身份照顾宾客的，此时言辞之中，依然不离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贵人真是热心肠。”东平王妃忙陪笑道，“虽然姐妹情深，但贵人如今不比从前，还是身子要紧。贵人既然觉得胸闷，就应该诏太医进宫去诊诊脉。万万大意不得。”东平王妃此番话是贴心贴肺的话儿，她是怕宝钗万一怀了身孕，若不小心保养，有个闪失，可是千古恨事。

宝钗点点头，自然明白东平王妃的意思。只是此时她今天月事来潮，身休本就不舒服，再加上见了水溶，水溶却不看她一眼，所以心情十分低落，此时不过是强颜欢笑而已，听了这话也只淡淡的，并没有多少惊喜。

文杏见宝钗把一盏茶尽数喝下去，忙又接过茶盏来，再倒了一盏一一好不容易要到了一壶热水，总要让自家主子多喝点。

宝钗先后喝了三杯热茶，方觉得腹痛好了些，因吃了冷香丸的缘故，胸口的郁闷好了些，身上也清爽了许多。和周围的人说话时，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起来。

因为这次出来，心中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宝钗处处留心，她带出了的几个人也都没闲着。不多时有个小宫女从外边进来，在宝钗耳边轻声回了几句话。宝钗便微笑点头，跟边上的几个王妃歉意的笑道：“我这会子吃酒吃的多了，脸上热得很。要到后面洗洗脸去。先失陪一下。”

东平王妃等人自然不会多想，众人客气的送宝贵人出去，回来后继续吃酒闲聊。

探春和五儿，还有当初就送回李云绵府上的莺儿和嫣红，都在水安的安排下，吃下了黛玉送南宫倾城那里弄来的丹药。为了保命，她们四人如今已经归北静王府掌控。李云绵获罪，她们更少了原来对李云绵的那份忠心。如今宝钗来北静王府，探春等人自然是羡慕不已的，便一心想寻个机会同宝钗叙叙旧，好歹大家也是亲威一场，往日的情分总还有吧？虽然不指望着她提携自己进宫做妃子，但好歹也让那些人知道知道，自己可有个在宫里做贵人的亲戚呢。当初贾府能风风光光的，岂不都靠着家里出了个娘娘吗？

人心，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所以探春和五儿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因听说宝钗要到后面屋子里换衣服，便忙悄悄地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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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狭路相逢一怒出手

水溶因在前面陪着几名礼部的官员用宴，因听说黛玉身上不舒服，已经回房歇息，后面的内命妇们暂由宝贵人相陪，便寻了个机会，要去后院看看黛玉，毕竟一早起来便开始忙活，知道此事午宴，他还没跟黛玉说上一句话。别时倒还罢了，今儿是黛玉的生辰，虽然自己打算晚上给她一个惊喜，但又舍不得她此时失望。走在回内宅的穿堂上，水溶从心里一遍遍勾画黛玉美丽的容貌，嘴角带着开心的微笑。

因今日北静王府特别忙碌，前厅通往内宅的穿堂上不时有下人走来走去，提热水的，传饭菜点心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哎哟！”一声较弱的惊呼，在左前侧的拐角处传来。把水溶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想着或许是哪个丫头走路不小心罢了，因不见有其他异常，方抬脚走过去。

“你这该死的奴才！走路不长眼吗？竟然冲撞了我们贵人，你竟这么大胆，到底有几个脑袋？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犯上作乱？”文杏憋了一肚子的气，她自从跟着宝钗进宫，就算是做浣衣局洗衣服的宫女，也没受过今儿这等窝囊气，来来回回的找热水给主子喝都找不到，分明是这些奴才们蓄意而为。这会儿她扶着宝钗从这里路过，又偏生有两个丫头不长眼，从对面走过来，匆匆忙忙的，手里端着热汤，一不小心撞到宝钗的身上，竟然把一大碗热汤撤在宝钗身上大半。

饶是宝钗有再好的忍耐力，此时也忍不住了。热汤浸透衣衫，烫的她的肌肤生疼，听文杏骂着不过瘾，上前去抬手打了那丫头两个耳光犹不解恨，又抬脚踹过去，把那小丫头一脚踢得一个趔趄往后倒去，恰好倒在听见声音赶过来的水溶的怀里。

小丫头小腹受了宝钗一脚，疼痛难忍，再加上撞到了水溶，又吓了个半死，慌忙趴到地上，连连磕头。

水溶心中生气，却不言语。跟着他身后的内宅总管路平一眼便看出事情的缘由。忙上前劝道：“王爷不要生气，想来是这小蹄子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娘娘。娘娘生气，教训她几下子出出气，也就罢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水溶越发的生气，这儿是内宅清静的院落，乃是给黛玉专门准备的休息之所，原是吩咐了众人，闲杂人是不许进来的，为什么偏偏在这儿出现了这位宝贵人？偶然路过？那也太巧了些。而且那些狱在地上的珍贵补品一看就是炖给黛玉的的汤，应该至少炖了两个时辰，就这么撞撤了，要在炖出来，还要两个时辰，别人等的，黛玉如何等得？一条条的原因叠加在一起，让水溶此刻恨不得把这宝贵人一脚踢回皇宫去。

“王爷？真是不巧，想不到在这儿遇到了咱们北静王爷。”宝钗死死地看着水溶，心潮澎湃，满怀向往。

水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奇怪，自己对这样的香味没有反感，但他依然还是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跪在一边几乎要哭死吓死的小丫头，对路平说道：“找个大夫来给她看看伤。”

路平忙答应着，回头叫了一个婆子来出去传话，今儿有现成的太医来北静王府做客，水安自会安排人过来，此时路平知道水溶这儿离不开人，所以并不亲自去。

小丫头一怔，一时跪在那里忘了哭泣忘了求饶，傻傻的，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宝钗也一愣，按照常理，北静王不应该给自己道歉，并重重的处罚这个奴才吗？就算是叫太医来，那也应该是来给自己看烫伤的，而不是给这狗奴才才是。于是宝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一脸正色看着水溶，淡淡的问道：“王爷的奴才真是金奴银婢，她撞到了本宫，把汤撤在本宫的身上，烫伤了本宫，此刻倒成了功臣？”

“她是本王的奴才，本王对她如何，那是本王的事情，不劳贵人提醒。只是本王很奇怪，此处乃是内室，并不招待客人。贵人如何会到了这里？难道在贵人的眼睛里，我北静王府是寻常集市，想怎么逛就怎么逛吗？”水溶冷冷的看着宝钗，一身贵人等级的服饰上有大片衣衫被打湿，上面还挂着零零散散的药材没来得及擦去，尽管如此，这个女人依然坦然自若，面色平静。可见，她不是一个等闲的寻常女人。

这样的女人遇见男人，应该是男人的劫数。

不过可惜，水溶不是普通的男人。

“哈！谁会闲着没事，在你北静王的府上闲逛？”宝钗有些吃恼，此时此刻，无论从什么角度上讲，她都认为水溶不该这般跟自己说话。毕竟自己是一一皇上的女人！

悲哀的命运必然有悲哀的理由。

宝钗此时此刻又在以皇上的女人自居，全然忘了自己匆忙赶来，乃是为了私会水溶，制造奇遇，制造奇缘而来的。

“那宝贵人此刻是在做什么？”水溶不屑的看了宝钗一眼，深恨这个女人把黛玉的画像暗中送到贺兰臹的面前，致使贺兰臹对黛玉念念不忘，逼着皇上和亲。所以说起话来，口气十分不善。

“我……本宫……”宝钗被水溶问的心虚，气急之下，竟然有些语塞，但想想自己是皇上的女人，何必对一个臣子心虚，于是又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的说道：“本宫记挂着晋阳郡主，所以特意来瞧瞧她，不行吗？”

“不行！”水溶猛然抬头，怒视着宝钗，两刀寒光如锐利的刀刃一般从宝钗的脸上划过，吓得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你一一北静王！你真是嚣张啊。”宝钗被水溶强硬的态度和不客气的言辞给逼的无路可退，不得不冷笑两声，开始发威。

“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还不去给郡主再饨补品来？下次再这么不小心，小心你的狗命。”水溶看着另一个小丫头傻傻的站在那里，冷声呵斥，对宝钗的话置若罔闻。

小丫头如蒙大赦，忙行个万福匆忙退去。路平见水溶不说话，便对身后的两个婆子吩咐道：“你们两个去通知贵人娘娘的随从，叫她们拿了娘娘的衣裳来，伺候娘娘更衣。”

两个婆子忙答应着，一个出去传话，一个站到了宝钗的身边。

水溶的无视和路平的擅自做主替宝钗安排，把宝钗的怒气激得一涨再涨，终于如火山一般喷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混账奴才！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对本宫的事情指手画脚？”宝钗抬手指着路平，怒声骂道。

“奴才不是东西，奴才只是王爷身边的一条狗。贵人骂的好，骂得对。”路平平静的微笑，看着宝钗，不卑不亢。不过是个贵人而已，想当初老子在宫里混的时候，比你这种人厉害十倍的也都见过了，花无百日红，尤其是后宫之中，说不定今晚一过，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就什么也不是了！到那时，才不知道谁是奴才，谁是狗呢。

“你！……”宝钗的肺都要气炸了。路平的态度便是对她的最大嘲讽，更可气的是水溶竟然转身就走，全然不管自己还站在这里，连一声告退都不说。

“贵人娘娘尽管吩嗬，奴才静候差遣。”路平上前一步，拱了拱身子。

“不不能走！”宝钗急了，顾不得礼义廉耻，抬手拉住了水溶的衣襟。她费劲了心机，舍弃了脸面，来到这里冷茶冷脸的坐了半天，不过就是为了能跟这个男人说两句话而已，他就这样走了，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

然，宝钗并没有如愿以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以至于她放弃了一切包括做人的尊严去拼，就是为了报今日之仇。

‘啪’的一声，是耳光的清脆和响亮。

众人都没看见水溶是何时抬手何时挥手，待得反应过来的时候，宝钗已经打了个转，趴在墙根底下，身上双手撑着地，地面上细碎的沙石划破了她的手心，钻心的疼痛比不上尊严崩溃的耻辱，所有的自信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教养都在这一刻崩塌。如洪水一般一泻千里。

“水溶……”

宝钗咬牙切齿，转过脸来怒视着水溶，似乎要把这个践踏她尊严自信的男人扒皮抽筋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一般。

“我替皇上教训教训你一一作为女子，不能不知道礼义廉耻，随随便便拉扯外男的衣襟。”水溶冷冷的说完，又不急着走了。反而转过身来，鄙视着宝钗。

文杏终于反应过来，跑上前去把宝钗扶起来，又用自己的帕子仔细的擦着宝钗的手，发现好多细沙都已经搓进了细肉里，宝钗疼的脸色苍白，鼻尖上冒着冷汗，因宝钗想要做的事情见不得光，所以来时只带了文杏一个丫头，此时并没有多余的人可以使唤，文杏只好对着路平喊道：“快传太医来！”

“哟，这位姑娘，不好意思，在下虽然是狗奴才，而您却恰好不是我这狗奴才的主子。”路平连宝钗都不瞧在眼里，何况一个宫女？当初他路平在宫里横着走的时候，这些人还不知在谁的肚子里打滚儿呢，在这儿冲主子，岂不是自讨苦吃？


。





第18章 花朝生春玉树交枝

文杏心中的怒火，比宝钗来的更加猛烈。

宝钗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忍耐，而文杏则不然，她原是人牙子卖的孤儿，别说教育，平日子连饭都吃不饱的主儿，跟了宝钗两年，好歹这长了几分见识，如今又依靠着宝钗在皇上跟前的得宠，才在宫里混了这些日子，所以路平那不冷不热不卑不抗的话说出来，直接让她气晕了头。

“你这狗奴才，老阉狗！不男不女的老怪物！你想着姑奶奶做你的主子，姑奶奶还不收你呢，你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皇上一句话，就可以灭了你的九族！你还在这儿跟姑奶奶充硬骨头？！我呸！”

文杏双手掐腰像个大街上的泼妇一般，指着路平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每个人都有逆鳞，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能揭开的那一点自尊的最低限。有人若是一不小心触及了那里，那她可就要小心了。或许对方不会立刻把她挫骨扬灰，但他绝对会使出最大的力量来报复对方，把自己的痛苦加倍的施加到对方的身上，以解心头只恨。

路平的逆鳞和很多太监相同，他最恨别人骂自己是：不男不女的老怪物。

水溶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傻女子，再看看已经被激怒的如疯狂的饿狼一般的路平，淡淡一笑，转身离开。时间是多么宝贵，想想自己真是无聊，竟然在这里耽误了这么多功夫，玉儿还不知在做什么呢，去看看那小丫头才是正经。

水溶的离开，让路平更加放心起来。主子视而不见，那就是一种纵容。

文杏刚住嘴，便被一股强大的气场给镇住。路平原本浑浊的目光立刻凶狠起来，冰冷，凌厉，仿佛尖锐的匕首一般划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的脸颊，让她感到触目惊心的冰裂疼痛。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宫里的人……”文杏看着走向自己的路平，吓得双腿有些发软。

“我知道你是宫里的人，不过那又怎样？”路平平静的走到文杏面前，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老树枝般的五指紧紧相扣，缓缓用力，直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伴着一声惨叫，文杏便昏死过去，倒在地上。

宝钗的脸如白纸一样，煞白一片。

路平拍了拍手，十分轻松的样子，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宝钗。

一股强烈的恐惧从头顶压下来，宝钗一时间惊慌失措，傻傻的站在那里，连叫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来人，伺候贵人更衣。”冷冷的不带任何色彩的话，把宝钗从恐惧中拉了出来。不知何时，那去前面通知宫人来伺候宝贵人的嬷嬷已经回来，身边不仅跟着宝钗的宫女，还跟着两个宗人府的执事太监。

众人见了眼前这番情景，不问也明白了八九分，但众人看到路平的脸色之后，却没有人敢多问一句。两个宫女上前来搀扶着宝钗，匆忙离去，宝钗这副模样实在令人可怜，但宫女们都知道在深宫里的生存规则，所以谁也不敢多问。因为她们都明白，这位主子若是有本事，将来自然会报今日之仇。若是没本事，自己多说一句话，便是祸根深种，死无葬身之地。

“干爹，什么事儿把您老气成这样？”宗人府来的两个执事太监中的一个，手捧着拂尘上前给路平请安，关切的问道。

“让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永远闭嘴。”路平并不接那个执事太监的话，这小子是路平的干儿子，一手调教出来的人，自然机灵的很。听了这话忙点头答应，一挥手和他的同伴上前，拖着文杏便要往外走。

“留着她的命。”路平看着两个太监拖着那该死的丫头往外走的时候，又补上了一句。

“是，儿子明白该怎么做。”

水溶见到黛玉的时候，黛玉正在闭目养神。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百合大鼎里香片燃烧的声音，紫鹃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绣花，不时的抬头看向靠在榻上的黛玉，见她安然睡在那里后，又低头绣花。

“睡着了？”水溶进门口，小声问道。

“嘘——”紫鹛微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放下手中的绣花绷子，起身看了看黛玉，又转身说道：“一直嚷嚷着腿酸，腰疼。这会儿刚睡着了。”

“好，你去吧。”水溶点点头，摆手让紫鹃出去。自己便凑到榻前来，贴着黛玉的后背坐在榻上，转身倒在她的身后，抬手打在她的腰腹之上，把她搂紧。

“嗯……”黛玉刚刚睡着，又被人打扰，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便挥手去推开身上的手臂，往里靠了靠身子，继续睡。

“玉儿，先别睡。吃点东西，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要，累死了……你自己去吃。我要睡一会儿。”黛玉继续躺在床上发懒。

“别睡了，吃点东西。”水溶不由分说把黛玉拉起来，无奈黛玉全身无力，仿佛没有骨头一般，水溶便把她揽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玉儿，打起精神来，今儿可是你十五岁的生日呢。有什么愿望，告诉我啊，我帮你实现。”

“我就一个愿望，已经告诉倾城了。”黛玉靠在水溶的怀里，半梦半醒的说道。

“什么？！”水溶不可思议的看着黛玉，半晌方叹道：“玉儿，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嗯？你说……”

“随便吧。”黛玉说着，便转身往靠枕上倒，这个家伙不老实，睡起来不如靠枕舒服。

“你说的，别反悔哦。”水溶看她这副娇媚可人的模样，心中燃起熊熊烈火。话一说完，他迅速吻上微启的诱人唇瓣，舌头迫切地缠上她的丁香小舌，等不及要与她交缠在一起。他一手穿过她的腋下直接伸入礼服内，抓住白嫩饱满的圆润酥胸挤压着。一手则掀开长裙直接覆上她的私处，尽情地隔着丝质的亵裤，按揉敏感的花瓣。

“唔……”反抗的沉吟被热烈的吻吞并，剩下的便只有鼻息相缠的炙热。战栗，被他激放的情感吞噬，好似一叶孤舟，任由海浪涌动。

“玉儿。”他抱住不听扭动的佳人，将她困在两臂间，“给我，给我。”他亲吻着那朵紫色玉兰花，亲吻着她的发梢，亲吻着她的眉间、两颊，而后是嘴角。

细密的睫毛落着月光，她脸上浮起红潮。曲线毕露的胸口剧烈起伏，脑中早已拉细、不堪撩拨的神经再被拉长，一根连着一根旋即绷断。以至于他才沾上她的口，就被她的唇舌紧紧纠缠。

佳人前所未有的热情撩拨着水溶的情思，一场情火瞬间燎原。热流在腿间掀起骚动，昂藏的身躯气血奔腾，他心中藏着的一只兽在悄悄苏醒。他吻着行着，将意乱情迷的美人逼到软榻的一角。他长臂一紧，让灼热的身体彼此贴合。

“玉儿。”他含着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吮着，“昨晚你开心吗？”

“嗯。”她诚实作答，昨晚他们前所未有的疯狂给了她难忘的愉悦，灼热的小手扯开他的衣袂，青涩的抚摸让他情潮翻搅，难以自制。

他长腿一伸抵开她的两膝，双手将她桎梏在榻上，细密热火的吻自唇角蜿蜒而下。落在她白玉般的颈间，落在她优美的锁骨，引得她惊喘连连。而声声吟哦滑入他耳际，如一坛烈酒，将他体内的火燃的越旺。长指摸索着她抹胸上的细绳，一下、两下，竟扯成了死结。凤眸闪过一丝不耐，在她的惊呼中，丝带被生生扯断。那抹鹅黄轻浮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绣着紫红色高丽花的绒毯上，如轻云般飘绕在花瓣周围。

宴会何时结束的，黛玉并不知晓。只是她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子里点着琉璃灯，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的晕染开来，把浓浓的夜色点亮。

“主子醒了？”紫鹃就在身边，看见黛玉转身醒来，忙上前扶着她坐起身来。身上半裹的丝质衣衫滑下去，露出白皙莹润的肩膀，丝丝长发披在肩上，黑白分明，娇媚诱感。一丝凉意袭上肩头，黛玉下意识的把薄被往上拉了拉，低头时发现自己肌肤上深深浅浅的吻痕交错重叠的样子，忍不住羞红了脸。

“主子，小心着凉。”紫鹃视而不见，忙拿过衣衫来给她披上，遮住一片旖旎的春光。

“他们都走了吗？”黛玉轻轻抬手，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大有春睡未醒之态，慵懒娇媚到了极致。

“走了，宝贵人今儿好像是吃了亏。”紫鹃悄声说道。

“谁给她气受了？”黛玉有点惊讶，难不成还有谁借着北王府这块地方，给宝钗下马威不成？

“自然是咱们王爷。”紫鹃的声音压得更低，把外边小丫头的话有给黛玉学了一遍。

“哦，她自找的。咱们不管这些闲事。”黛玉笑笑，宝钗的心思她暂时猜不透，但她知道，这个女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来后院，她的心里，定然装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既然这样，水溶打她，给她一个警告，也算是便宜了她。

“主子，王爷刚吩咐了，您醒来便请去后花园。”紫鹃见黛玉并不介意，便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她是不想说着这些话的，今儿是黛玉的生日，难得的好日子，说这些话没得扫兴；但又怕将来黛玉知道了，怪自己瞒着她，所以少不得说了。不过见黛玉并不介意，想必主子自有主子的打算，紫鹃自然宽心。




第19章 浪漫春夜冷暖后宫

北静王府后花园种有一大片薰衣草。这薰衣草乃是外邦进贡的品种，当时老太妃还待字闺中的时候，有头痛的毛病，晚上总睡不好，圣祖爷便命人寻了这种花卉来栽种，主要是为了治疗女儿的宿疾。后来公主下嫁到北静王府，这薰衣草自然也跟着进了北王府的大门，从此在这里安家落户，繁衍不息，长到今天，已经是很大很大的一片。

平时这篇薰衣草都交给两个御花园的花匠打理，水溶公事繁忙很少来，黛玉忙于家务，只听水溶说起过，也从没来过。如今早春时节，薰衣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枝芽，白日里大片的嫩绿让人赏心悦目，晚上，静坐在这里，则可以闻到隐隐约约的青草芽伴着薰衣草花香的味道。

因为今天是黛玉的生日，水溶破例穿了一身紫红色的锦袍，闪金宫绦系在腰里，箭袖和领口均是黑线撵着金珠线刺绣的万字不到头的花边，华贵沉敛。此时的他正立在这篇薰衣草地的边沿，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等待着今晚这场夜宴的主角的到来。

白影飞快的掠过，如白虹滑过深蓝色的天际，修长妖媚的身影站在水溶的身后，看着眼前的胜景，不由得惊叹一声：“王爷果然好巧妙地心思！不枉那丫头对你一片痴心。”

“要你多管，我都叫三儿告诉你了，最好今晚别出现。怎么你还敢来？”水溶瞥了一眼身后的白衣人，脸上的微笑似有似无，唇角带着几分玩味。

“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吗？我偏要来。她是你的妻子，却是我的妹妹。她的生辰，凭什么不许我出现？”

“你想做她的兄长，要先征得她的认可才行。”

“这个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让她承认。”南宫倾城自信的笑笑，事实上，他认为那丫头已经承认自己是他的兄长了，不管如何，血浓于水，不然的话她不会把生辰愿望说给自己，由自己来替她实现了。想到这个，南宫倾城颇有些得意的看了水溶一眼，果然见这个家伙面色不善。于是南宫倾城心情大爽，嘴角的笑意更浓。

黛玉披着一件烟紫色织银团花披风迎着淡淡的夜风一路走来，远远地看见这边一片空旷的草地上，闪着无数只灯光，摇摇曳曳，宛如浩瀚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再仔细看去，却见银白橘红颜色不同，白色的灯光竟排成两朵并蒂而开的玉兰花，而橘红色的灯光闪闪烁烁，却摆成了‘花朝丽景庆芳辰’七个大字。

黛玉站在原地，良久不动，这如繁星的灯光，便是水溶对自已的生辰祝福，与日月同辉，共星辰同寿。并且也满足了自己置身星河的愿望。

“玉儿？”水溶远远地看见灯火对面的黛玉，见她默默地站在那里凝视着一地的灯光，忙疾步而行，走到她的身边。而南宫倾城则直接用飞的，比水溶快一步到了黛玉面前。

“小丫头，睡足了？”南宫倾城开心的笑着，看着星光下美轮美奂的黛玉，心情大好。

“躲开。”水溶见南宫倾城要抬手摸黛玉的脸，忙伸手把他的手臂打开，抬脚横在二人中间，把黛玉搂进怀里，转头又瞪了南宫倾城一眼，生气的说道：“你懂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南宫倾城也不生气，只淡淡一笑，依然伸出手指，绕住黛玉耳边的碎发，眼睛里带着几分挑战的目光，“她是我的妹妹，血浓于水，你懂不懂？”

“好了，你们别吵了。”黛玉见水溶要发火，忙抬手挡在了他的嘴边，嫣然一笑，劝住了二人。

“哼，今儿是玉儿的生日，我不跟你计较。”水溶说着，便拉着黛玉往灯海那边走。

“今儿是我给我妹妹过第一个生日，我才懒得跟你计较。”南宫倾城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粒药丸，紧走两步跟上黛玉，把药丸递到她的跟前，接着说道：“把这个带在身上，我保证会有星星跟着你一路走。”

“真的？”黛玉不相信的看着南宫倾城，毕竟这话说的太过玄乎。

“你试试，若是能跑几步，效果会更明显。”南宫倾城把药丸塞到黛玉的手中，“放在衣襟内，别挡住了它散发的香味。”

黛玉依言而行，恰好水溶早就等得不耐烦，拉着黛玉往灯海里跑去。

暖暖的夜风吹拂着开心的三个人，一红，一紫，一白。

夜色中的薰衣草坪上，摇曳的灯光使得春天的气息更加浓烈，空气中的香味越发的好闻，只是黛玉想来想去，也说不上这是什么花儿的香味。

远远地，有点点亮光轻轻地飞过来，一点，两点，三点……

越来越多的两点在夜空中飘动，它们慢慢的像灯海聚拢，最后都欢聚在黛玉的身边，快乐的飞舞，趁着春夜的风，发着幽幽的萤光，跟在黛玉的身边，如影随形。

“啊——萤火虫！……竟然有这么多，它们都围着我！多像星星……好漂亮啊！”黛玉开心的转动着脚步，站在琉璃灯之间，仰着脸，迎着微风，伸开双臂，不停地旋转。紫色的衣裙犹如一朵华丽雍容的大丽花，在星海里无所顾忌的绽放！

水溶也被这奇异的景象震惊，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黛玉开心的旋转，看着那些萤火虫随着她旋转地裙裾上下飞舞，仿佛伴舞的精灵，快乐的舞蹈。

“她应该每天都这么开心。”南宫倾城站在水溶的身边，轻声说道。

“放心吧，我会让她每天都这么开心的。”水溶坚定地说道。

南宫倾城不再说话，却抽出了随身带着的玉笛，横在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静谧的夜晚，悠扬的笛声，绚丽的灯光，缤纷的萤火，沁人心脾的香味，灵动妙曼的舞姿……

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美好的让四周的暗卫都沉浸其中，为生命的美丽而感慨。

而同样的夜晚，在皇宫之中，却进行着另一种感慨。

皇上在自己的清正殿里，烦燥的来回踱步，宝钗跪在一边的地毯上，抽泣着落泪，模样十分可怜。

“你说你是冤枉的，可朕怎么相信你呢？”皇上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宝钗跟前，盯着她问道。

“臣妾对皇上忠心无二，臣妾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离开皇上，臣妾一无所有，也一无是处。臣妾纵然万死，也不会对皇上撒谎。”宝钗知道，此刻说的太多，只会给宗人府的人留下把柄，那两个该死的执事太监是北王府那个奴才的干儿子，这些宫监们之间向来是盘根错节的，如今宗人府那边要挑自己的不是，若自己再反咬宗人府，只能让皇上为难。皇上这个人如今的性子是越来越急，他一为难，一生气，说不定自己就倒霉了。

“忠心无二！忠心无二！可宗人府的人分明看见你借着在北王府的时候无人敢过问你的行踪，而去私会别的男人！”皇上气急败坏，世上没有那个男人能容忍的了自己女人的背叛，何况这个男人还是皇上。若是换了别的女人，他今晚问都不问，便直接叫人拖出去活埋。可宝钗不是别的女人，此刻圣宠正浓，活埋了她，皇上舍不得。

“他们弄回来的那个男人，臣妾根本不认识，臣妾是皇上的女人，皇上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臣妾有皇上的宠爱，哪里还会去恋着别人？求皇上明察！”宝钗呜呜的哭着，那该死的老阉狗，把文杏灌了弄哑了，然后栽赃自己，还弄了个不死不活的男人来，说是要跟自己私会的。如今那男人一口咬定是在自己从浣衣局当差的时候认识的，又对自己的过往无所不知，说的头头是道，所以自己这会儿才百口莫辩，这般被动。

“说的多有道理啊！朕也想不明白呢！”皇上阴阳怪气的叹息了一声。冷笑着转过去身去。

宝钗恨恨的看着皇上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道寒光瞬间即逝。她俯下身去，在地上连连磕头，哀求着皇上饶恕她，字字句句都在表白自己的清白和忠心。

恰在此时，清正殿侧门的账幔后闪出一个绛红色的身影，娇柔的声音叫了一声：“皇上。”

皇上转身，抬头看见端着一个红木托盘的华贵妃，便叹了口气，抬脚去椅子上坐下，冷着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说皇上在生气，所以特来领罪。”华贵妃说着，把手中的托盘放在一边的高几上，又从托盘里拿出一把枣木戒尺，双手捧着，递到皇上面前，“请皇上责罚。”

“跟你有什么关系？”皇上的气还没消，抬手拿过那把枣木戒尺，心中思虑着，是不是该给跪在那边的那个贱人一顿戒尺，让她好好地长长记性？

“臣妾统领后宫，后宫诸人犯错，形同臣妾犯错。宝贵人做错了事，让皇上今日生这么大的气，臣妾岂敢推诿责任？只要皇上能出气，打臣妾一顿，也是好的。”华贵妃跪在皇上的脚边，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子，恭顺的趴在地上。

不得不说，华贵妃在皇上身边多年，圣宠不衰，也是有原因的。后宫之内，还有谁能如此清楚地了解皇上心中需要什么？谁能有此等胆量在这个时候冲上来，给皇上解气？又有谁在皇上孤单寂寞的时候扶植新宠，又能在新宠地位摇摇欲坠时，如此大公无私的推她一把，落井下石？这便是华贵妃了。

皇上听了华贵妃的话，不禁对她赞叹不已，拿着手中的枣木戒尺，冷声宣道：“来人，把宝贵人拖出去，重则四十戒尺，以戒下次！”




第20章 敏思雅致轩怀痴情

人间四月天，笛声悠扬，落花缤纷。

北静王府的后花园里，黛玉斜倚着水榭边的栏杆，向着水中不时的撒下鱼食，引得几百条红色的锦鲤前来嬉戏捉食，漫天飞落的花瓣随风吹入水面，飘飘荡荡流出府去，和外边的河水汇集到一起流向远方。南宫倾城则靠在园中一颗大柳树的树杈上，安静的吹着横笛，浑然忘我。

南宫老夫人陪着坐在轮竹椅小轿上被几个婆子抬着的南宫雅轩，慢慢的顺着北王府后花园的小路散步，母子二人边走边聊，看上去十分的幸福。

“轩儿，这些年你竟是这般苦着自己。为何不跟为娘说？”南宫老夫人知道所有真相之后，连声责怪南宫雅轩对自己太过苛责，既然那样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想办法去争取。而不是这么多年一直苦着自己，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她们家选择的是书香门第公侯世家的林家，而不是咱们商贾出身的南宫家。若儿子当时一再坚持，中间为难的，不过是敏儿一人。我喜欢她，便愿意让她生活在幸福之中。不能让我一厢情愿，使她背负不孝的骂名。”南宫雅轩的脸上毫无后悔之色，一脸的幢憬，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那段被幸福甜蜜的感情折磨的日子。

……

当初南宫雅轩二十岁，贾敏十四岁，林如海和南宫雅轩同年生，也是二十岁。贾敏当时虽父母北上进京，途中和南宫雅轩偶然相遇，因一块帕子而结了一段情缘。从此后二人两地相思，深重情果。

无奈贾府却早就看中了林侯加的独子林如海，林家四代公侯，林如海从小聪明，喜欢读书，乃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这样的门第，对于当时国公府来说，虽然有些委屈，但嫁女儿不高攀，是为下嫁，下嫁的女儿进了门后，公婆总会另眼相看。何况林如海兄弟一人，虽然没有帮扶，但也少了人来争夺爵位和家产。经过精打细算，贾府和林家最终作成亲事。

贾敏知道自己相思无望，也便斩断了情思，从此后心静如水，只求平安。

后来贾敏嫁给林如海，林如海封地在姑苏，她便随夫南下，长居姑苏地，与在京为官的父母分别，只以书信来往。两年后的清明节，贾敏随着林如海出城上坟时，不小心扭伤了腰。已经有七个月身孕的贾敏当时腹痛不已，下身见红。林如海惊慌之际，带着妻子到附近的农庄借住，又叫家人就近寻找接生的婆子来帮忙。

经过一夜的折腾，贾敏终于分娩，生下一个男婴，然却因这个孩子不足月，贾敏又天生体弱，所以孩子生下来没有气息，接生的婆子认为是个死婴，便让人抱去给林如海看了一眼，林如海心痛不已，无奈之下命家人抱出去扔掉。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偏生这晚南宫雅轩就在这座庄子里住着，原是得知心上人嫁到了林家，心中郁闷烦躁，出来散心的，夜里睡不着觉出来随便溜达，恰好遇见了抱着小婴儿欲出村丢弃的林家下人。南宫雅轩问明原因后，知道这是贾敏所生之子，便上前从家人手中抱过孩子，只说自己恰好出村，不如就帮忙带出去扔掉。原也不过是南宫雅轩心中一丝情缘未断，也合该这孩子命大不死。

南宫雅轩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月色下苍白的毫无生机的小脸隐约带着几分贾敏面容的轮廓，一时间心中酸涩不已，坐在路边默默地流泪。不想怀中孩子许是憋闷久了，忽然间咳了一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粘痰之后，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南宫雅轩抱着孩子惊喜的叹道：“这是上天怜悯我，把敏儿的孩子送到了我的身边。好孩子，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南宫雅轩唯一的孩子。今生今世，我就是倾尽所有，也要把你培养成人！”

当晚，南宫雅轩便花钱买了两个奶水很足的奶妈子喂养这孩子，为了让这孩子名正言顺的成为南宫家的人，他让人暂时瞒下此事，又托朋友寻了个中等之家的女子，聘为妻子，也不跟家人商议，便在这村子里拜堂成亲。又过了半年后，方带着妻子孩子一起回景德镇南宫世家老宅，见南宫老夫人说这是自己在外边娶得妻子生的孩子。

南宫老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素来不是胡来之人，又见儿子带回来的媳妇虽然容貌平平，倒也懂得大家的规矩。也就勉强认下了，而对于这个孙子，南宫老夫人则是越看越爱，便做主改了南宫雅轩原来取得名字，亲自取名‘皓龙’抱在身边精心教养，一心要把这孩子精心培养成南宫世家下一代的掌门人。

以后发生的事情，前面已经交代过了。南宫倾城离家出走，改了自己的名字，并对外声称自己跟南宫世家毫无干系等话，南宫老夫人和南宫雅轩从未当真，只当他是小孩子闹闹眸气，等人再长大一些便会好了。

南宫倾城原本怀着用南宫世家全部家产助水溶一臂之力的心思，答应了南宫老夫人回家见南宫雅轩，陪着他走完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段路。

如今，南宫雅轩在黛玉的出现和那枚祖母绿戒指的帮助下，多年的宿疾竟然好转了大半。心智也明朗了许多，求生的欲望也十分的强烈。所以南宫老夫人才答应他，今日带他来见一见贾敏女儿一面，以了却多年来的一段心愿。

“傻孩子，当时你若是跟娘说实话，娘才不管什么公侯还是商贾呢，没有我们商贾，连皇帝老儿都不好过，娘最厌烦那些整天打着诗书的名字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了。仿佛他们祖宗上出了个读书人，便全家上下都是读书人了，连他们家看门的狗也认字似的。商贾怎么了？商贾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活在这个世上，没有商贾，南边的稻米丝绸，还有西边的钢铁煤炭，北面的战马皮革，哪一样东西能自己长翅膀飞到他们眼前去？”南宫老夫人不屑的说着，把手放在竹椅小轿的扶手上，对前面的婆子叮嘱道：“麻烦慢着些。”

“娘，您老都自己走，儿子却坐在这轿子上，真是让儿子汗颜。”

“你身子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等你好了，可要每天多给娘请几次安才罢。不然娘可不饶你。”南宫老夫人开心的笑着，爱怜的看了儿子一眼。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才是最贴心最真实的存在。

“嗯，儿子一定每天都陪在娘身边，给娘捶腿揉肩，把这些年的孝道，都尽了才行。”南宫雅轩忽然间红了脸，仿佛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一般不好意思起来，轻声问道：“娘，为了儿子，您把南宫世家的家私尽数孝敬给了北静王府，是儿子的不孝。”

“傻瓜，难道娘在你的眼里，就是个守财奴吗？”南宫老夫人转头看看四周，无奈的笑着。谁也不愿意把自己毕生的心血白白的送给别人，南宫老夫人更不愿意。可是当下局势，南宫世家得罪了皇上，接下来会有好果子吃吗？放眼朝野，皇上唯一忌惮的人只有北静王。与其等着南宫世家任由皇上欺凌宰杀，还不如把她交给北静王府。最起码，北静王和晋阳郡主还能保住南宫世家上上下下数千条人命。而且，最重要的，是晋阳郡主救了自己儿子一命。别说南宫世家的家产，就是那老太婆自己的命，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娘当然不是守财奴。娘不会是任何人的奴隶。”南宫雅轩十分了解自己的母亲，她能把整个南宫世家都交给北静王府，这个北静王便一定不是寻常之辈。南宫雅轩想到水溶的时候，便想起了当初拿着那枚祖母绿戒指告诫自己的男子。那人眉宇之间尽是傲然之气，带着俯瞰世间的豪情。他绝非一般的英雄，而是应时而生的难得一见的人中之龙。

南宫雅轩母子说着话，便到了黛玉坐在的水榭之外。紫鹃早已经等在外边，见竹椅小轿在面前落下，忙上前给南宫老夫人行礼，微笑道：“郡主吩咐了，老夫人和老爷来了，只管请进去。”

“紫鹃姑娘，多谢了。”南宫老夫人含笑点头。转身看着儿子在两个粗壮婆子的搀扶下站起来，迈动着还有些僵硬的双腿，慢慢的往前挪步。

“二位请。”紫鹃在前面带路，紧走两步掀开水榭的门帘。

南宫老夫人在前，南宫雅轩在后，二人慢慢的进了水榭，在黛玉身后，恭敬地跪下，齐声道：“奴才给郡主请安，都主万福金安。”

黛玉忙放下手中的瓷罐，起身上前，搀扶着南宫老夫人起身，歉意的笑道：“我不过是为了家母的名声，才答应帮老夫人救人的，至于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尽可收回。”

“郡主恕罪，恕我老婆子放肆直言。如今的形势十分的紧迫，也十分的敏感。若郡主和王爷不收留南宫世家，恐怕南宫世家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到时候，我们母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为了南宫世家上上下下几干条人命。还请郡主不要再推辞了。今天我带着我的儿子来见郡主，一来是谢郡主救命的大恩大德，再者呢，就是把这些田产地契，还有生意铺子的契约都给郡主带来，请郡主收下。还有一些南边的田产地契钱庄店铺一应财产，要等老奴回南边去整顿之后，方能尽数给郡主送来。请郡主见谅。”

“老夫人这话说的十分恳切，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黛玉尚有一言，请老妇人三思。在京城内，老夫人尽可对外说南宫世家因报答救命之恩，已经合家为奴，给北静王府当差。但为了生意上的方便，和王爷行事的需要，这件事情不宜张扬。只要北王府不出事，南宫世家便不会有事。这一点王爷已经说过，至于其他场面上的话，我以为，咱们还是不张扬的好。若有人问起，也保持沉默。能给外人模棱两可的猜测，其实就是最好的保护色。老夫人意下如何？”

南宫老夫人听了黛玉的话，顿时明白，此时乃是藏拙的时候，北静王府的动静太大了，很多事情也不好办。也罢，乱世将近，只要能保住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其他也无所谓了。

事实证明，南宫老夫人的眼光远见的确非同凡响，这个乱世，也的的确确很近了。

南宫雅轩自从被下人搀扶起来，随着南宫老夫人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便默默地注视着黛玉的一举一动。此时此刻听了这番言辞，南宫雅轩方深信这个小女子，果然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敏儿。当日的敏儿骄傲弱弱，哪里有如今她女儿这等果敢？

而事实上，南宫雅轩却不知道，面前这个坚强的小女子，曾经也是那种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了的小美人，只是，时势造英雅，当今的实事，把黛玉心底深处的坚强给激发了出来，使得女儿比母亲强了几分罢了。

黛玉因见南宫雅轩呆呆的看自己，便轻声一笑，对边上的紫鹃道：“去把我平日用的点心取几样来，给南宫叔叔尝尝。只捡着咱们南边口味的即可。”

紫鹃答应着正要下去，又听黛玉吩咐道：“叫人把大公子也请来吧，有事没事的，一个人躲在树上吹笛子，有什么趣儿？不如一起过来说说话儿。再吩咐厨房准备家宴，王爷上朝回来，咱们便开宴。”

“是，奴婢记下了。”紫鹃微笑福身，然后退出去。

北静王府与原来想比，竟是换了一种景象。这一点连新来不就的紫鹛都能感觉到，何况王府的老人？众人请说郡主中午要宴请客人，一个个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上上下下的忙碌着，准备丰盛的午宴。




第21章 鸿门宴贺兰臹臹求婚

今日水溶回来的很晚。午宴时黛玉和南宫老夫人母子还有南宫倾城一起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回来。后来跟着水溶出门的一个暗卫送消息回来，说皇上今日招待贵宾，留王爷作陪，所以要晚上才能回来。

黛玉闻言心中一阵惊跳，半晌方遣退了那暗卫，吩咐开宴。

南宫老夫人看着黛玉心神不定的样子，又劝了许多话，不便多留，饭后便同南宫雅轩一起离开，先回南宫倾城的小院去了。

闲杂人等都下去后，屋子里只剩下南宫倾城和黛玉二人。

“丫头，别担心。我已经派我的人去打听消息了。”南宫倾城见黛玉一直食不知味的样子，心中不忍，少不得也劝她。

“会是什么贵宾呢？”黛玉靠在太师椅的后背上，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停地绞着手中湖绿色的帕子，担忧的问道。

“按照常理，若有外邦使者来朝，北静王留下作陪也是说得过去的。但最近没听说有什么外邦使者进京啊。”南宫倾城亦有些担忧，毕竟皇上和北静王的关系十分微妙，二人就差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一捅开，战争就势不可挡，但因为双方都没有胜算，所以二人暂时还都能隐忍一步。一旦忍不住了，那可就是牵一身而动全发了。

“会不会是鸩门宴？”黛玉最担忧的，就是根本没什么贵宾，这是皇上故意设的圈套。皇宫是皇上的地盘，水溶再有本事，也不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我这就调人进宫去。”

“那是皇宫，不是别处。”黛玉的眉头皱的越发的紧，心中惊慌的要命，脸上却尽力掩藏。她知道，就算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很担心也没用。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探听到水溶的真实消息。

“大不了我再闯一次皇宫。”南宫倾城心里也烦躁的很，但他知道，若是他也不能保持镇静的时候，黛玉会越发的没了支撑。

“你去没用。”黛玉说着，把绞着帕子的手放开，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外边叫了一声：“紫鹃！叫人把路平找来。你进来给我更衣，我们进宫去！”

“不可！”南宫倾城跟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上前按住黛玉的手，“这正是皇上的目的，你去了，我们便更没了底牌。”

“可我不去，他会有危险。哥哥……”黛玉说着，慢慢抬头，看着眼前这张魅惑众生的男人的脸，眼睛里湿润起来，“我很高兴，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个哥哥。原来我总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孤独鬼。如今不是了，无论如何，就算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一个哥哥，哥哥的身体里留着跟我一样的血，就算全世界都弃我不顾，哥哥也永远是哥哥。血缘，是与生俱来的，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丫头……”南宫倾城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后，一直拒绝改姓林，而坚持要姓南宫，他说林家早就抛弃了他，他的生命属于一个姓南宫的男人，他永远是南宫雅轩的儿子。当时黛玉什么也没说，丝毫没有替父母辩解。毕竟南宫雅轩的的确确给了他新的生命，没有他，这个世界上早就没了这个可怜的男子，他在他出生的那个晚上就会被人抛到荒郊野外，被野狼野狗撕成碎片。但是此时此刻，黛玉的一番话，却让南宫倾城感动的想要流泪。

他抬手把黛玉拥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脑后的发辫，安慰道：“丫头，放心。哥哥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把他给你带回来。你从小也受了那么多的苦。他答应过我，以后的日子里，会让你一直都开心，幸福。”

“不！”黛玉挣脱开南宫倾城的手臂，认真的看着他，慢慢的说道：“你不能再去闯皇宫了！你的生命从此以后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我们林家的！就算你姓南宫也好，但你的身上，始终流着林家的血！你不许有意外，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否则一一我这辈子甚至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丫头，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就算是闯了皇宫，也死不了……”

“好了！别说了！来人！”黛玉说着，对外边厉声召唤了一声。

“郡主！”夜景阑和夜妖二人及时出现，自从上次从南宫倾城的院子里，李云绵的人把黛玉强行带走之后，夜景阑和夜妖便奉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黛玉身边，半步不许离开。

“把南宫公子关起来！”黛玉说完，抬脚往外走。

“你干什么？丫头……”南宫倾城还没反应过来，夜妖和夜景阑已经一边一个守在他的身边。黛玉一出门，便有人把这间房门关上，夜景阑对着南宫倾城笑笑，拱了拱手，歉然的说道：“南宫公子，我们郡主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脾气，您就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属了。”说完，夜景阑从腰里抽出一根闪金宫绦，把南宫倾城的手反剪了绑了起来。

黛玉离开南宫倾城，回到自己的房里，吩咐紫鹃迅速给自己梳洗打扮，然后换上了郡主朝服，带着碧落和紫鹃二人，又带着路平和暗卫，家丁，坐了马车，浩浩荡荡的往皇宫而去。

皇宫里，皇上的确在招待贵客。但所谓的贵客对水溶来说，可算是天敌。

此人水溶并不陌生，他正是西藩回纥王子贺兰臹臹。

原本应该是天朝皇帝的死敌，而此刻却成了他的座上宾。水溶十分的明白，这一切，自然是因为李云绵已经成了阶下囚的缘故。当时决定囚禁李云绵的时候，水溶便已经预见了今日的情景。只是想不到这个贺兰臹臹的动作要比自己想象的慢了许多。

一场激流暗涌的宴席，在即将结束的时候，迎来了它的高潮。

“哎呀，贺兰臹王子真是少年英雄啊，这骑射功夫真是了不起。朕今天算是长了见识了。”皇上呵呵笑着，端起酒杯，像刚表演完射箭的贺兰臹臹举杯。的确，贺兰臹绒一弓三箭，百步穿杨，真是好箭术。但皇上这样的言辞，却让水溶心中郁闷的很。不过是一个贺兰臹臹而已，也值得皇上这样放低了架子去迁就恭维吗？也太没有泱泱大国天朝上邦的威仪了。说白了，有些丢人。

贺兰臹臹则得意洋洋的举杯和皇上相碰，然后大大咧咧的喝下去，又对水溶笑着说道：“听闻北静王箭术了得，能在漆黑的夜晚一箭穿喉。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见识一下？”

水溶淡淡的看了贺兰臹残一眼，见他一脸张狂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巾衅，便轻轻摇头，喝了。清茶说道：“我的箭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表演的。对不起，贺兰臹王子，你的要求，我不能满足。”

贺兰臹残一听此话，脸色立刻僵了一僵，嘴角抽搐两下，眼睛里闪过尴尬的目光。不过他乃是个出色的外交人才，十分懂得变通。不快一瞬即逝，贺兰臹依然举起酒杯，对着水溶笑道：“王爷的话，真是令人茅塞顿开。都说王爷在沙场上是黑阎罗。今日贺兰臹臹终于领教了‘黑阎罗’的风采。今日我借花献佛，替回纥子民敬王爷一杯酒。祝王爷身休健康，英勇杀敌，再建奇功。”

“多谢！不过我想你说错了一句话。你不应该祝我英勇杀敌再建奇功。本王宁可收起兵戈，放逐战马，希望边疆永无战事，百姓永享太平。”水溶说着，慢慢的举起酒杯，和贺兰臹臧相碰，然后一饮而尽。

贺兰臹又被水溶呛了一句，心中自然不甘。但今日他另有所图谋，所以并不在此事上同水溶计较。只暗暗地和皇上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满饮一杯。

皇上却在此时开口了：“贺兰臹王子一表人才，温润儒雅，很有中原人的风度，又深得老王爷的喜爱，将来这王位定是囊中取物了。不知你们大王子贺兰臻是个怎样的人，听说他很喜欢跟草原和马打交道，你们老王爷不怎么喜欢他，对吗？”

“皇上陛下对我们回纥的政事，知道的如此详细，真是叫人惊叹。”贺兰臹不正面回答皇上的话，却用这种恭维的话来抬皇上，让他自以为是。

水溶见皇上果然十分受用，一脸的笑意，一颗心有沉了几分。暗暗地思索，看来皇上这次是真的被贺兰臹迷惑了，贺兰臹原是无耻小人，行事卑鄙，为人处世变化无常，比起他的哥哥贺兰臻来，差了数倍。皇上怎可与这种小人走的这么近呢？水溶此时都有些后悔，当时真的不该为了自己的安危，保着这个昏君即位。如此看来，这大好河山在他的手里，早晚都要拱手送人。

贺兰臹见皇上兴高采烈的样子，便趁热打铁，见机行事。端着酒杯起身离座，用回纥的礼仪给皇上行大礼。说了两句吉祥话后，方认真的说道：“天朝皇帝陛下，贺兰臹愿意以西疆永久的和平为媒，以我回纥十座城池为聘礼，求天朝陛下的晋阳郡主为妻，再次请陛下成全贺兰臹的一番诚意。”

水溶闻言，不待皇上回话，便手指用力，啪的一声把手中的酒杯捏成碎片，碎瓷刺破了他的手指，鲜红的血沾染在洁白的瓷片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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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清正殿黛玉劝君

皇上被水溶手指上的血迹下了一跳,正要说话，忽听外边有人尖着嗓子回了一句:“晋阳郡主求见。”

水溶心中一震,立刻回转过头去,看着门口。果然见黛玉身穿杏黄色鸾纹宫装，一手捏着帕子，一手扶着碧落，迎着风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如水，波斓不惊。

“好!咱们在这里英雄论剑,恰好缺个美人!快请!”皇上龙颜大悦，拍手宣黛玉进殿门。

黛玉明明听见了这句话，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依然冷着脸，毫无表情，跟着一个太监的身后，扶着碧落的手跨过门槛进了殿里。然后稳稳当当给皇上行礼．声音温润适中：“晋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晋阳郡主请起。”皇上抬手，在得到异邦王子的吹棒后，又看见本国的美女，他的心情自然是大好。

黛玉款款起身，又转身对着水溶浅浅一福，叫了一声：王兄，便立在他的身侧。水溶早就把沾了血迹的手指藏在袖子里，不让黛玉看见，无奈黛玉素来心细如发，还是瞧见了桌案上沾着血迹的碎瓷，心头突突的跳着，用责备的目光瞪了水溶一眼，却不说话。

“晋阳郡主,这位就是回纥的二子，贺兰臹。”皇上见贺兰臹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黛玉，心中自然有此不舒服，但因自己与贺兰臹有不成文的协议已经暗暗地搭成，所以此时也不便把心中的不快表露出来，毕竟今非昔比，皇上也改了心境。在看清楚李云绵的结果之后，他越发下定决心，先把水溶除去方能安枕无忧。

“贺兰王子,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黛玉瞥了一眼贺兰臹，目光中带着寒洌冷清，“上次贺兰王子登堂入室，强行绑走了黛玉，那番气势，倒是让黛玉刮目相看。只是后来东窗事发，贺兰王子匆忙逃走，让简郡王当了替罪羊，这番作为，的确不怎么光彩啊。难道你们西藩回纥人做事，向来是这样变化多端，老谋深算？”

“郡主的话，贺兰臹有些听不明白。”贺兰臹弛此刻当然不会承认当初是自己绑架了黛玉，反正那做小院子里的人已经被他尽数诛杀，而此时，只凭黛玉一人之言，想要定了他的罪，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再加上他已经是活动了皇上，要与自己联合除掉水溶，并制定了一条妙计。而眼前黛玉的出现虽然有些突然，不过细想想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装聋作哑,就可以把一切事情都瞒过去了吗？你当我天朝的皇帝陛下是三岁小孩儿，任你欺瞒不成？”黛玉说着，便抬头看了皇土一眼。

皇上心中一惊，总感觉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都被黛玉看穿了一样，极不自然的咳嗽两声，抬头问着贺兰臹：“到底怎么回事？贺兰王子，朕可劝你，最好别在朕的面前耍花招。”

“皇帝陛下明鉴。贺兰臹与我王兄不同，我贺兰臹从小崇拜中原文化，一心要和大朝结盟，见礼永久的友好合约，年年岁岁向天朝纳贡。贺兰臹别无所求，只求我西藩回纥小国能得到天朝陛下的垂青，把天朝文化流传入我西藩过境，点化我回纥愚昧的子民，让我西藩子民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贺兰臹将感激不尽。所以年前才会冒昧像皇上陛下求婚，乞求皇上能把晋阳郡主许给贺兰臹，如此，贺兰臹和回纥便奉天朝陛下为泰山一般，永远忠于天朝陛下！”

皇上被贺兰臹朗朗的声音再次警醒，对，此时此刻，贺兰臹并不可怕，水溶才是最可怕的。
自己已经利用水溶的手除去了李云绵．那么下一步便是借贺兰臹的手除去水溶了。小小贺兰臹，小小回纥算不上什么。只要朝中没有了李云绵和水溶，那么自己的皇位将永保无虞。

水溶心中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贺兰臹这番恬不知耻的言语激发起来，他猛然抬手，‘砰’的一声拍在桌案上，怒视着贺兰臹呵斥道:“晋阳郡主四个字在你这种人的口中说出来，便是对她的侮辱！你若是识相，最好从此闭上你的臭嘴，乖乖的滚回去，提亲的话永远不许再提！否则……”

“水溶！”皇上被水溶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震惊,不等他的话说完,忙出口阻止：“不得无礼！”

“是他先无礼，先勾结李云绵时我天朝江山图谋不轨，后又进犯我晋阳郡主，明明是他藐视天朝国威，把皇上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小人，人人得而诛之！皇上都将其奉为座上宾，请问皇上，这番举措，将如何对天下臣民交代？！”水溶一并连皇上一起质问，同时凛然起身，一手握住黛玉的手，不待皇上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接着说道：”林氏黛玉与我水溶，从小便有婚约，乃是父母之命！贺兰臹欲夺我妻，分明是欺人太甚！皇上若不给水溶一个交代，水溶绝不善罢甘休！”

“水溶!这种话如何能乱说?你乃是朕亲封的北静亲王，晋阳郡主乃是朕御封的晋阳郡主，乃是北静老王爷的义女，你们虽无血缘之亲，但却有兄妹之名。如何能行此乱伦之事？朕念在与你多年的兄弟情谊上，对此事不予追究，还不快快放开晋阳郡主的手，否则，朕可要以有伤风化之名，治你的罪了！”皇上终于反应过来,对着水溶连喊带叫，俨然已经无法平静。

“请问皇上，何为有伤风化？难道任由外邦欺凌我天朝郡主，便不是有伤风化了？”水溶蔑视的看着皇上,目坐如冰凌一般,锐利的刺向皇上的面颊。

皇上的面色一顿，有些理屈词穷。

“贺兰臹早就听闻，天朝陛下只是个傀儡，真正的政权是掌握在北静王爷手中的。原来还不相信，今日果然大开眼界。想不到一个亲王，竟敢如此对皇上陛下说话，敢问君威何在？”贺兰臹邪气的笑笑，脸轻轻地往一侧一甩，一绺棕色的碎发甩到耳后，样子十分的嚣张。

皇上终于发怒了，他仅存的一点理智，已经被贺兰臹的这句话给激的烟消云散，只见他紫涨了脸，愤怒的指着水溶，嘶哑的喝道：“水溶，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水溶蓦然把黛玉拉到伸手，伸手便要去腰间抽那根时刻不离身的玄龙鞭。

“慢着!”黛玉反手抓住水溶的手腕，手上暗暗地用力，转身挡在水溶的前面，鄙视着皇上，慢慢的问道：“皇上，您想明白了？要听信这个外藩人之言，把替你保疆卫国的忠臣良将逼上绝路吗？”

皇上和黛玉对视，心中原本的火气稍微降了一些，回思黛玉的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问道：“晋阳郡主觉得朕是把北静王逼上绝路吗？可朕觉得，分明是北静王要把朕逼上绝路。”

“皇上此言差矣，北静王并没有逼皇上，是这个外邦人在蒙骗皇上。他花言巧语，挑拨皇上和重臣之间的关系，危害我天朝江山社稷，其心可诛。皇上受他蒙骗，北静王爷气愤不过，言辞有些过激，亦是为江山着想。还请皇上三思！”黛玉简短两句话把事情说透，接下来就看皇上如何取舍了。

若是正常情况下，皇上肯定会借坡下驴，趁此机会，不再跟自己的肱骨之臣计较，而是一致对外，把外邦人给斥责一顿。但此时不同，此时皇上与贺兰臹已经达成了一致的协议，所以他是铁定了心要把水溶除掉。

“朕已经想的很明白了,不需晋阳郡主再三提醒。虽然朕一直很喜欢你，有心纳你入宫，但像你这样的才女，若是纳入后宫，和那些庸脂俗粉在一起你争我斗，实在是埋没了你的才华。难得晋阳郡主心系天下吗，且是腹有诗书名门之女，若能西去，效仿文成公主，教化西藩回纥民族，促进两国和平友好，倒也是名垂青史的历史美谈。晋阳郡主听旨！”皇上铁定了心要除去水溶,今日断然不会因为黛玉的几句话而改变初衷。但见他把手中酒杯重重一放，抬手找来长史官，吩咐道：“拟旨：晋阳郡主才德兼备，贤淑瑞庄，晋奉为晋阳公主，赐婚西藩二王子贺兰臹。命礼部即日起，预备公主和亲下嫁事宜，钦此！”

“皇上！”水溶剑眉紧锁,怒目而视,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贺兰臹谢天朝皇帝随下隆恩。”贺兰臹赶忙倒地磕头，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岂能错过？

黛玉脸色苍白，却死死地抓着水溶的手，生怕他怒火攻心失去理智．上前去跟皇上拼命。因为此时此刻，清正殿外的护卫个个拔剑弩张，只等皇上一声令下，便冲进来对竹水溶。黛玉暗暗地思忖，皇上这次铁了心要除去水溶，只要水溶反抗，那些待卫进来便会要了水溶的命。恐怕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水溶摁住玄龙鞭的手被黛玉死死地抓住，指甲掐入他的手背的肉里，生疼生疼的，时刻提醒着他，不能没了理智。

“皇上既然下了圣旨，黛玉也只好认命。只是有一件事。皇上必须答应黛玉，否则黛玉立刻一头撞死在这清正殿上，也绝不踏进西藩回纥人的土地一步！”黛玉拦着水溶，却盯着皇上,一字一句的说道。

“什么事?只要别太过分,朕会考虑的。”

“不是考虑,是必须答应。”黛玉冷笑着说道。



第23章 生死关头背信弃母

“否则,不单单我林黛玉的命会丧在这里，万寿宫太后也会立刻毙命。皇上不信，可差遣心腹之人去万寿宫看看。并且，北疆十万大军这些年来吃的都是北静王府的粮草，皇上以为，如今之际，那十万大军还会听皇上指挥吗？若北静王府出事,恐怕首先倒戈的，是北疆的十万大军，然后，便是回纥那群野狼！”黛玉指着贺兰臹，怒声说道。

“你!”皇上再次被激怒，他一拍桌子，哆嗦着手指指着黛玉，胸中气闷，半晌方憋出两宇来：“你说！”

“我西去和亲，必须要由北静王护送到边境。西藩人都是野狼，西行的路上不会太平。若无王兄的护送，黛玉难保人身安全。所以黛玉办法，只得出此下策，还请皇上见谅。”黛玉此言,不过是权宜之计。想当初在临清州，记得宛老先生说过，只要出了京城，水溶便如鱼得水，手握重兵，皇上便奈何不了他。如今为了保全水溶，黛玉也顾不了许多。

“好。北静王护送晋阳郡主和亲，倒共一桩美谈。只是北静王手握北疆十万兵权，就这样出城，难免遭人非议，不如这样好了，北疆的兵权暂时交给威烈将军冯唐掌管，北静王送晋阳郡主和亲回来后，北疆十万大军的军权依然给你。如何？”皇上的眼睛眨呀眨的，目光闪闷烁不定。

“兵权之事,水溶自然没有二话。”水溶对这种缴兵权的方式不屑一顾，北疆十万大军不敢说尽数是自己的心腹，但那几个将军都是水溶从生死线上垃回来的人。一个个对水溶忠心耿耿，一枚兵符，在水溶的手中有用，在别人的手中，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黑金罢了。

黛玉听水溶这般说，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只要不跟皇上闹翻了，今日能安全离开皇宫，便是最大的胜利。

果然，皇上一听说水溶肯交兵权，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天知道他一直畏惧的，便是水溶手里的十万大军。只要他的手里没了兵权，那么天高路远，都有本事把他的命拿回来。于是皇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淡笑着说道：“古人云，冲冠一怒为红颜。今天，咱们三个男人如此齿牙相对，也不过是过不了晋阳郡主这一个美人关罢了。既然此刻大家都想通了。那自然是最好。北静王且请回去，好好地准备一下，朕的旨意即刻便到北静王府。时间紧迫，晋阳郡主的嫁妆朕会让礼部的人用心安排，若有想不到的地方，还请晋阳郡主多多谅解。贺兰王子这次来我京都，可谓人财两得。朕先恭喜你了。”

贺兰臹眉开眼笑，忙对皇上大礼参拜，口中尽是恭维之语。

水溶则垃着黛玉的手转身出殿，丝毫不给皇工脸面——反正这年头，皇上的脸面早就丢尽了。

黛玉跟在水溶身后，疾步而行，二人出了清正殿的殿门，外边院子里的待卫们便缓缓地让开一条窄路，亦步亦趋的后退着，一步步把水溶和黛玉放到了清正殿外白玉台阶之下。

“慢着!”皇上的声音从殿里传来,刷的一声,待卫扪的长矛寒光一闪，齐刷刷的对齐了水溶的胸口，却有排山倒海之势。
水溶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黛玉，嘴角带着一抹冷笑，眼神冰玲漠然，缓缓地在面前密密麻麻的传卫中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全都是生面孔，看来皇上今日真是有心把自己留在清正殿。

“请北静王把兵符留下再走!”殿内皇上的声音嚣张得意。

水溶也不言语，只伸出左手探入衣襟内，摸出了那枚黑金虎符，单手一扬，黑色的虎符被抛向半空，明黄色的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啪的一声被一名侍卫首领接在手中。

“可以让开了吧？”水溶冷漠的声音带着让人胆寒的气势,挡在前面的侍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腿便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

侍卫首领拿着兵符进清正殿给皇上看，放行的口谕还没传下来。侍卫仃不敢擅自让路。众人依然围在水溶面前，慢慢的后退，却始终不让开出去自道路。

“都给我听好了!”一声尖刻的声音从清正殿门口传来，“太后娘娘在此！都给我放下武器!”

黛玉脸上的紧张之色稍微缓了缓，在水溶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是路平带着人来接应我们出去。”

水溶嘴角弯起一秣微笑，回头给了黛玉一个赞赏的目光，这小丫头，心思果然慎密！

众待卫一听太后来了，顿时没了底气，刷的一声分向左右，手中长矛竖起指向天空，水溶和黛玉的面前，豁然开朗。

清正殿侧门门口，太后一身烟霞紫色的华贵宫装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五品内侍官服色的路。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侍卫们全副铠甲，不便跪拜行礼，但却一个个以军礼的形式给太后请安。

“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太后吗?！”太后赵氏亦不是个简单的女人,为了今天太后的位置，她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此时此刻她受路平的胁迫，不得不到清正殿来做人质，心中自然火气冲天。但性命椽在别人手中，就是在生气也没用。一路上强压着怒火，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点，说起话来，语气自然不善。

众侍卫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他们的头领在殿里听候皇上的调遣，作为内廷侍卫，他们都知道永远闭嘴便是最好的护身符。所以清正殿外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你们竟敢劫持太后?!这可是谋反之罪，当诛九族!”皇上急匆匆自殿内赶出来,指着门口处的路平,怒声斥道。

“绶儿！”赵太后平静的叫了一声皇上的乳名，然后安详的看了皇上一眼,又扫视周围的人群之后，方淡淡的说道：“既然你已经下旨另晋阳郡主下嫁西藩回纥，那么母后我去北静王府为晋阳郡主张罗一下婚事，也是应当的。晋阳郡主为国尽忠，母后我，也该为咱们天朝的江山社稷做点事儿。你让他们闪开道路，他们的矛头应该时着敌人，而不是对待我大朝社稷的功臣。”

黛玉听了这几句话,差点没被感动的绰下眼泪,幸好路平提前跟黛玉说起过赵太后的手段。黛玉心中早有防备，不至于被这几句话给蒙了。

皇上明白，若此时自己放过了水溶，恐怕就是放虎归山，后患兄穷。水溶今日一旦出了这皇宫，恐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但这不孝的罪名却要背负终生了！

当然，他可以跟天下百姓解捧，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才不顾母后的死活，乾纲独断．一举锄奸。但太后背后的那股势力不容小觑，太后娘家兄弟东平郡王也淀然不会再誓死挥卫自己的皇位，相反，东平郡王极有可能成为兰二个水溶。

这一焉思考，其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对于太后来讲，却巳经是生与死的来回。

路平手握利刃时时刻刻抵在太后的后心上,稍一用力太后便全魂归天外。皇上一刻不发话，太后的心便一个都揪在嗓子眼儿。

而路平也不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在太后的身边轻声笑道：“看来皇上跟太后不怎么贴心啊!太后娘娘为了皇上登基,费劲了心机,如今看来,皇上却不把他母后的死活放在心上,真真叫人心寒!”

太后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来,若皇上再不放水溶等人。给自己留一条生路，恐怕太后也会顷刻间翻脸似的。

死寂，死一般的沉寂。

整个清正殿偌大的院子里，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初夏的风吹过面颊时，有股燥热难耐的气息，让人的心里越发的不安。

“绶儿!为娘的话，你也不听了吗？”太后终于沉不住气,厉声喝道。

“母后，江山社稷重要啊！”皇上被太后一逼,反而立刻有了主意,虽然心中惊慌不已，却依然摆出一副大义燥然的样子来。

“哈哈哈……”太后放声狂笑。笑声中带着无限的凄凉。雍容的容颜瞬间衰老，眼角纹处，又清凉的泪水慢慢滑落。

“母后,你为国尽忠，就算是见了列祖列宗，也是我天朝的功臣，子孙后辈会永远记住你的英明！”皇上此刻也眼角带泪,想想二千多年母子相依为命的日子，让他看着一直护着自己长大的母亲在自己而前毙命，凭他是皇上．也难免生离死别的凄楚。

“好样的!”太后凄凉的笑着,虽然站在高台之下的侧门，却依然气势盖天，比起站在白玉高台上的皇上，毫不逊色，她望着自己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重重的点了点头，暗暗地咬牙，眼晴里充满了悔很的目光，嘴角却弯起一抹镇定的微笑，“不亏是共我一心培养出来的好儿子！只是可惜，你我母子隔了一层肚皮，终究是不能连心哪！”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皇上,不是太后娘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

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不是太后娘娘的亲生儿子?




第24章 螳螂黄雀谁是赢家 

“皇上,太后娘娘有危险。”侍卫首领终于看清楚了站在太后身边的那个太监不是万寿宫的总管。忙凑到皇上耳边悄声回道。

“胡说！太后娘娘母仪天下，乃万民之母，众人尊她敬她爱戴她，如何会有危险！”皇上厉声喝道。

太后当然有危险，早在殿里的时候，黛玉便已经提醒了皇上。无奈皇上一心要除掉水溶，此刻竟要背信弃义，不惜一切代价。

人一旦疯狂的失去理智，其爆发的能量也是可怕的。

身为皇上传龙袍坐龙柏的李云绶，原本对太后的牺牲还抱有几分伤感，在听见太后的那几句话后，伤感的心立刻坚硬起来，他呵斥完侍卫首领后，冷冷的看了太后一眼，好吧—— 母后，既然你说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那儿子就成全你——“来人!把北静王给朕留在宫里,准晋阳郡主出宫！”

此言一出,侍卫们庄刻哗的一声，又围上来，把水溶和黛玉围了个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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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北静王!”太后竭斯底里的一声呼喊，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活命.

人只有在临近死亡的时候才知道活着是多么美好。就算没有荣华富贵,就算不是权势通天，只要有这口气在，一切便都可以重新谋算。

太后娘娘在深宫三十多年长盛不衰且能走上太后的位置，没有一点实力是不成的。此时此刻太后一声令下，清正殿的国墙和高耸的飞檐上，立刻出现了无数清衣人，这此人个个儿手持长剑，薄衣蒲衫，轻装上阵，齐刷刷的把整个清正殿包围起来，恰似一道青色屏障，把清正殿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无形的杀气如泰山压顶，让清正殿里的众人喘不过起来。黛玉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寒，忍不住往水溶的怀里靠去。

“玉儿，别怕，这就是东平王的青龙出海阵，这股杀气是他们的招牌，其实真的打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水溶轻松地笑了笑,把黛玉搂进怀里，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又开心的问道：“你是如何想到去劫持太后的？”

“是路平提出来的。他说太后和皇上貌合神离.反目成仇是早晚的事儿。我还不相信呢，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黛玉笑笑，看来路平这老东西肯定知道宫里的什么秘密。

“嗯,这就对了，路平十二岁进宫，皇宫里的事情，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的眼睛。”水溶点点头，举目看向围墙之上的青衣人，但见他们仗剑而立  蓄势待发。只等太后一声令下便参与这场争斗之中。

皇上的脸苍白难看，皱着眉头不停柚擦冷汗。

 今天的事情，真是太诡异了！难道太后早就算到了今天的事情，东平王府的暗卫是何时潜入皇宫的？真是反了!这么多人围着朕的清正殿，他们若是想逼着朕退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其实不单单皇上纳闷，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太后心里也很纳闷。太后在深宫，有自己的势力不假，但却不会在瞬间调集这么多青龙暗卫进宫。太后的人此刻都踉在太后身边，还有一些潜伏的势力，是混在皇上身边和侍卫内部的。清龙暗卫是东平王府的根基，是东平大军的精华所在，难道东平郡王已经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事情，所以早早的把青龙暗卫调集进宫了？那如何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跟自己提前打个招呼呢？若是能早打招呼，今天又怎么会这么被动？自己被人家用刀逼着和自己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皇上反目成仇。

白影一闪，如鸿雁一般划过碧蓝的大空。一道修长妖媚的身影站在清正殿楼顶最高的屋脊尖上，俯视众生，衣袂飞扬，宛若妖仁。

“倾城?”水溶急一个感应到南宫倾城的存在,在转头发现他的时候，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哥哥？”黛玉不可思议的跟着水溶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南宫倾城潇洒的站在制高点，微微一笑，媚感众生。

“这些人是他带进来的？”水溶看着南宫倾城占据住青龙出海阵的龙头位置，不解的那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把他关起来了。”黛玉纳闷的说道。

“你关他？如何管得住?”水溶无奈的摇头笑笑，这个家伙，总会给人惊喜。

“狗皇帝听着!”南宫倾城温润好听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因他用内力驭声，所以声音听起来不高，但却传出很远，在场所有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云绶脸色大变，如见鬼魅。

“立刻放人,否则我今天血洗去正殿！”南宫倾城言简意赅,直接说明来意。

“怎么是他?怎么他还没死……”李云绶喃喃的说着，双腿已经发软。“那晚，他分明吃下了朕亲自派人送去的绝命单，为什么还没死！”

“天朝皇帝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贺兰臹心中狂喜，脸上却表现出一副十分关切的样子。天朝内部大乱，回纥人可以趁机东下，一举侵占中原。这乃是大赐良机，贺兰臹盼了多年，如何不喜？”

“反了，这些乱臣贼子，都反了！东平王怎么会把青龙暗卫借给这个妖孽？”李云绶顾不得身边还有外邦来使,失心疯一样在白玉台阶工来回的转着，盘算着这场争斗胜算几何？”
“狗皇帝，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南宫倾城冷笑着,举起手中的长剑,眼看着长剑落下,青衣人便要动起来。青龙暗卫当然没有十分的胜算，但皇上却已经是危险重重。

“放人!”李云绶终于迫于形势,抬手发出号令。

围着水溶和黛玉的侍卫怔了一怔，刷的一下再次分开两边，让开了出宫的道路。

“水溶,今日咱们兄弟就这样刀兵相见了?”皇上俯视着台阶下的水溶，冷笑一声，“你们水家世代忠良，想不到我天朝公主却在水家生了个乱臣贼子！你如此犯上作乱，就尔离了这座皇宫，又能去哪里安享太平?”

“皇上不惜以江山社稷为儿戏,逼得水溶走投无路，难道当上的日子就能好过了？恐怕这前有狼后有虎的日子，离皇上也不远了！”水溶说完,打横抱起黛玉，大踏步往侧门方向，迎着太后一路走去。

两边的侍卫直瞪瞪的看着一身紫金色朝服的北静王抱着娇弱的晋阳郡主潇洒的离去，眼晴里满是艳羡的目坐——啧啧，做男人就要像北静王，瞧这一身铮铮傲骨，怪不得咱们倾国倾城的晋阳郡主为了他勇闯龙潭虎穴，有这样的佳人相伴一生，纵然是九死一生，也值了！

“带上太后，咱们出宫!”水溶路过太后身边的时候,冷冷的留下一句话，便疾步而去。  

路平自然不全放下这个好用的护身符，于是贴近太后的耳边，悄声笑道：“太后老祖宗，麻烦您老跟奴才走吧。其实奴才也是为了您老好，你看看如今这皇宫，还有您老的立足之地吗？这抱亲的儿子，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这心哪，根本就不连着。  

太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恨的看了路平一眼，怒道：“你这死奴才也别得意，本宫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你主子死了这些年，难道你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了。长公主其实早就明白了,否则我们少主如今也不会蒙在鼓里。”心路平冷笑一声,手中的利刃往前一送,刀尖刺透了华贵的宫装,刺入太后背后的肌肤之内,一点冰凉,接着便有鲜血悄悄地浸染了华丽的衣衫。

太后不由自主的跟着路平转身，由路平带来的十几个护卫一起围着，一步步走出皇宫，在宫门口上了路平来时预备的马车。  

清正殿四周的青龙暗卫在看着太后安然无恙离开之后，亦消失在宫墙之外。南宫倾城白影一闪，飘然而去，微风佛过，徒留一缕淡淡的木樨香味。恍惚中，仿佛此人从没出现过一样。

“来人！来人！给我宣东平郡王进宫！不——给我宣威烈将军冯唐进京!”皇上疯了一样大声嘶叫，然却在瞬间想到自己刚才时太后的态度，东平郡王那边，指定暂时不全站在自己这边，娘舅娘舅，有娘才是舅啊！

清正殿当值的太监惊慌失措，忙不迭的出宫去宣威烈将军，然冯唐和儿子冯紫英此时却刚好看完了北静王府的二等护卫首领柳湘莲送来的郡主手谕。
“老将军，郡主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您老知道该怎么做吧？”柳湘莲向来与冯紫英交好，所以在冯唐面前．一直以子侄自居。

“贤侄放心，老夫心中有数。”冯唐将写和儿子,早在一年多前,已经转投水溶门下，只不过从未声张，外人皆不知道罢了。

“那晚生告辞，北王府中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

“慢走，不送。”冯唐老将军点点头，把黛玉的手谕仔细的看了一遍，折叠好后，放入贴身的衣襟内。待柳湘莲的身影一出屋门，便传令副将，召集所有家兵，准备入宫勤王救驾。

而威烈将军府的家兵刚刚集合完毕，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便匆忙赶来，进门也不跟门上的人打招呼，一路直奔正厅，寻着冯唐连声说道：“老将军，快快跟我走！皇上有急事召见。”




第25章 以退为进亡羊补牢

水溶和黛玉赶回北静王府时，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却是东平郡王穆千寻。

穆千寻一身碧青色闪金贡缎长衫，腰缠墨色织锦绣二龙戏珠的腰封，手持一柄玉骨折扇，儒雅的站在北静王府门口，面色如水，平静无波，默默地等候水溶回府。

水溶抱着黛玉从车里下来，一眼看见穆千寻，便知其来历。微微一下，把黛玉缓缓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拾级而上，在朱红色的大门口对着穆千寻抱拳微笑：“东平王。”

“北静王。”穆千寻以拱手还礼，目光流转处带着几分急切，看向水溶身后，似是在寻找什么。

“王爷不必找了，太后娘娘没有跟本王一起回府。北静王府庙小，不敢慢待了太后娘娘尊驾。”水溶微微一笑，点名了穆千寻的心思。

“老弟，这——太后去了哪里？皇上为难你，你不能对太后下手啊，这……”当朝太后虽然姓赵，但却是穆千寻亲姐姐。赵太后的父亲和穆千寻的父亲穆莳乃是刎颈之交。赵太后乃赵氏孤女，父亲和叔父均死在东洋人的刀下，忠勇惨烈，穆莳收养赵氏孤女，比亲生女儿更甚。后来赵氏入宫为皇子妃，亦是从穆家嫁入皇宫的。所以穆千寻乃是赵太后的强有力后盾。也正是因为赵太后在宫里的努力，东平郡王一职在穆千寻世袭的时候，并没有按照规定降级三等，而是原职世袭。

穆千寻和赵氏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不同寻常姐弟。

穆家，亦是南宫老夫人的娘家的同族人，南宫世家因此也是皇上登基时的经济支柱。这其中的关系复杂而微妙今日南宫倾城以南宫老夫人的名义去东平郡王府，又拿太后做幌子向穆千寻借兵，便把这段鲜为人知的恋情利用的淋漓尽致。

“王爷莫急，水溶已经派人把太后他老人家送往东平王府，王爷快些回府，给太后娘娘压惊吧。今日天色不早，水溶不便过去，改日一定登门谢罪，谢太后娘娘和王爷的救命之恩。”水溶说着，又对着穆千寻拱了拱手。

“哦！——那就好，说什么谢不谢的话，都是皇上耍小孩子脾气。北静王胸怀宽广，莫往心里去。自古为人臣者，忠字当头，所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郡主西去和亲之事，本王也深感遗憾，还请北静王多为江山社稷着想。”穆千寻听水溶说太后已经送去了东平王府，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便松弛下来，一时间肚子里预备的一大堆话反而用不上了。如今又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宽慰水溶，只好胡乱说些话，应付一下。

“王爷言之有理。水溶年轻气盛，冒犯了皇上，使得太后娘娘受惊。还请王爷再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莫跟水溶计较。”水溶淡淡一笑，侧身让开去路。

穆千寻也不多话，点点头和水溶告辞。

水溶携着黛玉的手，看着穆千寻匆忙离去的身影，嘴角弯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南宫倾城随后回府，急匆匆直奔书房，却在书房门口站住脚步，看着里面伏在水溶怀里哭泣的黛玉，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站在门口做什么？”水溶抬头看见依着屋门站着的南宫倾城，纳闷的问道。

“等你们亲热完了我再进去，省的打扰有情人叙旧。”南宫倾城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酸意。

“哼，分明已经打扰了，却在这里说便宜话。还不进来吃杯茶休息一下，折腾了这半日，你不累吗？”水溶这辈子都不会对谁甜言蜜语，就算是表示感激，口气也相当的咄咄逼人。

“哎！真不知道我妹妹喜欢你什么，整个一个冰雕，一点温情都没有，难道不委屈？”南宫倾城懒洋洋的进屋，直接去太师椅上坐下，紫鹃忙去倒了热茶来递上去。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吃杯茶赶快回你的房间去歇息。”水溶拉着黛玉去窗下的榻上坐下，冷冷的说道。

“好，我这就走。”南宫倾城喝了口茶，便要起身离开。却被黛玉拦下，“哥哥且慢！还有些事情没说清楚呢，你怎么就走？”

“呃？原来你看见哥哥我啦？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那个冰雕呢！”南宫倾城又懒懒的坐回椅子里，半依半靠，十分舒服的样子。

“我记得我说的很清楚不许你参与这件事，哥哥为何又去闯了皇宫？还弄这么大的阵势，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南宫世家的大公子带人硬闯皇宫似的！哥哥你可真有本事。”黛玉生气的看着南宫倾城。

“傻丫头，我不去，你们能这么顺利的回来吗？”南宫倾城满不在乎的说道。

“可从此以后你便成了那个狗皇帝眼睛里第一个活不得的人！”黛玉生气的说道。

“这也是一种荣耀。毕竟做第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南宫倾城无所谓的笑笑，“我的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走的。”

“想不到你跟东平王府还有来往，这么容易就把他的青龙暗卫给调出来了。”水溶却无所谓的笑笑，男人嘛，就应该勇于担当，如果南宫倾城这次真的被黛玉关在屋里不出去，反倒会让人笑话了。

“不是我的面子大，是东平王的的确确担心太后的安危。当时丫头叫人去传路平来，我便猜到丫头定是打后宫的主意。整个后宫，能让皇上有所顾忌的人，恐怕只有太后一人。所以我才想到去东平王府借兵。其实也不用借，只要告诉东平郡王，太后有危险，他便立刻坐不住了。”南宫倾城淡淡的说道。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水溶剑眉一挑，玩味的看着南宫倾城——这个家伙，手中到底还有什么底牌没打出来？

“一般吧，生活太平淡了，我总想给大家一点惊喜而已。”南宫倾城笑笑，坐直了身子，“我回房去了，丫头，你手下那两个家伙下手太狠，我这后脑勺儿这会儿还晕乎乎的疼。告诉他们，下次下手轻点。”说完，南宫倾城从椅子上站起来，便往外走。

“回去看看老夫人和南宫叔叔吧，我担心他们会为难他们两个。”黛玉从榻上起身，往外送南宫倾城。

南宫倾城回过头，微微一笑，点头道：“好，我这就去。你要时刻小心，据我所知，那个贺兰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我会的。替我给老夫人和南宫叔叔问候。”黛玉点点头，又抬手把南宫倾城的衣领牵正了，抚平衣衫上褶皱的痕迹。

“哎！有妹妹的感觉——真好！”南宫倾城一时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抬起手臂，把黛玉拥在怀里。

“喂！你干什么？”水溶立刻从榻上跳起来，上前把二人拉开，“这么大了，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就算你们是亲兄妹，如今也要避讳一些。男未婚，女已嫁。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当真眼里越发没了我了！”

南宫倾城得意的笑起来，爽朗开心的笑容从屋子里回旋开来，白影一闪，人已经出了房门。

“他这个人，太随意了些！”黛玉轻叹一声，望着南宫倾城消失的方向叹息。

“把心思多用在我身上一些。怎么能因为多了个哥哥，就冷落了我？”水溶不满的拉过黛玉，强迫她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以后你要把心思都放在我的身上，别忘了，我是你的夫君，夫为妻纲，知道不？”

“不知道！”黛玉调皮的一笑，挣脱开水溶的手臂，“刚在清正殿，皇上还把我许给了那个贺兰臹了呢，难道你要我以他为纲？”

“你再说这话，信不信我立刻叫人去杀了他？”水溶皱眉，恨恨的说道。

“好了好了。”黛玉忙握住他的手，细心地看着他手上被碎瓷划伤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痴不再流血，但伤口依然狰狞可怕。黛玉看后心疼的很，紧紧地握住受伤的手指，咬着唇，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没事了，这点小伤算什么，就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别担心。”水溶强行把手抽回来，转身吩咐丫头打水来洗手。

小丫头忙去端了一盆清水来，黛玉拿了帕子亲自沾着水给水溶擦洗手指上的伤口，清洗干净了，又拿了药膏给他涂上，最后用自己一方新帕子给他包好。自始至终，二人都没说一句话，但一呼一吸，几乎都是同步，连心跳的声音都十分的和谐。

刚收拾好，黛玉长出一口气，到嘴边的话还没出口，边听门外水安的声音回道：“王爷，东平王府请王爷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水溶抬手摸了摸黛玉的脸颊，安慰的笑笑，对外边说：“知道了，我换了衣服就去，叫来人先回去吧。”

水安答应一声退下，黛玉便不满的问道：“这会子他又有什么新花样了？”

“定是为了皇上的事情。太后今日的话，有些欠考虑，那样的话一出口，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局势？要知道如今的东平王府一切都靠皇舅的身份来支撑，若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话一传出去，损失最大的，恐怕就是东平王府了。”水溶了然的笑笑，目光中带着洞察一切的寒光。

“他要我们替太后圆谎？”黛玉不屑的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么多侍卫，随便一个人说出去，这事儿就传的满天飞，尤其是咱们想替他遮掩便能遮掩得了的？”

“不过是要统一利益而已。玉儿在家好好休息，我去瞧瞧他又有什么话说。”水溶说着，转身叫紫鹃拿衣服更衣，便要去赴东平郡王之约。

黛玉少不得上前来替他换了一副，又帮他拢了拢头发，把紫金王冠摘下来，重新绾起发髻，又换了一顶墨玉冠戴上。黑金长簪别住玉冠，一身玄色织锦提花松鹤纹贡缎长衫，九孔玲珑玉带束腰，越发显得水溶面白如玉冷冽如松的气质。

“早去早回，路上小心。”黛玉为水溶上下打点利索，最后把玉冠垂在耳边的两条紫金流苏拉直，让它们自然地垂在水溶的肩膀上，方轻声嘱咐。

“嗯，我知道。你好好休息，晚上等我回来一起用饭。”水溶说着，也抬手捏了捏她的香腮，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方转身出门。

黛玉又对着水溶的背影喊了一句：“多带几个人一起去！”

“知道了！”水溶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句，人已经走出了书房院门口。

“主子，王爷已经出去了，您也好好地躺一躺，这会子身子该是乏透了吧？”紫鹃说着，搀扶着黛玉送到榻上躺好，又拉开一边沉檀木橱柜上的鎏金如意把手，从里面拿出一对美人拳来，要替黛玉捶腿。

“哎哟——”黛玉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身子，皱着眉头叹道：“你不说还好一些，这一说，我便觉得浑身跟散了架似的，没有一处不酸不痛的，先锤锤腿吧。”

“是了，再叫碧落那丫头进来，给姑娘捏捏穴道吧？”紫鹃又微笑着建议。

“嗯，就是这样。”黛玉回答着，已经闭上了眼睛，疲惫的几乎睡着。

紫鹃和碧落二人同时给黛玉锤着肩膀和小腿，不多时黛玉便进入梦乡。黑甜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黑透。

却说冯唐将军当时随内监进宫替皇上分忧。从皇上的言辞之中，冯唐将军对今日之事也猜了个八九分。只是皇上手握北疆黑金虎符，举棋不定，不怎么放心把这枚兵符交到冯唐的手中。

皇上坐在龙案前，冯唐站在当地，二人绕来绕去，绕了半晌儿，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冯唐将军察言观色，见皇上犹豫不决的样子，方明白晋阳郡主手谕中的意思。

原来黛玉已经料到，皇上这次就算杀不了水溶，也会把北疆兵权夺去。所以便写了一章纸条给冯唐，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取得皇上的信任，想尽千方百计，务必把北疆兵符弄到手。

想到这里，冯唐将军便决定用激将法攻一攻皇上的心理防线，上前躬身劝道：“皇上，北静王掌管北疆十万大军已经多年，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沙场上九死一生拼出来的汉子，他们身受朝廷重任，在边疆穷山恶水之处含辛茹苦保家卫国，凭的，便是一个‘义’字。这些人若听说皇上夺了他们的主将北静王的兵符，恐怕会人心惶惶。有道是军不可一日无帅，北疆战略要塞，万万马虎不得，还请皇上三思！”

“难道朝廷重臣之中，就没有一个人能挑起北静王肩上的这副担子？”皇上心有不甘，兵符已经收回来，说什么也不能再给水溶送回去。作为皇上今天已经够丢人了，决不能再丢人现眼！

“皇上明鉴，北疆十万大军，这几年来所用的粮草军饷均是北静王自己想办法筹措，朝廷只养着东，南和西边三路大军已经十分的吃力。如今皇上捏着北疆的兵符，那就要对北疆十万大军的嘴巴负责，这些人若是饿了肚子，可是会变成杀人放火的强盗的！”冯唐见皇上还在犹豫不决，便给他下了一味重药。

“又是粮草银子！”皇上长叹一声，把手中的兵符捏了又捏，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把它递了出来，“冯爱卿，如今朕身边，也只有你了！今日你连夜离京去北疆，替朕看好这十万大军。朕不求别的，只求你能让这些人乖乖的，原地不动，不滋扰生事，便是大功一件！”

冯唐将军心中暗暗一喜，心道，虽然今天费劲了口舌，但终究不辱使命，能完成郡主交给自己的任务，也算值了！于是他强忍着心中的兴奋，急忙跪倒，对着皇上三叩九拜，立誓保家卫国，方接了兵符。

皇上终究不放心，想了想又问道：“风将军，朕记得你有个儿子，如今应该有十八九岁了吧？”

“皇上真是好急性，犬子今年刚满十九岁。在军中当值，不在京城。”冯唐将军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幸亏北静王前些日子把儿子悄悄地调去了北疆，若这会子在京城，恐怕要被皇上收为人质了！都说这位主子刻薄寡恩，从来不轻易的相信臣子，今儿总算是深深地领教了。

“哦，这样啊——朕身边正少个侍卫首领，不如叫他来补个缺吧，正四品带刀护卫，御前行走。如何？”皇上说完，紧紧地盯着冯唐。

“老臣谢主隆恩！”冯唐哪敢多想，他自然知道此时此事若有一丝一毫的迟疑，自己就难走出这间御书房了。

“嗯，不用谢了！好好办差就算是谢朕了。对了，在你离京前，带你儿子来见见朕。”皇上收起了他精明狠厉的目光，换做一副慵懒的模样。这副慵懒，只有做事成竹于胸的人才会有，此刻皇上的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自以为北疆这件事，算是处置的极为完美了。

冯唐将军此时自然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忙再次磕头领命，从御书房告退出来，出了皇宫，匆忙回府。




第26章 无心权势再遭暗算

东平郡王穆千寻邀请水溶过去赴约，自然是因为太后的缘故。太后一时气愤，大庭广众之下失言。若众人计较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虽然皇上不会因此废掉太后，但太后以后在朝臣心目中的地位也势必会有所改变。为了巩固太后的地位，维护东平王府的最大利益，东平郡王穆千寻和太后商议，想要联合水溶一起，突然发动一次政变，把以失德为由囚禁皇上，让东南西北中五王辅政，太后在后宫掌控大局。

当然，所谓五王辅政，其中自然以东平王，北静王和忠顺王为主，南安和西宁二王平日忙于边疆战乱，一年之中总有七八个月不在京城，所谓参政的话，也不过是表面文章罢了。而东平，北静，忠顺三王之中，论爵位自然是水溶最高，但如果皇上被囚禁，那么皇上封的亲王也没什么分量，三王之中，东平王最年长，他又是太后的弟弟，皇上的舅舅，首辅自然非她莫属。

水溶原本无意于权势，这些年夹缝中求生存，直到今日，也无非是自保而已。所以对东平王和太后的意思，他没有什么异议，当然，前提是太后和东平王不为难自己和黛玉的情况下。

太后原来还以为，水溶会凭着自己的爵位高于其他四王，会力争首辅之席。没想到他不但不争，反而连谁做首辅都没什么意见。于是心中十分欣慰，少不了又夸奖了他几句，又说到了南宫老夫人和穆太妃。太后又一阵阵的惋惜，又说穆太妃真是可恰，如今儿子成为阶下囚，连她也没好日子，聿好南宫世家一直暗中照应，才不至于缺吃少穿。

水溶对这些事一概不多说话，只是保持沉默，凡事不牵扯他跟黛玉，水溶便一概没有意见。东平郡王和太后虽然有些意外，但终究挑不出他什么问题，也不好为难，要留水溶在王府用了晚饭再走，水溶却摇头道：“皇上已经把晋阳郡主赐婚给回纥贺兰臹，不日就要西去和亲，本王身为兄长，能陪妹妹一天是一天，京城之事，将来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再此提前祝太后和王爷心想事成，待水溶西去归来时，再另备贺礼，给王爷道贺。”

东平王便讨好的笑道：“北王真是重情重义之人，晋阳郡主一介孤女，能遇到北王这样的义兄，也算是有福之人了。若咱们仨商议的大事一成，太后便会下旨，把和亲的旨意作废。将晋阳郡主赐婚给北静王，如何？”事实上，穆千寻此时恨不得水溶明天就送黛玉西去和亲。毕竟水溶是敌是友还不能确定，如今只凭着他对皇上的恨意，到时候只来个作壁上观就是自己的造化了。若能离京，自然是再好不过。

“水溶十岁丧父，未及弱冠便丧母，也是一个孤儿罢了。向来孤儿和孤儿遇到一起，总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这种滋味，东平王是体会不到的。况且，晋阳郡主的封号是皇上给的，皇上给这个封号的时候，或许已经算好了和亲这步棋，这并不稀奇。但水溶提醒一下穆王爷，林氏黛玉不是谁的奴才，想让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更不是谁的筹码，想拉拢谁就一把抓过来拿去当做礼物一般送出去。”水溶淡淡的说完，便饮了杯中残茶，起身告辞。留下赵太后和穆千寻愣愣的坐在东平王府的内书房里，回味水溶的这几句话。

从东平王府出来的时候，薄薄的暮色刚刚笼罩了京城，街道上林立的店铺刚刚点起了灯笼，青灰色的天空中，一弯下弦月如新眉一般，静静地挂在天边。想到黛玉独自一人在府中等待，水溶便有些心急，这太后和东平王真是唠叨，想做什么就放开手去做好了，此时他们就是杀了李云绶那个混蛋，水溶也不会再站出来替他挡剑。这么明了的局势，偏偏穆千寻还要旁敲侧击，唠叨这么多废话，弄得水溶差点坐不住了。

刚要翻身上马疾驰回府，却听身后一声清脆的呼唤：“大哥！”伴着声音，一个俊俏的少年从一边的小巷子里转出来，一身月白锦袍在这淡淡的月色里，特别的醒目。

“云缂？”水溶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大哥……”李云缂一脸的神秘，与往日的嬉笑不同，他疾走两步赶到水溶身边，悄声问道：“大哥，听说太后出宫了，现在就在东平王府？”

“这不是什么秘密。太后跟皇上闹别扭，所以出宫了。”水溶回转脸庞，略低头，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你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儿，能瞒得了谁？好家伙！青龙暗卫都出动了，把清正殿围得水泄不通。到了明儿，只怕这京都之中的茶馆酒肆里，便会传开了。”李云缂无所谓的笑笑，“难道他们还想把这么大的事情摁下去不成？”

水溶淡淡一笑，明白李云缂此番是特意再此等候自己，打听消息来的。但发动政变一事牵扯到黛玉和亲的事情，所以水溶绝对不会乱说，东平王也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对水溶肆无忌惮。每个人都有他的软肋和逆鳞。水溶的软肋和逆鳞都是黛玉，这一点东平郡王一直都看的很清楚。

李云缂见水溶但笑不语，便有些沉不住气，抬手拉住水溶的手臂，追问道：“好哥哥，你告诉我，他们找你，难道不是想通过你的。来压下此事？毕竟皇上若是完蛋了，那个赵太后也没什么好结果。”

水溶心中猛然一惊，立刻停住脚步，抓住李云缂的臂膀，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东平王府？！你派人跟踪我？”

“呃一一大哥大哥，你别着急。不是我派人跟踪你，我是偶然听别人说起的。”李云缂被水溶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解释，“我原是在宫里的，因路过宝贵人居住的景仁宫去奉先殿后面那里看望我的母妃，偶然听见景仁宫门。一个太监传话，跟里面的一个老太监说的，他说北静王此时去了东平王府，他们定是商议着如何解决今日之事，让太后好再名正言顺的回万寿宫。我想，或许是他们要想办法阻止太后尽快回宫，所以才派人秘密潜伏在东平王府……”

李云缂的话没有虚言，这个孩子虽然心机很深，但他从小依附水溶，自然知道水溶的本事。也知道在他面前撤谎会是什么后果。所以他实话实说，包括自己的猜测，都一并说了出来。

水溶的心越发的沉下去，猛然放开李云缂，对身后的三筝厉声吩咐：“快！回王府！”

连宫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下午去了东平王府，而东平王府却一直平静的很，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丝的滋扰。这说明什么？一一水溶的心思飞速旋转，第一个想到了黛玉的安全。

三筝听见水溶的声调都变了，心知事态严重，急忙把手中的马缰绳往水溶手中一塞，他自己却已经飞身而起，如离弦之箭一般，从店铺的屋顶飞过，直奔北静王府。

“大哥，怎么了？！”李云缂还没反应过来，依然傻傻的看着水溶。

“你先回宫，这么晚了还在外边，会被人怀疑！”水溶并不多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李云缂傻傻的站在街头，看着水溶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摸了摸脑门，喃喃自语道：“难道北王府里着了火？这么火烧眉毛的往回赶，真是莫名其妙。”

“小主子，北王府恐怕要出大事了。咱们快些回宫吧。”跟在李云缂身边的老太监是李云缂的母妃禧嫔娘娘入宫时，她的父亲特意把家里的一个世仆净身买通了后宫的太监总管送进皇宫的贴身奴才，后来李云缂出生，禧嫔便让这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给了儿子，有了这个老奴的提点，李云岸在宫里磕磕绊绊的活了十四年，保住了这条性命。由此可见，先帝身边的禧嫔，亦是不可不容忽视的人物儿。

李云缂对这个贴身的奴才向来言听计从。所以点点头，没有任何迟疑的转身上了一辆普通的马车，

水溶急忙赶回府中的时候，三筝正在黛玉所住的屋子外蹲着身子，查看廊檐下昏睡的丫头。水溶见状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郡主不见了，这些丫头都中了毒，或者是迷香。”三筝无奈的站起身子，看了水溶刹那间冰冷的脸，毫不隐瞒的说道：“包括碧落在内，无一幸免，都倒下了。”

“只少了郡主一人？”水溶心有不甘，再次追问。

“是的，紫鹃和碧落都在里面，昏睡不醒。主子还是赶快通知南宫公子过来，看看这几个人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三筝知道这件事所有的线索都在昏迷的这几个丫头身上，对方很聪明，用了三拨人调开守在周围的护卫，最后才进着院子下了毒。暗卫们有几个受伤的，刚刚夜景阑说，对方的武功很诡异，不像是中原武功。这些三筝都已经问过，所以他建议水溶从最有用的事情入手。先调查来者的身份，然后再想办法追踪，营救。

“你去叫倾城过来！”水溶直接吩咐三筝，然后便踢开虚掩的屋门进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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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毒妇计成黛玉被掳

景仁宫里，一阵低吼尖吟由低变高，最后急促不堪，男人狂吼女人尖叫，把宫外走廊里的宫女羞得满脸通红，酣战方告一段落。

李云绶赤着臂膊，满意的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宝钗，脸上露出一个虚脱的微笑，然后靠在靠枕上，任凭怀中的女子哆哆嗦嗦的给自己清理下身。

“皇上今天好勇猛，人家都受不了了呢。”宝钗忙活完了之后，又温顺的靠过来。久经房事的她又聪明好学，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什么样的话最能讨男人欢心。面对这个变态的皇上，就算被折磨的只剩下一口气，也要拼命地讨好他，不然自己这条小命可就完蛋了。

“小浪货，你今天也比平时更浪。”皇上伸出大手在宝钗的胸前狠命的一捏，宝刹又忍不住尖叫起来。皇上满意的大笑着，直到眼睛里几乎流下了泪水，方松了手，仰面叹道：“今儿朕终于也出了一口恶气！多亏了你这小骚货的好主意。你说——这会儿水溶在做什么？”

“早有消息传来，贺兰王子已经带着那个狐狸精出了城。北静王么，这会子估计快疯了。”宝钗得意的笑着，欢爱过后潮红的脸蛋儿靠在李云绶苍白的胸前，眼睛里冒出恶狠狠地寒光。

不错，这就是宝钗的好主意——在皇上焦躁不安的告诉她东平王已经接了北静王去东平府，看来他们要商议如何让太后风风光光的回宫，说不定还要皇上亲自去东平王府去赔罪，请回这个表面温润和蔼实则心狠手辣的母后。想想小时候被太后严厉教养的日子，皇上的心里边闪过一片阴影。登基之后，他日日都盼着太后随着先帝登天，自己也过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

经过了这次事变，皇上又知道了自己非太后亲生，便更加不愿意再活在太后的阴影里。但是，又不得不忌惮东平王府的势力。这些年来，自已能安坐在龙椅上，东平王府起了很大的作用。今日不想竟然得罪了太后和穆千寻，若是再加上水溶这个心狠手辣的王爷和东平王府联合，那自已被逼宫的日子可就不远了。

宝钗闻言后心思急转，听见北静王三个字，便想起那日在北静王府受到的羞辱以及后来被那个可恶的奴才栽赃陷害被皇上打的四十戒尺。

枣木戒尺啊！用水浸泡了，一下下打在脸上，此刻伤痕都好了，宝钗想起来依然心惊肉跳。

于是她肚子里的怒火便熊熊燃烧，挖空了心思给皇上出了一个主意：立刻通知贺兰臹，让他带着高手，趁水溶不在王府的时候，劫持黛玉，直接带着黛玉西去成亲。反正皇上已经有圣旨赐婚，想来这事儿朝中重臣也不敢说什么，就算说什么，贺兰臹已经带着黛玉走了，凭着黛玉的，美貌，那贺兰臹定然等不到回西藩凉京便会要了她，如此让黛玉身败名裂，让水溶美梦成空。贺兰臹心意搭成定然感激自己，自己正好报了那日之仇，又替皇上除去心头隐患。黛玉消失，北静王自然不能再去同东平郡王联手。分而治之，也是一条妙计。

如此一举三得的好事，岂能错过？

女人的妒忌心加上复仇心，足以颠覆整个世界。再加上此计的确对皇上大大的有力，所以皇上立刻派人去通知了贺兰臹。而贺兰臹也正需要在这样一个巧机。所以便带着自己身边所有的高手，悄悄地潜入北静王府，用西域特有的迷香迷倒了黛玉和众丫头们，拿了条毯子裹了黛玉，直接离开北静王府出城西去。

水溶回到北静王府的时候，贺兰臹等人已经带着黛玉出城，奔跑在去西藩回纥的官道上。

漆黑，颠簸，窒闷，笃笃马蹄声中，黛玉惊觉周身无法动弹，口中被塞住，发不出声音……黑暗中，她竭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梦，一定是场噩梦。

黛玉用尽全力，四肢却没有半分力气，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只有通通急促的跳动声，从她胸中传来，在窒闷潦黑的空间里回响，几乎要撞出胸口。

此刻唯一能分辨的，只剩下声音，和一点模糊知觉。耳边马蹄声笃笃，时有车板碰撞之声。黛玉强忍着心中的惶恐，暗暗地思付：“这应该是一辆飞驰的马车，狭小的长形箱子……难道是，棺木！只有死人才会躺进棺木，可我还活着……是什么人，胆敢谋害我？水溶呢？水溶——在哪里？找不到我，他会着急……想到这些，他忍不住脊背寒意陡生，冷汗涔涔。

眼睛里一片冰凉，黛玉靠在身后的木板上，无声的哭泣。

“不，不哭，我不能哭。”黛玉狠狠咬紧了唇，泪水却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恐惧与孤独，铺天盖地。生平第一次知道，这种滋味，就是恐惧。

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有何人，平日前呼后拥的侍女护卫此刻一个也不在眼前。

这一次，是真的孤绝无援了。

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万丈深渊还是龙潭虎穴，抑或，冰冷的坟墓？

昏昏噩噩之中，她惊恐忐忑，冷饿交加，一次次昏睡过去，又一次次在马车颠簸中醒来。

马车一刻不停地疾驰，清醒的间隙，黛玉努力分辩耳中声响，似乎有水声、市井人声，甚至风雨之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越来越冷，越来越饿，昏沉中，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砰然一声巨响，她惊醒过来，刺目的光线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人影晃动间，黛玉被人架住，拖了出来，全身骨头疼得似要裂开。

“真是个病秧子，才受这么一点儿罪，就成了这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啊！”一个冰冷的尖刻的女声，带着浓厚的西藩口音，从头顶传来。

黛玉无心去计较这些人说什么，只是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睛稍稍适应了眼前昏暗光亮，依稀看去，梁脊破败，门户寒陋，似一处破旧民舍。眼前数人，高矮各异，俱都作北地牧民打扮，面目掩在毡帽之下，不可分辩。黛玉全身无力，喉间干涩欲裂，死命的咳嗽了两下，沙哑无声。

“她可金贵着呢，整天人参燕窝肉桂的养着，才长了这么大。如今跟着咱们一走这般受苦下去，还不知能不能挨到凉京。也罢，去叫老钟来给她瞧瞧，实在不行，去弄副药来给她吃。”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为难的说道。

“少主受伤了，老钟正在给他包扎，哪有闲工夫管她？你当我们少主真的会迷恋上这种女人？把她丢到那边草屋里去，死不了的！”女人尖刻狠毒的剜了黛玉一眼，转身离去。

那人解了黛玉手中绳索，将她推倒在干草堆上。又一人进来，将什么搁在了地上。两人折身退出，关上了门。

黛玉俯在草堆上，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鼻端却闻到奇怪的味道，熟悉而有异香，陡然令她饥不可耐。面前，是那人搁下的一只土碗，盛了半碗灰糊糊的东西。异香，谷物的异香正从这个碗里散发出来。终于够到了碗，大口咽下米粥，粗糙的谷物糠皮刮得喉中隐隐作痛，滋味却胜过珍馐百倍。口中尝到一缕咸苦，是自己的眼泪坠入碗中。

她咽下最后一口米粥，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我会活下去，活着逃出这里，活着回家！水溶和哥哥一定会来救我。

地窖，比起之前的棺材，已经好了太多。至少有昏暗的光线，干燥的草堆，不再颠簸，不再寒冷。疲惫困顿中，睡意袭来，她将自己蜷缩进草堆，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依然是被那个尖刻狠毒的女声吵醒的，黛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便忍不住弯起嘴角，淡淡的笑了笑。

“不知死活的狐狸精！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女子狠狠地瞪了黛玉一眼，她身穿一件臃肿的棉布袍，头戴毡帽，做男装打扮，面孔秀美，神色却狠厉，看上去比立在她身旁的几名大汉更加凶恶。她身后三个男子，都是身形魁梧，高靴佩刀，看似关外人。

黛玉随着这个恶女出了草屋，走在满是黄沙土的院子里，进了对面的正房屋，屋子十分的狭小，门窗紧闭，四下空空落落，桌椅歪斜，墙角散乱堆放着干草麻袋。右手一道侧门，严严实实挂着布帘，一股淡淡的药味从那屋内飘散出来。黛玉正寻思这里怕是北边，靠近关外了，还没来得及站稳脚步，身子陡然被人一推，踉跄推向那侧门。

一个佝偻蓄须的老者挑起布帘，朝门内低声道：“少主，人带来了。”

“进来。”一个清冷的男子声传来。

屋内光线更是昏暗，只看见对面土炕上，倚卧着一个人。浓重的草药味从炕头药罐里散发出来，辛涩呛人，身后老者无声退了出去，布帘重又放下。

黛玉抬眼去看那个侧卧之人，才发现原来他竟是贺兰臹。只是此时的贺兰臹和上次见面大不相同。他面部轮廓深邃，长眉斜飞，一双眼睛却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然却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苍白脸孔，看上去似是得了重病或者受了重伤。

“身为王子，行事却如此鬼鬼祟祟，就算你有天大的抱负，只怕将来也难登大雅之堂。”黛玉冷漠的瞥了他一眼后，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很好！想不到你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还是这样一身傲骨！”贺兰臹说这话，又沉沉的咳嗽了两上，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好容易喘匀了气，又用欣赏的语气继续说道：“怪不得他们两个疯了一样的四处寻你，若不是我技高一筹把你藏在棺材里躲过了追兵，这会儿只怕你们已经兄妹相逢抱头痛苦了呢！只可惜——你必须是我贺兰臹的妻子。”

“你做梦，我就是死，尸骨也会埋在水家的祖茔里。”黛玉不屑的冷笑，心却隐隐作痛。记不清自己已经被劫持了几日，不知水溶如今怎样。贺兰臹说他们疯了一样的四处寻自己，可预见水溶和哥哥二人此时并不好过。

知道他们这般牵挂自己，忽然间感到很幸福——一种被牵挂的，被需要的幸福。黛玉更加坚定要好好活下去的意念。

贺兰臹依然在笑，笑容却渐渐阴冷，“人为刀俎，你为鱼肉，郡主果真能置生死于度外？”

黛玉默然。

他唇边勾起一抹讥诮。

“不能，我很怕死。”黛玉叹了口气，抬眸对他一笑，“但你不会让我死的。”

那一抹冷笑凝在唇边，他有片刻的失神。

“我还有用，不是么？”黛玉徐步走到一张旧椅前，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拂去上面灰尘，含笑落座。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不卑不亢，甚至用一种俯视的目光面对着贺兰臹，淡笑道：“你不会杀了我的，不然你也不会拼了命带着我走这么远。”

他眯起眼睛看黛玉，目光如芒，仿佛一只打量着猎物的狼。在他目光下，黛玉渐渐肌肤泛凉，心底涌起极难忍受的不适。

“有用是有用。”他笑意轻佻，将我从头看到脚，“但要看我喜欢怎么用。”

黛玉身子一僵，心底发凉，一股怒火却冲上来——从未有人敢对她如此放肆，公然面对自己出口轻薄。

“听说北静王爱你如命，还有那个毒手圣医对你是一腔痴情，你说——我如果在此强要了你，他们会怎样？”贺兰臹目光灼灼如火，笑容阴冷逼人，“怎么？怕了？你可知道，在西北边疆两国交战之地，我回纥子民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被你们天朝将领强行霸占？有多少妇孺老人死于你们天朝兵将的刀下？水溶——水家！北静王！！你们都知道水家战功赫赫，杀敌无数，可你们谁看见过漫天血色尸横遍野的惨景？你可见过孤寡妇孺，活生生冻死饿死，倒毙道旁，尸骨任野兽啃啮；白发老人亲手掩埋惨死儿孙；村庄转眼就成火海……只因为他们不是中原人，就该遭此惨祸？”

黛玉闭上了眼睛，不敢去听，不敢去想，眼前却浮现一片战火连天血染山河的景象。

贺兰臹猛然上前探身，一把扼住了黛玉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北静亲王和西宁郡王的功劳簿，是建立在西藩回纥和北疆胡人的尸骨鲜血上的！血债血偿！总有一天，我要让我回纥铁骑的马蹄，踏遍天朝的山山水水，把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苦，也施加到你们天朝子民的身上！”

黛玉立刻从自责中清醒过来，是啊——将军上战场，就是为了保家卫国，退敌千里。没有杀戮，如何能让侵犯国土的野狼退步？若是水溶不杀他们，他们便会用同样的方式杀进中原，把那一片美丽的山河践踏在他们的铁蹄之下。所以，将军杀敌，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番邦贪得无厌的狼子野心！

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近似疯狂的贺兰臹，黛玉都懒得再同他说什么。明明是他们要强取豪夺，吃了败仗便做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真是卑鄙无耻之徒！

黛玉咽喉猛的一紧，旋即剧痛。却是贺兰臹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双目赤红如血，将她摁在椅上，坚硬的扶手抵得她后背几欲断裂。

她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别摆出这副装模作样的表情……我看你能有多高贵，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暴怒，将黛玉猛拽起来，拽向他身前。他瘦骨嶙峋，力道却奇大，黛玉被拽得直跌向榻边，跌伏在他怀中。

惊恐挣扎中，黛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出于本能的猛然反肘抵向他胸口，试图拉开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

一声低哼，钳制自己的力量陡然松开，黛玉跌倒地上，抬眼却见贺兰臹单手捂胸，胸前伤处泅出鲜红一片。他恨恨看她，面孔惨白，陡然身子一颤，闷声呤咳，血沫溅出唇边，触目惊心。

黛玉掩口忍住惊叫，心中骇茫跳突。

“他是敌人，他是敌人……他害的我和亲人天各一方，害的天朝边疆的百姓无安宁之日……他是万恶不舍的敌人……”黛玉一遍遍从心中告诫自己，然后一狠心，转身便要出去。

忽听身后一声哀哀沉吟。黛玉终于忍不住回首。只见那男子捂胸颤抖，仿佛忍受着极大痛楚，竭力向榻旁药碗伸出手，却差了一点够不到。

他瘦削身躯蜷缩如婴孩，喉中发出低哑沉吟，脸色惨白近乎透明，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

黛玉已靠近门口，却在这一刹那犹疑。

“他只差一点就可够到药碗，若够不到，只怕就此病发死去……我撞他那一肘，也未料到会引发旧伤，以至要他性命……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我之故，命悬一线。可他是敌人，和自己国家的士兵刀兵相见的敌人……”黛玉心中纷乱，只觉一念之间，便是生死之别。




第28章

贺兰臹却突然睁眼，向黛玉看过来——刹那间，黛玉仿佛回到了从前，仿佛看见了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那个人，昔日牢中的他，也曾这般单薄无助，也曾这般哀哀看自己，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一点希望。就是这样哀哀的眼神，剜进黛玉心底，心上似软软塌陷了一处。

    罢了！终归是一条性命！黛玉一横心，退回榻下，将那药碗端起。他已没有抬手的力气，她只得将药碗凑到他嘴边，将药汁一点点灌进他口中。

    他喘过一口气，依然面色惨白，只是定定望着面前这个娇弱却冷傲的女子，眼神凄迷，如孩童般无助。他整个人倚在黛玉身上，蹙了眉，微微喘息。

    黛玉回头看了看门口，不愿再在此处呆下去，便无声的将他放下，转身时袖口一紧——竟是他抓住她衣袖。

    “终归是救了你一次，放我走吧。”黛玉叹口气，手上用力，把衣袖从他的手中抽出来，转身出了房门。

    门外守护的几个大汉见黛玉出来，忙交换了一个眼色，女扮男装的那个恶女却率先走过来，站在黛玉跟前，把黛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依然不放心的问道：“你在里面这么久，都做什么了？”

    黛玉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沉默着，转身绕开她，便往草屋了走去。

    “狐狸精！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装清高？！”恶女不满的追上去，挡住黛玉的道理，恶狠狠地问道。

    “小叶！”守在门口的老者低声一喝，“少主不许为难郡主。”

    “少主……怎样了？”小叶被老者的话引开了注意力，便顾不得寻黛玉的晦气，转身关切的问道。

    “服药及时，已经无碍了。”老者说完，便转身进屋。

    果然是好心有好报。

    黛玉在草房里一觉醒来，却被那个小小叶的恶女带到了一间小屋内。看上去这里好像是厨房一般，屋里有土灶，水桶，灶膛里还燃着火，里面有一只大木桶，木桶里是温热的水，边上有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衫。

    黛玉深深吸一口气，戒备的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便转身关了房门，用木栓插好。转身褪掉身上的脏衣服，将全身没入水中，温热的水散发着氤氲的热气，带着几分青草的芳香。没有玫瑰花瓣和精油，在这种漫天黄沙的边陲之地，能有一桶干净的热水洗澡，已经是一种奢望。

    换上干净衣物，挽起湿发，黛玉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精神。小叶始终不言不语的守在黛玉身边，此时见她洗尽尘垢，宛若一颗莹润的明珠一般，散发着淡淡的洁白的光晕，就算是荆钗布裙，也挡不住她的绝代风华，眼睛里那一抹妒忌的目光，越发的炙热起来。

    “果然不愧是江南人物，真是有几分狐狸精的资本。就这副模样到了凉京，恐怕会招来全凉京男人的瞩目。”小叶说着，又拿了一条麻绳来，把黛玉的双手狠狠地捆住。

    黛玉忍着钻心的疼痛，淡笑着对小叶说道：“其实小叶姑娘也俊俏的很，只是不该穿这样男人的粗笨衣服，至少，你们少主也应该给你准备一套女装。”

    小叶的脸立刻起红了。对于她这样一个自诩样貌不错的一直在贺兰臹身边服侍的女孩子来说，少主的无视是他最大的耻辱——贺兰臹看她的目光，跟看那些汉子没什么区别，每次小叶故意搔首弄姿的贺兰臹跟前晃，他都会表现出极厌恶的表情。时间久了，小叶收敛了许多，有时出来执行任务，穿上一身男装，她便把自己当成了男人。

    此刻，被黛玉不软不硬的话儿一激，小叶心底的那份酸楚又涌了上来，她顿住脚步，转过脸来，狠狠地看了黛玉一眼，半晌方道：“都说你长了一张刀子嘴，果然不假。”

    “都说？这话儿恐怕只有一个人会说。”黛玉冷笑，心中浮现出宝钗一身贵人宫装的样貌。

    小叶恶女说贺兰臹要见黛玉，所以把她送到贺兰臹养病的那间小破屋之后，便没再出现。屋子里只有两个人。靠在土炕上的贺兰臹和站在地上的黛玉。

    他依然倚躺榻上，幽深目光在我面孔上流连半晌，移到黛玉的手上。目光一沉，冷声问道：“谁将你缚住的？”他接着皱眉，“手给我。”

    他探起身子，伸手来解黛玉腕间绳索，手指瘦削纤长，凉凉的只带掌心一点暖意不像水溶那般坚硬有力，反而有些……有些像南宫倾城。

    南宫倾城的手，苍白如玉，却温暖轻柔。

    “都淤青了。”他握住黛玉的手腕，想要轻轻地抚摸。

    黛玉急忙抽出手，像躲避瘟疫一样匆忙退开一步，静静注视他。

    他亦沉静地看她，良久，忽轻慢一笑，“后悔救我了？按说若我死了，这场和亲便无从说起，你便可以新寡再嫁，这倒也能成全你跟水溶这一对亡命鸳鸯。”

    “举手之劳，无从后悔。”黛玉淡淡的说道，“不过若是再有一次，黛玉绝不手软手。定让你灰飞烟灭。”

    他沉默片刻，忽又冷笑，“想不到冷面王爷水溶杀人如麻，倒娶了一位媳妇也如此厉害，可笑，可笑之极！”

    黛玉恍然一愣，暗想自己和水溶拜堂之事做的很隐蔽，为何他却知道的这般清楚？不过疑虑瞬间即逝，继而转换为淡淡一笑，“他不但是王爷，还是北疆的主将。将军若不杀敌，莫非还学医士悬壶济世？”

    他冷哼，“你倒很会维护夫婿，可惜他却让你背负乱抡的骂名，你一个金贵的小姐不清不白的跟了他，使自己的名声受累，受世人唾骂。他如此不识怜香惜玉，真是愧对你对他的一番深情。”

    我紧抿了唇，极力抑制心中羞愤，不肯被他窥破半分窘态，只冷冷道，“舍下家事，何足为外人道。倒是你，身为一国王子，明知我是‘罗敷有夫’却硬要去抢，如此卑鄙无耻，就算将来你死了，也会受到后人的唾弃。”

    “天下皆知你的委屈，郡主又何必强撑颜面。”他微笑，言语却歹毒万分。

    “你非我，又怎知我委屈。”黛玉傲然道，“水溶纵有不是，也是我林黛玉的夫婿，由不得外人诋毁。”

    他不语，定定看黛玉，半晌方叹息一声。

    “林黛玉。”他若有所思，低念我的名字，蓦然抬眸看她，“你为何不趁机杀我，反来救我？”

    为何救他？因为他让自己心底深处的那一丝旧情悄然复苏，还是因为自己真的妇人之仁……黛玉亦无法回答自己。

    “人皆有恻隐之心。”黛玉淡淡侧首。

    却听他陡然一声冷笑，“恻隐之心！”

    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欲吹破，外面风声越发呼啸锐急。

    二人接不说话，屋子里静谧的可怕。黛玉转身走到墙角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不语，闭目养神。

    算日子已经过了七天，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界，四月天里还常常刮风，最近两天更是风急雨骤。冷风丝丝灌进来，窗缝有些松动，黛玉被冷风一吹身上打了个寒战，便起身走到窗前，探手去关窗，袖口却被斜伸的木条挂住，一时勾在那里。

    用力一扯，不慎撞上木刺，黛玉的小指被划出浅浅血痕。

    “不要动。”未及回头，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上来，解开被勾住的袖口，将她手掌抓住。

    男子温热的气息袭来，黛玉一颤，忙侧身回避。

    “一点小事都不会，果然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他冷眼睨我，语带嘲讽，却捉了我的手凑到唇边。

    黛玉心中一紧，反手推开他，却触到他仅着贴身单衣的胸膛。

    她窘急恼怒的样子，引来他哈哈大笑。

    “少主……有事么？”门帘掀动，小叶探身询问，被他的笑声惊动，有些惊疑关切。

    黛玉趁机抽身退开，却听他一声怒喝，“出去，谁要你进来！”

    小叶怔在门边，神色骇茫。

    他大怒，抓过药碗，劈手向门边掷去，“滚！”

    小叶眼中泪水涌出，掉头奔了出去。

    黛玉远远避到屋角，无动于衷，只是漠然看他。

    这几日，他伤势好转很快，虽未全愈，精神元气却也恢复大半。

    这位贺兰王子性情古怪之极，病中憔悴时还有些令人恻然，一旦精神好转，便越发乖戾莫测，喜怒不定。有时一整天少言寡语，对旁人视若无睹，有时暴躁之极，发起火来毫无理由。

    他骂走了小叶，似仍不解气，越发烦躁不安。

    黛玉见状便起身向门边走去。却觉得臂上蓦然一疼，被他狠狠拽了回来。

    “我叫你走了么？”他冷冷开口。————————



第29章 入宁朔只为血海仇

四月的江南，已经是繁花似锦，花红柳绿的时节。而塞北边疆，则依然是寒风刺骨的鬼天气。水溶和南宫倾城二人站在刚刚冒出青嫩草尖的斜坡上，背靠着背，谁也不说话。

黛玉已经从他们二人的视线里消失了七天，这七天里，两个人疯狂的寻找，各自发动各自的力量。水溶调集了所有官方的势力，还有北疆驻军的暗探，对西藩回纥人进行了严密的搜查，所获得消息是，他们的二王子还没回国，只是回纥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天朝皇帝赐婚的消息，回纥老王十分的高兴，命人即刻修缮二王子府邸，准备迎接天朝公主入回纥。

南宫倾城虽然是江湖上的一个浪子，但因为他多年来救治过不少的江湖游侠，所以大家都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江湖上更有一个叫做魅影阁的组织，因他们的少主被南宫倾城救过一命，更是发动了全部的力量为南宫倾城找人。水溶和南宫倾城这七日的时间，几乎要把京城以北以西方圆几千里都翻了个底朝天。然得到的黛玉的确切消息。

水溶很窝火，一张原本就冷漠的脸如今更是千年冰山，就算南宫倾城这个平日里总喜欢微笑着媚惑人的妖孽，这几天也总是冷这天，仿佛憋着一股气，似乎只有把全世界的人都杀了方可解恨一般。

“王爷，尊主！”一个杏黄衣窄袖衫短裙长裤脚上等着皂色牛皮靴的女子在七步之外对着水溶和南宫倾城抱拳行礼，一副江湖女儿的行事做派。

“说！”南宫倾城侧目，看着这个做事向来干脆利索的手下，眼睛里闪着希望的目光。

“十里之外，发现可疑之人。”黄衫女子简单的回道。

“嗯？”水溶亦转过脸来，目光急切。

“在一个小村子里，住着十多个人，他们虽然也养着几十匹马，但我们的人盯了两日，那户人家整日院门紧闭，从不和乡亲来往。只有一个老人偶尔出来，也只买些吃的和药材就立刻回去。”

“走！”水溶率先决定，不管怎么样，先去查看一番再说。如今对水溶来说，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便是黎明前的曙光。

南宫倾城皱了皱眉，对黄衫女子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务必打探清楚里面都有什么人，注意，看有没有这个人。”南宫倾城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纸画像，上面画着的是贺兰臹的容颜。

“尊主，我们不是要找郡主吗？”黄衫女子奇怪的看着南宫倾城，心道莫非尊主这几日急火攻心，连自己要找谁都分不清楚了？

“我们一路找来，都是按照玉儿那丫头的容貌去找人，却没有一丝线索。我想，他们定是把丫头给易容了。少废话了，按我说的去做！”南宫倾城说完，把画像丢进黄衫女子的怀中，便疾步追向水溶。

夜里，纷乱的声响将黛玉惊醒。

地窖门打开，小叶悄无声地进来，将手中的衣物抛到黛玉身上：“把衣服换了！”

她狠狠盯住黛玉，像要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才罢休。

黛玉自然明白她恨自己的原因，只不过想想有些可笑，明明是贺兰臹不愿多看她一眼，她却把气撒在自己的身上，无心跟她一般见识，捡起她抛来的衣服，却是一套花花绿绿的胡人衣衫。

穿戴整齐之后，小叶亲自动手，将黛玉的一头长发梳成两条辫子，垂下肩头，又披上一条艳丽的头巾，遮去大半张脸。

然后才将将黛玉推出地窖，一路带到门外。上一次仓皇逃出，未及看清四下，此时虽是夜里，却灯火通明。依稀看去，竟是一处颇热闹的营寨，远处燃着三两堆篝火，周围都是简陋的土屋，近处停着多辆马车，四下都有人奔忙来去。

天色隐约发白，透出蒙蒙天光，凉意透骨，大概已过五更。

黛玉看看周围人多是关外打扮，甚至有人像自己一般胡人穿戴。

门外候着两名大汉，与小叶一起将黛玉押向其中一辆马车，车上垂着厚厚帘子，似已整装待发。忽听得妇人的哭泣哀号，继而是喝骂鞭打声。

“求大爷大发慈悲，我家中孩儿还未断奶，离了娘只怕活不下去啊，求您放我回家吧，我给您叩头了……”

“少罗嗦，你男人将你卖给我，收了白花花的银子，你就给大爷老老实实地做买卖，过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还会放你回来，要不然，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一辆马车前，一个年轻妇人死死攀住车辕不肯上去，被后面的大汉一顿鞭打，哭声凄厉刺耳。

黛玉心头发寒，不觉缩了缩肩，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

身后是贺兰臹，一身胡人打扮，神色淡淡，正冷眼看黛玉漠然的说道：“这车上都是私娼，今日就启程去宁朔，卖到军中做营妓。”

黛玉悚然一惊。

“上车，别让我也拿鞭子抽你。”他似笑非笑，将黛玉拽上马车。

车帘一放，马车得得向前驰去。

黛玉靠住厢壁，听得马蹄声急，心念电转间，种种前因闪过，恍然明白过来：他们扮作经营私娼的掮客，将自己混在这批营妓之中，竟是要混入宁朔城。

谁又能想得到，他们劫持了晋阳公主之后，竟大摇大摆把人送往北静王的成名之地。

送往军中的营妓，按例倒是跟在粮草军需之后，一并押行。为了保障粮草能够畅通无阻运往前方，沿途均有兵部特颁的通关令符，不必通过盘查。携带一个女子，还有什么比混入贩运营妓的私娼队伍更安全。

好巧妙的法子！这个贺兰臹，性情乖戾，心计深沉。就算得到天朝皇帝的赐婚圣旨，依然是如此谨慎行事，——如此可怕的人物，不可不说乃是一个劲敌。

怪不得水溶和南宫倾城一直都没找到自己的消息！黛玉从心中哀叹，这种想法，恐怕也只有贺兰臹这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能做得出来。

就在黛玉随着贺兰臹等人离开的那个黎明，水溶和南宫倾城带着人赶到他们住过的小院。人去楼空，院子里只留下一些用不到的粗笨东西，看上去像是主人家逃难丢弃的房屋，各处混乱不堪。

水溶的目光阴鸷可怕，在撇过黄衫女子的时候，越发的寒洌冰冷。

“她不会说谎，你不要这样看她。”南宫倾城淡淡的说着，转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朝着一间貌似厨房的小偏屋走去。

水溶的眉头皱了皱，又看了那黄衫女子一眼，却依然不说什么，转身进了正屋。

正屋里也只是两张椅子一张桌子，再有几个瓦罐儿之类的东西也七倒八歪的放在靠墙的架子上，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水溶又挑起帘子往里间看了看，里间的土炕上破旧的被褥胡乱扔在一领草席上，炕前的的桌子上有一个药罐儿，水溶上前去伸手摸了摸，药罐儿还有一丝余温，可见这儿的人刚走没多久，跟自己也就是前脚后脚的功夫。——真够警觉的！

水溶心思一动，决定追查由明处转向暗处，所有官兵都改换当地游牧人的打扮，扩散开来，继续搜索跨出屋门要和南宫倾城说自己的想法时，却听见南宫倾城在西偏屋里惊讶的叫了一声“咦？这不是丫头的耳环吗？”

“在哪儿？”水溶疾步走过去，从南宫倾城的手里夺过了那枚水绿玉坠子，碧绿的翡翠晶莹润泽，十足的水头，纯净的玉质，正是黛玉平时最喜欢的那一对玉坠子，她被劫持的那天，耳朵上带的便是这一对儿。黛玉的东西，从来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不用怎么分辨，水溶便知道这是她的东西。于是紧紧地握在手心里，狠狠地咬牙道：“贺兰臹，这辈子你最好别再让我见到你！”

路上，只有贺兰臹与黛玉坐前面比较舒适一些的马车上，二人单独相对，倒也相安无事。一个虬髯大汉在前驾车，其他人跟随在后面的马车上。每到一处驿站歇脚喂马，小叶也扮作营妓模样，寸步不离跟着黛玉黛玉处处留心，却连示警求救的机会也没有，更不必说伺机逃走。

眼看一天天往北行去，宁朔，渐渐近了。

宁朔，黛玉曾经无数次在皇舆江山图上，看过这个地方。想不到，当她真正踏上那片土地，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这座边关重镇原本不叫宁朔。

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富贵窝里长大的翩然少年水溶曾经临危受命，在此大破突厥，一战成名，结束了北境多年战祸，威名远震朔漠。当地百姓为表感念，将那座城池用当年水溶的将号命名——宁朔！

虽然如今水溶已经高封王位，坐享亲王的棒禄，但宁朔的百姓提及他时，仍然喜欢叫他宁朔将军。

入夜，大雾弥漫了山道，马车负重更是崎岖难行，一行人马只得在前面的长风驿歇脚。过了这个驿站，再走半天的路程，就到宁朔了。一下马车，小叶便将黛玉押入房中，寸步不离的看守。

外头送来了饭菜，今天是肉糜韭叶粥，黛玉被劫持了这些天，早就习惯了衣食自己动手，走到桌前刚刚拿起木勺，却被小叶劈手打落。她扔过来两只冷馒头，“你也配喝肉粥，馒头才是给你的！”

馒头砸到黛玉身上，滴溜溜滚落桌下。黛玉缓缓抬眸看她。

“死娼妇，看什么，再看我剜了你眼睛！”小叶恶言相击，不惜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黛玉。

“好，你来剜吧。”黛玉淡笑，“最好捧了我的眼珠给贺兰臹，看你家少主如何奖赏你。”

她腾的站起来，面红耳赤，怒不可遏，“不要脸的小娼妇，死到临头还妄想勾引少主！”

“是吗，可惜你不曾亲眼看到，倒不知是谁妄想谁。”黛玉淡淡扫她一眼，不待她再次恶言相击又说道：“对了，就算没有天朝皇帝的赐婚圣旨，我想你家少主的眼睛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吧？”

小叶气结，面孔涨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不要脸，你不要脸……”她气得全身发颤，“不出三天，我就看你怎么死！”

三天！黛玉心底一颤，难道他们这么快就要动手？

“贺兰臹只怕已改变了主意呢。”黛玉轻笑一声，挑眉道：“你不妨去问问他，还肯不肯杀我。”

她哈哈大笑，笑得面容几近扭曲，“就凭你也能破坏少主复仇大业？水溶毁我家国，与少主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这对狗男女，都要给我阿斯兰族人偿命！”

黛玉脸色一变，背转身，仍抑制不住心头寒意。——阿斯兰！她说让水溶给阿斯兰族人偿命！

据史料记载，阿斯兰族乃是突厥人皇族的姓氏，曾经辉煌一时，称霸西北。却因水溶在宁朔一战，将其一族数百人，尽数诛杀。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女子，竟然是阿斯兰的后人。如此说来，贺兰臹也应该跟阿斯兰族有密切的联系。

怪不得她对自己恨之入骨，怪不得贺兰臹带着自己不急着会凉京，而是转道向北，来到了西疆和北疆交界处的宁朔。黛玉想到这里，脸色越发的苍白起来，她似乎已经明白了贺兰臹的毒计，求赐婚，根本就是毒计的引子，真正的目的，恐怕是引着水溶竭斯底里的追到宁朔来，要给阿斯兰族报仇雪恨！

事实上，历史上的每一次战争祸乱，都不是以女色开始，也不是以女色结束，只不过，那些失败者，总喜欢把自己的失败加在女人的头上而已。

红颜祸水——从来都是针对失败者而言。

想到这些，黛玉的嘴角淡淡的绽开一个若隐若现的微笑，带着几分悲凉，几分无奈。

水溶啊水溶，你若是知道了贺兰臹的毒计，又会怎么想呢？

当然是义无反顾的冲过来吧？就算贺兰臹在宁朔布下天罗地网，你也会冲过来的吧？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成为天朝边疆之上，不可逾越的神话。

看到黛玉嘴边落寞的微笑，小叶笑声尖厉，充满报复的快感。

这越发证实了黛玉的设想。并且可以确定，三天之后，一旦入城，他们就要动手了。

桌上油灯忽明忽暗，不远处的床榻大半都罩在墙角阴影中，散乱堆着一床棉被。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黛玉知道自己已没有时间观望等待，她不知道贺兰臹在宁朔城为水溶准备了什么天罗地网，然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水溶就这样闯进贺兰臹布下的圈套之中。此时，惟有舍命一搏。

黛玉默默弯腰，捡起地上馒头。神色从容，目光落在馒头上，爱惜无比。

小叶冷哼，“贱人，有骨气就别吃啊。”

黛玉不理她，将馒头凑近油灯，仔细拂去上面沾到的尘土。

“可惜了，多好的馒头。”黛玉回头对她嫣然一笑，皎若皓月的笑容在灯光下如昙花一般绽放，饶是小叶对黛玉恨之入骨，也被这笑容感染，心中一怔，神思怅然。

黛玉借机骤然抓起油灯，用力向墙角的床榻梆去！油灯落到棉被上，灯油泼出，棉被轰然燃烧起来。

小叶尖叫，扑上去狠狠扑打着火的棉被。

北地气候干燥，棉絮遇火即燃，岂是轻易可以扑灭。扑打间，她身上衣物也被火苗舔到，衣摆竟燃了起来。小叶慌忙将棉被一丢，火苗乱串，舔到了桌椅，火势顿时大盛。

趁她被火势骇住，黛玉折身夺门奔去。

贺兰臹等人住在左首厢房，黛玉便不顾一切沿着右首走廊急奔。

有人大叫，“走水啦——”

顷刻间，驿站院内人声鼎沸，一团大乱。

有人从黛玉身边跑过，迎面又有救火的人拎桶提水奔来。

黛玉只是低着头，趁着人声嘈杂，院子里乱纷纷的，便沿着墙角出了院子，顺着满是沙尘的街道拼命狂奔，根本没有力气去分辨方向。跑了一段路，黛玉虚弱的身体变便脱力，靠着墙根慢慢的蹲下去，大口的喘息着。抬头看看驿站大门就在前方，虽然这里还算是天朝的国土，但边境之地，鱼龙混杂，不辨敌友，黛玉亦不敢贸然求救。

眼看门外夜色深沉，浓雾弥漫，却再无犹疑的余地，黛玉咬了咬牙，转身奔向门外。

斜角里一人闪出，眼前忽暗，一个魁梧身形将我笼罩在阴暗中。黛玉骇然抬头，却被那人一手捂住了嘴，拖进檐下僻静处。

“晋阳公主？”那人把黛玉放在僻静的墙角里，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去路，双手交臂，看着单薄的女子无依的靠墙站着，淡淡的问道。

“你是谁？”黛玉心中虽然惊恐万分，但还是仗着胆子，冷冷的看向那人。

“我是贺兰臻。”

贺兰臻？西藩王的大儿子？！黛玉心中哀叹连连，想自己的命运果然多灾多难，刚还费尽了心思从贺兰臹的魔爪里逃出来，不想又落入了贺兰臻的手里。

“不过，你不要怕，我来这里，不是帮贺兰臹的。我——接到了北静王的书信，所以连夜赶到这里，寻找晋阳公主的下落。”贺兰臻淡漠的看着眼前这个娇弱无依的女子，面对她，除了‘娇弱无依’四个字，他想不出别的言辞来形容她，贺兰臻不是贺兰臹，对中原的文化只是略知一二，并不精通。就连说话，也带着浓重的西域口味。

“你受北静王的委托，来此处寻我？”黛玉惊讶的瞪起了眼睛，甚至忘了此刻自己正处在生死边沿，却和天朝西疆的强大对手之子面对面。

“是，你或许不相信，但这却是事实。当然，我们，各有所图。”贺兰臻的汉语说得的确不好，但幸好他能很简洁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贺兰臻的目光和贺兰臹不同。前者虽然很凌厉，也足够霸气，但却没有贺兰臹目光里闪烁的那股阴毒之气，相比起来，贺兰臻要比贺兰臹让人觉帮光明磊落一些。黛玉戒备的心稍微放松了几分，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背靠着土墙，借墙壁的支撑让自己站的更稳一些，审视贺兰臻。

“那么，请贺兰王子把我送到北静王那里。我想，你们达成的协议，很快便会成为现实。”黛玉见惯了一家子争权夺势，争强斗狠，所以对这种兄弟相残的事情，也不再放在心上，贺兰臻也好，贺兰臹也好，反正他们都是回纥王子，等这一切过去，这两个人都将成为永远不再翻出的记忆，随风而散。

“不，公主还是应该去宁朔。我已经派人通知北静王你们的行踪。”

“你到底在帮谁？”黛玉生气的问道：“去宁朔，不正好中了贺兰臹的毒计吗？”

“我只帮我自己。公主恕罪。”贺兰臻说完，优雅的放开双臂，不待黛玉从震骇中回过神来，这贺兰王子竟拦腰将黛玉扛起，大步往回走。

黛玉伏在他肩上，动弹不得，心中剧震之下，千万个念头回转，纷乱之极。

火势已扑灭，廊上一片烟熏火燎的狼藉。一个汉子将黛玉推入贺兰臹房中。

一干人等都在，个个垂手肃立，没有半点声响。贺兰臹端坐椅上，白衣萧索，面无表情。

小叶跪在地下，面容狼狈，犹有烟火痕迹。

贺兰臹负手走到近前，并不看黛玉，目光只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子，“小叶，她是怎么逃的。”

她猛抬头，盯着黛玉，眼里似要滴出血来，“是奴婢失察，被她伺机放火烧屋，趁乱逃走。”小叶咬唇瑟缩了一下。

贺兰臹侧目看黛玉，不怒反笑，“好个烈性的女子，很好，好极了。”

黛玉傲然与他对视，无所畏惧，比往日更加镇定。

他睨向小叶，“一时疏忽，差点坏我大事。”

小叶身子微颤，重重叩下头去，“奴婢知罪，听候少主责罚。”

贺兰臹脸色一寒，“废物一个，罚你又有何用？”

小叶含泪哽咽，却倔犟咬唇，不肯哭出声来。

贺兰臹背转身，不再看她一眼，漠然道：“不予重责，无以儆效尤。阿蒙，废去她左手。”

小叶的脸色骤然转为死灰，双目瞪大，空洞地望着他，身子绷得僵直。

捉黛玉进屋的那个汉子沉了脸上前，右手箕张如鹰爪，骨节暴起，发出喀然可怖的声响。

“不要废了我！我还要伺候少主，不要废了我——”小叶像从噩梦中猛醒来一般，扑上前抓住她少主的衣袍下摆，以头触地，叩得声声惊心。

大汉一把扯住她头发，反剪了她左臂，眼看便要活活扭断。

黛玉皱起眉头，冷冷的看着贺兰臹，淡漠的出口：“贺兰王子这是在警告我吗？只可惜我只觉得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比你们草原上的野狼更加凶残。”

贺兰臹回头冷睨着黛玉，沉默不语。

“我要逃走，与她有什么关系？就算你亲自看守我，我也一样会逃。坐以待毙乃是愚者所为，我黛玉虽然是弱智女流，也不会任人宰害。”黛玉冷冷的看着贺兰臹，“难道你只会迁怒无辜，凌虐弱质女流？”

贺兰臹目光如冰，盯着黛玉半晌，忽而飘忽一笑，如春风掠过池塘碧波，“好，我就亲自看守你。”

天色一亮，人马立即上路，直奔宁朔。

贺兰臹依然与黛玉共处车中，一路只是闭目凝神，时而假寐，时而若有所思。

这次黛玉终于被绑了双手，嘴巴也用布条缠住。眼看着踏入宁朔地界，这座边陲古城地处西藩回纥和北疆胡人的交界处，龙目混珠，但这里驻扎的军队亦算得上是水溶的嫡系，贺兰臹更是越发的谨慎小心。

黛玉靠在马车里，想着水溶或许已经在宁朔城中等待自己，便忍不住满心的欣悦。悬了许久的一颗心，好似又落回了心腔里。

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就算身陷狼群，却已看见远处隐约的火光。

宁朔古城的城头，贺兰臻一身黑色麻布长袍裹着修长的身躯，和一身玄色织锦长袍身披鸦青色羽缎披风的水溶相对而立。冷风吹过，二人的衣袍均随风起舞，却因质地的不同而发出不同的声响，麻布的声音暗哑晦涩，但却浓重有力，如塞北羌笛的声音，充满了张力；羽缎的衣角轻盈柔软，声音细小轻微，如优雅的古琴，润泽而清脆。

“他今日会进宁朔城吗？”水溶和贺兰臻对视半晌，终于先开口。

“他的计划便是如此，王爷心中有数。”

“你呢？准备回去了吗？”水溶点点头，贺兰臹的身世他已经知之甚详，对贺兰臹所做的这一切，也了然于胸。

“是的，王爷知道，胡人在我回纥北面大肆掠夺屠杀，我贺兰臻在此多留一天，我们回纥的儿郎就会多几百人丧命。”贺兰臻说着，又双手交叉，抚在胸口，对水溶轻轻一躬，“上次，还要多谢王爷在暗云谷对贺兰臻的鼎力相助，帮我回纥破去了胡人一次勇猛的偷袭。”

“那是我应该做的，北藩胡人不经我天朝皇帝陛下的准许，便带兵进入我天朝的领土，那是死有余辜。”水溶淡淡一笑，想起了那次在暗云谷凤天骏的成功偷袭，大挫北藩锐气，使北疆军士气大涨。

“祝王爷旗开得胜，顺利的救回您心爱的女人——呃，那个姑娘，的确……不同寻常。”贺兰臻憋了好久，才想出‘不同寻常’四个字来形容黛玉，，虽然觉得依然词不达意，不能表述黛玉在他心中的印象，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另外的字眼了。

“顺便也替你除去一个竞争王位的对手。”水溶淡淡一笑，和回纥人打交道，他不是一回两回，对于他们的脾性，水溶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王爷的目光，向来如此锐利，令人……心背生寒。”

“告辞！”水溶不再多说，知道了贺兰臹的计划之后，贺兰臻便没有多大的作用。此时对于水溶来说，制定营救黛玉的策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第30章 贺兰臹细说当年恨

马车进城稍停之后，又一路疾驰穿行，过了许久才渐缓下来。、

有人隔帘敲了两下车门，贺兰臹点头，回叩车壁以示安全无碍。

黛玉被他推下车，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就被罩上风帽，眼前再度陷入黑暗。那一瞥之间，她似乎看见了远处的营房。脚下穿过数重门槛，左转右拐，终于停下。风帽被扯下，眼前竟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厢房，门外是青瓦白墙的小院落。

黛玉大觉讶异，转头张望，却不见贺兰臹身影，只有小叶冷冷立在眼前，一整日，小叶都寸步不离她左右，门外有护卫把守，贺兰臹却仿佛消失了一般。

一切都平静如死水，而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正汹涌翻腾。

入夜，黛玉和衣而卧，小叶仗刀立于门口。边塞的月光透窗而入，洒落地上清冷如霜。偶尔与小叶的目光相触，依然冰凉一片，却淡去了之前的敌意。

“你不累么？”黛玉辗转无眠，索性坐起，“不如坐下来说说话？”

她不睬黛玉。黛玉便轻轻一笑，继而看向窗外，对着月色下院子里简单的景致淡淡的叹口气，心中莫名窒闷。

“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死到临头若有什么心愿，可对我说。只要不是太过分，或许我都能帮你办到。”小叶冷冷开口，却头也不回。背影亦是那样的倔强不屈。

黛玉微怔，想笑却笑不出来，一时间竟想不出有什么心愿。

眼前掠过南宫倾城、水溶还有紫鹃碧落等人的身影……想想若真的就此死去，总还有他们为自己伤心罢，他们不伤心，黛玉觉得自己也会抱怨他们无情，但他们果然伤心了，她的心里也觉得十分的酸楚，忽然又想起往日宝玉，说的那些化灰化烟的傻话来，又觉得真真好笑，黛玉抱膝摇头，微微苦笑。

“你没有心愿？”小叶诧异回眸瞪黛玉。

黛玉抬头看了看小叶，俏丽的脸上带着单纯的惊讶，好像十分的不可思议，那样惊讶的看着自己，黛玉又一瞬间陷入沉思，心愿么？想自己上一次死里逃生，曾经对水溶说过一番‘决不放弃’的话，此刻想起来，音犹在耳，依然还能感受到那一份执着。但是如今，此情此景，经过这十多天的颠沛流离，看过那么多人那样卓微的活着，忍受磨难，忍受耻辱，一时间黛玉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话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毕竟，贞节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她可以吃苦受罪，却不可以让水溶蒙羞。

“参见少主！”门外忽听得响动。

黛玉慌忙合衣坐起，拉过被褥挡在身前。

眼前骤然一亮，门开处，贺兰臹负手立在那里。

身后一片淡淡月色，映得他白衣胜雪，看上去越发单薄萧索。

“少主！”小叶屈膝行礼，却挡在门前，不让不避。

“退下。”他的面目隐在深浓的黑暗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小叶身子一抖，低头颤声道，“奴婢大胆，恳求少主以复仇大业为重，不可耽迷女色！”

贺兰臹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奴婢死不足惜，求少主看在奴婢往日侍奉您的份上，容奴婢说完这句话！”小叶倔强地昂起头，含泪道，“我们为了复仇，等了那么多日子，死了那么多人，成败就在明日一举！少主，阿斯兰氏的血海深仇，您难道忘了吗？”

贺兰臹静默，月光照在他脸上，煞白得怕人。他淡淡开口，“我没忘，也不敢忘。”

话音未落，却见他踏进房中，骤然翻手一掌，将小叶击飞出去。

小叶直撞到墙角，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

黛玉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儿。见过水溶的冷酷，黛玉自认为水溶已经是无情冷面之人，却想不到这个贺兰臹对待自己身边的人竟然丝毫不留情面，出手如此之重。如此无情刻薄至此，如此无德无容之人，身边的人无非是用往日的一段宿仇方凝结在一起，千秋霸业又何从谈起？

在转头看小叶时，却见鲜血从小叶唇角淌下，她面如金纸，颤颤说不出话来。

“贺兰臹！”黛玉惊怒交加，不敢相信眼前这白衣皎洁，不染纤尘的人，竟将旁人性命轻贱若此。虽然小叶对黛玉一直恶言相加，有时甚至言辞肮脏，但黛玉并不是十分恨她，她不过也是一个痴女子而已，她的感情有她自己的表达方式，她对黛玉那样做，正是因为恐惧和自卑而已。

而贺兰臹却冷冷看黛玉，朝门外唤道，“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

门外看守立即将小叶拖了出去，临去前，她微睁了眼，竟对黛玉凄然一笑。

贺兰臹走上前，用那只刚刚打伤小叶的手，抚上黛玉细致的脸庞。

黛玉往后退着，却退无可退，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

“杀人其实很简单。”贺兰臹看着黛玉，笑了笑，将她一缕乱发拨开，“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甚至闻到杀人时的血腥味我反而会感到十分的畅快，可是，想到要杀了你……我很不开心，相反，我却有些难过。”

贺兰残一双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闪动着妖异的光，黛玉竟在他眼底看见深浓的悲哀。

“怎么会是你呢？”他逼近黛玉，离她越来越近，“老天但凡让我得到一件美好之物，必会在我眼前将之毁去。越是喜欢，越得不到。他们说得没错，我生来不祥，是被诅咒之人，但凡我所爱一切，都将毁灭在我眼前。”

他眼神凄厉，迫得黛玉无处回避。

“看着我！”他用力钳紧黛玉的下巴，痴痴看她，“玉儿，玉儿……你也厌憎我么？”

他的目光痴痴流连在黛玉脸上。不待黛玉回答，只顾自己喃喃的说着。

“除了老田，只有你见过我病发时的样子……是不是很没用？”贺兰臹垂眸苦笑，“很多年，没有人那样待我了……娘过世以后，再没有人那样喂过我药。”

此时此刻，在黛玉面前，他只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全然不见平日的狠厉。

“你的手很暖……就那么一点点暖，我竟然舍不得让你走开，那日舍不得，如今也舍不得。”他握住黛玉的肩头，慢慢，慢慢的，将她拥入怀抱。

他的眼神，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将黛玉蛊感。使得黛玉努力挣脱出他怀抱，却没有呵斥，只是静静看他。

他放开手，亦温和地凝望黛玉。

“贺兰臹。”黛玉看进他眼眸深处，第一次柔声唤他的名字，“为什么一定要杀戮，为什么一定要复仇？”

淡淡水雾在他漆黑的眼睛里氤氲开来。

“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他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起唇角，笑容淡淡，不由分说拉了她在榻边坐下。

“突厥曾经在大汊时期受到大汉皇帝的封赐，得到皇室的联姻成为西城的一个较强的边国，然而到了天朝时已经走向衰败。这些不用我说，你熟读史书自然了解，跟在北静王身边，对西北边陲的军情也是知道的。二十二年前突原阿斯兰王有过一位美丽高贵的公主，高贵得让人多看一眼也是亵渎。”

他垂眸看黛玉，“你的气质很像她……阿斯兰王将她嫁给全族最高贵的勇士，在她成婚那天，来观礼的回纥王子见她美貌，竟在婚礼上当众将她抢去。衰败的阿斯兰王唯恐得罪新崛起的回纥，不敢触怒回纥王子，父母兄弟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受辱。她只是个懦弱的女子，没有勇气反抗。被回纥王子玷污之后，她生下一双孪生儿女。”

贺兰臹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娓娓道来，唇角犹带一丝笑容。

“她和那一双儿女，被阿斯兰王族看做莫大耻辱。阿斯兰王从此不肯承认她的身份，将她母子三人逐出宫外。只有她宫中忠心耿耿的侍卫长一直跟随她，帮她将一双儿女带大，教她的儿子读书习武。”

黛玉望着贺兰臹孤峭清秀的侧脸，心中不忍，隐隐泛起一丝疼痛。

“她的儿女渐渐长大，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在屈辱中过着艰辛的日子。此时回纥王子却派人寻来，强行带走了她的儿子。”

黛玉脱。道，“为什么，他之前不肯认这孩子么？”

贺兰臹冷笑，“回纥王子膝下荒凉，子息不盛，到此时，才想起当年一夜风流，还有个遗留在阿斯兰的儿子！”

黛玉默然。

“那孩子被带去回纥后不久，中原天朝与回纥开战，同时也与北藩胡人开战，弱小的阿斯兰城夹在三国之间，饱受战祸荼毒，早已民不聊生。那孩子身在回纥，明知亲人受尽煎熬，却无能为力。”

他仰着头，终于抑止不住泪水滑落。

“这里，原本不叫宁朔，这里就是阿斯兰城！是突厥贵族的后裔才有的姓氏。阿斯兰城破之前，回纥已自顾不暇，溃败千里。那孩子苦苦哀求，回纥王才答允他带一支卫队赶回阿斯兰救母。”他的声音陡然涩住，瞳孔深深收缩。

黛玉侧过脸，万般不忍，还是听到了最不愿意听的一幕一一

“他到得晚了，整整晚了一天……阿斯兰城内已经尸堆如山，血流成河。王族上下三百余人，全部处死，妇女婴儿一个不免。原本，他还有最后一丝期望，指望她母亲被逐出王族，不在处死之列。可当他赶到母亲所居的村庄，整个村子都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大火过后，他在家中残垣断壁里，找到了两具焦黑的尸首，母亲紧抱着妹妹，双双惨死！”

黛玉心中揪紧，仿佛清晰看见了那可怖的一幕，看见那绝望疯狂的少年，在废墟中发出凄厉哭喊。

贺兰臹依然仰着头，似已僵化为石。

他狠狠攥紧黛玉的手，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所爱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烬。从此没有国，没有族，没有家。我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哪里也回不去。阿蒙，母亲的侍卫长找到我，带着一帮侥幸逃出的宫人，拥戴我为少主，誓死为阿斯兰氏复仇。”他眼中闪动妖异的癫狂，“可笑，我为什么要替阿斯兰氏复仇，一个被亲族抛弃的回纥野种，算什么少主？不过，没有关系，这些都没有关系！野种也好，少主也罢，只要能为母亲和妹妹复仇，我什么都肯做！害死她们的人，必将付出惨烈百倍的代价！”

他脸色苍白，双目通红，满面狰狞之色。

黛玉无言以对，泪水却渐渐涌上眼眶。

这么一个人，背负一身伤痛，苦苦欲求一线温暖而不得；满怀仇恨，却又孤苦无助……

然而，他的恨，他的仇，却指向她的夫婿。指向了天朝北静王，水溶。

而黛玉本身，已成为他复仇的棋子。

每个人都有最珍视的东西。

无论好人恶人，心中都会坚持着一样最珍视的东西，一旦遭人侵犯，必会全力维护，不惜以命相搏一一不管换做是谁，目睹亲人至爱遭此惨祸，亦会拼尽余生向凶手复仇。

不独贺兰臹，饱受战火荼毒的黎民百姓，谁又没有母亲、姊妹、父兄“在那个孤苦激愤的少年心中，母亲和妹妹只怕是他仅存的美好与牵念。

“你懂吗，恨过吗？”他目光幽冷地逼视黛玉。

恨，这个字，令她恍惚半晌。

“我没有恨过。”黛玉淡然一笑，“我的亲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我的哥哥被我的父母无意中抛弃二十多年，他说他十四岁那年知道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便总是喜欢在我们家门口留恋，他说他要看清父母的样子，这辈子不能报复，下辈子一定要把这笔账讨回来。但是，如今，他自从与我相认，已经再也不说这句话了。我不知道将来你要做什么，你或许会杀了我，你杀了我，我不恨你。但是如果你杀了北静王，或者伤了他，我会对你恨之入骨，今生今世报不了仇，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

“好！”贺兰臹朗声一笑，“哈哈哈……想不到天下最弱的女子，竟然能说出比多少男人都豪壮的话来！有你这一句‘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我’就算我死到你的手里，也值了！”

。





第31章 点将台边悲喜重逢

再见贺兰臹的时候，又是一天一夜之后，他一身黑衣，披风拽地，与身后夜色相融在一起跟随在他身后的虬髯大汉，领了八名重盔铁甲士一兵，从头到脚罩在披风下，幽灵般守在门外。

贺兰臹走到黛玉面前，静静注视她。

“时候到了？”黛玉淡然的笑了笑，从塌上站起来走到一边简单的梳妆镜前，抚平散乱的鬓发。然后慢慢的转过身子，看着他，平静无波。

贺兰臹突然攥住黛玉手腕。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雪，手指冰凉，薄唇微颤。

黛玉怔住，忘了挣脱。

“若你不是你，我……”他忽然语塞，痴痴看她，满目恍惚，似有一瞬的软弱。

黛玉心中微震，低垂剪眸，隐约有些明白，却又不愿相信。何况这一切已经毫无用处，敌人终究是敌人，渺茫的萤火虫，如何能驱走无边的黑暗？

终究无言以对，黛玉只援援抽回了手。

他的手仍僵停原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灼热目光渐渐冷却成灰。

虬髯汉子跟进来，将一只黑色木匣棒到贺兰臹面前。贺兰臹眼角一跳，

一只手搭上那匣子，却犹疑不肯打开。

“少主！”虬髯大汉目光灼灼，眼晴里带着热烈的期待和催促，仿佛是提醒又仿佛是警示。剩下的话，黛玉知道，必然亦是当日小叶劝贺兰臹不可放弃复仇机会的那些话，只是这个阿蒙比小叶聪明，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口，贺兰臹便明白。

贺兰臹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指尖一颤，终究还是掀开了匣子，匣中是一条普通的玉板束带。他小心地取出玉带，亲手束在黛玉腰间。黛玉往后瑟缩，躲开他手指的触碰。

“别动。”他扣住她双手，面色如罩寒霜，“玉带中藏有最烈性的磷火剧毒，一旦触动机括，磷火喷发，立时引燃，丈许内一切皆会烧为灰烬。”

黛玉僵住，一刹间，连呼吸也凝固成冰。

“你最好祈求老天，助我顺利斩杀水溶，为我母亲和妹妹报仇，那么，你也可免一死。”贺兰臹轻抚黛玉的脸，笑意渐冷。

“他死了，我岂会独活。若我死，也必不会放过你。”黛玉淡淡一笑，脸上的柔和尽数散去，换做寒霜一片。

贺兰臹将一件褚黄丝绦的玄黑披风给黛玉罩上，借着月光，那披风上熟悉的银白色虎形徽记赫然入眼。银白色虎符是西宁军徽记，褚黄是钦差的服色。难道，他们……他们是混作西宁军的钦差侍从？

黛玉心中的一惊非小，心念电转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隐约浮出。未及细想贺兰臹已经将她扣住，“跟着我，记着，一步不慎就走毒焰焚身。”

黛玉手足冰冷，木然随着他，一步步走出门外。边塞寒冷的夜风吹得袖袂翻飞，远处依稀可见营房的火光。此时月到中宵，夜阑人静，而黛玉知道，自己却已经踏上一条死亡之途。不能回头了。

院子里，贺兰臹的一众下属已经候命待发。黛玉愕然看见，面色惨白的小叶也在其中，被两名大汉挟着，看似伤重，摇摇欲坠。而她却穿着自己但是被劫持走时身上的穿的那身春衫，水色薄衫丝毫挡不住北方的风寒，塞北寒风飒飒，似乎要把她的躯体吹透。

黛玉一怔，方明白贺兰臹是要把小叶扮作自己去引水溶上钩，一时间那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暗暗地看了一眼贺兰臹的背影，一个沉重的主意表黛玉的心中已成雏形。

一行人全部扮作西宁军差的装扮，直接奔向宁朔城守城的驻军大营。

黛玉跟在贺兰臹后面，手腕子上的银线另一端栓在他的手上，只好与他寸步不离，前面的虬髯大汉手持西宁军的信使的信符走在最前面，一真正的西疆信使则跟在虬多髯大汉的身后，俨然一副主事的样子。果然一路畅通无阻。西宁郡王镇守西疆，竟然与贺兰臹勾结到了一起，这其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密，黛玉无从猜测，但有一点却有了结论——西宁王已经叛国。并且，他也想要水溶的性命。

走在最前面的虬髯大汉跟在西宁王派来的真信使身边，和贺兰臹等人一起扮作信使护卫，一路通过外营的关卡，一直走到最后的一道防守门口。驻防的官兵上前一步，长枪一挺挡住去路：“站住。什么人半夜闯军营？”

“西宁王坐下信使，有事要与北静王相商。”

“王爷不在营帐。”防守的官兵忽然说辞与前面的人不一样，不看信符,亦不问来者何事，直接拒之门外。

“王爷不在？兄弟说什么笑话？王爷不在，我们家西宁王如何会教属下

们把这等机密的消息送到这里？这位兄弟莫要耽误了你们王爷的大事。”

“胡说，我们王爷能有什么大事，劳你们西宁王费心？”防守的官兵不吃这一套，手臂一挥，两侧的驻防兵一下子聚拢过来，形成一面人墙站在说话的官兵身后。

“王爷驾到！打开哨卡——”

身后突然桔来一声高喝，关卡处为首的哨乓上前一步，用长枪在虬髯大汉面前一晃，不屑的说道：“听到没？王爷刚到！闪开闪开，迎接王爷入营——”

虬髯大汉回头看了一眼贺兰臹，贺兰臹给了他一个眼神，众人刷的一下闪到两边，贺兰臹紧紧地攥着黛玉的手，手心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黛玉的心如秋风中的树叶一般疯狂的摇摆——他来了，终于可以看见他了，就算与贺兰臹同归于尽，也要在死前看他一眼！二十多天的思念若再加上生离死别，这最后的一眼又是何等的珍贵难得？

对一真心相爱的一对人，这便是一眼万年。

这是此时此刻黛玉心中唯一的奢望，只看他一眼……

贺兰臹自然已经感觉到黛玉的颤抖，她的手被他握在手里，亦控制不住轻微的抖动，贺兰臹加大了力度，并警示的回望了黛玉一眼，略有动作，贺兰臹立刻伸手扣住黛玉腰间玉带。

冰冷的目光里带着警告，警告黛玉若不合作，后果不堪设想。磷火引燃，丈许内一切皆会烧为灰烬。生死捏于他人之手，黛玉不敢求救，更没有机会脱逃，只能隐忍以待时机。

“恭迎王爷回营！”关卡前所有北疆军尽数把手中长枪握在胸前，以军礼向一路狂奔而来的几十骑兵致。

黛玉抬头只看见几十名骑兵如墨色的流水一般在眼前流过，为首那人玄色暗绣蟠龙大氅迎风飘摆，霸气张扬，头顶黑金头盔，红色簪缨，炫目耀眼，他目不斜视一路疾驰进营，胯下战马在路过黛玉贺兰臹等人面前的时候，并未曾撇过一眼，但嘴角轻轻地抿了抿，脸上的神色愈发冰冷。

黛玉心中一沉，浓浓的惆怅涌上心头，眼晴被失望和委屈的泪水慢慢浸透。

“他并没有看见你，可见，你们并没才心心相通。”贺兰臹似乎有些高兴，手上的力道松了松，轻轻地摇晃了一下黛玉的手臂，“真是可惜啊！”

水溶的坐骑一路疾驰进了中营大帐跟前，一直奔向点将台上，方骤然带住马缰，掉转马头，审视着身后仪容工整的兵防，片刻后，他忽然振臂一扬，低沉的号角声便从侧面传来。蓦然间传来的一声下低沉号角，响彻方圆达数里的大营。

此时天色隐隐放亮，营房四下篝火熄灭，校场也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大地传来隐隐震动，微薄晨曦中，校场四周有滚滚烟尘腾起。天边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天光穿透云层，投下苍茫大地。

四下里赫然是一列列兵马重装列阵，依序前行，靴声撼动高台，卷起黄龙般的股股沙尘。点将台上，一面衮金龙旗赫然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三声低沉威严的鼓声响过，主帅升帐。

战鼓催动，号角齐鸣，万丈霞光跃然穿透云层，天际风云翻涌，气象雄浑。

帅旗招展处，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两骑并驾驰出，登临高台。

角声呜咽高亢，众兵将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九名重甲佩剑的大将，率先驰马行到台前，按剑行礼，齐声高呼，“主帅升帐，传西疆信使——”

那名一直走在主位的一真正的西宁信使神情一震，轻轻地摆了摆手臂，把身上的披风往后一掀，从马上跳下来，抬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一脸凛然的神色，大踏步上前去。

点将台上，水溶对西疆信使以礼相待，那信使亦是谦恭有礼。因为距离太远，他们的对话这边无人能听的清楚，但黛玉却翘首仔细的审视他们的动作细节，希望能从其肢体的动作上猜透几分。

西疆信使好像是对水溶汇报着什么事精，说完之后水溶神色骤变，貌似欣喜之状，并抬眼顺着那西疆信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欣然一笑，把黛玉的心惊起一片波浪——那信使手指之处，有几十名西疆护卫打扮的人，中间围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马车上帷幄紧闭，里面似乎坐着重要的人物。黛玉清楚地记得，那就是当初自己和贺兰臹同坐的那辆马车，如今那车中端坐之人，应核就是要取水溶性命的小叶。



第32章 惊魂夺魄生死一线

眼看着水溶策马向前，顺着那名信使指的方向走去，黛玉悲愤中生，顾不得一切。张口喊了一声：“不……”贺兰臹迅速抬手捂住她的嘴，把刚吐到一半的字给硬硬的捂了回去。

贺兰臹狠狠地掐住黛玉的手臂，冷冷的逼视着她，不动声色，但却拉着她慢慢的后退。全场的兵防抖肃穆整齐。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的主将身上，没有人在乎这几个西宁信使的动静。贺兰臹在她身边十几名护卫的悄然掩护下。贺兰臹竟然慢慢的退到了军营校场的边沿外层，站在一面斜坡上面，往前看去。水溶的一举一动，看到更加清楚。

西宁信使紧紧跟随在水溶的身边往马车方向走去，一边走脸上还带着微微得意的笑容。黛玉顿时揪心若焚，恨不能立刻奔到他面前示警。然而相隔数十丈。即便她能逃脱贺兰臹钳制，也近不了他身前。一切无济于事。

身侧贺兰臹冷笑一声，手按在黛玉腰间，低声说，“若不想陪他同死，就不要妄动。”

黛玉冷冷回眸，一语不发。

贺兰臹压低声音，笑得阴险无比，“好好瞧着。很快你变要做寡妇了。”

黛玉不语，只转头凝望水溶的方向，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心跳如雷，绝望越发浓烈起来。

“呃？”贺兰臹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惊叹，把黛玉的心神一震。

眼前的场景瞬息万变，众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的时候，水溶忽然一带马缰，却往右侧疾驰而来，后铁骑侍卫一字横开，黑甲重盾步兵截断去路，阵形疾驰如灵蛇夭矫，转眼便将水溶与信使分隔左右两翼。而水溶则单身匹马直奔黛玉贺兰臹等人藏身的方向奔来。而那信使则被围在阵形左翼，勒马团团四转，进退无路，周遭重盾黑甲兵士如潮水涌至，收紧阵形，特他逼迫向阵形中央。信使几番勒马欲退，却已身不由己。

“不好，中计！”贺兰臹脱口低呼。

轰然一声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校场正中腾起火光浓烟。黛玉被那一声巨响震得心惊目眩，猛然回过神来，脱口惊呼，“溶——”

顷刻间惊变陡生，台下烟雾尘土漫天飞扬，情形莫辨，人声呼喝与惊马嘶鸣混杂成一片。

方才那西宁信使驻马而立地方，竟已被炸成一个深坑！

外围黑甲步一兵有重盾护身，虽有伤者倒地，看似伤亡不大。帷独信使一人一马，连同他周围亲信护卫，恰在深坑正中，只怕已是粉身碎骨，血肉无存，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苦。

方才还是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众人眼前消失。

黛玉只觉耳边轰然，脑中一片空白，恐惧和震惊一起翻涌上胸口，冷汗透衣而出。正当她摇摇欲坠，立足不稳之际，却见硝烟中，一面黑色衮金帅旗自右翼军中高高擎起。

帅旗猎猎飞扬，一匹通身墨黑的雄骏战马扬蹄跃出——水溶端坐马上，拔剑出鞘，寒光如惊电划破长空。

那剑光，耀亮黛玉双眼，、照亮了她的灵魂，，心中从未有过的激荡，陡然令她不能自已。

这就是深植在西北边疆久久不散的传奇人物，运筹帷幄，心细如发，霸气凛然，荡气回肠。

“传令阿木汗，发动狙杀！贺兰臹冷哼一声，掉头森然发令。

“遵命！”侍从领命而去。

忽听一声“且慢”虬髯汉子抢步而出，“少主，那狗贼已有防备，只怕有人泄密！”

“那又如何？”贺兰臹扣住黛玉肩头的手陡然收紧，奇痛彻骨遁入骨髓，黛玉咬唇，不肯痛呼出声。

阿蒙恨声道，“眼下情形不利，恳请少主撤回人马，速退！”

“贺兰臹生平不识一个退字。”贺兰臹纵声大笑，狞然道，“水溶，今日我便与你玉石俱焚！”

身后众死士齐声道，“属下誓与少主共进退！”

阿蒙僵立，与贺兰臹对视片刻，终究长叹一声，按剑俯身，“属下效死相随。”

西疆信使带来的几十名亲随，小半随着他葬身于深坑被炸得粉身碎骨，剩下的三十几个人中，有一人振臂高呼：“北静王不忠不义，图谋不轨，暗害西疆信使，试图造反篡位！”

此言一出，校场一片哗然。

“胡说！杀了他们！”

“栽赃陷害！北疆军岂能受此大辱！”

“西军图谋不轨，试图暗害北静王！”

……

北疆军个个都是跟着自己的主将出生入死一路走来的汉子，这些兵勇们平日无事便以北静王的英雄事迹消遣。水溶的名字，在他们心中已经神华，那是高不可攀，不容任何人亵渎的字眼。岂能容许西疆信使出言不逊？校场中杀声一片，只等水溶一声号令，便立刻将西疆信使的护卫尽数诛杀，以泄军愤。

“啪！”的一声，水溶手中玄龙鞭从腰中抽出来，迎风一舞，在长空中绽开清脆的响声，大军立刻安静如初，没有一点嘈杂。

“都不许乱动——晋阳公主在此！”马车顶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黑衣人手持长剑，如鬼魅一般立在车篷顶上，手中提着一个水色衣衫的娇弱女子，摇摇欲坠。

“……？！”

众人心头均陡然一紧，北静王心心念念找了将近一个月的晋阳公主，此刻这番模样出现在此，实在诡异。

黛玉心头一震，眼前掠过临行前穿着自己衣衫的小叶，恍然望向马车顶上，果然见一名水色衣衫女子被绑缚着双臂站在车顶上，身后那人横剑架于她颈上。

众兵将已是刀剑出鞘，闻听这一声，顿时又起哗然，万众目光齐齐投向水溶。晋阳公主对于他们的北静王到底有多重要，他们不知道，但他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为了公主，已经动用了北疆军所有能调动出去的力量，这番辛苦寻找，终究在此时见到一丝曙光，如何行事，自然要看主帅的意思。

台上之人厉声长啸，“水溶狗贼，若要公主活命，你便单骑上阵与我决一胜负！”

此时众兵已将如潮水涌至，将那烽火台团团围住，正中留出一条通道，直达水溶马前。水溶勒马立定，仰首一笑，“放了公主，本王留你一个全尸。”语声淡定，蓄满肃杀之意。

台上之人厉声狂笑，“若杀我，必先杀你妻！”

你妻！

北疆军全军怔然，即刻，冲天的杀气又沸腾起来。

那个车顶上的女子，就是自家主帅的妻子！北静王妃被已俘受辱，北疆军颜面何存？整个校场上的兵勇，没有一个不怒火冲天的。晋阳公主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他们可以不管一个公主的死活，但若此女走是北静王的妻子，那便是他们舍命相保的人！

北疆王是北疆军的主帅，更是北疆军的主子，北静王妃，便是处疆军的主母。

这些年北疆军的军饷粮草皆出自北静王府账上，将士们家中妻儿老小，均受北静王府厚恩，主母被敌人绑于面前，任谁能无动于衷！

宁朔守城主将姓战，名苍云。原是水溶身边的贴身护卫，后因战场立功，奉为千夫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为一城将领。此刻听了马车顶上黑衣人的话，第一个受不住，举起手中的长刀怒声吼道：“狗贼，你若敢伤我王王妃一根毫毛，我战苍云定叫你万劫不复！”

水溶却冷静的摆摆手，示意战苍云后退，却把脚下马镫轻轻一踹，策马往前徐徐而行。

黛玉再也忍耐不住，脱口呼道，“不要——”话音刚一出口，即被贺兰臹猛地捏住下颌，再也作声不得。

“你想说什么？”他森然靠近她耳畔，“不要什么，不要救她？可惜你在此处，喊破喉咙他也听不到的。”

他低笑，“不过，我倒很想看看，他肯不肯为了‘你’，舍命相救？”

黛玉狠狠一扭头，咬在贺兰臹手上。

他负痛，反手一掌掴来。

黛玉眼前发黑，口中涌出血腥味道，立足不稳跌倒，被他强箍在杯中，“看，他果真救你去了……”贺兰臹的声音似鬼魅般传入耳中。

黛玉被那一掌掴得日眩昏沉，眼前依然发黑，心里却是悲喜莫辨。她不要他中计，不要他救那假王妃，可乍听他去救人了……心中却涌上辛涩的暖意。

中店P 丁币上辛涩

水溶一人一骑已经驰向那马车，车上刺客的弓弩齐齐对准他。那些精钢所制的的弓弩，普通的盾牌都抵挡不住，何况水溶的血肉之躯。若是纷纷向他射去，水溶比无路可逃，顿时毙命。

然而水溶陡然勒马，一声厉啸，“动手！”

两侧军阵中，蓦然吼声震天。

五列持盾士兵，叠作五重盾墙挡在水溶身前。四块巨石同时从阵中飞起，投向那马车的四周，所过之处，摧石裂柱，惨呼不绝。那军阵中竟早已设下投石机驽，显然水溶早已获知他们的计划，设下圈套，只等他们上钩。伏于四角的弓弩手纷纷被激飞的石屑打中，跌下马车，落地非死即伤，更被枪戟齐下，剁成肉泥。

黛玉猝然闭眼不敢再看。

眼前碎石飞溅，凶险异常，那“王妃”深陷其中，也不知道死活……

水溶，到底还是动手了。

且见他拔剑遥指高台，悍然喝道，“攻上去！格杀勿论——”

这一声，惊得黛玉心头剧颤，震荡不已，为这一声的绝决魄力，也为这一声的冷酷无情。

宁作玉碎，也不受外敌半分胁迫……这便是男人吗？自己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那个人？

黛玉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己一腔深情，换来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格杀勿论。’喜的是，他果然这样决裂，也可保得他自身的安全，自己纵然九泉之下，也可以含笑凝望他了……

“可惜，你的死活，他并不在意呢……”贺兰臹恨声咬牙，却带着恶毒笑意，狠狠扳起我的脸，迫我抬头看向前方，“分明不在意，却不能不救，你还很有用，南宫家的财产对他来说相当有用。他合不得丢的，放心！水家人向来不择手段，他父亲不念与你父亲私交之情暗中查访你父亲的政绩，虽然最终不肯把证明你家罪名的奏折递上去，但你父亲却依然死在那本奏折之上。你可以不计杀父之仇把一颗痴心给他，而他却不会为了你丢弃北疆军和北静王一世英明。男人和女人所求不同，今日，你终于明白了吧？”

贺兰臹的话，每个字都像毒针直刺黛玉心底，眼前模糊酸涩，隐约泪意被我咬牙忍回。却见此时阵中队列变换，兵士抬了云梯从两面竖起，四下弓驽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登梯攻上，行止训练有素，迅捷勇悍，俱是身经百战之人。高台上一众贺兰死士拼死抵挡，节节败退，一个个被斩于阵前。

那假公主被狭着飞身往后跳出士兵的包围圈，利剑依然抵在她的咽喉之上，狭她之人厉声高呼，“公主在我手里，水溶，你若再敢……”

他的话语断了。

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断，箭尖洞穿了他咽喉。

水溶的箭，百步穿杨，一箭封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马张弓，弓上铁弦犹自颤颤。

我闭上眼晴，胸口泛起隐隐的痛。眼前隐隐闪现那个阳光绚烂的上午，他疲惫的走到自己住的竹影阁，那样瘫倒在那张玫瑰小椅子上，喃喃的说：昨晚，我杀了数千人……

血腥的味道无处不在，如生铁一般，涩涩的有些微甜。黛玉忽然间发现，自已竟然没有恶心呕吐。这若在平时，如岂不早就吐了个晕天晕地？真是奇怪，难道随着贺兰臹逃亡的这段日子，她已经适应了血腥的味道？

贺兰死士尽数伏诛。

三军欢呼如雷，当先攻上高台的兵士，小心翼翼带下了那名“王妃”。

水溶玄龙鞭握在手中，来不及缚回腰间，便策马驰向前去。

这一次，他没有护卫，没有侍从，只一个副将随在身后。黛玉依稀认得出，那是他形影不离的三筝

黛玉身后，贺兰臹突然屏息，紧紧扣住她咽喉。




第33章 惊魂夺魄生死一线

一一不，那不是我！

这一刹那，黛玉悲哀地记起，自己已经被打扮成侍卫的模样，而前面那个穿着自己衣衫的小叶才被易容高手易容，化成了自己的模样。分别数日，水溶思念心切，恐怕难有耐性再去计较面前之人的真伪。

搀扶着“王妃”的士兵已将她送至水溶马前，离水溶不过丈许。

水溶驻马，那王妃颤巍巍挣脱旁人，向他走去，衣袂鬓发迎风飘狒。

她抬头，双臂扬起，仿若一直翩跹的玉色蝴蝶。

几乎同一时间，默默跟随在水溶身侧的三筝跃马拎出，手中握着一柄红缨铁枪蓦然间横扫，于半空中银光交剪，铿然击飞一物。水溶躲过一劫！

那病弱的“王妃”纵身一跃，动如脱兔，袖底又是一道寒光射出，，

“她不是王妃！”三等怒道，仰身避过那袖箭，反手一松刺向她咽喉。

左右侍卫一拥而上，将小叶所扮的假王妃逼退三丈，枪戟齐下。

“留下活口！”水溶策马而至，沉声喝问，“王妃在哪里？！，

黛玉的心几欲跳出胸口，死命挣扎，恨不能大声呼喊口但听一阵凄厉长笑，“属下无能，少主珍重——”最后一个宇粹然而断，小叶再无声息，竟似当场自尽了。

“蠢才！”贺兰臹的镇定冷漠，出乎黛玉意料。服侍他多年的人就这样为他而死，他连一句中听的话都舍不得给她。

未待黛玉再看清场中情势，只觉身子一紧，旋即腾起，竟被贺兰臹拖上马背，紧紧挟制在他身前。一声怒马长嘶，座下白马扬蹄，冲下隐蔽山址，直奔前方校场——水溶所在的方向！

人惊马嘶风飒飒，怒向仇故冲刺急。

晨光照耀钦甲，枪戟森严，一片黑钦般潮水横亘眼前。在那溯水中央，水溶英武如神祗的身影，迎着晨光，越来越近。越过千万人，越过生死之渊，他灼灼目光终于与她交会。

黛玉看不清那盔甲面罩下的容颜，却被那目光，直直烙进心底。眼前军阵霍然合拢，步骑营重盾在后，矛戟在前，齐刷刷发一声吼，将她与贺兰臹团团围住。

数千支弓驽从不同方向对准黛玉与贺兰臹——箭在弦上，刀剑出鞘，令铁锋棱折射出一片耀目寒光，只需刹那即可将这两人一马剁成肉酱。

水溶抬手，三军鸦雀无声。

贺兰臹扼在黛玉咽喉的手，在这一刻开始发颤，渗出微汗，略略施力将她扼紧。

黛玉笑了，他在紧张，此时此刻他只到我这唯一的筹码——他怕了，便已是输了一半。

“北静王，别来无恙。”贺兰臹笑得温文尔雅。

“贺兰王子，久违。”水溶朗声一笑，目光冷冷扫过贺兰，停留在黛玉脸上。糕粹的面容撕裂了他的心，此时此刻他恨不能把贺兰臹撕成碎片，再把她紧紧地拥在自己的怀里，细细的看一看她的容颜，检查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看她在自已怀里微笑，听她在自己的耳边说：我一直在等你来。

但此刻他不能，最起码在没有撕了贺兰臹之前，还不能。

他心爱的人在对方的手里，那只魔爪扣在她纤弱的脖颈上，扼住她的咽喉，只需轻轻用力，她便命赴黄泉。

一切都可以不要，家国仇恨也变得无所谓，只有她的安个，才是他想要的唯一。

水溶的目光，分明对贺兰臹轻藐已极，全不放在眼里。黛玉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不要慌，他已经怕了，你不要怕，你就胜出一筹。

贺兰臹的手冷冷抚上黛玉脸颊，向水溶笑道，“你瞧，我带了谁来见你？”

水溶笑意淡淡，目光渐渐森然。

“分离日久，王爷莫非不认得人了？”贺兰臹笑声阴冷，伸手捏住黛玉的下巴。黛玉咬了唇，定定望向水溶，想要将他看个仔细，眼前却蓦然涌上水雾。

四目相对，似有干言万语，终是无语凝对……这却大大激怒了贺兰臹。

他陡一翻腕，将一柄寒气森森的匕首，抵在了黛玉颈上。随着他亮出刀械，水溶身后一众弓努手刷的将弓弦拉满。

“主子！”三筝惊呼出声，正欲说话，却被水溶抬手制止。

“你想怎样。”水溶淡淡开口，听在黛玉耳中，却有如雷击。

这般问，他便是接受贺兰臹的要挟，肯与他交涉了。贺兰臹纵声狂笑，“好，好一对英雄美人！”

黛玉却再抑不住泪意，垂眸，湿了双睫。

终究逃不脱一个‘情’字。她是，他亦是。

所谓红颜祸水，说起来凄凉入骨，谁又能体味其中的几分甜蜜？只有当局者，方能领悟。

“其一，开启南门，放我族人离去，三军不得追击。”贺兰臹仍是笑，笑得无比愉悦欢畅，“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单枪匹马与我一战，你若能夺了去，我也绝不伤她分毫。”

水溶冷冷一笑，“仅此而已？”

“一言为定！”贺兰臹冷哼，一抖疆绳，策马退开数步，再次将黛玉挟紧。

三军当前，万千双眼晴注视下，水溶策马出阵，黑令头盔，大红缨头，玄色绣五彩蟠龙大氅迎风翻卷。他缓缓抬起右手，沉声下令，“开启南门。”

南门外，是一片陡峭山林，一旦纵人脱逃，再难追击口贺兰臹横刀将黛玉挟在身前，徐徐策马后退，与所余贺兰残部一起退至南门。

轧轧声过，营门升起。

森寒刀刃紧贴颈侧，黛玉回眸，与水溶的目光深深交错……心中怦然，于生死交关之际，竟惊觉心中那一丝绵软……临去匆匆一眼，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神色，贺兰臹已掉转马头，驰出营门，一骑当先，直往山间小道奔去。

一入山林，横枝蔽日，山风凛冽，险路崎岖。残余贺兰死士二十余骑冲入林中，三五成队，分散向南奔逃。唯独贺兰臹一骑绝尘，非但不往南逃，反而奈上盘山栈道，朝山林深处驰去。身后三骑紧随，虬辑汉阿蒙在侧，其余两骑断后，护卫着贺兰臹驰上山道深处。

一路个无阻拦，也不见追兵，水溶果真信守诺言。

山路盘旋崎岖，交错纵横，他三人却轻车熟路，显然早已选勘过方位，布置好了接应退路。

“少主，那构贼追至山下岔道，突然不见踪影。”虬鬓汉阿蒙纵马上前。

贺兰臹猛一勒疆，回头望去，只见林莽森森，山崖险峭，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山风呼啸不绝。

“莫非那狗贼知难而退了？”另一人冷冷道。

“少主……，，虬鬓汉方欲开口，贺兰臹都一抬手，示意噤声，只凝神侧耳倾听。

一时间，山风呼啸过耳，盖过了所有声音口贺兰臹脸色凝重异常，“水溶手段莫测，大家小心戒备，不可大意。”

阿蒙应道，“少主放心，前面过了鹰嘴峪、飞云坡，就是断崖索桥，我们的人已在桥下接应。此段河道瑞急，顺流而下，不出半个时辰就可越过边界。”

“很好，其他人从南面引开追兵，料那构贼意想不到，我们会走这冬水路。”贺兰臹冷冷一笑。

这些人为他舍生拼命，他却一心让他们送死，为自己换来生路。

贺兰臹扬鞭催马，一行人疾驰向前，山路越发险峻口劲风如刀，狼狼刮过黛玉的脸庞，吹得鬓发散乱飞舞。她被贺兰臹紧紧箍在怀中，裹在他披风下，耳畔颈侧都被他的气息包围。

“害怕了，就抓紧我。”他突然在她耳畔低声说。黛玉淡漠的看着远方，无动于衷，仿若根本没听见贺兰臹的话。却暗自思付水溶去了哪里？

山路陡转，眼前霍然开朗，一座栈桥凌空飞架断崖。崖底水声拍岸，似有激流斧涌。阿蒙纵马上前，拆视片刻，回首喜道，“就是这里！垂索已备好了，属下先行下去接应”

贺兰诫长舒一口气，“好，小心行事。”

眼看着阿蒙下马，栓视桥边垂索，黛玉再强抑不住身子的颤抖——这一去，离疆去园，难道自己真要被贺兰戳挟去塞外，难道就此身陷敌虏，再无自由？如果是这样，自己宁愿死也死在中土！

忽听贺兰臹俯身在黛玉耳边一笑，“如此甚好，你男人反正不要你，就此跟了我去塞外吧。”

轻飘飘一句话，黛玉的泪竟夺眶。这个人，总能一语刺破人心中最大的隐痛，刺得她鲜血淋漓。

恨意如烈火，陡然自心底腾起。

“总有一天，你必会死无葬身之地。”黛玉咬牙，宇字发自肺俯。贺兰臹纵声长笑。笑声未歇，破空厉响骤起！劲风，惨呼，溅血之声不绝！

“少主小心！”虬鬓汉高声示警，翻身跃上马背，如风驰回，将贺兰臹挡在身后。几乎司时，贺兰臹回转马头，俯低身子，将黛玉紧紧按住。

身后枣红马上，那名宜弓善射的侍卫，一头栽下马来，滚在地上。一支狼牙白羽箭泪穿他颈项，箭尾白羽犹自颤颤。猩红的血，大股大股从他口鼻涌出。那垂死的面孔上，口鼻扭曲，双眼瞪如铜铃。

贺兰臹铿然拙刀，怒喝道“东南方向！”

虬鬓阿蒙闻声回头，反手柚出一支箭来，张弓开弦，逞逞对准东南方。

黛玉弯然抬头，对着东南方向撕心裂肺的喊道：“小心——”

一箭脱弦而去，没入林莽，毫无声息。东南方只有一条小路从山址下斜斜拆出，前方却被一片低矮村丛遮蔽。

“人在树后！”另一侍卫纵马冲出，三支袖箭连环射向村后。

贺兰诫惊喝“，回来！”

他话音未落，又一声疾矢厉啸，破空而至！

那一箭之力，竟将马背上的人朝后掼侧，一头栽下马来，头颈触地，当场气绝——脖子被一支狼牙白羽箭从前至后贯穿。

这一次，连黛玉都瞧得清清楚楚一一箭不是从林后小路射来，而是，从那高高的坡顶射下口

仰首间，只听怒马长嘶，声裂云霄。

一匹通体如墨的神族战马，凛然立于址顶，居高临下，扬蹄俯冲而来，一路踏出尘泥飞溅。马背上，水溶玄龙鞭在手，一身甲胃光寒，风氅翻卷如鹰展翼。马踏雷霆万钧，人挟风电之势。

“少主先走！，，虬鬓阿蒙策马掉头，拙出九环长刀迎上，纵声怒吼，“狗贼，与我一战！”

贺兰臹夹马跃出，拎上仅容一骑通过的残道，直斧残桥。恰此时，水溶飞马已至，与虬鬓阿蒙迎面交锋。

玄龙鞭作龙典细细，刀环震响，金铁交击之声戈破长空，天地间一道雪光迸起。

山道秧窄险峻，两骑战在一处，秧路相逢勇者胜——刀鞭交击之间，桔括都是舍命急攻，杀伐凶根，险象环生！陡然一蓬猩红溅开，不知是谁血洒当场口

黛玉心胆俱寒，眼前一片刀夕寒光，身上钳制却骤然一私。贺兰臹放开她，勒马立定，反手搭箭，从背后对准了水溶。

“不一一”黛玉惊呼。

水溶与虬鬓汉刀剑交剪，背后空门大开。贺兰臹弦开满月，蓄势已足。黛玉合身扑上去，用尽个力，一口咬在他手腕。

贺兰臹吃痛一颤，一箭脱手射出，偏了准头。那一箭，斜棕水溶脸侧飞过。黛玉的齿间尝到皮肉绽裂的感觉，浓重血腥气直冲脑中。

“躲人！”贺兰绒怒发如狂，翻手一掌击落黛玉后背。只觉肺腑剧震，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出，黛玉眼前骤然发黑。

却见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水溶错马回身，手中玄光暴涨，一道寒芒裂空斩下！

一一没天血雨如蓬，虬鬓汉的头颅冲天飞起。

眼前一募，慑人心魄，却令黛玉精神一根，于奄奄中奋力抬头，对他微笑。生死当前，曾经风花雪月，花为肌骨玉为魂的黛玉，亦会为沙场上故人的丧命而微笑，为爱人的安然无恙而欣喜。

然微笑尚未缓缓展开，又有腥热冲上喉头，黛玉强忍不及，呛出一口血，衣上洒落点点猩红。

贺兰臹已退至残桥边上，跃下马背，一手挟了黛玉，横刀而立，淡淡的看着战马上的水溶，镇定自若桥头居高临下，栈道仅容一人通过口一不小心，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黛玉已拇拇欲坠，被贺兰臹一手挟住，再没有力气站立。

“你不是要与我一战么。”水溶跃下马背，玄龙鞭已经缠入腰中，同时他缓缓拙列，藐然冷笑，“水溶在此，尽管放马过来。”

正午日光照在他平举的剑锋上，杀气森然，不可逼视。他周身冷血，整个人凛然散发无尽杀意，人如锋刃，刻即是人。

贺兰残扣紧黛玉肩头，指节发白，似在竭力压抑仇恨怒火。

两人对峙，片刻亦是漫长。

贺兰臹开口，却是轻忽一笑，“我改变心意了，下次再战。”他洒然随意，似在谈风论月，“眼下，是要这女人，还是要我的命……你选。”

水溶凝立不动如山，正午阳光将他眼中锋芒与刮尖寒芒，隐隐连成一线。“本王都要。”他一宇一句开口。

贺兰诫的指尖骤然扣紧，旋即仰天大笑。笑声中，弥散在两人间的杀机，似令周遭霎时成冰。水溶一步步近前。贺兰残的手帖然滑向黛玉腰际，扣住了腰侧玉扣。

黛玉悚然大惊，脱口呼道，“不要过来！”语声未落，两人身形已同时展动。寒光交剪，刀锋棕着她箕角掠过。刻气如霉，迫人眉睫俱寒。

然而这一切，都不若腰间喀的一声轻响可怖——贺兰臹一刀虚折，将黛玉扯在身前，趁势例掠而出，弹指触动黛玉腰间玉扣。一束银丝从玉扣中激射而出，彼瑞紧扣在贺兰臹手中。

黛玉骤然明白他的布置——玉带中磷火剧毒可焚尽三丈内一切，他以银丝牵引机关，待自己飞身跃下栈桥，避开三丈之外，手中银丝自断，了发磷火焚身，自己与水溶俱会化为灰烬。

黛玉霍然转头，与贺兰臹冷绝目光相触。

“玉儿，来生再见！”他目中凄厉之色一闪而过，扣了银丝，纵身跃下。

“不必！”黛玉咬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张臂抱住了他。

身子骤然腾空，风声过耳。

“玉儿——”水溶拎到桥边，凌空抓住黛玉的衣柚。

裂帛，衣断

转瞬间，黛玉个身凌空，随贺兰臹悬于桥下吊索。贺兰臹脸色惨白，单凭一臂悬拖，阻住下坠之势，额上汗出如浆。

“我身上有磷火剧毒。”黛玉仰面望了水溶，微微一笑，“你快起……”

水溶一震，脸色剧变，决然椎身伸手，“抓着我！”

黛玉决然摇头，“你快走！我与他同归于尽！”

“好，好一个同归于尽……”贺兰臹蓦的大笑，扬手将银丝一扣，“水溶，我们恩怨就此了断！黄泉路上，你也一起来吧！”

黛玉骇然，低头见银丝急速收紧。

水溶半身拆出，勃然怒喝，“手给我！”

他甲胃冷血，凛然生威，眼底是不容杭拒的决绝——生死一念间，黛玉、再不能迟疑，征然将心一横，奋力挣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腰间银丝骤紧----就在这一刹那，眼前匹练般刻光斩下！骨头断裂之声脆如碎瓷。一蓬猩红喷溅二人满脸。

贺兰臹的惨呼凄厉不似人声，渐远渐杳，急速向桥底坠去。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那握住黛玉的大手，猛一发力，将她凌空拽起。一拽之力，将她与他双双摔倒。她跌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腰间玉带完好，银丝的彼瑞赫然连着一只齐腕折下的断手，贺兰斌的断手！水溶一刻折断了贺兰诫扣住银丝的手。

“好了，没事了……”一个低沉温暖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一边小心翼翼除下她腰间玉带。

黛玉怔怔抬头，想要看请楚他的容颜，却只看到身上、手上，到处是血……天地间一片猩红……




第34章 江山易主风云变幻 

火，惨碧色的火，笼罩了天地，呼呼的风声刮过耳边，忽然一道剑光陡然掠起，天地间俱是血红一片，大股大股的鲜血如洪水一般涌来，即将没顶。 

黛玉极力挣扎，神智渐渐清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仿佛置身惨碧色大火之中，全身痛楚无比，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牵心扯肺的剧痛。混沌中几番醒来，又几番睡去。 

梦中似乎有双深邃的眼睛，映着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不时抚在她额头：朦胧中，是谁的声音，低低同自己说话？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便渐渐安宁下去。 

再次清醒的时候，终于可以睁开眼晴。屋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纱幔轻盈，烛光摇曳，有淡淡的药香从外边飘进来。铜鼎玉炉，恍若江南梦里。 

“丫头——”南宫倾城亲自端着一碗药从外边进来，看见已经睁开眼晴的黛玉，惊喜的一下子哽住。 

“嗯？玉儿？！”爬在床畔的水溶从疲惫中惊醒，急忙抬头，顾不得眼前的晕眩，猛然间握住了黛玉的双肩，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怀里，抵着她瘦弱的身子，低声的叫着，“玉儿……”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黛玉微微低头，想撑起手臂同样去拥抱他，却发现自己一点点力气也没有，手指略一动，身子便疼痛万分。 

“先让丫头吃药！”南宫倾城走到床边，抬手拉了水溶一把，“等我走了，你们再说悄悄话。” 

“哥……”黛玉抬起眼皮，苦笑着看南宫倾城。这个一向十分注重仪表比女人还美的男人，此刻也胡子拉碴一脸的憔悴，往日的风采不知哪里去了，只有一双妖媚的眼晴里闪烁着惊喜的目光，一如往日。 

“丫头，三天了！已经三天了！你再不醒来，这家伙恐怕要杀尽荷兰余孽，顺便把哥哥我也杀了……”南宫倾城一把推开水溶，坐在床边，隔开二人，端着药碗装模作样，不喂药，只顾着说话。 

“躲开！”水溶此时的仪容，比南宫倾城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身家常玄色夹袍歪歪斜斜的披在身上，衣带松松垮垮的系着，发髻松散，王冠未带，下巴上原本湛清的胡子茬此时已经长出凌乱的胡子来，让他原本硬线条的五官上，更多了几分沧桑之感。 

南宫倾城话未说完，便被水溶一把夺过药碗，另一只手顺便把眼前的障碍清开，“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先给玉儿喂药。” 

黛玉微笑，看着这两个人又吵又闹的情形，生离死别之后的重聚，在此时才真正的体味出甘甜来。 

“玉儿，喝吧，别怕苦。”水溶把黛玉轻轻地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熟悉而强烈的男子气息将黛玉包围，隔了衣襟，隐隐感觉到他的体温，他扶住她肩头，低头凝望她，目光温和专注，“等你的伤好了，我带你出去骑马。” 

“我自己骑，你要专门给我挑一匹好马。”黛玉撒娇般的靠在他的肩头，憔悴的笑着，眼晴里闪着幸辐的水光。 

“好。只要玉儿好好地，什么事都依你。”水溶爽朗的一笑，将药碗递到黛玉唇边，一面看着她喝，一面轻拍她后背，落手极轻，也笨拙之极。 

待到黛玉把药喝完，水溶忙又从一边的高几上端过一碗温热的蜜水给她漱口。 

黛玉低头喝水，但觉心中暖暖的，如在云端，眼晴涩涩的，有水滴落下溅在他手背。 

“好了，玉儿……吃了药，再睡一会儿，伤就没事了。”他把她轻轻地放好，又拉过簿被给她盖上，然后又安静的坐在床边。 

“我没事了……”黛玉看着水溶，再看看床边站着的南宫倾城，“你们都去休息吧。” 

“我无所谓，原本就是一个大闲人。不过有人军公务堆积如山，再不去前面升帐议事，恐怕各路将军都要闯到这后院卧室来了呢。”南宫倾城靠在床边，斜斜的站着，微笑着看了水溶一眼。 

“不用你多嘴。”水溶不满的瞪着南宫倾城，没眼色的家伙总在这儿站着，人家两口子想说句私房话都不行。 

“你们都出去，我要再睡一会儿。希望我再看见你们两个的时候，都是原来的样子。”黛玉无力的抬手，牵了牵水溶的歪斜的衣衫，这位向来以肃整冷漠著称的王爷，何时这样衣衫不整过？ 

“呃……”水溶低头，看见自己系错了的衣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浅笑，抬手把黛玉的手放入被子里，又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你好好睡，我去去就来。” 

说完，水溶起身，一把拉过南宫倾城转身往外走，出门前吩咐门口的丫头一声：“照顾好王妃。” 

“你拉我做什么？”南宫倾城被水溶拉出门口，方甩了甩袖子，似笑非笑的瞪着水溶，“莫非你心中有鬼？” 

“胡说！明明你心中有鬼。”水溶瞪了南宫倾城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屋门口垂着的撒花门帘，“玉儿的身子到底怎样？贺兰臹那一掌可是正好打在她的后心！” 

“没事，若伤及心脉，此时她又如何会醒来？既然醒了，那就没事了。放心吧……”南宫倾城敛了敛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容，看着水溶，压低了声音，却坚决的说道：“我要带她走。” 

“不行！”水溶断然回绝。 

“这里不适合她！这里兵荒马乱，缺医少药，你要每日忙于军务，跟回纥和胡人相互周旋，她的身子是什么状况你也知道。所以一一我必须带她去江南，等她的伤养好了，你再来找我接她。”南宫倾城放缓了语气，深深劝道。 

“不行，玉儿哪儿也不去，就在我身边。”水溶不给南宫倾城说话的机会，抬脚离开。三筝如魅影一般尾随而去。 

“顽固！”南宫倾城对着水溶主仆匆忙而去的背影，生气的骂了一声，转身又回到了屋里。 

黛玉已经沉沉入睡，南宫倾城精心调配的汤药显然已经发挥了作用。此时的她呼吸平稳，脸上带着新生婴儿般的宁静。她的睫毛浓密的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做着一个永远都不醒的梦。 

南宫倾城不去梳洗，只是静静地坐在黛玉的榻前，看着她，仿佛自己也跟着她一起入眠似的，心中什么也不想，比睡梦中更加安宁。 

宁朔城主将府邸的后宅虽然不及王府奢华，但日用所需也是应有尽有。黛玉在这里养伤，倒也未尝不可，只是南宫倾城却忽然之间舍不得把她留在这里自己离开。 

兄妹之间，血脉相连的感觉，深深地牵动着他的心，好像妹妹病一分，哥哥便痛三分似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初时南宫倾城还以为自己爱屋及乌，因为水溶所以对这个妹妹不一样，但通过这一次，他是真的明白了‘血浓于水’的真理。 

丫头，若是我没有被抛弃，该多好？那样，我便可以亲眼看着你一点点的长大，从一个黄毛丫头，出落成今天这样的绝世美人。那样，我会有一个永远值得回忆的少年时光，而你也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丫头，你长得跟娘并不是很像。只有几分柔媚像她…… 

当初，娘亲突然早产，生命垂危时，是否也是这般苍白无力？ 

…… 

水溶有军务要忙，不在黛玉身边的时候，南宫倾城看着黛玉熟睡的脸，一味的胡思乱想，打发自己的寂寥。 

五月的塞北，风虽然大，但却不再那么冷冽。 

黛玉再次醒来，又是一天的时光。睁开眼睛看见守在自己身边的人依然是水溶，只是这次他并没有睡着，而是披着一件云雁纹月白长衫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份军报，一边读，一边皱紧眉头。 

“又有麻烦了吗？”黛玉轻轻出声，水溶紧皱的眉头展开，手中的军报随意放在一边，人已经转过身来，探手抚上她的额头。 

“嗯……不热了。恢复的不错，倾城的药，还算拿得出手。”清爽的笑意和简单的话语，把黛玉的心填的满满的。自从经历一场同生共死，两个人之间仿佛和以前不一样了。哪怕是最简单最细小的一个动作，在彼此的眼里心里也充满了柔情蜜意，令人心驰神往。 

“哥哥呢？”黛玉抬手握住水溶抚在自己额头上的宽大手掌，轻轻地揉捏。 

“说是要为你寻一味药，去了半日，还未回来。” 

“我都好了，又去寻什么药？”黛玉轻叹，自己这副身子，究竟要用多少药来培着？ 

“贺兰臹打在你后心的那一掌，差点伤及你的心脉。如此重伤，必用良药。否则落下病根儿，老了可要受罪。玉儿听话，好好养着。”水溶轻轻地抚摸她消瘦的面颊，肌肤依然滑腻，但小脸在他的掌心里越发的憔悴，这一场劫难，让原本就消瘦的黛玉越发憔悴不堪，整张脸上，就一双眼晴显得越发大了，忽闪忽闪的眨着，更加令人心疼。 

“他们……”提及贺兰臹，黛玉心中百味陈杂，说不出什么感觉，恨自然是恨之入骨，但也有几分同情和悲哀。 

“贺兰臹没死，还活着。”水溶自然知道黛玉心中的疑问，不待她问，他率先回答。 

“我见过贺兰臻。”黛玉眼前忽的闪现另一个人，那个中原话说的十分撇脚的魁梧男子。 

“何时？！”水溶一愣，惊讶的问道。 

“贺兰臹带着我入宁朔的那个晚上……”黛玉把当晚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水溶听完后冷哼一声，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怎么，难道他也算计你吗？” 

“贺兰臹是他父亲一场酒后失德的闹剧生下的孩子，虽然身上流着回纥人的血，但却不被回纥贵族奉承，相反，贺兰臻作为回纥王的养子，却更能得到西藩王族重臣的赏识。然贺兰臻身上流的血终究不是回纥王的。所以贺兰臹变成了贺兰臻的绊脚石。”水溶一边给黛玉说着，一边把她扶起来，又拿了靠枕垫在她背后，让她坐着更舒服一些。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贺兰臻想借你的手除去对手？”黛玉轻笑，这种借刀杀人又顺便送人情的把戏，在大户人家的内宅之中十分常见。原来战场上，男人之间，玩儿的也是这一套。 

“可我为什么要帮他？既然当时他亲手把你送回贺兰臹的手中，那么他也算得上是帮凶了，如今看来，我放了贺兰臹一条人命，又送他回回纥去，还真是做对了。西宁王被倾城摘了脑袋，西疆军易主，北疆亦受到许多束缚。此时非常时刻，西藩能挑起一场王室之间的内乱，是再好不过的了。”水溶平静的说道。 

南宫倾城因痛恨西宁王谋同贺兰臹，设计暗害水溶，所以在西宁信使带着贺兰臹入宁朔的时候，独自一人闯西疆，趁夜高风黑杀了西宁王。 

幸亏西宁军中有几个将军与水溶素日有些来往，当时把事情压下去，没有闹大，朝中下谕旨令水溶临危受命担当起镇守西疆的重任，水溶连日忙碌，密调兵马，把西疆军用自己的北疆军暗暗地辖制住，方得以喘口长气。 

是以，黛玉这几天养伤昏迷的时候，水溶却是日理万机，每天最多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可你不是说过，要把贺兰臹碎尸万段的吗？”黛玉偎依在水溶的怀里，抚弄着他胸前的衣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揭开，来来回回，变换着结子的样式。 

“是，但不是现在。若现在回纥没有内乱，我朝西疆不然大乱。受苦的，是我天朝干千万万黎民百姓……”隐忍和无奈在水溶的话中带出来，让黛玉再次对他肃然起敬。 

黛玉自然不是那种沽名钓誉之人，事实上，水溶这样的话也绝非沽名钓誉之话。 

国破家何在？黛玉被贺兰臹一路劫持，感受最深的，便是这句话。 

“天朝百姓何其幸，有我们这样一位忠义凛然的北静王。”黛玉轻叹，“只是端坐庙堂上的那个人，实在是昏庸至极，欺人太甚。” 

“他被太后囚禁了。就在你被贺兰臹俘走的那天晚上，东平王协助太后逼宫，把皇上囚禁到南苑，东平王和忠顺王为辅政王，太后坐镇中宫，垂帘听政。天朝的天，已经变了。”水溶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是在说着一个与自己毫无相关的故事一样。 

“你呢？”黛玉骤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直直的望向他的脸，“东平王和忠顺王辅政，南安王在南疆抵御南蛮外敌，西宁王军中被杀，你呢？难道他们要你永远守在这里？” 

“玉儿，守在这里，不好吗？天高皇帝远，他们管不到咱们。咱们在这里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不好吗？”水溶淡笑，抬手轻轻地捏住了黛玉尖尖的下颔。 

“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天涯海角的流浪，也是好的。”黛玉轻笑点头。 

“玉儿……”水溶被这甜美的笑容沉醉，俯首，轻轻地捉住她，浅浅的啜饮，贪婪的汲取她口中的蜜泽。 

辗转间，薄唇轻轻覆在她沾泪的柔软粉唇，他吻她，那样轻，那样细致，无比耐心地安抚她酸楚的情绪，逐渐诱引出她几不可察的羞涩回应，唇舌缠绵中他暖热双掌抚刷过她全身肌肤，极度动情而无限怜爱地轻柔逗引，将她惹得不由自主地失魂微呓。 

她的身子在难以觉察的咿唔中动了动，被他交握十指扣于枕边的双手无措地抓紧了他手背，她睁不开眸子的迷乱难耐在那刻将他孤独半世的心柔化成水。 

再度吮上她情不自禁微咬的唇，撬开她的贝齿与她深深缠吻。他心满意足地合上骤然星光璀璨四射的眼，仿佛那绝妙感觉美好到他舍不得一次回味完毕，狂疾地扯开她的衣物他迫不及待地对准她，然后以极端折磨人的缓慢一点点扩张研进。 

慢慢地，当她变得泥泞柔滑，他逐渐加注力度和速度。 

无比舒畅的快意迅速堆积，他在勉力控制的喘息中抬首，映着她美丽容颜的暗眸狂热而专注，一丝不漏地收入她所有动人表情。 

他的腰下越来越强劲，仿佛每次蜿蜒扯出都为凝聚他深深的思念，每次贯穿撞击都为倾注他期待了一生的渴望。 

他万般刻意地，要让她个身内外乃至每一寸灵魂，都被他以销魂蚀骨持久烙印专属于他的特殊符号…… 

红烛影动，纱帐轻拂，罗衫逶迤，满室清香。黛玉因口干舌燥想喝水而从睡梦中醒来时，转脸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她身子才一动，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朦胧橙光中抬眼看向上方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雅睡颜，有点苍白，有点憔悴，深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她的胸口忽然有些揪痛——倾身上前，不小心的动颤又惊得身侧的人震颤着将双臂收到胸口。 

黛玉伸出手揽向他的后背，脸依偎地靠近他的心房，浑厚的心跳声稍显不现律。 

“溶……”一下一下安抚着。 

睡梦中的人渐渐放松了僵硬的身体，犹如释然的轻声叹喟幽然逸出。 




第35章 回京城南宫除内贼 

柔和的光线通过拙朴的窗棂,照进屋子里来，再透过层层纱慢映在黛玉的脸上。苍白的小脸带着微微的笑容，唇角不经意的抿一抿，轻轻地侧身，睡意更浓。 

水溶坐在床边，轻轻的拉过自己的衣衫，悄无声息的披上后，便轻着脚步住外边走，脚上套着白色的筒袜，军靴拎在于中。 

“王爷早安。”门口的侍女是新买来的，黛玉来之前，这座官邸基本是空着的，只有几个婆子看管打扫，战苍云没有家眷儿女，所以内宅一年到头也没有主子进来。如今到成了水溶临时的安身之所。 

“都轻点声。”水溶低声吩咐完，皱了皱眉头，轱身去外间的椅子上坐下穿靴子。忽然间想起一事，便头也不抬的对门外问道：“三儿?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话，南官公子走的时候说会带她们二人过来，算算时间，此时他们应该还在京城。” 

“嗯，记得到时候派人去接应，别再出什么差错。”水溶登上靴子，拿起腰封自己戴好，又整了整衣领，方出门而去，自始至终，郡没让侍女靠近。 
窗下的沙漏无声的倘着，正如时间无声的流逝。 

黛玉又睡了一个时辰方醒来，翻了个身，习惯的喊了一声：“紫鹃，茶。” 

门外的侍女急忙进来答应：“王妃，您醒了？” 

黛玉一转头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是近日来在身边服侍的塞北姑娘秀儿，不由得轻笑：“我叫紫鹃叫了多年，一时竞然改不了口。” 

“紫鹃姐姐真是有造化的。”秀儿甜甜的笑着，倒了温热的白开水来给黛玉喝了半盏，方服侍她起身沐浴更衣。 

两个侍女捧着托盘上前来跪在地上，一个上面是红花柳绿的衣裳，皆是难得的贡品御用面料，颜色艳丽无比，十分的张扬，另一个托盘上是一大堆首饰，祖母绿，猫眼石等一个个均是价值不菲难得的宝物，亦是华贵热闹得很，黛玉看了看，忍不住皱起眉。 

“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唱戏的衣服？”黛玉无奈的笑问。 

“这是桑麽麽准备的，她上了年纪，又没有上面见识，王妃恕罪。”跪在地上的侍女忙俯身磕头。 

“罢了，捡一件瞧着心静点的。”黛玉摆摆手，知道这些人都是临时找来的，不和自己的脾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塞北边疆，如此也是很为难水溶了。 

“王妃这件可以吗？”秀儿在十来件衣裳内挑出一件嫩黄色的茧绸春衫，剪裁简单，没有刺绣，滚着洗洗的紫色绒边。 

“嗯，就它吧。”黛玉勉强点头，越发想念紫鹃的体贴来，想到了紫鹃，便很自然想到了京城，想到了已将回京城去给自己寻找珍贵药材的南宫倾城，还有往日那些酸涩甜蜜的点点滴滴。 

南宫倾城，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哥哥----原本只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儿，如今竟然也为了水溶东奔西走。再回顾当日水溶一剑斩断贺兰臹手臂时的凌然决绝，回顾起他深谋远虑诱敌深入成竹于胸的笃定神情，黛玉忽然觉得，就算自己和他朝夕相处，也有一些东西不曾发现，他就是这样一个时时刻刻都让你刮目相看的男人，不但深深地吸引着自己，也吸引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男的，和女的。

“王妃，用膳吧？”秀儿在一边轻声提醒。 

“哦，传膳吧。黛玉点点头，环顾陌生的屋子，这里没了水溶的身影，一切都变的索然无味，陌生和寂寞时时刻刻萦绕着她，足以把人闷坏，水溶总说带自己出去骑马，可是军务繁忙，边疆动荡，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黛玉也自然不会再三催促，只好慢慢的等待。 

京城之中，一个月来每天都不太平。大街上巡逻的禁卫军比平日多了三倍，城墙上的防守比平时多了五倍，就是平日里繁华热闹的商铺门前，也都站上了哨兵把守，做生意的人十有八九关门歇业，小商小贩都闭门不出，只是那些不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方冒着危险出来做点生意。 

百姓们日日胆战心惊，等待着江山易主，雨过天晴的时刻快点到来。 

通过边城兵防的认真盘查，南宫倾城缓缓地踱步进入京城，此时他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的散漫无聊，像是哪家出门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在街上走着，不时的皱起眉头。 

守城的官兵闲着无聊的，便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对着南宫倾城指指点点，士兵甲悄声笑道：“瞧这位，倒是悠闲自在，这种时候了，还能在街上溜达。” 

“像他们这种人，越是这种时候，才能出来透透气，平日里还不得忙的要死要活？”士兵乙嘲笑了一声，摇摇头。 

“怎么？老哥认识他？瞧着小模样长的真好，老哥给兄弟引见引见？”士兵甲来了兴致，这段时间实在太压抑了，不是逼宫就是清场，那些反对太后垂帘听政的人一个个被送进了牢狱，有的还没来的及进牢狱的门，便莫名奇妙的丧命，京城这些天天天见血，在这样下去，人就要疯了。 

“不认识，不过瞧他这一副弱不禁风的风流样儿，个个我可是爱煞了！”士兵乙色迷迷的看着南宫倾城的背影，手指摸着下巴，嘴角流出了哈喇子。 

“嘿，两位大哥。”娇媚的声音从窃窃私语的士兵背后传来，酥媚入骨，二人身形一震，急忙转身。见一妙龄少女站在身后，手中挎着一个孔雀绿地盘罗呢的包裹，站在那里，笑意盈盈，仿若天降仙女。 

“咦？你打哪儿过来的？爷怎么没瞧见你？”士兵甲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此时心里有些发懵——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刚看了个绝色的男子，身后便出现一个绝色的姑娘，这姑娘好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突然站在身后叫人，这也太邪行了吧？ 

“奴家从那边转过来，原是要给我家主子送东西的，三步两步，竟然走丢了。请问您有没有见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公子？”女子礼貌的问道。 

“哦！——”士兵乙心中的警惕一下子就消失了，对着女子嘿嘿笑道，“你是刚才那公子哥的丫头？啧啧……这真是应了戏文里的那句话：公子是多愁多病身，丫头是倾国倾城貌……哈哈……”伴着几声放荡的奸笑，士兵乙的手便猥琐的伸向女子的脸庞。 

那女子并不躲闪，只是嘴角的笑意骤然变冷，在那只脏手就要摸上她脸蛋儿的那一瞬间，她忽然一侧身轻轻躲开，然后反手一抠在那人的脖子上抹了一下，便只一声轻微的闷哼，刚才还在嬉笑调情的兵勇，颓然倒地。脖子处只一块淤青，不见一点血迹。 

“妖女……呃……”另一个人惊慌之下尚未来得及迈步，那女子脚步一滑挡住他的去路，一抬手以同样的手法　掐在他的脖子上，取了他的性命。 

“算你们两个幸运，今儿遇到姑奶奶有重要的事儿。否则……”哼！敢这样说我家尊主，我不杀你全家把你挫骨扬灰才怪。 

“轻儿，走了。”南宫倾城头也不回，只看着面前一家勉强营业的面馆的炉灶上冒着轻烟，门前冷落零丁，没有几个吃面的客人，老板木讷的站在大锅前，不知忙碌着什么，“吃碗面，歇歇脚。” 

“是，尊主。”刚杀了两个人的俏丽丫头拍拍手，把手中的包袱随手往肩上一跨，俏生生的往面馆跑去。先南宫倾城一步，寻了个干净的座位，用自己的帕子一抹再抹，依然皱着眉头觉得那凳子不干净。 

南宫倾城后脚进了面馆，却大大咧咧的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对着外边的老板喊道：“老板，两碗面。” 

“咦？”俏丫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自家尊主一直是个十分爱干净的人，吃的用的向来讲究，怎么去了一趟漠北，，整个人都变了？ 

“轻儿，坐吧。” 

“呃，奴婢不敢……”轻儿的脸噌的一下红了，尊主面前，谁敢放肆过？可今天，尊主竟然……邀请自己与他一起做？一阵狂喜涌上这丫头的心间，低着头，这小丫头又忍不住悄悄地看了南宫倾城一眼。 

“吃了饭，还有正事要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坐吧。”南宫倾城指了指刚才这丫头擦了一遍又一遍地椅子，“你不坐下，岂不白白浪费了这么干净的凳子？” 

“呃……奴婢，谢尊主……”轻儿丫头点点头，一点点曾到座位跟前，忐忑不安的坐下。 

两碗面端上来，放在二人面前，南宫倾城打了个响指，轻儿方回神，忙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丢给面馆老板，并大方的说了声：不用找了。又忙拿起筷子，用自己的帕子擦拭着，想要递给南宫倾城。 

而南宫倾城却坦然的拿起另一双筷子早就吃起了面。 

“尊主……” 

“轻儿，你的帕子刚才擦过了凳子，这会儿再擦筷子，可叫人怎么吃面呢？你也换衣双吧。”南宫倾城淡笑。 

轻儿的脸红的如漫天云霞一般艳丽，此刻却不再是羞涩，而成了窘迫：“尊主，奴婢……” 

“素来口齿伶俐的轻儿，这会儿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南宫倾城碗中的面已经吃了大半，手中的竹筷放在碗上，玩味的笑着，细细打量面前这个俏生生的小丫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顺着椅子慢慢的滑到地上，跪在南宫倾城面前，连声哀求：“尊主饶命……” 

南宫轻松冷声一笑，手指轻轻地扣着沾满了泥污的桌面，淡淡的说道：“轻儿，你还是太嫩了点啊！！” 

“尊主，奴婢是迫不得已，奴婢知错了……” 

“知错了？！”南宫倾城的身子微微前倾，恨恨的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柔若无骨的小丫头，“你刚才出手杀人的时候，可否知错？你把本座的行踪透漏给你的新主子的时候，可否知错？你自以为你聪明过人，做的天衣无缝，可以混过所有人的眼睛，可正是你的聪明，暴漏了你！晋阳郡主住在我们家的时候，你经常去她那里转悠吧？你说你喜欢郡主，想为她做点事儿，其实是想伺机把她送上黄泉路！你的新主子想要挑拨起皇上和北静王之间 的争斗，看二虎相争，然后得渔翁之利，而你，也将会成为新皇架下的一名宠妃，对不对？” 

跪在地上的轻儿惊得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的看着南宫倾城，喃喃的说道：“不……你怎么会知道？不是的……你又如何知道？……” 

“我如何能不知道？我想抱住我的亲人不受伤害，就必须对她身边的所有人的所有事都清清楚楚。这一个月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到底是谁，出卖了我！想不到竟是你——八岁时被我救回来的小丫头，竟然是你，出卖了我！”南宫倾城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一个养在自己身边十年的小丫头，竟然是别人的人，自己却毫无察觉。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轻儿惨然一笑，低头咬向自己的衣领，衣领处有一粒毒药，入口封侯。 

南宫倾城早有防备，在她无望的一笑，眼神骤然空洞的那一刻便出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恨恨地捏下去，但听见轻微的骨裂的声音。南宫倾城阴寒的声音低而轻柔：“想死？没那么容易！” 

下颌骨骨裂，疼痛让轻儿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滴来，然她却十周不哼一声，一张嘴巴闭的紧紧地，在淡漠的瞥了一眼南宫倾城之后，便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南宫倾城怒极起身，在轻儿面前站了一会，方队着外边吩咐了一声：“带下去，好生看管！” 

面馆的老板亲自进门，对着南宫倾城深深施以礼，不言不语的走到轻儿面前，伸手拉起她的肩膀，带着她从一侧的小门里转出去。 

轻儿方瞪大了眼睛，再一次惊讶的看着南宫倾城，她跟了南宫倾城十年，一直不离他左右为他打点，却不知这样一家看似平常的面馆，竟也是他的产业。 

怪不得，自以为万无一失，还是失手了…… 




第36章 入禁苑一泻心头愤

有人悄然闪现，对着南宫倾城拜倒在地。

“你们阁主呢？”南宫倾城微微侧身，站起身来，看着跪在门口身披血红色披风的人。

“回尊主的话，我们阁主奉尊主之命去了尊主指定的位置。属下等在次等候尊主，敬候尊主差遣。”血红色披风微微飘动，宛若悬崖上展开的血色蔷薇。这个女人，就是魅影阁的大总管，靖姑娘。据说在魅影阁除了阁主楼南袨之外，这位靖顾念是说一不二的。她的武功跟楼南炫不相上下，一把血红色蔷薇剑，在江湖之上罕逢敌手。

“你们留心京城内所有王爷府的动静，包括宫内各宫嫔妃娘家的动向。若有异常，立刻回我！”南宫倾城一边说，一边解开身上外袍的衣带，抬手把身上那件白色的外袍撤掉，转身便往外走。谁说他的习惯变了？只是刚才为了让轻儿那丫头惊慌，他才故意忍着心头的恶心坐在这脏兮兮的凳子上的，事实上，他爱干净的臭毛病一点儿都没改，此刻他最想做的，当然是找个地方好好地沐浴一番。

夜幕降临，花灯初上。

京城最大的青楼之一点翠楼最奢华的闺房里，硕大的香樟木澡盆中，香汤氤氲，南宫倾城赤身躺在澡盆中，轻轻地闭着眼睛，身边七八个伸着轻纱的妩媚女子细心地俯视他沐浴，或捏肩，或搓背，或梳洗长发，或往他口中喂点心美酒……缭绕的雾气在空气中萦绕，丝丝缕缕，木樨馥郁，令人如痴如醉，场面真是奢华靡费之极，香艳妖媚之际。

“尊主。”紫色的纱帐外，有一女子谦卑的声音传来。

“说。”南宫倾城依然闭着眼睛，仿佛半梦半醒。

“您要的人带来了。”

“叫进来。”南宫倾城轻轻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门口处晃动的轻纱。仿若无力的抬手，点了点自己肩膀处，身边负责捶背的美人忙换了地方，在他指的地方轻轻地揉捏起来。

一个青衫女子被侍女带进来，垂首站在门口处。侍女福了福身，转身退下，只留下青衫女子一人站在那里，不声不响。

南宫倾城摆摆手，众女福了福身子，一并退下，没有一个敢多说一句话。

“你叫玉钏？”南宫倾城从澡盆里站起来，抬起修长的腿一步跨出，身上的水滴一点点的落下来，屋子里木樨香越发浓烈。

青衫女子不经意的抬头，却看见男子纹丝不挂的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时惊慌失措，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急急的回道：“是的。”

玉钏，荣国府王夫人的丫头白玉钏。因贾府被抄，一应奴仆全部发卖，玉钏因年纪大了，官宦之家不愿要，所以被一家青楼挑了去。养了半年，被忠顺王买了去收在屋里，成了忠顺王的一个姬妾、因她容貌并不出众，只因言语谨慎，行事有颜色，在忠顺王的身边如一个丫头一般平静的呆着，没有像其他的姬妾一样，或高升，或被逐。一直平平淡淡过着自己为奴为婢的生活。
 
知道今日被莫名其妙的带到这里，方才知道自己实则乃是点翠楼不动声色安排进忠顺王府的一条眼线而已。开始时还有些挣扎，但当点翠楼的画眉拿了她爹娘随身之物给她看时，她才明白自己出来服从之外，已经没有选择了。
  
“忠顺王爷现在怎么样了？”南宫倾城满意的看着惊慌失措的玉钏，转身抬手拉过一条长长的摊子，把自己裹住，漫不经心的擦着身上的水迹。
 
“北静王离京，忠顺王爷成为辅政王爷，最近忙的很，三天两头的不回府。”玉钏低着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听说你很不错。”南宫倾城淡淡的笑着，擦干了身子之后，又自行拉过一条长衫，随意的穿在身上，方汲上鞋子慢慢的走过来，站在玉钏的面前，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又问：“平日都有何人晚上进出忠顺王府？”
 
“晚上？……原来很少有人来，最近倒是来的人不少，据说六部九卿，有不少当官的来给忠顺王贺喜。”
 
“没有宫里的人吗？”
 
“恩——前天晚上来了一个人，莫名其妙的，王爷也不叫我们上茶。只是跟他二人关在屋子里嘀嘀咕咕说了半日方走。临走时，那人说了一句话；王爷请回吧。奴家听着，不像是男人，但那身段儿又分明是男人。想来这就是宫里的太监了。”

玉钏平日在忠顺王身边当差，就连她自己也想不到会有一天被人带出来问忠顺王府的事情，所以平日没有什么破绽可言，忠顺王府的人自然也不会怀疑她如何。正因如此，她的话，南宫倾城才敢相信。

这年头，反间之人太多，有些事情自然是越机密越好。

“你去吧。”南宫倾城摆手让玉钏出去，待她被人带走之后，又招手点翠楼的老鸨——个双十年华的美丽女子，青姐。

“遵旨。”青姐穿一身青色长衫在南宫倾城身后福身施礼，纯净的容貌看上去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任谁见了，也不会把她跟妓院的老鸨联系到一起。

“这枚棋子没用了。”南宫倾城淡淡的说道。

“是，属下回去处理。”青姐自然明白，白玉钏对尊主已经没有用处，有些线人只用一次，这是南宫倾城的规矩。但这样的线人却能让尊主亲自接见，却有点不同寻常。

“做的干净点，如今多事之秋，莫要露出什么马脚来，给自己添乱。”南宫倾城转身，看着青姐。

“是，属下谨记尊主教诲。”

“和轻儿那丫头有关的人，都处置了吗？”

“处置了。”

“嗯，以后小心些，再犯这样的错误，你也不用见我了。”南宫倾城说着，转身取了他的腰封便往外走。

“尊主，您今晚不留下吗？您要的东西，明天才能有，今晚……”青姐上前几步，殷切的问道。
　
“我还有事，下半夜回来。”南宫倾城系好腰封，摸了摸缠在里面的软剑，低头看着青姐“青楼妓馆里面没有好男人’难道魅影阁里也没有吗？挑一个你喜欢的，成婚吧。”说完后，南宫倾城迅速转身，轻风一样从窗口中飞出，徒留一阵甜甜的木樨清香。
　
“尊主，……”青姐泪光闪烁，慢慢的低头，世间男子再多再好，也没有一个人是你……
 
幽幽南苑，禁卫森严。却挡不住南宫倾城一袭白影，如练如虹。
 
李云绶被太后强行幽禁南苑，对外称皇上病重，不能临朝，又借李云绶之口，对外宣了一道圣旨，令东平王和忠顺王领政，太后坐镇中宫，执掌大局。朝臣中十有六七者不服，朝局动荡，民心不稳。太后虽然手握大枚，却如履薄冰，生恐一有不慎，朝不保夕。

这一切对南宫倾城来说，都没有关系，此时他要找的人，只是宝贵人一个。

因宝贵人是皇上心爱之人，太后以彰显总母之心，自然把宝贵人和皇上一起幽禁南苑，南宫倾城今夜闯南苑，便是来寻这位暗中给贺兰臹出主意，让他劫持黛玉西去以解除皇上之忧的宝贵人。

南宫倾城轻轻伙在南苑禁宫的顶端，轻轻地揭开一块瓦片，屋内微黄的烛光隐隐透来。只见烟雾撩绕的道房里摆着一张贵妃塌，榻边散落着几件绸衣。顺着凌乱的衣物一路看去，只见一双锈着鸳鸯戏水的红鞋和一双金底纹雀的男鞋倚在一起，歪歪斜斜地格在一张华丽宫贵的拔步床边。沙质的帷慢随着床内人的剧烈摇摇而轻轻飘动，淫靡的声音在奢华的道房里回荡。

“贱人！贱人！”那个男人兴奋地大叫，帷幔上透出淡淡的影子，只听见鞭子扣打皮肉发出的劈啪声。那人束着发冠，边挥动短鞭，边咬牙大骂：“骗子！骗子！说什么都是为联好，说什么平定大乱之后就还政于联，会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啊～啊～”身下的女人痛苦地沉吟着，“皇上，奴家错了，奴家错了。”

“错了？错了！哈哈哈～”男子癜狂地大笑，扔掉短鞭，一下子骑到女人身上。清脆的裂帛声传来，只见那道略显肥胖的影子猛地伏倒。

南宫倾城抿了抿嘴，忍着爆笑轻轻转身，侧倒在屋顶上，继续听里面的闹剧。

廊檐下，只见几名粉面男子搓着手倚在墙狼，极不耐烦的踱来踱去，各自盘算着自己下一步该找哪一个做自己的靠山。

“皇上～”腻人的嗲音伴着微寒的衣风袭来，让南宫倾馘的手臂浮起一阵鸡皮疙瘩。

“嗯～何事？”李云绶谩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语调略显疲软。

女人翻了个身，半趴在他的身上，轻轻地开口。南宫倾城凝神倾听，练武之后，整个人越发的耳聪目明。“皇上如今盛年，如何能让两王领政？太后娘娘是不是想当武则天，想自己做皇帝呢？”

“朕哪里知道？她一定是疯了！竟然说朕不是她的儿子，朕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受她的教导养育，这么多年朕对她唯命是从，到如今她却说朕不是她的儿子！骗子！都是骗子！”李云绶又激动起来，一边说一边伸手掐住女人胸前的柔软，狼命的捏着。

“啊——皇上饮命，是奴家说错话了……”

“小宝儿，你没说错，朕看她也是要自己当皇帝，她一定是想要杀了朕，却怕背负杀亲子的骂名，所以先说朕不是她的儿子，把朕关在这鸟笼子里，然后执掌大权，再回头随随便便寻个理由，要了朕的命的如此，她可不就一手遮天了？！疯了，都疯了……这皇宫之内，都他妈的是大疯子……”

“皇上说的不错，太后娘娘老谋深算，定然是这样的打算。皇上，如今之计，要想个万全之策才行啊……”宝钗实在受不住男人的揉捏，急忙找话来把他的注意力引开，武图解除自己身上无边的疼痛。

“对！还是朕的宝儿对朕好。”李云绶果然放开了手，又一把把宝叙从榻上拉起来，想了想，又颓然把她推开，”计较什么？如今外边那些人一个个儿都转了风向，咱们这儿话儿刚说完，那边太后便一个字儿不漏的都知道了。哪儿有什么万会之策？”

“皇上……”

南宫倾城正想听听，如今李云绶还有什么损招可使，却听见宫门外有扣门的声音，于是立刻警觉的俯下身子，把自己的身影隐蔽在飞檐之后。

“太后懿旨：请皇上到奉先殿议事！”尖刻的声音在南苑的上空回荡，仿佛勾魂无常一般，阴冷可怕。

“皇上——”宝钗心惊肉跳，奉先殿是历代先皇供奉的地方，太后话皇上去奉先殿做什么？

“宝儿，好快啊！她动作好快！”李云绶悲哀的笑着，面目狰狞。

“皇上，虎毒不食子，太后或许真的有事我您商百量。您一定要我住心神。”关键时刻，这个女人总能说出几句宽慰人心的话。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转身下榻，拿过李云绶的衣衫，一件件给他穿好，目送他出门而去。方颓然的坐在榻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喃喃自语：”难道，真的要结束了吗？”

“主子，擦擦身子吧，”宫女端来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宝钗身边的盆架上，伸手缴了温热的毛巾，上前揭开她身上的衣衫，雪白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地印着深红的鞭痕。新来的宫女莺儿，却是宝钗的旧仆，简王府被抄的时候，莺儿入宫充杂役，又被有心人安排到了宝钗身边，此时宝钗随李云绶幽禁南苑，莺儿自然是随身伺候，左右不离。看见这新伤旧恨，莺儿楞了一下，两手颤抖地将布敷在她的背上。

“啊！畜生！“宝钗全没了先前的娇声莺语，恶狠狠地骂道，”没种和他那个恶毒的娘斗，就将气洒在本宫身上！”

莺儿取出一盒半透明的膏药，细细地抹再主子的背上：“这些日子真是苦了娘娘了。”

“哼，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把这些人都踩在我的脚下，狠狠地碾死！”宝钗也说不清楚她到底要把谁踩在脚下，总之，是所有对不起她的人，若是要细细点数，恐怕北静王水溶应该排第一位。若是那日他肯屈就自己，那怕说两句和软的话，事情也不会到如今这一步！这就是命运，对，宝钗恨的，是这种无法逆转的命运。

“主子说的对，奴婢也恨死这些人了！”莺儿亦愤愤不平，要知道她早就被路平强行喂下了特制的毒药，每月一次必须付解药，否则便是万箭钻心之痛。所以，莺儿恨北静王府一点也不比宝钗少。

南宫倾城嘴角轻轻扬起，纵身跳下，摸摸地迈入想起缭绕的寝室。绕开一地碎瓷，静静地站在没人塌边，冷眼看向拔步床里说心里话的主仆俩。

“主子真是好手段，皇上已经被娘娘迷得七荤八素，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主子了。”

“哼，这还只是第一步。”宝钗得意地抖了抖肩，“莺儿，帕子冷了，换盆热水去。”

“是~”莺儿低头答应一声，转身端着铜盆，刚要举步。之间她双目瞪圆，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南宫倾城。随后两手一软，铜盆忽地落地，地面被谁染成了暗色，只听嗡嗡嗡几声响，铜盆反扣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于停止摆动。

“莺儿，怎么那么不小心！”宝钗掩着被子，不满地转头。突然手指一松，被角滑落，艳丽动人的芙蓉面吓的煞白。

南宫倾城眼波流转，低低笑开：“呵呵呵~”

“是……是……哪来的无耻淫贼！”莺儿惊得口吃，浑身颤抖地挡在主子身前，“这是皇宫内院！我们主子可是皇上的宠姬！识相的，滚……”

南宫倾城挑着眉，漫不经心地向前踱步。凉凉地看着莺儿边咽着口水边向床沿，冷冷地瞧着宝钗惊恐地抱起被子，瑟缩成一团。

眼见莺儿大张嘴巴，想要大叫。南宫倾城暗中运气，抬起左手，气聚中府穴，手掌大开，猛地屈指四周气流微变，莺儿惊叫一声，已长出细纹的颈脖转眼之间便落入手掌中。手指微微用力，之间她白皙的脸庞胀的通红。莺儿无声地张大嘴巴，双眉紧锁，目光抖动。

笑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瞥眼看向面如死灰的宝钗，她散着长发，战战兢兢地靠着床角，脸吓的腊渣似的黄：“你……究竟是何人？”

南宫倾城拖着莺儿，踢着地上的碎瓷，带着仿若乐音的丁丁声，悠哉悠哉地步向那个雕花大床。

“你……你……别再靠近了！不然……不然我就要叫了！”宝钗抖着声音，憋着泪水，急急地大叫，“来人啊~来……”

不等她叫完第二声，南宫倾城便跨步上前，捏紧她的下颚。感觉到莺儿已经放弃挣扎，他松开左手，只听身后一阵猛咳，莺儿嘭地跌坐到地上。宝钗看到莺儿没事，便放心的舒了口气，松开被角，裸着身、风骚露骨地靠向倾城。想用美人计转移他的注意。

装作被她的媚态吸引，南宫倾城微微笑着慢慢俯下身去，奸诈之色在他的眸中一闪而过，他轻轻地松开她的下颚，忽然敛容，虚起双目，抚向腰侧。

只听一声闷哼，南宫倾城笑笑地抬起头，与近在咫尺的莺儿直直对视。她举着铜盆，嘴角滑下一股稠液，呆呆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入腹腔的长剑。

铜盆再次落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南宫倾城拍了拍衣袍，与莺儿侧身而过。只听到身后一声闷响，宝钗裸着身子趴在床沿，抖的好似筛糠。

南宫倾城撩起袍子，慢慢地坐在床沿上，偏着脸看着地上的死尸，幽幽地说到：“死的容易了点。”

宝钗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南宫倾城，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跪在他足边：“这位侠士，奴家与你无冤无仇，请不要伤我性命。”说着发疯似的叩起头。

“噢～”我斜着眼，冷冷地看向地上的人。

她抱着南宫倾城的小腿，双目含泪，嗲声说道：“奴家只身飘零在世，无父无兄可以依靠，身处这重重宫门之中，任人玩弄，侠士若是不嫌弃，奴家愿随侍左右！”

南宫倾城是在不愿看着她这副样子，冷漠的抬脚闪开，随手丢给她一件外衣。宝钗颤抖着穿上了衣衫：“奴家谢过侠士不杀之恩，今生今世奴家愿做牛做马，倾情以对。”

倾情以对？呵呵，好一条脂粉蛇啊，可惜南宫倾城不是那心软的农夫。

南宫倾城弯起嘴角，妖媚的一笑，箍住她的下颚，双眼微微睁，拇指和食指突然发力。只听一个清脆的骨碎声，宝钗嘴唇大张，眼泪倏地落下。“呃！呃！”她左手抚着脸颊，痛得在地上打起了滚。

“你这个女人太毒，即使我常年跟毒物打交道，也不敢沾染你半分，倾情以对？你还是与你的皇帝陛下长相厮守吧。”南宫倾城魅惑一笑，“我今儿来，只不过时想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贺兰臹已经付出了代价，如今正好轮到你。”说完，南宫倾城长剑一挥，一只雪白的酥手从空中飞落，血雨四溅，板着一声惨绝的呼叫声，南苑警钟嘶鸣，侍卫乱作一团。

“有刺客！” 

“抓刺客——”

“别让他跑了……”

“快，这边……”

脚步声嘈杂不堪，灯笼火把把整个南苑照的犹如白昼，花草从中，假山石后，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被人用长枪乱戳一气。顷刻间草木凌乱不堪，南苑禁地编入同遭了强盗一般。

白虹一道从天际划过，南宫倾城妖媚的身影往北飞去。无声无息，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37章 碧草青青塘火温暖

夕阳余晖斜照在苍茫大地上，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阔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黛玉的眼前是大片深浓的绿，绿得没有尽头，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她从不知道，这塞外的牧野竟能辽阔至此。天地之阔，山河之壮，即便是帝王家也不能尽揽囊中。

水溶骑着战马带黛玉出城，来看这壮阔边塞，无际旷野，来看他一手开拓的疆土。十年几年前，他们脚下还是突厥的疆土，这肥沃美丽的绿野仍被外族霸占。直至宁朔一役，水溶大破突厥，将天朝疆城向北拓伸六百余里，直抵神女峰下。

黛玉第一次被天地之美所震撼，原来荒漠之外，有一种风景，比江南山水更富有磅礴的霸气；

有一种力量，比皇家天威更令人折服。

水溶扬鞭指向远方，“那就是神女峰，北境最高的山峰，峰顶积雪万年不化，从未有人能攀过山腰以上。北地牧民故老相传，那峰顶是神灵的居所，凡人不可亵渎。”

“我从未到过那么高的地方。”黛玉由衷感叹，心下无限神往。

“我也只到过山腰。”他慨然一笑道：“这世上唯一令我敬畏的，便是天地之力。”

如此大逆不羁之言，已不是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初时听来震骇，而今黛玉竟也泰然。若是旁人说出这话，未免轻狂犯上，唯独从他口中说出，却是轻描淡写，叫人听来也觉理所当然。

“翻过那座高山便是大漠，四面茫茫皆是黄沙，高丘转瞬就成平川，流沙之壑深不见底，一直向北绵延数百里才见绿洲，再往北，就是如今突厥的疆土了。如今突厥王已经不再姓阿斯兰。”

顺着他扬鞭所指的方向，遥想朔漠狂沙，黛玉不禁心驰神往。长风猎猎，吹动他风氅翻卷，将黛玉的长发吹得纷乱如拂。

他们共乘一骑，徐徐而行，没有侍卫跟随，抛开俗事纷扰，唯此一骑双影倘佯于宁静旷野之中，天愈高，心愈宽，人愈近……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焕发出灿烂的余晖，将天地万物洒上璀璨金光。

遥望那天地尽头的红日，黛玉陡然生出豪气万丈，“说好了，你教我骑马的，今日便教，如何？”

水溶看看怀中的娇弱佳人，摇头笑道：“你身子还没大好，今儿不过是怕你闷了带你出来走走。等倾城回来，治好了你的内伤，我再挑一匹好马给你如何？”

“骗人。”黛玉撅嘴撒娇。

“我怎会骗你？”水溶无奈的摸摸她的头顶，宠溺的笑道。

“只骑马这一件事儿，都不知道说了几百遍了。到如今也没做到。”

“嗯……”水溶见黛玉执意不肯放弃，沉吟一声便退而求其次，“不如今日我带着你，在这草原上驰骋一回，如何？”

“也好，勉强吧。”黛玉点头，向往的看着远方碧草连天的美景，今日若不能骑马纵情一回，岂只是‘可惜’二字？

“坐稳了。”水溶说着，一手搂住她的腰肢，一手握住马缰绳，双腿一夹，策马奔驰仿如御风踏云。

矫健的骏马载着二人在草原上纵情驰骋，任长风猎猎，掠起衣袂翻卷，长发飞扬，仿佛御风飞翔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之上，风中混杂了泥土与青草的清香，令人心神俱醉。

黛玉被水溶不松不紧的拥在怀里，既安全，又放松，她微闭着双眼，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天空中飞翔一般，新鲜的空气在面颊上凉凉的划过，还带着青草的芳香，天际有苍鹰在晚霞中飞过，时而高击长空，时而低飞婉转，恣意盎然。

然终究是黛玉体弱，在马上颠簸了一阵子，便有些喘息不稳。水溶收住马缰，马儿渐渐停止，水溶放开马缰任其自由走动，自己却双手抱住怀中佳人，温柔低语：“累了吧？”

黛玉摇头微笑，掠了掠鬓发，这才惊觉已经走得太远，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天色也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缤纷野花盛开在绿野之间，远处有数座毡房木屋，牧民们已经升起了篝火炊烟。成群的牛羊正被牧童驱赶回家，欢快悠扬的牧歌声，从羊群中传来。

“这是哪里，我们竟走得这么远了！”黛玉讶然笑叹。

水溶一脸正色道：“看来今晚回不了城，只能露宿了。”

黛玉惊讶的环顾四周，看破他的鬼心思，于是绊作惊恐，“怎么办，会不会有狼？”

“狼是没有。”水溶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人却有一个。”

黛玉耳后蓦的发热，瞪了他一眼，侧头回身，却忍不住失笑。

天色已经黑了，他们索性去到那几户牧民家中，正赶上晚归的牧人回家，妇人们煮好了浓香扑鼻的肉汤，盛上了热腾腾的羊奶。

他们这一对不速之客的到访，让热情纯朴的牧民大为高兴。也没人追问二人的来历身份，只拿出最好的酒肉来款待，将他们奉若贵宾。几个少年围着水溶的战马啧啧称羡，女人们毫无羞涩扭捏之态，好奇地围拢在他们周围，善意地嘻笑议论着。她们惊叹黛玉的容貌，惊叹她的肌肤像牛乳一样洁白，头发像丝缎一样光滑——这是黛玉听过的赞美中，最质朴可爱的话语。

酒至酣时，人们开始围着篝火歌唱舞蹈，弹着黛玉从未见过的乐器，唱起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歌。

水溶在她耳边微笑道：“那是突厥语。”

黛玉已瞧出些端睨，轻声道：“他们不全是中原人吧。”

水溶笑着点头说道：“北地一向各族杂居，彼此通婚，牧民大多是胡人，民风与中原迥异。”

黛玉微微点头，一时心中感慨。天朝与边疆异族征战多年，突厥被天朝深深挫败，两国仇怨甚深，然而百姓依然和睦相处。百余年来相互通婚，共同生存于此，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疆域虽可以凭刀枪来划定，可血脉风俗是轻易割不断的。

一位白须长者邀请水溶与他对饮，刚回到座上，却见一个脸庞红润的姑娘端了酒碗上来，大胆地递给水溶，周围男女都哄笑起来，直直看向他们。

黛玉不懂得她们的风俗，却见水溶笑着摇头，“我已有妻子。”

那姑娘非但不羞怯，反而倔强地一跺脚，转头望住黛玉，“你是他的女人？”

这直截了当的话反倒问得黛玉一怔，回眸见水溶深深含笑看着自己，心下竟有说不出的暖意。

“是。”黛玉微微一笑，扬眉迎上那姑娘挑衅的目光。

她眸子闪闪地望住我，“我想邀他一同跳舞，你能允许吗？”

原来只是一同跳舞，黛玉不觉失笑，转头看向水溶，倒真想看看他跟这些人一起跳舞是什么模样……只是想想那场景，已令黛玉忍俊不禁。可触及水溶的目光，她还是强忍住笑意，正色道：“对不起，我不能允许。”

“为什么？”那姑娘眸子清澈，一派率真坦荡。

黛玉直视她的眼睛，微笑缓缓道：“国家疆土不容外寇踏足毫厘之地，我的丈夫也不许旁人沾染一根手指。”

周围众人哄然叫好鼓掌，冲他们举起酒杯，有个高大的青年站起来，朝这姑娘唱起黛玉听不懂的歌，歌声热烈缠绵，竟让她羞红了脸……而黛玉自己的脸色，大概不比她好得了多少。水溶的目光直直望住她，他的眼神令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分明没有喝太多酒，却已眩然。

夜已渐深，他们辞别了热情的牧民，踏上回城的方向。

夜空深远，漫天星光璀璨，宁静的旷野中只有马蹄声声，夜的温柔将天地万物抱拥。

黛玉仰头任夜风吹去脸颊的发烫，心潮依然未能平静。

“过来。”水溶伸臂揽住她，不由分说将她抱到他的马上，用风氅裹了个严严实实。

黛玉仰头看他，他亦低头望住她，目光深邃温柔，“喜欢这里么？”

“喜欢。”她含笑望住他，“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也好久没有这么快活过。”

水溶笑意愈深，在她耳边柔声道：“等战事平息，我带你遨游四方，去看东海浩瀚，西蜀险峻，滇南旖旎……天地之大，河山之美，超过你所能想象的极致。”

战事，终究还是躲不开这二字。国破家何在啊！战事不平，天下苍生都难逃水火，哪里又能有一对恋人的安身之所？黛玉靠在他胸前，无声叹息。这一整晚，他们谁都没有提起此事，明知道战事在即，仍尽力将那纷争烦恼都抛开，哪怕只贪得半日无忧也好。

黛玉阖目微笑，“好，到那时，我们游历四海，找一处风光如画的地方，盖一座小小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栖……”

水溶揽紧了她，在我耳边低声道：“我便盖一座天下最美的院落给你，那里只有你我两人，谁也不能打扰。”

黛玉仰望苍穹，只觉良夜游旎，如此静好，眼底不觉已湿润。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陡然收紧，薄唇轻触到我耳畔，气息暖暖拂在颈间，激起奇妙的酥软，仿若饮过醇酒。让她微微颤抖，再无一丝力气躲闪，不由自主地仰了头，任他的唇落在我颈项。

“抱紧我。”他的声音低沉平静，“之后无论怎样，不要松手。”

黛玉霍然睁开眼睛，惊觉周身悚然，虽然四下宁静如常，却有凛冽寒意从水溶身上传来——杀气，她再熟悉不过的杀气，水溶身上如刀刻出鞘般的杀气

座下骏马似也察觉了什么，缓下步子，警觉的竖起耳朵。不安地低嘶了一声。

水溶凝神按剑，暗暗将黛玉揽得更紧。

战马缓步前行，马蹄一声声都似踏在人心坎上。

浓云不知何时遮蔽了天空，风里渐渐挟裹了湿意，草原上的天气阴晴不定，五月的夜空骤起雨意。

他们人已经驰近牧野边缘，远近低丘起伏，已能望见城郊村落的隐隐灯火，道旁错落高低的草垛，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掠过。黛玉心中却暗暗发紧，越发有不祥之感。方才在空旷无际的原野上，放眼四下无遮无挡，即便一只飞鸟也躲不过水溶的眼睛。然而这牧野边际，地势已变，周遭低丘草垛阻住了视线，似巨大的野兽潜伏在黑暗中，森然欲捧人而噬。

低沉的雷声滚过天际，风愈急，就要下雨了。

黛玉将双手环在水溶腰间，指尖触到革带金扣上镌刻的兽首，金铁的冰凉坚硬，透入心底，令人觉得安稳。战马突然停下，低头发出短促警觉的鼻息声。黛玉屏住气息，只觉水溶将自已揽得更紧，不动声色催马前行。

有冰凉的雨点洒落，淋湿了脸庞，这雨究竟还是来了。

右前方有几点幽碧的萤火漂浮，忽而四散开来。

“伏身！”水溶蓦然低喝，将黛玉身子按倒鞍上。黛玉什么也未看清，只听一声尖厉劲啸，旋即有劲风擦脸而过。冷汗遍体，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已与死亡擦身而过。

战马也在同一刻骤然发力，惊电般跃出，向那萤火后的草垛冲去。

风声呼啸，眼前一切飞掠如电，耳畔是水溶镇定不紊的呼吸声，他的手臂稳稳揽住怀中的黛玉，一手握住炫龙长鞭，鞭作龙吟，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划开浓墨般夜色。

水溶出手，长鞭划破雨丝，映着闪电的寒光照彻苍茫大地，就在这一刹那，黛玉看见了绰绰黑影，如鬼魅而至！

眼前一暗，水溶霍然展开风氅，将黛玉完全挡在臂弯下——最后一眼，她只看到逼近跟前的黑衣人，露在面罩外的眸子森寒，劈空刀光挟一刃惨碧迎头斩来……玄色寒光光陡然暴涨，吞噬那刀光，如狂风倒卷，横扫千军！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黛玉再瞧不见半分，徒留鼻端一丝腥热气息，方才电光火石间，有什么飙溅上她脸颊。惊雷乍起，雨声骤急，战马腾跃惊嘶，剑风呼啸，耳边响起急如骤雨的诡异之声，间或有金铁交击，更多是热血喷溅时的飒飒，骨肉折裂间的闷声……

经过贺兰一役，这杀戮之声，黛玉已不再陌生。浓重的血腥气，在这暗夜里弥漫开来，直扑鼻端。她将脸颊紧贴水溶胸前，一动不动，任那风氅将自己密密遮裹。隔着衣衫，清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强劲有力。

战马奋力驰骋，仿如腾空御风，黛玉不知道它会奔向何处，眼前的黑暗却不曾令自己惶惑——她从未有过如此的镇定从容，想到身后坚定温暖的胸膛，想到与他同在，哪怕前方是修罗炼狱，万丈血池，她也一往无前。

周遭金铁杀伐声消退，血腥的味道还未散去，风雨声却更急。雨水湿了风氅，渐渐渗入黛玉的衣衫，带来湿浸浸的凉……隔着冰凉的衣衫却有温暖从他身上不断传递过来，靠在他胸前，周身温暖依然。她抬头，却睁不开眼，雨水挟了急风刷刷打在脸上，转瞬眉睫发丝尽湿。

“别出声。”水溶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陡然一紧，下一刻她已身子凌空，被他抱住滚下鞍去。

他们滚倒在道旁，身下恰是绵软的草垛。水溶翻身而起，揽了她迅速缩身避入草垛后面。战马竟不顾二人落马，径直向前飞奔，一路疾驰而去。黛玉心头顿时冰凉，只听纷乱马蹄声踏破水声四溅，从后面赶来，直追两骑而去。

水溶一动不动，左臂一刻没有离开过黛玉的腰间，始终稳稳将她揽住。雨水顺着草垛流下，湿透全身，她顾不得冷，只屏息抓住水溶的手。他反手将她五指扣紧，默默传递着抚慰的力量。

待那追赶的马蹄声去得远了，他沉声道：“我们走。”

他打横抱起她大步冲进风雨中，疾奔在漆黑的夜里，天地茫茫一片大水，脚下泥水四溅……眼前隐约见到一座屋舍的廓形，隐在大片草垛与木桩之后。

水溶踢开房门，急风挟雨直扑房中，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干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黛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慌忙返身将房门掩上，虽是薄薄一扇木门，却至少能将风雨杀机暂时挡在外面。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军马草料场，水溶曾经来巡视过草料仓库，隐约记得这处简陋的屋舍，曾是守仓人值夜之所。刺客人多，他们力寡，水溶当机立断，大胆弃了马匹，让战马引开刺客，他们趁着夜色掩蔽，藏身此处。雨水冲刷掉了足迹印痕，刺客不熟地势，绝难找到这隐蔽之所。

水溶点亮火相子，检视过门窗都已紧闭，外面不会见到火光，这才将火塘中残留的木炭点燃。北地寒冷，寻常人家都以火塘取暖，屋里除此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四下散乱堆放着干草。

黛玉靠着那木桌，身子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刺客暂时已被引开，方才水溶一力击退数人狙杀，从精心设伏的杀阵中冲出，若非身边有自己这么一个负累，他或件可以杀出重围……她抬眸看向他，却蓦的一震，只见他风氅湿透，仍在往下滴水，那水滴蜿蜒流到地板上，竟带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你受了伤！”黛玉扑上去，掀开他风氅，慌了神地抓住他双臂，在他周身寻找伤处。

他按住黛玉的手，竟还有心思揶揄，“玉儿，难道你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黛玉一抬头，泪水竟涌上眼眶，什么也顾不得，惶急脱口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水溶不说话，定定望住她。她见他风氅湿透，底下的外袍也半湿了，染上血污斑斑，竟看不出伤处在哪里，一时间手脚都软了，只抓住他不肯松手。

“我没受伤。”他低低开口，语声轻柔。

黛玉这才一口气缓过来，眼泪扑簌簌掉下，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都是刺客的血，杀了八九人，还剩二十余个……”他怕黛玉不相信，忙脱下风氅。

黛玉怔怔望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知是哭是笑，仍未从方才的惊怕中回过神来。

“脸色都吓白了。”他叹息，满眼暖意，“傻丫头，很怕我会死掉么？”

那一个死字从他口中说出，叫人心中又是一紧，呆呆望住他的面容，这一刻黛玉只觉天塌地陷，生生死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失去他。哪怕只是想一想，那剜心之痛也是我绝不能承受的——她陡然张臂，紧紧抱住他，“早就说好了，如果要死，你也要死在我后面，那样我才不会为你伤心难过，受那生离死别之苦。”

水溶一震，久久不语，只将她拥进怀抱，双臂箍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好，百年之后，我让你一步。”他在她耳边含笑低语，“在那之前，你要陪我到老，一起变成鹤发翁妪，即便发脱齿摇，老迈龙钟，也各不嫌弃。”

二人相偎倚坐在火塘边上，水溶脱去染满血污的外衣，仅着贴身中衣，胸前紧实肌肤隐隐可见。黛玉垂下眸子，竟不敢看他。他俯身去拨那火塘中的木炭，自顾凝神思索，未曾察觉我的窘态。

黛玉轻咳一声，叹道：“眼下可怎么办，难道一直等到天亮？”

水溶微笑，“天亮之前，自有救兵来援。”

黛玉愕然侧眸，却见水溶神情笃定，对她一笑道：“我们彻夜未归，三筝必会警觉，带人出城来寻。我放了战马回去，它认得路，也记得我的气息，自会带了三筝寻来这里。此处离城郊已近，天亮之前，他们必会赶到。只是你受这一场风寒，病又该加重了。你那兄长回来，又要怪我……”

黛玉长长吁一口气，心下略定，却见水溶的脸色阴沉下来。

水溶见她沉默不语，淡淡说道：“我们的行踪被刺客知晓……府里，只怕已有奸细。”

黛玉心头一凛，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此番知道我与水溶微服出城的人，只得府中那几个贴身的下人，若连身边的人也混进了奸细，还有什么人可信。

“难道又是贺兰……”黛玉沉吟片刻，蹙眉道：“不对，他们此时自顾不暇，哪来余力向你动手。”

水溶唇角扬起，却没有半分笑意，目中精光流转，深不可测，“你以为，此时谁最想取我性命，谁又能带着数十名刺客潜入宁朔？”

黛玉正倾身去拨那木炭，闻言手上一颤，铁钳几乎脱手。

不知道是不是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太冷，她竟有些微微颤抖，靠近了火塘还是周身发冷。

“还是冷么？”水溶从背后环住她，捏了捏她湿透的衣袖，断然道：“这样不行，脱下来！”

“啊？——”黛玉顿时羞红了脸，环顾四周，下意识的用手握住衣襟，“我不冷，不用了……”

“玉儿，听话，湿气被火一烤，会入体内，定会加重你的病情。”水溶不由分说，上前拿开黛玉捂住胸前的手，拉开了她胸前的衣带。

他双臂一紧，俯身贴近她耳边，低低道：“玉儿，只是我有些冷，看在刚才我拼命护你的份上，不如你来替我暖一暖吧？”

黛玉气结窒住，忽觉口干舌燥，似乎周身都烫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我，这里不行……”

他不再言语，静静抱着她，温热气息暖暖拂在她的耳根。

火塘中偶有一点火星爆开，分明方才还觉得冷，此刻却似周身血脉都一起沸热了。

“玉儿”，他沉沉唤她，语声低哑温柔，“湿气侵入体内，对你的身子不好……”必须出一身透汗把湿气逼出来，这是唯一的好办法……

他的唇落在她耳垂，把剩下的话和在深情的吻中，轻轻贴着耳畔，沿着她的颈项一路细细吻了下来。

黛玉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喘息，心头剧跳，一颗心似要夺出胸口。

他薄削双唇灼烫在她光裸的颈项肌肤上，激起阵阵酥麻。她被他拥在怀中，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沉沦在无边无际的温暖潮水之中，缓缓漂浮，忽起忽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环在她腰间的手移上胸前，挑开她衣袂，隔着一层薄薄丝衣，掌心暖暖地覆了上来，极轻极柔，仿佛棒住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

她忍不住喘息出声，颤声低唤他的名字，手指紧紧与他交缠。

他停下来，扳转她的身子，令她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她痴痴看他，他的鬓发，他的眉目，他的唇，无处不是自己的眷恋。她抬手攀上他脖颈，指尖轻划过他喉间微凸的一点，抚上他薄削的唇……他手臂猛然一带，将她揽倒在臂弯。她的发簪松脱，长发散开，如丝缎垂覆，铺满他臂弯。他将她放在柔软的干草上，俯下身来深深看她，目光缠绵迷离。

她的衣衫被他层层解开，莹润皎洁之躯再无最后的遮蔽。

火塘中木炭爆出细微的毕剥声，火光暖融融，隔绝了风雨暗夜的清冷。

“乖，腿张开一点。”水溶声音粗咀地引导着她。

黛玉被他低沉而磁性的声音蛊惑，双腿一松，大手立刻伸进双腿之间，在柔软花瓣上来回轻抚；她立刻觉得一阵酸痒沿着脊椎窜上来，奇妙的麻痒感像是火一样从下半身燃烧起来。

“溶……”黛玉的心跳加速，尖挺的酥胸随着她加深的呼吸不断耸动。

“什么？”

“能不能……快点？”她觉得这种轻抚实在折磨人，她好害怕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这种地方，说不定下一刻会有什么人闯过来，心中的紧张让她忐忑不安。

“快点什么？”水溶笑起来，这小东西这么快就承受不了了吗？

“快点……做完吧！”黛玉几乎带着哭腔要求，虽然这种感觉挺美好，可是也让她觉得好尴尬、好窘迫。

“乖……那如你所愿。”水溶低笑一声，双手曲起她的双腿，舌尖下滑过小腹，一直来到那柔软幽谷，长长的舌头便沿着渗出蜜液的穴口，慢慢舔了上去。

“啊……不要……你、你在做什么？”黛玉惊慌失措，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全身都颤抖起来。

她更想逃开了！可是男人的大手固定住她，舌尖轻舔着莹润的花瓣，然后就在花心顶端不断画圈，花谷像是越来越饥渴似的流出更多的蜜液，慢慢张开，可怜地悸动着。

水溶的动作看似轻柔爱怜实则强烈的刺激，让黛玉无法控制地娇吟出声，她连忙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这种令人害羞的声音，但鼻子还不停闷哼着。刺激太强烈，强烈到她觉得有点痛，随着下身被逗弄，她整个身子慢慢地如花一般的盛开。

整个人都快酥掉了，黛玉虽然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却不能阻止身体的反应，强烈的酥麻让柔嫩的甬道一阵一阵的收缩。

“乖，只有这样才能快点，我满足你的要求而已。”水溶邪气的一笑，起身放开她，然后扯开自己腰里的汗巾子，把玄色茧绸长裤褪下去。释放出昂扬的欲望，对准了她盈盈颤抖的花瓣，轻轻地抵住，慢慢的研磨几下，然后挺腰而进。

“呃——”一声娇吟低沉而出，她几乎承受不住他的力度，想要往后逃。无奈腰肢被他握住，却逃不掉他的钳制。

强忍着被紧窒吸住的疯狂快感，水溶慢慢地抽出，让坚挺跟花谷轻轻的摩擦，并调整角度逗弄着她。

当他的身体埋入那紧窒灼热的幽穴，紧紧吸引住他的不只是征服的快意，还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快感，让他浑身战栗、令他无法思考，只能不断地更深的进入，狂妄地想要占领更深处。

她的浅吟娇哼慢慢变得濡湿而性感，带着诱感的妩媚。知道她已经渐渐适应自己，水溶终于开始急速而有力地征讨。

“唔……溶……我……要晕了……”纤细的腰被强而有力的双手握住，更为强悍的却是每次凶猛的进攻，她的意识越来越混沌，那麻醉般的撞击，无止境的进出，让她陷入迷乱的感官世界，本能主宰了一切。

她的腰随着他的节奏而摇摆，无法压抑地发出欢畅的低吟和压抑的呐喊，快乐让人狂。

水溶的动作越来越猛烈、节奏越来越快，好象疯狂失速的机器，濒临某种崩溃的极限。在最后的刹那，他猛然狠狠一击，低头咬住她因为兴奋而昂起的颈项，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从王府中锦绣香闺换到这边塞木屋的火塘边，仆妇环绕换作了刺客夜袭……也只有他遇着她，她遇着他，才有这番旖旎。或许他们注定做不成一对平常的夫妇，注定要在惊涛骇浪里相携而行，或许这便是他们的夙缘，他们的一生。




第38章 风雨漫漫深情款款

南宫倾城在皇宫的御药房里，寻到了高丽国进贡的那枚老山参后，又捡着几样难得的珍贵药材包了几样，潇洒的离开后，直奔点翠楼。

青姐一直等他回来，又服侍他吃了宵夜方被南宫倾城遣回自己房里睡下。主要的事情办完之后，南宫倾城酣眠一觉，醒来后又吩咐了一下自己手下的事情，又派人南下给南宫老夫人送信，说自己要再回漠北，帮北静王度过难关后，带着黛玉一起去南边。再约了梅瑜泽出来，二人隐蔽的见了一面，传达了水溶的话，又带着梅瑜泽给水溶准备的许多有用的东西，悄然离开京城。

梅瑜泽安排人悄悄地把紫鹃和碧落二人化妆成普通生意人家的下人，叫人暗中护送去宁朔，南宫倾城则连夜赶路，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一心只记挂着黛玉的身体不曾做片刻停留。

二十多天的奔波，南宫倾城看见宁朔城近在眼前，方长出了一口气，停下脚步，看看浓墨般的夜空。没有星星，天阴沉沉的，空气中都夹杂着潮湿的气息，一场大雨迫在眉睫。南宫倾城再次提及内力，想一鼓作气直接进宁朔城，见到水溶和黛玉二人后在做休息。

一声惊雷，雨点陡然降落，噼里啪啦打在脸上，仿若冰凌一般，南宫倾城忙环顾左右，寻找避雨之所，却猛然听见有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猛然转身，却见一匹墨色战马踏风而来，一路疾驰，向着宁朔城的方向奔去，战马的后面，跟着数名黑衣人，如鬼魅一般纵马紧追。

天生的警觉性让南宫倾城早就习惯性的选择一处草垛隐蔽身形，把自己藏好。战马和追兵从眼前一晃即过，南宫倾城却心神一凛——那战马如此熟悉，莫不是水溶的坐骑？

南宫倾城不敢怠慢，急转身形踏着疾风骤雨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追去，追出一里多路，却见前面有人截住了黑衣人的去路，剑光闪烁，众人打成一团，那批墨龙战马却站在困外，焦急的打着响鼻。

“墨龙？！”南宫倾城试探的叫了一声。

战马冲着南宫倾城仰着头咻咻嘶鸣，算是答应。

“你怎么在这里？你主子呢？”南宫倾城飞身靠近战马，拍拍马儿的脖子，又转身看向那边已经分出胜负的人群，“咦？里面没有人啊，出了什么事？！”

战马摇晃着脖子，把身上的雨水都落在地，无法回答南宫倾城的疑问。

那边胜负已经分出，黑衣刺客尽数被诛，南宫倾城立在墨龙身边，但听其中有人焦急的询问：“三爷，王爷不会出事吧？！”

“闭嘴！在胡说八道，我先扭断你的脖子！”这是三筝的声音，南宫倾城十分熟悉，听到此话，他心中大惊——难道水溶出事了？

“三儿！”南宫倾城从对着三筝高呼一声，把三筝吓了一跳。

“谁？！”三筝急忙带住马缰，抬头看向侧面，心中纳闷，能这样叫自己的，除了自家主子还有谁？

“你们王爷怎么了？”南宫倾城轻轻一跃，雪白的身影划破浓墨般的夜色，站在三筝面前。

“南宫公子？！”三筝又惊又喜，急忙下马对南宫倾城行礼，“您回来了！”

“王爷怎么了？！”南宫倾城上前急问。

“王爷带着王妃出城散心，至今未回，属下正在此处寻找，战马墨龙回来报信，王爷应该没事，我们正要随墨龙去寻王爷。”三筝一边说着，一边招手牵过墨龙，“公子可要同属下同去？”

“走！”南宫倾城一脸黑线，话不多说，翻身跳上墨龙的后背，一马当先疾驰而去，三筝等几十名侍卫紧紧相随。

外面仍是风雨声急，火塘里的火炭却将简陋木屋烘得暖融融的，一室春意盎然。

黛玉静静伏在水溶怀中，一动不动，长发缭绕在他胸前，几绺发丝被汗水濡湿，贴着他健硕的胸膛，与金麦色肌肤上已经有些模糊的伤痕交织在一起，听着外边的风雨声，心中无比的宁静。

此刻浓情过后，他揽着她阖目而卧，似乎陷入安恬沉睡，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还紧紧抿着，仿佛睡梦中依然有美好的事情。半干的外袍搭在一侧，墨色茧绸中衣披在肩上，火光映照着，黑色的茧绸闪烁着流动的金光，绚烂美丽。黛玉久久凝望他平静的睡颜，心里有丝丝痛楚，夹杂着微酸的甜蜜。

黛玉悄悄地伸出手，抚上他胸前一道浅浅的伤疤，看得出来这伤疤年月已久，许是他少年时的伤，如今愈合很久，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但是抚在上面，她的心却隐隐作痛。

“痒……”水溶紧抿的唇角略微放松，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握住她的小手，把她摁在心口的位置，“又乱动……难道还不知足？”

“胡说。”黛玉挣扎着拿出手，抬起手臂拉过外袍，盖在他的身上。

“玉儿，别动。”水溶迅速翻身，把黛玉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抬手抓起放在身侧的长鞭，警觉的听着外边的动静。

一声战马嘶鸣，和着风雨声分外高昂。

“马……”黛玉心头一松，那是水溶的战马。

水溶挥手甩起玄龙鞭，鞭声如苍龙怒吟细细，伴着风雨声传播开去。

“属下失职，让王爷受惊，罪该万死！”

三筝话音未落，但听‘砰’的一声，冷风夹杂着雨点冲进屋子里，火塘里的火被疾风一吹，片刻间暗下去又慢慢的燃烧起来。

“谁？！”水溶暴怒，急忙把衣衫不整的黛玉搂进怀里，用长袍裹住，猛然回头，却见南宫倾城一身白衣，全身湿透，浑身上下都滴着水，站在门口，一脸惊愕。

“呃……”南宫倾城急忙抬手挡在眼前，却挡不住那狡猾的目光夹杂的玩味的笑意，“对不住……”

“出去！”水溶又气又笑，啐了南宫倾城一口，“真没眼色！”

黛玉却早已羞红了脸，只觉双颊发烫埋在水溶怀里不敢出来。

“我没眼色，你没良心！”南宫倾城转身关上房门，大大方方的走到火塘前，把身上的湿衣裳接下来拧着水，“人家担心的要死要活，还以为你们两个怎么了，没想到你们要多好有多好，还……”

“住口！”水溶已经转身，待黛玉穿好衣裳后，方把自己的外袍披上，恨恨的瞪着南宫倾城，“再胡说我把你扔出去！”

“把我扔出去？你确定不会后悔？”南宫倾城回头看着水溶，魅惑的笑着，把手中拧的半干的衣裳重新穿上，转身坐在火塘边上，暗暗的调息内力，把衣裳烘干。

黛玉自已穿戴整齐后，方上前来帮水溶整理衣袍冠带，亦羞红着脸，低着头向南宫倾城道：“哥哥一路辛苦，如何这么巧寻到这里？”

“还是我妹妹知道体贴人——”南宫倾城拍拍身上已经干爽的衣衫，站起身来，“我原是刚到宁朔城下，想进城去的。不巧遇到了三筝等人跟一群黑衣人厮杀，便凑过去看热闹，然后就跟着寻来了。走吧，折腾了这大半夜，你们也该回去了。”

黛玉的脸又红了红，转身去拿过水溶的风氅。水溶却已经走到门口，见三筝等人在门外守候，外边还停着一辆马车，便点点头，转身对黛玉道：“走吧，这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

南宫倾城拉着黛玉的手走到门口，冷风一吹，一身热气的黛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举目向外看去，见一名全身铁甲森严的武士垂首屹立在一身油衣的三筝身后，身后十余骑肃立在数丈开外，执了松油火把，置身风雨之中，依然身如铁石，纹丝不动。

风雨中，火把燃烧的黑色浓烟被劲风吹动，蜿蜒而去，久久不散。

水溶眼神淡淡的站在屋外，全身很自然的透出一种桀骜不驯的霸气，他的眼睛扫过眼前的护卫，最终落在那一身戎装的将领身上，“苍云，那些刺客怎样了？”

“十五人死亡，七人受伤被俘。”战苍云的声音十分的冷硬，标准的关外口音。

“嗯，被俘的人给本王看好，回头本王要亲自审讯。”水溶说完，便转过身，对着黛玉伸出手。

黛玉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抬脚步出屋门，三筝立刻撑过一支大伞在二人头顶上，挡住疾风骤雨。

“你去车里。”水溶转身，弯腰把黛玉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车前，把黛玉送进去。

“溶……”黛玉见水溶并不上车，便回手握住他的手。

“我骑马。你坐稳了，路不好走，会颠簸。”水溶握着黛玉的手，稍稍用力，然后撤出，放下马车的车帘。

南宫倾城轻哼了一声，在水溶转身时上马的时候，却噌的一声钻进了车里，进车前还在水溶耳边轻声的说了一句：“我累了，就不陪你骑马了。”水溶气结，却只好瞪了白色的身影一眼，任其耍赖。

南宫倾城进车后，便握住了黛玉的手腕，细心地替她把了脉，对她的病情重新做了判断，方叹着气，摇着头，拉过车里的一件厚披风把黛玉裹住。

“哥哥，我的病，很难治吗？”黛玉靠在软绵绵的靠枕上，轻声咳嗽着问道。

“塞北苦寒之地，不是你久住之所。以我的看法，你还是回江南修养为好。”南宫倾城把内力凝聚到指尖，食指点在黛玉背后的肩井穴，把内力徐徐的输入她的体内，试着疏通她受伤的经脉。

“可是……”水溶不能跟自己一起去，黛玉便有十二分的不想回江南。

“你留在这里，只是他的羁绊。丫头，他是一只苍鹰，注定要遨游于长天碧水之间，你不能把他束缚成家雀，养在富贵华丽的笼子里。”南宫倾城的额角已经隐隐渗出汗滴，马车内的温度也升高了不少，风雨声被厚厚的毛毡挡在外边，车内的兄妹二人借着风骤雨急，低声深谈。

水溶和三筝战苍云等人策马回城，把黛玉送入内宅之后，便直奔地牢。

南宫倾城亲自给黛玉煎药，待黛玉一觉醒来，又亲自看着她把药喝下去，方放了心。

黛玉环顾室内，见原来的几个丫头都在外边，只有南宫倾城一个人侧靠在椅子上打盹儿，连贴身服侍的秀儿也不在屋里，便轻叹一声，自己坐起身来

“醒了？”南宫倾城被黛玉的叹息声惊醒，睁开眼睛却见日已西斜。

“她们人呢？”黛玉自己披上外衫，转身下床。

“被我赶出去了，一个个不知根知底的，在跟前服侍你也放心？”南宫倾城懒洋洋的从椅子上下来，踱步走到桌子跟前，倒了杯茶给黛玉。

“总比没人服侍好。”黛玉轻笑，喝了口茶，又问：“京城一切可好？”

“好什么好，人心惶惶的，还不如宁朔。紫鹃和碧落这几天也就要到了。昨晚你们遇袭一事，已经有了大概的眉目。若想在西北安身立命，王爷必须就要南征西疆军，把西疆军的兵权握在手中。大战在即，你到底要怎样？”南宫倾城看着黛玉，低声劝说。

“难道昨晚行刺我们的是西疆军的人？”

“西宁王被我暗杀，自然还有余党在。他亦是皇亲贵胄出身，这次若不是莫名其妙的死在西疆，恐怕也是掌权王爷之一啊！”南宫倾城眼波流转，媚色四溢，“只是可惜，我出手太快了些。”

“你又说轻巧话。”黛玉瞥了南宫倾城一眼，当时南宫倾城听说西宁王联合贺兰臹一起谋害水溶，直接疯了一样不顾水溶劝阻，只身一人闯西疆，连夜暗杀西宁王的事情，黛玉一直都念念不忘，每次提及，都会责怪南宫倾城鲁莽。

门外有脚步声急急走来，接着是丫头们的请安声，南宫倾城转身，见水溶匆匆进门，脸色带着几分苍白。

“玉儿醒了？”水溶进门，见南宫倾城和黛玉兄妹二人在桌前对坐，吃茶聊天，便轻轻地出了口气，“身子怎样？倾城千里迢迢回京城拿回来的老山参，可有效验？”

“哪儿那么快？什么病不都是三分靠药治，七分靠人养？”南宫倾城的目光深深地锁住水溶的脸色，“王爷可是受了伤？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恩？”水溶的眼神掠过南宫倾城，冷冷的一瞥，“胡说，本王哪有受伤？”

“王爷身体不适？”黛玉接着紧张的看过来，目光在水溶是身上逡巡着。

“哦，没受伤就好，或许是受惊了。”南宫倾城被水溶冷冷一瞥，心中不服，便淡淡的笑着，收回目光，对黛玉道：“王爷回来了，哥哥我便有些多余了，你们聊。我出去走走，刚才进门时，瞧见一个丫头长得不错。”

黛玉皱眉，瞪了南宫倾城一眼，慎道：“越来越没正经。”

南宫倾城不以为意，浅笑一声，起身离开，临走时在水溶肩头轻轻摁了一下。

水溶不动声色，又陪着黛玉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府中谁走漏了风声，水溶已经把那人军法处置之类的事情，水溶又劝黛玉一定要听南宫倾城的话，按时吃药，将养身体要紧之类的话。后来说到生小孩，黛玉羞涩不堪，推说身上腻味，要洗澡，方吩咐丫头抬了热水来，自己起身离开。

南宫倾城一直在门外等着水溶，待他出来，便细细的把水溶上下打量一遍，又凑近水溶身边，轻轻地嗅了嗅水溶身上的味道。

“你如此行事，不怕被人说闲话？本王断袖之名已经远播千里，你不怕被带累？”水溶玩味的看着南宫倾城，任由他蹙着鼻子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

“王爷瞒得了那丫头，却瞒不过我。你身上有伤，且伤口有毒。若不及时清理，恐怕会有麻烦。”南宫倾城正色说道。说起伤病毒情，他眼睛里的妖媚尽数收敛，一片澄清明净，越发让人敬佩。

“我自知瞒不过你，但你总不该在她面前说这个。”水溶低声说着，伸手拉住南宫倾城的手，转身往外边走去。

南宫倾城的心蓦然一紧，只觉得有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手臂传遍全身，一时间大脑不听使唤，腿脚也不听使唤，只傻乎乎的由着水溶拉着，疾步出院，往前面的屋舍走去，一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下人，对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水溶全然不在乎，而南宫倾城却觉得有火在燃烧，烧的自己五脏六腑都糊了一般。

一直到了书房门口，水溶方放开南宫倾城的手，南宫倾城抬起手臂，看看自己白皙瘦弱如竹节一般的手指自然地并拢，被水溶攥的紧紧地贴合在一起暂时无法分开的样子，苦涩的笑了笑，嘴角弯起几分甜蜜。

“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给我诊脉？”水溶已经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简单的书案没有什么雕花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制作而成，只是简单的枣木书案，枣木是朔北一带最常见的树木，耐寒耐旱，耐风沙。

南宫倾城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坐在水溶对面，死死地盯着他，却不开口。

“看什么？不认识我？”水溶剑眉一挑，瞪着南宫倾城。

“脱衣服！”南宫倾城从牙缝儿里挤出三个字。

“脱衣服？好。”水溶平静的点头，“伤在后背，军医已经做过简单的处理。不过现在依然有些疼痛，还有麻木的感觉。”

“我说了，你中了毒。麻木是很正常的，幸好你体力极好，提前服过我的丹药。不然这会儿可没这么神气的坐在我面前。”南宫倾城忍着心中突突的邪火，看着水溶把外袍褪下，又揭开中衣的衣带，顺滑的茧绸中衣滑下肩膀，露出强健的臂膀。

“喏，看吧。”水溶大方的转身，把后背转给他。后背上一道划伤被简单的包扎，单看白纱布上渗出的紫黑的血迹，便知他伤势不轻。

南宫倾城的心猛然一揪，这人，伤的这么重，竟然还瞒得住！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人！

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水溶奇怪的回头，却看见南宫倾城略显苍白的脸色，于是不解的问道：“你是大夫，难道也怕见血？”

“天底下也就你一个这样！”南宫倾城生气的瞪了水溶一眼，“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呃，当时情况紧急，让她知道了，只是徒增烦恼，又能怎样？对与你，我是不用隐瞒的。”水溶无所谓的笑笑，“快点吧，我已经中毒了，再耽搁时间，还有救吗？”

“知道你还一味的耽搁？！”南宫倾城说着，已经动手拔出随身的匕首，擦燃火折子把一旁的蜡烛点燃，把匕首在蜡烛上烤了烤，然后跳开白色的纱布，露出狰狞的伤口。再深吸一口气，把水溶的汗巾子扔过去，吩咐道：“忍着点，疼就咬住这个。”

“没事，别跟个娘们儿似的。”水溶不接汗巾子，只是双手紧紧地攥起椅子的扶手。

“哼！”南宫倾城心中有气，但更多的是心疼。他不再多话，暗暗地调息内力稳定心神，用匕首把伤口边沿的腐肉细细的清理干净。

火热的刀尖和冰凉的手指，在水溶的背上点点画画。疼痛如影随形，但与疼痛一起侵袭水溶的意识的，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包扎伤口对水溶来说，那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情，这种感觉二十多年来未曾有过，若非要找一种比较，水溶倒是隐隐约约觉得，像是黛玉的手指拂过自己的肌肤，那种感觉，十分的奇妙。

而南宫倾城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按道理，他面对这样的伤口，简直是小菜一碟，就是闭着眼睛也可以做的更好。但偏偏这次不行——一颗心总是忍不住紧张忍不住狂躁，就算逼尽体内的内力，就算紧紧地咬住下唇，把唇咬破唇角渗出血渍来，他最后后合的双手依然颤抖不已，清理伤口，上解毒药，倒也罢了，可到了缝合的时候，好几次都刺偏了针，缝合的刀口歪七扭八，好像一个刚刚悬壶济世的赤脚医生所为。

终于可以勉强交差，把最后一片纱布敷在伤口上之后，南宫倾城长出一口气，竟有种虚脱的感觉。猛然间站起身来，眼前发晕，身子晃了两下，终于颓然倒下去。

“小心！”水溶刚转身想要道谢，却见南宫倾城满头大汗站立不稳往一边倒去，便急忙伸出双臂，拉了一把，南宫倾城重心偏离，便一下子倒在水溶的怀里。

“唔……你干嘛？占我便宜？”南宫倾城内力透支太过，全身酸软无力，任凭水溶抱着他坐在椅子里，动也不能动，只能说点刻薄话，找回一点残存的面子。

“占你的便宜？谁稀罕……”瘦成这样，要胸没胸，要腰没腰的……水溶的心也狂躁不安，仿佛一条困龙找不到出口，但嘴上也不让步，冷哼一声，便把南宫倾城往外推，“你自己站稳了，别弄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来勾引人。”

“对待救命恩人，你连这点善心都没有？”南宫倾城被水溶一推，站立不稳又差点摔倒在地，幸好水溶及时住手，又把他给拖了回来。不过这一推一拽，却把南宫倾城给晃得更加晕头转向，喘息不止。心悸的毛病又犯，脸色越发的苍白，汗水浸透了洁白的雪纺长衫，嘴唇微微发紫。

“喂——你怎么样？”水溶见过他病发的样子，知道这是他先天的心病，忙把他抱在怀里，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药呢？放在哪里？”

“腰里……如意头荷包……”南宫倾城无力的靠在水溶的肩上，被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一冲，神思越发的不清醒。恍惚中，好像又看见当初那个霸气凌厉的少年，长鞭一甩，把那个欺负自己的纨绔子弟击退的时候。

南宫倾城终于闭上了眼睛，把脸贴在水溶的脖颈处，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陷入昏迷。而水溶，还在惊慌失措的在他的腰间摸索，待找到如意头荷包，取出里面紫色的药丸时，才发现自已的动作竟然慢了这么多，怀中之人已经昏迷，全身汗湿又凉又粘，这滋味真是不好受。

“喂——”水溶再次晃了晃南宫倾城的臂膀，发现摇晃和呼唤已经无济于事。没办法，还是先弄床上去再说吧，好歹也是救命恩人。水溶一边劝着自己，一边认命的把南宫倾城打横抱起来，起身走到窗下的暖杭前，把南宫倾城放在铺了草席的炕上，拉过枕头垫在他的脑后，看着他昏睡的样子，摇摇头，不满的叹道：“看你小子这么瘦，怎么还这么重呢？你救了我一次，这次该我救你了。待本王救了你，咱们可就两不相欠了！”

若有旧仆在侧，就算不是水安那样的老仆人，就算三筝在边上也会奇怪，为何水溶此刻的话这么多呢？好像除了跟黛玉之外，他从没对谁说过这么多废话。南宫倾城，真的很例外。

南宫倾城在水溶的书房里昏睡了四个时辰，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户纸泛着青光，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细细听时方听见身边有鼾声，一声一声，听上去此人睡得十分香甜，像是渴睡很久。

南宫倾城坐起身来，身上的薄被滑到腰际，一股冰凉的感觉沁入五脏，他猛然低头，才发现自己赤着身子，一身雪白的肌肤分毫不差的暴露在外，心中一愣，下意识的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臂膀——“阿嚏！”

“嗯？”趴在床边沉睡的人陡然惊醒，连声问道：“南宫公子，您醒了？感觉怎样？”

“你是谁？”南宫倾城不悦的问道，心中暗骂水溶不道德，把人家脱光了丢在这里，还弄个陌生人守着，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

“奴才水韵，原是王爷的贴身小厮，奉王爷之命看护公子，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才就是。”

南宫倾城侧目细看，见水韵乃是一个难得的清秀小厮，眉目清秀不说，言辞动作颇具女态，若这小厮出去做小倌，定然红得很。

“能有什么需要？看你跟你们王爷在一起呆的，满嘴里胡说八道的。还不快去倒杯茶来给我喝？”南宫倾城从心里骂了一声，水溶你等着，瞧我怎么整你。便瞪了一眼水韵，把这清秀小厮给瞪得心神激荡，竟然没听清楚南宫倾城的吩咐。

“呃……公子……您说，什么？”水韵暗暗叫苦，心道主子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妖孽般的人物儿？他那样一瞪，分明比女子还妖媚几分，真真叫个勾魂摄魄。

“我，要，喝，水！”南宫倾城看着面前小厮朦胧中充满情欲的眼神，心中怒火骤起，若不是因为这小子是水溶的人，南宫倾城早就一掌劈飞了，什么东西，竟敢打南宫家大公子的主意！物以类聚，可见水溶这厮也只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背地里还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鬼事！回头一定要告诉那丫头，小心提防着他一些！

“呃……是！奴才这就去给公子倒茶来。”水韵终于在南宫倾城杀人般的眼神中清醒过来，冷不丁的打了个冷战，拔腿跑到桌子跟前，匆匆忙忙倒了一杯茶，转身回到南宫倾城的身边，并体贴的靠上去，把茶杯凑近南宫倾城的唇边。

南宫倾城真的很想杀人，但此刻他还真是没有力气去杀人，事实上，他刚刚能自己坐起来，这会儿让他自己喝水恐怕都端不稳茶盏，没办法，只好任凭这个色迷迷的清秀小厮喂自己吃了半盏茶，无奈的叹了口气，闷声说道：“扶我躺下吧，再睡一会儿。”反正也没力气起床。

“是。”水韵忙转身把茶盏放在一边的高几上，转身伸手，搀扶住南宫倾城的手臂，要扶着他躺下，孰料却因这双手触及到南宫倾城身上洁白滑腻的肌肤而心神涣散，再次失态，手臂一软，整个人往榻上倒去，恰好被南宫倾城侧压到身下。

好巧不巧，房门刚好被推开，水溶一脚迈进来，恰好看见光着身子的南宫倾城，侧压着清秀的小厮水韵，脸上的表情阴睛不定，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呃……对不住，你们……继续……”水溶说着，转身边往外走，却听见身后南宫倾城杀人般的声音：“你给我回来——！”




第39章 辩善恶黛玉识假奴

黛玉坐在藤椅上，一边摇着纨扇，一边听南宫倾城喋喋不休的说话，脸上带着诧异的笑容，时而皱眉，时而偷笑，只是不说话。

南宫倾城告完了刁状之后，又气呼呼的说了一句：“丫头，以后这种人你可不能随随便便相信他！背着你，他还不知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鬼事。”

“那怎么办呢？”黛玉含笑问道。

“丫头，你跟我走吧。眼不见心不烦，咱们回江南去，好山好水，悠闲自在，省的为这些烂事儿心烦。”

“可如果我走了，那些清秀的小厮岂不越发得势？”黛玉含笑问道。

“把小厮也带走，只给他留下一群又丑又老的男人服侍，像水安路平那样的人也就够了。”南宫倾城恨恨的说道，尚有咬牙切齿的意思。

“嗯……不太好吧？谁知道咱们走了之后，他会不会再去买清秀的小厮？”黛玉用纨扇当着嘴巴，极力忍着不让自己笑起来，第一次发现南宫倾城这个家伏，竟然是个得罪不起的人。

“嗯……这个嘛……”南宫倾城有些为难，他此刻正是想把黛玉说动了心思跟着他回江南，顺便报复一下水溶而已，却没想着真的怎样。

“你们在说什么？”水溶进门看见南宫倾城这样的表情，心中明白了几分，立刻冷着脸瞪着他。

“没说什么。”南宫倾城立刻矢口否认，转脸看向别处，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那两个丫头怎么还不到？这么点小事儿都能把你南宫大公子难倒了吗”水溶看看边上伺候的丫头没有个顺眼的，眉头皱的更紧。

“那是你的‘好友’梅大公子安排的事情，别往我身上推。”南宫倾城酸溜溜的横了水溶一眼，起身便往门外走。

“水韵刚才找你呢，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水溶对着南宫倾城的背影，笑虐的说道，话没说完，南宫倾城便没了踪影。

“你们到底再搞什么鬼？”黛玉瞪着水溶问道。

“呃，开个玩笑罢了。”

“水韵是怎么回事？”黛玉不依不饶的追问。

“一个小厮而已，昨儿晚上服侍倾城歇息。”

“一个小厮而已？那又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这儿是塞北边疆，如何会有府上的小厮在？果然王爷是个极会享受的，就算镇守边疆，身边也不可离了可人儿？”黛玉一边说着，已经红了眼圈儿。若说刚才面对南宫倾城时她到底也不信他的话，当刚才分明看见水溶略显尴尬的神色，心中早就埋了疑团，原本的小脾气被水溶漫不经心的态度给激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这话是谁说的？！”水溶神色一冷，生气的看着黛玉。

“做都做了，还怕人说？”黛玉说完，便从藤椅上起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丫头，“收拾衣服，准备回京。省的留在这里碍眼！”

小丫头秀儿从没见过黛玉生这么大的气，一时间傻乎乎的发愣，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看着水溶。

“退下！”水溶瞪了秀儿一眼，抬脚追进屋里。小丫头吓得慌忙退下去，剩下的几个丫头也都没了踪影。

黛玉回房后，便把自己的衣服都拿了出来，一件件丢在榻上，又没好气的拿出了包袱，捡来捡去，发现也就这么三五件衣衫，且都不是自己喜欢的样式颜色，一时间又觉得都要不得，又扔回去。

“玉儿，你不该听了他的话对我乱发脾气。”水溶说着，便走到黛玉跟前，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我不该的，原是我错了！”黛玉挥手拨开他，转身背向着他，低声抽泣。

“越大越成了小孩子了，什么大事，也值得哭成这样？”水溶抬手把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抚。

“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王爷雄心万里，自然不拘小节。是我心眼儿小，不如咱们从此撩开手，王爷在宁朔过你的风流日子，我自回江南去，从此我们互不相干……”

“住口！”水溶猛然转过黛玉的肩膀，生气的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如此恩断义绝的话你也说得出来？难道忘了我们是同生共死一起走过来的吗？”

黛玉被水溶一喝，立刻止住了哭声，怔怔的看了水溶半晌，忽然挣脱开他的手臂，转身跑到床上，又呜呜的哭起来。

水溶无奈的摇摇头，只得又追到跟前，温言哄道：“那个小厮……不过是找来逗倾城开心的，跟我没什么，你不信，回头只管把他叫来问问就是了。

“呸！他是小厮，凭什么我要叫进来问问？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黛玉哭着骂道。

“好了好了，那我让他离开，好了吧？不过是逗逗倾城，可恨他总挑拨着你回江南，想气气他而已，你看看，他说两句话，你就当真了。”水溶拿了帕子给她擦泪，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扔掉帕子去捏她的鼻子，宠溺的说道：“你这小丫头，真是被我宠坏了。怎地这样不懂事起来？”

“王爷身边，自然不少懂事的人……嗯……”黛玉还要蛮不讲理，不想话没说完又被水溶堵住，狠狠地吻她，狠狠地掘进她胸口的空气，知道她窒息的挣扎，方才放开她，看着她喘息不止。

“坏蛋，你这个坏蛋……”黛玉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依然不忘骂他。

“没完没了，还没老呢就这么喋喋不休起来，将来如何使得？”水溶洋洋得意的看着她绯红的脸颊，手指有情不自禁的抚上去，在她细致的皮肤上来回的摩擦。

“这会子嫌弃了我，只管让我走了也就罢了。又为何拦着人不让走？”黛玉一边抬手抚开唇边散碎的乱发，一边生气的说道。

“昨儿还说要陪我一起老，这会儿就要自己去江南了？如何是我嫌弃了你？分明是玉儿嫌弃了为夫……，水溶低声说道。

黛玉一怔，他向来铁骨铮铮，想怎样从来都是直接去做，何时曾这般温言屈就过人？

“怎么？果然后悔跟了我？可是已经晚了。玉儿，这几天咱们都挺努力的，你这肚子，是不是该有动静了？”水溶说着，一只手悄悄地滑过她的腰肢，抚在她的小腹上。

一阵莫名其妙的暖流涌遍全身，让她仿佛置身于明媚阳光之下花的海洋，欣喜，幸福，期待，一起涌上来，令人沉醉。水溶这几天总是捉到孩子，听起来他十分想要有个孩子，而且这几天他接连不停地要她，每次都酣畅淋漓，无非也是想要个孩子。

是啊，是不是会有个孩子，已经在自己的身体里了呢？

黛玉羞红了脸，慢慢的低下头，看着水溶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不言不语。

“你看看，都快要当娘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水溶见黛玉不再哭了，便长出一口气，“紫鹃和碧落后天可到宁朔，大后天，我要带兵南下，收服西宁军。让倾城留下来照顾你们，如何？”

“这么快？”黛玉惊讶的抬头，不舍得看着水溶。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我不放心你，所以一直往后推。你不开心，我在外边打仗也不能放开。所以，你一定要开心些，总这样会害我吃败仗。”

“不许胡说。”黛玉忙伸手堵住水溶的嘴，“你是西北的神话，你的名字代表着胜利。我不许你乱说话。”

“好，不乱说。那你高兴点吧？”水溶又俯首，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总惹我生气，我怎么高兴呢？”黛玉坏笑着，放在他胸前的手顺着衣襟滑进去，捏着他胸前的肉狠狠地捏了一下。

水溶一怔，抬手捏住她的手指，再次把她压倒在床上，深深地吻住她。

一时间二人皆意乱情迷，情不自禁之时，门外忽然有人回道：“回王爷话，战将军在书房求见。”

水溶强忍着心头的欲火，握着黛玉肩头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咬了咬唇，低声喝道：“知道了！”

黛玉吃吃的笑着推他，他却依然伏在黛玉身上，火热的唇留恋着她的眉心，舍不得离开。

“快去吧。”她轻笑着催促。

“等我，我一会儿回来。”他火热的气息拂在她的额头上，粗重的喘息依然不减。

“再不去，人家可要议论我了。”她再次催促。

“小妖精，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狼狈挣扎了起身，仓促离去之前，在她耳边佯恼道。

黛玉伏在枕上，回想他方才气息急促，意乱情迷，几乎不可自拔的模样，双颊发热如熟透了的苹果，不觉低低笑出声来。不由回想起昨晚在木屋的一幕，双颊越发烫若火烧。辗转在床边，想睡怎么也睡不着，转头看见那边针线筐里绣了一半的荷包，再想想过两天水溶便要出征，于是忙转身下床，拿过荷包来，细细的绣着，只希望在他出征的时候，能够亲手佩戴在他的身上。

“王妃，绣了这么久，脖子酸了吧？”柔和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把黛玉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却见是一个小丫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

“你也是这里的丫头？”黛玉不记得这屋里有这么好看的小丫头，原本这里的丫头也只秀儿中看些，剩下的那几个，若是在京城，连三等丫头都算不上。塞北风沙漫天，气候不好，这里的姑娘们皮肤天生不好，因为生计的原因，她们都干粗活，所以个个身材粗壮，鲜有这样细致窈窕的女子。

“是，奴婢是今天才调过来的。因王妃身边一直没有得用的人，所以战将军吩咐奴婢过来伺候王妃。”

“你是战将军的人？”黛玉皱眉。

“奴婢原是战将军的俘虏，如今是战将军送给王妃的奴婢。”小丫头微微笑着，立在原地，“奴婢不知礼数，不懂规矩，还请王妃多多海涵管教。”

这番话说出来，已经叫黛玉刮目相看，但她却宁可选择多疑一些，也不敢轻易地相信陌生人，“你不是漠北人吧？”

“奴婢原是京城人氏，是被人拐卖到北边来的。”

黛玉心中凄然，轻叹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还有家人吗？”

“奴婢叫杏儿，家里没有人了，爹娘早就死了。”

“哦，也是个苦命的人。你手里拿的什么？”

“回王妃，是奴婢给王妃冲的茶。”

“拿过来吧。”黛玉把手中的荷包放到一边，坐正了身子，“我正有些口渴。”

杏儿忙上前几步，把手中的托盘放到一边的高几上，端了上面的茶盏递给黛玉，眼睛里闪过一丝暗喜。

黛玉心中一动，接过茶来，却不急着喝，只掀开盖杯的盖子，轻轻地闻了闻茶香，轻笑道：“这是雾山的雪芽，能在这漠北宁朔吃到这样的茶，也算是有造化的了。”

“是，奴婢小时候在家，也听父亲说起过这茶，据说很难得，在漠北就更难得。今儿在茶房里，见他们有准备的这个茶，想着王妃爱吃，便给王妃冲了一杯。”杏儿有些卖弄的意思，讨好的说道。

“只是可惜，我从小不喜欢吃这雾山的雪芽。我嫌它香味过重。”黛玉淡淡一笑，又盖上茶盏，把茶杯递过去，惋惜的说道：“如此好茶，若是扔了也可惜的很。就赏你了。”

“呃……”杏儿立刻愣住，傻傻的站在那里，不敢伸手接茶。

“怎么，嫌这茶不好么？刚才你不还在说难得？难道，这茶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成？”黛玉淡淡的看着她，递出去的茶端着稳稳地，没有收回来的意思。

“奴婢……奴婢惶恐，奴婢乃贱婢一个，哪敢吃王妃的茶……”杏儿慌忙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怎么，我说话就这么不好使？你既然自称贱婢，竟然也敢忤逆我的话？”黛玉收起了笑容，语气里带了质问。冷冷的看了跪在地上有些发抖的丫头一眼，不待着她回答，便扬声对外喝道：“来人！”

“奴婢在！”秀儿和两个丫头慌忙进门，见这副情景，不知缘由，忙上前来一同跪在地上，不知所以的看看身边的小丫头，又偷偷地抬头，看了看黛玉的脸色。

“去，传了这后院的管事嬷嬷来！”黛玉淡淡的吩咐，“再把南宫公子请来。”

“丫头，什么事儿找我？”南宫倾城恰好回来，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黛玉吩咐人去找自己，于是一边问话一边进门，抬头看见几个丫头都跪在地上，黛玉脸色冷漠似乎在生气，忙疾走两步到黛玉跟前，细细的看了看她的脸色，“没事吧？”

“有一盏茶，这丫头不敢喝。”黛玉淡淡的说道。

南宫倾城立刻抬手，端过那盏茶凑在唇边闻了闻，然后转头怒目等着跪在地上的杏儿，厉声问道：“你是索命谷的人？！”

杏儿凄然一笑，左手一抬，待要把什么东西放入口中，奈何南宫倾城早有准备，长臂一挥捏住她的手腕，她手中的那粒红色的药丸便被南宫倾城的另一只手捏住。

“想死？”南宫倾城媚感一笑，顺便捏了捏那丫头的尖下颌，“不太好吧？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儿，若是吞了这东西，会死的很难看。”

“死就死了，还管什么好看难看？！”叫杏儿的这个丫头倒也烈性，恨恨的看了黛玉一眼，转过脸去。

“索命谷？莫不是那次在姑苏，夜袭我们的那些杀手？”黛玉猛然想起几乎丧命幸好被南宫倾城救了的那次，心底生寒。

“那次我们尊主没对你们赶尽杀绝，你们断魂崖却血洗索命谷！今儿被你们识破我的身份，我也没什么话说。要杀就杀，给个痛快！”杏儿凛然说道。

“痛快？！”南宫倾城轻笑一声，“凭什么你说痛快就痛快？你也知道落在我们手里你再也没有说话的资格，那么到底是痛快还是不痛快，要由我们来决定了！”

“那你们想怎样？”杏儿依然不甘心，盯着南宫倾城问道。

“这要看你配合不配合了。你若是把宁朔城里你的搭档都交代出来，我或许可以给你个痛快。”

“休想！”出卖和背叛，是江湖人最不齿的事情。他们从来都以忠诚为最高荣誉，所以杏儿一口回绝，并且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南宫倾城，仿佛在用眼神骂他：江湖的败类！

“是吗？那好吧，这次我出门，正好弄到了一点蜂蝶卵。蜂蝶——你知道吧？你们索命谷长期居住在滇南一带，对这种东西应该不陌生吧？”

“你——”杏儿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仿佛看见了嗜血魔鬼一般。

“哦，看来你真的知道。蜂蝶这东西呢，长得很漂亮，比一般的凤蝶，蝴蝶都漂亮。不过它们的卵很难羽化成蝶，因为它们的卵需要在人或者动物的脑髓里成长，才能化蝶。说实话，这些蜂蝶卵我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到的，若不是为了从蜂蝶蛹里提取一种毒素，我才懒得去弄这些东西，因为蜂蝶卵就算是弄到了，身为毒手圣医，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去杀人啊，还是用这种方式——不过既然你不介意，那么我倒是想试试，把蜂蝶卵植入你的后脑里，然后等二十一天，看这些蜂蝶卵如何在你的脑子里慢慢的长大，慢慢的变成蝶蛹，然后钻破你的头皮，羽化成蝶……”南宫倾城魅惑的笑着，越笑越开心，仿佛他的面前已经是蝴蝶翻飞的美丽胜景。

“你怎么可以如此狠毒？……”杏儿心神俱裂，一双杏眼几乎要瞪出血来

“哦——想想看，一群美丽的蜂蝶围着你翩翩起舞……这种死法，也算是华丽至极了吧？”南宫倾城依然媚笑着，说出的话却狠毒无比，黛玉早就受不住，转过脸去对着痰盂干呕。南宫倾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黛玉的后背，在她背后几处穴位上点压了几下，黛玉方觉得好些，但依然坐在椅子上喘息，脸色苍白，恨恨的等着南宫倾城——这么狠毒的办法，亏他想得出来。

“你杀了我吧——”杏儿撕心裂肺的喊道。

“休想！”南宫倾城回以同样的两个字。

“你……到底要怎样？”杏儿终于妥协，那种死法，任谁也受不了。况且她从小在滇南长大，自然知道南宫倾城所言非虚。

“把你的同谋都说出来，我就饶了你的性命，准你从新生活。”

“你骗谁呢，我背叛了组织，哪里还能活过明天！”杏儿无奈的苦笑。精神几乎崩溃，眼神涣散，再无半点生机。

“我说让你重新生活！说到做到！你可以怀疑一切，但却不能怀疑我的话。”南宫倾城自信的笑着，美目横波流转，全身媚气四射。

此时早有小丫头出去传话，请了水溶回来，同来的还有战苍云和三筝。

三人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一进门水溶便问：“哪个是索命谷的人？”

“这个漂亮的小丫头就是。”南宫倾城指了指跪在地上被点了穴道的杏儿，淡笑着说道。

“夜景阑办事真是越来越不叫人省心了。斩草不除根，真真后患无穷。”水溶生气的对三筝说道。

“属下这就去办。”三筝说着，对着水溶躬身后，转身退下。

“你们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算什么英雄？！……”杏儿想不到，自己计划失败会给师门造成这样的后果，一时间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里谢罪，无奈身体却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南宫倾城乃医门出身，点穴手法与普通江湖上的手法不同，饶是这丫头用内力冲了几次，依然冲不开穴道。

“好一个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们索命谷不分善恶，有钱便是主，平日里又少干了恃强凌弱的勾当了？就说你今日用毒害我妹妹，难道就不是恃强凌弱？”

“她是公主，有你们这些人甘愿为她去死，分明强的很，哪里是弱小？”杏儿恨恨的瞪了黛玉一眼，同为女人，怎么她可以拥有这么多人的宠爱？

“你强词夺理，看来是无心悔改。也罢！那就让我把这点子蜂蝶卵送给你吧。”南宫倾城说着，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了一个琉璃制的小瓶子，里面乳白色的液体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小瓶子在他手指之间转动，里面的液体粘稠而透明。




第40章 征西军水溶种深情

惊涛骇浪的恐惧席卷而来，跪在地上的纤弱女子竭斯底里的叫着：“不要——”

“那就把你的同伙乖乖的招出来吧，若是有半句假话……”南宫倾城只是平静的玩弄手中的小瓶，漫不经心，悠闲自得。

杏儿跪在地上，吞吞吐吐，战战兢兢，不经意的抬头，目光瞥向了站在黛玉身侧一直搂着她的水溶，目光里闪过一丝寒光，最终还是气馁的低下头。

“把她带下去慢慢审问。”水溶见黛玉脸色一直苍白，早就不耐烦。

三筝应了一声俯身上前，抬手提起杏儿的衣领，转身下去。

“倾城，你也去。”水溶看着南宫倾城，此时此刻他是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嗯，这两日，务必小心。”南宫倾城慵懒的起身，看了一眼战苍云，出门而去。

“苍云，你怎么看？”水溶握着黛玉的手，问着边上的战苍云。

“他们趁大战在即，王爷忙于军务的空隙，混入宁朔暗害王妃，明着是报当初的仇，实际上，依然是被人利用。想坏王爷统一西北的大事。”战苍云用最简单的话，点透了事情的真相。

“嗯，既然这样，我们的计划也要变一变了。你先去准备一下，晚饭后召集所有副将以上的将领，在书房议事。”水溶紧皱的眉头透着隐隐的杀气，心中的怒火是忍了又忍。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成这样。”黛玉见战苍云出去，便抬手轻轻地抚在他的眉心。

“玉儿，都是我疏忽。”水溶看着依然晃动的门帘，低声自责。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这不是没得手嘛！”黛玉轻轻地拍着水溶的脸，“好了，放松些。这个样子怎么能冷静思考制定战术呢？”

“攘外必先安内。军中出了内贼，如何南征？”水溶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却让黛玉一震。

“内贼？”

“嗯，玉儿，你累了，休息一会儿。我就在外间屋里守着你。”水溶抱起黛玉，起身把她送到床上，拉过薄被给她盖好，放下帐子后，方转身出去。

黛玉躺在床上，隐约听见外边有三筝的声音，还有南宫倾城的声音，水溶同他们商议了一阵子，后来二人离去，外边没了动静。黛玉猜测着水溶是在外边想事情还是已经出去，一时间又胡思乱想，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晚饭水溶和南宫倾城一同回来陪黛玉，第二天南宫倾城一天不见人，水溶却坐在她身边看军报，十分安闲的陪了黛玉一天。黛玉终于把那个荷包绣好，里面填上自己喜欢的百合香，亲自系在水溶的腰间。

水溶看着这细致匀称的针脚，百合如意的二方连续图案围着一只张牙舞爪祥云缠绕的蟠龙，活灵活现，仿佛要从小小的荷包上飞出来似的。

“玉儿真是好针线。”水溶爱惜的看看，放在面前嗅了嗅里面的香味，“这香也难得。”

“这是从我的荷包里取出来的香料。这会子这里是没有这种香的。”黛玉偎依在他的怀里，朔北的天气，五月里依然凉爽，黛玉素来体寒，靠在他怀里反而极为舒服。

“嗯，就是这样才好。”水溶细细的看她，想着后天就要出征，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陪她，心中恋恋不舍。

缠绵的爱意既可以漾起情意绵绵的心绪，又可以种下蚀骨惑心的相思。看着那双湛然黑眸，黛玉欣然一笑，就算是身上的味道，她也要让他跟自己保持一致。爱恋中的女人，便是如此不讲理。

轻轻转身环住他的腰际，很安心。

转眼间，他成为了她的天地。静静地相拥，半晌无言。

第二日水溶一天不见人影，南宫倾城寸步不离守了黛玉一日。三筝把叶碧落和紫鹃还有水安三人以及随行的几个丫头婆子一并接回来。黛玉见了众人又掉了会子眼泪，又一叠声的吩咐秀儿让厨房准备上等的席面给众人接风洗尘。南宫倾城陪着几人一起吃酒聊天，闹了一日方罢。

月上中天，清凉如水。

紫鹃扶着黛玉站在院子里，瞧着丫头们把杯盘桌椅都收拾进去，方劝道：“主子，回房吧。北方天凉，比不得京城。”

“王爷怎么还不回来？”黛玉看看天空的明月，白日里强颜欢笑打发时光，此时夜深，心底的牵挂却再也遮掩不住。

“王爷忙于军务，怎比从前？主子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不让王爷分心才是。回房吧，回去等他也是一样。”紫鹃搀着黛玉回房，进屋前，黛玉依然不舍得看了看院门口。

红色的灯笼桂在廊檐下，院门紧闭，守门的婆子规规矩矩的坐在角落里。

院门陡然被推开，水溶神色匆忙走进来，黛玉站在屋门口听见声音急忙转身，见他身披战袍那样张扬的走来，英姿飒飒。

“玉儿？”水溶抬头看见站在灯影里的黛玉，春白色的腰带迎风拂动，烟碧裙衫飘若流云，流淌着步步生春的雅致风情。

她清眸中盛满了月光，两颊的笑涡浅浅荡漾着惊喜，恰似东风凝春碧，水沉玉落一枝香。

“溶——”黛玉疾奔而去，扑进他的怀里。

一日未见，便如一生。

这一天的光景里，她时时刻刻都在想，他该不会连到别的话都不说一句，就已经领兵南下了吧？此时此刻见到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深刻的念着他。

“玉儿！”水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地吻着她的秀发，又连声责怪，“这么晚了，怎么还站在外边？”

“我在等你回来。”她被他的热气呵的心中发痒，悄然往后缩了缩脖子，轻笑道。

“以后不许这样。”弯腰伸手，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低声责备，“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要好好地罚你。”

“担心我你就早点打了胜仗，早些回来。”黛玉的手臂勾着他的脖子，脸偎依在他的肩膀上，轻声撒娇。

“嗯……”

湘帘轻晃，二人进屋后，紫鹃在身后紧闭了房门，转身让碧落先去睡觉，自己坐在门槛上守住门口。

“躺好……”水溶掀开帐子，把怀中佳人放在床上，然后回身甩掉披风，指尖搭上腰封的铜扣，轻轻一按，腰封解开，长袍一散，人便转身坐在床边。

“明早就走了？”黛玉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修长的身形和坚实的臂膀，目光如痴如醉。

“嗯，四更集合。”

“此时已经三更。”

“是啊，我们还有一个更次的时间。”水溶浅笑，俯身过来。他的声音低柔而缠绵，驱散了夜里清冷的气息。

“那你还脱衣服做什么？这样坐着说会儿话，不好吗？”黛玉轻笑，抬手抚上他的面颊。

“不好，话当然要说，还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做。”他黑眸荡漾着泠泠春水，像要顷刻满溢，翻腾的眼波倒映出冷艳的月光。

“呃……”黛玉羞红了脸，手臂在他的脖子上无力的滑落。

“玉儿，来……”他转身平躺在床上，手臂却拉着她往他的身上去。

“不要，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一会儿就要走了，一路远征，会很辛苦。”黛玉往后抽着手臂。

“有比远征更难熬的事情。”他不由分说把她拉过来，让她伏在自己的胸前，双手箍住她的腰身，热烈呼吸拂在她的脸上，“知道吗？相思比远征难熬百倍。来，乖，吻我。”

他很有耐心地看着她靠近，看着她脸上的粉云浓成了胭脂色，看着她有些局促地仰首，看着那两瓣柔软轻轻而略有颤抖地擦过他的唇角。

就是这一刻啊，他细长的眼再也载不动情丝，汹涌的爱意瞬间倾泻。

羞怯的她刚要撤回红唇，忽觉后脑被人紧紧按住。霸道的气息顷刻占据了她的唇，浓烈而缠绵的吻迷离了她的心智，一次又一次地在唇角、在她的心底激荡。待得她回神后，才发现二人早就上下易位，被他强健的身子压在下面。

她眨着水氤氲的眼睛，眼见着薄唇再次慢慢压近。

“玉儿。”摩擦着那两瓣让他垂涎已久的红唇，他感到胸中的热浪就要满溢，“这烛火要不要熄呢？”

她咽了一口，两口，三口口水，着魔似的说道：“不要，这次，我想看清你……”

“真是个乖女孩儿。”他笑着，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的肌理上，催的她皮痒、心痒，头脑一热玉臂就揽上了他的颈脖。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贪心，就亲一下下，一下下。

然而一沾上就粘在了一起，显然有人比她更加贪心，贪心的令人咋舌。

像是被烈火包围，升腾的热气催熟了她的思想，蒸发了她意志，好似一抹轻烟徐徐消散。

她低吟一声，本能地扭动着身子。但是他的体温与气息完全笼罩了她，让她无处可逃。激烈的风暴从他口中传递，勾引她再度想起先前的种种。总感觉已经好久没有碰触她，水溶几乎要以为，她甜美的滋味只是他因为过度思念而幻想出来的，但是再度拥抱她时，他所有感官复活了，仿佛只有属于她的甜美，才能够滋润他的渴望。

他的手揽住她纤细的腰，紧紧地拥抱她，重新温习着她完美的曲线。夜里，他时常在渴望她的梦里醒来，然后整夜因为欲望而疼痛得难以入眠。他彻底地迷恋上她，不论是她的美丽或是她的小脾气，他这一辈子都要好好私藏。

他已经等待得太久，下腹灼热的欲望甚至有着难忍的疼痛，他只想着要深深埋入她温热湿嫩的花谷，让她在他身下婉转娇吟。

黛玉无法躲开，甚至连四肢都虚软无力了。心中蓦地有种甜美的绝望，她完全挣脱不开他的迷咒。

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内，轻松地解开粉色的中衣的衣带，温热的手掌捧握住满掌的丰盈，揉弄与轻抚着，挑逗得她忍不住仰起头低吟。他低下头，用牙齿咬开她背心上的细皮绳，轻轻地一扯，莹白晶莹的肌肤就袒露在他眼前，美好的娇躯让他不由自主地赞叹，有着灼热温度的唇落在她的丰盈上，先是舔弄着顶峰的蓓蕾，接着贪婪地吸吮着。

“乖，你可知道，我有多怀念这些。”他低语着，双眼灼热似火，转眼间就剥掉她身上的背心。

黛玉勉强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他刚强的脸庞上，那双饥渴的黑眸，承诺着即将带给她的激情飨宴。她大概真的彻底被教坏了，甚至没有想过要反抗，更没有想到要逃开，她在此刻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期待着他的占有……

不安分的双手轻轻地转移到她的纤腰上，悄悄地解开她腰间的玉扣，修长的手掌轻易地滑入睡裤内，抚上她贴身的亵裤，之后更大胆地探寻她双腿间最隐密的花核。

“嗯！”她惊喘一声，虽然心中有着热切的渴望，她依然有些许不适应，但只是几下轻扭纤腰，她就察觉到他的灼热欲望紧贴着她，而她的举动似乎只是让他更兴奋。尖锐的快感像闪电般由他碰触的地方流窜，逼得她颤抖地拱起身子。

水溶缓慢地揉弄着她敏感的花核，执意带给她美妙的欢愉。而当她被热情烘烤的再也没有一丝理智，喉间娇吟连连时，他又在她的耳边轻声提醒，“嘘！这里可不是北静王府，你美妙的声音说不定会传得很远。”看见她隐忍着不敢喊出声的柔媚模样。他心神激荡，越发得意，“别出声，那些声音只能被我听见，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声音有多么销魂。”

黛玉的脸羞得满天红云，然却紧咬着唇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伸手想要拨开他，但是他的力量太强大，她根本没有办法抗拒。而如同波浪似的快感一阵阵袭来，让她连仅有的一丝力气也便不上来，当他轻柔地以粗糙的指，在她柔嫩的花核上抚弄着，她只能发出似苦还甜的轻吟。

他的指慢慢拨开她的花瓣，之后滑入她已经溢满温热花蜜的体内，轻柔地移动着，诱惑她体内甜美的紧缩。她难耐地深呼吸，牵动了花谷，柔嫩的肌肉更紧地包里住他的指，他要费尽自制力，才能抗拒着将她压在身下的冲动。

“溶……”她呼唤着对他的昵称，已经被接连不断的快感逼得理智全失，原本抗拒他的双手，如今牢牢握住他，像是深怕他会突然移开。她紧闭的双眼里渗出泪水，因为激烈的情欲而低泣。

她坐在他的身上，温热的身子摩弄着他的欲望，带来最甜蜜的疼痛，他在诱惑她的同时，也被她所折磨着。两人的敏感处，只隔着几块薄薄的丝质布料，每次的摩擦都带来更炙热的温度。

他修长的指在她体内律动着，激烈而深入地轻抚她，但是不论她怎么扭着娇躯，无言地恳求着他，他仍旧不肯给予她最后的灿烂。她的衣衫半褪，娇躯上布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在他身上难耐地扭动着。

“乖，来，解开我的衣衫，想要，就自己来……”他徐缓诱哄地说道，撤出一指揉弄着她的花核，更加刺激着她。

“不，我……不要……”黛玉说得断断续续，纵然是那么渴望，但是她仍旧不愿意低头。可是，她能够忍耐多久呢？美妙的终点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而他竟然残忍地不肯给他……

“好好考虑，我可以等待，别忘了，我可是很有耐心的。”他低头吻着她，执意要得到她的首肯。

“不。”她用力咬住唇，甚至咬出血来了，还是不愿意答应他。她甚至没有意识到，泪水沿着粉嫩的脸蛋滑下，些许清泪落在他玄色的茧绸衣衫上。

“固执的小女人！”他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无奈。不知为什么，他的坚持在看见她的泪水之后，就迅速地崩溃瓦解，深深的不忍让他难以呼吸。

他又滑入一指，灵活的指在她紧窒柔嫩的花谷中移动着，狂野而激烈，彻底地轻抚过她私密的每一处。强烈的节奏终于将她推过了临界点，在瞬间将她送上颠峰。

黛玉紧紧靠着他，倒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在他的身上狂乱地喘息着，在灿烂绚丽的高潮之后，甚至有半晌不知身在何处。她的身体软弱着，而他的双手还在她悸动的花谷中，安抚着些微颤抖的花瓣。

“你这顽固的小脑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放开些呢？”他叹息着，灼热的唇，灵活的舌全都占有她口中的甜蜜，反复占有着，模仿着两人之间最亲昵的舞步。

诱惑的氛围从他坚实的身躯辐射而出，包里住她的神智，轻而易举地就让她失去反抗与防备。紧握的双手逐渐松弛，反倒热情地攀住他，以他教导的方式，响应着他的吻。

“乖，你是世上最美好的宝贝……”他喘息着，舔吻着她柔嫩的红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是何德何能，竟然能够得到你。”他叹息着，将俊朗约五官埋首于她柔软的丰盈前。

“时间要到了，你确定还不走？”她全身无力的伏在他的怀中，轻声问道。

“你不乖，今晚就放过你，等我回来，你必须给我主动点。”他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脸庞，双手分开她粉嫩的圆臀，以欲望在她的花谷前摩弄着。她忐忑地连连吸气。

“真的来不及——”她未问完的句子，成为一声惊喘。他已经进入了她，彻底而沉重地，展开最深的冲刺，在她体内烙下他的印记……

在许久之后才醒来，她的四肢都是处软的，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庭院深深，空寂寥落，稀疏的技头停着几只缩头缩脑的麻雀，懒懒地打着瞌睡。水溶早就离开，离去前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吻，还体贴的在她莹润的娇躯上覆盖了一层薄被。只是当时她睡得太沉，没有感觉到分别得忧愁……




第41章 闻家书南宫逢家变

北军和西军战事初起，水溶以除国贼的名义出师伐西宁军，率领十五万人南下，留十万人驻守宁朔以东天朝上千里北疆，如此手笔，让天朝诸王和垂帘听政的赵太后大吃一惊。都道是北疆军乃十万人，谁也不知道水溶手下竟有二十五万兵勇。这些年，北疆军竟然扩展如此之快，真真令人咂舌。

与此同时，一直在江浙海宁一带默默无闻的靖南侯云廷翼突然展露锋芒，拒绝向天朝皇帝和太后交粮纳税，一并带领十万兵勇，挟制江南诸位朝廷大员，顺他者倡，逆他者亡。竟在一月之间，趁长江之险，坐拥江浙福建闽南一带富庶之地，亦独立称王，自封国号‘幽国’。

云廷翼这一独立，立刻引领了天朝诸王纷纷独立的一个潮流。南安郡王在南疆蜀地一带，亦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虽然还没自封国号，但也已经自成一体。眼看着水溶用了不到十日的时间，把西宁军打得溃不成军，南安郡王只是让自己的兵勇紧紧守住灞陵桥，不许北疆军过灞陵桥往南，仅是自保而已。

西北硝烟弥漫，而长江以南，幽国境内，却是一派繁花似锦的好风景。云廷翼原来在杭州的小侯爷府又扩建了数倍，更名幽王府。许多文人雅士，自命不凡的才子们也纷纷投到云廷翼门下，一时间真是门庭若市。有诗形容此时的幽王府曰：

风卷珠帘漫语凝，玉碎碧盘乐闲庭。

泉吟幽谷莺啼啭，露坠潭渊雨霖铃。

这日，幽王云廷翼处理完了手边的政事，把门下众请客相公都着急起来，在后花园设宴。

席间珍馐佳肴琼浆玉液，众人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丝竹琴筝，弄一曲春风。轻歌曼舞，化一行鸥鹭。青纱胧胧，似碧荷曳曳，不说比的上姹紫，也胜的过鸠红。管弦清音，身姿妙曼，端的是春娇夏艳洗荒寒，莺飞燕啼尽言欢。

雪白的藕臂逐一挥动，青纱层层飘开，伴着轻软采莲歌，此身如至幻境。当最后的朦胧消散，一位身着碧色舞衣的窈窕佳人背身而立。腰肢纤软，绿云半垂，只一背影就引得众狼抽吸。

“咚，咚，咚。”腰鼓声动，佳人踩着节拍扭动楚腰，双臂一挥，水袖飞起。

“咚！”重擂过后，她忽地旋身，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额间绘着白色的芍药，唇上染着胭脂，素艳二色出奇的相和，衬得她整个人如芙蓉出水、清丽妩媚。伴着如水筝音，众舞姬纷纷俯下，场中只剩佳人独舞。她回身举步，长袖翻动，头上殊钗熠熠生辉，艳光直逼自座。她踢腿下腰，如娇花倚风。引得在座的看客们声声喝彩。

“云姑娘！好！”

“云姑娘，妙不可言！”

“云姑娘……，

“这女子就是名噪一时的香云姑娘？”云廷翼一边摇着字画折扇，一边对身边的一个年轻书生说道。

“是，虽然她是画舫上来的，不过听说原本是名门闺秀，诗书世家的大小姐。因家门衰败了，才沦落风尘。至今也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书生讨好的微笑着，一双绿豆眼一直盯着舞台上的佳人不放。

“哦？她本名就叫香云？”

“听说她原来闺名就是这个，只是不是芳香的香，而是潇湘的湘。后来入贱籍，是画舫上的老鸨给她改了名字。她自己也说，既然入了这个行当，自然要依着行规行事。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而已，改就改了。众人皆爱她这一副女儿家少有的豪气，所以这位香云姑娘，成名很快。”

“嗯……你告诉管家，让他问问，这个姑娘身价银子是多少，叫他拿着钱去打点一下，把人留在王府吧。”云廷翼说完此话，便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身边的书生。这书生忙识趣的收回色迷迷的目光，答应一声转身下去。

而在舞台上尽情挥舞着水袖的湘云，却不知自己的人生从此又有新的转着，又有新的故事。

同样是丝竹之声，江南幽王府里如此热闹非凡，而塞北宁朔城的将军府里，却寂寥的很。

夏日微风，吹皱了小小水池明净碧波，仿佛女儿家难以诉说的心事一般，一层层荡漾开去，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黛玉坐在池边的紫藤藤条上，手中一片片撕着椭圆形的紫藤叶子，静静地看着池面，半晌不语。

“丫头——”南宫倾城从上面碧叶从中露出一张洁白如玉的脸，看着黛玉无聊的样子，打了个哈欠，“我都睡了一觉了，你怎么还是这个姿势坐着？腿酸不酸？脚麻不麻？无聊不无聊？”

“无聊。你找点有意思的事儿来解闷儿也好。”黛玉换了个姿势，侧身靠在藤条上，把手中已经撕的光秃秃的纸条扔到水里。

“背药方吧，等那一天你不幸沦落到民间，还能用药方换点银米果腹。如何？”南宫倾城早就知道黛玉兰心蕙质，又过目不忘的本领。此时无聊，便想试试。

“嗯？”黛玉皱眉看着南宫倾城，难道真的会有那样的一天？还是他只是在说笑话？

“干嘛这样看着我？就算他护你这辈子周全，你自己学点真本领在肚子里，不也是好事吗？”南宫倾城轻松地一笑，从藤条上跳了下来，“战争初起，很多事都要未雨绸缪。哥哥我不过是不放心你而已。”

“那你呢？你不是我的哥哥吗？难道连你也会弃我于不顾？”

“只要我活着，我都会守护你。可是……”南宫倾城抬手把黛玉揽进怀里，“可是，傻丫头，你也知道我天生患有心疾，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不！你胡说……”黛玉陡然心酸，狠命的推开南宫倾城，“不许胡说！”

“丫头，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如何有些事情，还不敢面对？”南宫倾城微笑着，握住黛玉的手，拉着她在一处栏杆上坐下，“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自始至终要依靠的，只是自己而已。你不能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只靠别人的支撑活着，哪怕他是你今生今世为之付出生命都要保护的人，也不行。首先你自己要强大，才能去要求才能去保护才能去争取。否则，最终输的，还会是你。”

“我知道，可……”

“没有任何借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医术和毒术。你必须用心学。就算你这辈子用不上，也想办法把它传下去，然后找到一个可靠地人，把这些都尽数教给他。”

“这是什么话？要收徒弟难道你自己不会去收吗？……”

“从现在起，咱们开始背《汤头歌歌诀》：第一篇，第一首：四君子汤

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

除祛半夏名异功，或加香砂胃寒使。”

……

从这天开始，黛玉每天都跟中药名做伴，连背代写，晨昏不休。倒是占去了她九成的心思，把对水溶的相思也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西宁军中，原本就有水溶的将领，如今西宁王一死，军心越发的涣散。水溶亲自领兵攻打，简直入无人之地。打西宁军不过是前奏，水溶真正的目的，是重创西藩回纥，切断回纥和天朝东平郡王及赵太后的联系，以防他们联合起来夹击自己而已。

这一战，水溶自然是大获全胜。北疆军完全俘虏西疆军八万余众，西疆军逃亡将近一万，剩下的便都死在了战场上。八万多西疆军编入北疆军的队列，虽然北疆军死伤万余人，但总体算起来，水溶依然是势力大增。

一战告捷，水溶的势力雄霸西北，东平王震惊，赵太后震惊，整个天朝都震惊了！

黛玉的脸上，渐渐地有了笑容。扶着院内的芭蕉，用手时不时地拔着上面的树棕，糙糙地挺割手。抬起头看着恣意舒展的青罗扇，叶叶心心，舒卷有情。夏风慵懒地拨动额前的碎发，举起手撩开那抹苏痒，向后退了一步，捡起零落尘土的芭蕉花，心中暗暗地背着《汤头歌歌诀》。

“主子真是封魔了，整天背着些中药名，连奴婢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紫鹃端着补汤，沿着长廊转过来，含笑递到黛玉的面前。

“念念倒也罢了，怎么你整天给我喝这个？这些日子我都没咳嗽，晚上睡得也好，这汤药也该停了。”黛玉闻见药味，眉头皱起来，不悦的说道。

“大公子的吩咐，奴婢岂敢不听？主子嫌这汤难喝，回头奴婢请大公子再换个方子。”

“哎！我何年何月能跟这药断了交情，也就算是熬出了苦日子。”轻轻地叹息带着无奈，黛玉终究还是接过紫鹃手中的汤碗，皱着眉毛，慢慢的喝下去。

“主子——主子——”碧落手中握着一封书信，从外边急匆匆的跑来，见着黛玉却不把书信交上，只板着长廊上的朱红色廊柱问道：“主子，大公子去了哪里？”

“你越发的没规矩了，手里拿的什么？还不给主子送过来？”紫鹃端着汤碗，慎怪着碧落。

“呃，这不是主子的信，这是江西给南宫公子送来的家书。”碧落说着，把手中的书信往上一送。

“江西来的家书？”黛玉一怔，南宫世家若是没有急事，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把书信送到宁朔的。手中握着薄薄的书信，黛玉的心忽然凝重起来。

犹豫再三，她终于忍住直接拆开书信的心思，对碧落道：“南宫公子在后面水池边的紫藤架上睡觉，你去找他来。”

“是。”碧落忙答应一声转身跑去，这段时间，她跟在南宫倾城身边，受他的点拨，武功精进了不少。所以她在南宫倾城面前，总是以徒弟自居。

南宫倾城当着黛玉的面把书信析开，不想书信上只言片字把平静的心情大乱：

“汝父突然病故，老夫人心神俱裂，盼速归……”

“哥哥，你快些回去吧，南宫叔叔的事情，你不要太伤心了，老夫人的身子要紧，你回去后，替我多抚慰老夫人，可惜我如今出不得门，论理，我和王爷都应该过去吊唁南宫叔叔……”黛玉看着脸色苍白的南宫倾城，心中的悲伤慢慢汇聚，眼睛里带了雾气，却轻轻地转过身去，吩咐紫鹃：“去给公子收拾行囊。”

紫鹃亦是依依不舍，有南宫公子这样的人在身边，大家都有个主心骨，他若是走了，宁朔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主子一个人带着自己几个下人，可怎么办呢……

“丫头，等王爷回来我再走。”南宫倾城心中最清楚此刻黛玉的处境——这傻丫头已经有了身孕却不知道，胎儿十分的不稳，随时都有滑胎的可能，所以他才逼着她学习医术，一来占用她的心思让她少些相思之苦，二来也让她自己多一些常识，必要的时候可以保护自己。南宫倾城这段时间一直给她用保胎药，更是嘱咐紫鹃等人寸步不离，生怕她有个意外自己抱恨终生。

但，生活总有意外发生，天不尽人意，面临这样的选择，他真的很难做出决定。

“这是什么话？你坚持姓南宫这个姓氏，不就是因为南宫叔叔对你的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情吗？父母之恩也莫过如此，如今他病重，你怎么能置之不理？还有老夫人七十多岁的人，将要独自面度南宫世家那么大一摊子事儿，若南宫叔叔真的有个好歹，她老人家的心也碎了。你快些回去吧，我叫水安安排几个人随你一起去。”黛玉拉着南宫倾城的手，兄妹二人缓步回房。

水安听见消息立刻赶来，因见紫鹃已经在给南宫倾城收拾包裹，知道挽留无用，便只好站在一边等黛玉吩咐。不料南宫倾城却先开口。

“水安，你先派人立刻去通知你们家王爷，听他怎么说。”

“呃，是！”水安长出一口气，不是他年老怕担责任，实在是黛玉的身体状况不容忽视，若华先生在此还好说些，可偏偏如今实在漠北宁朔，华先生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这里。如果南宫公子走了，王妃这里一丁点的小事都会引发天大的大事儿，可若说不让人家回去，于情于理又说不过去，毕竟人家父亲亡故，身为独子，他这个做儿子的是一刻也不能耽搁的。但如果南宫公子自己说先不回去，那就大大的解决了水安的难题。

“不必了，我又不是纸糊的。南宫叔叔已然不在人世，他在世的时候哥哥没有在他老人家面前尽孝，如今去世了，灵堂之上没有亲子守灵，这是什么罪过？哥哥不要再多说，紫鹃收拾好了东西你就走，水安！你立刻去安排两个人跟哥哥一起，找两个体面人，就算是替我和王爷去南宫世家吊唁。”黛玉神色一凛，沉声吩咐。

“是。”水安不敢怠慢，听了黛玉的话即刻出去安排。

南宫倾城焦躁的看着黛玉，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




第42章 心缱卷喜见征人归

黛玉面色平静的看着南宫倾城带着两个随从离开将军府的大门后，转身回房。在进屋的同时，轻声说道：“水安，你进来。其他人都在外边候着。

水安一愣，悄悄地看向紫鹃。紫鹃摇头，她和水安一样不解。不知道主子这会儿叫水安一个人进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可就算主子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那也从来不瞒着自己的呀……”

紫鹃摇头，水安的心里边越发的不安，但黛玉的话众人谁也不敢不听，紫鹃和碧落乖巧的守在门口，水安上前掀起湘帘，跟着黛玉一前一后进屋。

“把门关上！”黛玉说着，径自走到上位太师椅上坐好，然后平静的打量着水安。

水安关好房门，转身走到黛玉近前，躬身道：“奴才恭候主子吩咐。”

“说吧，把这段日子瞒着我的事情，都说出来。”黛玉靠在太师椅的靠枕上，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呃……”水安被黛玉问了个手足无措，但也只是瞬间，明白过来以后，这老家伙选择装傻，“奴才不明白主子的话，奴才没有什么事儿瞒着主子。”

“王爷在外边有事？”

“王爷出征，大获全胜，军心沸腾，大军所到之处，百姓亦是十分拥戴。没有什么事。”

“朝中有事？”

“赵太后听政，东平郡王和忠顺王总揽政务，三人对我们王爷虽然不满，但还算客气，忌惮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利的举措。”

“水安？！”黛玉急了。

“奴才在。”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水家的老世仆，我便没资格处置你？”黛玉冷冷的盯着水安，心中骂道，你个老狐狸，今儿不把你的皮揭下来，你是不准备说实话了！

“奴才不敢。”

“不敢？你不敢谁敢？”黛玉说着，便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水安面前，定定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水安初时没觉得怎样，还一门心思打起精神，准备应对这位主子，谁想她看着看着，眼睛里忽然落下泪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水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黛玉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主子，主子……您……您怎么地了？您生气，可以把老奴这把老骨头狠狠地打一顿，您……您别哭啊……”水安终于慌神了，这位主子现在不能哭啊，她一哭，她肚子里的小主子可就不开心了啊！

“是啊，我只能哭，我没用！”黛玉恨恨的看着水安，“连你都不肯对我说实话，你们事事瞒着我，都把嘴巴闭得紧紧地，天下事只瞒着我一人！”

“主子息怒，老奴知罪！”水安急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你既然知罪，那就如实说吧！都说出来，我便不怪你。”黛玉止了哭泣，自用丝帕拭干泪痕，转身又坐在椅子上。不是她懒，而是最近她总是感到浑身无力，气息不顺，原本每日五更必醒，而如今总是一睡睡到日上三竿。刚就站了这一会儿，腿脚都酸麻了。

“王爷南征，大获全胜，俘虏八万余人，军中所需猛增。然咱们的粮食只够三月所用，若是算上新增的兵勇，恐怕也仅仅够维持两月。梅瑜泽有书信来，说京中粮草不多了。江南一带，靖南侯自立为王，南北商道不通，楚景天等人空守着十几万石粮草，运不到北边来……”水安喃喃的说道。

这是军中大事，大军刚胜，若粮草供应不足，军心不稳，只会前功尽弃。黛玉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赵太后以太后之尊，下达懿旨到西疆，命王爷把西疆军权交给东平王手下一名将军，又命王爷调三千禁卫军护送晋阳公主回京，再议晋阳公主和回纥王子贺兰臻的婚事。”

“什么？！”黛玉心中一惊——让水溶把西疆军的兵权交出去倒也罢了，可如何能让他只带三千人回京？又如何把自己的婚事重新定给了贺兰臻？这……这也太没有道理了！

“主子莫急，这件事，王爷以‘后宫不得干政，懿旨不达三军’为名，拒不接旨。此事暂时搁浅。”水安急忙回道。

话虽如此，只是黛玉如何不知道，这也不过是水溶和赵太后之间的僵持罢了。这样的懿旨若是昭告天下，自己无疑又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先被皇上赐婚贺兰臹，被贺兰臹劫持到西北，后被北静王救下，勉强留得一命，后又被太后赐婚给贺兰臹的哥哥贺兰臻。一女二嫁，真是天大的笑话！更何况，自己早就是水溶的妻子，并且，贺兰臹在劫持自己的时候，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劫持的是北静王妃！

此等羞辱，水溶如何会忍？

黛玉知道，早晚水溶都会带着他的兵马杀进京城，但是在这之前，她必须要等。

“还有呢？！”黛玉的声音已经带着悲愤，泪光隐隐，看着水安，“还有什么？”

“没有了。”水安低着头，躲开黛玉的目光。

“我的身子如何？是不是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黛玉由悲愤转为悲凉，侧过脸，眼睛里又流下了两行清泪，他们都隐瞒自己的病情，连用什么药都不肯说，还有南宫倾城在南宫世家遇到这么大的事情的情况下依然不肯走，究其原因，除了自己的身体，还能有什么理由？

“主子的身体很好，只是此时非常时期，应该多多小心才是。”水安急忙回道。哎，自家主子只是怀孕了而已，如何是无药可救病入膏肓？这是什么话嘛！

“什么非常时期？”黛玉不屑的冷笑，“你又拿那些没用的话来搪塞我。

“主子，您只是——”怀孕了嘛！水安急的额头冒汗，心中急的不行，为什么不让说？说出来会怎样？寻常女子若是有了身孕，家人恨不得立刻告诉她。凭什么自家女主子就不能知道自己怀孕呢？再说，这种事儿能瞒得住吗？在等两个月，这肚子慢慢的大起来，还怎么瞒着？水安思来想去，心一横，一时不顾南宫倾城的嘱托，张口说道：“您只是，身怀有孕，不能随意走动，奴才们要时时刻刻都小心服侍才行。”

“你——再说一遍？！”黛玉大惊，恍惚的看着水安，“你刚才说什么？”

“主子的身子，奴才们要时时刻刻都小心服侍才行……”水安有些傻，他自从黛玉入北静王府开始就在跟前服侍，还从没见过这位主子这般失神过，难道自已真的说错了话了？

“前面那句！”

“您，身怀有孕……”

“真的吗？”黛玉起身离座，再次站到水安面前。

“呃，是真的，南宫公子的脉息，应该不会错。”

“哦——”黛玉点点头，嘴角绽开一个美丽的微笑，脸色却越发苍白。

“主子，您……”

“水安，我的头，怎么有点晕？”黛玉使劲眨眨眼睛，觉得眼前的桌椅家私越发的模糊。

“主子，您站稳了！您……”水安一时傻了，急忙上前搀扶住黛玉的手臂，又对着外边喊了一声，“紫鹃，碧落！”

黛玉只听见紫鹃应了一声，接着便觉得耳边阵阵嘶鸣，然后全身无力，脚下一阵发软，幸好水安扶着她不曾倒在地上，人却已经昏睡过去。

紫鹃和碧落匆忙进来，见此番光景都吓了一跳，紫鹃连声问水安是怎么回事。水安也冤枉的不得了，他只不过说了一句实话，哪里想到黛玉会在听了这句实话之后突然晕倒？

“不是告诉您老，别跟主子说这事儿吗？怎么您偏不听呢。”紫鹃一边把冷毛巾敷在黛玉的额头上，一边小声的埋怨水安。

“还说呢！主子都怀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了！这怀孕是好事儿啊，你们都瞒着她干嘛？”水安不解的问道。

“你老当然觉得是好事儿，您那儿知道咱们主子的心事？到如今还背负着那个罪名呢！如今又有赵太后的新懿旨，您说这事儿放在那个女人身上，能受得了呢？！”紫鹃轻叹，北静王和晋阳公主依然是兄妹之名，赐婚回纥的圣旨还没撤，又新添太后懿旨，虽然依然是赐婚回纥，可对象却是不同的王子。你说这事儿恶心不恶心？偏偏这会儿再传出晋阳公主身怀有孕的消息，这天下的笑柄，便都集于一身了。

“身外之名，这般计较作甚？”水安不以为然，管他什么赐婚不赐婚的，北静王若是一片云，这天下便没有人在水安的心里称天。水溶从小到大都是水安心中的一片天。所以不管是皇上的圣旨，还是太后的懿旨，水安从来不放在心上。只有事情与北静王相关的，他才去多想一想。

“人人都跟您老这般，这天下早就太平了！”紫鹃哀叹一声，转身欲把黛玉额角上的毛巾换下来，却发现黛玉已经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床顶。

“主子，您醒了？”紫鹃忙把手中的帕子扔到一边，又拿了个靠枕放在黛玉背后。

“哎！水安说的不错。”黛玉轻叹一声，胸中的郁闷之气吐出大半，“细想想我活了这十几年，竟都是替别人活着。总去计较别人说什么做什么，还不如自已想开了，凡事以自己为中心，倒是自在些。”

“主子能这样想，是咱们的造化了！主子如今身子不比寻常，更要多开心才是。我们不敢跟主子说实话，也不过是怕主子心思过重罢了。只怕累及主子的身子，反而把好事变成坏事，越发让王爷放心不下了。”

“有什么想不开的？纵然为了这个小生命，我也要好好地保重自己的身子。”黛玉苦涩的笑笑，抬手敷在自己的小腹上，多么神奇，这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地成长。

“主子，把这汤喝了吧？”紫鹃接过碧落递过来的汤药，忐忑的问道。

很意外的，黛玉这次没有雅脱，而是顺从的接过汤，头也不抬的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汤碗还给了紫鹃，自己忙拿了帕子擦嘴。

“主子，来，蜜水。”紫鹃见状，心疼无比，忙端上蜂蜜水。

“没事了。你们下去吧，我要再睡一会儿。”黛玉喝了两口蜜水，冲淡了口中苦涩的保胎药的味道，淡淡的说道。

“是。”紫鹃答应着，又拉过薄被给黛玉盖好，和碧落二人同水安一起退下去。

接下来是平静的日子。南宫倾城不在，黛玉越发的寂寞无聊。索性把南宫倾城挑出来的医书一本本拿来细看，虽然很多中药她都是只见其名不知其物，但那一道道方子黛玉强行记在心里。在医书中，她找到了许多关于保胎的记载，便都——划出来，细细的研读，并做了记录。

幸好南宫倾城离开时，水安派人给水溶送去了消息，水溶知道南宫倾城离开宁朔后，便把军务留给凤天骏处理，自己带着三筝等几百名亲随护卫匆匆赶回宁朔。

夕阳下，黛玉身披棠红色外衫坐在绿荫下看书，浑然没听见外边急急匆匆的脚步声。

“玉儿——”水溶的声音如天籁般传入耳朵。黛玉听见后有片刻的恍惚，医书在手中慢慢的滑落，她却一时间不敢抬头，只以为是自已的错觉。

“玉儿？”水溶再走几步，一直到她的面前，在她身前慢慢的蹲下来，双手握住她手，轻声问道：“玉儿，你还好吗？”

“你呢？你好吗？”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在终于面对面时，只化作这样一句简单的问候——你好吗？

是啊，你好不好，吃饭睡觉香不香，心情是否舒畅，梦里是否开心，一切，是否都好……

“我很想你。”水溶轻轻地呢喃，便把黛玉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深深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从此和她息息相关血脉相连，方才安心。

“我也是……”她喉间哽住，眼睛酸涩而潮湿。他的身上依然是她熟悉的，征尘的味道。所少次久别重逢，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深深地眷恋这种味道，就像是上了瘾，每每思念至浓，鼻尖便会萦绕起这样的味道，只是不曾这般真实。

他一语不发将她抱起，陡然狂热地吻她，从额头、眉梢、脸颊至颈项……最后是唇舌间久久的痴缠不舍。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她与他四目相对，时光仿佛也在这一刻沉入永恒的迷醉中去。

谁也不舍得开口惊扰了此刻靖好，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双目微阖，低低叹息，“玉儿，今生今世，无论是谁，都不会把我们分开。”

她抬眸静静地笑，点点头，望进他深邃眼底。




第43章 水溶怒起发檄出兵

若说春天，像一篇鸿篇巨制的骈俪文。而夏天，是一首辛辣精湛的绝句。

西厢的闲庭里，紫色的牵牛干瘪地匍匐在藤蔓的脚下。烈日昭昭，灼得风蝉此唱彼和，如鸣金击鼓、四面楚歌。紫鹃亲自守着风炉，手中拿着扇子扇着炉中之火，看着上面银吊子里渐渐沸腾的药汁。

后园内林径幽深，庭阁空寂，偶尔飞鸟掠过空枝，啾啾细鸣回绕林间。细碎石子砌成的小路踩在脚下隐隐约越垫着脚心，水溶牵着黛玉的手，并肩携手而行，各自缄默，谁也不曾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纠缠相扣，掌心格外温暖。黛玉心头百转千回，往日无数次携手同行的情景掠过眼前，千言万语到此刻都成了多余。

“最近休息不好，是不是小宝贝不乖？”水溶看着她一脸的倦意，关切的问道，一如闲话家常，一如他从未离开她一直守在她身边。

“孩子才一个月，很小很小，哪里会不乖？”黛玉淡淡一笑。

“那为何一脸倦容？”他的手扣得更紧，让她更加贴近他的胸膛。

“因为有人令我彻夜难眠。”

他驻足，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的浓情几乎要滴出来。

“每当想到此人，总令我忧心牵挂，不知该如何是好。”黛玉蹙眉叹息。

水溶的目光温柔，灼热得似要将人融化，“那是为何？”

“因为我时时刻刻为他担心，担心他的安全，担心他的衣食住行，担心更深露重是否有人为他添衣添茶……”

水溶陡然笑出声来，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傻丫头，你这样叫人越发舍不得你！”

一时间，只觉料峭轻寒尽化作春意和暖，她仰头笑看他，见他笑得自得，不由起了顽心，忽而正色道：“哥哥一路南去，会不会有人为难他？他那样一个人，究竟还是不懂的照顾自己。”

水溶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刹的神色让黛玉再也忍俊不禁，陡然笑起来……忽觉腰间蓦的一紧，被他狠狠拽入怀中。

他恼羞成怒，一双深眸微微眯起，闪动慑人怒色。

她咬唇轻笑，扬起脸来，挑衅地望着他。他俯身逼近她，薄唇几欲覆到她唇上，却又轻飘飘扫过脸颊，温热气息一丝丝撩拨在耳际。

她浑身酥软，竟无半分力气抵挡，微微闭了眼，迎上他的唇……然而过了良久，毫无动静。

诧异地睁眼，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睨着自己，“你在等什么？”

黛玉大窘，恨恨推他，却被他更紧地环住。

他的唇，骤然落在她耳畔、颈项、鬓间……

伏在他的胸前，她试探多次，终于轻声问道：“溶，我总觉得，我是你的累赘。没有我，你早就驰骋万里，雄霸一方了。这次因为我的缘故，又抛却军务回来陪我口自古道‘红颜祸水’便是如此了。”

“玉儿，你可知道古今史上，我最羡慕的人是谁？”水溶拥着她，缓缓转身，二人继续慢慢的走着。

“是谁？”

他扬眉而笑，意态间无限飞扬，“我少年时，一心钦仰光武皇帝，也曾立此宏愿。只不过后来见惯了官场腐朽，不愿与他们为伍罢了。”

“哦！”黛玉了然一笑，迎上他熠熠目光，一时心旌摇曳，含笑叹道，“光烈皇后得以追随光武皇帝，也不枉红颜一生。遥想帝后当年，携红颜，定江山，何等英雄快意……

“如今我水溶身边，有黛玉相伴，光武皇帝若是在天有灵，也该妒忌我的好命了。”水溶朗声一笑，笑声伴着绚烂的晚霞在黄昏中绽放，仿佛是给腐朽的前朝最后一抹光辉送别。

“王爷——”水安的声音从园子的角落响起，很不入时的破坏了黄昏的宁静。

“这老家伙，越来越没眼色了。”水溶皱起眉头，转身看着气喘吁吁疾步而来的水安。

“王爷恕罪，老奴有要事禀报。”

“什么‘要事’？！”水溶冷冷的问道。

“王爷，信。”

“谁的？”

“三殿下来的。”

“三殿下？”黛玉惊讶的看着水溶。三殿下，李云缂？他和水溶之间，有什么秘密？

“还不拿过来？！”水溶说着，抬起手臂。

水安识相的递上去，然后躬躬身子，转身退下，不敢多说一句话。

水溶皱着眉头耐着性子把足足五页纸的书信看完，脸色阴睛不定。

“又有烦心事？”黛玉拉着他的手，推他坐在绿荫下的藤椅上。

“李云缂要行动了。”水溶握着白色的锦帛纸，低声说道：“他要我与他里应外合，起兵勤王，诛两王，囚太后，恢复李氏江山。”

“之后呢？”黛玉轻声问道，这件事若要做，凭着水溶手中的兵力，很容易便可做到，但‘诛两王，囚太后’的同时，朝政谁来做主？难道要水溶扶持李云缂登基为帝？谁又敢保证，李云缂不会是第二个李云绶？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多而又多。

“之后，当然是还政于皇室。”

“如今的皇室，只有李云缂一人。他尚在少年，如何能担当起江山社稷的重任？”黛玉蹙眉，隐约想起那个少年的模样，笑得甜甜的，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不想也有如此深的心机。

“他的理由很简单，他登基，但不参政。着我为摄政王。”

“等他羽翼丰满，再与摄政王夺权，随便安插个什么叛逆的罪名，把摄政王手中的权力拿回去，然后坐拥江山？”黛玉轻笑，这样的把戏，偏偏三岁孩童倒也罢了。

“玉儿，依你的看法呢？”

“我想我们，若想在这个世上安稳的立足，若想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只有一条路可走。”黛玉敛起笑容，一脸正色凝视着水溶，“我想，王爷也一定想过了。或者，王爷的心中早有主张。”

“玉儿，你已经想好了吗？”水溶握着黛玉的手，低声问道。

“王爷想做的事情，就放开手去做。黛玉只愿自己不是你的负累，不会羁绊你的脚步而已。王爷放心，无论你站在哪里，黛玉都愿意与你站在一起，生死与共，风雨共担。”黛玉一手被水溶握着，一手抚在自己的小腹上，眼前看着这个神祗般的男人，心中想着腹中的孩子，用她有生以来，最笃定的语言，拨开水溶面前迷蒙的薄雾。

当日晚，水溶召集心腹在书房议事。第二天，便回复李云缂的书信，同意他的提议，与他里应外合，诛双王，囚太后，还政于皇室。但水溶却直口不提摄政王一事。

一个月的休整，北疆军和西疆军合编完毕，称西北军，一共三十二万。水溶择日发布一纸檄文，列举太后十大罪状，告知天下，代李家皇室出兵讨伐执政的太后和东平忠顺两王，即日发兵中原。

外结番邦割城割地；

内疑忠臣不仁不义；

为母不慈囚禁亲子；

为后不贞勾结权臣；

强势霸道夺人发妻；

昏庸老迈误国误民；

奢华靡费贪图安逸；

辱没圣祖玷污王道；

不遵祖训废坏纲常；

人心离叛天下兵起！

檄文一发，举国上下皆哗然一片。百姓忙于屯粮避战，城中米行纷纷告罄关门，贫民哀告无门。宁朔城历年来不乏战事，官仓所储粮草皆数目清晰，准备有序，然其他城池却不能入宁朔一般，宁朔往东往南，许多城池官仓所储粮草许久不曾清点，竟已要坏了许多，也不知能供军中多久的用度。

水溶骤然起兵进驻中原，却把朝廷打了个措手不及。

东平王虽然善于用兵，但他的势力大部分都在东海海疆，并且海军海战不比内地行军打仗，那些人就算是带到中原也不是水溶的对手。此时朝廷之力，唯有太后手中掌握的一直埋伏在东北关口渤海湾一带的十万精兵和京城三万锦衣卫御林军而已。一经开战，西北军便势如破竹，如一杆锐利的长矛，直插朝廷的心脏京城。

黛玉因有身孕，不便随大军同行。水溶便安排夜景阑带着人随后护送。跟在大军后面，慢慢的往京城赶。

大军攻到晖州城下，安营扎寨。晖州城驻守将领乃忠顺王门下的武将，号封宁远公。乃是当朝有名的一员武将。驻守晖州六年之久，把晖州经营的铁桶一般，易守难攻。

夜色苍茫，水溶立在帅旗下，遥望眼前这座百年老城，剑眉紧锁。

“王爷，晚膳准备好了。请王爷进账用膳。”三筝从夜色中显身，在水溶身边轻声劝道。

“王妃此时在何处？”

“夜景阑等人护着王妃，今夜应该在通元镇歇息，距此地六十里。”

“哦，六十里……”水溶轻叹，自从开战一月有余，黛玉便一直跟在大军之后，二人一直未曾见面。此番大战在即，不知为何，心中的思念忽然间浓烈的无法言喻，很想立刻见到她，刻不容缓。

“王爷，拿下晖州城，再往前，就没什么大的战场了。”三筝轻声的提醒道。

“是啊，只要晖州城在我的手中，便可直达抵京城。北方战事也可暂时稳住。可是，三儿，为何今晚我这般心绪不宁？”水溶轻声一叹，悠悠转身，不待三筝回答，便回了帅账。




第44章 黛玉梦醒大军凯旋

天似沉墨，黑云罩地，风动白桦，疑有暗影。

水溶一身玄色衣衫与黑衣三筝二人身形矫健，如暗夜魅影一般穿过三军行账。一直往回走，直奔通元镇方向飞奔而去。一路踩风踏露，马不停蹄的狂奔，直到通元镇附近方才慢下来。

水溶拉住战马，感受着迎面出来的凉风，风声夹杂着潮湿的气息扑在人的脸上，令人烦躁不安。

“主子，夜景阑的人把这个镇子都布置下了。你看，这里是修罗阵，我们依照阵脚的布置进去。”三筝指了指入镇子那条青石路面。但见路面上横三竖四的放着几块石头，看似不经心的摆放，实则暗藏玄机。

“嗯，走。”水溶牵着马，在石头之间迂回穿梭，迈了一百三十六步，穿过这一百多块石头，进了通元镇。

黛玉刚刚吐尽了晚上吃的粥，用茶漱了口，靠在榻上喘息。紫鹃和碧落来来回回的忙碌着，水安叹息了一声，又转身下去吩咐人炖补品。

“这小主子，还真会折腾人。”紫鹃好不容易忙完了，坐在黛玉身边，抬手帮她抚摸着胸口，“这几天把主子给折腾苦了。今儿晚上是第三回了吧？奴婢可真是愁死了，都不知道在给主子弄什么东西来点饥。”

“罢了罢了，什么也别弄了。让我静静地饿一顿好了。再吃也是吐出来。”黛玉摇着头，一脸的无奈。

“主子，要不咱们在这镇子上住几日再走，好好地调养一下您这身子。再这样下去，可受不住了。”紫鹃端过一盏温热的白开水，递给黛玉。如今这光景，她可不敢在给黛玉吃什么东西了！

“这孩子来的，很不是时候啊！”黛玉轻叹，若不是因为自己怀孕，此刻水溶哪里用得着这么费神？只怕此时早就站在京城的城头上，勤王事，定天下了。

“本王的孩子，什么时候来都是带着福气来的。如何会不是时候？”水溶有力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紫鹃惊喜的笑道：“王爷可来了！”

黛玉也慢慢的从榻上起身，扶着紫鹃的手站起来，迎到门口。水溶推门而入，身后一阵劲风吹起玄色的风氅，宛如墨云翻滚，浓烈的暴雨的气息扑面而来。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眼看着要下雨……”黛玉看着水溶略显消瘦的面容，抬手拉着他往里面去。

“你怎么瘦成这样？”水溶皱着眉头看着黛玉憔悴的样子，沉声问道，“可是赶路赶的太急了？”

“赶路倒没什么，只是主子每日吐得厉害。今晚上用了三次晚饭，吐了三次，这会子主子的肚子可是前胸贴后心了。如此下去，如何是好呢？”紫鹃端了茶来放在二人之间的小炕桌上，担忧的回道。

“军中那些大夫都不懂妇科，也不敢随便让他们来给你瞧病。好在此去二百里便是京城了。到了京城，让华先生好好地想想办法。玉儿……你受苦了。”水溶不管紫鹃还在身边，抬手把黛玉揽进怀里。瘦弱如她，哪里像个有身孕的人？

“你身为将军，不该擅离职守。大半夜的，丢下将士们，跑到后方来做什么？”黛玉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安宁无比，却有有些愧疚。

“我都部署好了。只是放心不下你，瞧你这样子……”水溶凝神看着怀中的人，心中倍感歉意。都是自己一心想要个孩子，所以才让她受这样的苦。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不如等天下大定之后再说。如今看着她这样，自己又替不了她，真是无奈之极。

“女人怀孕，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我比别人娇弱，才这样而已。若是连这点罪都受不住，显然我越发的没用了。”黛玉苦笑，她自己翻阅了医书，也没能找到解决自己这种情况的好办法，毕竟她习医时间尚短，许多范畴都没有涉猎到，南宫倾城在西北搜罗的医书也有限，不过是常见的几本而已。

“话虽如此说，可你总吃不下东西也不是办法。你能挺过去，咱们的儿子如何挺过去呢？”水溶轻笑，知道这不过是她安慰自己的话，于是他也只好捡着些轻松地话来逗她。

“哟，那可没办法了。王爷若是嫌您的儿子在我这肚子里吃亏，可早就该让他托生在别人的肚子里好了。”黛玉似笑非笑的看着水溶，顺话接话，便接上了这句。

水溶面色一怔，继而捏着黛玉的脸蛋儿恨恨的笑道：“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将来儿子若是跟你一样，你们两个还不把我挤兑的没了立足之地？”

“果然那样，这孩子可不成了逆子？”黛玉失笑，“而我也成了悍妇。如此悍妇逆子，怕不被王爷逐出家门？”

“嗯？逐出家门？”水溶刻眉一笑，揶揄的笑笑，“只恐怕本王舍不得……”

二人相视而笑，一时间屋里笑语荡漾，一扫平时的寂寥。

水安命人做了银耳莲子桂圆粥来，紫鹃又端进来给黛玉。黛玉见了连连摆手，对着紫鹃笑道：“阿弥陀佛，你可饶了我吧！再吐一次，我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还是试着吃点吧。这样下去也不行，我也有些饿了，咱们一起吃点，如何？”水溶却抬手接过紫鹃手中的粥，转身来，柔声劝道。

黛玉皱了皱眉头，为了让水溶放心，终究没有拒绝，任凭他拿了汤匙，一勺一勺的喂自己吃了小半碗。然后便觉得胸口堵的慌，忙伸手推开水溶的手，连连摇头。

“不吃了？那好，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了。”水溶心中担心的要命，生怕她再吐，但却依然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低头把剩下的粥几口吃完。

“很好吃？”黛玉被水溶狼吞虎咽的样子吸引，奇怪的看着他。

“嗯，好久没喝到这么好的粥了。军中的饭，难吃的很。”水溶连连点头。

“你在军中跟兵勇们一样用饭？”黛玉惊讶的问道。

“是啊，军饭都是一样的，不会分三六九等。”水溶想当然的点头，北疆军素来如此，他带兵十来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要不然他手下的将士一个个跟他都像是兄弟一般。

“哎！真是可怜。”黛玉摇摇头，让一个贵为亲王的人和普通士兵一样用饭，真是难为他了，想到这些，黛玉又转身吩咐紫鹃，“再去弄些点心来，叫三儿也用点。”

“是。奴婢这就去给王爷拿点心来。不过三筝那儿不用主子操心了，碧落那丫头早就去了。”紫鹃说完笑着下去，水溶却瞪起了眼睛。

“怎么回事？三儿啥时候跟碧落那丫头凑一块儿去了？”

“你不乐意？”黛玉轻笑着靠在他的怀里，心中安静的很，吃的粥也没什么感觉，刚才还想吐，这会儿就混过去了。

“怪不得这个闷葫芦最近越发的不言不语。感情没事儿他也在害相思。”水溶笑笑，转手换了个姿势拥着她，让她更舒服的靠在自己怀里。

水月半寐夜将阑，西风弄情入云端。

难得的大战之前的宁静，二人相依相偎，守在这战乱时难免荒凉的小镇上，相互安抚。

凌晨，风骤起，霹雳惊电撕裂了天际黑云。

大雨滂沱，闷雷滚滚。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将整个晖州城笼罩在不辨昼夜的昏暗之中。

已没有人在意风声呼啸若狂，没有人在意惊雷连番炸响。

风声雨势雷鸣，俱被城下酷烈的杀伐之声淹没。

暴雨哗哗而下，雨势越发迅急，风雨中仿佛挟裹了淡淡的血腥气，狠狠冲刷着晖州城墙。

水溶身披玄色油衣，和三筝一起立在指挥战车的高台上，冷眼看着脚下数万冲杀的兵勇，鼓声大动，喊声大举，如岳摧山崩，震天动地。而水溶却只是不言不语，冷眼观看。

一名将校战袍浴血，冒雨飞马来报，“禀王爷，南边洛河对岸，敌军果然有援军到来，来势凶猛，我军奉命已退至鹿岭关下！请王爷指示！”

水溶冷冷问道：“河面情势如何？”

“前锋尽数登岸，主力大军已开始渡河。”

“等。”水溶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片刻后，又有飞马来报。

“禀王爷，敌军已渡河过半。”

“再等。注意隐蔽！”水溶面色不变，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浓烈的杀气自他身上隐隐传来。

分明是初夏时节，却如置身隆冬，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令人遍体生寒。

一直立在水溶身边的三筝执起案上酒壶，将面前一樽虎纹青玉杯中斟上烈酒，未及斟满，一人飞马入内。

“禀王爷，敌军攻势迅猛，大军均已登岸，征虏将军已率众退入鹿岭关内！”

水溶微微抬目，恰此时一道惊电划下，劈开天幕，映亮他眼底寒意胜雪，“传令左右两翼，截断登岸大军，夺船反攻！”

来人遵令，上马飞奔而去。

水溶按剑转身，“传令后援大军，夺回鹿岭关，剿杀入城兵马！”

“末将领命！”一名将领遵令而去

左右将领按剑肃立，甲胄兵刃雪光生寒，均已跃跃难捺。

水溶举杯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备马，出战！”

这一场大战，直杀到雨停风歇，云开雾散，红日渐出……直至黄昏残阳如血。

攻入刚刚登岸的忠顺王的救援大军，亦是久经沙场的勇猛兵勇，这些年一直在西疆和南疆交汇之处驻守，忠顺王府素来是皇室的盾牌，如今宝剑出鞘，自然锐不可当。

然西北军亦是虎狼之师，他们在水溶的精密部署下，趁对方立足未定，杀了个横尸遍野，哀嚎震天；又令三千弓弩手伏击在侧，专杀楼船上操舵控桨的兵士，令楼船失去控制，无法掉头回航。

西北军左右两翼兵马挟雷霆万钧之势，从城外两侧山坡俯冲。

渡河大军在滩头陷入混乱，进退不得，大小战船皆以铁索相连，拥挤突围之中引发战船自相冲撞，士兵纷纷落水，上岸即遭铁骑践踏，强弩射杀……一时间，杀声震野，流血飘橹，岸边河水尽被染为猩红。

抢先攻入鹿岭关的前锋兵马，被阻截在内城之外，强攻不下，后方援军又被截断，顿成孤军。

退守关内的战苍云部众，与水溶亲率的后援大军会合，掉头杀出关外。

小将凤天骏一马当先，率领前锋大军杀向城门，一柄长刀呼啸，连连斩杀敌军阵前大将，所过之处莫可抵挡。

忠顺王治军多年，麾下部众骁勇，眼见中伏失利，仍拼死顽抗，不肯弃战。

但听晖州城头战鼓声如雷，竟是宁远公亲自登上船头擂响战鼓，阵前一员金甲大将挥舞巨斧，猛悍无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率领受困将士掉头突围，往岸边战船退去。

一时间敌军士气大振，奋哀兵之力，抵死而战，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但见一骑迎上阵前，白马红缨，银甲胜雪，正是凤天骏擎一柄碧沉枪，横扫干钧，迎面与那金甲悍将战在一起。

城头战鼓声震云霄，宁远公催阵愈急。

陡然一声低沉号角，中军散开，旌旗猎猎，正中一面帅旗高擎。

水溶立马城下，遥遥与城头宁远公相峙，手中玄龙鞭一抖，光寒乍现，直指城头。

玄龙鞭锋所挥之处，怒马长嘶，左右齐呼，“北静王顺应天命，讨伐叛军，顺者生，逆者亡——”

西北军欢声雷动，枪戟高举，齐齐呼喝呐喊。

北静王帅旗招展，水溶跃马而出，身后亲卫铁骑皆以重盾锁甲护体，随他逼向阵前。战靴声凿凿划一，每踏下一步，宛如铁壁动地，枪戟寒光压过了风雨中晦暗天光。

阵前敌军声势立弱，宁远公战鼓声亦为之一滞，旋即重新擂响。城楼女墙上弓弩手齐齐将方向对准帅旗所在之处，箭雨铺天盖地，急骤打在重铁盾墙之上。

一侧洛河之上，增援兵楼船十有八九被毁，但仍有数队士兵高声叫阵，喝骂不绝，直斥水溶犯上作乱，在战鼓声中听来分外刺耳扰人。阵前宁远公手下的晖州守军虽节节败退，仍悍勇顽抗不下。焦灼之际，水溶与亲卫铁骑已强顶着箭雨逼近阵前。

又一轮箭雨稍歇，就在下轮将发未发的刹那，忽见水溶挽弓搭箭，三支惊矢连环破空而去。

箭到处，夺夺连声，竟不是射向城头主帅，反而堪堪射中城墙上那迎风飒飒的帅旗！

城头众人惊呼声中，轰然一声巨响——那粗重的枣木旗杆应声坠落，砸断城头的烽火台，石块滚滚落下，生生将那架雕龙绘金的战鼓砸得粉碎，走避不及的宁远公亦被砸倒在地，更有他的亲兵守卫或是坠落城下，或是当场毙命。

图逢巨变，主帅被压在碎木裂桅之下，生死不明——敌军部众皆骇然失措，阵前方寸大乱。那金甲大将正与凤天骏苦战不下，惊见此景，一个分神间，被凤天骏猛然回枪斜刺，当即挑落马下。

晖州城大势已去，洛河河面完好的十余只战船纷纷丢下伤兵残将，径直掉转船头，向南岸溃退。

至此，敌阵军心大溃，再也无心恋战。

有人抛下兵刃，发一声喊，“我愿归降北静王！”阵前顿时十数人起而响应，夺路来奔。统兵将领尚未来得及阻拦，又有百余人弃甲奔逃，转眼溃不成军。

经此一役，忠顺王援兵前锋折没殆尽，过半人马归降水溶，顽抗者皆被歼灭。辛苦营造的楼船除主舰毁坏，其余尽被西北军所夺，不费寸钉而赢得渡河战船，来日饮马长河，易如反掌。

然而最后寻遍战场也未见宁远公尸首。

只怕此人老奸巨猾，见战况危急，早已换了替身上阵，自己退缩避让，眼见前锋惨败，立即弃残部于不顾，率军望南而逃。

黛玉在水溶走之后，彻夜难眠，知道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方渐渐睡去。然梦中总是看见水溶挥动着玄龙鞭披荆斩棘的场景，又总看见处处都是敌兵，很多很多人都围着水溶，尽管他勇猛无比，却依然不能冲出重围。

黛玉心急如焚，梦中都想要拿起长枪加入战斗的行列，可惜自己却总是冲不上去，迈不动脚步。

“回来了，回来了，王爷回来了……”梦中竟还有人欢呼。

黛玉着急的翻身，却被人重重推了一把，立时醒转过来。却是紫鹃在拼命摇着自己，口中连连嚷着什么，黛玉怔了片刻才听清

她是说，王爷回来了，晖州城拿下了。

黛玉转身跳下床，扯过外袍披上，胡乱踏了丝履便飞奔出门。

袖袂飘拂，长发被风吹得散乱飞舞。这可恶的客栈走廊甬道，怎么从不觉得如此漫长难走！众目睽睽之下，黛玉第一次顾不得仪态规矩，捉起裙袂大步飞奔，恨不得生出翅膀，瞬间飞到他面前。身后紫鹃连声惊呼：“主子小心——”

幸亏碧落轻身功夫极好，听见紫鹃的呼喊，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飞身而起，直到黛玉身边，然后落下身子，抬手抱住她的腋下，夹着她，轻轻飞向门外。




第45章 携手共荣再登天阙

碧落带着黛玉飞至大门，远远就望见一面黑色缬金蟠龙帅旗高擎，猎猎招展于耀眼日光之下。那是北静王的帅旗，所到之处，即是水溶亲临。

那个威仪赫赫的身影高踞在墨黑战马之上，逆着正午日光，有如天神一般。黛玉仰起头，眼前是正午耀目的阳光，比阳光更耀目的是那光晕正中的一人一马。

黑铁明光龙鳞甲、墨色狮鬃战马、玄色风氅上刺金蟠龙似欲随风腾空而起。在他身后，是肃列整齐的威武之师，仿如看不到尽头的盾墙在眼前森然排开，又似黑铁色的潮水正自远方滚滚动地而来。

众人跪倒一地，齐声参拜，只余黛玉一人散发单衣立于他马前。

晨昏寝寐都在企盼的人，真切切站在眼前，她却似痴了一般，怔怔不能言语。

他策马踏前，向她伸出手来。

脚下轻飘飘向他迎去，犹似身在梦中。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轻轻一带便将我拽上马背。耀眼阳光之下，她看清他的眉目笑容，果真是水溶，是自己心心念念，一刻也不能放下的那个人。

“我回来了。”他笑容温暖，目光灼热，语声低沉淡定。这笑容只有她看得见，这淡淡三个字也只有她听得见。整整一天一夜的酣战终于以胜利告终，其间血雨腥风，并戈铁马，全军将士奋勇杀敌……她虽不能目睹，却能想见。

四目相顾，无需蜜语柔情，他来了，便已经足够。

北静王前锋大军踏着烈烈日光，浩浩荡荡进入晖州城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与她共乘一骑，穿过欢呼迎候的人群，径直驰上城楼，接受脚下如潮的欢呼。三军将士欢声如雷，士气勃然高张，满城百姓奔走相庆，潮水般呼声远远传开，在城中回荡不息。这是黛玉生平从未见过的狂热，仿佛濒临绝望的人终于迎来拯救万众于水火的神祗；这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北静王的威望竟至于此。

而此时此刻，黛玉以北静王妃的身份，与他并肩共骑，一同接受万众景仰。

这发自肺腑的欢呼，即便尊贵如皇族，也未必能得到。

这便是民心。

眼前一幕将黛玉深深震撼，良久不能言语。

及至离开城头，驰返府衙，这才惊觉自己一直长发散覆，素颜单衣，就这样被水溶揽在怀中。而左右将领，乃至城下三军将士都看到了他们这个样子……顿时双颊火辣辣发烫，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慌忙将脸低下，不敢触到身后诸人的目光。

黛玉匆忙转身，挣脱了水溶的手，便往内宅去。孰料水溶亦跟着翻身下马，把马缰绳丢到身边侍卫的手中，便大步流星跟了上来，进内宅院门后，上前一步把黛玉抱在怀里，轻声嗔怪：“跑什么？这般不知小心，万一摔倒了，如何是好？”

水安早就快马加鞭赶来晖州城收拾残局，这内宅占地上几十亩，原本是宁远公家眷所居之所，期间亭台轩榭亦是十分的讲究，奇花异草也是应有尽有。只是宁远公逃遁，其家眷仆人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了一些来不及逃走的老弱仆妇和一座空荡荡的大院落。虽然乱七八糟，但所幸必要的家私用具都在，水安带着人赶着收拾出来，正好给水溶和黛玉暂居。

黛玉原本想着能和水溶同进午膳来着，谁料想他把她送进内宅，交给紫鹃，只匆忙嘱咐了一声：“照看好你们主子。”便匆匆离去，一直到晚上二更天依然不见人影。黛玉便有些意兴阑珊，什么事都淡淡的。所幸这日吃的饭菜没有大吐，紫鹃便放心不少。

至晚间，紫鹃和碧落服侍黛玉用了晚饭，沐浴完毕，陪着她坐在院子里的芭蔫树下乘凉，黛玉却因忙乱了一天身体疲乏，原想躺在榻上略休息一会儿，不想却沉沉睡去。

紫鹃拿着纨扇守在一边给黛玉赶着蚊子，碧落忙进去拿了薄被来给她盖好。二人守在黛玉身边寸步不敢离开，亦不敢说话，怕扰了她的好眠。

身后有脚步声，是战靴踩在青石路面上的声音。碧落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水溶回来了。便悄声起身，把手中的纨扇放在床头。紫鹃听见的晚了些，水溶走到近前才回头看见，忙起身见礼时，水溶摆摆手，让二人退下。自己便坐在榻上，看着熟睡中的美颜，一时间心静如水，脑海里一片宁静。

依稀朦胧间，黛玉便觉得有人帮自己拉高了被衾，熟悉的男子气息淡淡笼下来。

但她不愿睁开眼睛，默然侧首向内。

“不想看见我？”他的手指抚过她鬓发，语声温暖低沉，“之前是谁疯了一样奔到我马前？”

提及当时，黛玉顿觉心软，睁了眼静静看他，不言不语。他眼底尽是红丝，下巴渗出湛青一层浅浅胡茬，满面都是倦色。

黛玉再也硬不下心肠，伸臂揽住他颈项，幽幽开口，“瞧你都累成什么样了？难道你是铁打的？也不知休息一会儿。”

他笑一笑，并不答话，只将她拥住。

看他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一到城中就忙于布署军务，整饬城防，只怕已忙碌了半天。

黛玉轻轻将他环住，“眼睛都红了，睡一会儿罢。”

水溶笑了笑，“倒真是倦了。”

黛玉忙起身下榻，叫了紫鹃送进来热水热茶，自己便牵着他的衣襟入室内。一面绞了帕子让他洗脸，一面笑道：“妾身这就侍候王爷就寝。”

“王妃贤良”水溶慵然笑着，便要合衣躺下。

黛玉忙拉住他，“哪有穿着衣服就睡的！”

“城头兵不卸甲，闺中岂能宽衣？”他倒还有心思调笑，将她拽到床上，柔声道：“陪我躺一会儿，半个时辰过后叫醒我。”

黛玉无奈点头，轻轻给他盖上薄衾。

正要同他说话，却听他呼吸沉缓，已经沉沉睡着，薄削唇边犹带笑意，眉心那道皱痕略微舒展开来。他的手还紧紧环在我腰间，睡着了也不肯放开。黛玉一动不敢动，惟恐将他惊醒。躺在他怀中，静静凝视他眉目，只觉一生一世都看不够。

待她猛然惊醒，翻身去叫醒他，却见枕边空空无人。

帘外已经夜静更深，黛玉自己一觉睡到此时，连水溶何时起身离去都不知道。

第二日，水溶犒赏三军，在宁远公府与众将聚宴痛饮。

随后而来的十万大军也在黄昏之前赶到。水溶下令三军暂作休整，补充粮草，次日起兵进京。又从选出几名能武的女子跟随黛玉近身，又特意的叮嘱夜景阑时刻做好黛玉身边的防护，依然是跟随大军之后而行。

夜景阑自然明白此时黛玉腹中有水溶的骨肉，母子二人皆是水溶心尖上的肉，这个任务虽然不是行军打仗，但却干系到北王府的血脉相承，一丝一毫马虎不得。

此去征战沙场，相看热血洗白刃，夜深千帐灯，生死胜败都是两个人并肩承担，谁也不会独自离去。

六月，忠顺王率领大军集齐麾下二十五万兵马，分三路夹击反扑，础州告急。北静王平定彭泽之乱，斩彭泽刺史，各州郡忌惮北静王军威，皆归降。

七月初三，础州终告失守，武烈侯率麾下先锋长驱直入，截断入京必经之路。七月初五，北静王左翼大军奇袭黄壤道，鏖战四天三夜，武烈侯兵败战死。

七月初九，北静王右翼大军攻陷西麓关，伏击康平郡王部众于鬼雾谷，征虏将军奇袭忠顺王后方大营，生擒靖安侯、信远侯，重伤康平郡王。

七月十一，北静王亲率中军进逼新津郡，与承惠王大军狭路相逢，血战怒风谷。忠顺王分兵脱身，屯兵度阳关下。承惠王大败，只身弃城逃遁，残部倒戈归降，北静王挥师追击。

七月十五，忠顺王与北静王两军相峙于京师咽喉——度阳关下。

抵达度阳关的次日，探子飞马传来消息。

李云绶纵火焚宫，于宫门伏击武卫将军。乔装禁卫逃出皇城，连夜执发出诏书后，投奔忠顺王军中。诏书称，三皇子李云缂与赵太后，东平郡王及北静王谋逆，矫诏逼宫，帝室危殆。

诏令废三皇子李云缂为庶人，永不入宗室。

因宫中失火，赵太后夜半受惊，心神俱裂，被东平郡王带出万寿宫，直奔锦州东平军驻守的海疆而去。如此一来，神都京城除了被废为庶人的李云缂之外，再无皇室中人。各路王爷纷纷带着自己的家眷兵丁离京赶赴自己的封地。偌大的皇城，变成了一座空城。

李云绶的出逃，公告天下的诏书，令忠顺王师出有名，给了水溶措手不及的一击。

然而到了眼下刀兵相见的地步，一道圣旨又岂能挡住水溶的步伐，成王败寇才是至理。

说什么召令天下，讨逆勤王——如今过半的兵马都在水溶手上，敢于追随皇室，对抗水溶的州郡也已败的败，降的降，仅剩东平王和忠顺王两名老将，还在抵死顽抗。其余寥寥几支藩镇兵马，心知皇室大势已去，螳臂安可挡车，索性明哲保身，只作壁上观。

东南幽国独立，南安郡王观望，东平王带着太后占据锦州，忠顺王保护着李云绶在度阳关挡住水溶的进京的去路。偌大的天朝如今四分五裂，竟然形成以西北军和北静王水溶为中心分割而治的局面。

原本忠顺王想在度阳关重挫水溶的西北军，然因为力量悬殊太大，忠顺王部下根本不是水溶的对手，忠顺王身受七处重伤，死战力竭而亡。大破度阳关之日，李云绶在威烈将军冯唐父子的保护下沿江仓皇逃走，说是去投奔南安郡王，但其后果却不可而知。

水溶命手下众将领带兵在度阳关休整，只带五千铁骑和凤天骏入京。黛玉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跟在铁骑之后随行，夜景阑手下断魂崖几十名高手左右护送。

想着这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便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黛玉靠在马车里，一手抚在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心生感慨。又念着南宫倾城远在江西，不知南宫老夫人和他近况如何，又顿觉惘怅。忍不住轻叹一声，身子随着马车轻轻地晃着，看着车顶的五彩绣凤。

八月初八，从朝阳门自大营，四十里甬道皆以净水洒道，黄沙铺地，禁卫军沿途列仗，持节侍立，所经之处，庶民一概回避。左右两相带领文武百官，出朝阳门，恭迎北静王入京，自王公以下官员，皆列道跪迎。

三干铁骑精卫再一次浩浩荡荡踏入朝阳门。沿路帅旗高扬，旌徽招展，所过之处，百官俯首。

水溶卸下染满征尘的战甲，以亲王服色入朝。黛玉亲手为他穿戴上九章蟠龙缬金朝服，纹龙通天冠，以七星辉月剑换下那柄寒意慑人的古旧长剑。玄龙鞭依然缠在腰间时刻不离身。而黛玉却一身干净的月白宫装，金黄鸾绦，九钿双佩，只是寻常妇人家的装扮，乘鸾驾，携仪仗，随他马踏天阙。

一身战甲，一身朝服，从边塞长空，到九天宫阙，他终于踏出了这一步。从鸾车里凝望他傲岸身影，黛玉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英雄盖世，气吞山河的男人，才真正成为了权倾天下的北静王。

而今天，黛玉将在新皇李云缂的册封下，成为真正的北静王妃，与他并肩齐驾，一同踏入九重天阙。

这至高无上的皇城，是红尘女子皆向往的地方，多少人曾经站在这云阙之上探首张望，好奇于尘世的缤纷。未曾想到，终有一日，黛玉自已却登临这高高的宫门，以征服者的姿态，俯瞰众生。

李云缂金冠黄袍，神采张扬跳脱，一改往日；他身后是紫袍玉带，风度轩昂的梅翰林，连梅瑜泽也已身着银青光禄大夫服色，越发风神秀彻，朗如玉树。

黛玉遥遥望去，唇角悄然弯起，一朵美丽的微笑绽开在她如玉的面靥之上。




第46章 封王妃做客昭阳殿

新皇临朝，当廷宣旨，嘉封一众平叛功臣。

梅翰林加封太师，北静王加封太尉，战苍云等一众武将皆进爵三等，连半路归降的将领亦获晋封。

然后是赐封林氏黛玉为北静王妃的旨意，圣旨下，早有宫人准备好一品诰命的服饰，到偏殿来给黛玉装扮起来，黛玉扶着紫鹃和碧落的手，从偏殿出来，踏上汉白玉阶，进殿受封谢恩。

封赏完毕，李云缂一不做二不休，不惜皇室脸面，当庭宣布李云绶非先帝骨肉，乃赵太后为了保住中宫皇后之位，以自己的女儿换回来的民间逃荒庶民之子。并以为先帝洗雪耻辱为由，把赵太后和李云绶皆废为庶人，并诏告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东平王、忠顺王为首的叛党以矫诏篡逆之罪，废为庶人，其余党羽皆以逆谋论罪。

满朝文武三呼万岁之声，响彻九重宫阙。

这一出皇位更迭的生死之争，终于尘埃落定。

那些死去的人将会化作尘土，被永远掩埋在煌煌天威之下。

水溶立在武臣之首，暗暗叹息李云缂心机之深，做事之狠，亦不在李云绶之下。如此狠厉之人，做事做绝，丝毫不给对方留有余地，亦恐非社稷之福。

罢朝之后，皇上留水溶和梅翰林去御书房议事，黛玉便要先行回府打点，不想刚出殿门，便见一个身着六品内侍褚色锦衣的公公，手持拂尘从游廊侧走来，见了黛玉，微微一笑。尖细的声音令人心底发寒，“蕉妃娘娘请北静王妃入昭阳殿叙旧——”

“蕉妃娘娘？”黛玉一愣，李云缂刚满十六岁，论理这位新皇还不到亲政的年龄，却已经如此迅捷册封了妃子？

“蕉妃娘娘乃是王妃府上故人，请王妃移步昭阳殿，一见便知。”那太监满脸堆笑，十分客气的侧身，给黛玉让开道路。

黛玉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这个故弄玄虚的宫监，又看看紫鹃，“走吧。”

紫鹃忙上前搀扶着黛玉，轻声说道：“主子，您慢点走，小心身子。”

“我知道。”黛玉点点头，瞟了一眼站在紫鹃身后的碧落。碧落暗暗点头，待黛玉和紫鹃随着那宫监出了偏殿的门，方看看左右，悄然隐入明黄色的帷幄之后。

虽然李云绶曾经纵火焚宫，然也只是焚烧了南苑。如今这后宫之中一切皆是原来的样子，昭阳殿前，一溜儿铁桶栽的桂花树，碧叶玉蕊刚刚吐出新瓣。静静走来，一股细甜的香气暗暗地浮动，令人沉醉不已。

停下脚步，黛玉默然伫立片刻，令侍女们留在殿外，方扶着紫鹃的手缓步而入。

“启奏蕉妃娘娘，北静王妃觐见。”那名宫监在门口跪下，尖着嗓子高声回禀。

内殿环佩声响，步履匆匆，熟悉的薰香气息骤然将黛玉带回到往日，那是秋爽斋的气息吧？墨香混杂着蕉叶菊花的味道，恍如昨日。

“林姐姐！”一声娇软的呼唤，带着几分惊喜，几分得意，亦有掩饰不住的紧张与不安。

黛玉诧然看了紫鹃一眼，又转头看向迎着自己走来的宫装女子，轻笑着叫了一声：“三妹妹？”

“林姐姐，好久不见！”探春浅笑着紧走几步上前来，握着黛玉的手，亲热无比。

“臣妾给蕉妃娘娘请安。”黛玉却轻轻地抽出双手，对着探春，浅浅一福，把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啊——林姐姐，你非要跟我这样生分吗？快来——快来这边坐，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探春愣了一下，又立刻微笑着伸手，拉着黛玉的一只手，便往里面走，一边走还一边高兴地说话，俨然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娘娘您慢点，我们王妃如今有孕在身，可比不得从前。”紫鹃忙上前扶着黛玉，挡在探春和黛玉之间，隔开二人。

“哟！是我鲁莽了。姐姐竟然有了身孕？真是可喜可贺！”探春笑靥如花，经历了许多事，如今她身上的锋芒少了几许，行事越发的历练，倒是有了几分宝钗的影子。

“也没什么，是个女人都会生孩子。娘娘如今稳坐昭阳殿，将来也会为皇上诞下皇子。”黛玉轻笑，放稳了脚步，跟着探春走向昭阳殿里面。

窗下的矮坑上，铺着和田玉簟。窗外浓浓的碧影投在玉簟上，温润清凉。榻上设有一雕花矮几，上面摆着四个宫制点心盒子，盖着盖，看不见里面是什么点心。

“姐姐快来，这是本宫特意让御膳房的人做的点心，核桃酥，桂花糕，菱粉蒸卷，蟹黄蛋卷。都是姐姐素日里爱吃的点心。姐姐在前面受封，坐了这半日，定然饿了。”探春说着，便亲自捡了一块桂花糕递给黛玉，又道，“我特意嘱咐那些御厨，用桂花蒸出香露来，和在藕粉里做的这桂花糕，是咱们原来那种做法，金陵风味口姐姐快尝尝吧……”

黛玉接过桂花糕，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探春。当然，她深知此时自己不能随便吃东西，这些东西若没有什么故事倒还罢了，但凡有一点万一，自己便会万劫不复。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黛玉跟着南宫倾城学医这段日子，这些道理还是懂的。

只是探春如今不比从前。

她如今是新皇的妃子，并且在今日自己受封之日，特意请自己来昭阳殿叙旧，并如此热情的拿出了特制的点心来请自己品尝。若自己不给她一点面子。恐怕以后都不好想与。

“姐姐为何不吃？可是口渴了？”探春看黛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立刻体贴的转身吩咐宫女，“还不快去把昨儿皇上刚叫人送来的雨前龙井拿来给北静王妃冲一杯？”

“娘娘费心了。我们王妃这些日子，因怀孕的缘故，见了吃的东西，胃里就泛酸水。再加上这几日征途劳累，越发的吃不下东西。奴婢斗胆回话，请娘娘恕罪。”紫鹃说着，身子一矮，跪在探春的面前。

探春一愣，眼底闪过一丝微微的愠怒，许是因为紫鹃的擅自插嘴，许是因为别的。但她自己刚才都提及了早年间的话，自然也不好当着黛玉的面给紫鹃下不来台。毕竟紫鹃亦是荣国府里出来的，跟了黛玉这么久，众人都知道她是黛玉跟前少不得的人。若是此刻便发作她，多少也有些无情无义的意思。

“瞧你说的，既然姐姐胃口不好，那就不吃罢了。也值得你跪上一跪？还不快起来呢！”探春轻笑着，把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在自己的口中，慢慢的吃下去。

紫鹃见状，悄悄地跟黛玉对视一眼，不着捕捉痕迹的摇头，示意黛玉依然不可乱吃。黛玉笑笑，低头看着手中雪纺绣帕，说道：“娘娘能记挂着臣妾，亦是臣妾之福。如今娘娘贵为昭阳殿之主，更是可喜可贺的大事。臣妾原本不知，来的匆忙，也没叫人准备贺礼。反而先来叨扰娘娘，却是臣妾失礼了。”

“瞧姐姐说的话，我一口一个姐姐，姐姐却一口一个娘娘，眼见着要跟我疏远似的。”探春吃了一块桂花糕，拿了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笑容一敛，轻叹一声，换做一脸悲戚，说道：“姐姐心里定然是在奇怪，为何我如今竟成了这昭阳殿里的人。当日姐姐被那贺兰臹劫走，王爷不顾一切离京去追，北静王府众人便如失了顶梁柱的屋子，摇摇欲坠。妹妹我原是服了那种药的，每月一次的解药若是不及时，便会全身溃烂而死。姐姐走了，王爷走了，后来水安和紫鹃等人也出府去了。大家都还好过，唯有我跟五儿过不得。说起来，五儿这丫头也真是可怜，当初如不是她省下一粒解药，让我多活这一个月，如今妹妹我早就成了西山乱坟岗子上的一具白骨了。”

黛玉心中一惊。当初自己被劫走后，连番都有事情发生，却忘了府中还有她跟五儿二人。如今算来，到这个月十五，又该给她们服解药的时候，只是算下来果然中间短了一个月。但探春说的，五儿把自己的解药省下来给她，自已却一命归西，黛玉是不会相信的。但此刻五儿已死，探春又贵为皇妃，一切自然无从辩解。

探春见黛玉脸色苍白，面带无奈，便接着说道：“妹妹我知道，姐姐有个朋友，是江湖上有名的解毒高手。好姐姐，您行行好。帮妹妹我一把，妹妹我这辈子都不忘你的大恩。”探春说完，便起身离座，竟对着黛玉跪了下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小女子呼？且如今探春的命都攥在黛玉的手里，跪上一跪，能换回一条自由的生命，也不亏了。

然黛玉一下子便为难了——这件事情虽然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此时探春的心思不定，早时她在府中，不过是防她暗害自己和水溶。但如今她在宫中常伴新君，身份不同，一言一行皆牵动数千条性命，越发不能让她随性妄为。但今时今日，她竟如此跪在自己面前，以皇妃之尊来求自己，若不答应，恐怕以后越发的难处。况且，李云缂虽然是仰仗着水溶的力量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但谁也不敢保证几年之后他羽翼丰满了，不会反咬一口，说水溶挟天子以令诸侯，定水溶一个反叛之罪。

“好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你若是不肯帮我，我又能去求谁去？姐姐救妹妹一命，以后咱们姐妹一心，我在宫内，你在宫外，这天下之事，还有什么不能随了你我姐妹的心呢？”探春跪着匍匐几步上前抱住黛玉的腿，再三恳求。

她明明知道，当时喂自己吃下毒药的是黛玉，此刻却只字不捉，只是求黛玉救她。

心机之深，令人惊叹。

紫鹃见状，心中亦没有主意，悄悄地看向外边，却见碧落亦焦急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当然，若是探春命人在昭阳殿对黛玉不敬，碧落自然有一千种办法让昭阳殿的人生不如死，但人家跪地求饶，你总不能再上前去给人家一顿嘴巴子吧？

“娘娘这是做什么？请快快起来，莫要折杀了臣妾。”黛玉说着，便伸手去拉探春。不管答应不答应，先让她起来再说。

“好姐姐，你今儿不答应我，我便一直给您跪着。”探春是亲眼看着五儿全身溃烂而死的，那种惨状至今回味起来依然全身发抖夜不能寐，所以此刻她纵然抛却所有的尊严，也要在黛玉这里拿到解药，就算是死，她也不要这种死法。

“好了好了，你快些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黛玉见探春大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心中一横，懒得再跟她僵持下去，便张口答应了她。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探春破涕为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顺着黛玉的腿站起来，连声道谢。

“只是南宫公子如今人不在京城，等我回去后问了水安，让他把手上所有的解药都给你送来，我另外写书信叫人送往江西，请南宫公子想办法配了解药给你。不过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江西如今在忠顺王手里，这书信往来也不是那么方便。若万一我做不到这事儿，你可别怪姐姐。”黛玉见探春喜笑之间有几分得意之色，少不得先给她头顶上泼点凉水也省的将来自己没有退路。

“好姐姐，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北静王的本事，这点小事儿又算得上什么！姐姐又拿话来支吾我。”探春靠在黛玉身边，把紫鹃挤到一边儿去，摇着黛玉的胳膊撒娇，倒真像是一个乖巧温顺的小妹一般。

“为娘娘办事，北静王府自然是竭尽全力的。娘娘放心就是了。”黛玉含笑点头，慢慢的扶着炕桌起身，对探春道：“来的时间久了，怕已经延误了娘娘的休息，臣妾告退了。”

“不忙不忙，听说北静王在皇上的御书房里商议朝政，姐姐何不等王爷那边儿完了事儿一起回府？”探春拉着黛玉的手臂，甜甜的笑道：“素日耳闻姐姐和王爷鹣鲽情深，如今一同回府，才更传佳话。”

“娘娘说笑了。臣妾自然是先走一步，回府料理家务，等王爷回府才是正理。”黛玉淡淡一笑，把手臂从探春的个胳膊里抽出来，再次对着探春轻轻一福，“娘娘保重，臣妾告退。”

“好姐姐，我就不送你了。改日闲了，你要常进来陪我说说话儿。”探春殷切的样子令人心疼，只是黛玉见惯了刀光剑影，对这样的嘴脸已经不再心动。




第47章 月桂飘香笑语声浓

从宫中出来，天色竟已将黑。水溶策马在前，黛玉独自乘了鸾车，杀回京城后第一次回返王府，却是一路无话。鸾车渐渐远离宫门，黛玉颓然阖上眼，只觉疲惫。小腹中有隐隐的颤动之感，纷乱的一幕幕不断掠过眼前，心下有些许钝痛，却已说不清喜悲。

车驾停下，已到了敕造北静王府。自那次被贺兰臹劫持，黛玉数月未曾踏入此地。车帘挑起，却是水溶立在车前，向黛玉伸出手，淡淡含笑道：“到家了。”

黛玉一时呆了，遥望朱门金匾，“敕造北静王府”六个金漆大字隐约可见，门内灯火辉煌，府中仆役侍婢已早早跪列在门前迎侯。

水溶亲自扶了黛玉步下鸾车，小心翼翼，生怕她扭了脚，或者走路不稳闪着了腰身。

忽见一列素衣翩跹的美貌婢女从门内鱼贯而出，徐步向他们迎来。

黛玉与水溶面面相觑，一时愕然，却见最后两名美姬分众而出，一人紫衣，一人绿衫，向黛玉二人盈盈下拜，与众姬左右分列。明光辉映处，南宫倾城缓步踱出，白衣广袖，玉树临风，身侧群美环侍，暗香浮动，王府大门前两个大大的灯笼散发着淡淡的清辉，上面斗大的‘水’字投影在地上，淡淡的影子映在南宫倾城白色的锦衫上，影影绰绰。他向黛玉二人微微一笑，袖袂飞扬地走来，恍若月下谪仙。

水溶突然笑出声，黛玉亦回过神来，脱口叫道：“哥哥！你怎么在此？”

南宫倾城也不理水溶，只像黛玉戏谑一笑，“我特来迎侯妹妹与妹婿回府。”

“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黛玉上前去，看着南宫倾城微微的笑脸，高兴地问道。

“昨天刚到，一直忙着给王爷和王妃打点府中上上下下，哪敢去拦截王爷王妃进宫的銮驾？”

“还贫嘴！”黛玉抬手，当胸推了南宫倾城一把，手腕却被他握住。

“臭丫头，敢跟哥哥动手动脚的，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如何。”南宫倾城反手把手指摁在黛玉的脉搏之上，静心把脉。

“回房再说。”水溶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二人有说有笑，一脸的不自在，“在家门口闹什么？”

“你们回去吧，府中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原来的奴仆走了一些，我已经从我手下的人力选出一些来补齐了。我还有事，今晚就不在府上打扰了。”南宫倾城放开黛玉的手腕，对着水溶说完这番话又转头对黛玉道：“丫头，胎儿还是不稳，这些日子少走动，静养为主。明儿我会给你送保胎的丸药来。”

“什么事这么急，晚饭都不用了吗？”黛玉见南宫倾城忙完了就走，心中不忍，“老夫人身子可好？”

“正是为了她老人家呢，我得出城一趟，寻一样东西给她配药。你们进去吧，我忙完了自然会过来。”南宫倾城拍拍黛玉的肩膀，爱怜的笑笑，转身对着水溶点点头，匆忙离去。

黛玉看着南宫倾城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心中涌起一股惆怅，立在门口，久久不肯进家门。

“走吧，人都走远了。幸亏他是你哥哥，不然我早一鞭子把他卷到九霄云外去了。眼见着你看见他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水溶说着，揽过黛玉的肩膀，带着她进了府门。

简单的用了晚饭，水溶和黛玉已经十分的劳乏，各自沐浴后，便进了卧房。

黛玉懒洋洋的躺在床上，身上搭着一床玫瑰紫色的薄被，一动不动。水溶随后进来，见她这般懒懒的躺在那里，合着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便放轻了脚步，自己换了睡衣，轻轻地上床。刚刚躺下，却听见她细声说道：“探春成了昭阳殿的妃子。”

“嗯？”

“探春，李云绵送给你的那个丫头，我二舅舅家的表妹。”黛玉睁开眼睛，满脸疲惫之色。

“睡吧，这些琐事，明日再说。”

“你以后处事，越发要小心些。”黛玉担忧的说道。

“我知道，放心吧。”水溶抬起手臂，把她搂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然后抬腿压住她的双腿。

“唔……你这样我没办法睡觉。”黛玉轻轻地挣扎了一下，却无济于事。

“可不这样我也睡不着，怎么办？”水溶耍赖，这段时间行军打仗，一直紧张的要命。好久没放松过了。这会儿怀抱佳人却什么也不能干，心里已经很憋屈了。

“那你先睡吧，你睡着了记得放开我。”黛玉无奈的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水溶的肩头。

水溶噗嗤一声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叹一声，“玉儿，你养胎的这段时间我怎么办呢？”

“呃？”黛玉一愣，方明白水溶今晚一直别别扭扭的缘故，心中不免有些无奈，便叹道：“不要，明儿我便张罗着给王爷纳几房妾室？”

“胡说！”水溶猛然把黛玉搂进，“你我之间怎能还有别人？”

“怎么这话听着这么别扭？给王爷纳屋里人，应该是我吃醋的，怎么王爷倒先急了？”黛玉轻笑出声，一边说一边抬手伸进他胸前的衣衫里，揉捏着他坚硬的胸肌。

“玉儿……你再不放手，可别怪我不管不顾了。”水溶闷哼出声，手上用力，把怀中人搂的更紧。

“你尽管不管不顾罢了，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担心他吗？”黛玉拉着水溶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她全身瘦弱，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手抚在小腹上，隆起的地方越发明显，水溶的手摁住上面，几乎都可以感觉到孩子的心跳。

“玉儿……”初为人父的感觉，像洪水一样冲击着水溶的心，刹那间他思绪万千，回到多年前自己小时候，又忽的想到黛玉这些日子随着自己颠沛流离，饱经风霜，居无定所。心头被堵得满满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神奇吧？他也一天天长大了。”黛玉幸福的偎依在他的肩窝里，轻声叹息。

“是你很伟大。玉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虽然受点苦，但心里很幸福。”黛玉和着眼睛，呼吸间皆是他身上的气息，因刚刚沐浴过，他身上清爽无比，散发着淡淡的龙诞香的味道，味苦，却令人沉醉。

“玉儿，你知道你这句话，足以让我洋洋自得。”水溶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消瘦的脸一直都是那么美丽，自从进了北静王府，她似乎一直都没变，一直都是这样，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

“你慢慢臭美，我累极了，要睡了。”黛玉再次往水溶的怀里靠了靠，仿佛他身上的味道可以催眠似的，一边打着哈欠，渐渐睡去，梦沉如水。

“玉儿，谢谢你……”水溶看着黛玉憔悴的睡容，心中所有的思绪都慢慢沉淀，沉淀成深深地爱，萦绕在心头，让他的目光里只有怀中这个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孕育孩子，延续生命的女人脸上。

第二天一早，黛玉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水溶的影子。轻叹一声，自顾坐起身来，紫鹃已经听见声音进来伺候。

“王爷几时走的？”黛玉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四更天一到就出门了。王爷走时，吩咐奴才们，不许吵着主子，说这几日要让主子好好地睡几日，养足了精神才好呢。”紫鹃手脚利索的服侍黛玉穿好了衣裳，又扶她坐在梳妆台前，叫了小丫头端过洗脸水来给黛玉净了面，方拿过那把白玉雕花鸟纹的梳子来轻轻地梳理黛玉的秀发。

“今儿不出门，索性简单一些。”黛玉看着菱花铜镜，轻声吩咐。

“是。”紫鹃依言，只给黛玉绾了个庸妆髫，捡了根翠玉长簪别住，另带了一朵鹅黄色的兰花在发髻间，碧落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把屋子里收拾了一遍，黛玉穿了一件水绿色的家常衣衫，出了卧室，见外边的榻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便对紫鹃叹道：“到底是回了家里，事事都可心些。”

“这也得多亏了大公子提前来安置，从厨房到洒扫上，一应下人都是齐备了的，又都是可靠地人，这府里比原来还好。昨儿晚上雪雁来给主子请安了，因主子劳乏已经睡下，奴婢便让她今儿一早来。”紫鹃说着，又给黛玉捡着她爱吃的菜夹到她面前的白瓷小碟子里。

“许久不见她，我也挺想她的了。她的孩子怎样？”

“托主子的福，她们一家子都很好。昨儿听她说，她男人如今是礼部的一个主事了，如今新皇登基，可谓是连升三级的喜事。”

“这倒是喜事。”黛玉含笑点头。

二人正说着话，边听门外廊下有人说话，黛玉便问：“是谁来了？”

“回主子话，是雪雁姐姐来了。”碧落在门外朗声回道。

“既然来了，还不进来，却等着我去请她？”黛玉轻笑着对紫鹃道：“真真是诰命夫人的谱儿了。”

雪雁忙满脸堆笑进门来，行至黛玉跟前便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给黛玉磕头请安，黛玉便叫紫鹃把她扶起来，主仆二人许久未见，此番相见自然是互相细细的打量一番，雪雁又红了眼圈儿，连声说“主子则么这般憔悴了，可是西北大漠风沙不住，气候不好，引得主子的身子越发弱了。”

“气候倒也罢了，只是这个小冤家折腾的厉害，好歹这一路走来，真真把我吐了个半死半活。你当时怀着你那小哥儿的时候，也是这般吗？”黛玉心情极好，拉着雪雁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吩咐紫鹃也在下手坐着，只叫小丫头在一边服侍。主仆几人，却说起孩子的趣事来，黛玉便要见雪雁的孩子，雪雁便跟来的人回去，叫奶妈子抱着孩子过来给黛玉请安。

八月半的天气，外头碧蓝湛蓝的天，通透如一方上好的玻璃翠。廊檐下一溜儿景泰蓝大花盆里，种着月桂树，秋风隔着茜纱吹进屋子里，带着甜甜的桂花香味。

东暖阁里垂着湘竹帘子，一条一条打磨极细滑的竹梗子，细细密密的用金线丝络，系一个如意同心结，那一帘子的如意同心结，千丝万络，阳光斜斜的透进来，金砖上烙着帘影，屋子里有欢快的说笑声，一阵阵透过帘子传出来，连屋子外边的小丫头们听了，亦带着开心的笑容。

精致的雕花篓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糖果，晶莹剔透，煞是可爱，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篓里搅来搅去，小小的手指在糖果间穿插，却怎么也捏不到那糖果。

“哇”的一声，小手的主人张开粉嫩的唇瓣哭出声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挤成一条线，不一会眼角便流下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泪珠，珍珠似的滚动，落到粉嫩的脸蛋上，染开几抹红润。

一阵清脆的轻笑传过来，一双白玉般的手轻轻将哭得起劲的小人抱在怀中，轻轻哄着，那小人很快被这轻哄吸引，睁开乌黑明亮的眼眸好奇的望着那人，嘴角微微张开，咿咿呀呀，藕一般的小胳膊在空中胡乱挥动，高兴得笑起来。

“主子，您快把她放下来，这小孩子太重了！您有身子的人，万不可闪了腰。”雪雁见黛玉抱起了自己的儿子，吓得赶忙上前去劝。

“你别在这儿大惊小怪的。我不过是坐在这里抱抱他，哪儿就闪着腰了？”黛玉不舍怀中的小孩儿，初为人母的喜悦深深地侵染着她。

“主子恕罪，这小东西若是不小心一脚踢在您的肚子上，奴婢一家可万死莫赎了！”雪雁焦急的说着，又求救的看着紫鹃。

紫鹃便上前去把那小孩儿从黛玉的怀里抱开，笑着劝道：“主子就别为难咱们沐夫人了，您瞧她这一脑门子的汗。”

黛玉失笑，抬头看雪雁，果然见她额角鼻尖都渗出了汗珠。便笑道：“这孩子跟我投缘，我喜欢的很。偏偏你们又不让我抱。”

“等咱们小主子生下来，这孩子刚好给他当玩伴，主子又喜欢他，到时就把他留在身边好了。”紫鹃抱着雪雁的儿子，也喜欢的不得了，一边捏着那孩子胖嘟嘟的脸蛋儿一边提醒黛玉留下这孩子。

“你这话说着轻巧，咱们留下这孩子，雪雁在心里还不恨死咱们？害的人家母子分离，到底也不是什么积德的事儿。”黛玉拿了一块糖果，抬手递到孩子面前，谁知那小孩却不接糖果，只抓着黛玉的手指不放。

“瞧瞧，他娘不乐意又怎样？这孩子是认定了主子了……”紫鹃见了，又笑的不可开交。

众人又跟着起哄说笑，却忽听外边水溶的声音，问了一句：“今儿倒是高兴，谁在里面？”

丫头们急忙转身去打帘子行礼请安，水溶已经换掉朝服只穿家常衣衫慢步踱进来，见雪雁从紫鹃怀里接过孩子，上前来给自己行礼，便问道：“这便是你的儿子了？一眨眼的功夫，长这么大了！”

黛玉坐在榻上，抬眼看着水溶，却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夹袍，白色的衣衫在明媚的光晕中发出淡淡柔光，脸上如篆刻一般的线条也莫名柔和了许多。

“是。”雪雁没想到水溶会记得孩子的名字，急忙答了，小孩子却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张开双臂朝水溶的方向倒去，雪雁吃了一惊，生怕惹怒了水溶，不由拍了一下孩子的小屁股，手还未落到屁股上，他却委屈的撅起嘴，清澈的眼底蒙上一层水雾，看得让人分外心疼。

黛玉知雪雁怕孩子惹恼了水溶，微微责怪道：“小孩子不懂事，别吓坏了他。”

雪雁飞快扫了一眼水溶，按理该下去，然黛玉却不吩咐她下去，只得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孩子被黛玉抱过去，伏在黛玉怀中，歪着头好奇的盯着水溶，小手抓着衣襟咿咿呀呀的动个不停。

黛玉忍不住笑起来，歪头指着水溶逗孩子：“那个大叔好不好看？”

听黛玉管水溶叫大叔，周围的丫鬟不由偷偷抿嘴笑起来，水溶脸色微诧，只静静望她，见她笑得开心，突然不忍心坏了她的兴致，也只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孩子却仿佛能听懂一般，笑得更加开心，乌黑的眸子盯着水溶不放，剔透的银丝又从嘴角漏下来。

他的模样连雪雁都忍不住被气了，斜着眼瞅他，黛玉笑得花枝乱颤，继续问道：“喜不喜欢这个大叔？”

孩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张开藕般的胳膊斜斜的向水溶的方向靠过去，黛玉急忙将孩子抱到水溶跟前，见水溶微愣看她，忍不住瞪他一眼：“接住啊。”

水溶恍然大悟，皱眉看了看粘过来的小孩子，终是接了过去。

小孩子身体轻轻的小小的，面团般的柔软，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碎，小孩子在他怀中乱动，他有些手忙脚乱，手放的不是地方，一时间竟惹了额上汗水出来。

眼前的水溶一改严肃模样，黛玉没想到他遇到小孩子就变的束手无策起来，看到他的狼狈样子，越发觉得好笑，同时却隐隐觉得一阵向往，见他似乎并不排斥小孩子，依稀的生出一股希望来，却又极力的按捺，只觉惶惶。

“这只手要放在这里，另一只放在那。”黛玉看出他的窘迫，抿嘴笑着纠正他的动作，他的手掌宽阔修长，肌肤碰触，两人忍不住微微一颤，黛玉抬头看他，他却也看过来，黝黑的眸子都是深刻的柔情，只是当着诸多下人的面，他很快别过眼，低头看着孩子，心情似乎很好：“快五个月了吧，说起来，本王还没有带礼，倒是疏忽了。”

雪雁闻言急忙道：“王爷忘记了么，您让路总管送过的。”

水溶愣了愣，似乎忘了这回事，淡淡道：“那怎么能算。”说着随手从腰上扯下玉佩放在孩子怀中，戏谑的望着孩子挑眉道：“赏你的，怎么谢本王。”

孩子对那玉佩产生了兴趣，骨节未分的小手指捧着那玉佩，口中咿咿呀呀，突然歪了歪小脑袋，张嘴在水溶俊脸上啃了一口，“吧唧”一声，水溶脸上顿时沾满粘稠口水，阳光照过来，那口水闪着莹莹的光。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水溶也是忍俊不住，抬眼看到黛玉望着他向往的笑，竟不由一怔，阳光明媚，她的脸上泛着柔和的光芒，一如初见时，倔强而不服输的她，艳若桃李。

这时，却感觉身上变得湿热，低头一看下摆不知为何湿了一片，马上明白什么，脸上不由微微变色，黛玉也已发现，急忙接过他怀中的孩子，抬眼一看，他胸前雪白的锦缎上已经留下参差的地图，湿嗒嗒的贴在身上，甚至顺着下摆顺流而下。

黛玉不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再看别人也是极力憋着不敢笑出来，雪雁脸色通红的抱过孩子急急得下去换尿布。

水溶黑着脸看了一眼黛玉，声音依然冷冽却多了几丝溺宠的无奈，淡淡道：“随本王去换衣服。”说着径直转身上了楼。

黛玉急忙跟上去，却见水溶已经熟练的脱了上衣，弄脏的衣服随意扔在一旁，裸着上身在衣柜中不耐烦地翻着衣服。

明媚的光晕打在他麦色的肌肤上，浮起一层白亮的光晕，他背对着她，肩上的线条刚硬优美，呈现着力量，也描摹出男子完美的身材。

黛玉突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特别的好，洋洋洒洒的光晕打进屋内，划出一圈圈五彩的光圈，照在雕花的格子上，温馨而慵懒。

她走到一旁湿了一块毛巾，外面的阳光进来，水盆中的水波光粼粼，金色荡漾，仿佛镀上一层金箔。

“先擦一下身子吧。”

黛玉走到他身边，将冒着气息的毛巾递到他跟前，见他额上依然挂着细细的汗珠，忍不住踮起脚为他仔细的擦起来，他身体微微一僵，见她擦的专注，浓密的睫毛在他眼前微微颤抖，仿佛展翅的蝶翼，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清淡的阴影，她抬眸看向他的额头，没有注意到他眼眸中冰雪般怦然化开的刹那，梨雪翻飞，美的不可思议。




第48章 帝妃突访再提旧事

时日过的很快，因为新皇登基，朝中上下百废待兴，政事由梅翰林总领，但军务却以水溶为主，新皇年幼，只是学习参政，很多大事并不做主，这是开始的协定，李云缂是聪明人，就算是为了他自身的安全，此时他亦是很少出面处理政务。所以水溶便越发的忙起来。索性连中秋节都没好好过。

南宫老夫人自南宫雅轩死后，万念俱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南宫倾城每天守在她身边用药，再加上南宫世家一大堆琐事和他自己原本的一摊子烂事加在一起，亦是忙的不可开交。

相比之下，黛玉是最闲的一个了。

九月里，院里的菊花开的正旺，姹紫嫣红的争相斗艳，粉紫的，深紫的，淡黄的花朵，一朵朵似是少女娇俏的脸庞，娇羞欲语，美丽可人。

黛玉一身宽松长裙坐于开满了粉色花朵的秋芙蓉树下，发髻轻挽，嘴角微微扬起，洋溢着幸福神色的面容将那争芳斗艳的花儿都堪堪比了下去。

一阵风吹来，落英缤纷，粉嫩的花瓣落于发边，衣上，调皮的跳跃指尖，纤手一拂，洋洋洒洒的落下，激起一阵花雨。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铺着毯子的地上爬来爬去，将黛玉铺着的裙角抓得满是口水，一个女子轻喝的声音响起，雪雁望着孩子满目佯怒。

小孩儿却“咯咯”笑起来，粉嘟嘟的小脸在翩翩菊花瓣中越显可爱。

黛玉忍不住笑起来，放下手中的针线，将孩子抱到膝上轻声的哄逗。菊花丛中，枝叶阑珊，美人如花。

水溶负手站在远处，冷峻的面上浮起漫漫温情。发如墨，宝蓝色的团花长衫迎风飞扬。

黛玉不经意的抬头，撞上他投过来的温柔目光，不由笑起来，将孩子递给雪雁。雪雁接过孩子，朝水溶一福，躬身退了下去。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黛玉正要起身，水溶已经大步过来，将她按住，俯身将耳朵贴向她的小腹，仔细的听着，似乎听到什么动静，唇角裂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他在踢我。”他笑着说。

她好气又好笑的推他，嗔道：“才几个月，能听到什么？”

“咱们的孩子在迫不及待的长大，想见见生他的母亲是何等的美丽。”水溶坐到毯子上，将她拥入怀中，笑着低语。

黛玉忍不住嗔他，轻瞟他一眼，取笑道：“没想到一贯的冰山王爷竟也油嘴滑舌！”

水溶闻言哈哈一笑，目光扫到地上竹篮里，抬手拿起一个小巧物件，诧道：“这是什么？”

“是鞋子。”

黛玉见他不识，抿嘴笑起来，将那小巧鞋子放在他掌中，笑道：“以后要穿的。”

水溶脸上闪过惊喜神色，仿佛掌中真的是一个娃娃的小脚，粉嘟嘟的，软软的，忍不住将黛玉拥的更紧，满足的道：“我想好的，若是男孩便叫水晟，字少初，女孩就叫水暚心，如何？”

黛玉笑起来，满足的闭目，说道：“好。”

“玉儿……”水溶刚要继续说什么，忽听身后水安略显匆忙的声音。

“王爷……”

“又有什么事？”水溶皱眉，不悦的回头瞪着水安。

“皇上来了。”水安小声的说道。

“他来做什么？”水溶不满的起身，嘱咐黛玉道：“你也回房吧，这会子日头落下去了，天越发的凉了。”

“嗯，你切勿急躁，平心静气的去见皇上。”黛玉起身，抬手把水溶的衣领整了整，又弹掉他肩头的一瓣芙蓉。

看着水溶步出园子，黛玉方转身扶着紫鹃的手，往竹影阁的方向走去。

“主子，这个时辰皇上来，恐怕晚饭要留下用的了，奴才是否吩咐厨房准备着？”紫鹃搀扶着黛玉，慢慢的走在梅树丛中的小路上，犹豫着问道。

“最好不要留皇上在府上用膳。此时非常时期，皇上若是有事，大家都说不清楚。但愿王爷能早些应付了皇上，早些打发他回宫。”黛玉摇摇头，轻声叹道。

“主子担忧的极是。”紫鹃点头，不再多言。

谁知二人尚未走到竹影阁，身后便有路平疾步追来，在黛玉身后轻声唤了一句：“主子请慢些。”

黛玉愣了一下回身，蹙眉问道：“何事？”

“蕉妃娘娘随皇上一起来了，说要见主子。王爷已经挡下去，但奴才生怕再有变化，所以特意来跟主子说一声。”

“这儿到底是皇宫还是北静王府？”黛玉淡淡的笑道。话虽这么说，但对方总还是皇上和皇妃，来这亲王府，也算是下架光临了。

“主子若不愿见她，奴才自然是想办法挡了出去。”

“罢了，咱们且到前面去看看。总不能为了这等小事，伤了王爷跟皇上的和气。”黛玉摆摆手，又转头对碧落道，“你去把那药取来，便到前面去见我。”

碧落答应一声，去竹影阁取南宫倾城送来的给探春的解药，紫鹃和雪雁二人伺候着黛玉往前面去，路平挥手，便有四个粗壮婆子抬了一顶竹椅小轿来，黛玉坐上去，任由众人抬着去。

不想皇上却随着水溶带着探春三人在下人的簇拥下，已经往北静王府的后花园走来。一路走，皇上还一路笑着解释：“朕一直喜欢王兄这座园子，总想着尽兴的游览一番，却一直没有机会。今儿又听蕉妃说起这北静王府的菊花，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兴致，说来就来了。有些仓促了，王兄不会怪朕吧？”

水溶心中再不高兴，碍于皇室脸面，也只得淡笑道：“皇上说哪里话，臣这园子经久失修，今年的菊花也不过如此。比起御花园来，却是差了很多。”

“嗯，回头朕叫工部来人，再给王兄好好地修缮一番，从国库调拨银两过来。王兄劳苦功高，没有王兄，便没有朕。朕绝不会让王兄受半分委屈。”李云缂对水溶是极力的拉拉客气，然他越是这样，水溶便防他越深。

黛玉的竹椅小轿在拐过玉源溪的时候接到下人的回禀，说王爷正陪着皇上和蕉妃娘娘往这边走来，说是去菊园赏菊。黛玉便命人落下小轿，款款下来，立在溪边桥头，静静地等候。

不多时便听见说笑声，抬头看去，果然见水溶陪在一身绛紫色长袍的李云缂慢步走来。李云缂一身蟒色锦袍，腰间锦带玉钩，一个剔透白玉垂直而下，泛出优美色泽，虽然没穿龙袍，但他亦有些雍容气度，毕竟是皇室子弟，如今又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举手投足间皆隐含着高贵霸气。

而水溶跟在皇帝身旁，一身宝蓝团花万福字软缎长衫，玉树临风，站于一国之君身畔，竟丝毫不损气势。他陪着皇上走在这幽静小路上，一旁假山花木，亭台楼阁，美丽如画。身后跟着一身桃色艳丽宫装的探春，这一行人倒也与这番秋日胜景般配。

黛玉便毅然穿着那身家常宽松长衫，略挺着肚子，扶着紫鹃的手款步迎上去，在皇上七步之外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不知皇上驾临，未曾远迎，请皇上恕罪。”

“皇嫂快快请起。皇嫂有身子的人了，朕跟前可不用大礼参拜。”李云缂亦十分的客气，上前几步，虚扶黛玉。

黛玉也趁势站起，并未拜下去。如今她身子重了，真要跪下去，还真是不容易。虽然原本看着黛玉给李云缂下跪，心中不快，脸上便冷冷的，如今看李云缂还算客气，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些。一直站在后面的探春，此时则走上前去，拉着黛玉的手，连声叫姐姐。

“娘娘的药，臣妾已经找南宫公子要来了。”黛玉轻笑回头，从碧落的手里取过一个青花瓷的小瓶来，递给探春，叮嘱道：“分三次服下，每日一次。即可。”

探春深感意外，在她的心目中，这件事还应该再软磨硬泡几回才成，不想黛玉却如此痛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办成了。一时间高兴起来，拉着黛玉的手，又好姐姐长好姐姐短的说了一通感恩的话。

黛玉被他拉扯的不舒服，便回头对紫鹃道：“菊园那边收拾妥当了没有？既然皇上和娘娘要赏菊，你们也该手脚麻利些才是。”

紫鹃忙答应了一身，欠身回到：“早就派人去收拾了，万岁爷娘娘和王爷王妃过去，也就齐备了。”

“那咱们就去吧。”黛玉说着，对探春笑了笑。

探春侧身，等皇上和水溶二人先走过去，方和黛玉二人并肩而行。

“林姐姐，昨儿我忽而听说，湘云妹妹如今是南幽靖南侯府上的爱宠，云侯爷宠她宠的不得了呢。”探春忽然提及湘云，倒让黛玉一怔。

“是吗？这个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那云廷冀如今自封幽王，那湘云妹妹想来也是个王妃了。”

“王妃倒是还算不上，云廷冀虽然自封幽王，私铸铜钱，改官职，但到底还不算一国之君。皇上和北静王英明果断，断然不会让他靖南侯得逞。”探春的话带着几分豪情，又信心百倍的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

黛玉淡笑，却不答话，只吩咐路平：“去叫厨房准备酒菜，各色菜品点心，务必精致。”

路平忙答应一声，住了脚步，吩咐后面跟进的管事。探春见黛玉不答话，只好又说起闲话。几人走了一段路，眼见着菊园便在眼前，大片的菊花高低不同，参差不齐，争芳斗艳开在黄昏金色的阳光中，别具风情。

探春见了，连声赞扬，步入菊花丛中，摘了一朵墨菊在手中把玩，又回首怅然叹道：林姐姐，可曾记得当初咱们在大观园食蟹赏菊时，做的那些菊花诗吗？

黛玉心中一凛，亦感觉几分惆怅。想想当初一众姐妹如今各自东西，都有各自不同的结果，还有宝玉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是生是死，逢此战乱之年，像他那样的人，不知以何为生。一时间心里刺啦啦的微痛，竟然说不出话来。

水溶见黛玉脸色微变，忙停住脚步，等黛玉走到近前，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双手，低声问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不是累坏了？”

黛玉轻轻摇头，眼圈儿却忍不住红了。

水溶暗暗地看了探春一眼，心中恨不得立刻把此人赶出去，但却又不好直说。少不得自己扶着黛玉，转身道一边的石桌边上。紫鹃早就拿了锦垫放在石凳上，水溶扶着黛玉，让她慢慢坐下，然后吩咐紫鹃：“去端热热的汤来。”

紫鹃忙答应一声转身下去，不多时果然端了一盏稀露薏米粥来，半跪在黛玉身边，用汤匙喂她。

李云缂早就感觉到水溶的冷落，只是暗暗地瞪了探春一眼，怪她乱说话搅了自己的话头，原本他是想同水溶商议一下，如何挥师南下，先铲除李云绶余党，再收服东南云廷冀盘踞之地，最后再战西南，把南安郡王收服，一统天下的事情。此时黛玉身子不适，水溶无心跟自己这个无兵无将的皇上说话，他也只好忍着。

水溶只眼看着黛玉吃了半碗薏米粥，脸色稍微好转了，方长出一口气。回头对李云缂歉然叹道：“皇上赎罪，臣妻身体虚弱，恐怕不能陪娘娘赏菊，还是让她回房歇着吧。”

李云缂忙点头道：“很是很是，倒是朕疏忽了。北王妃有孕在身，还是先回房歇息吧，这里有下人伺候就好了。蕉妃也先回宫去吧，朕还有要事痛王兄商议，天色已晚，你也不宜在外多加逗留。”

探春一愣，想不到李云缂素来对自己言听计从，这会儿倒是有些翻脸的意思。只是如今他再不得势也是皇上，终究是自己的靠山，时刻都得罪不起，于是忙福神答应着，同黛玉告辞。

黛玉知她此次来不过是为了解药而已，如今已经给她，想来以后也了无挂碍。便起身相送，出了菊园后，黛玉止步，路平则带着几位管事送探春离去。黛玉则回头看了看和李云缂说话的水溶，便径自坐了竹椅小轿，回竹影阁休息去了。

竹影阁翠竹依依，竹下亦用小花盆栽着些许小小的雏菊，淡蓝色的花儿趁着秋日的凉风轻轻摇曳，纤弱娇媚。黛玉从竹影阁门口下了竹椅小轿，扶着紫鹃的手慢慢的进院门，看着院子里的翠竹，越发想起原来大观园的潇湘馆，想起往日种种，宝玉的脸便又浮现在眼前。

不知为何，最近这些日子，黛玉总会莫名其妙的想起他，每每想起他，心中某个角落便会隐约的疼痛。如今再经探春提点，黛玉想起当初宝玉吃了螃蟹座螃蟹诗时，宝钗讽和，众人一起说笑的情景，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主子，小心脚底下。”紫鹃见黛玉走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小声提醒她。

“紫鹃。”黛玉忽然站住脚步，看着头顶翠色的竹叶，悠悠的问道：“你可会想起当初的光景？”

紫鹃一愣，看看这几杆修竹，便明白黛玉所指，亦是心头怅然，勉强笑道：“主子如今越发多愁善感，想必是被肚子里的小主子给闹的。”

“虽说他们一个个待我极为刻薄，但细想起来，宝玉待我，原还是不错的。只是有些事情，他亦是力不从心罢了。如今不知结局为何，是生是死，看看三丫头每日欢颜笑语，倒像是自在的很，真真不知她心中到底做何感想，又作何打算。我虽未外人，亦时常想起往事，何况她？”

“主子何必多想这些？蕉妃娘娘素来性格阔朗，今儿还提及湘云姑娘，奴婢瞧着她，倒没有什么不自在。倒是主子，这心肠总是软的很。就算宝二爷当初待主子一片痴情，但到底还是王爷瞧在主子的面上，出手救了他一命，后来主子有悄悄地给了银子，让大奶奶带着兰哥儿回南边祖茔安置。主子也算是尽心了。如今眼看着要坐蓐临盆，还是把心思放开些罢了。”紫鹃扶着黛玉进屋，纵然紫鹃心里万般感慨，亦不能再引着黛玉伤心，只好把些大道理拿出来劝她。

却说探春带着自己的宫人回宫，原以为拿到了解药，会心情舒畅一些。然当宫女端了热水来，服侍她吃药的时候，探春又犹豫起来。

“娘娘，水凉了。奴才再去换一盏来。”宫女站在一边等了半晌，却见探春拿着那只瓷瓶发呆，始终不吃里面的丸药。宫女猜不透这位主子心里在想什么，只好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端下去，新换了拿来。

“如意，你说，这应该是解药不错吧？”探春忽然把这小瓷瓶递给身边的宫女，迟疑的问道。

“娘娘，只是北静王妃亲自交给您的，岂能有假？”如意越发的不解，纳闷的接过这只小瓷瓶，左右端详，之间上面莲青色的山水绘制的精细工整，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只是如意不内行，若是内行的行家，便会瞧出来，这只小瓷瓶乃是南宫世家官窑出的特制出口海外的青花瓷，比贡品瓷器还用心思。此解药是否出自南宫倾城之手，一看这小瓷瓶便可知晓。

“正是她亲手交给本宫的，但本宫越发不放心。这个北静王妃的心思，可是细密的很。本宫身体里这毒，便是当初她命人给我服下的本宫可不信如今她会突然这么慷慨的把解药给我。你说，她会不会又换了另外一种毒药给本宫吃下？或许这药真的能把本宫原来的毒解了，可解那毒的同时，说不定本宫又中了另一种毒，来来回回，本宫还是离不了她的钳制。”探春焦虑的说道。

如意听了这话，便不自觉的点头，应道：“娘娘所虑极是。毕竟能掌握了娘娘对她来说，更有优势。若是娘娘的毒真的解了，便黛玉脱了她的辖制。想来她也是怕娘娘报仇的。”

探春重重的点头，眼神中露出痛恨之色，心中一激动，甩手把那青花瓷瓶扔了出去，门外啪的一声，小瓷瓶碎做千万片，那三枚丸药借势滚落，各自散开，一时间无处找寻。





第49章 瑞雪送祥黛玉临产

溺水的感觉，身体好似被强拉而下，难以承受的沉重席卷而来。慢慢睁开眼，周围的一切还有些模糊，懵懵懂懂。抱着被子磨蹭枕头，一抹药香滑入鼻腔，像是一阵清风吹开了山谷间的浓雾，神智渐渐清明。

“王爷，主子的药好了。”紫鹃轻轻地声音飘进黛玉的耳朵里，让她不禁皱了皱眉头一一为什么一睁开眼睛又要喝药？

“嗯，她还没醒，先放这里。你下去吧。”水溶慵懒的声音亦从淡紫色的纱帐外边传来，让黛玉心头一暖，他没有去上朝，而是守在自己身边等自己醒来，真好。

“王爷，午时了，要不，叫一叫主子，就算不吃药，也该吃午饭了。”紫鹃往外走了几步，又站住身形，转过头来迟疑的劝道。

“让她好好睡吧。睡觉比吃饭更重要。”水溶摇摇头，继续看手中的军帖文案。

“可是，王爷您也从早晨到现在没吃一点东西，要不，奴婢先给您拿些点心来吧？”

“不用了，我等玉儿一起。”

黛玉暖暖的笑了，轻声唤道：“紫鹃，什么时辰了？”

“啪！”的一声，是笔杆撞击书案的声音，然后是衣服细碎的响动，有人疾步走到床前掀起帐子，关切的目光从墨色的瞳眸里闪烁着，盯了她半晌，方问道：“玉儿，睡得好吗？”

“嗯，很好。”黛玉轻笑，抬手勾住水溶的脖子，“怎么今天不上朝？”

“此后我会在家陪你，直到你临产。”水溶的手臂伸入她的身子底下，把她轻轻地抱起来，拉过一件短袄披在她的肩上。

“真的？“黛玉不可思议的看着水溶，眼睛里泛起一层雾气。

“嗯，自然是真的。”

“那朝政大事，还有挥师南下的事情……”

“全部后延，一切等咱们的孩儿顺利降生之后再说。”

“可以吗？大军不应该趁机南下，一举平定战乱，成就一统天下的霸业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一切事情，都不能与咱们的孩子相比。都不能与你相比。天下霸业都不能。”    “嗯……”黛玉轻吟一声，倒在水溶的怀里。

……

一枝梧叶乱秋声

雨打寒蕊，冷香著秋。当傲霜的菊花也在枝头抱香枯萎，坐落于北国的京都，便步入了初冬之季。

水溶果然每日都不再上朝，梅太师监国，率领一干文臣打理朝政，军务上的事情，便都叫人到北静王府请示水溶。一时间北静王府便成了当朝武官每日上朝的地方。水溶只在自己府中每日办差，即便再忙，也会陪黛玉用一日三餐，每晚而更天准时陪她睡下，早晨黛玉醒来，第一眼便能看见他的身影。

黛玉在水溶的万般呵护下，终于等到了临产的日子。水安早就找好了稳婆，奶妈，保姆等仆妇，南宫倾城也住进了北静王府的西跨院，虽然每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关键时刻，三筝总有办法找到他也就是了。

北静王妃临产，满朝上下全都关注。众人现在都已经看清楚，就算是文官之首梅翰林本人，很多事情都要暗中向北静王请教一二，身为摄政王的水溶虽然明着不理朝政，但朝政却没有一丝一毫逃过他的眼睛。很多事情他不说，并不代表不知道，也不代表不在乎。

这日十月二十六，北风刮了一夜，五更天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今年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这样悄然来临，却大片大片的，只一炷香的时间，天地之间便被一层淡淡的白色覆盖。洁白的雪把黎明前的黑暗驱散，天地之间一片清正之气。

北静王府的后花园竹影阁小小三间上房，笼着地炕，屋子里暖融融的，犹如三春常驻。屋子里两盏琉璃灯静静地燃着，柔和的光晕照在十二扇沉檀木雕珠贝镶嵌海棠花屏风上，光影交错，如梦如幻。

黛玉靠在水溶的怀中，原本沉沉的睡着，却忽然扭动了身子，胳膊一番，打在水溶的胸前。水溶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接着幽幽的灯光，看着黛玉熟睡的脸庞，只见她黛眉微蹙，仿佛隐忍着什么痛苦。于是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唤了一句：“玉儿？”

“嗯……”黛玉微闭着眼睛，翻过身来，再次钻进水溶的怀里。、

“怎么了？做梦了？”

“没，只是……有些腹痛……”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回答，犹如梦呓一般。

“什么？！”水溶的身子一僵，紧张的瞪大了眼睛，紧紧握住黛玉的手，半晌方追问道：“玉儿，你说你腹痛？”

“嗯，这会儿不痛了。睡觉……”好困啊，从来没这么睡不够过。黛玉不满的把手从水溶的掌心里挣脱出来，再次沉沉的睡去。

“天……玉儿，你别吓我！”水溶却晕无睡意，看着怀里沉睡的黛玉，等着一双大眼睛，不知所措。

又睡了半个时辰，外边的雪下的厚了，洁白的雪光应得窗户纸雪亮，水溶慢慢转身，看看错金百合大鼎里冒出的淡淡轻烟，苏合香淡淡的香味令人心思宁静，但此刻水溶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外边有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紫鹃等人已经起身。水溶再回头看看熟睡的黛玉，正要说话，忽见黛玉又蹙眉轻声沉吟了一声，仿佛是梦中忍受着什么痛苦。

“玉儿？”水溶忍不住再次叫她。

“嗯……肚子疼……”

“玉儿，还是肚子疼吗？厉害吗？”水溶焦急却不敢大声。

“嗯，绞痛……”黛玉的脸色苍白了几分，终于睁开了朦胧睡眼，眼睛里带着几分痛苦的神色，可怜兮兮的看着水溶，把他的心搅乱。

“玉儿，忍一下，不怕。”水溶放开黛玉，翻身下床，一边披上自己的紫貂大氅，一边对外边吩咐道：“紫鹃，快去请南宫公子和华先生来！让他们两个都过来，快些！”

“别……这一大早的，莫要折腾人。”黛玉忽然又觉得肚子不那么痛了，转过头看着雪白的窗户纸，叹道：“什么时辰了？天竟然大亮了。”

“时辰还早，好像是下雪了。玉儿，今年的第一场雪呢，明年准是个好年景。我们的孩子若是在今天降生，可是带着瑞气来的。”水溶惊慌且惊喜，一时间越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坐在床畔，握着黛玉的手，傻傻的笑。

等待的过程总是很久。水溶握着黛玉的手，二人说了几句话，便又焦虑起来，皱着眉头不满的埋怨道：“紫鹃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倾城和华先生也不来。这些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爷当他们都是神仙吗？竹影阁到前面院子里，总要走一刻钟的时间。这个时辰，估计哥哥和华先生都在睡觉，紫鹃吩咐人到前面去，总要会明白了话，等二人起床梳洗了才能过来。这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哪儿就能来了呢。”黛玉无奈的笑笑，又挣扎着坐起来。

“你躺着罢了，又坐起来做什么？”

“躺了一夜了，背上酸酸的，你把那靠枕拿过来给我靠着。”黛玉此刻阵痛过去，便与寻常时候无异，脸上不见一丝痛苦，都带着几分临产的兴奋，脸上红润的光泽又显现出来，一双美丽的眸子中闪着动人的光彩，“王爷说，咱们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只要你们母子平安，便是我的福气。”水溶被黛玉的情绪感染，心中亦有几分兴奋。坐在床边，揽着她的肩膀，看着帐子顶，悠悠的叹道：“今日，我水溶终于也要做父亲了。”

“做父亲什么感觉？”黛玉轻笑，促狭的目光看着水溶一脸的深情。

“唔……幸福的感觉，嗯……也很紧张。”水溶笑笑，低头亲了亲怀中人的额头，“玉儿，你紧张吗？”

“有一点，不过知道你一直在，我不会害怕。”

“嗯，玉儿是天下最伟大的女子。看似柔弱，实则刚强无比。”水溶笑笑，想起当初把她带回来时，她与自己坚强对抗的样子。

外边门帘掀起，一丝冷风顺着雕花屏风的缝隙冲进来，淡淡的轻烟倏地消失，苏合香味骤然浓烈了几分，又淡下去。

“王爷，南宫公子来了。”紫鹃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的低声呢喃。

水溶把黛玉放好，然后缓缓起身，对外边说道：“既然来了，还不就进来？又不是外客，难道还等本王去请吗？”

“有你这样对大舅子说话的吗？我妹妹要生了，你却跟娘家人摆谱？”南宫倾城分毫不让，转过屏风，邪气的瞪着水溶。

“嗯，南宫公子越发的狂傲起来，本王真是见识了。”水溶轻笑一声，瞥了南宫倾城一眼，淡淡的说道：“动作这么慢，亏你还记得玉儿是你妹妹，难道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你才来？”

“还这么多废话，时间都被你耽误了。闪开，别碍手碍脚的。”南宫倾城往前走两步，抬手在水溶的胸前推了一把，抢了水溶原本的位置，坐在床榻上，伸出手去，“丫头，来，把脉。”

“你们两个，再不能到一处。到了一处便斗个不休。”黛玉无奈的看了看二人，一个是哥哥，一个是丈夫，这两个人跟冤家一样，见了面就斗嘴，真真令人伤神。

脉还没把，阵痛又来。

黛玉轻声‘哎呦’一下，双手抚在肚子上，紧皱了双眉。

。




第50章 贵子降世晴空万里

稳婆和华先生是在一刻钟之后赶来的。他们不像南宫倾城身怀武功，一步步走来，比较费工夫。

稳婆进来后，便把水溶和南宫倾城都请到了门外，并命人开始准备坐葬临盆用的热水，纱布等东西，紫鹃也早早的把给小婴儿准备的襁褓衣衫等都拿出来放在一边，预备着一会儿人多忙乱摸不到。

水溶和南宫倾城站在廊檐下，看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皆沉默不语。

进进出出的丫头们谁也没空理论这两个大男人，他们俩的心情也紧张到了极点。水溶的心更是随着黛玉痛苦的沉吟声而烦躁不安。

“天色不早了，王爷还没用早胳，不如王爷先去，用了早膳再来……”南宫倾城相比水溶，心里更明白黛玉的处境，但此刻他却不能再火上浇油，只好说些轻松地话来岔开。

“闭嘴！”水溶却突然发火，生气的看着南宫倾城，“你若是饿了，尽管去吃饭，本王不用你操心。”

“哈！你那么大火气冲我来干嘛？喜添贵子，懂不懂？莫名其妙的发火，真不知你怎么想的。”南宫倾城被水溶一喝，心中的火气也冲上来。

“你最好少说话！”水溶被南宫倾城的话堵得无话可说，只甩了甩袖子，转身走向游廊的拐角处，希望离这妖孽远一点，或许还能心静些。

屋里，热气夹杂着血腥的气味，令人心中莫名的惊慌。黛玉口中咬着一块白布，气喘吁吁，脸上大汗淋漓，脸两鬓的乱发也被汗水打湿。紫鹃拿着帕子不停地给她擦汗，心中焦虑万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个稳婆一边一个轻轻地揉着黛玉的肚子，用惯用的方法帮她把孩子往下推。

“主子，忍着点，来，华先生开的补汤，您多少喝一点。”碧落用银质汤匙把浓浓的补汤递到黛玉口边。黛玉顾不得许多，只好任凭她和紫鹃二人把补汤给自己灌下去。

廊檐下，水溶来回的踱步，每看一眼门。进进出出的丫头们，心中的焦虑便多一层。

南宫倾城则靠在产房的窗子边，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虽然还算平静，但眼睛里却闪着捉摸不定的神色，眉头也悄然紧蹙，一身雪白的长衫如院子里的冰雪一样，散发出冷冷的气息。

大雪纷纷扬扬，游廊外上琉璃瓦上的积雪已经半尺厚，天依然没有放晴的意思。

水溶靠在廊柱上保持着一个姿势站立，已经两个多时辰。若是晴天，此刻已经是日上中天。僵硬冰冷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直觉，只是那样笔直的站着，北风吹过，玄色的袍角飞扬起来，飒飒作响。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水溶的心猛然一痛，想转身疾步进屋，却发现双腿没了只觉，心急之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王爷小心。”刚好路过的侍女随手搀扶住了水溶，水溶脚步还没站稳，便听见一声婴儿啼哭的声音，嘹亮的划破了阴沉沉的天空。

北风骤起，雪片飞扬，水溶长出一口气，靠着廊柱站稳，看着门。出来的丫头们跑到自己面前，福身行礼：“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生了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水溶一颗心终于落到肚子里，刹那间眼前一晃，差点顺着廊柱坐到地上去。驰骋沙场十多年，见惯了生生死死血腥漫天，他都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这一个上午，漫长犹如一生。

“扶我进去！”水溶的手摁着侍女的手，缓缓地挪动僵硬的双腿。

“是，王爷……侍女窃喜，王爷的怪病何时竟然痊愈了？别说站在一群丫头们之间，此刻摁着自己的胳膊，竟然也没什么反应。

“王爷止步，血房犯冲，您不能进去。您快看小世子，长得多像王爷！”一个奶妈抱着新生的婴儿在屋门。挡住了水溶的去路。

水溶看了看孩子，抬手摸了摸他头顶乌黑的胎发，微笑点头，“好好照顾孩子，让开路。我要进去看看玉儿。”

奶妈一愣，无意识的闪到一边。

南宫倾城早就按耐不住性子，急急火火的闯了进去，竟是赶在水溶前面到了黛玉床前。

“丫头，没事吧？”南宫倾城看着半昏迷的黛玉，苍白的脸色，汗湿的碎发，无力的闭着眼睛，嘴唇亦泛着灰白，毫无血色。

“哥哥……孩子呢？”

“孩子很好，奶妈子抱着呢。”南宫倾城心底的最后一丝怨气终于烟消云散，看着此时的黛玉，他想，当时自己生下来时，母亲应该也是这般光景。这般光景下的女人，脆弱的像一片雪花，转瞬即化，又有什么能力去左右别人？

“我要看孩子……”

“孩子，孩子一一”南宫倾城转身，对着外边呼喊。

“玉儿，孩子很好，长得很像你。”水溶在黛玉身边坐下，从南宫倾城的手里拿过黛玉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两行清泪在他脸庞悄然滑落，唇边却带着幸福的微笑，“红润润的小脸，哭起来真的很像你。”

“主子，小世子来了。”奶妈子的声音甚是时候的打断了水溶的深情，他少一顿，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去接孩子的时候，南宫倾城却先他一步把孩子抱在怀里。

“丫头，这是我的小外甥啊！好漂亮，都说外甥随舅，你快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像我？”

“我儿子才不像你！妖孽，把孩子给我！”水溶气急，为什么这家伙总是事事都先自己一步呢。

“别抢！小心些。”南宫倾城身子一转，躲过水溶的双手，俯身把孩子放在黛玉的臂弯里，“丫头，快看看，他长得是不是跟我一样？”

“废什么话？我是他父亲，他长得像我才对！”水溶见南宫倾城一放下孩子，立刻霸上去，挡在他和孩子之间坐下，然后俯身，轻声对孩子说道：“少初，让你娘看看咱们父子像不像？”

“少初？这是谁起的名字？不好听不好听！这孩子的名字应该由我来取！”南宫倾城立刻叫嚷开来。

“哥哥，别闹了……”黛玉无奈的笑着，再看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孩子，眉清目秀的，竟然跟南宫倾城真的五分像。

“少初是字？还是名？”南宫倾城不依不饶的问道。

“是字，水昊，字少初。”水溶自豪的回道，眼神撇过南宫倾城，带着几分洋洋自得。

“昊？这个名不错，只是一一少初？少了些霸气，不如雪空二字更有意境，况且今日下了半日的雪，这会子终于晴了。‘雪空’二字，岂不更好？”

“嗯……”水溶郑重其事思考南宫倾城的话，然后看着黛玉轻声问道：“玉儿以为如何？”

“很好，我也喜欢这个两个字。”

“那就改为雪空好了。不过说好了，我儿子用了你这个舅舅取得字，你可要把他当自己的孩子来带。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武功医术毒术，都交给我儿子，听见没有？”水溶貌似做生意赔了本似的，一张晚娘脸看着南宫倾城。

“这是我跟我外甥之间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南宫倾城妖孽的笑了笑，转身看着躺在床上的小水昊，一脸的疼惜，“我的外甥，我自然要倾囊相授，把他教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咳咳……”话没说完，南宫倾城却猛然转身，剧烈的咳嗽起来。

黛玉皱起眉头，担心的看着他抖动的肩膀，忽然间发现这个哥哥竟是如此瘦弱，他躬着身子咳嗽，真个人仿若寒雪中的梅枝一般，瑟瑟抖动，令人担忧。

“旧病又犯了，身子不行还在冷风里站那么久！”水溶皱眉起身，走到南宫倾城身边，熟练地摸出他腰间的荷包，打开，拿出一粒丸药，递到他的唇边，“医术无双，却总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就不能好好地对我说句话？”南宫倾城接过丸药，含入口中。

“来人！”水溶对着外边唤了一声。碧落忙近前答应。水溶指着南宫倾城吩咐道：“把你们舅爷送到松鹤堂歇息，没我的话，不许他出来走动。”

“是。”碧落答应着，上前搀扶了南宫倾城的胳膊便往外走。

“哎一一你要囚禁我吗？”南宫倾城不服气的问道。

“我不囚禁你，你还有命教我儿子医术毒术吗？”水溶冷声说完，一摆手，碧落不敢怠慢，扶着虚弱的南宫倾城转过屏风，往外边走去。

黛玉此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不及跟水溶说几句话，便沉沉睡去，孩子被奶妈抱走，水溶亦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外边风雪已住，阴云一扫而光，竟然是晴空万里。璀璨的阳光照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真是琼楼玉宇，说不尽的清凉美丽。北静王府也从这一日起，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况。

三日后水溶打开祠堂，召集合族人一起祭拜祖宗，给儿子水昊入宗谱，之后便是满月酒，百日宴，一直闹过了冬天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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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雄心万丈重整山河

过了年，天气转暖。黛玉和孩子都出了华先生所限制的一百二十天，终于可以出来走动走动了。

年后百业待兴，水溶越发的忙起来。每日早出晚归，也只在睡前能和黛玉说几句话。

眼看着黛玉生辰将近，阖府上下皆憋足了劲儿要给王妃祝寿。可水溶却整日忙得不见人影，越发想同他说句话都难。

这日黛玉在灯下看府中的收支账册看到三更时分，便觉得眼睛酸涩胀痛，索性把账本放到一边，拔了头上的银簪去挑了挑烛花。

紫鹃看着水昊睡着了，方过来伺候黛玉歇息，进门见她呆呆的坐在灯前，便轻声劝道：“主子，睡了吧。三更天了！”

“王爷还没回来！”黛玉轻叹一声，看着银红色的窗纱，黛眉微蹙。

“主子，王爷这几天哪回不是您睡了才回来？您也别等了，还是先睡下吧。”紫鹃又劝。

“哎！罢了，睡吧。”黛玉轻叹一声，站起身来，让紫鹃给自己脱了大衣裳，换了宁绸睡衣，转身躺进锦衾里。

紫鹃方刚放下帐子，便听屋门一响，冷风沿着屏风底座的缝隙吹进来，把屋子里暖暖的气流一冲，烛光晃动，影影绰绰，黛玉转身看时，却是水溶回来了。

“王妃刚睡下，王爷就回来了。”水溶进屋后反手关门，碧落忙上前去接过他褪下的鹤氅，轻笑道。

“嗯，弄热水来。”水溶点点头，脱掉靴子换了家常布鞋，转过屏风踩在厚厚的绒毯上。见黛玉已经躺进衾里，便笑道：“我又回来晚了。”

“王爷这些日子，何时早回来过？索性越发的晚了。朝中那些事情固然重要，但王爷也要兼顾自己的身子要紧。”黛玉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水溶按住。

“今儿原本是要早回来的，谁知宫里竟发生了一桩怪事。所以回来的迟了。”水溶敛了笑容，一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怪事？如今这怪事越发的多了。”黛玉却不在意，只当是水溶随口编造的借口而已。

“蕉妃娘娘得了重病，把皇上给吓得六神不安，太医跟走马灯似的传进去，这会子只怕皇上还没醒过来呢。”水溶正说着，碧落恰好端了热水来，放在地上。紫鹃便上前脱了水溶的鞋袜，把他的脚放进热水中浸泡。

“什么重病？竟把皇上给吓得这样？”

“一夜之间，忽然全身溃烂。皇上头一天晚上还在昭阳殿安寝，今天早晨起床便发现这位娘娘的脸肿的跟猪头似地，皇上还以为中了邪，当时便吓着了。早朝后又去看她，形容越发的不堪，竟把皇上给吓得神志不清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那解药已经给了她了……”黛玉听了此话，心中十分的纳闷。纵然自己有千般顾虑，但终究念在姐妹一场的份上，黛玉那日把解药给了探春，便把此事放在一边。过了四个月，如何忽然又毒发起来？莫不是得了别的怪病？只是这情形说起来，到跟那毒发是一个症状。

“今天，我叫人把昭阳殿的宫女和太监全都押到了宫监，挨个审讯。方才知道，当日你给她的解药，被她一赌气扔了，后来捡的时候，少了一粒。所以她只吃了两颗。如今毒性发作，一发不可收拾，也只是她咎由自取。”水溶淡淡的说着，把黛玉身上的锦被掖的严严实实，“算了，不说这些了。咱们睡吧。”

“那皇帝神志不清，将来可怎么办？”黛玉轻叹一声，审视着水溶的脸色。

“这件事有些麻烦。”水溶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紫鹃忙用棉布给他包好，方端着洗脚水出去。

“是不是他们要拥你为帝？”黛玉见紫鹃和碧落都出去了，方低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水溶轻笑，转身转进被子里，伸手把黛玉揽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这些日子，咱们府上祥瑞不断，前儿从后花园里竟然挖出了紫芝。还有去年秋天，北静王府的农庄上竟然长出了五穗金谷。过年的时候小厮们放鞭炮不小心礼炮放偏了，轰到了西北的墙角上，便有人传说北静王府西北角有金龙腾飞……”黛玉一边说，一边轻笑，看着水溶的脸，笑到后来，都笑岔了气。

“这都是梅瑜泽这小子搞的鬼，我说了他几次都不听，哎%到底是玉儿与众不同，一眼就瞧出其中的猫腻儿。”水溶无奈的笑笑，又岔开话题，“睡吧，三更过了，明早我还要早进宫去，皇帝若是真的不行了，这一大摊子事儿可真的不好办。”

“嗯……王爷做什么事，尽管放开去做，不用顾忌太多。好男儿立于天地间，无愧于心便好。有道是名正才能言顺，若王爷真的成为天下之主，或许倒是百姓之福，百官之福。”黛玉说完此话后，便靠在水溶的怀中沉沉睡去。反倒让水溶无法入睡。

水溶搂着黛玉，听着她细长的呼吸，反复思考她的话，最终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二月十二日花朝节，乃黛玉生辰，水溶在家里大摆筵席，为黛玉庆贺。朝中文武，但凡有点眼色的，皆带着家眷到北静王府祝贺，贺寿的寿礼把北静王府正房院的厢房摆的满满的。

黛玉知道，水溶从来不好这些应酬，今日之事，不过是他对自己成婚时那般低调的一种补偿罢了。夫妻恩爱只在家里，外边那些人却是众说纷纭，如今水溶大肆为黛玉庆生，也只是向是人的一种宣告。因此黛玉这一日尽情的欢笑，享受尊荣万千的荣光。

第二日，水溶召集文武百官在皇宫清阳殿议政，清阳殿大门紧闭，数百文武大臣分列两班，整整讨论了一天，从早晨五更天，到晚上入更。最后上议院几位内阁大臣，终于做出了最后打决定：北静王水溶即日起挥师南下，一统天朝江山，朝中武将十有六七皆被水溶点名随征，只留战苍云等几位老将领兵驻守京城，以防东平王余孽进犯，确保京城的秩序井然。

另外，为了保证皇上的安全，把皇帝移居京城以北二十里外铁网山行宫居住，命后宫所有妃嫔皆随行伴驾。朝中政事依然交给梅太师监理，左右两相领六部协助。

水溶把儿子水昊托付给南宫倾城带去魅影阁腹地教养，自己则携黛玉一同出征。出征之日，黛玉身着北静王妃服饰，和水溶二人并列站在战车上，在三军将士的簇拥下隆重出城，京城百姓男女老幼无不出门为北静王夫妇送行。

嫣红满目，碧尽遥天。春风解事，等闲吹遍。

京城街道上，人山人海，两侧的商铺酒肆亦挤满了百姓。

“北静王千岁！”

“祝北静王旗开得胜！”

“祝天朝河山早日一统！”

“北静王妃千岁！”

“……”

欢送声，山呼声，一声盖过一声，如长江之浪一般，汹涌冲天。

华盖轩车，王旗翻动。北静王站在桥上，遥望十万精兵，亮声道：“今我天朝山河破碎，大江南北骨肉分离，本王受我皇重托，剪除国贼，收复我朝失地，一为我天朝百姓解除战乱纠纷之苦，二为天下子民了却骨肉分离之恩，惟愿天下百姓皆骨肉团聚，永享天伦，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他举起金龙爵，“本王在此敬众将士三杯，这第一杯尘沙出塞扬国威，军饷加倍！”

“哦！哦！”三军齐吼，回声荡荡。

仰头饮下，拿过下一盏：“第二杯，莫挂妻小无粮糒，家家无累！”

此言一出，金瓜银斧直指苍天。“哦！”“哦！”喊声撼动天地。

北静王拿起最后一盏，手臂轻轻一挥，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渐渐停止。“这第三杯，待到功成回马时，论功行赏耀门楣！”

“杀！杀！杀！”众将激奋，万兵兴起，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渴战之色，每一双眼中都喷射着嗜血之情。

黛玉笔挺的腰身站在高耸的战车上，映着绚烂的阳光，闻着三月的花香，在三军的护佑之下，同水溶一起，离开京城。

水溶和黛玉由凤天骏领五千铁骑护送前进，十万大军随后而行。十万大军之后，乃是梅瑜泽负责的一万禁卫军护送的粮草押后。三筝依然是不离水溶左右，而夜景阑则被水溶支走，带着断魂崖的弟子们，先一步赶往西南忠顺王领地，与威烈将军冯唐父/子联系，打探敌情。

出城之后，水溶和黛玉便带着三筝和几个近身侍卫，和五千精兵悄然分开。一行十来个人，只骑快马侧路而行，水溶和黛玉共乘一骑，每走一步，他都要把她带在身边。黛玉初时不解，水溶则笑道：“凤天骏会一直跟着我们，和那么多粗人在一起，没什么意思。怕玉儿受不了。”

“这是行军打仗吗？我怎么觉得像是游山玩水？”黛玉靠在水溶的怀里，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想起了那日草原上一起驰骋，牧民家里共进晚餐，还有粮草木屋里的缠绵，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脸颊，被夕阳暖暖的光晕一照，越发醉酒一样的迷人。

“行军打仗有很多种，从西北一路打进京城，咱们够累了。”水溶笑笑，心中却另有一套打算。

“一路走一路玩，一路定江山，倒也果然是一段传奇佳话。”黛玉轻笑，扭过脸，仰头看着水溶深刻的五官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第52章 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冷月斜睨，星汉悄流。远处山野早已灰黯，寒鸦飞入白桦林，低哑的沉吟让人想起了鬼魅的呓语。庆州城的城楼上，驻防的官兵十步一岗，一个个手握长枪，傲然挺立，仿若一尊尊雕像一般守护着庆州。

而庆州城守备王义的府中，却正上演着一出绝妙的好戏。

水溶等人于暮色将至时入庆州，三筝拿着西北军铁骑先锋凤天骏的令牌，直接进王义的守备府，守备府的家丁高接远迎把众人让进大堂，因暮色沉沉也并没有看清水溶的相貌，事实上这些人也没有几个见过北静王，就算觉得他在人群中十分的突兀，也不会多想，毕竟传说中，西北军五千铁骑个个儿不是凡人。一路踏着青石台阶，几名侍卫把换了男装的黛玉守在中间，倒也安全。

“请。”家丁将众人引进正厅，“几位大人且先坐着，属下这就去请守备大人。”

“有劳了。”三筝轻轻点头，言语中带着几分傲慢。黛玉不理他们，只悄悄地转头向外看去，却见这座院子收拾的十分精致，院子的地面用青砖砌成，屋檐是用琉璃瓦修成高耸的飞檐，廊前青石砌成的栏杆上，摆着一溜紫泥花盆，里面种着数盆名贵兰花，虽然尚未开花，但碧绿的叶子丝丝缕缕，十分的茂盛。可见王义此人乃是个风雅之辈。

黛玉想到‘风雅’两个字，忍不住笑了笑一一一个守城的武将，竟然是个喜欢摆弄花草之人，说不定此人打起仗来，亦是个草包呢！

未及多想，便听屋后有脚步声传来，步履沉重，乃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黛玉忙收回思绪悄然站在水溶身后。

“大人，这几位便是北静王麾下铁骑，这位大人持凤大人手令，说有事要见大人。”

一个身穿从五品青色官衣的年轻武将从后门进屋，看着为首站着的三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细的打量了几眼，然后脸上堆笑，对着三筝拱手道：“敢问兄台，王爷有何等指示，请兄台明示，下官也要尊谕办差。”

“办差么，就不必了。我们有事要见王义王大人，怎么，王大人不在吗？”三筝冷冷的看了面前这人一眼，不满的问道。

“在下姓杨，名奇。乃王大人手下参领。王大人每日都视察城防，此时尚未回府，大人有话，尽管吩嗬杨奇，杨奇回头再向大人禀报，也是一样。”杨奇和气的笑着，又回头吩咐家丁，“怎么还不去沏茶？几位大人请坐。”

三筝不动声色，亦不去坐，只轻轻摆手，淡淡的说道：“军令乃极机密之事，岂能随意外传？王爷只说此令传给庆州守备王义大人，并没有他话。”

“啊，是在下唐突了。”杨奇有礼地点了点头。

“参领。”一名小兵端着茶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小兵同样棒着茶盘，茶盘上一色官窑填白脱胎盖碗，在烛影中闪着淡淡的清辉。

“嗯，快上茶。”杨奇向三筝等人摊了摊手，同排而坐，“请。”

小兵低着头碎步上前，将杯子放在桌上，而后犹豫了一下，匆匆将茶盏换了个位置：“大人，请用茶。”

其他两名小兵亦把茶盏一一放到水溶黛玉等人的面前，傻傻的笑笑，转身退到一边。

杨奇拿起白瓷杯，喝了一大口，发出啧嘴声：“嗯，好茶。”

水溶黛玉和三筝几人都将这一系列小动作看在眼里，表面却装作不知。三筝带头，以袖掩盏，假意呷了口茶暗自吐在衣服上，而后暗自运气将水痕隐去。放下杯盏，对杨奇微微一笑：“是好茶。”

水溶悄悄地碰了碰黛玉的手指，黛玉心领神会，亦随着众人将茶盏端起，轻轻地喝了一口，却并不咽下去，只含在口中，亦趁擦嘴的时机吐在衣袖上。

杨奇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啊，几位大人，在下这就去城防上请王守备，请稍坐片刻。”随后厉眼看向小兵，“陈大友在这里陪陪几位大人。”

“是。”奉茶的带头小兵忙答应着，立在原地，一脸的认真。

水溶几人静坐在木椅上，漫不经心的‘品茶’三筝却直直地看着站在对面的陈大友。他低着头，时不时向这里偷瞄一眼。于是三筝勾起嘴角，绕过面前的这杯，端起杨奇的那盏，慢慢靠近嘴唇。

“大人！”陈大友叫道。

“嗯？”三筝假装诧异。

“大人拿错茶盏了。”陈大友指了指桌上的杯子，“那才是大人的。”

“喔。”三筝故意拖长语调，嘴角却弯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暗暗地回头瞥了水溶一眼，换了个茶杯，冲他感激地一笑，“多谢了。”

“不，不用。”

三筝拿着杯盏晃到窗前，背着他佯装喝茶，实际上将水全都倒在了窗下的花架里。大概是蒙汗药吧，姓杨的应该舍不得这几个人死，毕竟还有一句只能对王义说的“密语”啊。

将计就计。

三筝扶着窗棱，皱紧眉头，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

“大人？”陈大友面容虽急，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欣喜。

三筝甩了甩头，翻了翻眼睛，向前摇晃了几步，扶着椅子身体慢慢滑落。

“啊一一你们……”水溶身边的一个护卫，亦装作全身酸软无力的样子，指着王大友，慢慢的伏在案上。

黛玉心中觉得十分好笑，却又不得不忍着，也跟着那几个人装模作样的‘昏倒’。最后一个‘昏倒’的是水溶，在倒在桌案上的身后，他还不忘把手搭在黛玉的背上，趁着灯下黑影，手指轻轻地在她腰际转圈。惹得黛玉趴在桌子上，偷笑不止，幸好那王大友一心只在三筝身上，并未发现角落里这一高一矮两个‘侍卫’的异常。

“大人？”耳边传来低呼。

“大人？”有‘啪啪’的声音，应该是三筝的脸上被拍了几下。

“大人。”声音僵硬了几分一一“大人！”王大友又抬起脚，在三筝的腰上被狠踹一脚，三筝依然闭着眼，不动声色。

脚步急急，渐渐走远。三筝倒在地上，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地面的寒凉。

水溶却趁机抬手，握住黛玉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黛玉反手掐了他一把。低声啐了一口，赶忙噤声。

半晌，一串疾步声，约有三四人。

“哼。”应是杨奇的声音，三筝的小腿被踢了一脚，“只能说与守备听？”他的语气颇为不屑，“守备还有没有命听到都是问题！”

水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夜景阑的消息不错，这里面果然有阴谋。屏住呼吸，继续听去。

“参领。”门外传来一个匆匆的脚步声，沙哑的男声。

“回来了，怎么说？”杨奇语调急切。

“忠顺王的先锋军已经到了普云县，估计天黑后不久就可到达。”

“好！”杨奇一拍掌，“小毕你现在就上城楼等着，入更后在女墙上挂三个灯笼。等到天会黑了，城门紧闭之后，守兵困顿疲乏了。到时候你就下令开门，将忠顺王兵马放进来。”

忠顺王，水溶心思一动，朝中果然有人和忠顺王有勾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后呢？应该不是庆州都这么简单吧。

“是。”

“陈大友，陈二友。”杨奇再次开口，“把他给我绑好了，拖到后院去。”

“是。”

水溶握了握黛玉的手，黛玉暗暗地皱了皱眉头，看来自己也难免被绑了。当初觉得好玩，才非要跟他们一起来，此时纵然在想走，恐怕也不行了。总不能打草惊蛇，坏了水溶的大计。

三筝首先被翻过来，手被紧紧地反绑在身后，结结实实的捆上。腿也被用绳子一圈圈牢牢缠紧。生怕他挣开了似的。

绑完了三筝，这弟兄二人便转过来，打算继续绑水溶黛玉几人。不了其中一个突然发现伏在桌案上的黛玉身形玲珑，曲线苗条，宛若女子。一时色心顿起，对另一个说道：“大哥，快来瞧这个，这哥们儿多像个娘们儿？”

“嗯！不错，若娘们儿能长成这样，也算是倾国倾城了。”陈大友抬手握住黛玉的肩膀，想把她翻过来，谁知手上用了力气，黛玉却一动不动。“嗯？这小子怎么还这么重？”

“怎么会？大哥是不是见了他，身子都酥了？用不上一点力气？我说你也太没用了？”陈二友干笑两声，伸手欲过去帮忙。孰料那两只熊掌还没碰到黛玉的衣衫，便惨叫一声，哆嗦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

“哎呦我的妈呀一一”陈二友一边惨叫着一边骂道，“这小子身上有刺！”

“胡说！哪有刺儿一一啊！我的妈呦！”陈大友话还没说完，便跟着惨叫一声，手也不停地哆嗦起来，再回头看他兄弟的手指时，却发现他五根手指都变成了黑紫色。于是更加恐惧，低头再看自己渐渐变黑的手指，刚要继续惨叫，却觉得脖子上一凉，一柄利剑抵在了喉间。

“别动！”水溶手握一柄八寸匕首，抵在陈大友的脖子上，低声喝道。与此同时，早有侍卫亦用佩剑抵在陈二友的心口，只需再往前一点，便可要了他的性命。

“呃！兄台，我不动，你的手可……稳一点……”陈大友结结巴巴的说着，又忍不住用眼睛往一侧瞥去，却见那个被自己绑的结结实实的看上去是这一众人头领的人，只轻轻一动，身上的绳子便做寸断，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脸上带着鄙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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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谈笑之间定计破敌

“打算把我们绑到哪里去？”黛玉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袖，轻笑道。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谁能敌得住黛玉的倾城一笑。这个陈大友原本还想狡辩两句的，被黛玉如此一问，只能傻傻的回道：“后院柴房。”

“那还罗嗦什么？走吧。”水溶说着，放开手中的陈大友，看了看他已经紫黑的手指，“你中的毒，只有一个人能解。这会子离了我的解药，休想活过今晚。乖乖的听话，或许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一点，否则……”

“大爷，您行行好……”

“走！”另一个护卫上前来，用佩剑再次指着陈大友，“少跟我们主子付价还价！”

沿着僻静的游廊，陈大友二人带着水溶等人一路悄悄地来到守备府的柴房，路上遇到值班的兵勇，陈大友便上前吩咐让开，大概大家都知道他是杨奇的心腹，所以也没有人多问。守备府不算大，柴房离着也不算远，陈大友走近柴房，从腰里拿出一把钥匙，把柴房打开，推开门，一阵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把黛玉呛得忍不住咳嗽几声，忙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房间里隐隐地传来另一人的鼻息，很平稳，像是在熟睡。

三筝长剑出手，白光闪过，陈大友和陈二友便双双瘫软在地。二人还没来得及惨叫，便被侍卫堵住了嘴巴。

三筝从陈大友的衣衫上蹭掉了利剑上的血迹，淡淡一笑，说道：“最不住二位，我从来不相信绳子这东西，所以挑断了你们的手筋脚筋，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黛玉侧目，又看了三筝一眼，摇摇头。

“这小子从来都是这样做事。不过这样却省了很多麻烦。”水溶无所谓的笑笑，转身走到稻草堆里，仔细的打量熟睡的那人。

“主子。”三筝跟上去，等候水溶的吩咐。

“弄冷水把他浇醒。你们两个，扮成他们俩，去见杨奇。”水溶指着两个侍卫淡淡的说完，拉着黛玉转身找了个干净的床板坐上去。

侍卫把陈大友陈二友二人提到一边角落里，把他们的衣服脱下来各自换上，又打开随身的行囊，往脸上涂抹一阵，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俨然是陈大友兄弟二人的模样。二人来到水溶跟前，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亦不用水溶吩咐什么。

原来在墙角里睡觉的那人此时已经醒来，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环境，便腾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口中还着急的叫着：“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你被灌了蒙汗药，在这儿睡了不短的时间了吧？”三筝淡淡的问道。

“啊？你是谁？”

“你是谁？”三筝不答反问，只把手中的令牌拿出来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我是王耕昌，守备之子。”那人看清楚了三筝的令牌，恭敬地对着三筝行了个礼，“在大人跟前失仪，请大人治罪。”

“我是哪门子大人？主子在那边。”三筝说着，一侧身，闪开挡住王耕昌的视线，王耕昌一眼看见了坐在灯影里的水溶，匆忙上前，噗通跪倒。

“奴才王耕昌给北静王爷请安。”

“王耕昌，不错，你还能认识本王。”水溶轻轻点头，“你父亲呢？大敌当前，如何擅离职守？”

“我父亲收到军情，说忠顺王派兵袭击东丰镇，所以秘密调集兵马，去东丰镇了。”

“东丰镇乃是你庆州的屯粮之地，在庆州以东十里处。为了确保粮草，你父亲亲自过去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不该把庆州的军务交给一个叛徒。识人不忠顺，真是糊涂！”水溶不悦的说道。

“是是是，王爷说的是，家父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有欠考虑，王轿昌愿替父赎罪，求王爷治罪。”

“罢了，你们的罪先记着，回头再说。”水溶摆摆手，“你且起来吧。”

“既然东丰镇如此重要，那忠顺王今晚势必派精锐兵马进攻，你父亲带着多少人去援战？”黛玉忍不住问道。

“回大人话，家父带着庆州成精兵五千增援，一定会保住东丰镇。”

“忠顺王行事向来谨慎，偷袭这样的消息，为何会让你父亲知道？你们在忠顺王身边有探子？”水溶皱眉，总感觉其中有些不妥，似乎呼之欲出，但又不能确定。

“是我父亲的近卫杨参领得到的确切消息。”王耕昌笃定的说道。

“近卫？！”水溶冷笑，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计谋，恐怕东丰镇不过是佯攻，对方真正的目的，乃是庆州城。

“王爷，有何不妥？”王耕昌纳闷的问道。

“你被谁下了药绑在这里睡觉？到此时还不知道他杨奇是何等样人，真是白长了脑子了！”水溶冷哼一声，还要说什么，却听外边杨奇的声音传来：“都绑起了来吗？”

“大人放心，都是按大人的吩咐做的。”听上去是陈大友的声音，其实那是水溶的侍卫。

水溶不再说话，王耕昌也跟着侍卫站在一边，水溶则端坐在床板上，等着杨奇进屋。

门锁打开，听脚步门外两人，进来一人。

“哟，这么快就醒了。”杨奇得意的声音传来。

“杨奇，你究竟想干什么！”王耕昌很是气愤。

杨奇轻蔑地一笑：“干什么，你不需要知道，快把兵符交出来！”

“呸！”

杨奇深深地吸了口气：“要不是找不到兵符，老子早就把你宰了，聪明的快点拿出来，老子给你个好死！”

水溶冷冷的看看了看背对自己而立的杨奇，再瞥了瞥站在门外的两个士兵和站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家兄弟，嘲讽的一笑。

杨奇将刀架在王耕昌的颈上：“老子可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水溶向王耕昌递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地转眸，陡然看向一侧。

突然，三筝撑地而起，从腰间抽出长刻掷向门外。只听两声闷叫，人影倒地。杨奇猛地回头，王耕昌趁机夺下长刀，形势陡转。

将利剑捡起，一转手腕：“嘤～”剑鸣，微微一笑：“杨参领，多谢你安排我们来见王耕昌。”

“你！”杨奇气得鼻头不住轻抖。

“姓杨的，我问你！”王耕昌将刀刃贴紧杨奇的肌肤，有一丝鲜血渗下，“我父亲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勾结忠顺王背叛他？”

“哼。”杨奇仰起头，“要杀就杀，废话什么！”

“你！”王耕昌两眉倒竖，就要下刀。

“慢！”水溶出声制止，眯起眼，勾起嘴角，“王耕昌，此人可是朝廷命官，因由刑狱寺来细细问罪。”

“是。”王耕昌放下刀，弯腰捡起一截断绳。不待王耕昌绑缚，三筝横起利剑，剑光四起。

“啊！”杨奇瘫倒在地，不住抽搐，“你！你！你不是人！”

水溶笑笑俯视：“只是将你四肢经脉挑断了而已，和你不同。我，不相信绳子。”剑指面门，敛容轻道，“你们要的不是庆州城，而是将军的命，可对？”

地上的人停止蠕动，瞠目结舌地望着面前这个人，忽然发现，从一开始，自己就打错了算盘。

“哼！”水溶握着黛玉的手，撩袍而出，“王耕昌，将门锁紧了！去捉剩下的老鼠！”

“是！”

……

第二十一个，水溶冷冷地看着地上尸体。秋风吹来，尽是血腥。

“全了？”水溶背手低问。

“是。”王耕昌抱拳点头，“杨奇的亲兵都被杀干净了，其他的都是老夫的人。”

“嗯。”

“王爷。”他低低开口，“要不要派人把我父亲召回来，城里只有一万兵力，怕是守不住啊。”

水溶回首轻笑，转眸看向城楼下：“不用，王耕昌今夜我们就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爷的意思是？”

水溶厉眼看向远方：“忠顺王不是想偷取庆州城，然后等北静王进城之后，再关门围攻嘛。我们就开门放他进来！”

“王爷，这太冒险了！”王耕昌一脸急色。北静王若是在庆州出事，那他们王家的九族可就保不住了。

“我还没说完呢。”水溶看了看身边几个近身侍卫，细细解释道，“就算来攻城的兵马是忠顺王的精锐，但他们千里奔袭而来，若不拿下庆州城，那便没了落脚点。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坚守等候大军前来支援，那忠顺王定会狗急跳墙，尽全力攻城。西南士兵向来以骠勇著称，而且兵力悬殊太大，恐怕不待你父王赶回来，庆州城就会被破。”

“嗯。”王耕昌点了点头。

“不若来一招瓮中捉鳖。”黛玉明白水溶的意图，踱步走到角楼里，指了指拉动千斤顶的机械，“今夜我们依照暗号，将灯笼桂起，而后打开城门放忠顺王的先遣部队进来。而后放下千斤顶，将大部队割断在外。”

“大部队在外，那不是还要攻城？”王耕昌不解地望着我。

“嗯，所以事先要在城外埋下伏兵。”水溶和黛玉对望一眼，轻声一笑，推开角楼门窗，指向城外的那出白桦林，“在那里事先布下五千兵，让他们带着军鼓号角。待看到城门放下，就使劲地给我吹，给我喊，务必造成大军来袭的假象。而后你王耕昌选出一人假扮你父亲站在城楼上大吼几句，竖起旌旗，用以疑兵。”既然对方想趁月黑风高、目视不忠顺来混水摸鱼，那我就将计就计、让他们自食苦果。

“好计！”王耕昌抚掌大笑，“如此一来忠顺王的人定会以为将军还在城内，是自己中了反间计。”

“嗯。”点了点头，“记住穷寇要追，他们仓皇逃走若不追击，他定会疑惑。一直要将他逐到金河边，方才可以停歇。”抬首望向渐西的秋阳，低低开口，“时间不多了，王耕昌务必在入更之前将一切安排妥当。”

“是！”王耕昌敛容大吼，“属下遵命！”

。




第54章 退地千里深仇得报

冷月斜睨，星汉悄流。远处山野早已灰黯，寒鸦飞入白桦林，低哑的沉吟让人想起了鬼魅的呓语。

庆州城城头的女墙上依约挂着三盏灯笼，惨惨地透出白光，四野寂静。

“少主！”一名士兵指着不远处晃动的黄点低叫。

“拉城门！”王耕昌大声命令道。

“嘎，嘎，嘎……”伴着刺耳的铁链声，厚重的千斤顶缓缓开启，嗯地一声城门打开。

“哒、哒、哒、哒……”

“啪、啪、啪……”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转眼间，兵临城下。

“王爷，大概有多少人？”黛玉陪着水溶，一起站在女墙的暗影里，开口低问。

水溶虚目望去，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五万人。”

五万对一万，压倒性的优势。就算王义的五千精兵不去东丰镇，这庆州城今晚也难保安详。

屏住呼吸，静等对方行动。西南军没有急急入城，而是按兵不动。黑压压的人马之中隐着一辆华车，想必那就是忠顺王驾下的得力猛将的坐驾吧。只见一人一骑走到马车边，过了许久，一个有些尖锐的男声响起：“左蛏队听令！随我入城！”语音似曾相识。

待那队人马靠近了，在残月冷照下，水溶这才看清为首那人：“白子钊。”

三筝双目瞪圆，磨牙吮血，扬起杀意，“王爷，把他交给我。”

水溶转身，拍了拍三筝的肩膀，“好，王耕昌，等城门关下了，你派人将他们逐到内城的北霆门外。”

“北霆门？”王耕昌诧异地看向水溶，“那不是……”

水溶轻轻点头，予以肯定。然后对三筝轻声劝道：“父母之仇定然要报，不过你要给我安全的回来。”

“嗯。腌制脯醢以奠之。”举首望弦月，清辉沁骨寒，三筝重重的点头，转身而去。墨色的身影在暗夜里，犹如一只孤独的蝙蝠。

“他们有深仇大恨？”黛玉看着三筝的背影，凄然的问道。

“是，杀父夺母之恨。当初这个白子钊仗着自己是忠顺王的人，横行霸道，在庆州一带，无人敢管。当年三筝只有五岁，他父母只是庆州城里一对普通的夫妻，以经商为生。白子钊因一次偶然的机会，看上了三筝的母亲，非要抢来做妾。三筝的父亲自然不愿意，然后两家骤起冲突。后来白子钊利用自己通天的关系，把三筝的父亲弄进了大牢，既不行刑，也不审判，就那么干耗着。却又想法子偷梁换柱，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女囚来，要把三筝的母亲换出去供他享乐。三筝的母亲不堪凌辱，撞死在白子钊家里后，三筝的父亲便被以通敌之罪，判处绞刑。行刑的时候，幸好我与父王来庆州办事，用尽了办法方保住三筝一命。可怜他父母死无葬身之处，母亲不知被扔到哪里，父亲亦被人悄然弄走。庆州城北，三筝父母的坟墓，也不过是衣冠冢罢了。”

黛玉震惊，从来都以为三筝是个古怪的性子，却不想他内心深处埋着这样的深仇大恨。

“玉儿，你先随侍卫回守备府，城头上不安全。”水溶皱起眉头，看着城下逼近的大军，抬手把黛玉护在身后。

庆州城北金河畔的柳林依旧虬技横立，惨淡的月色映出十里荒凉。这里是内外城间的坟地，这里是三筝的父母魂归的地方。

黑衣男子闭上眼，不忍睹，依照久远的记忆，颤抖地走入林地。像是一步一步走进灵魂中最脆弱的角落，“沙、沙。”凄凄的踏叶声，恍若心碎的声音。

掌心渗出冷汗，身体微颤。近了，近了。慢慢睁开眼睛，只见两株并枝而生的柳树下立着两座紧紧相依的坟茔。起伏的坟包前立着两块白而光滑的石碑，碑下放着几盘果蔬和牲礼，净瓶里插着数枝杏花，三筝知道，那是娘亲生前最爱的花卉。而她的一生，也如杏花一般，开的时候灿如云霞，落得时候萧然寂寞。

将手中的长剑归于剑鞘，三筝一步一步走近坟墓近前，身体倏地滑落，指尖轻抚墓碑上的文字，声音微颤：“爹、娘，筝儿来了。”

然后，重重地叩首，“筝儿不孝，今日才来看你们，请二老恕罪。”

再叩，“二十年未为爹娘添白烛、奉祭礼，是筝儿之过。”

三叩，“让二老喊冤抱屈、深仇不得报，是筝儿之错。”缓缓地抬起头，猛地抱住两块石碑，“生养之恩永不忘，今日请二老饮一壶月光，但看儿子杀仇敌，为二老报仇。”

无叹，无泪，一脸无情。慢慢站起，从腰间抽出冷冽的利剑，转身离去。

风吹过，垂柳依依河水潺潺，月色凉如秋寒霜。

三筝只身一人，站在官道上，静候脯醢。

“哒哒哒……”跑步声慌乱，马蹄声仓皇。冷眼看去，为首那人一脸惨白，全不似往年那般的嚣张。

“来者何人？”白子钊举鞭尖叫。

“地狱鬼差。”三筝语落身起，剑指豺狼。

“护驾！护驾！”颤不成声。

三筝蔑然一笑，以气贯剑，销魂声动，音音绕耳。一剑飞过，头颅飞起，横身一扫，将白子钊踢落马下。“来人！来人！”他连滚带爬地向身后跑去。

轻轻落在马前，转腕飞血，剑身银亮。带着微笑，走入包围。忽地瞪大双眼，真气四射，剑走八方，光若游龙。血肉横飞，惨叫四起，无心无念，但有剑。

天教分付与疏狂，气吞残虏战穹苍。

忠顺王竟然是亲自率领五万精锐攻庆州，看来真是要破釜沉舟了。然却不知，自己的攻敌妙计已经被人识破，此刻深陷重兵埋伏之中，颇有些惶然之感。

“杀！”密林里吼声和擂鼓声震天动地。

“主子，我们中计了！”随驾急急大叫。

忠顺王匆匆跳下马车，踩着小侍的手掌跃上马匹，冷冷地看了看旗帜招展、将帅遥立的城楼：“传我帅令，大军撤离！”

“那白军师？”尉官急急问道。

忠顺王不甘心地虚起双眼：“白军师为国捐躯，本王定厚葬之。”一抽马鞭，掉头飞奔，“驾！驾！”

“撤！撤！”校官粗吼，架起的云梯被推倒，西南军分成三路急急退离。

“杀！”

行至白桦林只听喊声撼地，锣鼓齐鸣。一队骑兵从东南角杀出，黑暗之中看不清来者多少，但从声音判断至少也有近万人。忠顺王暗叫不好，低下头，隐身于军卫之中。

“唰，唰，唰……”一阵箭雨飞过，骑卫纷纷倒下，忠顺王惊的毛发耸起，心中暗恨：水溶，都是你害的本王如此狼狈，待本王回去再与你算帐！

天似沉墨，黑云罩地，风动白桦，疑有暗影。

小跑的步兵不时张望，就怕哪里再杀出伏兵。气不敢喘，脚不敢停，一鼓作气奔行数十里。待到金河边，刚要停下缓口气。却听身侧又是一阵号角低鸣，怎么又来！从忠顺王领地到庆州城，本就不眠不休地疾行了一夜，如今又受到如此惊吓，西南军个个觉得身负干斤，疲累不堪。

“杀！”马蹄声狂乱，西南风不息。

西南军丢下辎重，虽腿如灌铅，也不得不再度奔命。

骑马狂奔的忠顺王此时已经金冠半落，束发蓬乱。他低下头，躲过数支冷箭，狠抽马匹：“驾！”

风声鹤唳水滔滔，林暗月残路遥遥。

仓皇奔行数十里，过了金河界碑，追兵渐无。忠顺王微疑，勒马回望，只见身后尽是丢盔弃甲的西南军。他扶了扶金冠，暗自思付：一路上只见小丛追兵，而且并未一次近战，追而不杀，这不是西北军的风格啊。半晌，他猛地瞪大眼睛，两腮微抖：糟，中计了！

忠顺王一挥马鞭，大声吼道：“传我帅令，回击繁城！”

“什么？”

“不是才逃出来吗？”

“回去送死？！”

声声质疑。

“违令者。”忠顺王无情地看向四周，“斩！”

人困马乏的西北军不情不愿地调转阵形，好似一条半死的蟒蛇，显得有些沉重。

“报！”身后插着窄旗的探子狂奔而来，半跪在地，“西北二十里外发现庆州城大军，人数约有十万！”

“十万！”忠顺王瘫坐在马上，“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

“主上！”“主上！”身边的将官急急开口，“主上，保命要紧！”

忠顺王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口气，调转马头：“传我帅令，向丰州进发！”南安王，当年你吃败仗，本王为你求了个完全，今天该是你投桃报李了！

凉风习习，月到庆州城。

三筝提着剑，踏过横斜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在地上爬行的白子钊。

长风落叶，枯藤残花。西风萧瑟，入骨寒凉，这就是他记忆中的春夜。

星子坠天，凉露似泪。魄似蛾眉，清辉染血，这就是他记忆中的弦月。

“不……不……不要……”尖声入耳，让人的心越发冰凉。

三筝面无表情地拽起他的头发，垂下剑尖，一路拖行。

“侠士，你我无冤无仇，求您……求您饶了小的一命吧！”三筝嫌弃这哭音刺耳，用力将他扔到旋柳下。收起长剑，从地上捡起两枝长枪。冷冷勾起嘴角：“无冤无仇？”声音凉如寒冰。

“是……是……”他颤抖地向后靠去，“在下确实不认识侠士，何谈仇怨呢？”

转眸一笑，将长枪一边一枝插入他的腹侧，气走经脉，硬生生地将他挑起：“不认识？！”

白子钊嘴角抽搐，血如泉涌。

捡一把长枪将他撑在树上，慢慢靠近：“死之前看清楚点。”

“你……”血液从他的口腔里漫溢而出。他猛地瞪大眼睛，五官痛苦地挤成一堆：“是……是……

三筝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并未听到最后的答案。

夜半鬼门开，终得血债还。

三筝捂着脸颊，鼻尖弥漫着阵阵腥味：本以为不再在这一天流泪，不再回忆，不再痛苦的。

脸颊微凉，手掌浸湿，他狠狠地抹着脸颊：本以为不再用泪水诉说哀伤，男儿有泪不轻弹。

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再哭了。

泪却似酹河水，拭过千行又万行。

心底越发的焦燥，越发的激狂，索性放下双手，望月嘶吼：“啊——！”

惨唳入云，闻之心碎。

“三筝！”叶碧落从马背上翻下，踏着延绵百米的尸体，向远处冲去。身后的夜妖看着血流成河的荒郊野岭，眉梢微动，心如锥刺。

柳林边，一个墨色的身影直直孤立着，仰头大喊，声音嘶哑：“啊！！！”

“三儿！”叶碧落心疼地抱住他，二人一起倒在地上，三筝倒在碧落的怀里，压着她的腿，抱着头，身子不停地颤抖。碧落坐起身子，搂住他，低哄道：“可以了，可以了。”

泪水如瀑，声声不绝。

“好了，好了……”叶碧落语带哽咽，两眼微红。

“啊……”力尽而倒，凄音断肠。

“可以了，可以了。”叶碧落将她打横抱起，柔情说道：“睡吧，睡吧。”怀中这人缓缓地闭上双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下。

金鸡破晓，东方微明。水溶站在城头上，看着血染的城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紧紧皱起，一言不发。

王义已经带兵归来，此刻，跪在水溶脚下，匍匐在地，等候发落。

黛玉亦是一夜未眠，陪在水溶身边，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厮杀。

虽然一夜未眠，但众人都丝毫没有睡意。血腥的味道伴着微风在庆州城慢慢扩散，刺激着人们的神经，让大家的血管里鲜血沸腾。

王义，带领五千精兵，在东丰镇破忠顺王两万人马，杀敌八千余人，俘获两千余人，剩余的不到一万人四散逃离，应该是和忠顺王的残部一起，往南逃走。

“王义，你起来吧。”水溶终于转头，从心底轻叹一声，王义此人，原是难得的儒将，今日之事不是他无能，而是忠顺王经营已久，全力进攻。已然以少胜多，此事也不宜深究。

“奴才谢王爷不杀之恩。”王义重重的磕头，然后凛然站起。黛玉方看清这人的相貌——中等身材，身形亦不够强健。但一身正气浩然如虹，乃是难得的人才。




第５５章　水月半寐风弄情

三筝迷迷糊糊地舔了舔嘴唇，好渴。全身像是散了架似的，好累。撑直手脚，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慢慢掀眸。
　　
“嗯～人终于醒了。”一张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与那双明净的美目相对，让人一时失了心魄。
　　
“碧落？”三筝暗哑的开口，疑惑的看着碧落，“你怎么不在王妃身边？”
　　
“还说呢。王妃担心你，都问了你好几遍了。”碧落说着，转身端过一个填粉盖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她麻利的扶起三筝，把水递到他的唇边。
　　
三筝的确是渴坏了，顾不得说什么，张口咕噔咕噔把水喝完，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好些了吧？”碧落放开三筝，转身把碗搁在一边的高几上。
　　
“谢谢你。”三筝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干净的白色中衣，皱了皱眉头。
　　
“怎么？不喜欢啊？这可是我厚着脸皮去给你买回来的。”碧落见三筝看着衣服皱眉头，不高兴的问道。
　　
“我一直只穿黑色。”三筝轻声说着，没有责怪，亦没有生气。
　　
“从今天后，你便穿白色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喜欢白色，所以你就要穿白色！”碧落忽然生气起来，双腮鼓鼓的，忽的一下子站起来，转身出门。
　　
三筝愣愣的看着碧落的背影，茫然无措。
　　
王义奉水溶之名，收拾战后的庆州城，安抚百姓，重整城防，这几天几乎脚不沾地的忙。
　　
凤天骏带领的五千铁骑已经在庆州城驻扎，凤天骏手下这支兵乃是水溶的看家宝贝，别看只有区区五千人，其战斗能力，不弱于五万，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个个身怀绝技，五千人整合在一起，又训练了五年多，他们相互配合默契，攻守有方，乃战无不胜的常胜军。
　　
水溶在守备府的书房里，听凤天骏汇报军情，神色淡然。黛玉从后门转过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一盏茶，进门后因见到有人在，便略一怔，住了脚步。
　　
“属下参见王妃”凤天骏先看见黛玉，于是忙俯身行礼。
　　
“凤将军不用多礼。”黛玉轻轻一笑，走到水溶跟前，把托盘上的茶放在水溶手边，“这里没有使唤丫头，妾身煮的茶，王爷凑合着用吧。”
　　
水溶一脸的严肃，眼睛里却带着浓浓的笑意，自从黛玉进屋，他的目光便没离开过她。然因凤天骏在侧，他亦不好随便，只得点点头，客气的说道：“有劳王妃了。”
　　
凤天骏忙躬身告退，水溶点点头，让他退下后，方含笑对黛玉道：“怎么亲自煮茶？碧落呢？”
　　
“三筝这会子不知醒了没有，让那丫头煮茶，不怕烧糊了水？”黛玉说着，把茶盏递到水溶面前。水溶接了茶，轻轻地吹了吹茶沫，闻了闻茶香，叹道：“这茶不错，王义此人，倒也懂些风雅。只是他府上竟然连个丫头也找不到，辛苦王妃亲自煮茶，实在不该。”
　　
“岂止是懂些？只怕是十分的风雅，但看这一副汉白玉雕刻的棋秤，便可知。说道女眷，我倒是佩服他一员武将，正气凛然的样子。”黛玉指着那边榻上的一副棋盘笑道。
　　
“来，此刻闲来无事，咱们下一盘棋。很久没下了，手都痒了。”水溶把杯中茶喝尽，拉着黛玉对坐在棋盘两边。
　　
．．．．．．

三筝无奈之下，穿着碧落给他买的白色衣衫，十分别扭的出了房门，被外边灿烂的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抬手下意识的挡了挡，墨色的瞳眸轻轻眯起，却见门口有一个人，来回的踱步，看上去十分的焦急。
　　
“王耕昌？”三筝奇怪的问了一声，“你在这里晃什么？”　　

“三爷，您终于醒了。那个．．．．．．家父吩咐在下在此等候三爷醒来，说有事要跟三爷禀报。”王耕昌听见三筝话说，急忙往前走了两步，恭敬地行礼。
　　
“有事跟我禀报什么？去跟王爷说。”　　

“呃，不是军务，是．．．．．．私事．．．．．．”　　

“私事？”三筝眼角一动，冷冽的目光撇过王耕昌，淡淡的说道：“我没有私事。”
　
“三爷，劳您大驾，您去了就知道。”王耕昌陪笑道。
　　
“去吧，别总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说不定王大人真是有什么要事呢。”碧落拿了一件外套从屋里跟出来，披在三筝的身上，轻声劝道。
　　
“你不懂。”三筝淡淡的看了碧落一眼，转向王耕昌，“走吧。”
　　
碧落气结，瞪着三筝离去的背影，气的一跺脚，甩手往书房里而去。
　　
书房里只有水溶和黛玉二人，所有的下人都在门外伺候，不敢进去打扰王爷和王妃对弈。
　　
棋盘上黑子一条大龙摆在中央，气势沉厚。白子屈居一角，虽然势弱却隐隐露出杀气。但从棋风上便判断各自性格，黛玉虽然小性，但为人端直，历经磨难后，行事也稳重了许多；而水溶却处处留有后手，擅长反击。
　　
“啪。”一粒白子出其不意地杀入黑子阵中，截断了黑龙之气。
　　
妙，妙哉，水溶不禁赞叹。手捻一粒黑子，嘴角轻弯起，手抬子落。
　　
黛玉微微皱眉，凝思半晌，暗道为何水溶竟下了一子废棋？一一唉？拢眉而视，定心暗思，半晌恍然大悟，原是将阵脚变了个个儿。以首为尾，巨龙回身，以退为进，步步为营。
　　
“呵．．．．．．”黛玉轻笑一声，瞥了刚进门的碧落一眼，想也不想地落子。急视，忽惊。黛玉竟借着水溶那手神龙摆尾，将原本在一角负隅顽抗的白子盘活，白龙乍现，两分经纬。
　　
水溶心中暗叹，偏头看去，却与那双美目对了个正着。翻手为云覆手雨，玉儿啊，你还藏了几手？
　　
“王爷！”门帘一掀，夜景阑一身黑衣和夜妖二人并排走来。
　　
水溶放下手中的棋子，正身端坐：“何事？”
　　
夜景阑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黛玉，略有迟疑。似乎有什么话，不敢说。
　　
“你们说话，碧落，我们去瞧瞧午饭吃什么。”黛玉把手中的白子放在棋盒里，转身下榻。
　　
水溶脸色一沉，待黛玉和碧落转过屏风后，方沉声喝道：“你越来越长进了！”
　　
“王爷，这事儿，属下打死也不敢让王妃听见。”
　　
“什么事，说吧！”水溶把手中棋子扔到棋盒里，从榻上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口。
　　
“忠顺王带着李云绶和南安郡王会师，并且勾结回纥王子贺兰臻，也联合起来对付王爷。”
　　
“这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原本就是乌合之众！”水溶皱起眉头，看着夜景阑欲言又止的样子，越发生气。
　　
“但他们也向天下人发了一纸檄文，说王爷大逆不道，持功自傲．．．．．．”
　　
“这些都是废话。你说重要的！”水溶猛然转身，瞪着夜景阑。
　　
“说王爷监守自盗，明明兄妹乱抡夺人之妻，却反说妻子受辱。他们诋毁王妃．．．．．．”
　　
“混账！”水溶不待夜景阑说完，抬手拍在身侧的花梨木书案上，书案的一角‘咔嚓’一声断裂，桌子倒塌，一桌子的笔墨纸砚尽数落在地上。
　　
“王爷息怒！”夜景阑和夜妖二人双双俯身，半跪在水溶跟前。
　　
水溶粗重的呼吸声在屋子里起起伏伏，宣示着他内心的愤怒。夜景阑和夜妖二人跪在地上，以长剑撑地，不敢多言语半分。
　　
夜妖终于安奈不住，俯首道：“大军驻禁在这落日原已有三日，兄弟们早已恢复了精力。忠顺王行为卑鄙，散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王爷何不趁此时机一举平定西南？毕竟我方有十万大军，而忠顺王只有五万残兵。”
　　
良久，水溶方看着那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双目皎皎仿若点漆，恢复了一脸沉静。他慢慢的坐在榻上，将两手置于膝头，自有一番威仪：“你们两个，可知南安王手中还有多少兵马？”
　　
夜景阑和夜妖对望一眼，低头诺诺：“我们的人还没有进入西蜀南安郡王领地，暂时不知。”
　　
“南安郡王的兵力，在朝廷中记录的是十万，但他真正的兵力，又何止十五万！他经营西蜀以南数十年，还有蜀地天险为他做屏障。”水溶语调沉沉，似有一种压迫力，“除去在丰城附近进攻的西南军，我们一路上还将遇到十五万兵马。若再加上他们战时急招的民兵，那便超过三十万的兵力。如果蜀关一战我军硬拼，损失了几万人马，试问进了南安郡王腹地，又如何面对剩下的二十五万敌军？”　
　　
“这？”两人头垂得更低。半晌，夜景阑轻声问道：“可是若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那倒未必。”水溶冷然地出声，刻目斜睨。
　　
“还请王爷赐教。”
　　
水溶看了看棋局，幽幽开口：“按说我们是急行军，那忠顺王只要守住韶关即可。可是昨日他一反常态，主动来庆州发起进攻，其中必有蹊跷。”他目光微厉，“若是本王没有算错，幽国和西南军的近畿地区恐怕正在恶战，而且忠顺王并不在上风。所以～”他转过身，唇边溢出一丝冷笑，“忠顺王希望外围的援军能早日瓦解，然后收拾兵力和云廷翼大战一场！”啪地一声，白子落下，再伸头看去，乾坤斗转，白棋犹如潜龙出海，气吞八荒。
　　
“那王爷就打算这么耗着？”夜景阑不解的问道。
　　
水溶淡淡的冷笑，轻缓的声音飘来：“陌上折柳，枝韧反击，欲取之而不得。如今，敌方已躁，花招频频，我军只需静等。不日，战机自现，只需一击，便可大胜。”
　　
“是！”两人齐齐大吼。
　　
果然，黛玉立在书房后门口，微微一笑，并不诧异。
　　
夜景阑和夜妖受教下去，奉水溶之命去军传话。
　　
黛玉方从后门再次回屋，轻轻地走近水溶身边，却见水溶从棋笥里取出黑子，轻敲。突然，灵光乍现，如壁虎一般去尾保首，一招直插入白龙内腹。
　　
黛玉嘴角微微勾起，再看去，水溶黑瞳遽亮，眼波浩淼。真是一双龙瞳，摇了摇头，差点就被吸了进去。稍微回神，静下心思，点了点下颚，将攥热的白子放在黑子阵尾，一招围魏救赵，解了困局。然后抬起头，挑衅地向他扬了扬眉。
　　
水溶俊瞳中抹过异采，目光灼热，几乎要将在黛玉的脸上烧出一个洞。黛玉脸色微红，不自觉地向后挪了挪，却躲不开他视线的追击。
　　
“这几日营前还真热闹啊。”黛玉抬头望去，目光有几分狡黠，对于那些来来回回的谣言，她早就不再陌生，嘴巴长在人家的嘴上，人家要如何说你，那是他们的事儿，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也就罢了。
　　
窗外廊前竹影婆娑，暮春初夏时节，翠荫初成。
　　
“看来西南军休息的很好。”水溶猛地抬手，翠纱窗子被推开，窗外翠色尽入眼底，“夜妖！”水溶目露寒光，语调肃肃。
　　
“属下在。”
　　
“本王命你从南营中选出一千近卫精兵，今夜潜到西南军大营附近。每隔一个时辰就敲锣打鼓、跺脚踏地，务必要让何福云以为是我军夜袭。”水溶嘴角刮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紧皱的刻眉间显出几分戾气，“既然他让我白日里不得清静，那我便要他睡也睡不安心！”
　　
“而且～”黛玉轻轻放下一粒子，偏头笑得柔媚，“疑兵一宿，纵使以后再去夜袭，对方也会放松警惕～”
　　
水溶抬手，握住她的手指轻笑：“玉儿真是聪明。”
　　
是夜，西南军所驻的韶关附近突然鼓声大动，喊声大举，如岳椎山崩，震天动地。吓的士兵校官从梦中惊醒。陡然间，营帐燃起根根火炬，睡眼蒙腌的众人披头散发、敞胸露怀地从帐中跑出。
　　
“慌什么！”营前主将披着单衣，拎着精钢宝刀走出主帐，身后的士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为他着起铁甲。待他收拾完毕，大声叫道：“陈原！”
　　
一高大男子抱拳躬身：“末将在。”
　　
“本帅命你带左军先去迎敌。”
　　
“末将遵命！”　　
主将何福云借过小兵递来的银盔，将足有八十斤的宝刀猛砸在地，黄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小坑。他横眉大吼：“其余人收拾齐整原地待命！”
　　
“是！”众将齐喝，喊声有力．．．．．．
　　
月黑风高，旷野平静。只听一声雁鸣，暗林中又是一阵锣鼓喧天，刚刚暗下不久的西南军营帐再次亮起灯火。
　　
“娘的！还来！”一群大老爷们儿骂骂咧咧地下地，踉跄两步套好鞋子。
　　
“他爷爷的，老子才梦到婆娘脱衣，又来！”七手八脚地系上衣带，小跑着冲出营房。
　　
黑云缓缓地从淡月边抹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众士兵排队立正，静候指令。

“报！”哨子兵一路小跑，半跪在铠甲紧身的何福云身前，“大营方圆十里内未发现敌军踪迹。”
　　
火光跳动，扭曲地映在何福云的脸上，在他的眉间投上一道暗影。他松开手掌，身边的小兵急急接住宝刀，身体不堪重负地微倾。何福云上唇抽搐，鼻翼撑大，暴吼一声：“回帐睡觉！”
　　
“操他姥姥的。”一名士兵垂下大刀，扯开衣襟，对着南边啐了一口，“一晚上乍了三次胡，有种的白天来！老子砍不死你！”
　　
“好了，虎子。”身边一人打了个哈欠，扯了扯他的衣襟，“回去睡吧，折腾了半宿了，怕是不会再来了。”
　　
可是不等天亮，恼人的喧闹声再次闯入梦境。
　　
“娘的！娘的！娘的！”一排男人咬牙切齿地低骂，没好气地爬起。这回只是披了件单衣，拖着鞋子就出了营房。
　　
“第几次了？”一人抬起头无奈地望了望微熹的天空，像是已经习惯了惊扰。
　　
“嗯。”两眼无声的战友伸了伸懒腰，“第四次还是第五次？记不得了。”
　　
“他娘的一群孬种！”旁边营帐发出一声暴吼，一个粗壮大汉跺脚大骂，“白天叫阵他不应，晚上尽来破坏老子的美梦！娘的，老子咒你生儿子没腚眼儿！”

．．．．．．
　　
而庆州城守备府的内宅，夜色融融，水溶听完了夜景阑的回报，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个满意的微笑，只吩咐了一句话：“明晚继续。”便转身进了内室。
　　
黛玉一个人走到帷幄之后，褪下衣裳，慢慢的滑入盛满了热水的裕桶里。
　　
桶里蒸腾出阵阵热气，黛玉深吸气坐进水中，只留下一张俏脸在水外，让每一寸肌肤都感受酥骨的温暖。睁着眼，只见水中漂浮着浓密的长发，随着水的波动，柔柔地起舞，好舒服。半晌，她方带着微笑，懒懒地拿起香胰子，细细地揉搓湿发。
　　
“香霭朦胧云衫落～”外面传来慢腾腾的吟诗声，黛玉淡淡一笑，自顾拿着丝瓜瓤擦着身子，却不理他。
　　
“娇羞怯怯玉人娜～”
　　
黛玉依然不理，只半跪着，将香胰子放回桌上，水声清清甚是美妙。
　　
“暖水漾漾照艳色～”尾字咬的格外暧昧，“鬓云染黛云一梭。”
　　
黛玉轻轻摇头，嘴角笑意浓浓。
　　
“态浓意淡啼绵藐，腕白肤红暗银镯～”隐隐的笑声传来，似有几分邪味。
　　
继续不理，她只是偏过头细细地清洗长发。
　　
脚步声传来，在不远处踱来踱去。“粉腮红润眸松惺～”　　
嗯？绾起秀发，黛玉不自觉地对水照面，轻抚被热气熏红的两颊，眨了眨有几分迷离的双眼。
　　
“肤若凝脂声如糯。”
　　
合唇闭气，慢慢滑入水中。睁大眼睛望着水面，享受着暖暖的宁静。长发像水草一般，在四周飘摇。忽然听见脚步声到了近前，黛玉方快速从裕桶中出来，擦身穿衣。
　　
水溶背着手，俊目迸发出异样的光芒，眼神暖暖的地让黛玉不自觉地拉了拉胸前的衣襟。
　　
薄唇勾起，语调轻缓的让人头皮微麻：“韶颜微醺动心魄～”
　　
黛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爬上床榻，转身放下帐子，挡住外边的烛光。
　　
“呵呵～”水溶轻声笑着靠近，“怎么？这首诗不好么？”
　　
“婬词艳曲！”黛玉恨恨出声。
　　
“啊，还有一段没念完呢，好象是‘红楼别夜春风度，霏微晓露润薛萝’。”



第５６章　春夜怡然风刃寒洌

红楼别夜春风度，霏微晓露润薛萝。
　　
水溶说完，便把身上的长衫扔到一边，只穿着茧绸中衣钻入帐子里。
　　
“你可别作兴，这里屋子窄小，外边侍卫们又多．．．．．．黛玉忙往里躲了躲，拉过锦被把自己裹住。长发半干，散在枕畔，丝丝缕缕缠绵不断。
　　
碧湖愁雾不愁风，情到淡处最是浓。水溶不理会什么外边有侍卫的话，只往前一探，隔着锦被把她拥入怀中。
　　
“玉儿，这几天你跟着我受苦了。”这一声如低沉的弦音，拨动着黛玉的心，睁大眼睛抬首望去。只见那双动情的墨色深眸，荡漾着，波动着，带着几分期许。收紧双手，将脸一点一点靠近，直到冰凉的鼻尖贴在一起，直到交换着彼此暖暖的鼻息，她才郑重地开口：“夫唱妇随，这也是应该的。”
　　
他低低沉沉地笑开，用寒意十足的薄唇诉说着炙热的情意。启唇，接纳他的柔软温暖，甘甜的，好似春泉；清新的，好似夏荷；充盈的，好似秋实。融合着冬的气息，将四季缠绵在彼此的唇里，紧紧相依。
　　
暮春呢的夜里，暖风吹拂。
　　
月朗星稀，远处城头上闪烁的灯火融入沉沉的夜色，夜空呈现千重暗色层层递进，远的好似墨蓝色的丝绸，镶嵌着点点碎钻，天地万物尽数被它包裹着，安睡着。
　　
花草间有清亮的虫鸣，嘶嘶低叫，好似轻笑。她依偎进他的怀中，接紧他精瘦的腰。用唇齿读出他心中动人的旋律，读出那一串串妙音。
　　
她的唇又温又甜，诱惑着他慢慢探进。湿润的舌尖像是说着诱哄的话语，将馨香的两瓣唤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他继续努力，轻柔地舔抵这她的贝齿，奋力闯入缝隙。
　　
“呜．．．．．．”某人喉间发出无意识的低咽。
　　
颀长的身躯忽地一滞，这一声娇音肆虐地侵占了他的神经。嘭地一下，脑内嗡鸣。热烈的情感，如溢出宣纸的字句，无法定格，也无法抹去。
　　
他粗重地喘息，搂着楚腰，翻身而上。
　　
这已不是心猿意马，而是洪水猛兽。
　　
不再是轻缓的探进，而是急急的吮吸。
　　
身体的灼热，放纵了自己。黯淡的夜色，衬出了他颊上的红晕。

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她抛开了矜持，挣脱了羞涩。伸出双手，轻轻触碰他的身体。
　　
他惊颤，他低吟，发丝终是交缠在一起。
　　
他意乱情迷，低头吻住她。含吸挑弄，砸吮啜舔，辗转不已，直到她逸出第一声娇吟。
　　
她小脸浮着红晕，漾着水的眸子满满的都是期求，“溶，抱紧我。”
　　
他喟然一笑，手掌紧紧揽住她的后腰，沿着弧线向上抚摩。“玉儿，想不想？
　　
“嗯”她的唇在他下颚摩擦，寻找他的，手指也捻住他胸前的红豆。
　　
他抽一口气，血液开始翻滚，他舔噬她的耳垂，火热的双手只在她的后背摩挲。“丫头，想要为什么不能主动一下？”他快被自己的想象击倒了，“你可知道我已经期待了好久，嗯？．．．．．．”　　

他深邃的眼神以无比的专注凝视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的深处，她觉得在他眼下的自己下一秒就要瘫软融化。然后他的手指带着火热的温度缓缓解开她睡衣的玉扣，当两人终于坦城相对，他粗糙的触感让她全身发烫，小腹升起奇怪的骚动。
　　
她吻过他薄汗的额头和鼻尖。他的嘴巴和舌头燃起火焰，一路厮磨，最后落在她丰满的胸脯上。她倒吸一口气，想抬起手遮掩住，可是手指却抚摸上他坚实的手臂。他的嘴覆上她的隆起，舌尖与她的峰尖相触，她破碎地低吟，不由自主地揽住他的头，身体充斥着不可名状的渴望？当他更深地含住她并且用力吸吮时她才知道，她低喊，任由狂喜席卷而至。
　　
他细细地浅吻她的面颊，手掌向上终于掩住她的柔软花瓣。她尴尬地闭上眼，咬着下唇，可是他的手仍旧坚定地捏寻着，直到粗砺的手指轻触到她潜藏在核心的小花蕾。他吞咽了一下，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然后按住那里探弄。
　　
仿佛经历恒久的快乐，她越发瘫软，两只脚尖微蜷着。她能感觉到体内一拨一拨的热浪，他粗重的呼吸，他硬若磐石的手臂。
　　
他好象越发疯狂，然后她感觉自已飞升而起，扶云直上，狂喜涌至灵魂深处，原来就是这样，灵魂升腾的快乐一浪浪地她无法抵抗。
　　
能感觉她体内最柔软的那处急剧的痉挛，仿佛要吞噬掉他一般。他大力呼吸，端详身下她绽放着喜悦的表情，咬牙继续在她体内更深更快地移动，每一次都抵进她的花心，每一次都想触及她的灵魂。
　　
她抵受不住地在他身下扭动哭喊，呜咽地叫着他。他低吼，最后一次狠狠冲刺进去停留在最深处，将生命与灵魂充满她并和她一起悸动。

疲惫之极，酣眠而卧。

第二日清晨，黛玉被嘈杂声吵醒，睁开眼睛，皱着眉头，打了个哈欠翻身。
　　
“碧落？”
　　
没有人应声。碧落不在屋里，因为是行军打仗，所以紫鹃不曾跟着一起出来，而是随着南宫倾城去魅影阁的总坛照顾水昊。黛玉身边，只有碧落一个会武的丫头跟随。
　　
“碧落？——”黛玉又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
　　
“来了，主子醒了！”碧落匆忙进屋，气息不匀，像是刚刚跟人打过架一样。
　　
“一大清早的，外边在吵什么？”黛玉皱着眉头，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酸软，用不上半点力气，心中忍不住暗暗的责怪水溶。
　　
“主子，巡城的人救了一个女子．．．．．．”碧落欲言又止，上前来掀开帐子，服侍黛玉起床。
　　
“救了一个女子？”黛玉纳闷的看着碧落，“战乱之际，谁家的女子会独自外出？”
　　
“主子，那女子是被西南军给糟蹋了的良家女子，一家人都死了，救她还有一口气。刚王耕昌命人把她弄到后院来，说要找了个大夫来给她诊治呢．．．．．．”
　　
“什么？！”黛玉惊讶的看着碧落，半晌不语。
　　
“主子，您别担心，那女子的命是保住了，只如．．．．．．不知她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心。”碧落虽然是一个孤女，但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如此惨状。此刻自然唏嘘不已。
　　
“带我去看看．．．．．．”黛玉匆忙起身，来不及梳妆，只把长发随意绾起，便让碧落带路出门而去。
　　
因这守备府并无女眷，所以这女子身边并无人服侍，王耕昌叫人把她交给碧落，便命人去找大夫去了，自己也不便留下，只在门外来回的踱步。小小的下人屋内静愤愤的，房门和窗子都紧紧地闭着，阳光透过窗户纸映在床上女子丰润有质的身上，留下了一片片暗影。女子尚在昏迷，满脸泥污，看不清容貌。
　　
黛玉看了看她身上的伤痕，然后将薄被重新盖在她的身上，暗暗地咬着牙，忍着眼睛里的泪水，心中一遍遍的祈祷着，转头吩咐碧落：“还不去弄盆热水来给她擦洗一下身子？”
　　
碧落忙转身出去，端了盆热水来，用自己的汗巾子擦了擦她身上的泥污，在盆中洗了洗，盆里的水已染上了淡淡的血色。再将她贴在脸上的青丝撩开，轻轻地擦拭她的脸颊。
　　
待干净了再瞧，不禁愣住。翠眉横远岫，绿云染春烟，微晕红一线，朱唇樱半点。好一副清雅出尘的玉颜，黛玉差点惊呼出声，此人的容貌，竟有八分熟悉。
　　
“王妃，大夫来了。“王耕昌从门外低声回话，打破了黛玉的思绪。
　　
“请大夫进来。”黛玉转身，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王耕昌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胡子皆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进了屋门，躬着身子，走到黛玉跟前，弯腰行礼。
　　
“请大夫去给病人诊脉吧。”黛玉摆摆手，碧落便上前福身，带着大夫往床边去。
　　
老大夫一边诊脉，一边轻轻地摇头。最后掀开薄被看了看，沉沉叹息一声，起身回来。
　　
“怎么样？可还有救？”黛玉脸色苍白，看着大夫，低声问道。
　　
“可怜一个如花女子。”大夫叹了口气，“惨遭蹂躏，就算是救得了身也未必救得了心啊。”
　　
“先救了她的命再说！”黛玉沉声吩咐。
　　
“是，小人这就去开药，只需按时服药，她身上的病五日后便可痊愈。
　　
“去吧。”黛玉说着，看了一眼王耕昌。
　　
王耕昌忙俯下身子，静候黛玉吩咐。
　　
“在何处发现她？和她一起的，都是些什么人？！”
　　
“昨晚奴才带人巡防，在城西的白桦林里，发现三男两女，其中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稚童。男人或是匍匐，或是仰卧，颈间腹部布满刀痕，两眼翻上，均是死不瞑目。当时这女子发出轻微的声音，才引起我们的注意，否则，我们都以为她们是战乱而死呢。”

“王爷知道此事了吗？”
　　
“王爷今天一早便带着凤将军等人出门了，属下还没来得及跟他汇报。属下觉得，还是救人一命要紧。”
　　
“嗯，你下去吧，这里有我跟碧落呢，安排人跟着大夫拿药，煎好了送过来。”
　　
“是。”王耕昌答应着退出去。在他而言，如今之计是赶快找几个仆妇来伺候着受伤的女子，王妃是多尊贵的人啊，哪儿能让她干这种事儿？！



第５７章　残身心弱女惊仇恨

天有些阴沉，连空气都湿漉漉的，从帐底偷溜进来的风带着几分寒意，碧落倚在另一边的榻上，闭着眼睛打盹儿。黛玉坐在床边为床上昏迷的女子掖了掖衣角，借着飘摇的烛火低头看去。榻边的暗影里一株野草在风中战栗，倔强地往上生长着，渴求着阳光雨露，不愿随风偃去。
　　
黛玉抬头望向眉宇含愁、面带苦色的榻上人，握紧她冰凉的手：只要走过惨淡的秋境，便可以迎来暖熏的春信。到那时，不再为谁盛开，也不再为谁凋零，但求随心所欲的心情。
　　
“呃．．．．．．”干裂的薄唇微启，轻轻翕合。柳眉紧皱，一双杏眼缓缓睁开。她直愣愣地看向帐顶，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呃！”痛苦地低叫，朦胧的睡眼陡然清澈起来。娇颜惨白，云鬓散乱，她惊恐不定地掀开薄被低头一瞧，亮眸陡然失去了焦距，奔涌而出的清泪冲刷了仅有的几丝生气，眼中没有一丝表情。
　　
“平儿。”俯身对视，那双美目里空洞的看不到底。
　　
“是你吗？”黛玉摇了摇她的肩膀。四野悄然，凄风厉厉，仿佛置身无人的坟地。她好似被抽光了魂魄，躺在黛玉面前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就这样静静的凝视，不知过了多久，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直起身不顾一切地向塌角撞去，又哀又怒。
　　
“就这点出息？！”黛玉忿忿地大叫，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怎么？在埋怨我为何救你？在怨天怨地怎么没让你当场死去？”
　　
“主子！”碧落忙上前来，帮着黛玉把平儿搀扶起来，又转头劝道：“主子切莫生气，切莫生气，万一气坏了身子，王爷可饶不了我们。”
　　
黛玉对碧落不理不睬，继续怒骂：“白桦林里还有四具尸体。”平儿雪白的身体微颤，“不管原来如何荣华富贵，如今你跟着他们，他们应该是你的亲人吧？！血海深仇在身，而你却要舍弃亲人奢望的生命。若是真念着他们，就勇敢的活下去，用双手埋葬仇人的明天，埋葬自己耻辱的记忆。若因身受凌辱而自尽，那我就清楚的告诉你。”冷哼一声，说出近乎残忍的一句话，“平儿，你这是在逃避！”她半转身，一脸泪痕，惊异掩盖了眼中的绝望，愣怔在那里。
　　
“想死还不容易！”黛玉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小的匕首，扔到她身前，“要抹脖子，我决不拦你，省得要死要活的看着烦心！”帐外草声涩涩，塌下凄风萧萧。湿气透过窗纱吹进来，令人烦躁不安。
　　
黛玉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转念，等她求生，等她决定。
　　
平儿拽起衣袍遮住裸体，纤细柔美的五指颤颤伸直。微僵，终是选择了黄泉路吗？藕臂轻举，锋利的匕首闪着冷光隐射在她的脸上，为那双楚楚动人的泪眸染上了一抹坚定。
　　
“啊！”惨唳惊心，银练乍起。黛玉哀叹一声合上眼，普天之下，失贞的女人总逃不开这样的命？唰地一下，并没有血液喷溢的细声，黛玉诧然睁眼一瞧，一把青丝飘落在地。
　　
她棒着销魂，裹紧外袍匍匐在榻上：“多谢王妃救我性命，多谢王妃几句话将我点醒！”
　　
黛玉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不必谢我。”收回那把短小的匕首，依然放在怀里，那是水溶给自己的防身之物，是不能轻易丢开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难道不知时逢战乱，不该四处走动？”黛玉平复了心情，又坐在床边，看着满脸泪痕的平儿。自从宁荣二府抄家，她再也没有这些人的消息，此时乍见，恍如梦里。
　　
她蜷缩身体，将每一寸肌肤都裹在衣袍里，愣愣开口，声音破碎：“当日抄家，被发卖，原是被一个乡绅买去，给他的儿子做妾，平平稳稳的过了两年日子，后听说王妃的事情，奴婢还时常感叹。上个月夫主病逝，我带着年幼的少爷准备去嘉城投奔他的姑姑。可到了城里才得知，姑奶奶前些天刚刚病去，姑父一家也不愿收留我姐弟。于是便准备打道回府，再图后路。”
　　
平儿泪珠结雨，丁香含愁，星眸流火，柳眉倒竖，“今日午后我们一行刚路过城外的林地，就窜出来一伙贼人，他们．．．．．．他们．．．．．．”樱唇被生生咬破，鲜红色血滴为暗夜添上了一抹诡异的艳色。她发泄似的以额敲榻，短了半截的秀发覆盖在脸上，让我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压抑的抽泣。
　　
秋夜，惨戾。
　　
声声戚戚，到天明。
　　
黄泉两隔泪凄凉，何惧风刃剪寒霜。
　　
待到秋逝冬去后，春雨淡染一技香。
　　
“王妃，王爷回来了，请您到前面书房。”外边一声冷清的回话，似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用问，黛玉也知道这是三筝的声音。
　　
“我知道了。”黛玉点点头，看了看碧落，“你找一套衣服来，给平姑娘换上。”
　　
碧落答应着下去，不多时便拿了一套自己的半新不旧的衣衫来，不好意思的笑道：“主子的衣衫奴婢不敢乱动，奴婢乃是习武之人，也穿不惯那些长裙宽袖的衣裳，只这一身倒还罢了。”
　　
黛玉回头看时，见碧落手中棒着一套湖绿色衣裙，点点头叹道：“你们两个的身量也对，先凑合着穿上吧。”
　　
平儿方颤颤巍巍的起身，在碧落的帮助下换好了衣衫，红着眼圈儿，等黛玉的吩咐。
　　
“你跟我去见王爷，也好让王爷派人帮你安葬家人。”黛玉对平儿怜悯的很，但此时乃是行军打仗的特殊时期，有些事情还是不能瞒过水溶。
　　
步出房门方才发现，空中已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青砖地面上都汪起了水渍。碧落忙拿过一把油纸伞来，撑在黛玉头顶，身后的平儿却不在意，只跟在黛玉身后，冒雨而行，任凭雨丝打湿她的脸，而她却仿若没有知觉一般。
　　
三人一路转股蜿蜒的夹道，进了守备府的书房。门口的侍卫一个个把好奇的目光投在平儿的身上，好像是看着一个怪人。黛玉微微侧目，方看见平儿半短的乌发披在肩头，被雨丝打的半湿，湖绿色的衣衫肩头湿了一片，看上去越发楚楚可怜。

“随我进来吧。王爷面前不怎么好说话，不过王爷虽然冷漠，但心底善良，你放心就是。”黛玉再次从心底暗叹，碧落已经打起帘子，黛玉方抬脚入内，平儿略一迟疑，亦低头跟上。
　　
水溶一身玄色长袍，直直望向黛玉身后，沉默不语，目若寒星。
　　
黛玉偏身一指，慢声介绍：“这位就是昨夜王耕昌救的那位郝姑娘。”
　　
平儿偷看了一眼水溶，微微向后撤了一步，福了福，并没有说话。
　　
水溶靠在长椅上，深不见底的瞳眸微微一瞥，审视的目光快速扫过平儿微惧的俏脸，嘴角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玉儿跟这位姑娘认识？”
　　
“她原是荣国府的人，也算是旧相识了。”黛玉点点头，又怜惜的看了平儿一眼。
　　
“军令如山，水氏大营不染红粉。”黛玉闻言微惊，急欲开口，忽见水溶肃肃的睨视，“姑娘家住何方，本王可派人将你护送回去。”
　　
平儿纤身微颤，哑哑低应：“小女子家破人亡、苟且存世，多谢王爷好意，待平儿殓葬了亲人便自行离开，决不破坏军令。”语调虽软，却透出不屈。
　　
水溶眉梢微动，微微颔首，扬声叫道：“水韵！”
　　
“将军。”一名清秀的士兵走进帐里。
　　
水溶挥了挥衣袖：“带这位姑娘出去安葬家人吧。”
　　
“是！”
　　
“多谢王爷。”平儿微微屈膝，柔柔地看了看黛玉一眼，又俯身深深一福，“王妃保重。”然后翩然离去。
　　
“玉儿。”水溶声音低沉，“以后切不可和路不明的人走的这么近，谨记。”
　　
虽然这样有些不通人情，但是行军打仗来不得半点松懈，黛玉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越发应该谨慎小心，只得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应声：“王爷说的是，妾身记住了。”
　　
“怎么，不高兴了？”水溶摆摆手，碧落忙转身退下，屋子里便只剩了水溶和黛玉二人。
　　
“不敢，军令如山，王爷自己尚且自律，何况妾身？”黛玉淡淡一笑，眼睛里却带着不满。毕竟自己和平儿原来一起生活过几年，她的为人也令人可怜。如今又遭了这样的事情，能不能活下去尚且是未知，水溶又把她赶出去，可以说是生死未卜。
　　
“玉儿，既然她是你的旧人，你收在身边也没什么。但我们总要弄清她的来历。你不觉得兵荒马乱的，他们一家子忽然出现在庆州城边，很奇怪吗？”水溶拉过黛玉的手，耐心地说道。
　　
“我也想过了，但她被人糟蹋成这样，总不至于也是假的吧？真是个苦命的人．．．．．．”黛玉说着，又红了眼圈儿。
　　
“你看看，为了这点小事儿，又掉眼泪。好了好了，我叫人去查，若没什么，你想留她就留下吧。”水溶抬手擦掉黛玉腮边的眼泪，轻声叹息着，把她拥入怀中。



第58章 谋远虑水溶布棋子

午饭过后，雨停了下来，湿润的风拂过脸颊，说不出的清凉舒畅。黛玉换了一身简单的男装，带着碧落和两名侍卫，从守备府侧门出去，一路走过庆州城的大街，登上高高的城楼。

军营里一派忙碌景象。营帐的油布呼呼翻起，腰间的大刀早已被磨得厉光闪耀。士兵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憨厚神态，一个个肃面而行。避开人流，走进医帐，十几个军医井然有序地收拾着草药和医箱。

“碧落，平儿怎么还没回来？”黛玉看看各处皆忙，知道明早大军即将开拔往韶关逼近，想想平儿一个人，家人遭难，走投无路，怕只有死路一条。半天不见她，不知她此时在哪里，就算是离开，也要跟自己说一声吧？

“回主子的话，奴婢听说王耕昌大人亲自陪着她去敛葬家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

“王爷这会子会在哪里？”黛玉回身，问身后的两名侍卫。

“王爷这会儿应该在战将军的营帐里。”侍卫如实回答。

“走，去战将军营帐。”黛玉转身下城楼，脚步匆忙。

“主子，战将军营帐在那边。”侍卫急忙上前带路。

转过几个营帐，无视士兵们惊艳的目光，黛玉一路直奔战苍云的营帐。却在拐角处和王耕昌撞了个面对面。

“呃……奴才给王妃请安。”王耕昌显然没想到北静王妃会一身男装闯军营，匆忙跪拜，颇有几分狼狈之色。

“起来吧，平姑娘呢？”黛玉立住脚步，低声问道。

“平姑娘……在战将军营帐里。”王耕昌哪敢对北静王妃撒谎。

“嗯，你退下吧。”黛玉说完，抬脚便走。

“主子！”斜后方传来呼喊，“主子！”黛玉驻足回视，只见水韵站在战苍云的帐前，见了自己，急急的行礼。

黛玉疾步走去：“何事？”

他喇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王爷请您人进去叙话。”

黛玉微挑眉，狐疑的看了一眼水韵，自己挑起帘子，抬脚进账。只见水溶坐在长椅里，身边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哥哥！”黛玉惊讶地开口，一双眼睛上下左右在南宫倾城身上打量了一番。

“丫头，好久不见……”南宫倾城回身，抬手把一身男装的黛玉拥入怀中，一白一青两个身影交叠，看上去要多暖昧有多暧昧。

“雪空好吗？”黛玉自然惦念自己的孩子，只是适逢战乱，她又不得不把孩子放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很好，小家伙长了好多，放心吧。”南宫倾城拍了拍黛玉的后背，放开双臂。含笑凝望着她，满眼爱怜。

水溶支手托腮，睃了黛玉一眼，唇畔绽出一丝酸酸的醋意，却看向一边立着的平儿问道：“平姑娘觉得呢？”

黛玉转身垂目一瞧，平儿已经跪在他的脚下，半弓身体，纤瘦的腰肢显出几分倔强：“平儿愿为王爷孝犬马之劳！”

怎么回事？！黛玉瞪大双目，怒视水溶。他敲了敲手，俊目微垂：“你可想清楚了？”

平儿直起身子，绣拳紧握：“想清楚了，请王爷成全。”

“好。”水溶细长的双目微挑，“倾城。”

“王爷有话尽管吩咐。”南宫倾城朗声说完，又转头看看身边的黛玉。

“麻烦你派你的人带平姑娘去魅影阁好生调教。”水溶看看黛玉一脸的醋意，笑得有几分狡黠。

“好，王爷莫忘了把教习费付给在下即可。”南宫倾城亦狡猾的笑笑，浓眉一挑，时刻不忘挖苦一下这位冷漠的王爷。

“至于本王答应姑娘的事～”水溶却盯着平儿薄唇勾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半年之内必将达成。”

“谢王爷！”平儿娇声微颤，匍匐在地。随后她磨过身子，直直地望着黛玉，杏眼粼粼：“昨夜要不是王大人出手相救，平儿早已命丧黄泉。但若不是王妃厉厉呵斥，平儿怕早已轻贱了性命口平儿现无以为报，请王妃受奴婢三拜。”说着娇颜微紧，猛地叩地。黛玉未及阻拦，就已三响过去。

她抬起头，白额染尘，清目垂泪：“来日平儿愿做牛做马以王妃报大恩。”

黛玉心酸的看着眼前憔悴的平儿跟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管家女判若两人，只觉得喉间堵着一团棉花，连呼吸都有些不畅，挤出一丝微笑：“你既已决定，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瞥眼望向水溶，“只愿你今后能否极泰来、平安顺利。”

“平儿多谢王妃。”平儿再次给黛玉福身，然后转身跟着水韵出去。

“哥哥，你要把她弄到哪儿去？”黛玉见平儿已经出去，方转身问着南宫倾城。

“王爷要我把她培养成一代名媛，送到锦州去。”

“锦州？东平王？”黛玉惊讶的看着水溶，半晌方问：“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过是跟她做了一笔交易而已。她要报仇，而我则借给她一步台阶。”

“交易？”

“嗯，交易。”他向前迈了一步，微微倾身，“玉儿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吗？”

“报仇。”黛玉毫不犹豫地开口，“可是今日之后，那群马贼便会从人世消失，她又何必求你？”

水溶转眸一笑，上前两步：“因为她的仇人不止一个啊～”

黛玉微微皱眉，陷入淡淡的龙涎香的包围之中。

“太后下诏，把玉儿许给贺兰臻的事情，玉儿可还记得？”

黛玉轻轻点头，这件事，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此乃奇耻大辱，黛玉可以原谅任何人，但惟独不能原谅的，就是这位赵太后，她从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亲手报此大仇。

“这件事当时收到一群儒士的激烈反对，为首的那人姓安，名棹。乃是这位平姑娘的夫主。”

黛玉一惊，难道说是？

“不错，安棹被东平王免了供奉，贬为一介白衣，最后死的不明不白。堂堂东平郡王府，想弄死一个儒生，实在是很容易。”水溶笑得有几分冷然，“然安棹的父亲联合旧友不知从何处寻到了东平郡王暗通东夷的证据，李云绶也正是利用这一点，和太后东平郡王翻脸，用计烧了皇宫南苑，然后借机逃跑。后来安棹的父亲失去李云绶的庇佑，带着家人逃离京城，方才有这次灭门之灾。你说，她真正的仇人是谁？”

平儿的夫主就是突然故去的，难道说是东平王暗中下的狠手？

“呵呵，玉儿也猜到是何人所为了吧。”水溶唇畔溢出一抹讽笑，“扳倒东平王，就是我允给她的东西。”

“那你想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黛玉急急的问道。

他含笑望来，墨瞳里滑过一丝算计，冷然无情：“我最喜欢和一无所有的人交易，绝望的人往往可以献出任何一样属于他的东西，甚至是～“他探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喁喁细语，“生命。”

生命啊，黛玉无奈的喟叹，转身之际偷瞥了身边的他一眼：这一纸的契约当真会要了平儿的性命么？

“王爷，大人。”小将凤天骏忽然进账，对着水溶躬身回道：“大军已经准备妥当，请王爷示下，铁骑是否依然先行出发？”

“不。”水溶微微颔首，转身指着身后的一副皇舆图，冷声吩咐：“这次你带着五千铁骑往右边去，从西岭关绕到灞陵桥，逼近韶关。”

“是。”凤天骏答应一声，领了令箭转身出去。

“倾城，你这次来，先别急着回去。你帮我照顾好玉儿。”水溶看看一身男装楚楚动人的黛玉，心中纵有万般不舍，然大战在即，亦不敢有丝毫疏忽。

“我的妹妹，我自然会保护。王爷尽管忙你的江山霸业去好了。”南宫倾城点点头，微微一笑，伸手拉住黛玉的手，转身出门。

大军在第二日往韶关逼近，而五千铁骑却在前一天晚上早早离开。战苍云领兵在前，中军护佑着水溶的战车在中，跟在大军之后的往往是些文官和伙头军，十几位军医外加主簿丁浅都在队伍里。远远望去，精兵强将如出柙猛虎，带着气卷残云的气势向山脚的那座城逼近。

昊天高远，浮云流逝，连山擎日战西风，碧色削林胜峥嵘。湛蓝蓝的苍穹下，金瓜银斧，黄钺红旄。黑压压的兵阵里，一簇军马绣旗招展，斗大的水字在空中飞舞。主将战苍云头戴狮盔，身着银甲，内衬玄色锦袍，腰系玲珑兽带，坐下嘶风汗血马。雕塑般的俊颜肃肃清清，剑眉入鬓，腰窄肩宽，挺秀有形。真是英气冲九霄，一将破三军。

而水溶则侧坐中军战车之上，一脸淡然，看着手中的一份军报。南宫倾城和黛玉坐在他的身后安然品茶。

再看那山城之上旌旗飘摇，守兵密列。城楼正中一豹头熊身的武将挥动手臂，红色的披风飒飒飞动：“水溶！”声如洪钟，浓眉倒竖，“你身为天朝皇帝亲封的亲王，不知护国护君，昭昭野心，不言自喻！今天有我韶关兵马总督敖诺在，韶州就断不容你过去！”

战苍云眯起星目，冷冷一笑，取过雀纹檀木弓，搭上箭，拉满弦。眼中寒光毕现：既然如此，留你何用！霎时一道白光飞过，正是弓开似满月，箭去似流星。待城上守兵发现不妙，已是不及。嗒！箭镞直插入雷天诺聒噪的口中，直直将他钉在身后的木墙之上。这位韶州兵马总督四肢抽搐，嘴角溢血，喉间低呜，死不瞑目的惨状让周围三魂消散、六魄离身：这就是名满天下的神箭苍云？！




第59章 勇闯陷阱计破美人

不待韶关城头的将士们招魂回醒，就只见城下主将一举银枪，万千精兵呼啸而来。云梯飞架，床弩半立。百人拉绳，只见七梢抛石车车臂一挥，重型石弹呼呼飞起。

韶关主将虽死，但太守仍在，恶名远扬的韶关太守薛世贵眯起毒蛇眼，向从官示意。不多会，只见城上士兵拉起百根绳端，随即拎起藏于城下黄土中的麻绳，绳的另一端拽起一根根尖利的马刺。一时间马嘶惨戾，骑兵纷纷落下。再看角楼之上竖起百架远射弩，一发五羽，箭矢飞过射倒数众。战苍云立马横枪，向后一瞥，后面的北静王家兵总领水啸臣心领神会，即刻命工兵搭起临车，一时间攻守胶着，不分上下。

夕阳如血，马啸秋风。巨石横飞，砸的女墙角楼残损。热油灌顶，烫的士兵皮肉焦烂。

“大人。”一名从官走到薛世贵身边，低声耳语道：“守军损失过半，再战恐怕难以支撑。”

薛世贵嘴角抽搐，枯瘦的十指紧扣椅把：没想到西北军如此善战，若不是地势陡峭，韶州怕是早被攻陷了吧。忠顺王护着皇上南下的时候曾经吩咐了，韶关在，薛世贵活，韶关丢，薛世贵死。

没有退路了！他站起身，不安地跺步，听着城上的厮杀痛叫，心跳越发不稳。半晌，他停住脚步，缓缓抬首，眼中闪出一道阴毒：有了！

连山之上，残阳倒影，雁字一行。

天边迤逦着白丝般的云彩，经晚霞的挑染，由金红转为碧紫，虽似鲜艳锦缎，却不如云下沙场的血色浓烈。

连山之脚，金戈铁马，箭飞石落，男儿染血，嘶吼再战！

就在夕阳即将谢幕的刹那，城上忽然飘起一面白旗。“降！”一名校官举着旗杆靠在城垛上，裂声高吼，“降！韶关乞降！”

战苍云思付半晌，高举右手：“慢！”

攻城缓下，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趁势退下，稍作修整。

夜色轻拢，城上点起火盆，白旗映着暗光。战苍云静视上缓缓放下的吊篮鹰一般的眼睛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很是肃杀。西北军前锋将篮中那人一把提起，飞马直到主将身前：“将军。”将那人放倒在地。

战苍云藐视下方，好似天神睥睨凡尘：“何人？”

沉沉的发问好似千斤巨石，浓烈的压迫感让那人半晌才抬起身来：“小人李凡约，乃是韶州州宰，奉韶州太守薛世贵大人之命，特来乞降。”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和一个红色绣袋，高高捧起。

战苍云接过二物，转身直奔水溶营帐，水溶看也不看来人一眼，只打开信封，借着骑卫手中的火把，一目十行快速扫过。突然深眸一沉，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看得马下那人心惊胆战。

水溶收起降书，从绣袋中拿出太守金印，笑意浓浓：“乞降吗？”

李凡约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大声答道：“是！我家大人念及嘉城数万百姓的安危，不顾将来骂名，特此向西北军北静王请降。”

“念及百姓安危？”水溶凝着冷笑，一字一句地重复，讥讽意味十足。战苍云怒目而视，和一边几位将军一起，露出鄙夷之色。

“是。”李凡约腿脚已然发颤，他掩饰性地深深一揖，“请王爷成全。”

野风呼啸，旌旗翻扯，发出怖人的怪声。天上没有星月，连山被夜幕掩起，四下悄然，穿心而来的是闷郁的黑暗。一刹那仿佛一甲子，李凡约头上已渗出冷汗。

“好。”水溶淡淡开口，一个字便让他解脱，韶州州宰轻李凡约叹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他弓着身子，谄媚地牵过水溶的坐骑，亲自给水溶牵着马，行至韶关城门下，兴奋地向城上摇了摇手：“开城门！迎北静王爷入城！”

嘎，嘎，嘎。吊桥缓落，嘭地一声，外城城门大开。战苍云脸上露出急切之色，但与水溶对视时领会水溶的眼色，便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带着众将留在营中守候。

水溶瞥眼看向两侧，水啸臣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一纵人马踏夜而入。

寒风轻响，似在调笑：请君入瓮？怕是引狼入室吧。

“什么？！”黛玉听完碧落的话，手中的筷子啪啦一声落在地上，“你说王爷收下了降书，只带了几千亲兵就入城了？！”

“是……”

“投降不好么？”南宫倾城喝了口水，不解地看过来，“要再打下去，军医们明天都别睡了。”

黛玉看看不远处军医账内，望着远处忙碌的一百多名军医，叹了口气：“韶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战不过半日就弃城乞降，这分明有诈！”松开右手，碧落一脸焦急，“那可怎么办？难道王爷没看出来他们有诈？”

黛玉转身拉着南宫倾城的手，急切的说道：“不行，哥哥你要想办法进城去看看。”

“行军打仗的事情～”南宫倾城悠扬低沉的声调在暗夜中响起，“咱们兄妹还是少插手的好，省的画蛇添足，到时候反倒给王爷掣肘。玉儿以为呢？”

黛玉微愣，停住脚步，偏头望去。南宫倾城都上别着一根和田白玉如意头长簪，身系玉色竹叶暗纹披风，美目映着火色，俊美的面庞在篝火的烘托下显出几分神秘。他偏头挑眉，笑得清淡。

“言之有理。”黛玉果断地回答，语落心明：既然我都能看出这是诈降，那身经百战的北静王自是早有对策了。于是展眉轻笑，自嘲地摇了摇头，回身坐下。

“秋寒霜重，长夜漫漫。”南宫倾城递来一个馒头，“腹中有物才能静等天明。”伸出手接过微硬的面食，皮肤相触的刹那，手背上突然传来一个轻捏，“丫头，若是换做是我只身入城，你是否也会这般紧张？”

“哥哥……你我亲生兄妹，血浓于水。哥哥如何待我和王爷，我和王爷便是如何待哥哥。”黛玉凝视着南宫倾城，恳切的说道。

韶州城里灯火通明，佳肴美酒置了满桌，一身白袍的薛世贵笑得暖意：“来来来，薛某敬王爷和各位将军一杯。”

已摘下玄金头盔的水溶端坐上席，昂首视下，并未举杯。一干亲兵将领也肃肃而坐，不敢动作。

气氛有些尴尬，薛世贵垂下手臂，一脸沮丧：“王爷想必是在怀疑薛某的诚心吧。”他低垂双目，偷瞥了一下上座，“其实从王爷攻城时起，下官就如坐针毡，摇摆不定。凝神细想，若是再战下去，不但这虎踞龙蟠的名城将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城内数万百姓也将受到牵连。”薛世贵眉目恳切，语调沉沉，“如今我西南一带外有回纥南疆强敌，东受南幽小国之气，是到了一洗江山、重振王威的时候！”他抬起头灼灼地看向水溶，“思及如此，薛某毅然决定素袍出迎，开门乞降！”

水溶轻哼一声，单挑左眉：“开门？”环视下座，语速危险地放缓，“本王怎么看见内城城门紧闭？”

“王爷。”薛世贵站起身，两手举杯，颔首低道：“天色已晚，若就这样入城，恐惊扰了百姓。待到明日寅时众人初起，薛某定将内城城门打开。若食言，必五雷轰顶。”他瞪大双眼，义正严词地说道：“薛某愿以身为质，让王爷安心！”说完，猛地仰首，一杯醇酒滑入喉中。

“好。”水溶微微一笑，“薛太守果然是一位心存百姓的父母官，既然太守如此诚心，本王也不能不领情。”他瞥了瞥案上的佳酿，“只不过本王曾立下规矩，行军之时滴酒不沾。这酒本王记在心间，太守的情本王担着了。”

“军令重于山，薛某明白。”他轻轻点头，眯眼一笑“那小作休息该不会犯了军纪吧。”

水溶斜睨一眼，眉梢微动：“那，倒不会。”

薛世贵眼中滑过一丝精光，厚唇勾出满一道称心如意的狐度，高举两臂，轻轻地拍了拍掌。丝竹缓起，柔美婉转的乐音在腥风呼啸的山城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只听一个清脆的琵琶声，灯火跳动处旋施然走来一个美人儿。远观之，腰姿好似杨柳袅东风，秀发犹如绿云撩春情。莲步姗姗，摇曳生姿。笋尖般的细指轻轻扬起，秀腕微转，正是丹蔻翻落桃花瓣，调琴抽棉玉芽尖，举手投足束的是燕懒莺慵。看得周围的侍者不禁浑身苏痒，心神荡漾。

感觉到下座紧张的窥视，水溶唇畔泛起一丝冷笑：子夜之前，本帅自当奉陪。想着，便微虚双眼，靠在椅背上，装出一副轻松做派。见他冷目微缓，高大的身形略显柔意，薛世贵暗握双拳，喜不自禁：有戏！

伴着越发清脆的琵琶声，那美人从灯火阑珊处走来，众人定睛一瞧：眉似初春柳叶，半藏雨恨云愁；瞳若秋水横波，暗带风情月意；檀口好似含樱叼露，引得蜂狂蝶乱。

见此妙人，座下众将竟一时愣怔，铮铮铁汉被这一缕春风撩拨的软起了心肠。

薛世贵举起酒杯，蛇目频转打量四下：哼，做了月余和尚，我就不信你们能挡住这美色的诱惑。

轻啧嘴，再看去。只见座上那人直勾勾地看向琵琶美人，眼中是藏不住的兴趣。美人半转身子，反弹琵琶。肩膀上的薄衫不期然地滑下，露出白皙浑圆的单肩。

拟歌先敛，欲笑还辇，恨绵愁切最撩人心。这一回首竟让薛世贵也看痴了，待他回过神来再看向上座，只见水溶深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欲火。

好！薛世贵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谄笑道：“此女名唤巧玉，善音律、最多情，与秦淮的香云并称妙音二仙，乃是名动江南的风月佳人。”他极力控制住微颤的五指，摸了摸光滑的杯盏，“王爷若喜欢，春风一度也未尝不可啊。”

水溶瞥眼看来，剑眉微皱：“可是……”他扫视下座，倾身低语，“众将在此，本王怎可独自寻欢。”声调低哑，扼腕叹息。

“这好办！”薛世贵凑过身去，耳语道：“待会儿，薛某就带着列位将军去韶州城走走，再命下人准备足够的饭食送与城外兵士，以求三军同乐。而后将军就可……”蛇眼瞟向抱琴回眸的那个尤物，唇角浮起暧昧的笑意。

水溶挑起浓眉，笑在脸上却未至心间。薛世贵若再细心七分，定会发现他深如千年寒潭的眸子中渗出的缕缕杀气。

韶州城的暗室里闪着温黄的烛火，昔日藏兵今宵藏美，薛氏小儿倒挺会享受。

水溶偏身望向身后袅娜生情、顾盼生辉的巧玉，星目微沉：若不是考虑到硬攻下去会损失更多兵力，若不是顾及韶关险峻、取之不易，本王又岂会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待水啸臣和凤天骏辨清女墙内的机关设置，待三军酒足饭饱、休息妥当，待月上中天、子时一到。再拳打软肋，前后夹击，韶关又何愁不破？

“王爷。”娇莺轻啼，巧玉倚身而来，水眸荡漾，“奴为王爷更衣。”

水溶心中冷笑，抬起两臂，默然不语。

巧玉垂目上前，一副羞云闭月的模样。她翘起兰花指，极尽温柔地为他解开盔甲，食指丹蔻撩人地滑过水溶窄瘦的腰际。樱口半启，眉目含情，玉指纤纤似笋尖，她贴过身子，刚要去扯水溶玄袍上的衣带，玉腕忽被扣住。“王爷？”柳眉轻拢，似有几分委屈。

水溶向后退了几步，端坐在床缘上：“姑娘既是妙人，应该明白云雨之事最重风情。”

巧玉掩唇一笑，眼波粼粼：“王爷真是雅人，那奴恭敬不如从命。”说着拔下头上的雕花步摇，云一緺，玉一梭，欲颦还蹙绣碧螺。

烛火摇曳之下，她款款前行，莲一步，衣半落，淡淡衫儿半半罗。

水溶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深眸半挑，看不出有半分心动。

巧玉心中暗恼，任你是铁汉硬郎，也逃不出本姑娘的娇娇小掌。想着便褪下了藕色对衿裳，上身只着细纱抹胸，雪乳上殷殷小梅似露非露，朦胧艳色撩人心弦。

躲在门外听墙脚的士兵扒着帘缝偷偷望去，不觉心摇目荡，不能禁止，暗想：若能同床一夜，那死了也值啊。只要是个男人都难以抵挡这份艳色，太守这招美人计果然高，实在是高。

他哪知水溶自小在富贵窝里长大，见惯了美女如云，他只想拥有那种至死不渝的爱情，对风月场上的一夜欢情是丝毫提不起兴趣。

巧玉见他两目淡淡不染情欲，心头恼恨便又多了几分。她媚眼一转，缓缓地解开腰间细带，那条紫俏翠纹裙沙沙作响，随着她的移步慢慢地滑落到地上，下身只薄薄的素罗薄裤将下身勾勒得线条分明，让门口那人痴得软了手脚。

面似芙蓉，身若柳段，柔荑不期然扫过玉峰抚上垂发。媚眼一瞥，径自斜坐到水溶的膝上：看你还如何装样！藕臂如水蛇一般缠上水溶的颈脖，吐气如兰、缓缓靠近：“王爷～”

水溶凉凉垂眸，嘴边噙着冷笑，毫不怜香惜玉地重重一揽，巧玉低叫一声撞上了他的颈窝。修长的手指抚在雪背上，忽地滑向胸前的一点。

“啊～”娇喘一声，动人心魄，只听门口一声闷响，偷窥那人趴在了地上。

水溶冷冷一瞥，深眸笼起寒意，昂藏的身躯岿然不动。

那边，巧玉娇软无力地趴在他的宽肩上，红唇兴奋地扬起，水眸藏不住满心得意。娇臀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摩擦着水溶的腿侧，正是桃源衔恨，玉颜含愁，莺啼沥沥，燕语喃喃。

她伸出舌尖从耳根轻轻滑下颊边，见水溶有心纵容，媚目溢出几丝杀意。她樱唇轻启，眼见就要含上薄唇。身体忽然翻转，被重重地摔在了榻上。

“王爷！”她半倚身子，秀发垂落，眼角含泪，楚楚动人，“是奴家伺候的不好么？”

水溶俯身勾起她娇俏可爱的下巴，指间越发加力，痛得她嘶嘶出声：“王……爷……”

“咕咕，咕～”藏兵洞外传来几声怪叫。

水溶薄唇轻扬，无情地开口：“姑娘嘴上的胭脂怕是有些门道吧。”

此言一出，娇容惨白，纤身微颤。

扣住下颌的铁指越捏越紧，只不过这次，巧玉被心间涌起的浓浓恐惧所掌控，一时忘记了皮肉上的痛楚：好可怕，好可怕的男人。贝齿轻颤，身体像要被那双利眸洞穿，魂魄像是被这鬼刹抽离。

“咕咕，咕咕，咕咕——”又是三声怪叫。

水溶横眸一睨，放开了手掌，转身穿起了盔甲。

“快！”巧玉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不顾身体半裸手脚并用地向门外跑去，“事情……”不待她吐出最后两字，身体已被利剑刺穿。

美人唇上英雄冢？君不见冷王冰眸，心似铁铸，媚色难侵，一腔柔肠，百转在他方。

巧玉，这个忠顺王从官卖奴中挑选出来，精心培养了几年的美人，出师未捷，先送出了她轻飘飘的生命，原本取名一个‘巧’字，是要她‘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意思，谁知，生逢乱世，走错了半步，便没有吉祥可化，没有后路可退。

门外那人一听有异，立刻从地上爬起：“大人！大人！”声嘶力竭地大叫，未及跑出藏兵洞，颈侧就被一只铁臂勾住，只轻轻一响，头颈歪斜，瞪眼气绝。

子夜如歌，秋凉如水。

寂静之中忽然响起天摧地塌的嘶吼，“杀！”。晖州城里一道玄色身影，矫健如豹，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城外万人狂奔，鼓噪呐喊，西北军好似出闸的洪水，气吞八荒地倾入晖州城。

薛世贵非但没等来美人佳信，反倒被山呼海啸般的大喊惊的魂飞魄散。“快，快。”他在亲兵的保护下，逃上瓮城内垣。刚要寻找升降竹篮，却只见黑暗中一人立剑缓缓走来。

再定睛一瞧，守城的士兵血肉横飞摊了满地，一纵亲卫护着薛世贵警惕地后退。

“哼，好一个美人计啊。”沉厚的声音震的薛世贵腿脚发软，最后一线生机也被斩断。

水溶勾起唇角，黑发迎风飘起，刀刻般的五官凝着修罗般的血腥杀气。

薛世贵狼狈地跪倒，匍匐向前：“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若王爷不杀薛某，薛某愿意让北门的一万士兵放弃反击，拱手相迎！”

“一万？”水溶冷冷一笑，手中玄龙鞭指向城内，只见北方火光四起，喊杀震天，数干骑举着火把穿梭在嘉城城内，列队整齐好似一条火蛇，盘延在东西南北四条大道上。

“嘎、嘎、嘎……”内城千斤顶被缓缓拉起。

“王爷！”城内一声大吼，“靖威铁骑将军凤天骏率铁骑营两万兄弟，迎王爷入城！”

只一句，让薛世贵瘫坐在地；只一句，让水溶唇畔染上了真心的笑意。

寒风中，飘来一句轻语：“薛太守，本帅不会杀你，因为本帅不想剥夺别人的乐趣。”

三十年后，楚太傅《战国风云》中记载：乱世元年八月二十一，韶州城城破，西北军速过，军风严谨，不扰城民。但缚太守薛世贵，掷于街上，百姓争相踩踏。不至天明，酷吏丧命。过往者无不手掷其头，足践其尸。恶薛者啖其肉，抽其骨，剥其皮，唾其身。足见民怨之厉。

西北军过韶州而不停，直奔韶州西南，暮色苍茫之际，大军在蜀道北靠山借势安营扎寨。蜀道之险，可谓天险，自古以来，便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说。而天朝的第一神河——金河亦由此蜿蜒而下，流经蜀地，燕地，赵地，直入幽国境内。

此间海拔颇高、地势开阔，远望之，云落长空连孤烟，平野无山尽见天。黛玉立在营帐外，俯视这苍茫的景色，俯身拔起一根碧草，细细观玩，心中长戚戚：成原古来皆战场，尘土浸血，连这草根也生成了红色。

眼看着落日已经隐入青山之后，大地上升起一层淡淡的暮霭，行军灶已经埋好，炊烟升起，空气镇南关有粥菜的清香。黛玉转身，把手中的草叶轻轻扬起，让其随风飘散后，便抬脚往帅账走去。碧落亦步亦趋，紧紧相随。




第60章 山雨欲来豪情满怀

黛玉和碧落一前一后往营帐中间的帅账走去，却突然听到一声大吼：“谁？！”

定睛一瞧，只见哨兵手拿一支红色羽箭急匆匆地往主帐跑去。黛玉心中一凛，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轻拢眉，疾步前行。

撩开布帘，只见水溶正襟危坐，从箭头上取下一片暗纹绢帛。半晌，他抬起头，厉眼扫视一圈：“战书。”

帐内众将纷纷倾身：“战书？”

水溶将绢帛传于下座，背手而立，深邃的眼眸凝重：“水啸臣。”

“属下在。”

“在韶州城放粮时，本帅隐约听你说起那盐粮车上都刻着同一家商号的名字，可有此事？”声音沉沉。

“是！”水啸臣拱手答道：“过境不扰，开仓放粮，属下和底下的弟兄在行命时发现，韶州官仓里堆的都不是官粮。”不是官粮？心底起疑。“粮和盐都是出自民间商号，管粮的小吏也说不清来历，只知道是家薛姓商户送来的。”

“薛？”“是哪家巨贾，竟能负担起韶州城三万守军的盐粮？”

“哼。”左座上传来一声冷笑，黛玉抬首望去，南宫倾城握着一把玉扇，媚目微虚，“负担的，怕不止是韶州城一处。”他横眼看向水溶，“王爷也猜到是谁了吧。”

水溶微微颔首：“是。”

南宫倾城缓缓转眸，看向帐内：“普天之下又有几家薛氏能富可敌国呢？”

“金陵薛氏！”一将抚掌大叫，众人恍然大悟，下一刻愁色便染上了他们眉梢。

何故如此担忧？不就是一方富贾嘛，而且薛家已经败落，早就不是当初的情形，如何这些人还这般担忧？黛玉不解地看向上座。

南宫倾城淡淡一笑，幽幽开口：“金陵薛氏乃李云绶钦点的御用商人，总揽西南盐粮，可以说是权倾一国的巨贾。前几年外边一度传说薛家已经败落，其实败落的，不过是薛家的一支罢了。薛家二房独子早就脱里本家，独自闯荡商海江湖，以南安郡王为靠山，在西南云贵滇一带，建立了他自己的商业帝国。”

黛玉心思一动，这么说，如今薛家真正的当家人应该是薛蝌了？……

说到这里，南宫倾城慢慢收起扇面，目光深沉，“该子不仅精于商事，更在江湖上颇有地位，人称千面郎，精通易容之术，行踪诡秘，江湖上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水溶眉头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

“不错。”南宫倾城凉凉地笑开，深深地望着水溶，“此人正是梅太师家的少夫人之兄，正名薛蝌。”

薛蝌……黛玉淡淡一笑，此人到底是敌是友？

“怪不得那个昏君敢派人来辕门射书。”战苍云握紧铁拳，“原是有了薛家的撑腰！”

“哼！怕他作甚！”凤天骏年少气盛，拍腿而立，“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既然梁国竖子敢来送死，那咱就收下他们的小命！”

“对！”“对！”帐内群情激奋，“西北军的军谱里从来没有‘怯战’二字！”

水溶一举长臂，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众位……”他沉沉开口，“南下以来，我军战无不胜，气势高昂，可是骄气也越发重了！”声如暮钟，震的众将含愧坐下，“若不是幽国骚扰西南，镇北的忠顺王会如此着急撤退南下，此行会如此顺利么？”水溶说着，环视四周，星目厉厉，“过庆州以来，碰到的都是小股敌军，人数远在我军之下，理应胜之。而如今我们将碰到的将是南安郡王的镇南主军，人数不下二十万。”

黛玉心中咯噔，二十万。

晚风撩动布帘，发出沉闷的低响，帐内一片寂静。

“南安王赵洵年方二十五，性格怪异，嗜书如命。”水溶靠着长椅，睨视下座，“此番荆我等讨伐李云绶，大军长驱直入，直达南安郡王领地边境，等于把赵洵逼上了战场。”双眸中迸出一丝冷光，“若他倾力以助之，那这便是一场硬仗。”

忧虑之情蔓延在帐中，众将沉默不语，草色在撩动的门帘下时隐时无。

“不仅如此。”南宫倾城直视前方，眉心已拢，“最近幽国发生内乱，负责镇守洞庭以西闾关的骠骑将军马朝奇一直按兵不动。他若是得知李云绶得南安郡王王鼎力相助，怕是会投奔李云绶，在大战中来一个锦上添花。”

“五万。”水溶接口道：“马家还有五万精兵。更何况——”声音剧沉，那双冰魄般的瞳眸亮得惊心，“回纥还有十万大军至今还静等在渊城以北，迟迟没有动静。”

三十五万兵马，若是加上忠顺王残部，至少也是四十万！

以西北军十万兵马和西南各股势力纠集起来的四十万大军抗衡，这种悬殊可谓触目惊心。

“十万对四十万，众将可还有信心？”

“有！”

“有！”

“有！”

“以少胜多，这才爷儿们！”

夜深了，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帐内还燃着一星烛火，光影在平野秋风中摇曳跳跃，好似大战在即众人的心境，也好似——黛玉坐起身看向帐外那个背手而立的高峻身影，水溶的心绪。

散着头发，披上外袍，静静地走到他的身后，抬首望向苍穹。今宵无月，夜幕沉沉压近，好似伸手就可触到天上的繁星。

“夜空就是一张破布，星星和月亮不过是光透过留下的残影。”风中飘来一个带笑的声音，“这就是你三岁说出的言语。”

“是吗？”黛玉低低应声，不觉莞尔一笑，“我如何不记得？该不是你陷害我吧？”

“岳父大人去世之前，我们是见过一面的。”

黛玉心中一酸，此时此刻，再想想父亲，小时候伟岸的身影渐渐模糊，而记忆深处的，也不过时病床上那一张憔悴的脸和花白的头发。

“那时你还没到扬州，应该是在从荣国府回扬州的路上。”水溶一动不动，抬头望着夜空，“那次他说，希望我能够保护你，让你有一个温暖的家，过安定的日子。不一定会荣华富贵，但一定是安静舒心的小康之家……为了让我答应他的请求，他把他收藏了半辈子的甲骨都送给了我。那是我父亲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让他们两个都为之付出了性命的东西。”

“那是父亲的痴心，世事无常，哪有那么多小康之家，哪有那么多无忧无虑的日子？人生在世，就是无休无止的争斗，这里是战火连天的沙场，而富贵繁华地，也有看不见得炮火硝烟，只不过，那些人们刻意粉饰的太平迷住了自己的双眼。”黛玉靠在水溶的身边，仰头，吹着晚风，轻轻地眯起眼睛。

“玉儿，后悔吗？”水溶抬手，揽住黛玉的腰肢。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过这种刀尖上嗜血的日子吗？”

“我今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与王爷同生，而唯一的幸福，便是能与王爷肩并肩，对抗死亡。”

“玉儿……”水溶手臂用力，把黛玉带进怀里。

“我想孩子了……”

“我也想。等打完了这一仗，你随倾城一起去看孩子。”

“你呢？”

“待我收拾起着破碎的山河，便用最隆重的仪式，迎接你们母子回家。好不好？”

“回家就好，仪式是否隆重，我——不在乎。”

他转过身，遥望星空，并不言语。

夜

黑的有些忧郁，

星星

在寒风中颤抖着，

仿若

孤寂的泪滴，

滑落

在天际。

远远地

传来一声笛声，

苍凉的曲调

丝丝缕缕渗入心中，

百转千回

……

八月二十三，亥时，大战在即。成原的夜似乎永远与月无缘，似乎永远哀戚。

“战苍云！”水溶再无儿女情长的希嘘，取而代之的是浑厚果决的命令。

“末将在！”

“本王命你率北营两万士兵拖住敌方右翼，敌军右翼主将赵笑凌虽然骠勇善战，但生性自大狂妄。”水溶将铜板递给他，“不可硬攻只可智取，都尉可佯败，将敌方右翼引入鬼哭坡，此处有茂林灌木。藏身于此，大军取之不易。而后分队伏击，将对方诱进离恨坡后的簸状谷地。”水溶指了指地图，目露寒光，“本王事先命人查看过，这里山势陡峭，石壁平滑，攀爬不易。待会伙头军会将鱼油柴木准备齐整，到时只要一把火，便可少了他五万右翼。就算是天不助我，突降暴雨——”水溶厉厉逼视，不容反驳，“也要将他们杀干净！”

“是！末将领命！”

“水啸臣！”

“末将在！”

“开战后，你率领的南营面对的是敌方左翼，对方右翼主将诸葛芸年少刚猛，正面力拼恐要吃紧。”水溶抬起头，星目微虚，“年前本王命你操练的祥云阵，南营演练的如何？”祥云阵，南宫世家的家传阵法，不知何时，南宫倾城竟然把这套阵法交给了水溶。

“已是收放自如！”水啸臣朗朗答道。

“好！就用此阵吞了他的五万左翼！”

“是！末将领命！”

“其他人与本王镇守中军，不管剩下的是十万还是四十五万，都不可再将主力分散了。如今只得……”水溶横目看向玄金甲，眸中冷光毕现，嘴角定定沉下，“死战！”

“是！”豪气直冲九霄云。

待众人领命出帐，黛玉才慢慢走近正在着甲的水溶：“王爷。”

他扣上腰间的兽带，柔柔看来：“嗯？”

灼灼而视，轻轻启唇：“只要给我两千兵，我可缓解王爷十万隐忧，另加歼灭数万敌军。”

烛火跳动，啪达，水韵手中的银盔落地。

水溶暴怒，不可置信地鄙视着黛玉，光影缭乱。

黛玉缓步走上，指着帐上的地图，轻声道：“今日听众将议事，忠顺王的五万大军正从东南方向回转奔来，而回纥十万精兵正俯卧在成原东北两百里。”在薄如蝉翼的纸上画了一道横线，“这两军皆要渡过金水河才能达到成原。”指了指图上的黑线，“给我两千精兵，只要在忠顺王大军过河时掘了成原坝，即使灭不了他五万大军，也可减少敌军主力。”

数道目光直直逼来，黛玉不再言语，只瞥了帐角一眼，淡淡一笑：“幽国军和忠顺王大军不同，敌我不明，若一并淹了，以后恐生事端。坝上放水，尽没下游，为的只是阻缓幽国军过河而已。此后能否将这不明势力收为我用，就要看王爷能不能以少胜多了。”

“好！”水溶重重点头，眼眸颤颤，“好！”他向身边招招手，“水韵。”

“王爷。”

“从飞虎营里抽调两千精兵。”水溶的眼睛扫过黛玉的脸，“传夜景阑来见。”

“是！”水韵抱拳低应，转身便走。

“慢着！”黛玉深深地望着他，“夜景阑去，我也要跟着去。”

“玉儿，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你不能去。”水溶沉声说道：“你从现在起，片刻不准离开这座帅账。碧落，若是王妃离开帅账一步，你自己取了项上人头来见我！”

“是。”碧落不得已应了一声，哀怨的看着黛玉，心道：主子啊主子，这会儿您一定要体谅奴婢啊！

“玉儿。”南宫倾城转过身，两手放在黛玉的肩上，“听话，王爷也是为了你好。你知道，我们所做的这一切，都不如你的安全重要。明白么？”肩膀上肩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不容抗拒。

黛玉抬起头看到水溶眼中的忧虑，轻轻颔首：“嗯。”

“王爷。”南宫倾城放开黛玉的肩膀，轻轻转身，夜风里飘来淡淡的木樨香气。

“你也留下保护玉儿的安全。”水溶看着南宫倾城，淡淡的说道。

“不，我要出营。”南宫倾城迷离的媚目里眼波浩淼，似乎酝酿着惊天巨浪。

水溶沉声喝道：“倾城！大战在即，你去哪里？”

南宫倾城久久地凝望他，薄唇勾起，优雅地转身离去，暗夜中飘来轻缓却不失自信的话语：“本尊去找马朝奇借五万兵力，助你大破敌军。”

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云淡风轻的一句震震入心。




第61章 收强将圣医论大局

“报！”大吼声从辕门外一路飘来。

“慌什么！”帐内一声不满的低吼。

“禀报将军！”小兵跪倒在地，“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南宫世家的当家人，魅影阁阁主南宫倾城！”

“什么？！”布帘撩起，骠骑大将军马朝奇立在门前，他瞪眼看向黑漆漆的远处，半晌方才开口，“他怎么来了？带了多少人7”

小兵抬头偷瞥了自家将军一眼，嚅嚅道：“一人一骑，只身前来。”

“喔？毒手圣医，独行天下。”马朝奇僵直的背脊骤然放松，冷笑一声：世人都在传说，南宫公子和北静王交好，难道今日他是来当说客的么？本将倒要看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手圣医是何等人物。“将人请到主帐来！”

“是！”

真是……马朝奇看着眼前这人，竟被震慑的难以动作。明明是一双微醉迷离的桃花目，却带着浩瀚灼人的魔瞳色；明明是面带春风、身染亲和，却散发出不容抗拒的贵气。南宫世家的当家人，是一个让人不禁想俯身跪拜的了不起的人物。多年之后，马朝奇依然记得那最初的一眼，偷偷得意自己直觉的准确，暗自庆幸自己听人劝吃饱饭，战争开始的时候就听从这位未来国舅爷的劝说，归顺了水溶一一后来大乾王朝的开国圣君乾初帝。

“马朝奇，马大将军？”南宫倾城俊目微挑。

这一声像是解开了定身咒，马朝奇这才回过神来，弱弱地开。：“啊，马朝奇见过南宫公子。”话未落唇，马朝奇就愣住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不就是摆摆威风么，至于寒碜成这样？上来就示弱，看你这点出息！

南宫倾城看在眼里，明了在心。他微微一笑，撩袍坐下，指了指下手：“坐。”神态若定，宛若主人。

“啊。”待马朝奇尊臀落定，他才发现主客颠倒，又恨不得打自已二十大板。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几截。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强作镇定地问道：“大战之前南宫公子来我营帐，不知有何事？”

“何事？”南宫倾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马朝奇竟有了幻觉，这目光像刀子一般一直扎进了心底。“本尊还以为将军已经知道了。”一转眸，讽笑挂在嘴角。

马朝奇站起身，不安地握紧拳头，虚张声势地一甩袖：“公子若是来做说客，还请早回吧！”

“哈哈哈～”帐中突然响起朗声大笑，马朝寄没了刚才的狠劲，诧异地望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南宫倾城，强忍住心中的迷惑并未开口。

半晌，南宫倾城抹了抹眼角的笑泪，坐直身子，打趣地说道：“人说马大将军秉性憨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啪地一声打开玉扇，斜眼一挑，“若换成其他将帅，定不会如此仁慈。将军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马朝奇合紧眉头，口虽不答，眼中却闪烁出浓浓的疑惑。

南宫倾城柔柔一笑：“他们定会擒住来人，割下首级送与忠顺王。”说的是清清淡淡，好似事不关己。

“喔？有意思。”马朝奇挑了挑浓眉，重新坐下，目露凶光，“听了公子的提议，本将还真动心了。”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刃直贴着南宫倾城白皙的颈脖。

南宫倾城睨视一眼，笑得随意：“本尊出身商家，最喜欢算术，从来不做赔本儿的买卖。今日此行，不若为将军算上一次。”

“喔？”马朝奇龇出白牙，动了动利刃，“好啊。”

“将军将本尊的首级割下送与忠顺王，而后或许在这次大战中大破西北军，威势如天，功高权重。”缓缓的轻语像是一只柔和的大掌，顺着马朝奇的毛慢慢摸下，舒服的他微动眉梢，“而后忠顺王如愿，照样也会废掉李云绶，自己称帝。新帝念及将军大功，恐怕会封将军振国大元帅之名。一时间，门庭若市，气贯长天，将军，不。”南宫倾城瞧了瞧暗自得意的马朝奇，轻笑在口，“是元帅，元帅辅佐新主，声势直逼忠顺王。”

啧，一句话美的马朝奇心底像灌了蜜似的，两个字：透心甜。狰狞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变成憧憬的微笑。

“有句话说的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南宫倾城微微一顿，舒然无比地继续说道，“元帅功高盖主，手握重兵，不久就会被新帝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捉拿下狱。嗯，什么罪能顺了新帝的心呢？”南宫倾城用肩骨敲了敲下巴，“啊！”猛地一拍手，欢欣地开口，“图谋篡位，其心可诛。”

漫不经心的一句将马朝奇从美梦中惊醒，他怒目相向，南宫倾城视若无睹，在夏夜里幽幽地肩起凉风，“而后诛连九族，元帅，啊，不。”他挑眉轻笑，“是罪人，元罪人被车裂而死。”

南宫倾城执起玉扇，满含情意地念道：“仲夏困暑热，动摇微风发。藏君怀袖间，好言将汝夸。”一骨一骨收起扇体，“待到秋凉夜，再动寒气杀。弃捐匣屉中，任君漫诛伐。”目含笑意，两手微微发力只听啪地一声，玉扇被当中折断。

闻声，马朝奇心中咯噔一下，面色惨白，手中的剑微微颤动。马朝奇心中来回盘算，自然不会少算了南宫倾城身后的南宫世家和魅影阁。这一白一黑，一明一暗，一个商业世家富可敌国，一个杀手组织修罗炼狱，若真是杀了南宫倾城，这两家哪一个都不会放过自己。

“将军！”帐外传来一声催促，“时间差不多了，您看……”

“喔，将军还赶着会师么？”南宫倾城微微一笑，“将军切莫耽误大事，快点下手吧。”说着将颈脖向前凑了凑，“待到一年后，本尊定在地府摆一桌酒席为将军洗尘～”再向前一挪，剑刃划破肌肤，肉下渗出一颗颗血滴，鲜艳饱满，妖冶的惊心。

马朝奇手上一滞，宝剑翻然落下。

“将军，王爷派人来催了！”帐外低叫。

“混帐！急什么！”一声大吼，显出他不稳的气息。

南宫倾城凉凉地看着有些愣怔的马朝奇，冷哼一声：“到时候，本殿倒要看看将军是何种下场。”修长的手指一松，折扇丁丁落地。

玉碎不全，惨惨入心。

马朝奇收回呆愣的目光……嚅嚅开口：“若是公子，将会如何呢？”

南宫倾城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站起身，迷醉地桃花目睨视下方：“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十个字如小槌一般，敲在马朝奇的心间，他不断低念这句话，慢慢抬起头，入眼的是那双洞若观火的魔瞳。

“二党相争，不怕你站错边，而怕你不站边。先前将军按兵不动，怕是将两派都得罪了。幽王云廷翼到时候可以把罪过都推在你的身上，你又找谁去做替罪羊？”南宫倾城叹了口气，“如今又选错了边，这真是雪上加霜啊。”

“将军！”帐外急急开口，“忠顺王爷主营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马朝奇拾起地上的剑，猛地飞去：“滚！他是哪门子的王爷？！”

帐内跳跃的烛火映在南宫倾城邪俊的脸上，竟泛出艳光缕缕。

“请南宫公子赐教！”马朝奇抱拳颔首，很是恭敬。

“本尊若是将军，定会在成原一战中身先士卒、高举王旗，与西北军北静王殿下并肩作战。”南宫倾城抹了抹颈间的暖液，气定神闲地说道，“别看忠顺王猖狂，南安郡王倾兵。西北军向来有神兵美誉，弹指挥间，敌军荡然无形。”

南宫倾城弹了弹指尖，殷红的血滴轻轻飞落，“而回纥只是外兵，想要有所作为实在不易。李云绶并非先帝之子，这个早就天下皆知，他忠顺王不过是给自己的谋反戴上一顶假花环而已。如今将军借民心所向，以复我山河之名，四两拨千斤，将军一日功成，踏入近畿。到时，叛贼诛灭，四野不稳，北静王必倚仗将军。到那时将军战功赫赫，北静王素来最看重沙场上的功臣，北静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手遮天，权倾朝野。北静王看重的人才一一”薄唇诱惑似的勾起，“那，又何愁性命？”

马朝奇一颗冰冻的心再次回暖，他微微颔首，目流感激。再看那人笑比春花，满足的好似宴飨的饕餮。

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

金河大坝上阴风呼啸，夜景阑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此时看着散落一地的尸首，亦心中冷寒。

“门主！”断魂崖的弟子拎着剑快步跑来，“都清理干净了。”

“嗯。”夜景阑踩在温软的人身上，沉沉开口，“现将上游的那些破船和我们带来的草包抵在坝口出，然后让兄弟们掘土。”

“是。”

“记住，留下坝源不要动。”再补充一句。

“属下遵命。”

迎着夜风深深地吸了口气，鼻腔充溢着浓浓的血腥。夜景阑双目轻轻虚起，以过人的目力环视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有隐约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听上去人不多，只有两三个人的样子。夜景阑心中一动：会是谁在这个时候从主营的方向赶来？难道营中出事了？，

转眸遥望苍穹，银河浓淡，微云暗渡，星与星纠结在一起，牛郎与织女隔岸相应，夜景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不会的，王爷亲自坐镇中军，中军大营决不会有事，不会……

。




第62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灰

黑暗中，只有听觉还在，耳边传来湍急的水流。几番雨过，秋水暴涨，这一掘冲去的可就是万人性命。

“门主，有人来……”

“我知道，告诉兄弟们，手下的活暂停一下。隐蔽！”夜景阑摆摆手，让前来闻讯的弟子退下，而他自己却依然凛然站在堤坝上，迎着潮湿的风，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运起内力，仔细倾听。

“主子，前面就到金水堤坝了。”碧落低声说道。

“嗯，好，再快点！”纤柔的声音透着沉稳，夜景阑心中一惊一一王妃？

“是，主子。”碧落快马加鞭，一手揽进了黛玉，二人共乘一骑飞奔而来。

“墨云！”夜景阑低声一喝。

“弟子在！”一个黑衫男子修长的身影从暗处闪现。

“随我去迎王妃！”夜景阑话音未落，人便飞身上马，迎着黛玉和碧落二人来的方向疾驰而去。断魂崖弟子墨云紧紧跟随。

碧落见前方两个墨色的身影迎风奔来，心中正在担心，却见头前那人在自己的马前骤然停下，翻身下马，对着这边便拜下去，口称：“属下恭迎王妃。”

“夜门主？”黛玉原也有些紧张，待听见夜景阑的声音后，方放下心来，“我来看看金水河堤坝的状况。”

“请王妃恕罪，属下要看王爷手令。”夜景阑半跪在地上，却仰着头，固执的回话。

“夜景阑，我没有王爷的手令。王爷已经带兵出击，何来手令？”

“王妃恕罪，没有王爷手令，属下不能让王妃涉险！”

“我没工夫跟你废话，让开！”黛玉低喝。

“王妃除非从属下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属下绝不让开！”

“我不会从你的尸体上踏过去，但如果你不让开，就带着我的尸体回去见你们王爷！”黛玉说着，刷的一声从怀里抽出一柄匕首，把身后的碧落也吓了一跳，惊呼一声：“王妃不要！”

“王妃？！”夜景阑一惊，噌的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无奈的看着用匕首抵在自己胸前的黛玉，沉默片刻，方低头道：“属下听从王妃吩咐。”

西风带着哨，在金水河堤坝上肆意呼啸。天上的星被越吹越暗，时间从指尖流逝。立在堤坝上，耳边传来湍急的水流。几番雨过，秋水暴涨，这一掘冲去的可就是万人性命。

黛玉弯下腰，将手浸在冰凉的乐水中，寒意顺着经络一直流入心底。转头仔细的盯着堤坝下忙碌的两千兵勇。迎着夜风深深地吸了口气，鼻腔充溢着浓浓的血腥。

不知过了几时，只听一声低唤：“门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好。”夜景阑转过身子，看了看蹲在水边沉默不语的黛玉，“待会儿听我号令，再行决堤。”

“贺兰臹到了吗？”黛玉站起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被河水泡的冰凉的手指。

“还没有。”夜景阑看向远方，摇摇头。

“等。”黛玉伸手拉了一把身上的披风，把自己裹紧，迎着夜风吹来的方向，看向北方夜空中，点点星光，“贺兰臻，今晚，你就去地狱吧……”

突然下游水声大变，拨拉声响。半明半昧的夜色中，隐隐可见远处零星人影。

“门主？”墨云倾身低问。

黛玉看着夜景阑摇头，夜景阑方举起右手，示意不动。

先前渡河的不过是小股敌军，若此时放水，只能淹几个虾兵蟹将，只会打草惊蛇。

脚步声越发沉厚，水声渐乱。

黛玉低声说道：“开始。”

夜景阑挥手招来墨云，悄声细语：“让弟兄们开始掘坝源。”    “是。”墨云在暗影中答应一声，转身消失。

过了一刻，铁甲铮铮，马蹄嘚嘚，下游劈啪作响。

“门主，坝源已经掘尽。”

夜景阑默默颔首，转脸看向黛玉。而黛玉则看着坝口的破船草包在汹涌的水流中颤颤巍巍。

啪，一艘渔船被冲裂，粗陋的矮坝被湍急的水流戳穿了一角。大地似在震动，回纥的主力近了。

黛玉心中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坝口的水势。

渔船一艘艘地被捅破，半刻之后，就在下游扬起惊夜动星的踏水声时，金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西风涌着狂肆的洪潮，像千军万马奔腾而下，摇撼冲击着河底堤岸，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淡夜中溅起暗色的泡沫。

“啊！”

“水！一一”

“大水……”

下游惨叫连连，骏马悲嘶。恍然间，仿若堕入十八层地狱，身感阴风肆虐，耳闻万鬼齐哭。

“撤！”夜景阑低声一吼，两千兵勇翻身上马，迅速撤离。

碧落亦捞起黛玉，二人一起飞身上马，和夜景阑一同在两千兵勇之后撤退，黛玉坐在马上，回头看一眼汹涌的河水，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将惨境置于脑后，就算是身负血债，纵使冤魂索命，为了心爱的人，亦终生不悔！

颊边略感寒凉，衣袍翻动，驱马狂奔，东方破晓，露出一丝并蓝色的冷光。

众人奔至岔道口，停住。

“王妃。”夜景阑一直跟在黛玉身边，见黛玉看着岔路。犹豫不决。便提醒道，“去中军大营该往左边走。”

黛玉默默颔首，望向右方。号角声声，这是礼战的开始。接下来是两军列阵，主将喊话。

“夜景阑！”黛玉低声说道：“本宫命你带着这两千人马和断魂崖弟子，倾力参战，助王爷一臂之力！”

“王妃！属下得到王爷的命令是：保护王妃的安全！”夜景阑大惊，大战已经开始，王妃身边只留碧落一人，怎么办呢？

“夜景阑。我的安全，在我自己的手里。我身边有碧落，而且，我们两个人，没有人会注意我们。而王爷那里，十万对五万，他们竟利用人数优势将我方包围，打算一口吃掉！孰轻孰重，你自己分辨。”黛玉的眼睛，一直看着战场的方向，这里虽然看不见刀光刻影，听不见冲刺厮杀，但战场上的惨状，却可以想象。

“属下死也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

“好，你不去，我去！”黛玉看了夜景阑一眼，夺过碧落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了自己的战马几鞭子。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狂奔。

“王妃一一”夜景阑大吃一惊，立刻策马猛追。、

幸好有碧落坐在黛玉身后，众人随着夜景阑追出三里多路，终于赶上黛玉碧落二人。夜景阑脸色苍白，说不出是担心还是后怕，横马挡住黛玉的去路，略带喘息的祈求道：“属下听从王妃的吩咐，这就带着人去援助王爷。但王妃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否则，夜景阑定会带着断魂崖八百名弟子，为王妃殉葬！”

“好，我答应你。你们去吧！”黛玉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镇静的神色令人安心。

“所有人准备！”夜景阑把手中长刻一挥，指向主战场的方向，“目标，主战场。出发一一！”

“是一一”两千乓勇竭力长嘶，跟着夜景阑的战马狂奔而去。留下一路尘沙漫天，昏暗暗，天地之间辨不清颜色。

……

“杀！”

“杀！”

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将大地惊醒，将夜色冲淡，将黛玉深深震撼。长吸一口气，胸中充溢着凉秋的味道。

夜景阑带人策马急行，待到感到战场后，忽然疾窜身形，飞身而起，御风飘入战地。踏首而入，点足而上，眼中只有那支帅旗。待近了，才看到水溶的坐骑已被砍断四蹄，在地上不住抽搐。而他手拿玄龙鞭在阵中挥舞，周围亲卫皆是浴血奋战，不落人后。

晨风凉薄，尘沙飞起，暗淡的天幕下，一切浓重的好似油画。眼见一支冷箭飞向水溶毫无防备的身后，夜景阑瞪大双眼，脚下发力，使出“踏莎行”。翻身而落，一把抓住箭羽，内力奔泻，震的周围敌兵纷飞。

水溶急急回身：“你！”他一挥长枪，挑落一众荆兵，“你怎么……？！”气得是深眸流火。

“王妃以命相胁，逼迫属下来接助王爷、属下违抗王命，待战胜逆贼后，自当听凭王爷处置！”夜景阑扶着他的宽肩，旋身而上，踢落来袭的士兵，在空中低语。

“混账！”水溶暴怒。

“王爷，王妃一腔深情，以命相许，如此神情大义的女子，亘古未见。夜景阑听王妃之命，援助王爷，亦是大义使然，成全王妃对王爷的一片痴心。王爷……”夜景阑话未说完，便有数十名兵勇包围了二人，一起攻上。

“玉儿，我以江山为俜，定携你遨游天下！”水溶奋起扬鞭，周围血肉横飞。那双深眸粼粼颤动，迸出希冀之光。夜景阑和水溶背靠背，怒视着周围提枪而上的几十名兵勇。

“啊！”壮胆似的大吼，数十人齐齐扑来。

水溶和夜景阑，一鞭一剑潇洒从容，水溶玄龙鞭迎风飞舞，舞出血肉横飞，开合间有说不出的霸气。夜景阑单握剑，剑挑八方，昂首挺胸，斜刺身旁。二人兵器一长一短，配合的十分默契。

刀光剑影之中，夜终于走到了尽头。晨光从前代的孤冢中，从黑暗的乱世里，从绝望的边缘处，缓缓向厮杀的人们走来。水溶是手中长鞭横向一扫，横扫大片：“虎跃深涧！”夜景阑手中长剑亦猛然飞出，以气催动，喝声大吼：“杀！”

周围血气飞起，乱战一片。沙场混战，堪比群殴，哪里分什么道理！

指尖抹去溅来的血滴，嘴角越飞越高，带着嗜血的兴奋，银色利剑飞扫勾去个个冤魂，玄色长鞭如游龙般声声嘶鸣。

谁说地狱之门只在子夜开启？其实，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四野震动，马蹄声狂乱。天边飞来一朵“黑云”，浓重沉厚的似要将旭日遮蔽。

“王爷你看！”亲卫遥指，忠顺王举目远视。

“王爷，是幽国的青云骑！”

果然啊，不愧是盐铁冠绝的幽国，五万铁骑皆为宝马，每兵每士皆著宝甲。怪不得云廷翼仅凭着不到十万人的兵力，便能独立称王，凭着靖南侯的身份，在苏杭一带经营数十年，果然不是白给的。

青云骑出，天兵突至。以一抵十，不在话下。

“好！”忠顺王抚掌大笑，“大开中军，放青云入阵！”

“公子！“身穿黑铁宝甲的马朝奇紧紧跟在只着白色锦袍的南宫倾城身后，一举猿臂，“到了！”

南宫倾城冷凝凤目，一抽短鞭，烈马狂奔，只身奔于阵列前沿。

“驾！”马朝奇看着前面那道清冷挺拨的身影，不禁暗叹：追随这样的人，纵然血肉横飞，陈尸沙场，也无怨无悔。

“青云骑！”

“青云骑！”

被围住的西北军将士纷纷举目，望着呼啸而来的黑甲军，硼紧下顼：“娘的！今天可算是爽了！”

一个个抹了抹脸上的鲜血，“这样死，也不算窝囊！”

“嗯，总比死在西南兵兵手下强。”

“就让老子尝尝天兵的滋味吧！”大胡子一刀砍落身侧的西南兵，迎着狂嘶的骏马，怒吼道，“来吧！”身休没有等到尖利的刀刃，他瞪圆两目，望着从头顶飞跃而过的马腹和飞扬的马蹄，微微愣怔：娘的，竟然不屑老子？再转身，却见自家弟兄皆是安然无恙。唉？他纳闷地挑起眉毛，定睛一瞧，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西南兵一个个不是成了刀下亡魂，就是成了马下野鬼。胳膊大腿满天飞，哭爹喊娘乱声起。

半晌，众将士才明白过来。

“他大爷的！他大爷的！”

“青云骑竟然来帮咱的！”

一群大老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比晨光还灿烂。笑了阵，有人突然一拍脑门：“傻愣着做啥！迟了战功就成别人的了！”

“硌老子的！杀！”龇牙咧嘴、目中带笑向西南军扑去。

……

“王爷，我来掩护，你先冲出去！”夜景阑侧身，替水溶挡住两名敌兵，低声吼道。

“胡说！我水溶一生中，惟独不认识‘逃跑’两个字！”水溶怒目而视，挥手扬鞭，又结果了一个兵勇的性命。

“王爷，王妃灞陵桥等你。快去找她……”夜景阑纵身飞起，立在一堆尸体之上，借着高势，手中长刻再次出手，如白龙一般游走于面前新冲上来的几十名敌兵。正是仗剑倚风斗天地，清狂一舞艳惊心。

南宫倾城坐在马上，四处逡巡，刚才那一声怒吼分明就是水溶的声音。在哪儿？在那里？……心中浮起浓浓的焦虑，清冷的眉梢凝起深深的担忧。

“夜景阑！”身后又是一声大叫，是他！南宫倾城勒马转身，向南边疾驰。

“杀！”阵后又是一阵暴吼，水溶沉目远望，只见绣着“马”字的帅旗和绘着孔雀纹样的幽国国旗在天边挥舞。倾城，终是说服了马朝奇么？如今青云骑已经赶到，回纥十万人尽数毁于金水河中，这一战，已经是胜券在握。他拔剑插在土中，撑着自己疲惫的身躯，低低沉沉地笑开：玉儿，我们胜了！等着我……

“王爷一一”不待夜景阑扶住他的臂膀，就只见一匹黑马驰过，眼前的人仿若从平地上消失。夜景阑急急转身，却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早霞丽日中显得格外英挺。

是他啊，夜景阑心头重石放下一一那便安全了。

……

灞陵桥边，黛玉裹着披风，背靠一棵枯村，静静地坐着。靠在身边和她拥在一起的，只有碧落一个人。

“主子，冷吗？”碧落把自己的披风又拉开，裹在黛玉的身上。然后调息内力，为黛玉驱散湿冷的江风。

“就要夏天了，哪里会冷？“黛玉轻笑，嘴角绽开一丝微笑，“碧落，你记得你父母的样子吗？”

碧落茫然的摇头，“不记得，我从小是跟着师傅长大的。师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我便寄居在庙里。从小到大，我看见过的，都是路人甲乙丙丁，没有亲人。”

“等这一仗打完，我便跟王爷说，让你和三筝完婚，好不好？”黛玉侧脸，看着身边这个纯情的小丫头。几次出生入死，她都陪在自己身边，能给她一份幸福，已经是自己的责任。

“主子，王爷和三筝都会没事的，对不对？”碧落再也隐藏不住，心中的焦虑被黛玉一句话冲散。自从三筝被水溶派出去潜入敌营跟眼线联系的那一刻起，碧落的心便没有放下过。也正因为如此，黛玉要求她一起来找夜景阑，后又逼着夜景阑去助水溶。碧落一直默不作声，以行动支持着黛玉。

同为女子，碧落也知道黛玉的心情。纵然手无缚鸡之力，也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对方分担。这一一便是爱了。

“放心，我不许他们有事。他们都会安全的回来。回纥的十万兵马已经尽付金水，哥哥去劝降马朝奇，三筝去找冯唐将军父子，所谓的几十万兵马，已经被我们瓦解了一半。生下的那些虽然还是王爷兵马的一倍，但西北军素来被称为‘神兵’。一路走来，我们可曾打过败仗？”

“嗯，我们一路凯旋，西北军果然是‘神兵’。王爷了不起，是男人中的男人。”碧落心头轻松了许多，便调皮的笑了。

男人中的男人？！

黛玉忽然一笑，灿烂的笑脸迎着阳光，徇丽无比。

。





第６３章　风雨夜偶遇薛家主

微雨在平野里留下黎明的脚印，碧草连天，秃鹫的低鸣好似素秋的商音，蚕食着残身，更蚕食着人心。腥风在金水湍流的山谷间游戈，其实不必细说，沧桑已融入草上露滴．．．．．．
　　
雨丝打湿了黛玉额前的碎发，微风吹过，碎发贴着脸颊，冰凉一片。
　　
“主子，咱们到那边小屋里避避雨。”碧落搀扶起黛玉，把披风上的风帽拉起来，戴在黛玉的头上。
　　
“天快黑了，王爷……”
　　
“王爷没事，您听，那边厮杀声还没有停。”碧落心中也一样的焦虑，只是此刻她不能再雪上加霜。
　　
碧落伸出手臂，揽着黛玉的腰，扶着她步入一侧原本给守河人用的小土屋里。小屋里杂乱不堪，碧落也来不及细细收拾，只挥挥手，用内力把那些杂乱的东西都划拉到一边去，又用衣袖擦了擦一张小板凳，扶着黛玉坐下。
　　
“主子，你坐一会儿，我生点火。”碧落栓着一些无用的杂物，抽出佩剑噼里啪啦劈成小木块，慢慢的引起了火。火光驱散了小屋里的黑暗，映红了黛玉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
　　
江风呼啸，战马在屋外陡然嘶鸣。
　　
“主子，有人来了，你小心点，我出去看看。”碧落面色一紧，利剑在手，闪身跳出屋外。
　　
朦胧的夜色中，一人一马，踏风冒雨而来。碧落细细瓣认，此人身上散发着陌生的气息，心中着急，暗运内力，衣衫随风鼓胀，飒飒作响。
　　
“吁一一”一声疲惫的喝声，来人带住马，翻身跳下马背，朝着碧落走来。
　　
“站住！”碧落厉声喝道：“休要再上前一步！”
　　
“小姑娘，这小屋是你盖的吗？你看这雨下的越发的大了，我不过是想进去避避雨而已。”
　　
“男女授受不亲，里面有女眷，男人不许入内！”碧落毫不客气，手中利剑一挺。
　　
“哦？生逢战乱，普通百姓家的女子逃难时哪个还顾得上什么男男女女？总归是性命重要啊！”男人淡淡一笑，对碧落的长剑视而不见，却把马缰绳一松，任由马儿踱步到江边饮水，自己却迎着碧落的利刻走过来。
　　
黛玉坐在屋内，总觉得外边那人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再三思索，越发将信将疑。于是对着外边说道：“碧落，请这位侠士进来吧。”
　　
碧落一愣，待要说什么，但想到黛玉做事素来沉稳，必不会无缘无故的让这人进去，于是收起利剑，闪开身形，给面前之人让出道路。
　　
火光闪烁，黛玉坐在跳跃的火苗之后，裹着玄色披风，沉静如水。
　　
“这为是．．．．．．”男子进门后，看见黛玉后，便有些愣住。
　　
黛玉接着火光看来人，仔细打量之后淡淡的笑道：“这位侠士，莫不是薛家的二公子？”
　　
来人正是薛蝌，因有事要去云滇之地路过金水，恰逢战乱，百姓们都已经迁移，商家店铺皆关门歇业，所以才连夜赶路至此，遇到风雨，原是要来这小屋一避。
　　
“你是林姑娘？！”薛蝌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风华绝代的女子，玄色的披风裹着她瘦弱的身子，头上披风的风帽依然戴在头上，只有几缕碎发从里面散落出来，却丝毫不显狼狈，更添了几分妩媚。这个女子，正是当初自己一见难忘，冷情冷傲的大观园里的潇湘妃子！
　　
“想不到，凄风苦雨之时，山河破碎之际，竟然遇到薛公子。”黛玉知道薛蝌如今乃是薛家的当家人，称霸西南，恐怕如今已经跟宝钗连到一起。所以说起话来十分的小心。
　　
“的确是意外的很。在下听说，林姑娘如今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北静王妃。如何会只身流落在这灞陵桥边？”薛蝌目光炯炯，看着黛玉，心中思潮翻滚。
　　
“我在等人。”黛玉说着，抬抬手，客气的笑道：“薛公子坐下说话吧。
　　
薛蝌一愣，无形之中，她便已经高高在上。
　　
“薛公子，鼎鼎大名，黛玉亦是如雷贯耳。西南数十万百姓，皆仰仗薛公子赐予衣食，薛公子如今可是西南百姓心目中的活菩萨了。”
　　
“北静王妃果然名不虚传，聪明智慧，才华卓著。却有国母风范。”
　　
“薛公子慎言。”黛玉淡淡的看了薛蝌一眼，抬手拿起一支木棒，挑动着燃烧的木柴，“我只是北静王妃，王爷虽然摄政，但黛玉却不是国母。”
　　
“早晚罢了。”薛蝌摇摇头，含笑凝视，“皇帝疯癫，摄政王战功卓著，逼宫不过是早晚罢了！”

“那薛公子奔波劳碌，又是为了什么？凭薛公子身家，完全不必再这样的时候，只身独行于战乱之际。”黛玉了然的看着薛蝌，淡淡的问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薛某不过是为了百年之后，这世间还有人记得我罢了。”
　　
“民族大义？”黛玉弯眉一挑，轻声一笑。
　　
“可笑吗？”薛蝌亦挑了挑眉毛。

“不可笑，只是有点可悲。”黛玉摇摇头。
　　
“此话怎讲？”
　　
“薛公子如何不问问令妹的消息？”黛玉忽然转了话题，淡淡的看着薛蝌。
　　
“我妹妹在翰林府，不过是一个摆设罢了。他梅瑜泽自婚后，纳妾无数，何曾把我的妹妹放在眼里？”薛蝌冷笑一声，这件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楚。父母双亡，兄妹相依为命，走到今天，他为了重振家业，不得已投靠了南安郡王。东奔西走，在江湖和商场之间游戈，所求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可以堂堂正正的把妹妹从翰林府接出来，把梅瑜泽狠狠地踩在脚底下，方能解除心中之恨。
　　
“梅瑜泽之所以不对琴丫头上心，不过是因为你那堂姐罢了。她机关算尽，处处设计。梅瑜泽生怕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被设计进去。你们双方互相不满，症结不过是个外人。”黛玉摇摇头，轻叹一声。
　　
“这是他梅瑜泽的借口！”薛蝌不满的说道。
　　
“王爷已经给京城去了书信，诏梅瑜泽来西南。薛公子若是真的为令妹着想，可随我一起去西北军大营。一切事情，待见到梅瑜泽，便可云开雾散。
　　
“莫不是西北军要输了？王妃用这等计策，想断了南安郡王的粮草？真是好计谋！”薛蝌怀疑的看着黛玉，心中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
　　
黛玉冷笑，刚要回言，却听见外边一声大笑：“哈哈．．．．．．真是可笑！”
　　
“哥哥？”黛玉惊讶的抬头，看着小屋门口。南宫倾城雪白的长衫一尘不染，墨色长发散落肩头，手中执一般玉骨这肩，站在那里，玉树临风，嘴角展开的笑靥带着邪气的妖媚，恍如修炼了千年的妖见
　　
“谁说西北军输了？真是痴人说梦！有人听说过水氏西北军打过败仗吗？”南宫倾城缓步入内，不屑的看了一眼薛蝌。径自走到黛玉身边，缓缓坐下，隔开二人。
　　
“阁下是——”薛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地寒光，虽然瞬间即逝，但却没逃过南宫倾城的眼睛。
　　
“南宫倾城。”
　　
“哦，南宫世家新一任当家人？”薛蝌双目轻轻眯起，再一次上下左右打量了南宫倾城一遍。
　　
“如何？”南宫倾城瞥了他一眼，目光极为不屑。
　　
“不过如此！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

“哈哈．．．．．．”南宫倾城放肆的笑。
　　
“哥哥——”黛玉抬手，揽住南宫倾城的手臂，“王爷呢？”
　　
“我军大胜，忠顺王只带着千余人亲兵，逃往云滇之地。李云绶被三筝所擒，带入大营。王爷正在跟他谈话。”南宫倾城说着，又不屑的看薛蝌，“至于薛公子的那位堂姐——已经魂归天外了。”
　　
“你！——”薛蝌怒目而视，身上的杀气散发出来，压的火苗低低的伏下去，屋子里一片黯淡。
　　
南宫倾城抬手把黛玉揽进怀里，然后转头，寒冷的目光瞪着薛蝌。碧落已经仗剑在手，随时准备先发制人。
　　
“我怎么样？那个女人害人无数，今时今日方死，乃是死有余辜！”南宫倾城盯着薛蝌，“只是可笑你薛公子却被她蒙蔽，明则济世积德，实则为虎作伥。真是愚蠢之极！”
　　
“南宫世家原来不也依附于皇室吗？皇室没了势力，你们见风使舵，转向北静王府，难道不也是沽名钓誉，难道不是追逐利益？”薛蝌毫不相让。
　　
“罢了罢了，今日本尊没时间跟你计较这些。玉儿，咱们回去吧。”南宫倾城看看怀中黛玉苍白的脸色，知道她一直在为水溶担心，而薛蝌根本不足为惧，与他争斗也不急在此时。
　　
“薛公子，难道你真的愿意看到你的妹妹被夫家休妻吗？”黛玉无奈的叹了口气，“梅瑜泽已经在来西南的路上，他是你胞妹之夫，血浓于水。还请薛公子三思。”黛玉被南宫倾城抱在怀里，离开之际依然不忘提醒薛蝌。
　　
“慢着，我跟你们去西北军大营。”薛蝌思量再三，总有雄心壮志，却还是舍不得妹妹。于是狠狠心，把已经出鞘的长剑归入刮鞘，跟上南宫倾城的脚步。



第６４章　冤孽尽宝妃魂归天

水溶在朦朦胧胧中，似乎听见黛玉在哭泣，一声声哽咽着，令人心疼。他很想睁开眼睛，可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总也挣不开。于是便下意识的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荒原，漫天风沙瓣不清方向。又好像是沉浸在茫茫大海，拼命地游也游不到尽头。
　　
黛玉一边流泪，一边拿着温热的毛巾擦着水溶额头上的汗滴，“好好睡一觉，还有好多事儿等着你去做。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起游遍大江南北，咱们还要携手并肩，指点江山。你不许食言，说话不算话，可不是你水家人的风范。”
　　
“丫头，他只是累的脱力，身上也都是些小伤。与性命无碍，你何必担心至此？”南宫倾城亲手端着一碗姜汤，递给黛玉，“倒是你，身子弱，又受了风寒。快些喝了这汤，也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去吧。”
　　
“不，我要等他醒了再睡．．．．．．”黛玉固执的摇头。
　　
“那也要先喝了这碗汤。”南宫倾城退而求其次，好说歹说，劝着黛玉，喝了驱寒的姜汤。
　　
水溶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方醒。黛玉早就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原是南宫倾城劝不动她，无奈之下给她披上的。而南宫倾城自己却歪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瞌睡。
　　
碧落在外帐，也是和衣而卧，时刻听着里面的动静。帅账周围，夜景阐安排了几十人守护，任何人不许靠近营帐半步。
　　
水溶轻轻地睁开眼睛，墨色的瞳眸闪着清亮的光，炯炯有神，在转过头看见黛玉的时候，变成了无限的疼惜，“玉儿，怎么这样睡了？”
　　
黛玉睡得正香，没有听见水溶已醒，南宫倾城却猛然睁开眼睛，看见水溶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便摇摇头，叹道：“这傻丫头说什么也不肯睡，非要等你醒来。到底熬不过才这样了。”
　　
“你万事都妥当，就是对她没有主意。”水溶摇头，转身下榻，把黛玉，轻轻抱在怀里，放在榻上，拉过自己盖过的被子把她裹好。
　　
黛玉翻了个身，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水溶看着她睡去之后，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转身问道：“你把她接回来的？”
　　
“若是晚一步，就有危险了。那个薛蝌，现在就在军中。”南宫倾城低语。
　　
“他来做什么？”
　　
“我感到灞陵桥的时候，他正在跟玉儿辩论。他是受玉儿邀请而来的，要见你的老相好一一梅瑜泽！”

“你这张嘴，何时能不胡说八道！”水溶低语，转身走出内帐。
　　
“你们两个人的风流韵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害怕我说？”南宫倾城魅惑的笑笑，跟着水溶的脚步出去。碧落醒来，通知水韵进来词候水溶熟悉，自己却进了内帐照应黛玉。
　　
一代帝王李云绶，被三筝从忠顺王大营里带出来，连他素日里最绮重的威烈将军冯唐父子，亦成了水溶手下的将士。此刻身陷囹图，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没有一个自己可以依靠的人了。做人之失败，到这种地步，李云绶真是无语对苍天。
　　
靠在草堆上，李云绶闭着眼睛，眼前便是被擒的那晚的情景一一
　　
“快点，快点，这些粗笨的东西都不要了！只捡着有用的拿！．．．．．．”　　

“蠢货！此时逃命要紧，还要那些瓷器做什么？”
　　
“大哥，这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这个能卖好些银子．．．．．．”
　　
“混蛋，银子，银子！你有没有命消受还不一定呢！”啪的一声，瓷器被打落在地，摔得粉碎。
　　
．．．．．．

忠顺王兵败，整个云都，都陷在惶恐之中，所有的人都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宝钗焦虑的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打转，连声念叨：“薛蝌怎么还不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
　　
忽然一阵疾风，吹灭了屋里的灯烛，宝钗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潮湿的风透过窗纱，夹杂着雨声，令人坐立不安。
　　
“二弟，是你吗？”宝钗满怀希望的唤了一声。
　　
一声冷笑，宛若地狱无常。三筝如魅影一般突然出现在宝钗身后。
　　
“啊一一”宝钗被身后的冷气吓得往后倒去，脚下不稳跌倒在地上，看着黑暗中的鬼魅般的修长身影，惊慌的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害过谁？恶有恶报，如今应该到了时辰！”三筝话音未落，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寒洌的刮光带着夏雨的气息，骤然而至。宝钗只觉得手腕脚腕划过一丝冰凉，然后是浓浓的血腥蔓延开来。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她便一滩烂泥一般昏死过去。

李云绶躲在行宫的寝殿里，身上依然穿着明黄色长袍，立在雨中，接着烛光看着汉白玉铺成的地面上，一汪汪的水渍。
　　
三筝提着已经被断了筋脉，哑了喉咙的宝钗，飞过雕梁画栋，循着嘈杂的人声，直入李云绶寝殿。冷风吹醒了昏迷的宝钗，手脚无力，只有钻心的疼痛。三筝看着慌乱的东奔西走的下人，满意的点了点，转过身拎起宝钗，向阴暗的角落飘去口轻轻地落在地上，提着那个布偶般的女人窜进了东边的耳房。
　　
推开窗子，让廊外的宫灯能照入室内。拽着帷慢飞上房梁，将宝钗吊在房中。她的嘴巴扭曲着张开，口水难以抑制地滴下来，头发散乱，满脸泪痕，仅著白衫，阴森森的好似女鬼。
　　
三筝冷冷地看着她：“你娘不是想登凤鸾吗？这可是李云绶的凤鸣宫？说起来，你还应该感谢我呢。”
　　
“呃！呃！”宝钗拼命向三筝眨着眼睛，似在苦苦哀求。
　　
“放心，凭着你攀龙附凤的本领，就三十到了修罗地狱，那些鬼差也会对你另眼相看的。”三筝语毕，飞身而去，停在对面的殿阁之上，淡淡地看向这边。
　　
帷慢缓缓地旋转着，一圈、两圈、三圈．．．．．．过了一会，纱绸终于承受不住宝钗的重量，忽地裂开，她一下子落在了摆放着瓷器的圆桌之上。丁丁冬冬的声响在空旷的凤鸣宫里回荡，引起一阵骚动。只见三名宫女提着裙裾跑向偏殿，待近了，为首的那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向大开的窗里。身后两人先是一怔，而后扬起惊叫一一
　　
“啊一一”猛然一声惊呼，从偏殿传来。
　　
“你们这些废物，除了鬼叫，还能做什么？逃跑，逃跑，都要逃跑了，还在这儿鬼叫！”李云绶恨恨的骂道。
　　
“有刺客！”有人惨呼。
　　
“快，把她抬出去，请陛下处置！”一个尖尖的声音十分的刺耳，正是李云绶的忠实奴才刘喜儿。
　　
偏殿外灯火通明，李云绶惊讶地看着被人抬出的宝钗，踌躇不前。偏过脸，掩住口鼻，想是受不了她身上的味道。
　　
“咦？！”一命宫女惊讶的叫了一声，“这不是宝妃娘娘吗？”
　　
周围的宫女内侍纷纷转头看来，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由此看来，这位宝妃娘娘在他们的心目中，还是相当有人缘的。
　　
“是你？！”李云绶惊得魂魄出窍，傻傻的看着宝钗，“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这宫里一一有内奸？！谁？是谁——给朕站出来！”
　　
“昔日端坐龙椅，威风凛凛，今日兵败，不过也是败家之犬！”三筝纵身，从屋檐上轻轻飘落，站在李云绶面前，冷冷的看着他，“狗贼！你惨无人道，滥杀无辜，纵容权臣，鱼肉百姓。今日就算把你碎尸万段，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说谁？来人！护驾——护驾！——”
　　
“护驾？做梦吧！”三筝长剑一挺，纵身而上，两下解决貌似冲上来的宫人，剩下的那些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儿都吓破了胆子，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一时间，偌大的禁苑里，只剩下了三筝和李云绶面对面站着，还有瘫在地上的宝妃娘娘。
　　
“都不许动！呆在原地，擅动者杀无赦！”冯紫英响亮的嗓门从门外传来，李云绶大喜。
　　
宫人们一个个仿佛又看见了希望一一陛下总还是有禁卫军在的，单凭这一个刺客，此时恐怕很难逃出禁卫军的包围。
　　
冯紫英奉父亲之命，带人包围了禁苑，带着几十名是手下鱼贯而入，如入无人之境。三筝淡淡一笑，嘲讽的眼神看着李云绶那张欢喜的脸，一言不发。
　　
“紫英！朕在这里！”李云绶冲着冯紫英喊道：“快快捉住这个狗贼，保护朕撤退！”
　　
冯紫英却不应声，大步走到三筝身后，躬身颟Ｌ，“属下接应来迟，请三爷恕罪。”
　　
“算了。”三筝摆摆手，淡淡的笑道：“擒了这个混淆皇室血统的叛贼，随我去见北静王。”
　　
“是。”冯紫英答应一声，挺直了身板，一挥手，身后的禁卫军纷纷上前，手中长剑一致对准了李云绶。
　　
李云绶此刻才知道，什么叫做一败涂地！
　　
冯紫英的人带着李云绶匆忙离开，三筝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宝妃娘娘，淡淡的说道：“本要取你的性命，替王妃出气，但只怕我杀了你，反倒叫王妃责备，又脏了我的剑。罢了，生死由你去吧。”说完，三筝纵身上房，玄色身影消失在如墨的暗夜里，无影无踪。
　　
躲在角落里的太监宫女，见危险已过，都纷纷从角落里跑出来，一阵手忙脚乱，众人都捡起了自己早就收拾好的宝贝，一窝蜂一样涌出了禁苑的大门口没有一个人去管倒在水渍里一身泥污的宝妃。
　　
第二日，西北军进军云都，在清扫禁苑时，发现了凤鸣宫的院子里，有一个脏兮兮的女尸，血渍泥渍沾满全身，看不清她本来的面目。打扫卫生的小兵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是战乱时误杀的宫女，便同其他阵亡的兵勇一起，用小车推出去，扔到城外的化人坑里，化为了灰烬。



卷四：琴瑟和鸣

第０１章　秋风起泛舟太湖上

太湖边上，一座偌大的庄园里。初秋时节，满园秋色，一树树芙蓉花开得茂盛，绚丽如霞。
　　
风吹过来，窜过一丝凉意。门廊上的珠帘碰撞着，发出清脆清冷的响声。黛玉把坐在膝头的儿子换了个姿势抱着，轻轻地抚摸着他小小的手指，因原本在轻声的教他说话，所以没听清楚身边的紫鹃唠叨谢什么，困惑的问道：“你说什么？”
　　
紫鹃不由急上加急，跺着脚道：“主子，刚才我路过前厅，听舅爷跟前的人回话说，王爷如今已经收复了云滇之地，正要往江浙一带，打仗倒也罢了，可那些西南的乡绅富豪之家，个个儿都把自家的女儿往王爷身边送，王妃你要赶紧选个对策才对。”她急得直皱眉。
　　
黛玉看着她，忍不住轻笑，紫鹃这丫头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可是她的心突然很痛，一时间，她听到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胸口的地方炸开来。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想。
　　
“主子，你没事吧？”紫鹃见黛玉脸色不好，急忙把水昊抱在怀里，“您不舒服？”
　　
黛玉脸上瞬间后便平静无波，宛如没有一丝涟漪的湖水，却似无声的忧伤，淡淡的打进她的心里，“叮咚”一声，她的心被揪得厉害，紫鹃突然后悔起来。
　　
“没事。”黛玉缓缓摇头，轻声答着。胸口处那颗东珠忽然间滑出了衣衫，流光溢彩，惊艳决绝，剔透的可以收进满满的阳光。
　
一一“我水溶发誓，从此以后，无论我能否荣登大宝，我身边的女人，也只有你一个。”
　　
冥冥中，他的声音刺破层云，幽幽的传进耳中。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怎么能这么轻易得就放弃呢．．．．．．
　　
她低着眼帘，无声的笑。珠帘依然在风中轻微的响着。
　　
“我相信他。”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定，她抿着唇笑。
　　
紫鹃依然瞪着双眼，焦急的神情变作深深疑惑，看着黛玉阖上双目，墨色的发掩住脸颊，她勾着嘴角，挂着恬谈的笑。
　　
风起，身后的芙蓉盆景赏，花瓣轻轻地飘落，粉嫩的瓣落到发梢，无声的绽放。
　　
用过晚膳，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内长了灯，昏黄的落到地上，托长了影子。
　　
南宫倾城抬手轻柔的拂去黛玉脸上的发丝。
　　
阴柔峻美的面容，修长的身形玉树临风，媚惑的气息，南宫倾城用他少有的专注，静静地看着他眼前的睡梦中黛玉。

“小丫头，醒了？”
　　
黛玉缓缓睁开双眸，眼中迷离，睡眼惺忪。温馨的烛光打过来，他面上的线各变得柔和。“嗯，我都是孩子的母亲了，哥哥还叫我丫头？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让紫鹃唤醒我？”睡瞳微散，黛玉哑着嗓子默默朦朦腌腌的开口。
　　
“只一会。”南宫倾城压低声音答着，伸指在她额前轻轻一弹，嘴角含笑：“你长到八十，也是我可爱的小妹妹。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烛光摇曳影绰约，夜风微凉香炉暖。
　　
她疑惑的站在那里，任丫鬟们忙匆匆的为她打扮。他含笑看着，目光柔和。
　　
淡紫色纱衣，发鬓简单的挽起，没有多少首饰，素面朝天，并不华丽却将她眼中的清澈发挥到极致。
　　
他也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长袍，嘴角微勾，身上的白色仿佛白玉上最亮的那块，潇洒，俊美，丝毫不损他的邪魅气质。
　　
夜黑的如墨。
　　
夜空般的江上，客船悠悠而行。
　　
船上燃着点点灯火，昏黄着的温暖，客船不是很大，一个船夫，可乘四人的船舱，树叶般的在江上行着，长长的浆将水荡起来，在平静的江面上划开一个口子。
　　
南宫倾城握住黛玉的肩站在船尾，唇角微勾，仰望上空。
　　
黛玉疑惑的望过去。
　　
夜空很深，繁星璀璨，仿佛一颗颗闪着光亮的钻石。

风吹起来，两人的衣随风飘荡，复杂的纠结在一起。
　　
黛玉看了一会，脖子有些酸，抬手困惑的去揉脖颈，南宫倾城却还在抬着头。
　　
正要开口，这时不知在哪里传来一阵“砰”的响声。
　　
接着一道光亮直冲云霄停滞夜空，花巷似的绽开，色彩斑斓中，星雨般的洒落而下。又是“砰砰”的声音，夜空开满了各样灿烂烟火，或大的或小的，曲卷，绽放，跌落，夜空中，银河般的璀璨。
　　
黛玉满眼欣喜，内心激动，情不自禁的抓住南宫倾城的手，满脸的惊艳。“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放这么多烟火？”
　　
“大家都在庆祝北静王收复了西南大好河山，摇叛逆，平反寇。”烟火闪烁中，南宫倾城不由转头看她。
　　
她的眼眸似夜兴奋得神色恍若落入眼底的美丽烟花。她的笑容如花，悄悄在墨色的夜里灿然绽放。
　　
烟火依旧。扁叶小舟在江中悠然穿行。
　　
“丫头，心里是不是很委屈？”南宫倾城牵着黛玉的手，兄妹二人在船头临风而立。
　　
“不是委屈，是不解。”
　　
“不解什么？”
　　
“他们明明知道北静王有妻有子，为什么还要往他的身边塞女人？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为什么女子要守身如玉，一个人一生只许守着一个男人，而男人却可以得到很多女人？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身边的女人多的更是数不胜数。对了，哥哥，你的身边，是不是也有许多仵多女人？难道在你们男人的心目中，女人真的就跟衣服一样，厌烦了这件，就换另一件来穿？”
　　
“傻丫头。你没发现哥哥从来只穿白色的衣衫吗？”南宫倾城轻笑，放开黛玉的手，却抬起手臂，拥住她的肩头。
　　
“王爷也总是穿黑色的衣服，可他的衣服也要上百件。”黛玉苦笑摇头。
　　
“丫头，别怕。他们不过是欺负林家无人。回头等我为你出这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哥哥不必宽慰我。但凭个人之心罢了。”黛玉，轻轻摇头，看向夜空中的朵朵烟花——今夜，你在做什么？可曾，想起太湖边上的我与孩子？
　　
．．．．．．

那晚，从灞陵桥回到军营。昏昏沉沉的趴在水溶的床边睡着，一睡便是一天一夜。因为大家都太关心三军之主的北静王，也应为战乱尚未平复，军营里伤兵无数，再加上战后百姓的安抚，俘虏的安置，许多事情都压在水溶的肩上，让他无暇顾及她的身体。
　　
南宫倾城极力主张把黛玉带到魅影阁总坛修养，理由十分的简单　她又怀孕了！
　　
当时水溶瞪大了眼睛，满眼欣喜。但转过脸去之后，便是无限的担忧。
　　
黛玉不知道水溶和南宫倾城两个人在帐外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待二人再次回来之后，有个决定已经通过，那就是南宫倾城带着黛玉离开战场，去太湖休养身体，直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安全降生后，水溶亲往太湖，迎她回京。
　　
“丫头？”南宫倾城感到身边的黛玉沉默的久了，便不放心的唤了一声。
　　
“嗯。”黛玉轻声应道。
　　
“想什么？”
　　
“我的孩子，似乎来得总不是时候。雪空来的时候，正在打仗。这个小东西来的时候，也是在打仗。但愿他们长大了之后，能生活在一个太平盛世里。没有战乱，天下一统。”黛玉恨透了战乱，恨透了争斗，可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少不了争斗。
　　
“傻瓜，弱肉强食的世界，从来都是如此。老百姓为了生计而争斗，商场为了利益而争斗，官场为了权势而争斗，皇室为了龙椅而争斗，后宫为了圣宠而争斗．．．．．．逃避，是没用的。”南宫倾城的脸色有些苍白，借着暗暗地夜色，掩饰着自己的病痛。
　　
“哥哥，你怎么了？”黛玉靠在南宫倾城的身上，感觉他的背后僵直了一下，不放心的问道。
　　
“老毛病了。”南宫倾城苦笑，伸手去荷包里拿药。
　　
“最近怎么越发的频繁了？”黛玉焦虑，记得上次他病发，只是三天前。原来总是十天半月不见发病的，难道他的病情加重了？

“没事，与生俱来的病，反反复复总是除不掉，但要不了我的命。丫头在为哥哥紧张吗？”南宫倾城轻笑，含着药丸让它在口中慢慢的花开。说话间散发淡淡的药香。
　　
“你这药跟往日不同了？”黛玉虽然有些懒惰，但如今已经对草药有了不少的了解。
　　
“嗯，有更好的药方为什么不用？”南宫倾城笑笑，傻丫头，病情不同了，当然要换药。
　　
“哦？回头哥哥说给我。”黛玉点头，并未发现南宫倾城脸上闪过的一丝凄然。
　　
“回吧。你重着身子，太贪玩了不好。”南宫倾城挥挥手，船家掉转方向，再回太湖山庄。
　　
夜空中的烟火不再绚烂，只有点点繁星还在静静地闪烁着亘古不变的星光。庄园里静悄悄的，夜已深，除了守夜的仆人和哨岗上的暗卫，其他人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静怡阁门口，南宫倾城看着碧落搀扶着黛玉进门，那一肩挂着湘妃帘的门开了又合上，竹帘上重重叠叠的如意同心结随着竹帘轻轻地晃动，大红丝线趁着象牙白的竹蔑，一结一结，宛若难以名状的心事。
　　
南宫倾城唇角勾的无奈，脸色却突然变得苍白起来，唇缓缓染上浓烈的绛紫，剧烈的颤抖着，他紧紧握住缰强，修长的指泛出骇人的白。
　　
他不要在这里发病，他不要他心爱的妹妹看见他病发的痛苦，南宫倾城用手死力的抵住胸口，口中的血迹似乎马上就要溢出来，身子无力的要下沉，他僵直着身体，白色的衣，在浓浓葱郁中，仿佛一抹随时都要融化的雪。
　　
“尊主。”身后一声清唤，如烟般轻盈。一只素手从一侧伸过来，搀扶住南宫倾城摇摇欲坠的身躯。



第02章 病情重南宫心事藏

南宫倾城回头看时，惨然一笑：“靖姑娘，怎么是你？”

“阁主吩咐属下，一定要保护好尊主的安全。所以属下一直跟在尊主身后。尊主一心陪王妃说话，所以没发现属下。”靖姑娘脸色平静，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嗯，只好麻烦你扶我回去了。”南宫倾城点点头，也不多想。靖姑娘原本是武林世家的小姐，因父亲牵涉江湖恩怨，合家被灭门。唯有她被魅影阁的阁主收留，长到二十岁，学习了一身的功夫。她天赋极好，是习武的好苗子，魅影阁阁主便倾囊相授。她若想跟踪南宫倾城，南宫倾城是不会发现她的存在的。她这样说，不过是给他一个面子罢了。

靖姑娘扶着南宫倾城，送他回房，南宫倾城的屋子里，自然少不了服侍的人。靖姑娘是魅影阁第二当家，下人见到她十分的恭敬。见她亲自扶着南宫倾城回来，一个个都避猫鼠似的，低眉顺眼的端茶递水。

“夜深了，请尊主早些休息。”靖姑娘对着南宫倾城抱拳在胸，豪爽的样子不亚于江湖男儿。

“嗯，多谢靖姑娘扶我回来。”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不敢当尊主的谢‘字’。阁主说，明日请尊主在掬月台赏月。还请尊主务必赏光。”靖姑娘低低头，客气的说道。

“好，我一定赴阁主之约。天很晚了，我就不留姑娘说话了。”南宫倾城点点头，淡淡一笑，媚色四溢，把屋子里的一干侍女都迷得七荤八素。有一个年龄小点的，正端着洗脚水走过来，恰好一不小心看到了南宫倾城的笑脸。脚下一顿，铜盆里的热水泼溅出来，眼看着便撒在靖姑娘的衣衫上。

却见她疾风一般忽的一转，手中长剑挥过，一道艳红的光芒一闪，那颗颗水珠便如有了灵性一般，一颗颗都落在她的剑上，颤抖着，如清晨的露珠。长剑上雕刻的一朵血色蔷薇，越发的生动起来。

“姑娘恕罪！”小侍女急忙跪倒在地，吓得花容失色。

“蠢才！路都走不稳，如何在尊主跟前服侍？还不退下？！”

“是。”小侍女忙把铜盆放到一边，转身退下。

靖姑娘收起长剑，亲自端了洗脚水，送到南宫倾城的面前。

“不过是个小孩子，姑娘不要计较了。”南宫倾城对这种状况见得多了，不好意思让那小姑娘因为自己而送了性命，所以开口为她求个情。

“尊主的心思，应该多放在自己的身子上。”靖姑娘犹豫了一下，蹲在地上并没有起身，而是抬手脱下南宫倾城脚上的靴子，又褪下他白色的抹子，把他的双脚放入盆中，轻轻地揉搓。

在场的所有侍女包括南宫倾城本人，都惊讶的瞪起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靖姑娘。

“尊主见谅。属下是怕尊主再一笑，她们都忘了自己是谁。”靖姑娘感觉到屋内气愤的尴尬，轻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哦，有劳靖姑娘了。”南宫倾城忽然发现，自己的双颊竟是热辣辣的如同被人裹了两个耳光。幸亏是晚上，屋子里烛火忽明忽灭。若是大白天，南宫倾城还不知如何自持。

靖姑娘，魅影阁的二当家，如今阁主年纪大了，整个魅影阁的事情，基本都是她做主。岂止是‘有劳’两个字能说得清的？屋子里的所有侍女都低下头去，不敢多看那一坐一蹲的二人一眼。

梦后楼台高锁，

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

黄昏尽染，静怡园内枫叶泛黄。独抒情怀，系罗裙，凭栏而立，远望细微秋色，不知情系何方。

斜阳西照，投下淡薄身影，孤寂而平淡，青丝动，裙角飘飞，红尘有爱，又当何去何从？

“主子，舅爷回来了。”碧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黛玉侧转身，轻声说道：“雪空刚睡着，小声儿点。”

“是。舅爷回来了，请您过去呢。”

“嗯。把那件长衫拿来给我。”黛玉从窗前走开，又去小床上看了看睡熟的水昊。胖嘟嘟的小脸越长越像水溶，每次思念浓烈时，黛玉都会盯着儿子看一会儿。

“来，主子穿上吧。舅爷许是在外边吃了酒，路过奴婢身边时，好大的酒气。”

“喝酒了？”黛玉眉头皱起，南宫倾城有宿疾，按道理不能饮酒，就算推脱不过去，也不过少饮一杯而已，竟然弄得一身酒气，却是为何？

“嗯。”碧落也知道南宫倾城不能饮酒，同是武道众人，碧落和南宫倾城的关系还是不错的，私底下，她更把他当成大哥哥。况且，南宫倾城和三筝二人也的确如兄弟一般。

“走，去看看。”黛玉穿好衣衫，转向楼梯口下楼，恰好紫鹃上来，遇到一起。黛玉又吩咐道：“好生好看雪空。我去瞧瞧哥哥就来。”

紫鹃答应着，目送二人离开，方在水昊跟前坐下来，一边守着他一边做针线。

南宫倾城因赴魅影阁阁主之约，又因今日心事重重，所以多喝了几杯。此时回来，正歪在自己房里闭目养神。黛玉进门，摇手不许丫头们惊扰他，轻着脚步走过去，却见他睁着双眼，嘴角噙着笑意，忽然说道：“丫头，不许你念叨我。”

“怕我念叨，你还去喝酒？到底这身休是要不要？”黛玉生气的坐在一边，索性不看他。

“以后再也不喝了。放心吧！你一生气不要紧，我小外甥女可受不了了。”南宫倾城呵呵笑着，看着黛玉的侧影，许是酒喝得真是多了，看着看着，竟然觉得是靖姑娘坐在跟前似的，一双眼睛似怒非怒的瞪着自己。再使劲眨眨眼睛，用心细看时，发现坐在那里的还是黛玉。于是轻轻一叹，便躺榻上去，努力让自己去想水溶，从而忽视那个突然间扶住自己，突然间蹲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洗脚的冷傲女子。

小丫头端了醒酒汤来，黛玉唤起了南宫倾城，吩咐碧落服侍他喝下去，又在一边坐了一会子，听见南宫倾城细细的鼾声，见小丫头拿了毯子来给他盖好，方起身出门。刚转过长廊，还没走到院门口，忽听身后有人说了一声：“王妃请留步。”

黛玉站住脚步，回头看时，却见是一个青衣姑娘，一身江湖女儿打扮，手腕上绑着青色的缎带，交叉着一直帮到胳膊肘的地方打了个蝴蝶结子系住。额前长发分开两边，编成小辫子拢到而后，用青色丝带绑到一起。剩下的头发随意散在肩后，秋风吹过，有丝丝秀发飞扬起来，饶过而后，在她的肩膀上飞舞。

“靖姑娘。”碧落轻轻一笑，对着面前的女子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算是告诉了黛玉对面女子的身份。

“碧落姑娘。“靖姑娘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黛玉跟前，方道：“请王妃移步，属下有话，要对王妃说。”

“好，我们去外边坐坐。”黛玉点点头，指了指门口。

靖姑娘亦无二话，整座庄园都是魅影阁的产业，无论在哪儿，她都放心。魅影阁总坛的人，个个儿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人。

一株枫树下，黛玉和靖姑娘相对而坐。

“靖姑娘找我，是不是跟我的兄长有关？”黛玉天生敏感，见眼前这位江湖女儿家一改平日的冰冷豪爽，反倒是一副扭捏之态，心中猜到了一二分。

“属下认识一位名医，江湖上有些名头，想请来给尊主瞧病。却又怕犯了尊主的忌讳一一您知道，尊主自己深通医理，他的病，从来不许别人过问。所以一一属下想请王妃出面，说服尊主。”靖姑娘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

“给他看病，是为了他好，为什么你不自己去？”黛玉轻笑，原来陷入情网的女子都是痴儿。

“王妃是尊主的妹妹，说话总比属下方便……”

“有些事情，别人能代劳，但有些事情，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呀。”黛玉含笑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女子，她双腮微红，低着头，双手一直在随身的列鞘上抚摸，踌躇不已。

“王妃这话，属下有些懵懂。”

“看病的事情，我可以去说，但除了看病之外的事情呢？”黛玉干脆挑明了，直直的看着人家问道。

“除了看病？一一没有别的事情了。”靖姑娘的头低的更低，惹得碧落站在一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都说靖姑娘是个豪情万丈的女儿家，今日见了，倒是比我们家王妃还要文弱几分。”碧落一边笑着，一边躲在黛玉身后，对这靖姑娘做鬼脸。

“王妃乃富贵之人，如何是我等江湖草莽所能比的？”青衫微动，女子的叹息令人心碎。

“我从来不信什么天生富贵的说法。富贵贫贱，不过是有的人隔着有色玻璃去看人罢了。幸福是握在自己手中的，靖姑娘年纪轻轻，打理着魅影阁诸多事务，才华见识，自然是不同凡响。都是‘情’这个字太累人，也是我那哥哥太笨。罢了罢了，回头我就去劝他，靖姑娘请放心吧。倒是那位名医那边儿，姑娘可要多费费心，医好了我的哥哥，便是留住了我林家的血脉。还有南宫世家也不敢忘姑娘的大恩。”黛玉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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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争家业手足恨夺命

靖姑娘在跟黛玉谈话的第二天，便离开了太湖山庄。临行前只留给碧落一句话：她去仙人谷寻找白神医去了，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便可回来。请王妃一定要照顾好尊主。

黛玉看看手中南宫世家的账册，轻叹摇头，如今南宫倾城越发懒惰，把南宫世家的生意也交给了黛玉打理。黛玉身上的胆子越发的重了，每天除了账册便是书信，幸好楚景天在幽国经营的还算不错，不然黛玉绝对没有精力去管南宫世家的生意。

秋风渐凉，眼看着天气已经步入十月。若是在北方，已经算是冬天了。

黛玉披着棉绫短袄，靠在窗下的软榻上看书。

穹庐苍苍雪霏霏，红尘浩浩情微微。

夜影沉沉白云冷，看破玄机笑问谁。

……

“主子，有人声称自己是南宫世家的人，有急事要见您。”碧落进门回道。

“怎么不去见哥哥？”

“那人说，事情紧急，舅爷身子不好，所以才来找王妃做主。”

“叫进来吧。”黛玉放下手中的书，坐正了身子。紫鹃忙命奶妈子把小水昊抱走，又上前来给黛玉整理了一下衣衫。

碧落带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进来，此人中等样貌，看上去平淡无奇，进屋后却不急不躁，稳稳当当当的给黛玉见礼。

隔着一层珠帘，黛玉细细的看了来人，见此人并不是平日来给南宫倾城请安的几个管家中的任何一个，心中便多了几分疑虑，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我原来没见过你？”

“奴才南子路，隶属南宫世家护卫行列第一十九名。从来不管生意上的事情，所以王妃不认识在下。”

“既然不是生意上的事情，为何来见我？护卫第十九名，也算是个头领了。有什么事，不能跟你们护卫头领说？”黛玉疑惑的看着来人。

“南宫世家内部出现裂痕，有人要从公子手中夺掌家之权。属下不知该如何做，所以才越级上报，瞒着家主来跟王妃说。一片苦心，请王妃谅解。”南子路俯身，却抬头看着黛玉，即使透过珠帘，他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逼人的才毕和贵气。

“可你这些话，我早就知道。南宫世家的争斗从来都没停止过，原来不曾，将来也不会。”黛玉淡淡的说着，接过紫鹃递上来的香茶，慢慢的吹着茶沫，却并不喝。

“属下得知，三少爷已经秘密和穆家联合，而四少爷则已经和幽国云王搭成协议，他们要一起倒戈，推倒大公子，另立当家人。”

“哦？另立当家人？立谁呢？”黛玉皱了皱眉头，南宫老夫人去世不到一年，南宫世家就要四分五裂了吗？

“三少爷和四少爷二人各自为政，立谁为当家人一事，尚未商议成。”

“嗯，这就不足为惧了。你巴巴的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王妃，其实，奴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禀报，只是……”南子路抬头，看了看珠帘后面的黛玉，又看看她身侧的紫鹃和碧落，犹豫不决。

“不必担心，这里都是我的心腹之人，有什么话尽管说。”黛玉蹙眉，心中涌起几分不快。

“王妃，就算这两位姑娘是您心腹之人，也要提防窗外有耳。”南子路低声说道。

“嗯？”黛玉疑心骤起，盯着此人看了片刻，对碧落摆摇手，吩咐道：“你去外边看看。”

“主子……”碧落迟疑，担心黛玉的安危，不肯出去。

黛玉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瞪，“连我的话都不听？”    碧落忙福身回道：“奴婢不敢。”

紫鹃看看二人，碧落身怀武功，不能离开黛玉身边，紫鹃心思急速转动，在碧落迟疑的那一刻终于看出端倪。于是轻笑道：“懒丫头，你替主子添茶来，我出去瞧瞧。”

“多谢姐姐。”碧落喇嘴开心一笑，结果黛玉手中的茶盏，转身向一侧走去，而紫鹃则掀起珠帘，看了一眼南子路，轻盈着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出了屋门。

南子路一躬身子，轻声道：“王妃，其实南宫大小姐也有所准备……”

“嗯？”黛玉皱眉，他声音太低，她只听见了‘大小姐’三个字，余下的一概未听清。

“王妃……”身形陡然加速，闪电般猛的冲破了珠帘欺身而上，右手做鹰勾拳状，直逼黛玉的喉咙。珠帘断了线，一颗颗圆润的玉珠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四散开来。

与此同时，碧落听见动静，陡然转身，手中盛满了热茶的杯子迎着南子路的面门倏地飞来，直取他的眼睛。

黛玉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此刻她心中十分明白，地上满是玉珠，自己若是下去，定会站立不稳，掉一跤倒没什么，只是自己有孕在身，这一下足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啪一一”南子路自然舍不得自己的眼睛，待热茶近了，忙收回右手，抬臂一挥。茶盏破碎，滚热的开水四散开来，些许水珠落在他的脸上，烫的他眼角抽搐，却一声不吭。

而此时，碧落已经回身一跃，站在黛玉的前面，挡住了南子路再次逼来的一拳。南子路亮出藏在袖子里的短剑，而碧落的手里，则多了一柄四寸短匕。

看到彼此使用的武器，两人的眼睛都同时一亮。兵者，讲究一寸长，一份强，一寸短，一份险。长的兵器使用起来威风霸道，而短的兵器则阴险毒辣。而且，长兵器有利于防守，短兵器则是要一往无前地进攻。不然，以兵器的长度，根本无法触碰到对手。

特别是像碧落和南子路这种用兵器到短的极致，只在手指间转动的人，更是选择这种武器来用的。

碧落将短匕扣在指间，轻巧地旋出几片刀花，感觉它透骨的冰冷寒意，也使自己的手指和它有片刻的熟悉，然后，碧落由静至动，只给人留下一道残影般，速度诡异地向南子路冲了过去，伸手削向他的喉咙。

这一招是碧落的起手招，像三筝夜景阑他们经常和碧落打交道的人会比较了解，但是，真正能挡住这一招的人去少之又少。碧落也对这一招极其的自信。在他手腕的灵活抖动下，无论对方使出什么样破解的方法，她都是能占一些便宜的。

南子路的眼神凛冽起来，没有后退，也没有阻挡碧落的进攻，在碧落的刀子刺向他的喉咙的时候，他也一刀向碧落的心脏位置刺过去。完仝是以狠致狠以命搏命的打法。

碧落苦笑着快速退了回去。这家伙不想活了，自己却是要多活几年的。她可不想就这么和他同归于尽。王妃身边没有得用的人，自己若是死了，她该怎么办？何况还有三筝那个傻小子，不知会不会伤心？想到三筝，碧落的嘴角又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

一招不中，碧落的身休快速后退。尽管身后只有两步的距离便是黛玉端坐的软榻，但她还是不能闪开，一旦闪开，对方的目标就会变成黛玉，她纵然惜命，但却绝不会不顾主子的安危。碧落的脚跟还没着地，没有任何间隙地再次反扑而上。

“退出去！”碧落娇喝一声，手中短匕只取对方双目，同时，脚下生风，连环腿直逼南子路的下盘。

碧落的身形轻如浮云，一招又把南子路逼出珠帘之外。

两人的战斗越来越激烈，速度也越来越快。碧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这个人虽然长的不怎么样，可却是她生平少见的劲敌。速度不比自己差，出手一往无前凶狠毒辣。而且打斗经验非常丰富，好几次自已有机会伤到他，可惜他自救的本事极其了得，往往出后使出以命搏命地打法。要是三筝遇到这样的对手，肯定会欣喜若狂。可是碧落不喜欢。

三筝每次和高手打过架后，总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喜欢那种刺激性的以命搏命的打法，打了别人一拳。也被别人害了一刀。而碧落不喜欢这样，她更愿意把对手踩死的时候，自己的衣角都没被人家切掉一块。

两人用的都是短兵器，中间也不用保持距离。身体纠缠在一起，银色色和银色交错，每一招都凶险无比。

碧落身休微微一侧，躲过他刺来的一刀。然后短匕向他地手臂上切过去。与此同时，一脚踢向他的腹部。南子路身体连退，地上的沙石被他后退的步伐踩地沙沙作响，碧落一看他已经退出自己出脚的攻击范围。赶紧收住，抬起的脚刚刚放下，另外一只脚已经踢了出去。南子路后退速度不及碧落前进速度快。猝不及防下。被碧落一脚踢中了肚子。身休更加急促地后退了几步才稳住。

“南宫金羽想做什么？”门口一声轻喝，白影一闪，南宫倾城抬手掐住刚刚站稳的南子路的脖子。

碧落见南宫倾城进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刚要回身去照顾黛玉，却见南子路低头咬向衣领，于是疾呼一声：“舅爷小心他服毒！”

南宫倾城手腕一翻，掐住南子路的下巴，淡淡笑道：“就算你服下毒药，我也有本事让你留着一口气，生不如死。”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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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骨肉情难敌金银梦

南子路悔恨自己动作慢了一分，下巴被南宫倾城捏住，动不得分毫，衣领处的药丸却吞不下去，不能立刻给自己一个了断。

南宫倾城却抬起另一只手，从他的衣领处摸索了几下，终于找出一粒艳红的药丸来，捏在手中，轻笑道：“鹤顶红？大小姐就用这这样的东西？也太小气了些。”

南子路有心辩解，无奈下巴被钳制，丝毫动不得，话也说不出来，只在喉间哼了几声。

“想吃？那就吃吧。”南宫倾城把药碗在指尖揉捏了几下，然后抬手扔进南子路的嘴巴里，右手一拖他的嘴巴，咕咚一声药丸进了肚子。

“啊，舅爷——”碧落焦急的叫了一声，让这家伙死，还怎么能找出他的同伙？

“呃……”碧落的话还没说完，南子路便从南宫倾城的手中滑倒在地，五官扭曲着一脸的痛苦。

“说吧，说完后我可以让你死的更痛快些。”南宫倾城优雅的拍拍手，一挑帘子进了内室，又关切的看着黛玉，“没事吧？”

“没事。他一来我就觉得蹊跷，所以有所防备。”黛玉摇摇头，“只想不到他话都不说便要取我的性命。”

“他是想带你走，然后拿你当人质，要挟我让出南宫世家当家人的位子。”南宫倾城回头，冷冷的看着南子路，不屑的笑道：“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想做南宫世家当家人的位置？真是痴人说梦！”

“大小姐才是大老爷的嫡亲骨血，至于……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南子路虽然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却嘴硬的很。

“不愧是南宫世家的护卫，你的毅力可以跟北静王府的近卫相媲美。我的毒药也算是厉害的了，你竟然还能受得住。”南宫倾城淡淡的笑着，又转头看看黛玉，她有孕在身，逼供的惨状还是别让她瞧见了。于是吩咐道：”碧落，把他带下去，我要亲自审问。玉儿好生保养，不必为这些事情操心。”

“哥哥的身体……”，黛玉紧张的是南宫倾城本人，却并不是南子路招供的答案。

“我有数。放心。”南宫倾城拍拍黛玉的肩膀，事情还没安排好，自己怎能就此离开？

碧落提着南子路出门，南宫倾城跟了出去，紫鹃方抱着水昊过来，宽慰黛玉：“没事了主子，幸好刚才小主子睡着了。真是悬之又悬。这天杀的倒也有些谋算，还能混进这里。”

“他有这个心思，自然便有自己的门道。有些事情防是防不住的。该来的总会来，一切顺其自然吧  ”黛玉抱过儿子，轻轻地亲了亲他可爱的脸蛋儿，轻笑道：“是不是，儿子？”

小水昊在母亲的怀里，咯咯的笑了几声，忽然眨着眼睛，十分清楚的叫了一声：娘。

“呃——紫鹃，我有没有听错？”黛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十个月大的孩子，才十个月啊，竟然会叫娘了。

“主子，没错，小主子是真的叫了一声娘。”紫鹃也欢喜的笑道。

“雪空，来，再叫一声给娘听听。”黛玉的眼睛有些湿润，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只在这一个字里，都有了意义。

但水昊只叫了一声，便再也不肯开口。许是小孩子无意间蹦出来的字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黛玉却已经沉浸在幸福之中不能自拔，却拿了一本三字经来，一字一句的教儿子，好像他真的能听懂一样。

黛玉不知南宫倾城用了什么办法逼问出了南子路肚子里的秘密，只是听碧落连声叹息舅爷好手段，没一盏茶的功夫，那小子便问什么说什么了。

原来南子路一直偷偷的喜欢南宫大小姐，所以才会被她利用，偷偷潜入太湖山庄，企图劫持黛玉，从而逼迫南宫倾城。南宫金羽是南宫雅轩和一个妾室生的女儿，十八岁，相貌平平，但心机重重，从小便不甘人下，一心要做枝头凤凰。

在南宫老夫人去世之后，南宫家的少爷小姐们一个个都没闲着，大家各自使出浑身的解数，想把当家人的位子拿到手，无奈一个个都惧怕南宫倾城的手段，一粒毒药喂下去，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大家总有想法，也只能在暗处算计。

今天是这位南子路倒霉，也是他自以为是招来的后果。本来南宫倾城不屑于跟那些所谓正统血缘的南宫家少爷小姐们争，每年多分给他们一些银子，平了他们心里的怨气也就罢了。但如今既然已经威胁到黛玉的性命，那也怪不得自己心狠手辣了。

所以，南宫倾城直接调用魅影阁十二杀手，把南宫世家的小主子们一个个儿都请到了太湖山庄。

太湖山庄荣华堂里，南宫世家的叔侄姐妹们相聚一堂，面面相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咦？二叔，您老也来了？”大小姐南宫金羽看着二叔南宫荣榭，惊讶的问道。

“怎么我就不能来？我不是南宫家的人吗？”南宫荣榭是南宫老爷子当年逛青楼时种下的种儿，所以在家族里备受歧视。此刻被南宫金羽嘲讽的眼神一瞥，心头火气突突的网上冒。

“哟，没人说你不是南宫家的人啊。您年年分红，比我们任何人都多，不是南宫家的人，您凭什么呀。”三少爷南宫鲲挑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个大烟泡，哼哼唧唧的说道。

“老三你除了抽这玩意儿，还能干什么？”二少爷南宫雀瞪了南宫鲲一眼，怪不得老夫人执意要把南宫皓龙召回来继承家业，凭着这一群乌合之众，还真是成不了气候。

“能干什么？三爷我能干的事情多着呢，你能干的，我一样儿也不少。不信咱们比划比划？”

“得了得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  ”南宫家大小姐再次鄙夷的看着这两个弟弟，南宫雀的确比南宫鲲强了些，不过他阴险狠毒，向来喜欢吃独食，若是让他当了家主，其他人只等着喝西北风去吧。这年头，只有凭自己的力量争一把了。不过这次真是诡异的很，半夜三更迷迷糊糊就被人绑走了，一不杀，二不抢，却给弄到这么个华丽丽的地方来，搞什么聚会？

“得！大小姐还是有魄力。”南宫荣榭不屑的瞥了南宫金羽一眼，心里骂着，你个小娼妇儿，犯到老子手中，有你好看的。骂归骂，南宫荣榭无奈的看了看那边角落里搂着弟弟睡觉的南宫轻羽，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更是恨铁不成钢。大房的几个孩子个个如狼似虎，为什么自己的这两个孩子就跟白痴一样？

众人叽叽喳喳，吵得正热闹的时候。忽然门帘一掀，一道雪白的身影飘然而入，淡淡一笑，如清风一般，吹走了一屋子的尘埃污垢。

“诸位，一路辛苦了。”南宫倾城淡淡一笑，直接穿过众人，走到了上手主位跟前，慢慢转身，扫视了屋里众人，亦撩袍子，缓缓坐下。边上小丫头立刻把捧着的香茶递上去，神态十分的恭敬。

众人此刻才想起来，自己在这儿坐了半天了，吵来吵去喉咙都干得冒火，也没个人端茶倒水，凭什么他一来，就有小丫头递上香茶？

“咳咳，那个老大，你这目无尊长的毛病，何时能改？”南宫荣榭身为长辈，首先坐不住了，干咳两声，当堂发问，声势逼人。

“目无尊长？谁是尊长？”南宫倾城无辜的笑笑，盯着南宫荣榭，“俗话说，先公后私，诸位还没给我这个家主行礼，我又哪儿能废了家族规矩，先给二叔请安？”

南宫倾城一提醒，众人似乎才想起来，如今他是当家人，南宫家家训，当家人为一家之主，族内不管长幼见家主必须谦恭有礼，请安问好。而刚才他进门时，这些人还都大喇喇的坐在椅子上，连一个站起来的都没有，这便已经违背了家训。而家主，则有权利对众人以家法处置一一罚月俸半年，或者杖责十下以儆效尤。

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银子过不去。

南宫荣榭还想坚持，而南宫金羽却已经站起身来，对着南宫倾城盈盈下拜：“羽儿给当家的请安，大哥万福金安。”

“兄弟给大哥请安，大哥万安。”南宫鲲和南宫雀也跟着南宫金羽一起对南宫倾城作揖。而靠在角落里的南宫轻羽早就在南宫倾城进门的时候就拉着睡意蒙蒙的弟弟站起身来，待几个哥哥姐姐请了安之后，方拉着弟弟恭顺的行礼。

“轻羽，小豹子，过来，到大哥这里来。”南宫倾城对角落里的少女和小男孩笑笑，招手让他们两个上前来。但南宫轻羽似乎十分害怕，那个叫小豹子的男孩儿更加怯生，直往姐姐的背后躲。

“罢了，你们还小，紫衣，带他们两个出去玩玩，小心别掉到水里。”南宫倾城摇摇手，点数南宫世家里的两辈人，就数这俩孩子还算干净。如今尔虞我诈你挣我夺，还是别让他们牵涉其中了。

“干嘛？你嫌他们两个碍眼，要把他们拉出去悄悄弄死吗？”南宫荣榭一看南宫倾城要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叫人带出去，便急忙冲上去，护住一双儿女。

“爹爹，平日里多亏大哥疼我和弟弟。不然我们两个早被其他的哥哥姐姐欺负死了。也没见您站出来保护我们。今日大哥不愿我跟弟弟牵涉到你们的争斗里面去，是有心回护的意思。您若是还想拿着我们做筹码，就别怪轻羽不认你这个爹爹！”南宫轻羽一改往日怯懦的模样，拉着弟弟从南宫荣榭的身后站出来，朗声说道。




第05章 破中求立兄妹协定

南宫荣榭被女儿的话说的懵了，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忽然间怀疑这个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这样陌生？这个世界上，哪有亲生女儿这样跟父亲说话的？南宫荣榭，在跟女儿对视片刻后，忽然扬起巴掌，朝着南宫轻羽打下去，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个婊子养的，敢跟老子这样说话？反了你了！”

“父亲，你这样的话，是在骂我吗？”南宫轻羽的脸上挨了父亲重重的一巴掌，小小的人儿一个不提防猝倒在地，却立刻倔强的爬起来，恨恨的瞪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除了恨，没有一丝委屈。

“哈哈，轻羽说的没错，咱们这些人里，到底谁是婊子养的，大家都清楚。”南宫金羽仗着自己是南宫雅轩的女儿，从来不把二叔放在眼里，此刻听了这话，竟轻笑起来。

“你这个小贱人！今天我就把你打死在这里……”南宫荣榭还要上前去打，紫衣却在南宫倾城的暗示下，上前一步，挡在南宫轻羽的面前，抬手挡住南宫荣榭的手冷声说道：“这儿不是你打人的地方。若想教训孩子，回你自己家里去教训。”

“你是谁？一个丫头也配这样跟老子说话？”

“我是魅影阁的人，若不是看在尊主的面上，十个你也早就变成了肉泥，你说话最好小心点。”紫衣冷冷的看着南宫荣榭，单只用目光，仿佛就可以把他给凌迟了一般。

南宫荣榭打了个哆嗦，到唇边的脏话又咽下去。

“豹子，我们出去。”南宫轻羽看了一眼傻愣着的父亲，拉着弟弟的手转身出门，根本不看屋子里的哥哥姐姐和父亲一眼。

紫衣带着南宫轻羽去见黛玉，水昊正在榻上来回的爬，因见了小孩子，便十分的兴奋，绕过黛玉便冲着南宫轻羽爬过来。黛玉原是侧坐着看紫鹃做的小衣裳，忽见水昊往一边爬，便忙伸出手臂去挡他，抬头方见一个小姑娘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自己跟前，怯生生的看着自己，仿佛受惊的小鹿，又好像是从暖巢里掉下来的雏鸟。

“这两位是？”黛玉看着边上的紫衣，疑惑的问道。

“回王妃的话，这位是尊主的堂妹堂弟，尊主让奴婢带着两位来见王妃。”

“哦，快看座，上茶来。”黛玉何等聪明，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五六分。便也不去细问二人因何不跟南宫倾城在一起，也不问她们家里有什么事，只问二人肚子可饿不饿，早饭吃了没有，听说还没用早饭，便忙吩咐紫鹃先把自己的点心拿来给两个人垫着，又吩咐紫衣叫小厨房备饭等话。

小水昊也在一边凑趣，依依呀呀的非要南宫轻羽抱他。

“这小主子，许是真的喜欢轻羽姑娘。”紫鹃无奈，只好拿话来圆场。

轻羽便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去紫鹃怀里接过水昊来，抱在怀里。她虽然只有十岁，也算得上是豪门小姐，但她从小没了娘，爹爹又是那哥德性，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看弟弟，所以竟是个可怜的孩子。此刻抱着小水昊，也是有模有样，一点也不像大户人家的娇气小姐。

黛玉见了，忍不住一阵心酸，暗叹孩子若失了父母的疼爱，竟然连有些人家的丫头都不如。南宫世家也算是名门望族了，想不到他们家庶出的小姐竟然被冷落到了如此地步。

轻羽却高兴地很，一边逗弄着水昊，一边对紫鹃到：“哎呀，小世子竟然长出了六颗牙齿，真是了不起呢。”

“是啊是啊，最近这小主子估计又要长牙，回回握着我的手，就往嘴里填，那会儿狠狠地咬了我一下，害我疼了半天。轻羽姑娘抱着他，可小心些，别让他给咬到了。”紫鹃贴着轻羽的身边，一边说，一边笑着伸出手指去弹了弹水昊胖乎乎的脸蛋。

“姐姐姐姐一我也抱抱他……”小豹子看姐姐抱着这个小家伙很好玩，便牵了牵轻羽的衣角，羡慕的说道。

“不行，你还太小，抱不动。等小世子会走了，你带他一起玩。”南宫轻羽转身，轻声对弟弟说道，“豹子听话，你看其实小世子也很喜欢你呢。你们可以一起玩，但你不能抱他。知道吗？”

“唔，那好吧，我们去那边玩。”南宫雪豹指了指地上厚厚的地毯，开心的说道。

“这……”南宫轻羽为难的看看紫鹃，征求她的意见。

“去吧，去把雪空平日里的玩意儿都拿过去，让小孩子们在一起玩。雪空平日里不是奶妈子就是丫头伺候着，少个男子汉陪他，也不像话。”黛玉、却先笑着吩咐。

屋子里的几个婆子忙行动起来，厚厚的绒线地毯上又铺上了一个大大的锦垫，上面撤了些小孩子的玩意儿。紫鹃便抱着水昊放到上面，南宫雪豹也自己褪掉靴子，爬上去跟水昊一起玩起来。

小孩子有小孩子独特的思维，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是大人永远插不进去的。初时水昊对南宫雪豹还有些陌生，没多一会儿两个人便熟悉了。原本平淡无奇的小玩意儿，在南宫雪豹的手里玩出许多新花样来，一时间水昊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连边上守着二人的保姆也跟着开心起来。

黛玉便让轻羽坐在自己身边，细细的问她一些话，读过书没有，认不认字，学没学针线等，都是小女孩儿闺阁里的事情。南宫轻羽一一回答，因说跟着家里的兄弟姐妹一起起读过两年书，也认识几个字时，黛玉便越发喜欢她。

偏偏午饭时，南宫倾城从前面回来，见了这屋里其乐融融的样子，打了个响指笑道：“瞧瞧，我在前面唇枪舌战，你们在这儿是乐享天伦啊！”

“大哥？”轻羽转身从黛玉身边的榻上下来，奇怪的看着南宫倾城，”他们呢？”

“他们？走了。”南宫倾城拉着轻羽的手，又坐在黛玉身边，笑着问：“你跟这位姐姐聊什么呢？”

“大哥，这是王妃，怎可造次？”

“王妃是给别人叫的，自家兄弟姐妹，何必计较这些？”黛玉看南宫倾城和南宫轻羽之间如同亲兄妹一样，心里也觉得开心。

“嗯，玉儿的话不错。关起门来，咱们就是自家兄妹。有外人的时候，再立规矩也不迟。”南宫倾城点点头，对黛玉说：“我把南宫家的生意分了。

“分了？”黛玉一愣，南宫轻羽也目瞪口呆。唯有水昊和南宫雪豹还在地上的玩具堆里玩，对这边三人的谈话根本没听见。

“不分，整个南宫世家都要被他们给带累了。”南宫倾城轻叹，“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乃万物生长之规律，我们又何必非要逆转？玉儿不知道，但轻羽是明白的。如今南宫家的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互相算计。他们甚至都忘了，如今南宫世家的处境，是前有狼后有虎，内忧外患。只西南一个薛家，就分了南宫家不少的生意，况且如今幽国独立，东南盐铁富庶之地的生意也丢了将近一半。再这样闹下去，南宫世家赫赫扬扬的商业帝国，就会完蛋。”

“可是大哥，现在还没完蛋，就先四分五裂了……”轻羽有些伤心，偌大的家业，在大哥的手里还能维持下去，若是分成几份，交给那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恐怕过不了明年，就真的完蛋了。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黛玉轻笑，拍了拍轻羽的手，安慰道：“不这样，怎么能让你那些哥哥姐姐还有父亲心甘情愿的退到后面呢？”

“嗯？”轻羽一愣，抬头看看南宫倾城，再看看黛玉。

“轻羽，从今天起，你就跟在玉儿的身边。学习打理南宫家外边的生意。玉儿务必要帮我，一定要把轻羽培养成老夫人那样的掌家人。”南宫倾城看着身边的两个妹妹，一个是自己亲亲有血缘的妹妹，一个，则是自己对南宫世家的一份责任。

“这个任务可真是太艰巨了。我自己都做不好，哪儿还能教她？”黛玉，轻笑摇头，眼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只怕没有多少时间教这个可爱的女孩子。再说，她看上去如此轻盈美丽，不食人间烟火。自己深陷功名场已经是身不由己，哪儿还忍心再把她拉进来？

“玉儿，南宫世家总要交到留着南宫氏血液的人肩膀上。我最终都要离开。所以哥哥求你，多带带轻羽。”南宫倾城握住黛玉的手，心中暗暗地祈祷，丫头，你一定要在我闭上眼睛之前，帮我把这件事情做好。

“那你答应我，靖姑娘找了神医来，你乖乖的让人家给你看病。”黛玉，看着南宫倾城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

“阿靖去哪儿了？”

“去寻那位江湖上传说的神医了。你答应我，我便答应你。我为你让南宫世家再次崛起，而你要答应我为林家留下一脉香火。”黛玉此刻有些心痛，毕竟跟自己的哥哥谈条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她迫不得已，只好用南宫倾城心中的挂念，把他拴住。

“好，我尽力而为。”南宫倾城轻叹。

“那我也尽力而为。”黛玉深深地看着他。

南宫轻羽好奇的看看二人，总觉得其中有太多的玄奥自己不懂，但却有一股莫名的悲伤在心底涌动。大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要神医来给他看病？




第06章 晚菊抱香征人恰回

从此后，水昊有了新的玩伴。黛玉也多了一个妹妹在身边。生活多了一些乐趣，日子过得也快了起来。

秋天在飘零的枫叶中渐渐离去，冷风吹过，有沁骨的寒冷。太湖山庄临水而建，冬天时有些阴冷。

屋子里早早的燃上了炭盆，错金铜鼎里也加上了红萝碳。香薰欲暖，黛玉的肚子也越发的大了，圆滚滚的遮在棉衣下，行动处都显得笨拙起来。害的南宫倾城每每见了她都要取笑一回，说难道这次怀的是双生儿？如何这般的笨，跟一只不会游泳的天鹅一般，摇来摇去的。

每次黛玉都气得双腮鼓鼓的，不是寻着鸡毛掸子就是笤帚，照着南宫倾城扔过去，每次都被他轻松地接住，然后丫头婆子一屋子人呵呵笑一场。

这日黛玉坐在熏笼前，教给轻羽如何看钱庄上的进出账目，忽听身后南宫倾城笑道：“这大半日这么静悄悄的，我还以为都睡了呢。”

“如今天越发的短了，谁还大白天的睡觉？”黛玉抬起脖子，感觉有些酸胀，于是自己抬手揉了揉，轻羽便忙上前去帮她揉。

“菊花都落了，这会子梅花还没有开。园子里都冷清清的。”南宫倾城叹了口气，围在熏笼边做好，拿了铁夹子拨拉里面的炭火，又嗅了嗅空气里的香气，问道：“这里怎么有烤白薯的香味？”

轻羽听了，噗嗤一声笑道：“偏偏馋猫鼻子尖，可不是豹子刚在外边的炭盆里烤着白薯？这会子只怕已经好了。大哥来的可真是时候。”

“我就知道，我是有口福的。”南宫倾城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却被匆匆忙忙冲进来的碧落装个了趔趄。

“哎呀！这死丫头，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南宫倾城一边探着酸痛的肩膀，一边骂道。

“呃，舅爷，对不起对不起，奴婢没瞧见您一一主子，主子……快……”

“什么事，慌成这样？！”黛玉瞪着碧落，生气的训斥。

“王爷……王爷来了！”碧落大口的喘气，这傻丫头匆忙间傻乎乎的跑过来，连自己会轻功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大脑的智商，直接归零了。

“啊？”黛玉惊讶的长大了嘴巴，“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说来就来了？你可别胡说八道哄人！”

“没……没有，奴婢也……不敢啊。”碧落捂着肚子喘息，还一手指着门外。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迎接？！”黛玉说着，便要起身，因起的急了，忽觉得腰下一酸，忍不住‘哎呦’了一下。

“姐姐小心！”轻羽赶忙扶住她的胳膊，又劝道：“王爷来了，自然要来见姐姐，姐姐何必这般着急？总是身子要紧。”

“你坐在这儿别动。原是说好了他来迎你进京的，又何必慌里慌张？”南宫倾城说完，又教训碧落，“你再这般毛毛糙糙，看我不让你跟魅影阁的人换一换，王妃若有什么差错，以后休想再跟在王妃身边。”

“这么大气性？冲一个丫头耍什么臭脾气？”水溶一身玄狐风氅，推门而入，带进来一丝风雪的气息，把屋子里的嘈杂声压了下去，一室宁静，彼此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黛玉缓缓地起身，刚要往前走的时候，水溶已经快步向前，踏过柔软的地毯，无声的到了她的面前。

抬手，轻轻地抚摸她圆润的面颊，云髻低绾，眉眼如画，这就是他日思夜想在心中描画了数千遍的容颜。

黛玉仰着脸，使劲的看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朗眉星目变得朦胧起来，仿若梦里，相对相望，不能相依。

“玉儿……”低声的呢喃在耳边回响，她心底一震，平静的湖面骤起波澜。

“你总算来了……”双目微闭，两行热泪倏然潸落。

“玉儿，对不起，让你等的太久了。”水溶伸手把她拥入怀中，圆滚滚的肚子贴在他的腰身处，轻轻的胎动让沉浸在甜蜜之中的夫妇二人惊喜的笑起来，和着甜蜜的泪，诉说分别得日日夜夜。

南宫轻羽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水溶和黛玉，小嘴巴弯弯的抿着，眼睛里满是羡慕。

“轻羽。”南宫倾城不愿再往里走，这样的相拥让他欣喜且酸楚。于是轻声唤了一下南宫轻羽，希望这小丫头赶快出来，别再继续发呆。

但南宫轻羽好像没听见一眼，一双脚似乎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全神贯注的看着相拥的二人。

“轻羽”……”南宫倾城捻过一粒棋子，轻轻地抛出去，打在南宫轻羽的肩膀，轻羽回神，茫然的看着南宫倾城，南宫倾城皱眉伸手，“跟我走。”

“哦。”南宫轻羽终于转身，跟着她的大哥一起出去，碧落和紫鹃关好了房门，剩下的时间，是给两位主子诉说衷肠的，而大家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准备晚饭，比如，去见各自相见的人……

“大哥！”南宫轻羽拉着南宫倾城的手，既不情愿的跟上他的脚步，“那个男人就是名震天下的北静王吗？”

“是啊，怎么了？不过也是一个男人而已，又没有三头六臂。”南宫倾城淡淡的笑笑，眼睛里闪烁着妖媚的目光。

“大哥！他明明是那么冷漠一个人，叫人看了都不敢再看一眼，为什么偏偏对姐姐那么深情？”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小丫头，没听说过吗？”南宫倾城嘴角弯弯的，这就是爱情啊，傻丫头，这辈子若是能有一个人这样对自己，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是值得的。

“大哥的意思是说，北静王生来是平天下的，而姐姐生来是为了降服北静王？若这笔账真的要这样算，最后还不是咱们兄妹赚了便宜？”南宫轻羽呵呵笑着，脚步也轻快起来。

“此话怎样？”南宫倾城不解的看着放开自己的手臂，一溜小跑沿着游廊走远的小妹，岢怪的问道。

“因为我们两个一个是北静王妃的哥哥，一个是她的妹妹。北静王妃降服了北静王，咱们兄妹不也跟着沾便宜了吗？”南宫轻羽回头，嫣然一笑，对着南宫倾城眨眼睛，待他走近了，方轻轻一叹，“大哥，你说，将来会不会也有一个男人，那样看我？”

“小丫头，胡说什么？在胡说，看我不用封条封住你的嘴巴。”南宫倾城先是一愣，继而伸手，在妹妹的额头上弹了个爆栗。

“啊一一哥哥，你欺负我！”南宫轻羽不依，一边吵嚷着一边冲南宫倾城扑过来，而南宫倾城则轻身躲开，兄妹二人你追我赶出了静怡阁。

静怡阁卧室里，水溶裢去风氅，只穿着棉绫夹袍，拥着黛玉坐在熏笼边，一手抚着她的肚子，一边轻声问道：“这个乖不乖？”

“这个孩子比雪空乖多了。自从有了他，我可从来没吐过。”

“嗯，是个好孩子，等他出来，我好好奖赏他。”

“可是，据嬷嬷们说，这般乖巧的孩子，必是女孩。”黛玉低头，手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好像是孩子已经生出来，抱在怀里一般。

“女孩好，我就盼着有个女儿，长得跟你一样好看，等将来咱们都老了，我还能看见你年轻时的模样，多好。”

“瞧瞧，真心话说出来了吧？将来必是嫌弃我老的，这会子都想着法的给自己找寄托了。”黛玉撇嘴笑道。

“你这丫头，这嘴巴真真叫人受不了。我何曾说什么，你又不依不饶的？”水溶说着，手臂往上，却又抚在她肿胀的胸脯上，“痛不痛？”

“嗯，很难受，等这个孩子生出来，我定要他吃我的奶。”

“哪有这样的？从来都是奶妈子喂奶。这话传出去，可叫人家笑话。”水溶不依，黛玉若是亲自喂孩子，那自己岂不被晾到一边去了？从来没听说过孩子和父母一起睡的道理。

“我不管，我总要尝一尝做母亲的真正滋味。”黛玉救娇，回头在他的脖颈里蹭着。

“到时再说。”水溶应付着，却低头吻向她的耳垂。

当她们的舌尖碰触在一起，水溶只觉得心里好像某一个脆弱的角落被触碰到，有种莫名的痛觉在心里升腾出来，不由自主低吟一声，双手忘情地抓紧她的手臂，狠狠地吻她，一再加深。

激情如炸药点燃一般，他极度的热情彻底摧毁了她全部的理智。只能在唇与唇的纠缠和摩擦中娇弱地回应，极力地迎合着他。

离别的苦楚让两个思念的人越发炽热，思念的辛酸让两颗孤独的心渴望无缝隙的贴近。什么样的宁静平和在经历长久的期盼之后都会燃烧，什么样的绵长的爱在经历过爱恨徘徊之后都会变得如火如荼。

当薄唇不经意的碰触，肌肤有了轻柔的磨蹭，灵魂与灵魂重新拥抱在一起，任谁都是无法如涓涓细流一样流淌。任谁都会让激情尽情的释放燃烧。

电光火石的瞬间，黛玉的灵魂真的被他掳获，完全沉迷在他醉人的性感里。

这个人是每夜她等待的人？

这个人对任何人都那么冷酷，唯独对自己从不吝惜他的温柔？

这个人曾经在雨中用生命去保护她？

这个人就是她最深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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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水清风澈梅影疏离

太湖山庄的四周，驻扎了五千铁骑。若不是南宫倾城事先跟魅影阁的人打过招呼，叫他们不用大惊小怪，此刻太湖的水恐怕都能变成血水。想想啊，一个江湖杀手组织的总坛被朝廷五千精兵包围，那还不拼命厮杀？不过不厮杀也够诡异的了，这么美丽的一片山庄，庄外驻扎着一群铁血男儿，任谁看见，都会忍不住多想。

水溶在山庄里住了两天，结结实实的陪了黛玉两天，两天内形影不离，诉不尽浓浓的相思情意。

“玉儿，明天我要东下，和云廷翼谈判了。你乖乖的呆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嗯，我知道。”其实黛玉是很想跟着水溶一起去的，她很想看看湘云现在是什么样子，总归当初姐妹一场，如今彼此有了消息，却不能相见，也是一种遗憾吧。

“不愿意？”水溶见黛玉答应的虽然痛快，但脸上似有遗憾，便轻笑着抚上她的脸颊，哄道：“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可不能四处走动了，知道吗？”

“知道。你去幽国也要小心，虽然云廷翼原来跟你是兄弟相称，但这几年总没联系，人心隔肚皮，万不可大意了。”尽管已经嘱咐了很多遍，但她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都说有了家的女人就会不经意的唠叨起来，如今看，果然如此。

“知道了，管家婆。”水溶轻笑，俯身吻过她的额头，如蜻蜓点水般的短暂又似晓风抚露般的轻柔。

“你身经百战，这些自然不用我嘱咐。我不过是白操心罢了。”黛玉轻叹，看着水溶欲言又止。

“这两天，你肚子里一直有一句话没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的心，我知道。”黛玉轻笑，一切云雾皆随风而散，其实二人之间一直就是清朗透明的。

“那些女子，我都赏给了三军将士。他们之间有很多人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跟了我十几年，总该成家了。”水溶开心的笑着，尽管她不问不疑，他还是要告诉她。一个温暖的家，一段坚贞的情，是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的，而不是只靠着所谓的空荡荡的誓言。

上空星斗灼亮，风也变得柔和起来，有君相伴的夜晚，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将头枕在他的肩上，贪婪的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伸指在他胸前无聊的画着圈，喃喃的问：“溶，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却不说话，淡淡的梅香中，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那只手却还在他胸前肆无忌惮的画着，夜色里，她特有的体香若有若无的萦绕鼻底，仿佛无声的邀请般，他的身形猛然绷紧。

欲火的趋势凶猛的蔓延，他竭力克制，终于抓住那只在他胸前为非作歹的手，恶狠狠的道：“男孩也好，女孩也好。你再不住手，小心再让你生个出来！”

黛玉怔了怔，禁不住红着脸笑起来。

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互看一眼，水溶小心的将黛玉拉近浓郁的草树后，以夜做幕，两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个地方似乎是个私会的好地方，枝草遮掩，让人看不真切。

来的是个披着斗篷的女子，似是魅影阁的侍女，一黄衫的男子大步跟上来，两人拥在一起，亲吻着，追逐着，娇喘微微，似是干柴烈火一般。

暗影里，黛玉和水溶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无意看了一场春宫戏，黛玉微觉尴尬，水溶却挑着眉看她，似乎看到她的表情很好笑的样子。偷偷摸摸的离开那里，黛玉笑的泪都流出来。

“我只道只有那些达官贵人家里才发生这种事，却不想这门现森严的魅影阁也有这等事。”

水溶挑了挑眉，见她笑得开心，桃花般艳丽诱人，忍不住在她颊上轻吻，拥住她叹道：“从小到大，我看惯了须臾献媚，见风使舵，总是想着，总有一天，我要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子，把众人踩在脚下，指点江山，一展抱负，为江山社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是，那一夜，我发现，原来这种一展抱负的方式有许多种……”

黛玉禁不住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眼眸灼亮似星，棱角分明的面容意气风发，长衫铮铮，他微勾的笑容自信高傲，让人忍不住为之臣服。

纵使已经达过熟悉他的样子，她总是忍不住心中一动。

也许，男人在意气风发的时候，才是最有魅力的时候，想到这里，黛玉禁不住皱了皱眉，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离开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冷雨。冰凉的雨丝似乎带着新梅的清香，越冷越冽。

她忍不住苦笑起来，目光透过烂漫的花枝，落到缥缈的回忆。记得初见那年的大年初一，

雪白剔透的梅花林里，她在梅林迷了路，无意中回眸，他一身鸦青色羽缎箭袖氅衣卓然而立。明明一身冰冷，她却好像是看见了温暖的依靠。他冰冷的话语恨恨的表情，至今还记忆犹新，只是此时才明白，那时他心中的不服和不甘，到底又多深刻，多决裂。

忘不掉的是他似有似无的笑意，梅瓣飘飞，将她的笑脸也染了清香。

粉嫩的花瓣泻了一榻，在昏黄的灯光下越显娇嫩。

一旁开着的精致雕窗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熟睡的男子颊上浮现淡淡红晕，白袍乌发，随意的躺于榻上，莲花一般的盛开着。

黛玉吩咐一旁的人将窗子关了，坐在榻旁看他。

南宫倾城的脸色略苍白了些，却因为熟睡涌起的红晕平添的几丝活力，熟睡中的他，多了几分孩子的纯真，薄唇微勾，仿佛春日盛开的淡雅梨花。

她告诉自己，就是这个人，自己至亲的哥哥，无论她怎样，他都在她身边默默地陪着她，屋内的烛火忽明忽灭，黛玉禁不住幽幽叹了口气。心中默默地念叨，靖姑娘，你快些回来……

也许是屋内太过安静，她的叹气声缓缓地流入他的耳畔，禁不住扯动了他的弦，也许，是留恋她的声音，不想沉睡梦中，急急的醒来。

睫毛微微动起来，他缓缓睁开眸子，雾气的眼眸中朦胧迷离。

“丫头！”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急急得起身，她却把他按倒在榻上，皱眉责备道：“睡就睡了，还开着窗子！”

南宫倾城顺势躺下，虚弱的笑了笑，目光扫到她担忧的面上，笑容禁不住滞住，只直直的盯住她，黛玉被他盯得不自在，不由尴尬的摸了摸脸，笑道：“我有什么不对么？”

南宫倾城苦涩的笑，那种涩然的笑虚无的仿佛随时都会逝去的云朵，捉不到摸不到，只能远远的望着穹越离越远。黛玉突然害怕起来，情不自禁的扯住他的衣袖，他不由一怔。

“哥哥，你不会离开我对吧。”黛玉急切的问着，见他怔怔看她，低下眼帘笑道：“也许，是我太贪心了，你……”

“丫头！”

“靖姑娘应该快回来了吧？她说最多半年，如今算算日期，已经快五个月了呢。”黛玉轻叹，等靖姑娘回来，哥哥就有救了，并且，到时候说什么也要让他们两个把喜事办了。明明互相喜欢，却偏偏装作没事，如此错过了多少大好时光？！

南宫倾城打断她，无奈的叹息，白皙的脸上却掩藏着几丝真实，他望着她，苦涩的笑：“我只怕活不了几天了，何必又拉上一个可怜的人？我这种天生的心疾，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丫头是个聪明人，何必做司马牛之叹？”

他笑得真诚，勾起的唇角仿佛摧残绽开的昙花。短暂却美丽的一生，粲然却孤寂的绽放，原来，这就是昙花……

黛玉不再说什么，只缓缓地斜靠到他身边，榻上粉嫩的花瓣贴到颊上，仿佛一抹剔透的胭脂。望着跌落到地上的片片花瓣，她眼眶微湿的喃喃自语：“哥哥，你在我心里也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南宫倾城滞住了，随即又满足的笑起来。

“傻丫头！”

……

茶香袅袅，冒出的热气蒸腾而上，烟雾般的散入上空。

“啪”的一声，那茶盅迅速的摔落到地上，化作万千的碎片。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为什么同意分家？分了家，我们就成了他的敌人！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对付我们，凭他的本事，想挤兑死我们是易如反掌！”南宫金羽恨恨的指着南宫荣榭，几乎不曾破口大骂，“你倒是打的如意算盘，一双儿女都在他的身边，只怕将来是要继承他南宫皓龙的那份家业吧？”

“大侄女，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当初提出分家，你不也挺高兴地吗？”南宫荣榭不满的撅起了嘴巴，又狠命的抽了一口烟袋锅子里的福寿膏。

“不行！我受不了这口窝囊气，眼看着南宫世家的家业，又尽数回到了他的口袋里，我不服！”南宫金羽竭斯底里的叫嚣。

“不服？不服你又能怎样？”南宫雀不屑的说道。

“能怎样？走着瞧！”南宫金羽扭曲的五官上，显露出狠绝狰狞的表情。

……

雾气氤氲，激情四射。

女子雪白的身子蛇一般缠绕在男子身上。

娇媚的声音从女子樱唇高高低低的起伏着，她用尽所有力气极力的愉悦挑逗着男子。

终于，男子低吼一声，欲望喷射而出，女子的极力攀附的身体禁不住一滞，很快她撇去眼眸中的阴蠡，娇媚的贴上去，脸上娇羞诱人，酥入骨髓的叫着：“南天……”

南宫世家护卫首领南天的眼前渐渐清明，看清眼前的女子的脸，猛地推开她，冷笑道：“大小姐的滋味就是不一样。”

那女子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柳叶眉，杏眸桃腮，樱红唇，却是南宫世家的大小姐，南宫金羽。

“南天，你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咱们就成婚。我保证，南宫世家的家业，六成都是你的。”她又凑上去，樱唇微张，吐气如兰。

南天没有说话，起身披了件袍子，下了床，似乎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大小姐也是这样对子路说得吧，别拿那一套糊弄本座！”

南宫金羽脸色一白，随即生硬的勾起一抹媚笑：“你这个没良心的，人家一心对你，你却怀疑人家。”

南天不再说话，子路死的十分诡异，至今下落不明，连个尸首也没见到。这位大公子的手段，不在老夫人之下，原本以为，等老夫人一死，自己谋划了多年的计划便可达成，谁知半路跑出个大公子来！只是若说放弃，实在是不甘心啊！

南宫金羽破天荒的下了床，却体贴的伺候南天穿衣，娇嫩饱满的酥胸有意无意的在他身上摩擦，南天轻蔑的一笑，探手揉捏起来，南宫金羽娇吟声声，很快又瘫倒在他怀中。

“南宫世家的家业，我要七成，行就做，不行就算了。”猛地将她撞到墙上，他直驱长入，声音沙哑的说着。

南宫金羽的身体随着他的撞击剧烈的抖动着，她媚眼如斯，娇笑道：“好，人家整个人都是你的，还跟你分什么彼此……”

待产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

黛玉每天都起的很早，扶着紫鹃的手，在园子里散步。稳婆早就找好了，因为已经是第二胎，所以众人并不是特别紧张。

有个小丫头从一侧走来，紫鹃认识她，她是茶坊里的烧火丫头。穿一身青色布衫，迎着黛玉走来，有些羞怯的样子。到了近前，弯腰屈膝，“奴婢给王妃请安。”

“嗯。”黛玉点点头，并不在意，以为她不过是路过，所以眼睛看着边上石子见的梅花，静静地看。

“王妃，奴婢从二门上进来，有一封书信给您。”那丫头却并不走开，却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

黛玉看信封，那铁钩银画的字迹让她的脸蓦然一红。走了五天了，终于知道叫人捎来一封书信。

“紫鹃，赏她。”黛玉说着，便转过身去，抬手一拉银狐披风，坐在石子上，展开书信。

“跟我来。”紫鹃看那小丫头，知道是王爷来的书信，便带着那小丫头往回走去。

黛玉看那书信，信上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首小诗：

月淡影疏夜初凉

寒窗旧圃怨秋霜

蛩鸿不解香魂意

风露难知秋夜长

泽畔未吟泪已尽

石前一问口难张

暗香若得东风力

莫访东篱访潇湘

没有开头的称呼，亦没有落款的自称。这首诗的措辞黛玉并不熟悉，不过瞧着其中的意思，倒也的确是写给自己的诗，只是恐怕时间不对。好像这里面还带着对宝玉的质疑。黛玉轻笑，暗道：恐怕这是早年间他闲时写着玩的，此时又拿出来送人。待回头问着他，看他怎么说。

正思付间，忽听身后有低语呢喃的声音，黛玉回头看时，却见那边梅花丛中石子之后，露出一块绯色的裙角。

“坏人，怎还不接人家出去。”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传过来，枝叶间人形纠缠。只是……有些耳熟。

男子的声音沙哑粗生：“这不是为了避风头么，上次那件事连着幽王，他们正忙着抓呢，如今北静王又挥师东下，说是会师，谁知道会不会开战。铁面王爷，岂是可以轻视的？”

“北静王？”女子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战栗。

男子已经不再说话，呼吸逐渐粗重，隐约可以听到宽衣解带的细碎声音。

黛玉有些心惊，事情关系到水溶，她不能再这样站下去，悄悄地挪着身体离开。

不想身后那个女子却猛地把那男子推开，扫到青色的衣角，声音很毒：“人家的仇人可是不请自来了！”

原来是他，南宫世家的护卫首领，时时刻刻负责南宫世家当家人安全的护卫首领！

黛玉脑中纷乱，顾不得想，只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起来，她行动本就不方便，跑得也慢，身后那两人看到她跑得方向，却并不急着追上来，只亦步亦趋的跟着，仿佛逮到耗子的猫。

最后，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焦急之下没有看路，却是朝着山庄后面的山坡跑去，这条路再跑下去，后面乃是一道悬崖，虽然悬崖不深，但对黛玉来说，足以致命。

黑衣男子身形粗狂，脸上蜈蚣似的伤口狰狞而下，女子玲珑娇小，一身绯色衣群，面带轻纱，却也看得出美女与丑男的搭配。

只是，女子的目光仿佛剧毒的蛇蝎，狠狠的挖着她，仿佛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黛玉站在悬崖不远处，风吹得很大，将她的发和衣也一并吹向远处。

女子眼角带着残酷的冷意，直直的望过来，咬牙切齿的说着：“林黛玉，你终于落到我的手里！”

这声音很陌生，黛玉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于是皱起眉头，冷声说道：“我们认识吗？还有你——身为南宫世家的护卫，你不听从当家人的命令却跟外人勾结起来，叛主求荣，可想过后果？！”

“外人？！”女子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待到笑够了，方恨恨的说道：“你帮着那个野种夺我南宫世家的家产，逼得我们南宫家的子孙走投无路，还说我们是外人？真是可笑之极！”

“你是南宫金羽？”黛玉心中一凉，暗叫不好。

女子哈哈大笑，伸手扯下手上的轻纱，露出一张精致扭曲的脸，她望着她，带着报复的快感：“北静王妃你也有今天，怎么，你的哥哥不在你身边？”

黛玉突然有些悲戚，单手护住隆起的腹，她只一句话也不说。

南宫金羽一步步地逼近，他身旁的男子只一动也不动，只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二人。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从没忘记过要报仇。”她艳丽的脸上冷意乍现。

“南宫皓龙根本不是南宫家的人，他不过是父亲从外边捡回来的野种！看看你们那张脸，多像啊！可老太太被你们迷惑，明知他不是南宫家的人，还非要把当家人的位子给他！凭什么？凭的就是你这个北静王妃在背后给他撑腰吗？真是可笑之极！南宫世家的家业，是南宫家子子孙孙的，凭什么让一个野种白白的捡了去？！”

黛玉清冷的保持沉默，她知道，这个当口上，她若是开口说不定刺激到她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她的孩子还未出生，还没见过他的父亲。

这时，那个男子却发话了，带着几丝不耐烦：“大小姐，咱们把她捉回去慢慢折磨可好？”

黛玉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南宫金羽那么恨她，说不定使出什么阴险的方法来折磨她，若是这样，她宁愿跳下去。

也许看到黛玉的动容，南宫金羽肆意的笑起来，她得逞的迈着步子，妩媚的打量她：“也好！”

山风细细的吹起来，缭绕的散布着雾气。黛玉挺直着身体，拳握的指节泛白。这种时候，真的，想再见他一面。抚着腹部的手也颤抖起来，她的孩子……

周围陡然变得极冷，云积雾绕，阴沉的厉害。

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伴着冷风徐徐而来，仿佛人间天籁。

“要带她走，怎么也得问问我吧。”

“哥哥！”黛玉猛然看到了希望。

三人的目光追随而去，一个绝美的男子依树而笑，唇角的笑容仿佛璀璨的烟花，眼眸似雾，白衣胜雪，美的虚无。

黑衣男子突地笑起来，露出雪白牙齿：“原来是尊主，失敬失敬。”

淡淡而笑，抬眸嗔怪的看了子矜一眼，这才回头看那黑衣男子“南天，背叛南宫世家的后果，你想到过吗？”

“背叛南宫世家，死无葬身之地。这是我南天当日在南宫世家的宗祠门口，指天发誓许下的诺言。”南天冷冷的笑笑，事到如今，再倒戈为自己辩解，已经无济于事。大不了就是一死，为了自己的梦想，博一次也值了。

“很好，你想要南宫世家的家业，这是我的事儿，跟她没有关系。让她走，咱们两个谈。”南宫倾城抬手，把黛玉身上的披风拉紧，把松散的闪金宫绦重新系了系，然后回头媚笑，“男人之间的事情，何必牵扯女人？何况，凭她的身份，就算我把南宫世家的家业都给了你，你也保不住吧？”

“不行！”

南宫金羽尖锐的声音响起来，她妩媚的贴在男子身上，单手挑逗着，轻声细语的诱惑：“南天，我不依。”

男子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单手推开南宫金羽，朝南宫倾城冷冷的笑：“抱歉的很，大小姐不依，那女人我可是要定了。”

南宫倾城脸上的笑顿时变得美丽而残忍。




第08章 生离死别绛珠回魂

男人们还没有开战，南宫金羽已经朝黛玉扑过来。女人之间的战争，无非撕咬啃抓，这却是黛玉最受不住地。

南宫倾城一个飞身去撞拦她，黑色的梅花钉顺势而出，对准南宫金羽的心脏直直的逼过去。

男子眼疾手快，拉着南宫金羽躲开，两人很快战到一处。

天色愈加昏暗，杀意便像无形的利剑向四周直直的射了过来。论武功，南宫倾城显然是在上风，可是，黛玉明白，南宫倾城的体力已经大不如从前。

“还不快走！”他的声音遥遥的传过来，分不清什么情绪。

黛玉这才惊觉，魅影阁的人就在附近，若是求救或许还来得及。

“想跑？做梦！”南宫金羽气急败坏的冲过来。

南宫倾城略一分神，便已经输了大半，南天身为南宫世家的护卫首领，武功自然不弱，况且他的武功素来以铁砂掌称霸，一掌便可要人性命。

白色的衣衫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身子像凋零的落叶一般重重的掉到地上，胸腔排山倒海一般痛的厉害，闷哼一声，唇角鲜血喷涌而出。

“哥哥！”黛玉惊呼着跑过去抱住他，他的身子单薄的可怕，脸色苍白如雪，唇角却依然勾着叹息：“丫头，我真没用。”

黛玉只咬着唇摇头，胸口悲悲凉凉，已经分辨不出感觉。

“原来毒手圣医南宫倾城主也不怎么样！”

男子抱着胸，脸上带着肆意的笑，狰狞的伤疤散发着诡异的光，目光也变得狠戾起来：“素闻毒手圣医南宫倾城百草秘籍了得，你若乖乖交出来，也就少些折磨。

南宫倾城闻言不由冷笑，挣扎的站起来，他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护住她的腹部，缓缓地低语：“丫头，抱紧我。”

黛玉只听话的抱紧他，未来的及反应，身子已经腾空而起。阴暗的空际折射出灼亮的光，她看到他眼角的笑意决绝而凄美。他紧紧护住她的腹部，唇角的猩红发着瑰丽而魅惑的靓丽颜色。余光中，她看到那个黑衣汉子飞速的冲过来，企图拉住二人，“哧”的一声，青色的裙角决裂而断，飘动在那愤恨的汉子手中，仿佛一抹随风飘动的青云。

也好，这样也好……

两人下沉的趋势愈加厉害，南宫倾城的脸色却愈加苍白，崖下繁茂的枝叶迎面急速的打过来，滑过身体，彻骨的疼。南宫倾城用尽最后一点功力护住黛玉的身体两人，滚落而下，身上已经被划伤大片，满身狼狈。白色的衣贴着粘稠的血迹，醒目的血迹慢慢的渗透，仿佛被蹂躏的白色梨花。

黛玉只脸上有了些划伤，她看着他软软的躺倒在她怀中，顿时觉得手足都冰凉起来。他惨白着脸，唇边的血不可遏制的涌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哭泣，泪大颗的滴落到他绝美的面容上，带着灼热的滚烫。

“哥哥，你怎样？”黛玉哽咽着，努力的去擦试他唇角的血迹，却似永远都擦不完一般，鲜血沾满了她的双手好的袖，永无止境的流着。“我带你去看大夫。”

她慌乱的摸索着，失神的喃喃，眼眸没胡了焦距般的空洞，她吃力的背起他，鲜血却顺着她的颈流下来，粘稠的，灼热的，带着他特有的温度。

“丫头……”他嘶哑的开口，唇边的笑容满足而凄美：“你听我说……”

“我不听！”黛玉猛然含着泪吼出声来，跌撞得将他滑下去的身体吃力的拉到背上：“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这么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地牺牲自己来救别人，可你们想没想过被救的人接不接受，爹是这样，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她悲愤地僵持着，泪流满面。

“丫头……”南宫倾城无力的笑，他努力的想去抓她，身体终是顺着她的背滑下来。黛玉忙擦掉脸上的泪水去扶他，他猛然抓住她的手，眼眸中雾气缭绕却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下辈子……”他用尽所有力气抓住她，修长的指泛着青色的白“答应我，下辈子，咱们还要做兄妹，只是我绝不会再离开，我一定要陪着你，从小到大，一直到你嫁人，生子……”

“不……”黛玉死死的抓住他的领口，哭得难以自抑：“不要下辈子，这辈子怎么办，我还没有生下孩子，你给我点时间，你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的丢下我，你说过，你是我的哥哥，你会一直都听我的话。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我命令你，你给我起来……”

她恨恨的去拉他，他的手却失了力气般的滑下去。苍白的脸，仿佛即化的雪，一点点地失去颜色。

“丫头……”他含笑望着她，鲜血大口的喷涌出来，他的话语在血色中变得含糊：“这辈子，忘记我……”

“不要……”分不清血色还是泪水，她的双眼变得干涩，心痛的痉挛，她眼睁睁的看着他闭上双眸，再也听不到他叫她“丫头”。

那声声天籁般的声音在她耳前回荡，她只哭得没了声息。

“不要，你不能死，哥哥，你不能这样丢下我，孩子还没有出生，你是他的舅舅啊……”心她用力的拉他，努力的将他变得冰冷的身体捂热，肌肤在摩擦中变得麻木，眼前又出现那个美得不食烟火的男子，雾气缭绕的眸，唇角烟花般璀璨的笑。

“不能死……”她失神的喃喃自语，心痉挛的纠结在一起，腹部剧痛传来，她的唇剧烈的抖着。身心的痛越来越厉害，意识也渐渐模糊，山风带着凄厉的响声吹过来，她晕倒在他身旁。

技叶沙沙，仿佛无声的哭泣，顷刻，席卷了山涧。

……

冷，仿若置身千年寒潭。

黛玉拼命的挣扎，用尽了力气，黑暗和冰冷，如死神一般，紧紧地抓住她不放手，让她渐渐失去了力气，失去了意念。

恍惚中，有人在说话。

颊边的雾气好凉，她意识飘渺，只觉江上的风像要将她吹起，染血的长袍激烈地舞着，遮蔽了大半视野。

她无力地扇动长睫，眼见晃过一道道人影。她努力撑大眸子，渐渐地看清了。

爹，娘！她抬起手，在空中乱抓，女儿，女儿好想你们！

巧笑倩兮，那一回首的温柔，她欣喜地想要抱住眼前这道光影。

紫鹃，紫鹃，你煮的莲子茶真喝吃。

啊，雪雁，你千万别告诉王爷我今天没有按时吃药，要不然他又会摆脸子了。

哥，你痴痴呆呆地看着我的荷包做什么，桂花糖早就吃完了，哈哈哈，

一幕幕影像在她眼前流动，有爹、娘、哥哥，有紫鹃、雪雁、奶娘、管家，有繁都的北静府，有奢华的大观园，有那个小小的水溶，还有那年厚厚的雪，清冽的梅香，鸦青色孤独的身影，有战火纷飞的宁朔，有火光冲天的金水河，有……

一切的一切围绕着她，不论是笑，还是流泪，不论是喜，还是伤悲……

身体逐渐冰凉，她在风中急速下坠，意识混沌不清。

血腥的水雾覆在她的睫毛上，模糊的视野中只剩下艳红一片。呼呼的风声在耳边，这生死的刹那对她来说像是永恒。

潜意识里涌起甜蜜而幸福的感觉，她想要抓住，却发现那样美好的心情像是丝绸，很轻易地便从指缝里溜掉。

梦吧，应该只是梦，冰凉的泪滑出眼角。喉中的甜腥再难抑制，她了然认清了现实，血色喷涌出口，她止不住地纵声大笑。胸口猛震着，沙哑的笑声直上云霄。

恍然间，她又看到了那双弯弯生春的寒眸，就在不远处。只不过这一次，这双俊眸没了笑意，满满的全是痛色。

嘭地一声，她折腰落入水中，沁凉的江水流过她圆鼓鼓的肚子，下身痒痒的引她发笑。每笑一下，江水就染上一朵血花，就像鱼儿吐着气泡。口鼻被水流倒灌，她好似被染湿的绢帕，轻轻地摇着摇着，然后缓缓沉落。

在倦极合眼的刹那，她看见那双瞳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她还来不及细究这个梦境，就浅浅睡去。

举杯不知月何在，只缘此身于梦中。

叮，叮，叮……

远远的传来清脆的声音。

那是什么？

想起来了，那……

是鬼差的引魂铃。

叮，叮，叮……

无穷无尽的暗雾在天地间蔓延，男男女女苍白着脸，槁枯无神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心头就越淡一分，像是回到了无穷无尽的混沌边缘。

青面鬼役们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在沉默的行列中来回穿行。

“三百一十一，三百一十二，三百……”新上任的年轻小鬼数着人头，“三百二十六。”

“多少？”持笔的文书扬声道。

小鬼重复了一遍：“三百二十六。”

文书微楞，垂眸再细瞧。

“没想到第一次上工就碰到这种规模的引魂。”小鬼看着从身侧经过的亡魂，叹了声，“看来是一场屠杀了，五道君你说呢？”

文书猛地抬头，本就骇人的脸上更添一抹肃肃，吓得小鬼不自觉地后退。

“多了一人。”五道的声音寒侧侧的。

“哎？”小鬼慌忙站定，认真再数，只……三百二十四、三百二十五……”忽地一顿，声音愁惨沉下，“三百二十六。”

“查，不在册上的要快些送回去，等进了鬼门关可就来不及了。”五道一挥臂，差役们霎时化为无焰鬼火向亡魂中钻去。

远处轻柔幽怨的歌声似乎能迷惑心智，周围的男女一个个双目呆楞地被牵引着。她眨了眨眼，发现被抽离的意识在渐渐回流。

这是哪？

先前发生了什么有些模糊，她只依稀记得闭眼前呼啸在耳畔的风声、水声，还有那一幕幕残景。

正叹着，回神的双眸扫过前方，她兀地愣在原地。

“陈果儿？”青面鬼差站在一个女人面前，翻着生死册核对道：“生于天重五年正月初七卯正，卒于天重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一戌时正刻？”

卒？

一个字擦亮了她全部思绪。

卒！

她环顾四周，阴恻侧的前途，黑漆漆的来路。鼻尖回旋着淡淡的腥臭如雨后腐败的尸味，各重层次的冥色由远及近，尽显哀戚。

这就是黄泉路啊，她神色骤凝。

“南子路？”

“南子路？”她神色一凛，急忙打起精神左顾右看，一边拨开挡路的众鬼，一边凄声喊道：“南宫倾城——哥哥——”

“呃？当家的也来这里了？呵呵……”有人低声的笑，笑声中带着报复的快意。黛玉转眼看去，却看见南子路那张苍白的鬼脸。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黛玉被这笑声激怒，一时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抬起手臂，‘啪’的一声，甩了那鬼一个嘴巴子。

“你、你、你……”小鬼指着她舌头打起了卷，怎么会这样？第一天上工就碰到厉鬼！

“啪“的一声，又一个嘴巴子，力道之狠让他听了都发疼。

“生前冤债生前了，黄泉路上莫喧嚣。”小鬼颤着声，念念有词道：“等到了谜都自有阎王老爷评判，你可不要胡来啊。”

说着，就见那女“厉鬼”虚目眈了他一眼，眸底聚满了煞气，吓得他骤灭鬼火。

“呃……”被虐打的亡魂发出一声沉吟。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嘴里依然不屑的笑着，“就算家主不来，到底还是来了个大人物，有北静王妃陪葬，我这条贱命，倒也值了……”

“好了，不要吵了！快验明正身，带过断魂桥。”五道君冷冷的说着，翻着手中的册子。

小鬼心领神会，翻开册子让他细瞧：“那男的名叫言律，生卒日都有，那女的……”小鬼抬头，匆匆瞥了一眼月下，小声咕哝着，“那女的还没查清。”

五道抬起青面，幽蓝的鬼眼扫过月下颈上的白玉，忽然神色大乱：“你……你是！”

“那是？”顺着他的目光，小鬼细细打量去，玉挂鬼身果然有蹊跷。

“那是幻海的定魂宝珠。”五道君幽幽开口。

“幻海？”小鬼暴突双目，青脸显得更加狰狞。

“幻海龙王为护爱妻，特将宝玉遗落人间。”

所以说，小鬼还有些闹不清。

“阿丑。”五道低唤。

“嗯？”小鬼闻声应着。

“如果不想被龙王用金枪串着烤，我劝你对这位姑娘客气些。”

哈？小鬼丈二的表情很是滑稍。

幻海龙王？黛玉握着那块幼时从水溶哪里换来的东珠，不由蹙眉。原本以为这是一颗东珠而已，不想却是神物！好吧，既然是神物，那利用一次又何妨？

“喂，那麻烦你帮我查一查，这里面可否有一个叫南宫倾城的？”黛玉不再理会南子路，而是直接站到了五道青君的面前。

“不行，就算你是绛珠仙子，也没有权利干涉地下之事。我劝仙子还是莫要闹事了，等到了断魂桥，吾等自然会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没有南宫倾城的消息，我绝不会回去！”女声响起，清澈定然地似要驱散引魂铃。

真不知好歹！要不是被五道君恐吓，小鬼阿丑还真想用拘魂锁把她捆起来。

“人死不能复生，你莫要胡来。”五道肃杀了面容。

“该死的不是他。”未被青白鬼面吓住，黛玉死死地盯住那双幽蓝鬼眼，“是你们引错魂了。”

“仙子要想清楚，若是你执意一意孤行，就别怪我公事公办。”五道摊开右掌，掌心惊现一朵墨莲，“到时我等逼不得已只能将你锁进谜都，你阳寿未尽定被判入第六殿枉死城。”掌中墨莲含雾绽放，幽然摇动的莲蕊上乍现诡魅光影，“将受何等酷刑，你自己看看吧。”

点墨深浅，寒香浓淡，漂风的莲瓣塑出冥暗的地府之城。

那条九曲环城的血色忘川上，祈福莲灯零星摇曳，重复着千年前的祈愿……

……

青岚被无月之夜染成了黛色，烟熏缭绕般地隐现于望川两岸。清凉的水气弥漫在夏夜，打湿了南来的风。哼着小曲，老李头惬意地向前走着。山平水远苍茫处，几间矮房还亮着依稀灯火，老头心情颇好地眯起了眼。

他家老婆子还在等门啊，真难得。

“鱼不离水哟，花不离阳，望川的巧姑看上打渔的郎。”老李头推开半掩的家门，沉声转调唱起了花腔，“鱼恋鱼来虾恋虾，龙王不找鳖亲家。老归老来恶归恶，心肠就属她最热。老婆子，我回来了！”

“老头子！”

哎？表情不对呀，老李头偷瞥一眼。

“快去烧热水来！”李家阿婆向院中泼了一盆水，溅起的水殊略带血腥味。

“老婆子，你咋地了？”李老头把肩膀上的鱼篓一仍，纵身上前飞到老婆子跟前，抬手握住她的脉搏，用心把脉。

“滚开！你看我像有事的吗？快去烧热水，有个妇人要生了！快去啊——”老婆子推开老李头的肩膀，转身进了屋子。

“呼——又管闲事，隐居太湖之侧十几年都没管过闲事，今儿犯了什么邪性了？”老头儿不乐意的转身，拾起鱼篓往灶房里走去——老婆子让烧水，那就只能去烧了。

片刻之后，老李头端着一大盆热水敲开了自家的房门。

“来了。”老婆子打开一条门缝儿，接过热水，便要关门。老李头看着自家婆娘紧张的样子，转身离开，步步生疑，悄然掀开门上布帘。

屋里点着数支蜡烛，滑落的烛泪让老李一阵肉痛，这个死婆娘，平时他想点上一根她都舍不得，现在倒对别人这么大方。

屋内有痛苦的沉吟之声，血水不断的端出来，老李头没有更多时间心疼那些蜡烛，又被老婆子给遣去烧水。

耳边似有低喃，她看着墨莲映画的枉死城不禁微愣。

哼，怕了吧，青面小鬼得意一笑，不是他说但凡被地狱酷刑一吓，再厉害的鬼也会收起戾气乖乖听话。

“鬼爷。”她徐徐抬眸，对上五道幽蓝的眼，“自了性命的也会进这第六殿么？”

“那是自然。”

柳眉微蹙，她凝神沉思。

“五道君，鬼门关到了。”偌大的牌坊立在青惨惨的寒雾中，扑面而来的阴风夹杂着浓浓鬼气，感人的铃声伴着愁惨鬼哭自门里向外蔓延。

忽地她溢出清声，优美的双唇漾开一抹笑痕，如笼烟融融月，似泡露淡淡花，让枯木般的的地府霎时迸出春光。

小鬼不由看傻了眼，只听那好像从画中走来的女子轻道。

“我的确未死。”

闻声，五道顿时松了口气，明白就好。方才她身上的煞气让他不由忆起千年前，当他还是地府守门鬼差时，幻海龙王也是带着同样的表情，怀抱爱妻前来劫魂。

还好，她到底是想通了。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舍不得咽下这口气啊。”黛玉沉吟，回荡在她耳畔的低喃越发明晰。她怎么舍得那个人轻贱自己，最终堕入枉死城受尽酷刑。

舍不得啊，她即便能舍得自身，也舍不得那个以性命相要的男人。

幽暗中只见一道高门自迷雾中显现，沉厚的还魂鼓缓缓敲响。

“未亡魂，生死门，一鼓敲罢回三魂。

家中母，枕边人，二鼓擂响魄回身。

九火焚，护真身，三鼓过后阳气纯。”

赤色火焰将黛玉紧紧包围，伴着鼓声她静静睡去，清颜上犹带泪痕。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永不绝。

低沉的男声如魔咒般回旋于她的梦中，丝丝缠绕在她的命里……

寻寻觅觅，她好似在幽暗的甬道里走着，耳边飘散着渐远的鼓声。

“前世今生，屈指一算近千年。”迷雾里传来呜咽鬼哭，“五百年前终虚设，恰似那水没沧海杳然不见。红颜不寿，情深难圆，何处眠弦月。”这歌声戚戚然覆在心头，催的她五脏六腑一阵拧痛，能说出的只有撕裂。

“生生世世与君绝，绝了谁的情，断了谁的念。伊来此处君寻遍，芳魂辗转千年劫。南风抚远，愿卿细瓣，此叶此情漫无边……”

眼前沉沉暗雾被金色的光焰笼罩，仿佛燃着了记忆的书册，一幕一幕，一页一页，随着落叶片片焚尽……

细密长睫微颤，如雅致小扇。

回来了么？

黛玉猛然睁眼，却被刺目的白光惊得半合眼帘。

酒色暖阳书写在发黄的窗纸上，静静地渲染着初夏的心事。

这是哪儿？

她轻蹙眉，警惕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土房。半晌，目光停留在窗格下，一名鬓发花白的老妇正就着光亮细细地后补着一件女裳。

这又是谁？

她试图起身，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费尽心力。

哎，她暗叹着，在举目却与老妇撑圆的双目对个正着。

苍老的手中粗布女裳翩然滑落，如一片落叶惊动了宁静的午后。

她默默地看着，看着那老妇不可置信地捣着嘴，然后连声惊呼：“我的天哪！醒了！终于醒了……”




第09章 月色清泠溶扩天地

讦久不听人声，让黛玉有些木然。忽然间，屋外一声略显慌乱的脚步让她的心中略感欣慰一一活过来了呢，真好。门口，一道影子渐渐拉长，她一瞬不瞬地瞧着。入眼的是一袭青色衣衫，没有精绣暗纹也没有丝般的质感，却滚动着熟悉的流云波澜。那是古怪的纹样，黛玉清楚的记得，衣衫上有这种文样的人只有二人，一个是魅影阁阁主楼听雨，一个便是阿靖姑娘。

阿靖回来了？那么，哥哥应该有救了！黛玉极力想坐起身来，无奈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甚至连转动脖子也不能，她只能呆呆的看着阿靖走到自己身边，看着她伸出手，在自己的脸上轻抚了两下，把碎发抚开。然后微笑着，轻声说道：“你醒了，他也有救了。”

一石投湖，波澜千层，她心跳的有些快，竟快的扯动体内的伤痛。嘴巴张了张，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但眼角湿润，面前憔悴的面容渐渐模糊。

“你生了个女儿，很可爱。要不要看看？”阿靖说着，转过身子，从一边的简易摇篮里包裹一个小小的婴儿，蓝花粗布的襁褓，带着暖暖的阳光的味道，靠近身边的时候，黛玉闻到了一丝奶香。

嗯？这样的农舍里，孩子身上哪儿来的奶香？

“你们两个掉在悬崖下，昏迷不醒，阁主为了给尊主一个交代，杀了魅影阁三百多名侍从，解散了魅影阁。只留下十二杀手和七星刻客。如今七星剑客护送紫鹃和碧落护着小世子东去给北静王传递消息。而南宫家的那一对姐弟却不肯走，随着十二杀手和我，在这家农院守着你和尊主二人。”阿靖短短的几句话，说完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然黛玉听来，却是触目惊心。

怪不得黄泉路上，有几百名鬼魂一起去鬼门关，原来却是魅影阁阁主的一次内部清洗。残忍是残忍了些，不过黛玉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此刻才明白，当时水溶的那一纸书信，竟是人家的一个圈套而已。

有内奸如此，魅影阁阁主血洗太湖山庄也便不足为奇。

黛玉垂下眼睑，此刻她只想多看几眼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和自己一起从黄泉路上走过，乃真正的相依为命的母女。

“没有奶妈，你也昏迷着，幸好我在后山捉了一只母麝，刚生了幼崽，奶水挺足，只好委屈了小郡主。”阿靖看着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

黛玉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滑入两鬓。

“哎呦夫人千万别哭，刚生了孩子，对眼睛不好。”李老婆端着一碗鱼汤走进来，拿着粗布帕子给黛玉擦眼泪，“这一掉眼泪啊，小心这眼睛将来迎风见泪。母女平安，就是天大的福气，来，喝口鱼汤吧。”

“阿婆，谢谢你。”阿靖接过汤碗，转头对李老婆感激的微笑。

“不是外人，哪儿那么客气？我跟我们家那老不死的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是闷死我老太婆了。”李老婆呵呵笑着，转身出去。

“喝吧，她丈夫原是江湖中人，厌倦了江湖纷争，所以躲在这里隐居。这都是尊主和王妃的福气使然，不然的话，可是三条牲命……”阿靖说着，眼圈也跟着红了。没有人知道她在悬崖下找到血泊中的南宫倾城和黛玉的时候，心中那份世界末日般的绝望。幸好随她一起来的还有神医白苍术，不然的话，阿靖定会杀尽所有魅影阁的人，为南宫倾城报仇。

一切都由阿靖打理，所有的事情都简单起来。

黛玉不能下床，只能依照李老婆的话，乖乖的躺在床上养月子。每天从阿靖的嘴里，听到南宫倾城慢慢好转的消息，心中万分着急，恨不得立刻起身去隔壁瞧他，无奈一一身不由己。

日子如瓦楞上的猫蹑足跑过，这段时间她不常醒着。即便她再能忍再能扛，可虚弱的身休却每每违背意志，让她总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几番迷蒙间，总有人休贴地喂她喝水、为她擦身，是阿靖姑娘吧，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哥哥有福气了……她如是想着，然后陷入甜梦。

清风漫话轩窗，黛色山岚暗生惆怅，不远处望川轻拍着浅堤，发出愁惨轻响。

今次，他水溶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恐惧到难以掌控，恐惧到几欲懦弱乞求。

怕，他怕啊。

鼻息间微弱的几乎听不见得呼吸，胸口微弱的几乎感触不到的起伏，他紧紧地盯着那张惨白的娇颜，一瞬不瞬。

他压抑着胸口涌动的血气，视野中弥漫着水雾。

清冷如他，也有这般激烈的情感，换在以前他是断然不信的。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为他的魔，深深、深深地驻在心底。

他牵住几欲发狂的神智，俯身在她的鬓间低喃。

“生生世世永不绝，你若狠心……”这一声带着三分警告、三分期盼、三分沉痛，轻轻地破碎了冬夜，“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上穷碧落下黄泉……”

“嗯……”听着这般撕心裂肺的低吟，黛玉动了动手臂，睁开了眼睛、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子里，眼前的墨色身影便笼罩在宝蓝色的光晕中，那样熟悉，仿若梦里。

寒风呜咽，窗外树枝瑟瑟摆动，好似她的、他的心情。时光极慢极轻地流过，却难以平复两颗激越的心。

半晌，他胸口微伏地立在床缘，而她颤颤对上那双潋滟生波的凤眸。

泪水瞬间满溢，她笑着启唇，沙哑的声音如微尘浮动在空气里。

“回来了？”

夜色中，俊颜被阴影遮蔽，“我回来了。”

她泪如雨下，轻道，“我也回来了。”从地狱黄泉之侧，从连绵不尽的血色彼岸花从之中，回来了。

话未落，人已入怀，他埋入她的颈窝，几不可辨地应了声：“嗯。”

“我……”她哽咽着，用尽全力攥紧他的衣袖，“我好怕……”

耳边的呼吸不稳，他压抑着喷薄的心绪。

“呜……”再难压抑心头的苦涩和欣喜，她嚎啕大哭，“溶……我好怕……”

有力的双臂轻轻地晃着，他的声音如浅溪一般柔柔地流过她的心底。

“我也怕。”

“……”

“我很怕。”他在她耳边坚定地重复，语调中有着异样的沙哑。

那双长臂牢牢又不失温柔地环着她，挺秀的身形隐隐发颤。

“溶……”她愕然，转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却被一只大手遮住了视线

“不要看。”他平稳地低语着。泪痕满面的他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丝要强。

这个男人啊，她臻首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好。”

心底抑制不住地发柔，身上的痛似乎不那麾明显了，泪水静静落下，带着恍如隔世的复杂情绪，一点一点淋湿了他的衣，也淋湿了他的眼底。

这样的人，叫她怎舍得啊，怎舍得。

……

晴丝千尺，韶光悠悠，梅花照眼的午后她枕着他的胸膛静静睡去。而后一只大手轻轻覆上她的左胸，不带半点情欲。柔弱却平缓的心跳，透过他的掌径直传进他的心。

许久不见的优美弧线勾勒在唇角，龙眸如春潭，将情意蓄满。    回来了。

他轻吻着她的鬓发。

真的回来了。

请湛的俊眸盈盈，含着浅淡笑意。一下午他就那么坐着，目光从未离开，手掌一直贴在她的心上。

终于熬过了月子，熬过了寒冷的冬天。

日子见暖，不知外边如今是什么景象，反正这偏僻的农家茅舍里，冬天时温暖如春的。今天李阿婆不在家，阿靖也扶着南宫倾城出去散步，简单的草舍里，除了水溶和自己，便是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我想洗澡。”过了这么多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快比醋酸了。每天只是拿着热毛巾擦擦而已，每次说要洗澡，都被李阿婆给念念叨叨堵回去。

“好。”他应了声，在她的发上落下一个吻，旋即走出去。

亏他不嫌自己，黛玉皱眉摸着长发，明明是那么爱清洁的人啊。

外边艳阳高照，明亮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一室温暖。二月初的江南，应该是繁花似锦了吧？

屋里雾气霭霭，水声轻轻回荡。

“好了。”水溶试了下水温，转身脱起了衣裳。

哎？黛玉不明所以地撑圆双眸：“你……”

“嗯？”他脱下被水溅的湿漉漉的外衣，露出细致肌理。    “你……你也要洗？”她呼吸有些不稳，双颊鼓鼓。

优美的双眉微地一扬，他心安理得地开口：“玉儿，你大病初愈，你坐不住的。”

正人君子的表情，正人君子的语气，她一时无语。

深眸春波如醉，他除了外衫，仅著白色长裤。

她心跳如鼓地看着他走近，脑中一热出言道：“我不要了。”

他默默走来，端坐在床缘上。

“明天让阿靖帮我吧。”说着，她转身掩住被子。

一双大手倏地探入，精准无比地将她大横抱起。

“呀！”她惊叫。

他望着她薄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

“以往都是阿靖帮我的。”她不甘示弱地解释。

眼中波光潋滟，好似靖日微风下的湖面，他徐徐垂眸，看得她心底发毛。“以往，靖姑娘也要休息的，何况，她还要照顾倾城。”他极合蓄地提示。

“嗯？”她瞪眼，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总不能一直麻烦她。”他慢条斯理地为她宽衣，声音带点漫不经心与压抑。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成了个布娃娃，任他摆弄。

“玉儿说呢？”他扯开她里衣的长带，伸手撩开她背后的长发，深深望来。

“还是不要了。”她直觉明白如果他说了，自己以后怕是再也不好意思面对他了。

偏冷唇线浅扬，他伸手欲要解开肚兜，她急道：“这个不用了。”

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看了半晌，他面色有异地放下手，抱着佳人踏入浴桶。

好暖，升腾的水气冲击着她的颊面，不一会便熏出酡红。

他一手环在她的腰间，将她贴在自己身上。轻薄的亵裤勾勒出女性的独美，柔顺的长发散落在水中，犹如招摇的水草。小巧的肚兜浸湿在她身上，若隐若现的特征更加刺激观感。他俊颜紧绷着，全身硬的像石头，折磨，他暗叹。

他的心猿意马险些让她滑入水中，夜景阑无奈地揽紧佳人的纤腰，将她紧贴在自己的身上。

淡淡晨光安静地笼在山峦之上，点点孤帆将江水的心事舒张。南风用手指拨响了涟漪的琴弦，绵绵情澜缓缓流过河床。青山碧水将风尘沉淀，远方渐起的青岚装点了她的木窗。

“喜欢么？”他从身后将她揽住。

“嗯。”她静静地仵着，向往的看着天上的云，想象着江上的船，还有池塘里亭亭玉立的菡萏。

“就住在着吧。”他低喃着，亲吻着她的耳垂。

“溶？”她转过身，仰首抬望。

“嗯。”他眼中细阳淡照。

“幽国呢？”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她的脸上又有了水色。

“玉儿。”他声如清泉，悦耳温暖得很。

“嗯。”

“倾城和南宫世家的事情呢？”

她先是一愣，复而垂眸。

“再几日就可以上路了。”他看着她的左肩。

柳眉微蹙，清雅的脸上染着淡淡的橘光：“我喜欢这里。”

“我也是。”他握着她的左手，五指轻重有度地捏着，极尽温柔地为她洗着，“倾城于你是至亲，而天下如今于我是责任。”

“嗯。”她拧眉颔首。

“这份责任我可以不要。”他语调轻轻。

“哎？”她诧异抬眸。

徐徐暖风吹动着他们未束的长发，水溶黑眸定定地看来：“若没有你，天下或许会是我一生的责任。”

“其实，你可以……”她不愿见他背信。

“不可以。”他语声坚定，“陪着你在这里秘密养伤也是同样的道理。”

“嗯，我明白。”

“帮倾城做完剩下的事情，放下我的责任，我们就回到这里吧。”他吻上她的眉心，也吻进她的心里。

“好。”她笑着应声，扭头吻上他的薄唇。

水溶的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响，长发些微凌乱地飘落在氤氲的水面上，双手扣紧细柳般的纤腰。他步步向前，轻柔而不是霸道地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唇舌相依，身前的人儿任他索取。转眼情丝痴缠，他轻啄着深吻着，满满的情话再难用舌尖承载。吻落在她的耳下，滑向她的皓颈，挑开她的衣襟，滑入……

舌尖燃着火，他一路侵入她的唇间。长腿一伸，将她逼到床边。

“呀。”她轻喘，转瞬便被他轻放在了床上。

他的长发如瀑落下，好似千条雨丝将两人包围。她张开新月般美丽的眼眸，迷蒙中染着天真：“溶。”

“嗯，我在。”他褪去衣衫，霞身而上。

“你身上好烫。”她红唇噙笑，私密的空间里一时春花漫天。

他咬着牙，忍住骇人的情潮，伸手将她的散落枕畔的湿发握起，整齐的放在枕头之上。俯下俊脸，在她的发间、她的眉上落下细密轻吻：“玉儿，我全身像是着了火。”

“嗯？”她被轻羽般的吻催痒了身心，眼前浮起水雾，玉色藕臂揽上他的颈脖，“不是刚在水里出来吗？呵呵……”，

动情的轻笑让他差点失控，膝盖顶开她纤细的美腿，他的吻沿着玉臂一路而上，最后轻轻柔柔地落在她胸前的蓓蕾上。

他如此温柔的吻着，如春雨一般落入她的心底。眼角发热，唇边都微微笑着，她落入了他的诡计，落入了他的心。身上的衣衫被情悄除去，她感受着他的耕耘。

“呜……”她压抑着喉间羞人的娇吟。

“不要忍，玉儿。”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同样压抑着急躁的情绪。

“呃……溶……”她半呜咽地咬唇。

“我在。”他轻抚着她的发，在她的耳边低声安慰着，“我一直在。”

“嗯。”她婉转吟哦，如夜曲迷醉了他的心神。

熏人的水意，在她眼中盈盈流转，娇软呢喃轻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身上火热的烧掠，一寸一寸席卷全身。迷蒙间，听见他一声轻唤，她含笑抬首，覆上他的薄唇。

忽地，身下一阵撕裂。柳眉凝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她忍着，这点痛比起那番生离死别，比起黄泉碧落不见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她泫然欲泣，不因痛楚，而因喜悦。

“玉儿，还是会痛吗？”

“还好，不痛了。”

“玉儿。”他吻开她眉间的川。

“嗯。”她抚上他的胸膛，“我听着。”

他放下心来，燃起火一般的攻势，灼烧着彼此的徇丽。    “玉儿。”他陷入那绮丽眼波，难以自拨。

“嗯……”美颜漾着笑，她偏首看着，看着彼此交缠的黑发，感受着体内的热火。

淡黄窗内，美丽的身休如流水般起伏。清水芙蓉在夜的轻吻中，静静破蕾，带着泠泠玉露，含着幽幽暗香。

与君相约，共画西厢。

今夜谁是谁的笔，谁是谁的卷，那写意的诗句抒发着怎样奔放的感想。

子夜销魂春无极，一枝明月正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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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故友重逢相谈甚欢

金陵，几朝古都。花柳繁华之地。一艘大船慢慢靠岸，两侧十余艘中等楼船扈从。

水溶和黛玉带着一双儿女，南宫倾城和阿靖，带着魅影阁十二杀手和七星剑客一行人，从艘大船上踩着甲板慢慢的步上岸边，江风清凉，又是一年草长莺飞的日子。

繁花盛开，古都一片胜景。

“今年的春天来的更早些。”黛玉披着一件玉色披风，站在水溶的身边，四顾江上码头的繁华景象，由衷的叹道。因北静王及王妃来金陵，所以金陵守备一大早便派了官兵在码头驻扎，但守备又怕水溶责怪他们扰民，所以只让官兵沿着码头严加防范，并未曾驱赶那些做小本生意的百姓。

“玉儿，看那边——”

楚景天带着几十名仆从和十几辆大车，整齐的等在码头，那阵仗，实在是夸张。“怎么这么多人来迎接？”黛玉失笑，连连摇头。

“爹——抱抱……”水昊被奶妈子抱着下了船，看见水溶在，便张开手臂，非要他抱。

“这孩子，真是调皮。”黛玉回头看着水昊，“瞧瞧妹妹多乖，谁个像你，总嚷着让父王抱？”

“唔……”水昊撅起了小嘴巴，可怜巴巴的看着水溶，模样十分的笑人。

“嗯，来吧。父王偶尔抱抱，也未尝不可。”水溶被孩子的目光看的心里软软的，回身抬手，包裹奶娘怀里的水昊，指着那边齐刷刷迎接过来的楚景天等人，笑问：“看那些人，如何？”

“好。”两岁多的水昊吐字清晰，却惜字如金。每每有人问他话，他总是用最少的字回答。

“怎么个好法？”水溶又来了兴致。

“忠心可嘉。”

“哦？何以见得忠心可嘉？”水溶剑眉一挑，意外的看着水昊，小小的孩子，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水昊像是无言以对，只看着楚景天，保持沉默。

水溶不在意，不过是个孩童稚子，哪儿会知道这些？恰好楚景天已经走到近前来，扑通跪倒，纳头便拜，“奴才楚景天恭迎王爷王妃大驾，王爷王妃两位小主子万安吉祥。”

“楚景天，嗯——这几年你也算是辛苦的很。快起来吧。”水溶怀中抱着水昊，不方便搀扶，只抬抬手，身后的水韵便上前去，拉起了楚景天。

南宫倾城在阿靖的搀扶下，缓缓地走过来，一眼瞅见楚景天，便爽快的笑道：“楚公子！”

“南宫公子！？”楚景天早就听说南宫倾城如今是王妃的哥哥，数次救过王妃和王爷的性命，只是战乱未平，未曾相见。想不到此时他也到了金陵，惊喜之下，又按照当初初相逢的时候称呼起来。

黛玉软笑，看着楚景天和南宫倾城搂抱在一起久久不放开的样子，拉过阿靖的手，笑道：“这是哥哥的旧友，回头我给嫂子介绍。”

“王妃又取笑人。”阿靖羞红了脸，甩手脱开黛玉的手指，去抱了黛玉四个月大的女儿暚心来逗弄。

“这是正经事，如何是取笑？”黛玉轻笑着看了阿靖一眼，转过身去。恰好楚景天安排的内管事过来给黛玉请安，“王妃一路辛苦了。奴才等已经备好了马车，就请王妃上车回府，也好歇歇脚儿。”

“嗯，走吧。”黛玉点头。

那婆子又对着靖姑娘福身施礼：“姑娘，把小郡主给奴才抱着吧。”

“你可小心些抱，这孩子娇贵着呢。”

“是。”婆子抱过暚心，便闻见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于是奇道：“小郡主真真富贵逼人，如何这般小，身上便有这样的香味？”

“她从小喝那麋麝之奶长大，身上有些香味也没什么好奇的。”黛玉无奈的笑笑，眼睛看着女儿时，满是怜爱之色。

黛玉等众女眷带着孩子说说笑笑上了车，水溶和楚景天骑马，南宫倾城原本也要随水溶一起骑马，却被阿靖瞪了一个眼神，便随着她上了一辆大车。黛玉瞧见了，只偷偷地笑了笑，便叫着南宫轻羽一起上了自己的车。

“姐姐，您是不是要给大哥操办婚事了？”南宫轻羽这句话憋了好久，总想问黛玉，却总没逮住机会。此刻车里没有外人，她便靠在黛玉身边，悄声笑问。

“嗯，你觉得阿靖姑娘怎么样？”黛玉笑笑，看着南宫轻羽。

“很好，只是——性子有些冷。我总看不见她笑呢，你说哥哥真的娶了她，以后会不会吃亏呢？”南宫轻羽皱着眉头，认真的打算。

“看来，这小金算盘的外号没白白的给你取，紫鹃他们说的不错，你这丫头，事事都要仔细，总怕自己吃了亏。”黛玉拧了拧南宫轻羽的腮，又笑道：“我看你这辈子也别嫁人了。把你这么个好管家嫁出去，可是我最大的损失呢。”

“啊——姐姐竟然取笑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不依嘛——”南宫轻羽说着，便钻进黛玉的怀里抓她的痒。

“哈哈……”黛玉急忙躲，又躲不开，只好抓住南宫轻羽的手，喘息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看看，还没说什么呢就不好。就你这副厉害的模样，恐怕这天下也没几个敢要你的。人家娶了你，还不得把身家就被你算计了去？”

“前儿还求饶，这会儿说的更狠了，也罢，瞧我怎么闹你。”南宫轻羽咬牙切齿，偏要伸手去挠黛玉的腋下，黛玉不依，二人便扭作一团。恰好马车转弯，二人一个不小心便扑倒在榻上，南宫轻羽的身子一歪，“砰”的一声，脑袋碰到了车壁上，一时吃痛，呲牙裂嘴，方才罢手。

楚景天在金陵置办的是一处大大的房舍，正房和后一带的内室花园子，连同下人住的小院加起来一共有九百多间，且早早的收到水溶携王妃以及世子郡主来金陵的消息，已经把各处都收拾的妥妥当当。进了二门，便有妥当的管家婆子带着婆子丫头上百人给黛玉请安，之后各司其职，端茶递水，洗浴洒扫，搬箱子笼子，收拾随身行李物品，皆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黛玉和南宫轻羽阿靖等人带着紫鹃碧落及两个孩子奶妈子进了正室，婆子们带着众人先去各自的房里洗舆，亦有早就请来的奶妈子过来哄两个孩子。南宫雪豹一直随在水溶的身边，自从见了水溶，这孩子便迷上了金戈铁马，立志要做一个镇守戍边的军人，说什么也不愿再从商。

南宫倾城无奈，劝说几次无效，便只好由他。只暗暗地叮嘱三筝多多照看，无论怎么说，南宫氏对自己有活命和养育之恩，无论如何他也要保住南宫雪豹这一条血脉。

原本楚景天说要准备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的，却被水溶制止了。说是一路舟车劳顿，要好好地休息一下，接风洗尘的事情改日再说。于是楚景天便叫人准备了精致的小菜送到里面，自己则约了南宫倾城，南宫雪豹，三筝，夜景阑等几个素日有好的哥们儿在自己的小院里对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楚兄，这几年你在金陵一带，经营的不错啊，瞧这一所大院子，比京城北王府都气派。我觉得，咱们主子真该在这里定居，把这儿当成常年居住的府邸得了。”夜景阑抿了口绍兴女儿红，脸上带着两分酒意，微笑着说道。

“这要看咱们主子愿不愿意了。其实按照我的建议——”楚景天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金陵更适合做国都。”

众人相视一笑，当然，主子君临天下那是早晚的事儿。

“嗯，最起码气候比北边好。这边也富庶，不像北边，不是黄河灾荒就是干旱，年年不消停。”南宫倾城点点头，不得不说，楚景天这小子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他现在说话办事，总是把自己放在一定的高度上去思考，看来，将来这相位定然是少不了。

“舅爷喜欢南边？”三筝喝了口酒，提出不同的意见，“主子的事情，咱们不好多说。但这么多皇帝都把国都定在神都，应该是有原因的。”

“三爷的话不错，神都在战略意义上，的确非比寻常。北胡人一直虎视眈眈，而如今——”楚景天加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轻快地嚼着，“穆氏还在东北，据说和倭国联系起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说争霸就争霸，为什么要跟那些外邦勾结？到死也背上个卖国的骂名！真不知这些人怎么想的。”

“来来来，再干一杯，哎——三爷，你愣着干什么？干了！”楚景天有些微醺，他向来酒量不好，却偏偏喜欢喝两杯，此刻多年的朋友相聚，自然是多喝了几口，说起话来，有些发直。

“嗯，喝。”三筝点点头，也跟着端起酒杯。

“你小子，是不是想碧落那丫头了？”南宫倾城斜着桃花眼，看着三筝。

“舅爷又取笑人，这会子只怕靖姑娘该来催了。”夜景阑看三筝被南宫倾城说的脸越发的跟红布一样，便在一边凑趣，索性拉上南宫倾城。

众人跟着轰然大笑，又各自干了一杯，酒意越发的浓了。

“哎——你还别说，今儿在码头上，兄弟我可瞧见了，靖姑娘的人品——”楚景天又大着舌头竖起了大拇指，冲头南宫倾城点了点头，“舅爷的艳福可是不浅哪！”

“那当然，咱们舅爷的人品数一数二，医术又好，毒术又高，还有武功也是盖世无双，那娶为夫人，若配不上咱们舅爷，只怕咱们主子也不答应。”夜景阑自饮一杯，又笑着推了推南宫雪豹的胳膊，“小朋友，你杯中的酒怎么不见少？是爷们的，就干了！”

“呵呵，夜大哥，靖姑娘早就吩咐过，要我好生照看着我家大哥。今儿晚上这酒我可不敢多喝，改天，改天兄弟我单独陪您喝个痛快。”南宫雪豹嘿嘿一笑，又把南宫倾城推出去当挡箭牌。

众人索性起哄，非要让南宫倾城说说跟靖姑娘是怎么搞到一起的。一群大老爷们喝高了酒，谁也不服谁，南宫倾城也难得高兴，一顿胡聊海侃，引得大家一阵阵发笑。

席间，楚景天借着酒意，悄悄的拉了一把南宫倾城的袖子，然后对着众人歉然的笑笑：“大家先喝着，我出去方便一下。”

南宫倾城并没有醉，于是待楚景天出去之后，也说了声方便，出了房门。

蜿蜒的游廊拐角处，楚景天等在那里，背景有些落寞。

南宫倾城走过去，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问：“何事这么机密？非要这会子跟我说？回头被他们捉住了，又要罚酒。”

“呵呵。”楚景天傻笑两声，抱拳对着南宫倾城拱了拱身子，“有件事儿，还要麻烦兄台帮帮老弟我。”

“嘿——”南宫倾城奇怪的看着楚景天，“你什么时候跟我搞起这一套来？有话说，有屁放，我还等着回去喝酒呢。”

“舅爷，慢点。”楚景天立刻拉住南宫倾城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嗯——不知舅爷是否知道，王妃身边的紫鹃姑娘，可与谁有婚约不曾？”

“嗯？这事儿？这倒不曾听说过。紫鹃丫头原不是玉儿的贴身丫头，因这几年服侍的用心，所以玉儿离不了她。这按照以往的惯例，像她这样的丫头早晚都是王爷的人。可王爷嘛——心里只有王妃一个。所以这丫头应该没什么婚约。怎么？你想与人保媒？”

“保什么媒呢，兄弟我如今还孤零零一个呢！我先把自己的事儿办完，再去给别人剃头吧。对了——舅爷，一事儿不烦二主，兄弟我的终身，可要托付给你了。”楚景天说着，便对着南宫倾城深施一礼。

“嗯，这谢媒钱可不能少了。少了我可不给你跑这腿儿。”南宫倾城暗暗思忖着，如此倒是天作之合，紫鹃那丫头性子温和，想必不会有什么不同意。楚景天也是个人物儿，将来封妻荫子，必是大富大贵之人。紫鹃丫头跟了他，也不算委屈，况且还能长随在玉儿身边。

“舅爷手上握着南宫世家一半的家业，哪儿还看得上我这几两银子？”楚景天见南宫倾城答应了，方喜笑颜开，一边抬手搀扶着南宫倾城的手臂，二人往回走。

“说到这事儿，我还忘了，南宫金羽那个贱人还在夜景阑手里压着呢！”南宫倾城的脸上霎时蒙上一片冰霜之色。

“哟，今儿就算了。今儿咱们都要高兴高兴，等您安顿下来，休息好了，再慢慢出气。”楚景天忙劝着南宫倾城回席上去。众人免不了又抱怨他们两个躲出去逃酒，又拉着二人罚了两杯，方才罢了。




第11章 鱼戏莲叶佳偶天成

春风呢喃，空气中有甜甜的花香隐隐的浮动。梦一般的软阮烟罗纱帐里，鸳鸯交颈，酣眠而卧。

黛玉睡梦中，轻轻的翻了个身，搭在身上的长臂便轻轻地滑了下去。水溶低哼一声，跟着翻身，抬手臂又把她禁锢到怀中。

“唔……讨厌。拿开啦……”她低声咕哝着，继续往床里面翻身，半睡半醒之间，试图摆脱恼人的禁锢。

“乖，让我抱着睡。”水溶已经醒来，看着身边撅着小嘴的黛玉，忍不住轻笑。锦被滑到一边，露出雪白的臂膀，再一次经历生死劫难，她又瘦了一圈，颈下的锁骨越发的玲珑，看上去令人心疼不已。轻轻的拉高被子，把她裹的严严密密，又在耳边印下一吻，低声道：“睡觉不老实，蹬了被子，明儿又嚷着肩膀痛。”

“你身上好热，离我远点儿。”黛玉抬手推开贴在身边的胸口，不满的皱起了眉头。

“这才三月天，玉儿就嫌弃为夫热了？”水溶淡笑，看着她一脸的疲惫，不忍心再打扰，给她掖好锦被往后退了退，侧卧着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她渐渐睡熟。

皎洁的月光洒在玲珑精致的屋宇间，给一树树粉紫色的宝华玉兰罩上圣洁的光晕。星星点缀着浩淼的苍穹，静静地注视着人间一对对恩爱的夫妻，点点清辉，好像一个个爱情故事，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到合适结束，数也数不清。

一夜无梦，真是难得的好觉。黛玉从梦中醒来，并不急着睁开眼睛，而是伸出手臂，用力的伸张着身体，让自己的身子舒展到一个极限，直到感到一丝窒息，方长出一口气，翻个身，又懒洋洋的拉高了被子。

水溶眼看着她伸懒腰时，春光乍泄，露出诱人的肌肤，待要伸手摸一摸又怕她岔了气，好不容易忍到她这长长地懒腰伸完了，不想她却又翻个身继续睡去。——不行，忍了大半夜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低声唤了一下，“懒丫头。”便凑上去，吻住她依然半露在外边的香肩。

“嗯？”黛玉原以为水溶已经起床，不想他今天竟然懒惰至此，不相依的睁开眼睛，发现这家伙呼吸低沉，正一路吻上来，不待自己发问，便被他捉住了香唇。

唇齿相依的深情，演绎了许久，终于依依不舍得放开。黛玉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蓄满了力气后，悠然起身，半嗔半笑的看着水溶：“如何今天早晨不用早起了？军务，政务，难道王爷都不要了吗？”

“玉儿，刚把他们打发掉，偏生你又催得这么紧。”水溶无奈的笑着，任凭胸前衣带松开，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肤，诱饵一般，等着鱼儿上钩。

“天儿越发的热了。身上腻腻的，王爷请出去，我要洗澡了。”昨晚的缠绵让她身上依然留着暧昧的味道，若不洗掉，恐怕一整天都会心猿意马，没办法打理家事。

“嗯，玉儿的话不错，不如咱们一起洗，倒也省事。”水溶说着，转身下床，一边掩着衣襟一边吩咐外边值夜的小丫头准备热水洗浴。

黛玉却不理他，只转身又躺回去，闭目养神。

片刻功夫，小丫头在外边回说热水已经备好，请王爷沐浴。水溶方转身抱起假寐的黛玉，出了卧室。

“你洗你的，又拉上我做什么？”黛玉被他抱在怀里，心跳甜蜜，嘴上却轻声嗔怪。

“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好不容易能守着你，难道还想分开？”水溶浓眉一挑，坏笑着低头看着怀中羞怯的佳人，嗯——这女人，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如何还这么放不开？

他的眸光里有一些不同的东西，使她被吸引，让她的心突然觉得柔软，然而那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也没机会思考。

温热的水波如同轻柔又暧昧的抚摸，随着二人的运作荡漾着，抚慰着黛玉的肌肤。

彼此赤裸的双腿在水下互相吸引交缠，他未来得及除下的雪白的中衣下摆飘在水面上，层叠舒展，似盛开的白花。而贴在他身上的浸了水，透明的白色下隐约露出他健康的蜜色肌肤来，让人感觉……干净而诱惑。他的大掌托着她的纤细腰背，俯身细吻她胸前的细小水珠，墨丝般的发微湿，随着他的运作，轻轻搔弄在黛玉的颈项上。

“唔……”模糊地低吟，胸前的碰触让黛玉开始感到不安和躁动，胸腹中有什么感觉渐渐升上来，似空虚又似刺痛，攀着他结实的肩颈，轻轻扭动身子，不知道是想要退离他还是要更加贴近他。

水汽在他们周围氤氲，柔黄色的灯光给一切都染上了迷离的色彩。湿热的空气使交缠的身体更敏感，爱欲快速的滋生。

他的唇沿着她的脖颈蜿蜒，含住了她的耳垂，呵，她知道自己的耳垂是那么敏感的地方，热气，湿意，被轻轻含咬的触感，以及他唇齿间那再清晰不过的暧昧声音，引起阵阵的颤栗，电流从耳朵蔓延开去，让她整个身体都紧缩起来，而他的劲瘦腰腹顺着水流滑入她的双腿间，在热水中愈发的挺拔骄傲，就在她震动的瞬间，充满她的身体。

“哈……”深深地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抚摩他的肩背，啊，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仿佛两人在世界的尽头，是宇宙的唯一，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为这致命的吸引而躁动不安地呐喊。

他的身体以一种优美而蕴含力量的姿态节奏地律动，每一次都带来令人颤栗的满足感。

她仰起头，无意识地低喃，轻身唤着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她，深邃的黑眸温润迷蒙，带着深深的沉醉，他的湿热大掌抚在她的脸上，修长的手指描过她的微蹙的黛眉，低哑地轻唤：“玉儿……我的……玉儿……”

许是真的醉了。她的头脑中完全不能思考，只剩一片波动汹涌的眩光，不时有艳丽的烟花在这眩光之中爆炸开来，一个一个，逐渐将世界照亮，终于，在他粗重起来的喘息和突然迅猛的推送下，所有的光一起迸射开来，将五彩眩光变为灼目的白亮，愉悦圆满地释放到全身，身体激动地颤抖。

他们同时爷起头为那无与伦比的快感大声呻吟出来，又抱紧了彼此的身体，在余韵过去之后，同时在对方的耳边颤抖着吁出一口气来。

水溶抬起头，捏捏她的脸，笑出来，声音低低哑哑：“漂亮的红色。”

她看看他，他俊美的脸庞上也因为快乐而染上了迷人红晕，于是拿手指戳戳他的脸：“你也是。”声音居然也是哑的。

他笑，用直挺的鼻梁亲昵地顶顶她的小鼻头，叹息：“真是不想走了。”

她忍俊不禁：“那不太好吧？”

“嗯。”他环抱着我，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的说，“云廷翼要来金陵，原本是打算我带着众人去杭州的，但楚景天他们都说，虽然他自称一国之主，但将来总要臣服于我，所以要他来金陵，也是拜见的意思。很多事——我不得不亲自去安排。”

“是觐见吧？”黛玉轻笑，手指在他的背上画圈，“拜见，总会变成觐见。天下，才是你的责任。”

“可我想多陪陪你，都不行……”

黛玉轻笑，“王爷，你不用跟我解释吧？而且，你的那个……那个啥，还一直在我身体里，你能不能先拿出去再跟我说话啊？”

“小东西，你说的‘那个啥’是什么，嗯？”水溶坏笑着，腰下一动，欲望再次坚挺。原来她不经意的一句话，便足以撩拨起他的热情。

“呃，没什么，我——好饿了，洗的也够久了。还是……先用早餐吧？”

“你先喂饱了我再说。”低声闷哼之后，便是不管不顾的运作。偌大的浴桶中水花泼溅，弄湿了红红的绒毯，宛若金鱼戏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鱼戏莲叶间……

用了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的一顿饭之后，水溶终于换了衣服往前面去。黛玉懒懒的靠在榻上发呆，紫鹃瞧了半日，见黛玉终是无赖，方抱着一摞账册上前，轻声询问：“主子，楚先生交上来的账册，您这会儿看不看？”

“搁着吧。”黛玉知道自己又愣神被紫鹃瞧见，禁不住红了脸，转身去取一边的香茶。

“主子，这茶冷了。奴婢给您换一杯去。”紫鹃忙劝着，拿着茶盏出去换茶，出门却迎着南宫倾城笑嘻嘻的走来，忙福身请安，叫了一声，“舅爷早安。”

“还早呢，你们屋子里的人越来越懒，这都什么时辰了，才传完了早饭？”南宫倾城笑着看了几眼紫鹃，便径自进去，坐在黛玉对面。

“哥哥倒是清闲的，少不得回头叫人把你那边的账册子都给哥哥送过去，哥哥若没时间，还是交给嫂子吧。我这儿越发的忙了，可不能再插手你们那边儿的事儿了。”黛玉说着，坐正了身子，调皮的笑笑，挑衅似的看着南宫倾城。

“臭丫头，连哥哥也打趣。”南宫倾城抬手，刮了黛玉的鼻子一下，又看着紫鹃端了两盏新茶来，放在中间的矮几上，又笑问：“紫鹃丫头跟了妹妹几年了？”

“总有十年了吧？”黛玉感慨的看着紫鹃，这丫头，当年跟着自己的时候，不过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头，如今年纪也大了，可总没找到合适的人配她，她心思又稳重，寻常人黛玉也舍不得。

“哟，时间可够长了。都是妹妹不好，耽误了这丫头。”南宫倾城笑着，端起茶盏来，轻轻地吹着茶沫。

“二位主子没得说笑了，只管拿着奴婢当笑料。”紫鹃红了脸，转身便要出去。

“这哪是笑料，这是正经的大事呢。”南宫倾城轻轻呷了口茶，一张脸笑成了狐狸，嗯——还是楚景天这小子眼毒，怎么自己原来就没看出这丫头的好来呢？其实一个人的好，有的是轰轰烈烈的，有的则是平淡中见真性。紫鹃则属于后者，十年如一日服侍黛玉，从没改过心思，也算是个难得的了。

“哥哥此话怎讲？难道有人求了哥哥什么？”黛玉聪慧，听着南宫倾城的口风，便问起了缘由。

“我只问问妹妹，可舍不舍得你的紫鹃吧？”南宫倾城依然笑着，桃花眼轻轻眯起，看着黛玉。

“舍不舍得，我都不能耽误她一辈子。总要找个好人家行聘嫁之礼。但这人可要配得上我的紫鹃才行，人品要好，样貌也不能差了。穷些没什么，但要有志向才行。这丫头跟着我这些年，虽然受了不少苦，但我却决不能委屈了她。”黛玉也端起香茶来，轻轻地吹着茶沫，收起了平日的嬉笑之色。

“妹妹放心，妹妹瞧不上的人，我也是瞧不上的。不过这个人，妹妹应该是没意见的。”南宫倾城自信满满，一边吃茶一边卖关子。

“是谁？”黛玉惊讶的问。

“妹妹手下的人。”南宫倾城轻笑。

“夜景阑？”黛玉皱眉，夜景阑虽好，但……

“不是。”南宫倾城摇头。

黛玉轻出一口气，不是她瞧不上夜景阑，事实上夜景阑的相貌人品，为人做派黛玉都是满意的，只是他乃是水溶身边的侍卫首领，每日里打打杀杀，黛玉随着水溶，见多了厮杀鲜血，却想让紫鹃找一个文人，最起码那样可保她过上平安的日子。毕竟紫鹃和碧落不同，碧落本身身怀绝技，和三筝乃是绝配。

“那是谁？”黛玉皱眉，除了夜景阑，手下这些男子，哪个还能配得上紫鹃的人品？

“呵呵，此人文通古今，熟知商业之道，为王爷聚敛天下财富，广招贤才……”

“楚景天？！”黛玉眼前一亮，对啊！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个人。只是——楚景天乃是读书人出身，当年虽然有些落魄，但总是有功名的人。古来男女婚配，都要讲究个门当户对，若说把紫鹃许给楚景天，这倒是有些委屈了他了。

“怎么，妹妹觉得不合适？”

“合适，倒是还算说得过去，只怕——楚景天心高气傲，瞧不上我的丫头。”

“哈哈……妹妹这担心是多余的。若不是这家伙求了我，你以为哥哥我会这么无聊，跑来赚这点子说媒的钱？”南宫倾城呵呵的笑着，继续吃茶，——“咦？茶没了，紫鹃？添茶！”

紫鹃原本并没离开，只在门外守着，因此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早就羞红了脸，不知所措，却听南宫倾城叫添茶，少不得忙提了热水进门来。

南宫倾城瞧瞧看着紫鹃的脸色，知道她心跳欣然，便欣慰的笑笑，看来这桩姻缘也差不多了。




第12章 毒圣医怒惩狗男女

因黛玉也比较中意紫鹃和楚景天这门亲事，又因他们二人年纪都不小了。所以便索性同南宫倾城商议了，紧在前半年给他们二人把婚事办了。南宫倾城又笑道：“既然他们两个着急，那三筝和碧落二人也可一并准备了，如此双喜临门，倒也是难得的喜事。”

“嗯，双喜临门总比不上哥哥的大喜。若他们两个紧着办喜事，哥哥和靖姑娘的事情也不可再往后拖了。”黛玉趁机又催南宫倾城。

“我这身子骨儿，如今可经不起折腾。大病初愈，还是等恢复了再说吧。”南宫倾城又往后推脱。

“哥哥到底在顾虑什么呢？”黛玉收了笑容，正色问道。

“哪有什么好顾虑的？”南宫倾城躲避着黛玉的目光，呵呵一笑，起身去看窗下矮几上花瓶里供着的几支芍药。

黛玉见南宫倾城不肯说，也只好作罢，又商议了一回楚景天和紫鹃的事情，一起用了点心方散开。

南宫倾城被黛玉逼问了几句，心中的疙瘩终究解不开，便有些闷闷不乐。离了黛玉便一个人往自己院子里走去，恰好遇见从外边回来的夜景阑。忽的想起一事，于是拉着夜景阑问道：“夜兄，那日托你替我看管的一个女人，如今关在哪里？”

“舅爷终于想起这事儿来了。你不问我，我还要请教您呢，此人已经带来金陵，只是不知舅爷要如何处置？所以便送进金陵当地的大牢里去了。放在外边恐怕多生事端，到时候不好给您交代。”

“嗯，好，你带我去见她。”南宫倾城心里正不痛快，此时想起南宫金羽，脖子里更是火气上窜。拉着夜景阑便往外走。

“那人是谁？费了这么大的劲儿从太湖带到这里，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实不相瞒，那可是南宫家的大小姐。”南宫倾城恨恨的说着，只管拉着夜景阑往外走。

“舅爷，大牢离着这府上还有一段路呢，您等下，咱们叫人备车。”

“叫人牵两匹马来。”

“您这身子……还是坐车吧？”夜景阑知道南宫倾城大病初愈，两位主子都不许他骑马。

“行了，别啰嗦。”南宫倾城拉着夜景阑直奔马号，牵了两匹马翻身上去，双腿一踹马镫，马儿便一路小跑出了府门。

夜景阑忙紧紧跟随，二人策马到了大牢门口。

北静王身边的人，牢门口的守卫还是认识的。况且夜景阑最近有事没事便往这边走一趟，生怕南宫金羽关在这里出什么差错，所以二人没废什么话便进了大牢。

南宫金羽是南宫倾城的人，夜景阑等也没怎么虐待她。身上的衣服还算干净，住的牢房也是这里面条件最好的。南宫倾城冷冷的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靠在草堆上打盹儿的南宫金羽，冷冷一笑，挥手弹出一小块碎银子，啪的一声，碎银子打中了南宫金羽的胸口。‘呀’的一声，南宫金羽从梦中惊醒，刚要张口骂人，却看见南宫倾城雪白的身影站在面前，便一下子愣住。

“贱人，你也知道害怕吗？”南宫倾城挥手，牢狱的头儿忙拿了钥匙过来，把铁锁链子打开，夜景阑推开牢门，南宫倾城方抬脚进去。早有人搬了把干净的椅子来，放在牢房里，南宫倾城看也不看，径自坐上去，另有狱卒捧了一壸茶来。

夜景阑看了一眼很会办事儿的牢头，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约有十两，扔给他，吩咐道：“给兄弟们打壸酒喝，下去吧，这儿没你们什么事儿了。”

牢头带着狱卒躬躬身子，道了谢，喜滋滋的下去。

“南宫倾城！亏你还姓‘南宫’这个姓，竟然如此对我，父亲和祖母地下有知，定然悔恨把当家人的位子给你。”南宫金羽依然嘴硬，指着南宫倾城叫嚣着。

“是吗？哼哼……”南宫倾城冷笑，拿起一边的热茶，挥手泼出去。

滚烫的茶水一滴不漏的泼在南宫金羽的脸上，烫的她哇哇直叫，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破口大骂：“心狠手辣，手足相残，老太太，你在天上看到了吧？这就是你选的当家人啊——他不但把南宫世家的家业弄得四分五裂，把家底都白白的送给了别人，还把目无尊长，骨肉相残，把南宫世家的血脉，尽数荼毒干净了！”

“你的口才不错，只是可惜了，在这里叫嚣，除了那些死囚，却没人能听到。老太太在天有灵，你的所作所为她老人家看的清清楚楚。你不守贞节，败坏家风，勾结恶奴，谋害家主，阴险恶毒之极！蛇蝎尚不如你的心肠狠毒！南宫世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老太太和父亲？我今天就代老太太和父亲，好好地教教你怎么做人！”南宫倾城说着，再次抬手，抽出了夜景阑的佩剑，气罐剑尖，一扬手，啪的一声，以剑代手，给了南宫金羽一个清脆的耳光，不待她哭喊出声，手腕来回翻动，啪啪十几声响，南宫金羽的脸便被利剑抽的青紫一片，嘴角亦渗出鲜血来。

“南宫倾城！你有本事把我杀了，我要去黄泉之下找父亲，问问他因何如此不公？明明我才是他唯一的骨肉，为什么他只认为你这个姓林的贱种！”南宫金羽许是被打傻了，殊不知此话一出，便是触了南宫倾城的逆鳞。

“好，很好！”南宫倾城气急返笑，手中长剑往前一刺，噗的一声把南宫金羽的小腿穿透。

“啊——”南宫金羽惨叫一声，脑袋晃了晃，险些痛的晕死过去，可南宫倾城的力道把握的很好，偏生她就是晕不过去。明明疼的撕心裂肺，却生生的瞪着眼睛，嘶嘶的喘气，连骂都骂不出来。

夜景阑心中暗暗地叹服，要不说这人还是要懂医术呢，就算是施加刑罚，也能把握住分寸。这一剑若是让夜景阑刺，南宫金羽肯定昏过去了。那多麻烦啊，还得用冷水泼醒。

不过这娘们儿也真是犯贱，你说你骂谁不好，偏生骂姓林的是贱种，这下连夜景阑都恨不得上去踹她两脚，王妃的姓氏是她随便骂的吗？

南宫倾城身子的确是弱，再加上一路走来一直都在生气，此时只觉得手臂发酸，没多少力气了。他知道这样不行，还没折磨死这个贱人，自己就先趴下了，这多不划算？于是挥手抽出利剑，把剑递给夜景阑，轻声笑道：“老弟，试试你的功夫，顺着我刚才刺得那个剑口，再给我刺一剑。”

“嗯？”夜景阑眼前发亮，精彩！再来一剑，还是刚才那个位置——嗯，我喜欢，这个还是蛮有挑战性的。

“怎么，做不到？”南宫倾城媚眼一横，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南宫金羽，幽幽的说道，“这是一处不容易注意的穴位，人这个位置刺进去，出血不多，疼痛也恰好在崩溃的边沿，不会让她一下子疼死。”

“好，多谢舅爷赐教了。”夜景阑虚起瞳眸，认真的看了一眼南宫金羽小腿上的剑伤，右手一抬，软件颤悠悠如吐着芯子的银蛇一般，轻轻地逼近了南宫金羽的面前。

“啊——你们这两个畜生！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南宫金羽原本痛的要命，又听了南宫倾城那些话，知道他是故意要折磨自己，一时半会儿绝不会让自己死，于是便把心一横，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这两个人，试图激怒他们，好让他们一剑把自己的生命结束掉，省的活受罪。

夜景阑却不慌不忙，畜生？畜生就畜生吧，反正在畜生的眼睛里，人跟其他的畜生也没什么区别。何必跟畜生生气？

银色的利剑因真气的作用轻轻地晃动着，再靠近拿到狭小的剑伤之后，猛然一刺，又是‘噗’的一声，如切豆腐一般，南宫金羽的腿，又被穿了个透心凉。

“嗯，不错。”南宫倾城媚笑着，直接拿起一边的茶壸，对着壸嘴，喝了一口茶，“景阑，左腿，同样的位置。”

“好唻。”夜景阑倏地抽出利剑，一串血珠飞溅出来，撒在灰乎乎的墙壁上，宛若桃花点点。

南宫金羽急忙要把自己的左腿藏到身下，但她的速度，又如何跟断魂第一剑夜景阑相比？

又是一声惨叫，却没了先前的尖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听起来越发让人兴奋。

“南宫金羽，你可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恨之入骨却又杀不得的人。”南宫倾城靠在椅子上，其实看着这个女人受这样的折磨，他的心里并不好受。

南宫金羽说的不错，自己不应该姓‘南宫’这个姓，可偏偏是南宫雅轩把自己养大，给了自己一次生命，他便自欺欺人的，把自己当成南宫家的人。但事实总是事实，就算你再不愿承认，南宫金羽也是南宫雅轩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后人。所以南宫倾城怎么说也不会杀了她。

这种仇恨与恩情一直在折磨着南宫倾城，杀了这个贱人，自然对不起南宫雅轩，但若是不杀她，又如何对得起黛玉，如何对得起早逝的亲生父母？

“哈哈哈……为什么杀不得？怕背负一个相残手足的罪名？你是江湖上有名的毒手圣医。圣医嘛，到不见得，但毒手，却真的够毒了！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把南宫世家家主为了财产，杀害亲妹妹的事情公诸于众，到时候，恐怕你也难在世上立足！”南宫金羽近似疯狂，疼痛时时刻刻在折磨着她，她只求速死，速死而已。

“景阑，咽喉之侧两韭叶宽的距离，刺入三分。让她以后永不能出声。”南宫倾城的手狠狠的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眉头紧皱，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好。”夜景阑淡淡一笑，却没有南宫倾城那么痛心疾首，手腕一翻，剑尖便对着南宫金羽的咽喉处刺去。

“南宫倾城，我预祝你死无葬身之地！”南宫金羽恨恨的闭上眼睛，期待夜景阑能剑走偏锋，一剑结束自己的性命。

然，夜景阑亦不是无能之辈。南宫倾城交代的如此清楚，他岂能刺错？

非但没有剑走偏锋，却是十分精准的刺破了南宫金羽的声带，却丝毫没伤到她的气管。南宫金羽惨呼的声音只开了个头，便暗哑下去，变成粗重的喘息声，无论她怎么开口，只觉得喉间生疼，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南宫倾城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夜景阑。“把这药末给她抹到伤口上。”

“舅爷果然是圣医，怎么还给仇人备着药？”

“喉间伤口十分敏感，稍有不慎便可要了她的性命。虽然她死不足惜，只是我心中怒气未除，怎么能这么容易让她就死？”南宫倾城冷笑，看着夜景阑把药末涂在南宫金羽的脖子上，鲜血不多时便止住，伤口也结了痂，方沉声说道：“今天先到这里，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地反思，我叫人给你准备纸笔，你的手还没伤，尽可以写出来。我想知道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南宫倾城说完，便把手中的茶壸放到一边，悠悠起身，对夜景阑说，“走吧，该收拾那个恶奴了。”

“好，那个狗奴才也单独关着。舅爷，这边请。”夜景阑今天算是学到了不少的东西，这两手，回头可以对付一下那些硬骨头了。

“南天怎么样？”

“这是块硬骨头，不过我们也没为难他。毕竟一切要听舅爷的吩咐。”夜景阑搀扶着南宫倾城出了南宫金羽的牢房，摇手叫来牢头，又让他打开男牢里南天的牢门。

相比南宫金羽来说，南天住的牢房条件差了许多，里面臭烘烘的，潮乎乎有霉烂的气味。南宫倾城一进来便觉得脑门发胀，于是皱着眉头吩咐：“把他带出来，换个地方说话。”

“是。”牢头上前牵着锁着南天的铁链子，像牵着一条狗一样把他拖出来，随着南宫倾城去了官府审讯的大厅。

南宫倾城看着南天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纳闷的问道：“怎么，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怎么如此病恹恹的？”

“回大人的话，因为夜大人说了，此贼武功甚高，小的们怕这牢房管不住他，除了用着铁链子锁着他之外，每天只给他吃一顿饭。这贼子病到没有，肚子饿，没力气是真的。”牢头如实回道。

“嗯，很好，你退下吧。”南宫倾城靠在太师椅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这里面光线不好，他的精神也有限，此时竟有些困顿了。

狱卒果然有眼色，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半新不旧的靠垫来，讨好的填在南宫倾城背后，让这位尊贵的大人坐的更舒服一些。

南宫倾城满意的笑笑，随手从荷包里又拿了一块碎银子赏了他，摆手让他退下。

“南天，南宫世家对你不薄，这些年，你的家人孩子，还有亲戚属从，个个儿受南宫世家的恩惠，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你的家人，比那些中等商家都尊贵。而你却知恩不报，试图杀主谋财。真真叫人心寒哪。试想若不是天不绝我，悬崖底下有人救了我兄妹的性命，如今这南宫世家偌大的家业，可都改了姓氏了。”

“哼，废话少说，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成者为王败者寇，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则。我既然败在魅影阁那个娘们手中，脸上无光，自然也没什么话说。”南天果然是硬汉子，虽然说话时中气不足，但口气却丝毫不减。

“舅爷，您歇歇，让我用刚学的那两招先招待一下这小子。省的手生，下次忘了这绝活。”夜景阑淡淡的笑着，确如嗜血修罗一般，长剑一挥，站到了南天的身边。

“景阑，你试试看吧，估计效果不怎么样。”南宫倾城乐得休息，便靠在太师椅上看戏。

不出所料。夜景阑在南天的腿上，各刺了两剑。而南天却面不改色，眉不皱。满眼不屑之色。

“嘿！”夜景阑有些恼了，这该死的狗奴才，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于是一气之下，刷刷刷，在原伤口上，又各刺了三剑。

这次南天的额角上，隐隐的渗出了细汗，然依然是一声不吭。

“景阑，南宫世家的护卫，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硬汉子。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小意思。”南宫倾城淡淡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质的盒子。

“哦？舅爷难道有更好的法子？”夜景阑一看南宫倾城掏出了家伙，便来了兴致。

“景阑，今天也算便宜你了。我教你一门绝学。你可要好好地学，机会难得，下次再找这样的硬骨头试针，可不容易找到。”南宫倾城说着，把银质的长盒打开，原来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针炙用的。

“舅爷，这是做什么？难道要给这狗奴才治病不成？”

“景阑，你听说过《针罚》吗？”南宫倾城淡淡的一句话，把屋子里的两个听众给吓得怔住。

“你……你这个魔鬼……”南天在听见这两个字时，原有的自制力仿佛立刻崩溃，他拼命地瞪着眼睛，仿佛要把南宫倾城生吞活剥了一般。

《针罚》乃是一本书，详细的介绍如何用一根小小银针来惩罚别人，如何在看不到伤痕的情况下给人最大的伤害。《针罚》分四种方式，湿三针，旱三针，冰三针，火三针。

所谓的‘湿三针’就是需要借助液体药物的辅助来扎针。如果说‘湿三针’是入门级针罚的话，那么‘旱三针’便是中等级别的考核级了。还有‘火三针’和‘冰三针’，前者是将银针烧烫，后者是将银针用冰块冷冻————这两者属于高等级针罚，受针者死。




第13章 情深缘浅事难两全

夜景阑把小盒子打开，轻巧地拿出一根小小银针，按照南宫倾城说的，蘸了点药水，然后提及内力，注入银针之中，冲着南天的脚后跟就扎去了。一声凄惨无比的叫声，把守在门外的两个狱卒给吓了一跳。

“哎呦我的娘哎，这人怎么叫的这个声音？”狱卒甲浑身打了个冷战，拉了拉衣领，对一边的兄弟说道。

“娘的，老五，你是咱们这儿有名的鬼见愁，那个犯人见了你不怕三分，啥时候听你也怕这犯人的叫声了。”狱卒乙早有经验，忙从。袋里取出两个棉团寨进耳朵里，奶奶的，再听一声这样的鬼叫，晚上又得做恶梦了。好歹攒点银子，再托托某位大人，赶快换了这个差事吧。

“你大爷的，你不听听，这是人的叫声吗？整个他妈的厉鬼在叫。真是邪乎啊，刚才那位病怏怏的大人，看上去似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咋还有法子把人折磨成这样？”狱卒甲倒是十分的好岢，能把人弄出这种声音来，也真是一种本事。

大厅里，南天开始抽搐。面目狰狞可怕，额头上豆大的汗滴开始往下淌。

再来一针，扎在太阳穴，南天咝咝吸气，双目突起，布满了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

最恐怖的一针扎在胸口，南天口喷鲜血如瀑布，直接昏死过去。

南宫倾城满意的笑笑，对夜景阑说道：“行，景阑，以后你可以改行，跟着我学针灸了。估计用不了一年半载，你便可以出徒，头疼脑热的小病小灾，都难不到你了。”

夜景阑嘿嘿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对自己的表现也极为满意，活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从没像今天这么刺激过。就凭这一根小小的银针，便可以把人折磨的求死不能，真是神奇的很。

“景阑，叫人把他弄醒。”南宫倾城换了个姿势靠着，恨恨的说道：“他们两个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我想，那人肯定有控制他们的方法，所以他们要死了不肯说出来。”

“嗯，单凭一个女人和一个护卫首领，是很难成事的。舅爷的猜测没错。”夜景阑拍手叫进狱卒来，吩咐弄一盆冷水来把南天泼醒。

“南天，你原本叫什么名字来着？”南宫倾城淡淡的问道。    南天的姓，是从‘南宫’二字上摘出来的，南宫世家的护卫头领姓南，而大管家则姓宫。正是南宫二字拆开来用的，这两姓的家人都是南宫世家的家生子，后人世代都是南宫家的奴才。

但是，南天是当初老夫人救回来的江湖浪子，并非家生。后来因他武功修为大有长进，成为南宫世家护卫里响当当的人物，所以才被老夫人升任护卫首领。这期间有一段时间南宫倾城根本不在家，所以他对南天的来历只是知道个大概，其中详细情形并不了解。

南天从痛苦中醒过来，经此一劫，恍如隔世。

“我本姓什么？我早就忘了。南宫老夫人在收我的时候，早就吩咐过，凡事入南宫世家的人，都必须忘了过去。”原本铮铮铁骨的南天，此刻气息虚弱，活像一个犯了烟瘾的大烟鬼。

“那你在为谁卖命？”

“为谁？为我自己。”南天淡笑。

“不愧是南宫世家的侍卫头领，骨头硬的的确可以。”南宫倾城冷笑。

“这要感谢老夫人的栽培。”南天亦冷笑。针罚，也不过如此，熬过这些，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降服得了我？

“好吧，今天我真是有些累了。”南宫倾城打了个哈欠，对夜景阑说道：“一盏茶的功夫，必须要问出他背后的主子。不然的话，可耽误咱们回去用晚饭了。”

“舅爷吩咐，景阑照单办理。”夜景阑知道南宫倾城要出绝技了，于是忙拱手，微微笑道，“今天景阑真是沾了大便宜，这些绝活换做平时舅爷恐怕是不会轻易相传的。”

“你小子，回去给我补拜师礼。”南宫倾城呵呵一笑，对一边站着看热闹舍不得离去的狱卒甲说道：“兄弟，再去添点热茶来。”

“是。”狱卒甲心中甚是好奇，听说这次不让自己出去，而是打打下手，脸上立刻闪现兴奋的神采。

“景阑，旱三针。”南宫倾城淡淡的说道，“第一针，七分内力，刺他的手指。”

夜景阑依言，走到南天面前，一针扎向他的手指头。然后旋转着，让大半截银针缓缓的进入他的手指：，

“十指连心。只有心痛，你才会真正的感觉到疼痛。”南宫倾城笑着解释道。

“我……”南天刚说出一个‘字’便怎么也说不出话了。

痛！

刺骨的痛！

撕裂般的痛！生不如死的痛……

这痛感一下子袭来，像是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间翻起了惊涛巨浪……

仅仅是第一下子的冲击，就差点儿把南天的神经给冲跨。

“嗯……嗯嗯……”南天鼻子里传来闷哼的声晋，咬着牙

，憋着气，身体紧紧的崩着。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太阳穴的位置不断的凸起下陷，像是两个鼓起又泄掉的气球，额头上的汗珠越流越急，汗如雨下，身上的伤。疼痛像是放大了无数倍，流血的速度也在加快……

“景阑，第二针。”南宫倾城看南天的表情，再次出口，指出心口处精确的穴道。

“好。”夜景阑依言，又拿了一根银针，对着南宫倾城交代的穴位，连续刺下三针。

习武之人，认穴的本事是从小练就的，所以这一点对夜景阑来说，一点也不难做到。

“这一针叫做剜心。意思就说是，把心一块块的给割掉。”南宫倾城从椅手上站了起来，跛步走到南天的身边，轻轻地弯下腰解释着说道。“书上说从来没有人能够扛过去。或许你可以打破这个记录。不好意思，本尊实在没有时间去让你体验其它的手法了。”

南天的眼眶湿润了，然后大颗大颗的流眼泪。刚刚开始那眼泪还是晶莹的，接着，就越来越浑浊。然后变黄、变淡红，红的像血……

再接着，哭出来的眼泪便是鲜血了。

不仅仅是眼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都有血水渗出来。

这就是我们经常提到的七窍流血。

南天的身体拼命的挣扎，拼命的扭动，想伸手把那根扎进手指里面的银针给拔掉，想咬舌头自尽一一可是，他的身休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根本就没办法动弹。

“不要想着挣扎。在这三根的银针没有拔出来的时候，你的身体根本就动不了。”南宫倾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说道。

然后，南宫倾城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一直数到了三十。

南宫倾城转身看着南天，微笑着说道：“不错，你已经坚持了三十下，这一盏茶一一再有三十个数，我便可以喝完了吧？。”

那一刻，南天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他已经觉得如一个世纪般那么漫长，原来只是坚持了三十个数字，半盏茶的时间？还有三十个数字？还有……

脑海里存着这样的念头，南天就有种崩溃的感觉。

狱卒甲的脸色苍白，冷汗湿透了衣衫，一双腿不停地打颤，几乎要站立不稳，瘫软在地上。

“我的娘啊，我的姥姥一一这是什么手法？如此轻而易举的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这也……太可怕了！”狱卒甲哆嗦着嘴唇，连自己说话出声都没意识到，他全部的意识，几乎要跟着南天所受的痛苦一起崩溃了。

夜景阑则对这个十分的感兴趣，不仅仅兴奋地看着，且近距离的观看欣赏着，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七窍流血！”夜景阑抬手拍了一下大腿，惊讶的问道，“舅爷，真的是七窍流血，可为什么他还能不死？通常情况下，这样子他早就应该一命呜呼了。”

“死？还早着呢。”南宫倾城转身，接过狱卒甲递过来的半盏茶，又浅浅的呷了一口，问着南天，“还能坚持多久，如果坚持不住的话就眨眼睛。那样的话，我就拨掉你手指上的银针，让你立即解除这样的痛苦。”

半盏茶的时间，要在平时，这很短暂，转眼即过。

可是，对此时受刑的南天来说，那完全是让人放在油锅里炸放火上烤一般的痛苦。

不，要比那个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哐……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霍然倒地一般，他拼命的眨动着眼睛。

南宫倾城丸药快速出手，一把拔掉那根施刑的银针，“谁指使你勾结南宫金羽，谋害与我？”

“南疆……蛊王……”南天虚弱的说道。

“蛊王段凌霄？”南宫倾城皱起了眉头，蛊王远在云南大理，与南宫世家无冤无仇，为何非要自己的性命？

“呃……”南天忽然闷哼一声，颓然倒在地上，嘴角渗出黑紫色的血渍。

“舅爷一一他服毒了。”夜景阑皱着眉头，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时刻注意他。

“死就死了吧。他背叛了蛊王，也活不了几天的。蛊王一定在他的身体里中了蛊毒，不然的话，他绝不会为了他如此拼命。”南宫倾城长出了一口气，心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段凌霄富有大理一国，如何对南宫世家赶尽杀绝？

回府时，南宫倾城没有骑马，他真的很累了，身心疲惫。靠在车里闭目养神，脸色苍白的令人担忧。

夜景阑把他送回房里，便叫人去找大夫，却被南宫倾城制止。

“不用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找了大夫来也没什么好办法。你忙你的去吧，让我睡一会儿。”南宫倾城在阿靖姑娘责备的眼神下，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尊主，先喝点水再睡吧。”阿靖见到南宫倾城这副样子，很想杀人。但又舍不得离开这里，心中的牵挂纠结着她的情愫，让她的心阵阵的绞痛。

“阿靖，是不是很想骂人？”南宫倾城涩涩的笑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爱情这东西，从来都没有公平一说。他理解她的心情，所以这一刻里，二人到成了知音。

“我想杀人。”低低的声音，蕴含着无限的委屈。

“嗯，你的性格，骂人是不会解气的。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情，我没事，你若是不愿离开，就守在我身边坐一会儿，等我睡醒了，再听你唠叨。可以吗？”南宫倾城无力的微笑宛若悬崖上迎风颤动的白色蔷薇。

阿靖的鼻子一酸，眼泪没有忍住，悄然滑落。于是她忙转头，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沉声说：“谁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尊主请休息，属下去外边守着。”说完，也不等南宫倾城允许，便逃也似的夺门而去。

“呵呵，傻丫头，给你机会你不要啊，可别怪我。我总比那个人好多了……”南宫倾城看着阿靖的背影消失在光影里，淡淡一笑，眼前浮现水溶冷漠的背影。

黛玉的屋子里，水溶刚从外边回来，便听夜景阑汇报了大牢里的事情，当他听到段凌霄这个名字时，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再次眯起来，看着窗棂繁复的雕刻，良久不语。

黛玉对夜景阑点点头，让他先退下，方从榻上下来，走到水溶身边，轻声问道：“很棘手吗？”

“段凌霄一一也算个人物。”水溶转身，脸上的阴鸷一扫而光，依然深情款款的看着黛玉，“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认识？”

“老朋友了。他对付南宫世家的主要目的，定是为了对付我。”水溶伸手，把黛玉拥进怀里，“这一次，却是我连累了你跟倾城二人。”

“夫妻一体，为什么还这样说话？”黛玉轻轻摇头，“该来的总会来，能为你分担一点，我也是高兴地。”

“那我们一起去瞧瞧倾城吧？”水溶揽着黛玉的腰，低头吻住她的耳垂。

“好，别闹了，再闹索性连晚饭都耽误了。”黛玉扭着身手，躲开他的侵袭，拿过一件杭绸夹袍，为水溶穿好。自己也拿了一条软缎披帛披在肩上，二人携手，往南宫倾城的屋子走去。

。





第14章 黯然伤情覆水难收

南宫倾城沉沉的睡着，雨过天晴的软烟罗纱帐里，病态的容颜越发的妖媚动人。就连那轻如蝶翼的睫毛，都似乎带着无限心事。

黛玉悄声看过他之后，便放下帐子，轻叹一声走到外边，和阿靖对视一眼，无奈的抿了抿嘴角。

“怎么样？”水溶轻声问道。

“他累了。”黛玉轻声说道，“叫人把燕窝粥用文火炖着，等他醒了，再喂他吃吧。”

“嗯，我说叫你放心，你偏不放心。他是聪明人，那两个蠢东西不是他的对手。咱们走吧，他这身子都要以静养为主，不能劳累。”

“我自然知道，我不过是怕南宫金羽口不择言，伤了他。”黛玉不舍得看了看卧室门口低垂的石青色撒花门帘，无奈的摇头。

“不会的，放心好了。这个世界上能伤了倾城的人，少之又少。有劳靖姑娘了，倾城就交给你了。”水溶轻笑，冲着阿靖点点头。

阿靖忙点头答应道：“王爷放心，阿靖自当竭尽全力照顾好尊主。”

“好，那我就放心了。没事的时候，多陪他出去走走，散散心。”水溶自然不好同阿靖开玩笑，但言语之意，已经十分明了。

“咱们走吧，只管在这里说话，吵到哥哥休息。”黛玉同水溶一起出门，阿靖一直送出院门，望着二人相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方羡慕的叹了口气，转身回来。

南宫倾城早就醒来，只是听见黛玉和水溶说话，假装依然睡着。阿靖进门后抬头忽见他自己坐起身子，靠在床边，便惊讶的问道：“尊主竟然醒了？”

“早就醒了。”南宫倾城看着晃动的烛光，淡淡的说道。

“王爷和王妃刚走，二位听说尊主今天去大牢了，不放心尊主，特意过来瞧瞧。”阿靖见南宫倾城的状态依然不怎么好，便捡着开心的话随意说说，原本是想用黛玉的亲情感染他，让他高兴些的意思。

南宫倾城不语，刚才水溶的话他都听见了，他说，这个世界上能伤了倾城的人，少之又少。是啊，何止是少，而是只有一个。那个人不经意的淡漠，都令人神伤。

“尊主，天气暖了，您的身子好的也快。只要鬼医能找到那一味奇药，定能治好您的病。“阿靖一边劝着，一边捧了燕窝粥过来给南宫倾城。

“寻到了奇药，还要情人的心头血。我这病一一怕是医不好了。”南宫倾城轻叹，情人的心头之血，就算是活下去，也是生不如死。

“尊主，会有办法的。您别灰心。”阿靖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这样一个男人，仿佛轻烟一般，稍不留意便会在眼前消失。单想想，便令人心痛不已。

“嗯。”南宫倾城只好应着，慢慢的吃了那燕窝粥，把碗还给阿靖，转身又躺在床上，面向里，半晌方道：“阿靖，你去休息吧。把水韵留下值夜即可。”

“是，尊主。”阿靖深深地看了一眼横躺在水蓝色棉绫锦被中消瘦的背影，忍着心中的痛楚，慢慢的退下。

“阿靖，心很痛吧？其实……我跟你一样。”南宫倾城闭着眼睛，却听见阿靖的脚步越来越远，然后在廊檐下消失，无奈的呢喃。

阿靖站在后楼上，静静地看着院内的一树琼花，洁白的犹如未染尘的瑞雪。似琼如玉，高洁脱俗，雨带啼痕，白妆素绣，天界遗香，人间奇葩。著雨的花瓣显得格外清绝，素素地摇曳在春风里，不时送来阵阵冷香。一个人默默地赏花，直到花影渐没，才发现：夜，已经轻柔地抚上了她的长发，默默地吻上了我的衣角。

漫步走在长廊里，不远处便是寥廓的秦淮河。不管岁月流逝多少年，秦淮河依旧用一种被世人遗忘的语言，哼唱着古老的民谣。阿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突然好想好想依偎在某个人的身边，这是一种莫名其妙、油然滋生的期盼。不愿抗拒，也无法抗拒，就让她放纵一次，随心而已。嘴角扬起，飞身而去，抚过凉凉的琼花，指尖染上了淡淡的馨香。

换了几口气，轻轻地落在江亭之中。倚着柱子，幽幽地凝望着暗色的河水。

秦淮河，又称脂粉河。为何得名？是美人清晨濯面，对碧波含笑梳妆，香艳的胭脂汇入了滔滔的江河？还是千百年来，无数歌姬凭栏远望，点点相思泪凝成了这一川碧水？

任思绪随着风儿畅游天际，面颊染风。仰头望去，只见月华开夜雾，风影碎池星。香满亭，花满荫，清风织画屏。

暖风吹过葱芜的春野，这是撩人的仲春之月。

杨柳依依，鹈鴃低鸣。

丽日迟迟，风送花信。

又是一年青草绿，云知道，春曾经在这里停栖。

幽王云廷翼定于五月初五端阳节这日，带着手下文臣武将及身边的美人姬妾一同来金陵，拜见北静王及王妃。水溶下令，隆重迎接——整个金陵城便陷入一片繁花锦绣之中。

梦湖，作为北静王招待幽王赏龙舟，过端阳的主要场地，早早的就围起了帷幄，由当地官员负贵，修建高台，准备歌舞，届时，赛龙舟，饮黄酒。

两王相见，必是历史性的会晤。

春光太撩人，一年中难得有这样舒心的时光，实该拣个山明水秀的所在，散发懒起。携友同游，袅垂柳，共飞燕，笑看红杏，陌上缓缓行。

黛玉靠在一所豪华的楼船上，泛舟梦湖。身后南宫倾城和水溶二人相对而坐，分别执黑白二字，棋盘上，厮杀正浓。

“主子，靖姑娘，请用茶。”紫鹃端着一个紫色海棠式托盘过来，递上两盏香茶。

“这些事交给小丫头们去做好了，何必又劳动你？你的婚事也定下来了，闲着无事，很该准备一下妆奁。“黛玉轻笑着接过茶，紫鹃羞红了脸退下去，黛玉又对阿靖笑道：“倒是阿靖姑娘和哥哥的事儿，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王妃又说笑话，属下乃浪迹江湖的孤女，如何配得上尊主？！，阿靖姑娘心中一痛，不再是往日娇羞的模样，脸色一片惨白。

而南宫倾城却像没听到什么一般，只顾拿着棋子默默思索，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怎么了？”黛玉还以为二人闹了什么别扭。便转头看向南宫倾城，笑问：“哥哥素来体贴人，今儿怎么把嫂子给得罪了？还不快来赔不是？”

“丫头，不许胡闹。只管乱说，倒是坏了阿靖姑娘的名声。！，南宫倾城淡淡一笑，抬手落子，然后抽掉水溶的三颗棋子。

“这一局看来是我要输了。”水溶感觉到气氛不大对，便淡淡一笑，丢了手中的黑子，抬手要茶。

黛玉便将自己吃了一口的香茶递给他，低头去看那棋局。而阿靖姑娘却转身出去，一声不语。

“哥哥，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好好地吗？”黛玉却执了黑子，接着水溶的棋继续下。水溶见了，直接起身闪开，把杯中茶喝完，对二人道：“我出去瞧瞧，三儿刚找我说有事。”

“嗯，顺便跟紫鹃说一声，叫小厨房准备晚饭吧，难得你今儿清闲，能在家中用饭。“黛玉点头，又对着水溶的背影嘱咐了一声。

“知道了。”水溶说这话，已经出了船舱。

“丫头，哥哥的事情，你不要操心了。”南宫倾城等里面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和黛玉二人时，方忽然叹了口气，悠悠的说道。

黛玉一愣，不由得抬头，看着南宫倾城。

他眉头微微的皱着，眉心有一个淡淡的川字，仿佛重重的心结，总也不能打开。

一边华丽木雕花高几上，摆着一个玉雕麒麟香炉，一根细长的苏荷香插在麒麟翘起的尾巴上，此时已经燃了一半，袅袅香烟丝丝缕缕，空气中有淡淡的轻香隐隐浮动。

“哥哥是嫌弃我多管闲事了？”黛玉忽然轻笑，看着南宫倾城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父母早亡，你我兄妹相依为命。原来都是哥哥担心我，如今我为哥哥谋划一下婚姻大事，也是应当的。哥哥在玉儿面前向来随意，如何这会儿这般矜持起来？莫不是一一”

“是的，玉儿说的不错。阿靖姑娘，不是哥哥的心上人。所以这桩婚事哥哥不同意。玉儿，别为难哥哥了吧？”南宫倾城忽然打断了黛玉的话，他对黛玉说话向来口气温和，这次也是温和无比。但黛玉却吃了一惊，愣在那里。

“玉儿，这屋里闷，咱们去外边吹吹江风，看看黄昏时的湖上风景，如何？“南宫倾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把手中棋子放入棋盒中，转身下榻。

许是坐的久了，他的腿脚酸麻，初时有些站立不稳，脚刚落地，手便急忙的扶住榻上的期盼，不经意间，碰掉了檀木雕花的棋盒，白玉棋子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宛若凌乱的心事一般，无法收拾。

“哥哥小心。”黛玉忙下榻扶住南宫倾城的手臂，心中沉沉的叹了口气，原来猜来猜去，哥哥竟然另有心上人。看来自己这个妹妹果然不称职，差点乱点了鸳鸯谱。




第15章 宁舍生不舍一腔情

碧绿的芭蕉树下，凉风习习，有沙沙的歌唱声。

暚心坐在凉榻上，伸着小手，依依呀呀的把刚长出来的嫩嫩的芭蕉叶子撕成一片一片，忽然间枝条在她的手中挣脱，她便着急的拍手，咧着小嘴呀呀的叫起来。

黛玉亦歪在榻上看账册，听见女儿不满的声音，便把账册放到一边，抬手抱过她，拍打着她脏兮兮的小手，笑道：“你这丫头，看看这手上弄得，都是绿叶子的浓汁，黏黏糊糊的，可怎么好？”

“主子，我去弄温水来给小郡主洗手。”边上的小丫头忙去端水。

紫鹃闻声赶来，看着小暚心的手，也是一阵苦笑，“小郡主就是调皮，当初世子爷也没她这样。偏生这脾气还执拗的很，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不然就使劲的哭。”

“这性子，十足像王爷。”黛玉也添油加醋的笑道。

“也就王妃这样说说罢了，我们可不敢乱嚼舌根。”紫鹃失笑，抱过暚心去给她洗手。

“你们又说我的坏话。”水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倒把黛玉给吓了一跳。忙回身看时，水溶已经走到了身后。

“静悄悄的进来，也不打声招呼，故意吓人，还说人家说你的坏话？”黛玉笑嗔。

“明明是你们先说我的坏话，这会儿又派到我的头上。”

小丫头上来服侍水溶脱掉外袍，又端来洗脸水和巾帕，服侍着他洗了脸，换了靴子，小丫头们方敛声退去，紫鹃给小暚心洗了手，抱着她要退下，却被水溶叫住：“把孩子留下来吧。”

紫鹃忙把孩子给了黛玉，自己福了福身子，退下去。

“你这女儿，性子拗得很。”黛玉把女儿递到水溶的怀里，“快抱抱吧，今儿闹的我连一本账册都没看完。”

“拗了好，跟你娘亲一样才好呢，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水溶抱过女儿，在她小脸上亲了亲，打趣着笑道。

“你又胡说，孩子还小不懂事，说了也就说了。等他们都大了，你再这样，瞧把孩子给教坏了。”黛玉狠狠地瞪了水溶一眼，不满的说道。

“这有什么，回头让人把咱们的故事写成书，千古留名。”

“有这么千古留名的吗？也不嫌害臊。给我孩子吧，快进屋去，这会子太阳下去了，也该传晚饭了。”黛玉说着，抱过孩子唤了奶妈子来把孩子抱走。

“嗯，倾城和阿靖姑娘的婚事，商议的怎么样了？若能让他们三对一起成婚，那是最好不过的。”水溶不经意的问着，拉着黛玉起身进屋。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儿我这心里就烦烦的。”黛玉长叹一声，甩开了水溶的手。

“怎么了？这有什么好烦的？成婚是喜事，阿靖姑娘对倾城那么好，你害怕委屈了你的哥哥？”水溶笑笑，进屋坐在椅子上，接过小丫头递上的香茶。

“阿靖姑娘是没得说了，连我都替她委屈。我那哥哥，偏生说心中有别人，不喜欢阿靖姑娘，不能跟他成婚。”黛玉一边摇头，一边走到窗前的矮榻上，抬手揪下一片芍药的花瓣，看那一抹嫣红，却叹得无可奈何。

“这好办啊，只要他喜欢，不管谁家的姑娘，凭着你我，还不能给他聘了来做夫人吗？虽然南宫世家声势小了些，也不至于辱没了谁家。”水溶更是不解，有心上人了，还这么婆婆妈妈的做什么？不喜欢阿靖姑娘，总有个姑娘是他喜欢的。

“可他不说是谁，弄得我摸不着头脑。”黛玉把玩着手中的花瓣，连声叹息。

“不说是谁？这是为何？”水溶莫名其妙的慌了一下，这小子，莫不是……

“算了，到底他是哥哥，很多话我也不好问。回头你帮我问问，他心里头到底看上的是谁家的姑娘，也好叫我有个目标不是？”黛玉说完，把手中花瓣放回雕花矮几上，不等水溶答话，便吩咐丫头们摆饭。

水溶便沉默不语，晚饭后，黛玉去厢房看着儿子女儿睡觉，水溶无事，便漫步跺出院子，往前面走去。拐过一道穿堂，恰好看见水韵提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厚厚的手巾，从甬道的一头走来，于是站住脚步等他走近了，方问：“手里提的什么？”

“王爷万安，回王爷话，这是舅爷的药。”

“每日都不曾落下吧？”水溶闻着淡淡的药香，皱眉问道。

“每日两次，都不曾落下，王爷放心，奴才眼不错见的盯着熬的，也眼不错见的看着舅爷喝下去。“水韵很知道卖乖，嘿嘿笑着，弯腰回话。

“给我吧。”水溶说着，抬起手臂。

“哎，好来……啊？”水韵只听见水溶吩咐，还以为他是让自己走，待看到他伸出来的手，才明白这位冷面王爷是要提着这汤药，一时傻乎乎的愣在那里。

“你下去吧。”水溶也不管他，上前提过他手中的竹篮，转身往南宫倾城的院子走去。

阿靖姑娘依然守在廊檐下，此时晚饭过后，她正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琼花树发呆，忽见暮色蔼蔼中，水溶提着一个竹篮进门，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看错了人。

待水溶笑着开口时，方知道真的是北静王给自家尊主送药来了，心中又一阵莫名其妙的慌乱。忙上前去请安，声音亦莫名其妙的暗哑下来。

“你们尊主呢？”

“回王爷的话，尊主刚用了饭，在屋里休息。”

“嗯，你不用进去了。我有几句话，要同你们尊主说。”水溶说着，把竹篮提起来，又淡淡的笑道，“放心，药我会劝他喝的。”

阿靖姑娘一失神，竟然忘了应有的礼貌，呆呆的看着水溶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待屋门清响，方才回神。

“靖姑娘，您要的东西。”一个青色的身影从院子的角落里闪出来，无声的站在阿靖的身后。

“嗯。”阿靖点点头，回身抬手，接过对方交上来的一个纸袋子，“没有暴露吧？”

“姑娘放心，七星剑客做事，还没有失手过。”

“那就好。你下去休息吧，这件事待我跟尊主禀告后，再做决定。”

“靖姑娘，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属下在那边角落里等了有一会儿了，您竟然没有发现属下的存在。这可是练武之人的大忌。姑娘还是应该谨慎为好。”

“嗯，多谢你提醒。”阿靖的脸有些微微发烫，心中也暗暗地怪自己，想事情太过入神，这样下去，恐怕自己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啪”的一声，清脆的碎瓷的声音，把阿靖吓了一跳，惊讶的抬头看看窗户纸上那个有些僵直的魁梧的身影，她的心野跟着揪起来。

“姑娘，尊主和王爷……”

“没事，你去吧。”阿靖长出一口气，他们连个人素来要好，今儿却不知为了什么事翻脸。不过那也是尊主的私事，自己还是少过问的好。想到这些，阿靖便转身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静静地休息。

屋子里，一地的碎瓷，满屋的药香，水溶生气的看着靠在榻上赌气的小孩子般的南宫倾城，半晌不说话。

“王爷请回，倾城不敢劳您大驾。会折寿的。”南宫倾城说完，转身向里，把一个后背留给水溶。

“我不过是劝你成家立业，你为何生这么大的气？”水溶耐着性子，转身坐在椅子上，静等他的回答。

“王爷雄心万丈，外边有江山尚未一统，家中有娇妻幼儿，也该忙的很了。何必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心思？”南宫倾城冷冷的说道。

“你不成家，难道要这么孤独一辈子？”

“那是我的事情，与王爷何干？”

“你这个样子，让玉儿怎么想？她整日为你担忧，你这做哥哥的，也该为她想想。”

南宫倾城忽的坐起来，直视着椅子上的水溶，半晌方道：“我可以为了丫头舍弃生命，但却不会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感情。如果王爷嫌弃我在此碍眼，那我消失便是，何必非要看着我跟别的女人进洞房，才能甘心？”

“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说这些小孩子家的话？”水溶无奈的笑，这个家伙，还真是个难缠的主儿。

“王爷请回，我要睡了。”南宫倾城说着，自己解开衣衫的带子，雪白的软缎长衫慢慢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大片白玉般的肌肤，他忽然媚惑一笑，对水溶说道：“不过如果王爷喜欢看，我到不介意脱给你看。”

水溶大刨，恨恨的看了南宫倾城一眼，起身夺门而去。

南宫倾城看着门口激烈晃动的珠帘慢慢的归于平静，珠帘上红色的珊瑚珠子间杂在白色的玉珠之间，穿成一多艳丽的牡丹花，花开富贵，极好的兆头。

南宫倾城慢慢抬手掩好衣衫，系好衣带，收起笑容，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清。

“阿靖！”低声的呼唤，却因声音夹带了内力而传出很远。

“尊主，属下在。”阿靖姑娘忙起身，两步跃到廊檐下。

“收拾东西，通知下属，今晚我们离开这里。”南宫倾城狭长的桃花眼轻轻眯起——相守的日子，到此也该结束了。




第16章 旧友相逢唇枪舌剑

鸟语花香，温香在怀，软玉相拥，一个美好的早晨。

水溶伸了个懒腰，捏了捏身边软软的手臂，轻声笑道：“玉儿，起床了。太阳晒到屁股了。”

“唔一一胡说！”黛玉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水溶，又倒头睡去，“别理我，你有事去忙你的，只管扰人家的好眠。”

“如今天气暖了，你也该早起走动走动，舒活舒活筋骨，只管睡，身子总不能强壮。”

“以后你别在我这儿睡觉，我保证早晨都能早起。快走吧，别烦我了。”黛玉推开水溶骚扰自己的手臂，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外边有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是碧落的声音，“紫鹃姐姐，主子还没起床吗？”

“你这死蹄子，越来越长进了。什么时候，你这般风风火火的？”紫鹃低声的骂着。

“什么事？”黛玉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问着。

“主子，舅爷……舅爷走了！”

“什么？！”水溶一愣，噌的一声从床上翻身下去，只穿着中衣便掀起了门帘，“你刚才说什么？”

“水韵拿着一封书信，在院子门口急的直哭，说一大早便不见了舅爷。”碧落说着，便递上一张素色信笺。因没有信封，上面清瘦的字迹人人都能看见，水韵乃是水溶书房里伺候的小厮，自然是识字的。

吾妹：

兄从小游荡于江湖山野之间，素喜随意，不愿被世俗束搏羁绊。

原一直不舍妹柔弱多病之身，是以一直随行，以便宜汤药之事。

如今天下大定在即，世事太平。王爷对吾妹十分疼爱，有过于兄。

兄亦无遗憾之事。

今日作别，一来为了疏散心情，二来去山野间寻找医己身之药饵。

妹放心勿念。

兄，倾城留字。

水溶只觉眼睛里涩涩的，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拿着这张信笺，眼前便浮现出一幕幕那个白衣男子不顾自己生死，一力回护自己和黛玉的情景，一点一滴，直到昨晚，他一气之下推开自己端着药碗的手，把那只药碗打碎。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一直以自己的意愿为己愿，一直以自己的利益而奔波。

而如今，却孤独的走开，竟走的如此绝然。

黛玉已经披上衣衫，走到水溶近前，见他呆呆的站着，便抬手拿过他手中的书信，看完之后，奇怪的问了一声：“好好地，为什么就这样走了？”

水溶回神，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空气竟是冰凉冰凉的，连心肺也冰冷起来，忍不住咳嗽两声，哑着嗓子说道：“这个人，是生我的气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看也不披件衣服，着凉了吧？”黛玉说着，转过身去给水溶拿衣服，回来踮着脚尖给他披在肩头，双手却被水溶猛然握住。

“玉儿，别伤心，我叫三儿他们去找。”水溶抬手擦掉她腮边的泪水时，黛玉才觉察原来自己已经哭了。

“是不是我逼得太紧了，哥哥不愿成婚，所以才离开……”黛玉被水溶楼进怀里，索性放声哭了起来，一直习惯了身边有个哥哥今儿突然不辞而别，自然是受不了。

“玉儿，不要伤心，许是他知道哪儿有奇药，便带着阿靖姑娘他们去寻了。他生性随意惯了，不喜欢被束搏，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你放心，你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他绝不会放下你不管。”水溶没有更好的言辞，只好随意编着借口开解。

黛玉终是不信，只是黯然伤神。

紫鹃和碧落二人的婚事，也因南宫倾城的忽然离开而变得静悄悄起来。

五月初五，云廷翼的船队抵达金陵，云廷翼无需下船，水溶早早名人在梦湖上链接数艘楼船，把楼船连接成一片屋舍，并在水上搭建了戏台，准备了很多节目，庆贺幽王和北静王的会晤。

而黛玉，却因为南宫倾城的事情，而变得对一切都淡淡的，提不起兴趣来。也就在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时，有几分笑脸.

幽王来访，自然少不了女眷，黛玉作为北静王妃，自然也少不了同水溶一起，招待宾客。

南宫轻羽已经被水溶认作义妹，享郡主之体，幽王来访之日，要陪同黛玉一起，出席筵席。

天不亮就起来梳妆，真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南宫轻羽在睡梦中被紫鹃叫起来，拉着她起床，然后交过梳妆丫头来给她梳头，又叮嘱着两个婆子，细心服侍她换衣服，鞋袜，头面首饰一样不许有差错，然后方转身离去，给黛玉回话。

幽王果然气派，此一行，动用了楼船三十二艘，单只带给北静王的见面礼，就装了慢慢的一艘船。

民间传言，幽王和北静王是总角之交，穿开裆裤子时就一起玩的好朋友，此时虽然各自为王，但小时候的情谊还是有的。

更有传言，北静王乃五百年一见的真龙降世，就算幽王富有东南五省，见真龙也要拿出点诚意，不然北静王一动怒，发兵灭了幽国，不在话下。

还有传言，说北静王有个国色天香的妹妹，幽王此番前来，乃是提亲来了，那一船的礼物，乃是聘礼。

不管民间传说如何，黛玉和轻羽二人在数十名江南内命妇和宫女丫头的环绕下，于内院接见幽王带来的一众女眷。幽王带来的女眷，以湘云为首，一共九人，个个都是侍妾的身份，惟独湘云被幽王村为霞妃，享王公侧妃俸，是以湘云见了黛玉，只以姐妹之礼相见，而其余八名姬妾，则以主仆之礼给黛玉和南宫轻羽请安。

黛玉久闻湘云之事，而湘云也对黛玉的境况了如指掌。二人都不是糊涂人，很多话也便不多说，湘云只捡着一些开心的场面话说，而黛玉也闭口不提当年，只以当时的心境招待湘云。

初时几人说些客套话，还犹可敷衍，然后再点评几句戏台上的戏曲，也还算凑合，但坐的时候久了，黛玉难免不耐烦，况且心中又有南宫倾城的事情正不痛快，脸上便带出恹恹的神情来。

湘云悄然察言观色，见黛玉有些不耐烦，还只当是她眼高心空，瞧不起自己，心里边堵了几分气。只装作不在意，一边吃点心，一边看戏，都与边上的南宫轻羽说话。

“郡主今年多大了，瞧这如花似玉的模样，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湘云拉着轻羽的手，好像个贤惠的妻子要给自家男人纳妾似的，把轻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

“夫人才是花容月貌，轻羽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南宫轻羽不知为什么，看到湘云便不喜欢，初时碍于黛玉在侧，不敢放肆，这会儿黛玉靠在椅子上看戏，不在意这边的情形，她便不再陪着笑脸说话，只淡淡的，捻着瓜子儿磕，不看湘云一眼。

湘云闻言一愣，自打她被幽王封了霞妃，上上下下无人不称她一声：王妃。可偏偏到了这里，黛玉称她为妹妹，这也没什么，原本黛玉就是北静王正妃，如今放眼天下，没人敢瞧不起她，她叫自己妹妹也是念着旧日的情分。而这个什么郡主，竟然突然叫自己一声‘夫人’？

这是个很讽刺的称呼。

轻羽明摆着否定了湘云的身份，讽刺她不是幽王正妃，与此同时，也有些瞧不起幽王的意思。

这不由得让湘云心里不痛快。

轻羽倒很满意，不经意的一瞥，看见湘云的脸色白了又白，心中暗笑，叫你再拉着我的手评头论足，自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便觉得了不起了？我家姐姐不跟你一般见识，那是她自持身份尊贵，你到底也不算什么正经王妃，安安分分的倒也罢了，偏生要高我一头，难道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郡主这话怎么说的？我家王妃乃是我王亲封的霞妃，如何能以‘夫人’相称？”湘云不说话，可她身后的一个姬妾却忍不住了。毕竟人家是一伙儿来的，都在同一个男人身下承欢，到了外边，自然要统一战线。

“是吗？可这儿不是幽国领地。天朝也只有一个君主。天朝天子不封，这妃子的封号，又从何说起？”南宫轻羽淡淡一笑，把话题一下子点到了最敏感的那一处。

“哟，这北静王也不是一朝天子，如何他封了你这个商女为郡主，您就是郡主了呢？”那姬妾毫不相让，冷笑着看南宫轻羽，有些洋洋自得。

商女。士农工商，三教九流中，商人乃地位低下之人，商女自然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主儿。

“商女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清清白白为人，总比青楼出来的妓女尊贵千百倍。”轻羽到底年纪小些，不肯受气，冷冷的看了站在湘云身后的那名姬妾一眼，不待她回话，接着问道：“你又是什么尊贵的主儿？这儿连你的座位都没有，你还敢这样跟我说话？难道幽王的府邸里，连点规矩都没有吗？”

前面一句话，看上去是讽刺那姬妾，实则是指摘湘云的污点，后面的那句话，明着是责问下人，实则是责问湘云。毕竟这一行人中，都以湘云为主。初时湘云任凭那姬妾对轻羽胡言乱语，原就有几分不把轻羽放在眼里的意思。不想这会儿却被轻羽以没有规矩的理由问道脸上，少不了回头呵斥那姬妾：“还不闭嘴？！北静王妃在座，这儿也有你胡言乱语的份儿吗？”

湘云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样一句呵斥，明着是呵斥自己的仆从，可她偏偏加上一句：北静王妃在座。这便成了讽刺轻羽的话，意思不过是：这儿是北静王妃做主呢，哪儿轮的上你一个小小商女说话？

轻羽自然听得明明白白，一双秀目微微眯起，直直的看着湘云，嘴角带出一个冷冷的微笑。冷漠的说道：“夫人若真的把北静王妃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容讦一个仆妇在一边乱吠。”

又是一个‘夫人’。湘云听着这两个字，便犹如猫儿抓着胸口，又疼又痒，火气突突上窜。但她也知道，这儿不是说脏话的地方，更不能出手放肆。于是惨白了脸，冷冷的笑道：“不知郡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我湘云呢，还是瞧不起我们幽国？如今北静王爷侧是客客气气的请了我们来金陵做客。不想郡主却做主撵我们走。难道这也是北静王的意思？”

“妹妹！”黛玉早就听得不耐烦。初时她也讨厌湘云打量轻羽的眼神，还有那一勇卖弄的神色。好像轻羽是一个任人评头论足的物品一样，凭她点说。所以才任由轻羽回言，同她辩解那些话。但此时湘云不但不以为自己过分，反倒把事情拉扯到了北静王和幽王二人的关系上。黛玉便不好再观望下去，只好开口，制止了二人。

“姐姐，是我鲁莽了。”湘云恨恨的看了轻羽一眼，先说了句软话，接着红了眼圈。

“小孩子家。没遮拦，妹妹何必上心？谁没有一点辛酸往事？今儿乃是高兴地日子。妹妹万不可因小失大，坏了两位王爷的好兴致。”黛玉淡淡的看了湘云一眼，又嗔怪的瞪了轻羽一眼。

轻羽暗笑，小脸一红，低下头去。

然湘云如何就此善罢甘休？只不好再从此事上纠缠下去，所以住嘴。一时拿着帕子抹了抹眼泪，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转身对轻羽说道：“刚才是我的人不会说话，冲撞了郡主，就有我替她给郡主配个不是吧。”

轻羽一愣，心想她明明不服气，如何又这般屈就起来？但人家的酒杯已经举在眼前，自己又不能失礼。于是只好陪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歉然的说道：“轻羽年幼，言语莽撞，还请您不要生气。”

湘云轻笑，眼角带着几分羞涩之意，仿佛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两只酒杯相碰，‘叮’的一声，清脆悦耳。轻羽回以淡淡的微笑，然后把酒杯举到唇边，刚要喝酒，忽觉一片凉雨漫天泼洒，一阵酒气弥漫开来，竟是湘云不小心身子一倾，手中酒杯里的美酒，尽数泼洒了轻羽满头满脸。

半夜爬起来，费了两个时辰梳好的发髻此刻一点点滴着酒滴，精致的妆容被酒水浸润，粉色胭脂化成了红泥。

云髻带露，玉面沾雨。

轻羽呆呆的坐在那里，冷冷的看着湘云，心中火冒三丈。

。





第17章　江山万里由谁主宰

作为南宫世家长大的孩子，轻羽不是没见过这种下三流的手段。但正因为她是南宫世家长大的孩子，所以她以为，那些达官贵人家，就算是互相算计仇恨，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人。所以她的天真大意，让湘云的一杯酒泼了个正着，一滴也没浪费。

轻羽火冒三丈，手中的酒杯尚未放下，便反手泼了出去。

哗的一声，细小而清脆。

一杯酒，原本也没多少。

“哎呦！”湘云却是意想不到出乎意料，十二分的心思都动了，就是想不到这个小姑娘竟如此泼辣。

湘云的酒洒到了轻羽的脸上，她可以有很多种说法，不小心，手滑了，酒太烫了……

但轻羽的酒泼到湘云的脸上，只有一个说法，光明正大的报复！

“你怎么这样？！”湘云身后的那个姬妾，又沉不住气了，急忙拿了帕子上前给湘云擦脸，一边擦一边怒斥轻羽，“真真是没教养，怎么能这样嘛！”

黛玉的脸色气得发白，但却冷着性子不说话，倒是想看看，湘云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怎样？”轻羽冷声一喝，挥手推开紫鹃，自己拿着帕子擦着脸上的酒水，“她泼我一脸就是不小心，我泼她一脸，就是故意的，是吗？”

那姬妾想不到轻羽说话如此直接，一下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好妹妹，别生气，原是我失了手……”湘云心中有鬼，更加一味的装委屈，忙拿着自己的帕子上前来给轻羽擦拭，又被轻羽反手推开。

“失了手？失了手为什么没洒到你自己的身上，失了手为什么酒杯还在你的手里？你这种卑鄙的手段骗骗傻子也就罢了，大可不必在我面前耍这些！”南宫轻羽毫不相让，冷冷的看着湘云。

“我……我原是失了手嘛……”湘云说着，还委屈的回头，看了看黛玉。

“好了，你们都别演戏了。妹妹坐了这些日子的船，想必也乏了。今儿就到这儿吧。轻羽，快回去换了衣服，这副样子，成什么体统？”黛玉冷冷的看了一眼湘云，直接下起了逐客令。

“林姐姐，这……”湘云想不到黛玉对自己连一点关切的场面话都懒得说了，直接让自己回去休息。而对这个商女，却宠爱的紧。心中不免嫉恨不服，却依然一脸委屈向着黛玉，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妹妹想必是少了换洗的衣服，我待会儿让紫鹃给你准备几套送过去。”黛玉说着，起身离席，径自拉着轻羽的手，扬长而去。

湘云愣愣的坐在那里，看看左右除了自己带来的人，便是北静王府的仆妇，个个儿都不认识，唯有紫鹃上前陪笑：“王妃，请跟奴婢来。”

湘云冷笑道：“紫鹃，你说，这算是什么事儿呢？林姐姐到底是为了什么？”

紫鹃知道，自从南宫倾城离开，黛玉的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如今更是把南宫轻羽看做亲妹妹一般对待。就连南宫家的生意，她也发话给楚景天，务必从北静王府的产业里抽出一部分银子，投入到南宫世家的生意中去，不许南宫世家的生意出现下滑的现象，要让两家换股持股，紧紧地连在一起。

而今天，湘云却独独触了这个霉头，好好地寻起了南宫小姐的晦气来，还故意泼了她一脸的酒水。黛玉没当场发作，已经给了她面子。她还在这儿委屈的什么似的。

心里明白归心里明白，但紫鹃嘴上却不肯多说一句话，只含笑道：“王妃不必多心，我们主子绝无怠慢之意。衣裳头面都准备好了，王妃跟奴婢来吧，这衣裳沾了酒，却要立刻换下来才好。”

绝无怠慢之意？

哄傻子罢了。

湘云无奈，只好借坡下驴，随着紫鹃往别处去换衣服。

却说黛玉拉着轻羽的手，往自己歇息的楼船走，黛玉休息的楼船在主船之后，亦是一艘高大华丽的楼船，分上下三层，船上有十余间屋子。黛玉因不许轻羽离了自己的左右，所以她便随黛玉住在这边。

；楼船外围侍卫林立，帷幄迎风招展，各处都是杏黄色和大红色相映成彰。戏台另一面乃是水溶和云廷翼设宴之处，两边相距数十丈，黛玉想着，他们那些男人只顾吃酒行乐，这边的事情未必知道。所以二人只顾快步行走，却不管两侧的情形。

不想拐弯处却忽然闪出两个人，一人玄色软缎绣五彩蟠龙九章海云纹长袍，一人穿米白色蟒缎长袍，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笑，恰好和黛玉轻羽撞了个正着。

“咦？玉儿？”水溶抬眼看见黛玉拉着南宫轻羽从对面走来，脸上尚有气愤之色，而轻羽则眼圈儿红红的，额前碎发打着绺，贴在苍白的脸上，微风吹过，有香醇的酒味飘过来，便忍不住立住脚步，惊讶的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幽王妃呢？”

黛玉抬头，见来人正是水溶和云廷翼，只好把心头的火气暂且压下，淡淡一笑，对着云廷翼点点头，对水溶淡淡的笑着说道：“史大妹子不舒服，妾身吩咐紫鹃陪她回去歇息了。我们枯坐无味，也只好先回来。倒是两位王爷，这会子不看戏，又去哪里寻欢作乐？”

水溶听了黛玉的话，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只是此时不便细问，便淡淡一笑，回头看云廷翼，云廷翼却吗没听见黛玉的话，一双眼睛只盯着南宫轻羽看，仿佛发现了什么奇迹一样，入了迷却浑然不觉。

黛玉也发现云廷翼的异样，手上悄然用力，握了握轻羽的手指，轻羽便躲到了黛玉身后，把脸藏了起来。

“廷翼兄，咱们且去吧？”

“呃，啊——好，好……”云廷翼回神，对着黛玉歉然笑笑，又抱拳道：“廷翼给王妃问安。”

“不敢当，妾身当给王爷请安才是。”黛玉和云廷翼早就认识，且在他的别院里住过一阵子，自然是相熟的。此时亦不用太过拘谨，只轻轻一福，算是回礼。

“这位姑娘是……”

“啊，这是我的义妹，南宫世家的小姐，闺名轻羽。”水溶听到云廷翼问，只好告诉他。

“似曾相识，只是忘了从何处见过。”云廷翼若有所思，点头微笑。

“是吗？这是廷翼兄常用的措辞？”水溶淡笑，对黛玉点点头，拉着云廷翼走开。

南宫轻羽见二人走远了，方从黛玉身后钻出来，对着云廷翼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下流！”

“轻羽，好歹他是王爷，你这丫头也不要太过分了。”黛玉笑笑，想着云廷翼看轻羽的眼神，便觉得有些古怪。

“哼，他是哪门子的王爷？不过是个流氓而已。”轻羽不屑的说道。

“你们认识？”黛玉惊讶的看着轻羽，这不是个喜欢随口骂人的姑娘，事实上，她一直很文静。今天如此强烈的反应还是头一次。刚才她出手泼湘云的时候，黛玉便有些惊讶，此时再看她对云廷翼的态度，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谁跟他认识！”轻羽矢口否认，仿佛蝎子蛰到了一般。

黛玉轻笑，看着她甩开自己的手抛开，摇摇头。

水溶和云廷翼半路离席，二人悄悄地去了戏台后面。那一片侍卫少些，且邻着大片的梦湖水，二人几年未见，却有些私密的话要说，所以避开众人，到这边僻静之处，安静的说会儿话。

男人之间的话题，自然少不了家国大业，云廷翼原是个喜欢闲散的人，与家国之事不愿多操心。自立为王不过是瞧不上李氏新帝无能，赵太后霸权的缘故。如今天下大定，民心所向，皆是北静王水溶。他便也生出退隐之心。

而水溶，则想着带着黛玉归隐山林，又怕自己辛辛苦苦安定的江山落到无能之辈的手里，便想着让云廷翼站出来，荣登大宝。

二人忽然间把想法说出来，却都很意外。

“廷翼兄，你原来自立为王，不就是为了一统天下吗？”

“狗屁一统天下。我那是为你摇旗呐喊。我再不自立为王，你在西北还要忍多久？老婆都给人家逼走了，还忍着。我要是你，早他妈的反了。”没有人的时候，云廷翼却是脏话连篇。

“我无意于天下。只想带着妻儿过安静的生活。”水溶轻叹。

“别啊，这可是你打下来了，别人想挑这副担子，也挑不起来啊。”云廷翼不依。

……

闲聊到最后，云廷翼终于憋不住了，把手中的鱼竿往一边一扔，拉着水溶的手，焦虑的问道：“刚才遇到的那个姑娘——就是那个南宫家的小姐，你的义妹。可曾有婚配？”

“想什么呢？那孩子才十三岁。哪儿就到了婚配的年纪？”水溶回头，看着云廷翼的脸玩味的轻笑，“你终于忍不住问了？刚才便看你一副痴痴地傻样，像你这种人，何至于如此？”

“哎，别说了！愚兄我唯一吃过一次瘪，就是这这小丫头面前，不说了不说了……”云廷翼似乎有天大的糗事因南宫轻羽而起，水溶自然不是那种八卦之人，他不说，他也不好多问。

“走吧，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挑这副担子。”

“为什么要给别人挑？传国玉玺在你的手上，我都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云廷翼拍拍水溶的肩膀，“我把东南五省全部的财力都上缴国库，明天我就发诏文，宣告天下，幽国，当以北静王马首是瞻！”

“你……”

“江山无限美，但也是天大的责任。这份责任，舍你其谁？”云廷翼看着浩淼的梦湖，思绪飞出很远……




第18章 却是年小误惹相思

第二日，幽王云廷翼果然发诏书昭告天下，宣称北静王水溶得华夏神州传国玉玺，以江山完璧为己任，乃真龙天子降世，福泽亿万苍生。幽王云廷翼甘愿倾幽国之力，助水溶一统天下，造福人间……

此书一出，天下哗然。

原来，传国玉玺真的有啊，只是原来李氏坐江山的时候没得到啊！

原来，北静王才是真龙天子，怪不得他带领的军队称为‘神兵’。

幸好北静王得到了传国玉玺，不然咱们还不知要受多少年的战乱之苦。

什么叫幸好？你这人真不会说话，这传国玉玺乃是神物，岂能轻易现世？

……

在内内外外的各种力量的催动下，水溶与是年六月二十四日，在金陵登基称帝，国号乾元，是年定为乾元初年，水溶称乾元初帝，封林氏黛玉为宸元皇后，定金陵为临时国都，改名南华京，修缮原皇帝行宫为皇宫，择日北上，讨伐西北穆氏反贼，一统江山。

前朝原班文武大臣各官升三品，进爵一级。

前幽国王云廷翼封文和亲王，封地依然是原靖南侯封地，另赐良田千顷，黄金千两，白银三万两敕造和亲王府。

封楚景天为户部侍郎，总领国库财政。

封三筝为御前侍卫左统领，虎啸将军，一等镇国公。

封夜景阑为御前侍卫右统领，龙腾将军，一等镇国公。

封南宫雪豹为兵部郎中，跟随威烈将军冯唐习兵法，学练兵。

封南宫轻羽为柔嘉公主，赐婚与文和亲王为正妃，封号一等诰命夫人和王妃。

封紫鹃为孝纯郡主，赐婚户部侍郎楚景天，封四品诰命夫人。

封碧落为孝和郡主，赐婚御前侍卫虎啸将军三筝，封四品诰命夫人。

……

一连串封赏诏书昭告天下，真是举国欢腾，万民同庆。

水溶整日忙于政事，早出晚归，倒是黛玉和轻羽越发的清闲。原皇帝行宫每年都有修缮，规模宏大，稍微改造便可使用。水溶称帝后，不方便在原来府邸居住，便尽早带着黛玉及儿女还有轻羽，紫鹃碧落等人搬进了行宫。

宫中的奴仆不够用，水安和路平等人带着原北静王府的一半奴才连夜赶到南华京。路平轻车熟路，把内宫之事打理的妥妥当当，没用黛玉操一点心。水安则随在水溶身边，每日早晚服侍，越发的尽心尽力。

江南的六七月，乃是多雨的季节。隔三差五便有一场大雨，三日只有一日多是晴天。地理学家称‘梅雨季节’。

这几日偏偏又是连绵细雨一直不断。后宫各处都汪着水，细碎的水面倒影着华丽的宫墙，五颜六色，倒是给阴雨天增加了几分绚丽的色彩。

南宫轻羽依偎在黛玉呃身边，拉着她的衣襟撒娇。

“好姐姐，好皇后姐姐。你去跟皇上姐夫说说，我不要嫁给那个流氓嘛！”

“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谁是流氓？那可是皇上的好兄弟，文和亲王。怎么成流氓了？这话传出去，可叫人家笑话皇上呢，还是笑话文和亲王？”黛玉点点南宫轻羽的眉心，淡淡的笑道。

“不管他是什么亲王，反正我不要嫁给他！”

“晚了。君无戏言。赐婚的圣旨已经颁发下去，礼部也在准备你们的婚礼，如何说不嫁就不嫁？皇家威仪何在？亲王的脸面何在？”黛玉故意板着脸，瞪着轻羽，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来。

“哎呀——好姐姐，我知道你说话最有用，你去跟皇帝姐夫说，他一准听你的。”

“这更胡闹了。我为什么要跟皇上去说这个？依我看，公主嫁给亲王，也算是很般配的一门亲事。放眼天下，这文和亲王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品样貌跟你也算般配，虽然年纪略大了点，不过也刚好三十岁。老夫少妻也是古来佳话。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为什么要去说这话？”黛玉凿凿有理。

“他人品不好！”

“怎么人品不好了？谋逆了？杀人了？强抢民女了？”

“他——他逛窑子了！”轻羽被黛玉逼到角落里，索性豁出去了，闭上眼睛大声喊道。

“逛什么？”黛玉没听清楚，拉住轻羽的衣袖，追问了一句。

“逛，窑子！”

“窑子是什么？”黛玉皱起了眉头，这丫头，哪儿学来的这些村话？

“就是青*楼*妓*院啦！”南宫轻羽郁闷的说道。

“不需胡说！”黛玉放开她的衣袖，又推了她一把，“文和亲王的名声，也是你胡乱说的？”

“我当场抓了个现行！”

“什么？——”黛玉目瞪口呆，这丫头真是口没遮拦啊！什么叫抓了个现行？难道她也去了青*楼？

“呃，就是偶遇嘛，看了一眼而已，没……看见关键的事儿。”

“什么叫关键的事儿？”黛玉狠狠地拉过轻羽的衣衫，把她拽进了内室，回身关上门，双手掐腰怒视着南宫轻羽，“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招出来，否则看我怎么大刑伺候~”

“呃——好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狡辩！说事实！”黛玉有生以来，第一次抓狂！南宫倾城怎么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祸害？原来还以为这丫头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谁知道竟然逛过青*楼，还看见过男人……嫖*娼？这天下奇才，怎么都让自己遇上了呢？

“呃，我说我说，那年我也只有八岁而已……”

南宫轻羽躲在凉榻的角落里，老老实实的向黛玉交代当年和云廷翼在一家青楼里的际遇。

五年前，战乱尚未开始，天下依然在李云绶的手里。

南宫轻羽被哥哥南宫雀逼着，去一家青*楼*妓*院定姑娘，南宫轻羽没有ibanfa，只好换了小厮的衣裳，带着弟弟两个人去了一家场面比较大的妓*院，依稀记得，那家妓院的名字，叫宜春院。

当时去的时候是下午，宜春院里人还没到热闹的时候，所以人不多，只几个姑娘陪着一两个男人在大厅里喝花酒。楼上的厢房全都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

南宫轻羽和南宫雪豹也是孩子心思，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很好奇。便趁着老鸨不注意，悄悄的溜到了楼上姑娘的单间门口，两个小孩子侧着耳朵，悄声扒着门口往里瞧。恰好瞧见一个姑娘身上衣衫褪尽，只穿着亵裤和肚兜儿，在给一个男人脱衣裳。一边脱，一边用自己的身子往男人身上蹭。轻羽忙用手捂住弟弟的眼睛，不许他看。可南宫雪暴不服，非要看，于是伸手去掰姐姐的手，二人便挣扎起来。

一不留神，南宫雪豹把南宫轻羽撞到在地，碰开了屋门，惊扰了屋里的一对鸳鸯。

“谁？”男人正在性情上，突然被人打扰，烦恼无比，猛然回头，却看见一个穿着小厮青衫的小丫头趴在地上，头上的小帽早就掉下来，一头乌黑的秀发散落在艳丽的地毯上，宛若一朵墨莲。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受惊的小鹿一般，慌乱而调皮的眼神，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是……路过的，你们继续，继续……”南宫轻羽一把拉过弟弟，落荒而逃，连帽子也顾不上拾起。

继续？你以为这是过家家，说什么时候继续，就什么时候继续的吗？

男人剑眉一挑，慢慢的踱步走到门口，弯腰拾起那顶青色的小厮帽，凑到鼻子跟前，轻轻的嗅了嗅，然后眯起眼睛，回味着淡淡的清香。

……

雨依然淅沥沥的下着，雨丝仿佛情人的相思，连绵不绝，永远不断。

云廷翼坐在御赐文和亲王府后花园的凉亭中，手中握着一顶青色的小厮帽，沉浸于往事之中。

五年了，终于找到她了。

五年来，每次见到青楼里出来的姑娘，他都要刨根问底，把人家的底细都细细的问出来。却惟独想不到，她根本就不是青楼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她只是调皮，只是去青楼玩玩而已。害得他一错就是五年。

“王爷……”娇软的声音从雨中传来，一朵美丽的伞花由远及近，窈窕的身姿进了凉亭。温软的娇躯靠上来，馨香一片，“王爷一个人坐在这里，拿着一顶帽子想什么呢？”

“云儿，你怎么来了？”云廷翼把帽子放入怀中，坐直了身子，轻轻地推开整个身子都吊在自己肩膀上的湘云。

“人家好几天没见到王爷了……”湘云说着，又靠着云廷翼坐下来，抬手挽住他的手臂，撒娇道，“王爷，今天这雨怕是不会停了，不如早些回房，云儿叫人煮了青梅酒。王爷不是最喜欢青梅酒吗？”

“最近脾胃不好，许是前几天贪凉，吃多了冰镇酸梅。这会儿可不敢再吃青梅酒了。”云廷翼淡淡的笑道。

“啊？那云儿叫人去炖上红豆薏米粥吧，给王爷暖暖胃。”

“云儿，你先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的坐一会儿。”云廷翼的目光，依然在连绵的雨丝见飘渺，阴雨天，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王爷有心事？”

“我一个大男人家，有什么心事？去吧。”云廷翼淡淡的口气，让湘云的心慢慢变凉。

“王爷……”

“云儿，素来我喜欢你的懂事，知进退。如今是怎么了？”云廷翼见湘云依然不走，还要说什么，便不耐烦的打断。并站起身来。

“王爷，我担心您的身子啊……”湘云委屈的样子，令人心疼。

“你哪里是担心我的身子。自从皇上赐婚的圣旨一下，你便总是别别扭扭的。这两天又总腻歪着本王。你的心思，难道我还不知道吗？你是个聪明人，做好你本分的事情，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这个王府，自然有你的一席之地。可你不要妄想跟新王妃争风吃醋，她是皇上的义妹，皇后娘娘待她比亲妹妹还亲。惹到了她，你我都不好过。明白？”云廷翼心头烦躁的很，看着湘云这副样子，一时也无法狠心绝情。但有些话，还是应该多多提点她一下，女人，每次到关键的时候，都要犯糊涂。

“王爷不用说了，妾身明白了。”湘云委屈的起身，脸上滑落两行清泪。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男人总是喜新厌旧，有个新欢便忘了旧爱。想当初自己初来咋到，不也一样挤掉了他身边的几个宠姬吗？喜新厌旧罢了，我可以等。等你厌烦了，还要回到我的身边来。湘云暗暗地发狠，就不信了，一个黄毛小丫头，能争得过身经百战的自己？

“明白就好，回去好好休息，闲暇时候，多多保养自己。琴棋书画，皆是你所长，你一个聪明的女子，想来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云廷翼转身，带着几分歉然的看着湘云，温和的劝道。

“妾身多谢王爷关怀。妾身告退。”湘云再也听不下去，这些话好像是要永别一般，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凄风苦雨，凄风苦雨啊！

湘云撑着十六玉骨的水墨画杭绸雨伞，走在暮雨之中，渐行渐远。待转过一丛花木，雨伞便轻飘飘的落到地上，身后的小丫头慌忙去拾那雨伞，恰好一阵风吹来，雨伞随风飘出好远，丫头便离了湘云去追那伞。

湘云一身绯红衣裙，落寞的走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了衣衫，深红浅绯，宛如凋零的心事，一路走，她一边在心中恨恨的发誓：南宫轻羽，我与你势不两立！

……

黛玉靠在榻上，听完了南宫轻羽说完这段尴尬的往事，亦被逗得咯咯的笑。又拉过这丫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抚弄着她的发辫，轻声叹道：“女儿家，难得能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过去的那些事儿就算过去了。这桩婚事，原就是文和亲王三番五次向皇上求来的，皇上待要不应他，却可怜他一片真心待你。如今看来，也算你们两个有缘。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也就是你们这样的了。”

“可我舍不得离开姐姐。大哥走了，不管我了，如今还要我离开姐姐，去面对那个该死的女人，我不愿意……”南宫轻羽一想到湘云，气便不打一处来。虽说自己嫁过去是正妃，那女人在嚣张也要看自己的脸色行事，而且凭着自己的手段，也断然不会让她太过放肆，可想想跟她共侍一夫，这心里就觉得别扭。只是这话原是女儿家私密的心里话，又不好跟黛玉直说。

雨声依旧，天色渐渐地暗下来，窗下榻上一对相依的姐妹，慢慢的便成了一幅剪影。



第１９章　杜鹃花娇紫云冲天

最惜杜鹃花烂漫，春风吹尽不同攀。

不管江南天气如何，既定的喜事却半刻都拖延不得。根据礼部和钦天监共同商议的佳期，户部侍郎楚景天和孝纯郡主紫鹃的婚事，定在七月二十日，是三桩婚事中，最早的一桩。

这日，恰好阴雨连绵后，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紫鹃当然是早早的拖起来梳妆打扮，从宫里出嫁，场面自非寻常可比。四品以上内命妇皆入宫贺喜，皇宫里莺莺燕燕，热闹非凡。

黛玉亦是一早起身，亲子瞧着嬷嬷给紫鹃梳头，又看着她把大红嫁衣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碧落在一边凑热闹，拿着一件件赤金首饰比来比去，惹得轻羽在一边嘲笑她：“比什么比？你的也是这样的，你们两个的嫁妆是一模一样，丝毫不差。都是皇后娘娘准备的双份。”

碧落登时羞红了脸，转身就去与轻羽纠缠。

黛玉则走到紫鹃身边，细细的端详她的妆容，然后亲子给她戴上赤金凤冠。

紫鹃便红了眼圈，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姐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受了不少的委屈。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许掉眼泪。”黛玉拿着帕子，给紫鹃擦拭着眼角，虽说劝人家，自己却先掉下泪来。

“主子……”紫鹃握住黛玉的手，含泪劝道：“奴婢以后会经常进宫来陪主子说话。主子烦闷了，尽可打发路总管去叫奴婢进来。反正主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就算不在宫里陪着主子，也左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傻瓜，你成了家，自然以夫君为纲，如何还说这些傻话？楚大人若是放了外任，你还是要跟在他身边服侍的，如何能随时进宫来？你放心，皇上待我极好，雪空和暚心也很乖，我如今已经没什么挂碍，只要你跟碧落你们都好好地，我也就放心了。若在富家受了什么委屈，先忍着，回头见了我，咱们一起絮叨絮叨，也就过去了。楚大人为国为民，你就多多的体谅他，就好了。”

“是，奴婢谨记主子教诲。”紫鹃起身，给黛玉磕了三个头，黛玉拿过大红盖头盖在她的头上，两边的喜娘扶起紫鹃，十二名宫女在前提着大红双喜灯笼带路，引着紫鹃上了大红花轿，一路由宫里抬着，往户部侍郎府邸而去。

楚景天年过三十，终于娶妻成家，乃是人生一重大喜事，尽管亲朋好友相聚一堂，一杯酒接着一杯酒的灌新郎，但到底还是自己留心，也幸好有三筝和夜景阑几个弟兄在一边挡酒，并没有大醉。

尽管如此，进洞房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之后。紫鹃早就熬不住，靠在大红喜床的雕花床边上打瞌睡，屋子里的四个喜娘虽然还站着，也都困的睁不开眼睛。

“呃……”楚景天进门后，打了个酒嗝，把喜娘吓了一跳，忙回头看时，却见自家老爷已经往床边走去，于是忙上前去，要服侍他宽衣，却见他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喜娘们不敢多言，福了福身子，悄然退下，临走时带好了房门。

楚景天虽然是新婚，但却不是初尝男女情事。看着紫鹃娇艳的睡颜，一时心生爱怜，慢慢的把她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紫鹃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困着，伏在一个温热的圈子里，于是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三更天了。”楚景天轻笑，看样子他的新娘还没完全睡醒。

“呃，啊？！”紫鹃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吓得立刻醒来，挣扎着要逃开的时候，要上的手臂箍的更紧。

“娘子，你要去哪儿？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啊。”楚景天抱着佳人，一边轻声呢喃，一边吻上了那一抹雪白的脖颈。

“嗯……”紫鹃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小疙瘩，全身酥麻仿佛被电了穴道一般，手脚酸软无力，连话都说不出来。

紫鹃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熟练地被楚景天脱去，露出了她白皙的肌肤。他从她的颈一直吻到她的胸脯。每一次的吻都像是噬咬，充满了霸道之气。而这对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的紫鹃无疑不是一次次性的电击！楚景天最终把头埋在紫鹃的双峰之间，用力地吮吸。

“啊，不要……不要……恩——”

来自身体深处最真实的娇吟，被情×欲包裹着。楚景天身体一僵，然后感到自己的血管都要突爆一样。他开始用他的舌头挑逗紫鹃的每一寸肌肤，从她的双峰一直向下亲吻着。在他绝妙的碰触下，她感到了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感觉，一种销魂蚀骨的感觉。正当她快要沉迷于这种快感时，他继续向下挑逗着。他的整个脑袋渐渐埋进紫鹃的双腿之间。如同电击一般，她睁开眼，无助地看着伏在自己下身的男子，感到了莫名巨大的紧张与害怕！

她本能地按住了楚景天不停晃动的头，手指伸进了他浓密的湿嗒嗒的发丝，想阻止他下一步的行动。但自己的手却好似脱离母体一样不受控制地拨动着他的头，自己的下身也跟着不由自主地轻颤。

他似乎是感觉到来自面前女人的默许。他更是加大了动作，用力地亲吻。然而紫鹃却恍惚地叫喊：

“嗯……求你了……不要……”

紫鹃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但那些疯狂的娇吟还是从她的齿缝间逃了出来，刺激着楚景天的耳膜。在这美妙声音的诱惑下，他更是凶猛起来。

他的双手开始熟练地在她的玉体上游走，巧妙的刺激着紫鹃身上每一处敏感的部位。

他的双手每一次的挑逗对她来说都是一次性的浪潮。渐渐地，在他炽热的吻中，在他绝妙的触摸下，她终于向他投降，向他屈服了！原先还抗拒的声响被一次次欢娱的娇吟代替，方才还尚有反抗的动作已经向着他的动作迎合起来。那仅存的理智如今却被来自最原始的欲望占据，一心只想着如何营造新一轮的高×潮！

桌上的烛火躁动地燃烧着，洞房内的空气似乎被潮湿而温热的气息笼罩。从床上传来的叫喊声和那张单人床不堪重负的吱吱嘎嘎的摇晃声穿透了红海般的世界！

紫鹃完全沉沦于楚景天带给她的狂风浪潮之中。她也开始紧紧搂住楚景天的脖子，修长的双腿环上了他健壮的腰间，渐渐地开始用她最为隐秘的私处挑逗楚景天粗壮的玉柱。每一次的碰撞都刺激着楚景天坚挺的玉柱。而紫鹃的低吟之声也就更显得勾人心魂！

楚景天看到身下的女人停止了反抗而且正迫不及待地迎合自己的动作。他自己也是突然感到身体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爆发了，不得不用什么东西来发泄。

受到来自本能的驱使，楚景天翻过紫鹃美妙的身体，趴在她火热的背上，然后掰开她纤细的双腿，准备进入她的体内爆发。

紫鹃浅浅的啜泣着，任凭楚景天的摆弄。她已经输了，是的，她已经向他屈服了。她从没想到自己原来在他的身下是如此不堪。但是她又什么也不想约束了，她现在只想享受人生第一次的欢愉。

于是，她主动翘起自己的臀部，等待着他的进入！

楚景天眸光一紧，抬手地按住她白嫩翘挺的臀，挺腰将自己的火热深埋入她柔嫩的花苞中，深深地惯戳撕裂她紧窒的幽谷之中。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自她身体的深处迅速蔓延，她小手紧紧地捉住了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指甲深深地插进了丝绸纤细的经纬线中，她咬住了唇瓣，血丝微微地自她皓齿间渗透而出，泪珠不停地自眼眶中滚落，她闭紧了眸子，无言地承受体内巨大的痛楚，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被他撕成碎片。

赤红的处子之血自她的体内幽滑地渗出，染红了两人的结合私处，她低泣着，不敢再妄动分毫，却不意地感受到他深埋在她体内的男剑更加愤张有力，结合处隐隐地传来两人紧贴的脉动。

“夫人，娘子……娟，紫鹃……”楚景天温柔地低语着，眸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紫鹃低垂着细致的小脸，缓缓地抬眸，盈泪的水瞳委屈地瞅着他，“夫君，会痛……”

楚景天只是淡淡一笑，轻吻着她嫩若凝脂的脸颊、小巧的下颚，缓滑而下，轻吻着她荡漾的乳波，仿佛她的身子是天下极至的美味佳肴，他含弄啃咬着她粉桃色的乳尖，抬起了她纤细的手臂，舔吻着她柔嫩的乳侧，灵活湿滑的舌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流连不去。

“嗯……”虽然她的私处仍旧不断地传来抽搐似的疼痛，处子鲜红色的血揉合着蜜液不断地自体内淌出，然而，当他男性的薄唇轻触到她敏感的乳窝时，一阵快感的战栗窜过她背脊。

她不住地蠕动着柔嫩的幽径，加紧了双腿，想要压抑体内一阵阵不安份的欲潮，却更加明显地感受到他在她花谷中巨大火热的存在，硬热昂挺，直抵她花心深处。

在她窒热的身体里，他几乎压抑不了冲动，他嘶吼了声，长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挺起腰杆再度深入了她。

“啊……好痛！”

温热的淡红色的液体不停地渗透而出，她尝到了一丝血腥的甜味，她纤手环住了他的颈项，在疼痛之中寻求依靠。慢慢地，撕裂般的疼痛蜕化成渴望的刺痛，最后，她主动地扭着腰，迎合着他的冲刺。

“夫君……”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忠诚于欢愉，她无法拒绝，抗拒不了他带给她的快慰情潮。

她微睁开眼眸，望着他的脸庞，在朦胧的泪雾之中，她想瞧清楚她今生将要跟随的男人！



第20章 金秋夜桂香倾城来

送走了进宫请安谢恩的户部侍郎楚景天夫妇，黛玉疲倦的靠在榻上，任凭宫女上前来给自己褪掉繁复的宫装，头面，换了简单的鹅黄衫子，随意绾了发髻，闭目养神。眼看着中秋节近了，过了中秋节又是碧落的婚事。打发了碧落，眼前便只有一个轻羽了。

想想，真是时光如水匆匆过，岁月半刻不等人。

皇子水昊轻着脚步从外边进来，看见屋子里轻羽和碧落二人在一边小声品评着一副花好月圆的双面绣屏风，而黛玉则靠在榻上睡着，于是便悄声的绕过丫头们，爬上床榻，凑近黛玉跟前，不言不语，只静静地看着黛玉的脸。

黛玉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耳边有轻轻地呼吸声，初时还以为是水溶来了，不让宫女们出声，遣散了众人。便没在意，后因听见碧落和轻羽说话，方觉得不对，睁开眼看时，却把水昊吓了一跳。

小水昊不想黛玉突然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往后一躲，却把黛玉逗乐了。

“你这个调皮鬼，悄悄地趴在这里，瞪着我做什么？”黛玉伸手握住水昊的小手，但觉温热温热的，软软的，很舒服。

“儿子看看母后是睡着了呢，还是醒着。”水昊奶声奶气的说着，模样十分的认真。

“睡着怎么样？醒着怎么样？”

“母后若是睡着了，儿子就把她们都遣下去，让母后安安静静地歇息，母后若是醒着呢，就有劳母后给儿子讲讲书。儿子刚才看《史记》，其中有几处不怎么懂。”

“你这小鬼头，话说的倒是有板有眼，可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儿子看了这么久，都没看明白母后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所以不敢出声，只怕万一母后是睡着的，吵了母后的好眠，母后走了困，又闹头疼。”

“听听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黛玉听了，心中欢喜，便把儿子接在怀里，抚摩着他的脸蛋，一时爱不释手。

恰好瞬心睡觉刚醒来，又闹着找母后，奶妈子只好抱了她过来，黛玉又接过女儿，母子三人在榻上玩了一会儿，便到了晚膳的时间。

水溶一身玄色绣五彩飞龙的箭袖长衫从湘妃竹帘外闪身进来，见黛玉同两个孩子在一起玩闹，一身的疲惫尽数散去，一时也高兴地凑过来，坐在黛玉身边，逗弄小瞬心。而水昊则忙从榻上趴下来，公公正正的给水溶跪下，一边磕头，一边朗声说道：“儿子给父皇请安。”

水溶高兴地叫起，对黛玉道：“瑜泽这太傅做的不错，雪空比原来长进了很多。中秋赏月时，可要叫他多喝几杯才是。”

“你还好意思说呢，整天不见人影，孩子的事情也从不上心。刚才雪空还要我给他讲《史记》呢。”黛玉笑着把儿子拉进怀里，嗔怪的说道。

水溶便看着儿子，微笑着问道：“你有两三个师博围着，怎么又来烦你母后？”

“梅太傅家中有事，没能来给儿子上课。其他师傅讲的那些，儿子都听不懂。”水昊偎依在黛玉怀里，一点也不骄纵，回话时，神色内敛，表情平静，俨然是一个小水溶。

“咦？瑜泽家里有什么事？”水溶纳闷的问道，“因何没听他说起过？”

“他的夫人要临产了，难道这事儿也要跟皇上说？”黛玉轻笑。

“哦？临产了？生了没？”水溶愣了一下，这事儿的确用不着跟他这个皇上汇报。不过嘛，生男生女可要问问清楚了。

“还没听到消息，怎么，皇上也关心起臣子们的家事来了？”黛玉却奇怪的问道。

“臣子的家事说白了，也算是一半国事。走吧，索性今晚没事，咱们出去走走？前儿你就说怪闷的，咱们去瑜泽家瞧瞧去？”水溶把女儿递给边上的碧落，悄声说道。

“兴师动众的，去了惹人厌。”黛玉摇头。

“咱们换了便装去。不兴师动众，只带几个护卫。沿着朱雀大街走过去，过了南华门再拐过一条街就是瑜泽的府邸，路过一个热闹的夜市呢，你去不去？”水溶轻笑问道。

“去，这样的好事，自然要去。快些传膳，用了晚膳才好走。”黛玉的确闷坏了，皇宫禁苑唯我独尊，日子久了也难免寂寞，出去走走，到果然是个好主意。

“我的傻皇后，用了晚膳再去，什么热闹都瞧不见了。换衣裳去，咱们出去吃饭。”

“啊？”黛玉不想水溶比自己还急不可耐，如何做了皇帝，人越发沉不住气了呢？

“啊什么啊？快去。”水溶抬手，在黛玉的额头弹了一记，呵呵笑道。

“你再这样，我跟你翻脸！”黛玉瞪了水溶一眼，看着偷笑着退下去的丫头，恨恨的说道。

南华京太子太博府，梅瑜泽正焦急的在屋子外边走来走去，心神不定。府里丫头婆子忙成一团，后院的产房里，不时传来女人的哀号声。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任谁看了，都心惊肉跳。

“老爷，您先坐下来歇歇脚，夫人那边没事儿，属下叫人过去问过了。”梅瑜泽府上的请客相公见梅瑜泽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光在这儿晃来晃去了，别人犹可，他也陪着没吃饭站在一边，这双眼发晕，脚下无力，眼看着就要趴在地上了。

“没什么事儿？没什么事儿这一天了还没生下来？”梅瑜泽没好气的瞪了那人一眼，继续晃悠。那清客无奈的叹了口气，悄然转身下去，再叫人进去瞧瞧主母的情形。

梅瑜泽则在屋里背负着双手，无奈的踱步，一边转悠一边叹道：“倾城兄啊倾城兄，你到哪儿去了呢？！但凡你在这儿，我也不会这么心焦啊！”

“你念叨倾城做什么？”

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把梅瑜泽给吓了一跳，慌忙转身看时，却见水溶携着黛玉的手，已经跨进门来。于是忙跪拜行礼，连声请罪：“皇上驾到，臣未曾远迎，请皇上降罪！”

“起来起来，朕知道你就要当爹了，所以特地来给你道喜的，你莫要担心，朕乃真龙天子，朕在这儿，准保你妻儿平安无事。”水溶弯腰拉起梅瑜泽，多年的兄弟，早就许下他非朝堂之上可不比跪拜。

“臣谢主隆恩！”梅瑜泽从地上起来，又连声叹道：“有皇上这句话，臣这心总算有些着落了。”

“梅大人，瞧您这脸色难看的很，是不是一天都没吃东西了？”黛玉说着，看着边上的两个丫头，吩咐道，“还不去给你们老爷端些汤水来？”

丫头赶忙下去，梅瑜泽忙对黛玉躬身作揖，“皇后娘娘请坐，臣失礼在前，又劳皇后娘娘操心臣子，真是罪该万死。”

黛玉转身，坐在水溶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梅瑜泽含笑道：“你呀，怎么变了个人？想当初咱们可都是随随便便开玩笑的。这儿又不是朝堂群臣议事，你拽那些官腔儿做什么？”

“对了，瑜泽刚才念叨倾城做什么？”水溶吃了口茶，又接着刚进门的话，问着梅瑜泽。

黛玉不等梅瑜泽回答，又接着问道：“你家夫人要生了，怎么不见薛公子在你们府上？难道他这个哥哥心疼他妹妹都是假的？”

“哎，薛公子疼他的妹子倒不是假的，算着这几天临产，他早早的来府上住着，可今天一早却不见了人影儿，客房的下人说，他留下话说去寻毒手圣医了。你说——倾城兄离开有几个月了，他又去哪里寻他？”梅瑜泽无奈的叹息。

“莫不是他原就知道哥哥去了何处？”黛玉听了这话，惊喜的看着水溶。

“他们都是江湖中人，应该有他们自己的圈子，薛公子号称百面独行侠，能找到毒手圣医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水溶点头轻叹。

“既是这样，为何不让夜景阑三筝等人去寻？难道他们不是江湖中人？”

“他们是江湖中人，但更是朝廷的人。倾城有意躲着我们，又怎会跟夜景阑等人有联络？”水溶苦笑，龙袍加身之后，恐怕倾城越发不愿再回来了。

三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沉静起来。

小丫头端了热热的参汤来，却不敢上前，只在一边静悄悄的站着。

夜色忙忙，秋风习习，后院有一声声痛苦的沉吟声伴着秋风传到这边屋子里，黛玉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们两个在这里坐着，我去后面瞧瞧。”黛玉沉不住气，起身便往后走。

“玉儿！”水溶不放心的唤了一声。

“皇后娘娘保重凤体要紧！”梅瑜泽忙上前跪在地上。

“皇上是真龙天子，那我就是天命皇后。我去瞧瞧一个产妇，能有什么不妥？”黛玉说完便抬脚出门，不给水溶和梅瑜泽劝说的机会。

生孩子的痛苦，她是深深体验过的。挣扎在死亡线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的感觉，黛玉深有感触。所以她出了前厅的门，便直接往后走。

梅瑜泽却不敢怠慢，转头征询水溶的同意后，便跟了出来，亲自带路。而水溶也不管什么皇帝的身份，以没办法安坐，也起身跟了出来。

梅府并不算大，梅家的家眷大多数都留在神都，只有梅瑜泽夫妇二人带着几十个家人来南华京供职。这所小院子也只是临时府邸，原来一个富商搬出去，把宅子卖给了梅瑜泽。所以屋子并不太多。出了正厅往后走，拐过一个穿堂，便到了后院门口。

里面痛苦沉闷的声音越发清晰，进进出出的丫头婆子们忙乱不堪。见到梅瑜泽，也来不及请安问好，只是匆忙的奔走。

“皇后娘娘，这……”梅瑜泽跟上来，有些不知所措。

黛玉猛然止住脚步，抬头看着四下的夜空。空气中有淡淡的木棒香味儿传来。虽然是中秋时节，南华京的楂花都已经开了，但这样的香味，总让黛玉想起南宫倾城。

一道白影从屋顶上掠过，鬼魅一般划过夜空。

“哥哥一一”黛玉疾呼出声，循着白影飘落的方向奔去。

“玉儿，小心！”水溶见状，焦急的跟上去。白影果然在内院的门。落下来，接着有一道绛紫色的身影跟着落下。

南宫倾城被薛蝌死缠滥打给拉了来，不想一到梅瑜泽的府邸，便听见了这声“哥哥。”之后便是水溶急切担忧的声音。

一道秋水色的娇弱身影惊鸿一般飘然跑到自己的跟前，夜色中，那样的萧索无依。

“丫头。”南宫倾城站在雕梁画栋下对着黛玉微微的笑，却把对方给惹得泪流满面。

“哥哥，你总算回来了。”黛玉哽咽着，站在台阶下不敢上前，仿佛这是一个梦境，她一上前去，南宫倾城就会消失。

“玉儿，让倾城先进去看一看薛夫人的情况。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再说。”水溶跟着进了院子，把薛蝌甩在后面，果然见南宫倾城站在那里，心里仿佛有了着落，揽着黛玉的肩膀，轻声劝着她，目光却紧紧地盯住那个白衫人。

憔悴的身形，修长如竹，仿佛一阵风吹过，他都要晃三晃似的，任凭白袍宽大，越显得他背影萧索。这几个月不知他是如何度过的，眼不见心不烦，难道果然是看不见，那颗心就真的不会思念吗？

“丫头，我先进去看看薛夫人。”南宫倾城对着黛玉点点头，却不看水溶一眼，说完后便转身进门，薛蝌只是给他打起了帘子，却没有跟进去。

这一刻，黛玉忽然感到一阵悲哀。

都说女人的产房不干净，男人进去了，便会交霉运。

宝琴产子，梅瑜泽作为孩子的父亲不准进去，薛蝌作为宝琴的哥哥也不进去。而南宫倾城，作为一个大夫，却根本顾不上什么血光之灾，毅然而然的走了进去。

难道这一刻，他只是大夫，不是男人吗？

想到这个，黛玉便挣脱了水溶的手臂，一步步拾级而上，走到房门前，抬手去掀帘子。

“皇后娘娘！”薛蝌不解的看着黛玉，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要干什么？

“皇后娘娘！”梅瑜泽赶忙上前，跪在黛玉面前，“产房污秽，娘娘万金之躯不能亵渎，请娘娘移步到东暖阁用茶。”

“我不是来用茶的！”黛玉冷冷的看了一眼梅瑜泽，自己掀起了帘子，抬脚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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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回天有力喜得贵女

产妇躺在床上，已经无力沉吟，两个稳婆焦急的忙乱，婆子们更是六神无主。

南宫倾城进屋后，被腥甜的味道一冲，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屋子里烛火通明，照的宝琴的脸纸一样的惨白。

“皇后娘娘？！”梅瑜泽府上的管家娘子是认识黛玉的，初时进来一个男人，知道是自家舅爷请来的大夫，倒也罢了。可为什么皇后娘娘也跟着进来了？

屋子里的仆妇们忽然吓了一跳，一个个手足无措慌忙跪拜，呼呼啦啦的乱了一地。

“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跪在这里给我磕头，也帮不了你们家夫人！你们家夫人正是紧要时刻，你们敢不尽心，看你们老爷怎么处置你们！”黛玉皱起眉头，看着跪在前面的管家娘子，问道：“你是管家？”

“是，请皇后娘娘吩咐。”

“一共这么十来个人，怎么乱成这样？你们夫人也算是好性子了，、平日里纵坏了你们，一个个平日里也算是知道眉眼高低的了。此刻正用人的时候，不念着她的恩情，反倒一个个都没了主意？”黛玉说着，走到账幔之后宝琴的床前，看着已经半昏迷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宝琴，心中一阵酸楚。

“丫头，她怎么样？”南宫倾城站在账幔之外，看不到宝琴的脸，只隔着账幔给她把脉，有些拿不定主意。如此，黛玉进来的倒真的是时候。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黛玉皱着眉头，上前去握住宝琴的另一只手，事实要比黛玉说的更加糟糕，只是黛玉此刻不敢说的太多，怕宝琴听到，自己先没了信心。

“参汤！给她灌参汤！”南宫倾城放开产妇的手，心里也十分的悲戚。正常情况下，产妇经过这么久的分娩，孩子还是没有动静，那这孩子已经危险了。若再这样下去，连大人也不一定能保住。

“丫头，你跟她说话，别让她睡过去。我出去一下！”南宫倾城转身出门，事实上此刻他急需梅瑜泽一句话一一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琴丫头……”黛玉跟南宫倾城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加上她自己后来也独自摸索了一些医书，宝琴的情形如何，她也是心知肚明。想着一个女人的命运，将要由一个男人来主宰，她便替躺在床上这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女人而伤心。

“林姐姐？”宝琴昏昏沉沉的，听见有人叫自己，这声音宛如一阵清风，把她周围的浓雾驱散。

“琴丫头，是我。你怎么样？”黛玉握着宝琴的手，极力的忍着不许自己哭泣。

“林姐姐，你帮帮我……”宝琴吃力的睁开眼睛，哀求的看着黛玉，无力的嗫嚅，“你帮帮我，林姐姐，我不想死……也，不要我的孩子……死……”

“别乱说，你和孩子都好着呢！你们都会好好地，母子平安。”黛玉一边说，眼睛里的泪水一边扑簌簌的落下来，有一滴泪水不小心落在宝琴的手上，似乎把她烫到一般，让她打了个哆嗦。

“林姐姐，你……又哭了？你都哭了，我该…，怎么办？”

“我没哭，琴丫头，你睁开眼睛看仔细了，那不是眼泪，不是。”黛玉抬起另一只手，把脸上的泪痕擦干。恰好有婆子端了一碗参汤过来，黛玉便劝着宝琴道：“你先喝点参汤，才有力气生孩子。”

“林姐姐，我能过这一关吗？”宝琴的神智有些游离，眼睛又慢慢的闭上，似乎要睡去。

“醒来！”黛玉见状，焦急的提高了声音，并抬手在宝琴的脸上拍了拍，连声叫道：“琴丫头！醒来！不许睡！你不看看你的孩子了吗？怀胎十月，到了最后这一关，你就这么放弃了？”

“林姐姐……”宝琴被黛玉拍了几下，又大声的叫她，方又吃力的睁开眼睛，无奈的呃叹了一声，“我好累……”

“给她喂汤！”黛玉生气的瞪了一边的婆子一眼，这婆子估计是吓傻了，只知道站在那里愣着，被黛玉一喝，反倒吓了一跳，立刻精神起来，半跪在床前，给宝琴喂汤。

“喝下去，你不想死，也不想孩子死，那就喝下去！”黛玉命令似地喝道。

南宫倾城再次回来，一脸的凝重。

其实那样的话，问了也是白问。

问梅瑜泽，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他说，都要！

哎！

“丫头，叫人把账幔撤去！“南宫倾城进门后，便没有再笑过。

“好。”黛玉起身，笃定的看了一眼宝琴，轻声劝道：“朝野之中，赫赫有名的毒手圣医，你听说过吗？你的哥哥把他给找来了！琴丫头，皇上也在外边，皇上和我，以一国之君和一国之母的身份在这儿守着你，而毒手圣医就在你的身边。我们三人，一定会让你和你的孩子平安的度过这一关！所以，你必须要振作！振作起来，明白吗？！”

“林姐姐，谢谢你……”这番话宝琴听得清清楚楚，帝后的福泽，圣医的医术。若自己再听不过去，那便是自己命浅福薄了。

“不用谢我，刚才，我兄长出去，定然是问过你的相公，我也敢肯定，梅大人给的答案，是大人孩子都要！所以，你要记住，你们夫妻一体，任何时候，你都不是一个人！”黛玉拍拍宝琴的手背，把她的手放入锦被中，又命人拿过一张大毯子，搭在宝琴的身上，盖住了她身下血迹斑斑的棉纱布，然后吩咐两个婆子，架开了窗前的屏风，勾起了湖绿色的账幔。

所谓的产床，只是一个榻而已。放在屋子中间，产妇躺在榻上，四周都有人服侍。此刻账幔和屏风都撤去，南宫倾城一身白衣，站在一群女人之中，十分的突兀。但此刻却没有人去关系这些。

“丫头，你帮我拿着银针。”南宫倾城把银质雕花针盒递给黛玉，然后把自己的衣袖一圈圈挽起来，露出修长洁白的手臂。

“哥哥，要用古代宫廷秘术给她催生吗？”

“嗯，只有这样了。虽然有些凶险，但她体力耗尽，已经没办法用力，羊水早就破了，孩子再不出来，后果你清楚。”南宫倾城说完，静静地看着黛玉

“好！就听你的。”黛玉点点头，转身吩咐婆子，“你，你，还有你们两个，一起用力，把你们夫人的身子翻过去，让她侧躺，露出后背和腰。”

“皇后娘娘，这……”稳婆没见过这阵仗，不敢乱动。

“按我说的做！”黛玉厉声喝道。

“是。”稳婆不敢再多嘴，忙上前按照黛玉的吩悖，把宝琴的身子轻轻地侧转，然后把身上的衣衫掀起来，露出了后背和腰。

黛玉以皇后之尊，亲临产房，这对梅家本身就是天大的殊荣。此刻又敢当南宫倾城的助手，为宝琴催产，就算有什么闪失，梅家上下也能感叹天命难违。何况两个稳婆？

“你，用干净的面纱把你们夫人的身子擦一下。”黛玉指着宝琴的随身丫头，吩咐道。

那丫头从小跟着宝琴，自然不希望自己的主子有事。眼看着主子快没命了，皇后娘娘和圣医来了，这就是天降救星啊！所以这丫头不敢怠慢，手脚麻利的取了白纱布，沾了早就烫过的温热的白酒，把宝琴身上的汗渍擦拭干净。

“丫头，长针。”南宫倾城的手用白酒搓过，半跪在产床前，顾不得什么污秽不污秽的，伸出手指，点住了一处穴道，轻轻地摁了摁，然后抬手要针。

黛玉抽了一支八寸长的银针递给南宫倾城，南宫倾城便在刚才找到的穴位上，慢慢的扎下去。一边扎，一边转动着银针。银针一分一分的深入肌肤之中，待到扎入两寸的时候，宝琴轻声的哼了一声，然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南宫倾城低声问道。

“痛！”

“好，感到阵痛了！丫头，要一根扁针。”南宫倾城停下手上的动作，又抬手指找到另一处穴道。

黛玉无声的递上银针，不多问一个字。

宝琴又有了阵痛的感觉，且阵痛越来越强，强烈的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再次忍不住痛呼出声。

“忍着痛，不要大呼小叫。留着点力气一会儿用！”南宫倾城的声音十分的冰冷，有些不近人情的样子。但黛玉知道，其实他此时才是最紧张的一个。冰冷，只是他一种自我掩饰的方式。

宝琴果然听话，紧紧地咬着牙，不再叫痛。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宝琴的身上再次被汗水湿透，南宫倾城把银针一根根拨下来，放入白酒之中。然后长出一口气，吩咐产婆：“把她放回来！用你们管用的推拿手法，帮助孩子往下走。”

“好来！”原来宝琴没有了力气，也感觉不到阵痛，宛若死了一般的人，所以稳婆慌了神，不知从何处下手。此刻有了大夫，还有皇后娘娘在身侧，并且这一刻钟的银针针下去，产妇又有了力气，也有了阵痛的感觉，她们也跟着看到了希望。

“哥哥，效果不错。”黛玉扶着南宫倾城，转身离开产床，去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婆子们又重新抬过屏风，放下账幔。

生产的低吟闷哼再次传来，下人进进出出，一切又恢复正常。

“嗯，幸好她还年轻。”南宫倾城长出了一口气，听这女人的痛呼声，知道她正忍受着极大地疼痛。但这也正是新生命欣喜的开始。

“哥哥，你还恨母亲吗？”黛玉看着南宫倾城，小心的问道。    “早就不恨了。”南宫倾城回脸，看着黛玉微笑。

“什么时候？”

“在你生雪空的时候。”

“嗯，哥哥，其实生为女人，这一辈子真的是受苦的。”

“受多少苦，便会拥有多少幸福。”

“哥哥，别走了，好吗？”

‘……”南宫倾城不语，一脸话不知从何说。

“啊一一”一声惨呼，仿佛最后的冲刺。

“哇一一哇一一”娇弱的哭声，正是一个小生命的降生。

“生了生了！”

“生了！”

稳婆惊喜的欢呼。

“夫人生了！”

“恭喜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千金！”有婆子一路跑出去给梅瑜泽报喜。

“夫人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呼一一”梅瑜泽噗通一下坐在椅子上，真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哎！终于熬过去了！苦尽甘来啊！瑜泽，快叫人把孩子抱过来给朕看看。朕前儿还说，你若生个女儿，就给朕做儿媳妇呢。今儿朕的儿媳妇可不就来了！”水溶笑着推了椎瘫软在椅子上的梅瑜泽。

“臣今生来世，报答不尽皇上的隆恩，臣感激涕零，定鞠躬尽瘁，为皇上尽忠！”梅瑜泽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水溶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一直守在门外的薛蝌，此时也长出了一口气。

等来等去，他等的就是这句‘母女平安’啊！

嗯？不对，妹妹生了个女儿，梅瑜泽这厮是不是会不高兴？毕竟含璋弄瓦，女儿总不如儿子来的尊贵。想到这个，薛蝌便转脸往屋内瞧，恰好瞧见梅瑜泽给水溶叩头谢恩。于是抬脚进门，奇怪的问道：“妹夫这是谢什么恩？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呵呵，薛公子，你的外甥女，朕已经定下了，让她给朕做儿媳妇，如何？”

“啊？”薛蝌愣住，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被皇上赐婚了啊？还要嫁给太子？

“怎么，难道你还不乐意？”水溶看着薛蝌愣住的样子，奇怪的问道。“朕和皇后，晚饭都没用，就来你们府上帮忙，还不够意思吗？”

“皇上隆恩，薛蝌岂敢。薛蝌死罪。”薛蝌乃是高兴坏了，此刻听水溶有些不高兴了。赶忙跪下磕头谢恩。

黛玉抱着弱小的婴儿，在南宫倾城的陪同下，从产房里出来，进了东暖阁，进门却见梅瑜泽和薛蝌都跪在地上，一口一个皇上隆恩，一口一个死罪。便笑道：“你们又说什么呢？快看看这孩子，好灵秀的模样。”

“嗯，玉儿好好抱着吧，朕已经定下了这孩子给咱们当儿媳妇，你若是舍不得，就带她去宫里养着。”水溶看着黛玉脸上幸福的微笑，心中也高兴地很。然目光不经意的转到一边，却看见南宫倾城正满眼爱怜的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苍白的脸上柔情泛滥，掩饰不住目光里疲惫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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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情留人间佳话千古

水溶看到南宫倾城疲惫的脸色时，脸色顿了顿，对梅瑜泽说道：“咱们这几个人，就属倾城最辛苦了。你这当父亲的，还不去谢谢人家？”

梅瑜泽闻言，忙上前去对着南宫倾城深施一礼，感激的说道：“倾城兄，这份恩情，兄弟我今生难忘。但有驱使，定竭尽会力。”

“呵呵，别说话恶心人了。你女儿不是已经被皇上定位皇子妃了吗？雪空是我的外甥，我救我外甥媳妇，那是理所当然的。”南宫倾城笑笑，抬手扶住薛蝌的手臂，自己却脚下一软，身子陡然一晃。

“倾城兄！”梅瑜泽吓了一跳，南宫倾城的身体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他站立不稳，梅瑜泽便急忙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腰，结结实实的把他扶住。

“呃，没事。梅大人还是放开我吧。省的回头又有人说闲话，带累了你的官声。”南宫倾城意有所指，说话时悄然瞟了水溶一眼。

“那都是多年前的闲话了，还是皇上当初留下的笑柄。如今朝中那些新晋上来的文武大臣们，却没一个敢提及此事的了。”梅瑜泽笑笑，开玩笑，当初的北静王现在是皇帝，谁还敢说皇帝是断袖？如此，再受水溶的影响，梅瑜泽的名声也清净了许多。

真是成也水溶，败也水溶。好歹如今二人都有了孩子，那些谣言也不攻自破了。

水溶却被南宫倾城一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原本就不怎么笑，登基称帝后，国事繁重，整天忙碌，很多烦心事围绕着他，更是很少在人前笑，今日忽然一笑，竟把屋子里的人都给惊住了。梅瑜泽，南宫倾城，甚至薛蝌也看傻了眼一一原来，皇上是真的很适合笑啊！

众人失神之际，还是梅瑜泽的女儿为大家解了围。小家伙忽然之间喇开嘴哭了起来，一双眼睛哭得闭成一条缝儿，没有眼泪，只是咧着小嘴干嚎，却把小脸儿憋得通红通红的。

“哎呀，小东西，好好地怎么哭了？”黛玉惊慌的抱紧了她，轻轻地拍打。

“哇一一哇一一唔……”

小家伙被黛玉请轻轻地拍打着，似乎很受用的样子，慢慢的止住了哭声，自己哼哼唧唧的，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快来看！多俊的小丫头。”黛玉爱怜的打量着这孩子的小脸，虽然瘦瘦的，看上去十分可怜，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十分精神。

“给我抱抱。”南宫倾城的心，忽然被柔软的东西塞得满满的。劫后余生的小孩子啊！差那么一点儿，她就没命了！

这让他又禁不住想起了自己。

同病相怜！

南宫倾城抱过小婴儿，开心的笑着，从怀中拿出一枚莹润洁白的玉佩，放在小丫头的襁褓中，轻声说道：“小丫头，做我的干女儿，好不好？”

“依……呀……”小东西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南宫倾城，似乎在说，做你的女儿，是叫你干爹呢，还是叫你干娘呢？

“嗯，好，你这样就算是答应了啊。”南宫倾城低下头，在小婴儿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满意的笑道，“乖女儿。”

“喂，我这正牌父亲还没亲呢，你就捷足先登了？”梅瑜泽不满的叫嚷。

“得了得了。反正没有他，你也留不下你的女儿，亲就亲吧！倾城兄一身绝学，盖世武功，还有万贯家私，将来都是我外甥女的了。”薛蝌在一边打圆场。

众人哄堂大笑。

黛玉和水溶对视一眼，轻轻点头。走到南宫倾城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轻声问道：“哥哥，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你有了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儿，还有雪空和瞬心也整天念叨你。难道你就不想孩子们？”

此言一出，众人又立刻止住了笑声，齐刷刷的看着南宫倾城。

就算不说大家平日身后的友谊，单说有个盖世神医在身边，就算睡觉也比往日踏实了许多。

“好。不走了。”南宫倾城点点头，思念的苦楚，却是更难受。人生苦短，何必那样难为自己？

“太好了。”黛玉高兴地拍手。笑得双目弯弯，偷偷地看了一眼水溶。

“不过……”南宫倾城看了一眼水溶，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不住皇宫，也不接受任何封号。我还是自由人。”

“好，原来楚大人给我们置下的那所院子给你住，反正现在也是闲着。你喜欢做什么都好，只要我想你的时候，能看见你。”黛玉挽着南宫倾城的手臂，动容的说道：“你是我的哥哥，却没陪着我一起长大。所以后半辈子你要陪着我，把原来欠我的给补回来。”

“好……”南宫倾城腾出一只手，捏了捏黛玉的脸，轻笑道，“饿了，一直忙来忙去的，晚饭都没用呢。”

“啊？好像我也没吃哦……”黛玉忽然想起来，一出宫便拉着水溶直奔梅府，根本没有在街上流连。再看看那边的西洋座钟，却已经是子夜时分。

“来人！快备饭！”薛蝌听了这话，立刻替梅瑜泽做主，吩咐下人备饭。

“得了，我这就去厨房瞧瞧，催着他们做几样可口的饭菜来吧。”梅瑜泽实在找不出更好的感激方式，便对着众人歉意的笑笑，急匆匆的出门而去。

“再不准备晚饭，朕一定要治你一个怠慢之罪。”水溶看着梅瑜泽的背影，笑道。

“马后炮。”南宫倾城斜了水溶一眼，不屑的说道。

“你说什么？”水溶佯怒的瞪着那边的一对兄妹，怎么看怎么扎眼，男的怀抱婴儿，女的靠在男的身边，咋看咋像是一家三口，于是水溶急急的离座，上前去把黛玉拉到自己身边，嗔怪道：“出嫁从夫，难道你们不懂吗？

“我是她的亲哥哥，你不知道吗？”南宫倾城毫不相让，愤愤的瞪回去。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中对峙着，谁也不肯相让半分。

“呃，那个，我去瞧瞧有什么好酒没有。”薛蝌见状，赶快寻找借口告退。

水溶直直的看着南宫倾城，目光复杂，宛若千丝万缕，分瓣不清。

南宫倾城也直直的瞪回去，嘴角带笑，淡淡的似笑还嗔，神色捉摸不定

“好啦！你们两个，要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越来越像孩子了，还不如丫头懂事呢。”黛玉上前跨了一步，挡在二人中间，一手一个，挽着二人，把他们送到一边的椅子上，分左右坐下。然后从南宫倾城的怀里抱过睁着眼睛左看右看的婴儿，转身去唤了奶妈子来给孩子喂奶。

梅府的内宅西暖阁卧室里，宝琴安静的睡着。边上有奶妈子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孩，喂足了奶，也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东暖阁里，水溶，黛玉和南宫倾城三人对坐，在梅瑜泽和薛蝌的陪同下，用了点简单的晚饭，便告辞出来，亦不用车轿，只是三个人慢慢的走着。

秋夜，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幽黯，银河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

“哥哥，你说你小时候见过我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黛玉挽着南宫倾城的手臂摇了摇，把南宫倾城飘荡的思绪召回。

“那年，你还很小，只有三岁吧？跟在他的身后，像个小跟屁虫似的在苏州大街上晃悠……”南宫倾城说着话，又抬头看着天际的星子，星光一闪一闪的，宛若童年闪烁的往事，遥远，飘渺，但却那么清晰的印在记忆力，让记忆的长河不再寂寥，有了点点生机。

有些人会一直刻在记忆里的，即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脸，但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受，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水溶不说话，静静地听南宫倾城说完当日的情形。然后慢慢转头，看着他。

是的，那日的记忆，水溶一直记忆犹新。他一直在奇怪，为什么单薄的男孩却有那么固执的目光，他那样看着自己，目光宛若一把尖刀，那么轻易地切入了自己的心脏。伤口就像他一样，是个倔强的孩子，不肯愈合，因为内心是温暖潮湿的地方，适合任何东西生长。

可是，一路走来，谁是谁生命中的过客？谁是谁生命的转轮？前世的尘，今世的风，无穷无尽的哀伤的精。

最终谁都不是谁的谁……

忽然，有飘渺的笛声传来。

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曲调十分的熟悉，是黛玉曾经很喜欢的《月出》

黛玉挽着两个男人，放慢了脚步，似是有意和着这悠扬的笛声，在淡淡的月色中细细的品味一般，然后，她跟着这凄美的曲调，轻轻地唱起一支曲子一一

月瓣忽凋谢，浸润碧湖中。

明珠轻轻一点，点亮湖面一个圈。

独凭白玉栏，无语望青天。

试问情远几何，缘结几遍？

孤雁列人字，游戈在白云间。

展翅纵长空，一去是永远。

……

多少离恨昨夜梦回中，

画梁呢喃双燕惊残梦。

月斜江上掉动晨钟，

前梦迷离渐远波声，

笛声悠悠春去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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