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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这是个关于真实与欺骗的故事。这是个关于誓言与背叛的故事。

吸血鬼华莱士·阿什莫尔被封印了八百年，出来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伪造一纸文书把好友杰勒弄出了异端裁判所。喜欢卖萌，喜欢吸俊男美女的血，喜欢不分时间场合发情。最喜欢艾伦·托尔梅斯。
异端审判官艾伦·托尔梅斯，很想消极怠工却不得不遵从所长之命去追缉逃犯。讨厌异端裁判所，讨厌审判官的工作，讨厌包括吸血鬼在内的一切异端。惟独不讨厌华莱士·阿什莫尔。

此外还有鬼畜妖孽最终BOSS，腹黑抖S少年吸血鬼猎人，长着主角的脸却没有主角命的血族，爱好说教的面瘫所长和他的人妻小秘书……

这是黑暗的逆十字和光明的赞美诗。

正文：
　　1
　　吸血鬼双手被写满退魔符文的绳索牢牢绑在身后，垂头丧气地坐在审问厅里。
　　头顶洒下灿烂的人造阳光，即使以人类的角度来看也太过灿烂了……吸血鬼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即便紧闭双眼，还是能感觉到强烈的紫外线穿透了眼皮，正狠狠灼烧着他的眼球。
　　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在血管里流淌。
　　人造阳光不像自然光那样可以把吸血鬼活活晒成灰，却至少能限制吸血鬼的行动，并且给他们带来灼烧的痛苦感。
　　异端裁判所常用的手段……吸血鬼心中暗想，这是无声的拷问，他们想用这方法让我求饶，说出吾辈的秘密。我才不会上他们的当！该死的人类！
　　他深吸一口气。吸入肺中的空气仿佛都是烫的，像是要从内部将他焚烧至死。
　　大颗大颗的汗珠滑下苍白的脸庞，吸血鬼咬紧嘴唇，把痛苦的呻吟咽回肚子里。绝对不可在低贱的人类面前示弱！他心想。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吸血鬼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哟，还挺硬气。”清朗的男声传来，不知是在夸奖他还是在侮辱。
　　吸血鬼努力睁开刺痛的眼睛。太过灿烂的人造阳光中，他根本看不清站在面前的是什么人，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剪影。
　　管他是谁呢，八成是异端裁判所的审判官或者吸血鬼猎人吧……反正都是该死的人类！吸血鬼忿恨不已。
　　“喂，约克。”面前的青年回过头，向旁边道，“查清楚这家伙的血统了吗？”
　　遥远的地方有声音传来：“化验报告已经出来了，这家伙是古血犹大的血裔。”
　　面前的青年发出短促的笑声：“哼，叛徒的后代。”
　　吸血鬼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许你……侮辱宗祖犹大……”
　　“哈哈哈，难道我说错了？”青年放开吸血鬼的头发，顿了一秒，接着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全身虚脱的吸血鬼被打的偏过头去，嘴里渗出腥舔的味道。
　　青年捏住吸血鬼的下巴，力道之大仿佛要生生捏碎他的下颌骨。
　　“听好了，吸血虫子。”青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里是异端裁判所，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敢反驳的下场就像刚刚那样。”
　　吸血鬼的嘴唇颤了颤，扭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比我更像个异端。”
　　青年抽开手，想再甩吸血鬼一个耳光，却被人打断了。
　　“艾伦，刚刚吸血鬼猎人协会发来通电，要引渡这家伙。”年轻的秘书走进审问厅，在青年耳边低声说道。
　　青年皱眉，面露不悦之色：“人是我们抓到的，凭什么引渡给他们？”
　　“对方表示这是组织内部机密，不能透露。”
　　“去他妈的。叫他们拿七干事的引渡手令来！不然想都别想！”
　　秘书推了推眼镜：“对方有引渡手令，大概再过三个小时，引渡人员会带着手令亲自来提人。”
　　“干！”青年狠狠踹了吸血鬼一脚，“算你妈的走运。猎人协会都他妈是一帮软蛋！天天讲什么人道主义……这些吸血虫子也算人？”他又甩了吸血鬼一个耳光。
　　“艾伦，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去准备引渡手续！”青年一脸怒容地离开审问厅，“临别前送他一场美妙的日光浴。把人造阳光开到最大！晒不死他也叫他脱一层皮！”
　　
　　2
　　晚上12点整，异端裁判所所在的贝林厄姆准时敲响了钟声。
　　低沉古老的钟声越过水面，仿佛低吟着的丧钟。
　　艾伦·托尔梅斯站在贝林厄姆的码头，焦躁地望着水面上缓缓驶来的快艇。
　　“快一点儿会死吗？”他抱怨。
　　“小心驶得万年船。”快艇驾驶舱里探出一个脑袋，向他露出明朗的笑容。
　　艾伦翻了个白眼，故意忽略对方的招呼。
　　快艇靠岸后，一名黑衣男子跳下船，带着堪比千瓦电灯亮度的微笑，激动地和艾伦握手：“太荣幸见到您了，艾伦·托尔梅斯先生！我是阿朗索·博伊达，来自猎人协会，你叫我阿朗索就行了。”
　　“嗯，唔，你好。”艾伦无精打采地回答。事实上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吸血鬼猎人。
　　猎人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艾伦的冷漠，热情高涨：“那个吸血鬼在哪儿呢？我等不及要把他带回总部了！”
　　艾伦抽回他的手：“请先出示引渡令。”
　　猎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哦，瞧我这记性！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引渡令……我找找……引渡令，引渡令……小可爱你在哪儿呢？”
　　他翻找身上所有的口袋，扭动着身体去摸裤子后面的口袋，活像个滑稽小丑。艾伦捂住额头，焦躁地想要把这磨磨蹭蹭的猎人一拳打进河里。
　　“啊哈！我找到了！”猎人发出惊喜的呼声，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把它努力摊平，抖了抖（从中掉出一些饼干屑），双手交给艾伦。
　　艾伦嫌弃地接过纸，借着月光和贝林厄姆昏暗的灯光，努力辨认其上的字迹。纸上有一些褐色的污渍（艾伦猜想那是可乐渍），不过内文却很清楚，的确是一份引渡手令，最下方还有猎人协会七干事之一的凯蒂·库斯的签名。艾伦瞟了一眼这签名，没错，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虽然同为消除异端、维护世界和平的组织，但猎人协会和异端裁判所极少有交集，异端裁判所认为猎人协会是不正经的民间组织，协会则把异端裁判所视作早该进入博物馆的老古董。协会每年向异端裁判所发出的引渡令不超过十份，可谓少之又少。
　　因此从一份珍贵稀少引渡令的角度来说，手里这家伙的遭遇还真是凄惨。猎人协会净是些傻缺吗？艾伦都忍不住要同情这份引渡令了。
　　“好的，没问题。”他怜悯地把引渡令仔细折好，回头向贝林厄姆中的同伴比了个OK的手势。
　　贝林厄姆的巨大铁门缓缓打开，古堡内肃穆而略带血腥的空气涌出，让猎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听说贝林厄姆就是教会的巴士底狱，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有些敬畏地望着森严的古堡。
　　“请问猎人协会将吸血鬼关押在哪里呢？”艾伦有些好奇。
　　“免费铁窗旅馆。”猎人回答。
　　
　　几名带着面罩的圣徒押着吸血鬼缓缓步出贝林厄姆的大门。
　　吸血鬼脸色苍白，神情痛苦，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的双手被银质的镣铐锁住了，脖子上还栓了一条银十字架。吸血鬼惧怕白银，光是碰触银制品就能让他们感到痛苦，被纯银的镣铐锁住的吸血鬼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走。
　　“这家伙就是杰勒·阿纳特。”艾伦向猎人介绍，“犹大的后裔，背叛成性的狡猾之徒，你得当心。”
　　“再狡猾还不是被您抓住了吗。”猎人谄媚一笑。
　　几名圣徒将吸血鬼押到快艇上，把他牢牢拴在快艇内部的一根柱子上。
　　“他手上的镣铐是铸死的，没有钥匙。”艾伦用下巴比了比船舱里的家伙。
　　猎人惊讶：“那要怎么把它拿下来？”
　　“为什么要拿下来？”艾伦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呃……我是说……”猎人的脸抽了抽，“带着镣铐会很不方便，比方说换衣服的时候……而且……嗯，我是说，这很不人道。”
　　“哦，这样啊，那也挺简单的。”艾伦双手环抱，神色严肃，“把他的手砍掉就行了。”
　　
　　快艇离开码头，在月光下的河面上缓缓行驶。
　　“喂，杰勒，你小子还活着吧？”
　　“华莱士……你太慢了……”船舱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你再迟一个小时，我就要被折磨至死了。”
　　驾驶室里的华莱士·阿什莫尔哈哈大笑：“你死不了的，放心吧！”
　　“你太冒险了，竟然冒充猎人去贝林厄姆提人。”吸血鬼摇了摇头，“要知道，那里可是圣徒的大本营，如果你露馅了，我们都会死得凄惨无比。”
　　“那帮人类小鬼还不是我的对手。”华莱士从眼睛里取出褐色的隐形眼镜，吸血鬼特有的红色眼眸露了出来。
　　“你怎么搞到引渡令的？”
　　“以前见过一次，所以就伪造了一份。不然你以为我是魔术师，能从帽子里变出一张吗？”
　　“天呐华莱士……”杰勒突然很想去死，“你会害得我们被全世界追杀的！”
　　相貌英俊的吸血鬼耸了耸肩：“我又不是没被追杀过。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很快你就能习惯逃亡的生活了。”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华莱士真诚地看着杰勒，杰勒也真诚地看着他。
　　“华莱士。”
　　“嗯？”
　　“你的瞳孔缩小了。”
　　“那又如何？”
　　“这说明你在说谎。”
　　“够了，可恶的心理学家！”华莱士背过身去，“我们可以去卡申躲一段时间，或者南下去以诺之城。世界上可以躲藏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害怕什么。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你手上那一坨银给弄走。”
　　“你打算怎么办？”
　　“按那个审判官说的，砍断你双手！”
　　“你又在开玩笑吧？”
　　“我很严肃的！请看我认真的双眼！”
　　
　　3
　　艾伦·托尔梅斯很粗暴。不论是对敌人还是盟友。有人说他冷酷无情，有人说他不分敌我一视同仁。
　　其实他们说的都不对。艾伦只不过讨厌异端审判官这个职业而已，连带讨厌起和这工作有关的一切。
　　艾伦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做裁判所的审判官，那么他会变成什么样呢？也许会像孩提时代的梦想那样，成为一个钢琴家？
　　他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修长，骨节匀称，他的钢琴老师曾称赞这是一双天生就该弹琴的手。但现在这双手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碰过琴键了。指腹和掌心被枪支与匕首磨起了茧，靠近鼻尖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火药味。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而不是钢琴家的手。如果在十年前，艾伦或许会为此感伤，但现在他只把感伤的情绪当做嗡嗡乱飞的苍蝇，应该一巴掌拍死。
　　托尔梅斯家族是代代相传的退魔家族，流着神圣的血脉，从八百年前的圣·利蒂西亚开始，每一位家族继承人都会加入异端裁判所，为消灭世上异端、彰显神的荣耀做出不懈努力，甚至牺牲生命。
　　——事实上，艾伦的父亲和兄长就这么干了。还死得挺彻底。
　　如果不是他们双双殉职，也轮不到艾伦继承家族并且接下异端审判官这该死的工作。
　　“你们两个蒙主宠召了，却把我独自留下，还丢下一堆烂摊子！”每次接到麻烦的任务，艾伦都会这样满腹怨言。
　　尤其是这次！他刚刚剿灭了一个吸血鬼的老巢，并且抓回来一名俘虏，却被猎人协会的家伙引渡走了！既然已经有了消灭吸血鬼的专门组织，那还要异端裁判所作什么？早点解散这该死的机构好了！
　　在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秘书叫醒，告知裁判所所长乌特雷德要召见他时，艾伦的怨念达到了顶点。
　　“老子不干了！”他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向秘书约克丢去。约克眼疾手快，迅速蹲下，台灯于是撞碎在了他背后的墙上。
　　约克看也不看台灯的残骸，冷静地推了推无框眼镜：“别忘了，托尔梅斯审判官，你和异端裁判所是签了合同的，聘用期间如果您想单方面解约，必须支付数额巨大的违约金——我想即使你卖了托尔梅斯城堡也凑不齐的。所以你还是不要妄想辞职了。”
　　——又来了。
　　艾伦捂住额头，深深叹息：“我去还不行吗……”
　　
　　4
　　异端裁判所所长乌特雷德，是个脸色从来没有晴朗过的阴沉中年男子，他的特技是摆出一张如丧考妣的脸进行长篇大论的说教，该特技的效果持续时间是8小时，并且每天都能施展一次。该特技对艾伦的攻击伤害是120%，附带眩晕效果。
　　所长办公室是艾伦最讨厌的地方。没有之一。
　　现在，所长乌特雷德端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嘴唇下方，锐利的鹰眼含着杀气，紧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瞌睡连天的艾伦。
　　“托尔梅斯审判官。”冰冷的声音预示着所长即将使用他的特技，“你来异端裁判所已经有九年多了，将近十年。十来年你的工作一直很出色，丝毫没有愧对你死去的父兄，以及托尔梅斯家的声名。当初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傲慢的小鬼，但你用实际行动改变了我对你的看法。昨天之前，如果要我对艾伦·托尔梅斯作出评价，我会毫不犹豫用上我所知的全部溢美之词。然而……”
　　然而！艾伦最怕的就是这个“然而”！这个恐怖的词加上前面一段赞美，意味着接下来所长要狠狠地批评他！这个批评模式通常意味着艾伦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而且所长对此十分愤怒。
　　“然而，托尔梅斯审判官，你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如果这个错误出现在一名文盲身上，我绝对不会怪罪他。但是犯下这错误的偏偏是你！一个出身良好家庭、受过高等教育的异端审判官！你究竟是想毁掉托尔梅斯家的声誉呢？还是想让我对你的智商做出全新的评价呢？”
　　“你可以侮辱我的家族，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艾伦高声道，“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错误！我有申辩的权利！”
　　“你的确有。但我想这没什么好申辩的。”
　　乌特雷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抚平摊开在办公桌上。艾伦走进两步，看清了那张纸——是他昨天从那猎人手里得到的引渡令。
　　“这……有什么问题吗？”艾伦隐隐觉得事情有些糟糕。
　　“问题很大。”乌特雷德所长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引渡令最下方的签名，“仔细看看这里，托尔梅斯审判官。”
　　“凯蒂·库斯（KatyKuth）。有什么问题吗？”
　　“托尔梅斯，你近视了吗？如果近视了就尽快去配一副眼镜，我可以介绍验光师给你。”所长眯起双眼，“这明明是‘凯蒂·库靳’（KatyKutn）！”
　　“什么？”艾伦震惊地凑近，仔细观察皱巴巴的纸上的花字体，的确是库靳。
　　“我已经和凯蒂·库斯干事联络过了，她并没有发出引渡手令。也就是说，这是一份伪造的手令！因为你的大意，吸血鬼杰勒被他的同伙营救出去了，还是用光明正大的手法！告诉我，托尔梅斯审判官，我应该怎么处罚你才好呢？”
　　艾伦毫不犹豫：“请开除我吧！”
　　乌特雷德拿起旁边的电话：“约克，请立即发出对杰勒的通缉令。然后为托尔梅斯审判官办理特殊护照，他将在半小时后启程去追缉逃犯杰勒。”
　　放下电话，所长抬起鹰一般的眼睛：“你都听见了，托尔梅斯。去将功赎罪吧！”
　　艾伦咬牙切齿，咕哝了一声，不知是在说“遵命”还是发出诅咒。
　　
　　5
　　不得不说，约克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二十分钟之后，打包好的行李和特殊护照已经被送到了艾伦手中。
　　“说实话我他妈一点儿头绪也没有。”艾伦向约克抱怨，“我该去哪儿找那可恶的逃犯和他该死的同伙？”
　　“杰勒·阿纳特的封地卡申？”约克面无表情地提出建议，“不过我猜他们不会笨到自投罗网。”
　　“我想也是。”
　　艾伦和秘书肩并肩穿过贝林厄姆的走廊，昏暗的壁灯在他们身后投下摇晃的影子，空荡荡的石质走廊里回响着沉重的脚步声。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异端裁判所所长的画像，第一代所长巴塞洛缪的肖像画破损已经相当严重了，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略带讽刺的笑容。第二代所长利蒂西亚·托尔梅斯的画像也好不到哪里去，陈旧画布上女子的身形已经模糊不清。她是艾伦的祖先，一位虔诚的圣徒，强大的驱魔者。在她之后，每一代托尔梅斯家族的族长和继承人都必须加入异端裁判所，为消灭世上一切异端而奉献一切。
　　“圣·利蒂西亚。”约克瞟了一眼圣徒的画像，“你家的城堡里也挂着一样的画像吧？”
　　“一模一样。”艾伦瓮声瓮气地回答，似乎不太高兴，“不过要新得多。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每五年要修复一次画像。”
　　“想必你不会这样做。”
　　“我才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金钱。”
　　五十四幅画像。异端裁判所从十三世纪建立至今，共有五十四人执掌过所长之位。最新一幅画像的主人是乌特雷德，画中的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比现在年轻不少，不过脸色却一样阴沉严肃。
　　艾伦的嘴角抽了抽：“没想到所长年轻时候也是个帅哥。听说他当年是裁判所的大众情人？时光真是不饶人啊！”
　　约克眉头微蹙：“所长现在也是个帅哥。”
　　“约克，你该换眼镜了。”
　　“我的视力不会比你更糟。”
　　“你怎么不去和所长结婚？你们连讽刺人的说辞都是一样的！”
　　“那只能证明你真的干了一件大蠢事。”
　　艾伦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跟约克斗嘴他从来没有赢过。
　　所以我讨厌这个工作！还有这群同事！艾伦心想。
　　幽深昏暗的走廊像是要吞噬他一样，外面凛冽的风拂过古堡粗糙的石头墙壁，发出尖锐的呜咽声。历代裁判所所长的画像在高墙上俯瞰着他，他们中有不少人姓托尔梅斯，他们是他的祖先，正用苛责挑剔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不要让我们失望”。
　　艾伦的双肩几乎要被那根本不存在的沉重眼神给压塌了。他抓住胸口的衣襟，感到空气在胸腔中流淌，但他快要窒息了。周围的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背后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艾伦，你没事吧？”
　　艾伦深深吸了一口气，古堡凝滞的空气涌入肺中：“还好。”
　　他回头，对上约克眼镜后关切的眼神。
　　“艾伦，我想你会需要这个。”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艾伦手中。
　　“这是什么？”摸上去是坚硬的，似乎是几枚小玻璃瓶。
　　“科研部研发的新药。”约克说，“蓝色瓶子的那种，他们管它叫‘逆初拥药剂ver1.07’，如果你不幸被某个吸血鬼转变了，24小时之内喝下这药，可以逆转初拥效果，让你变回人类。”
　　“这可真是个跨世纪的发现！科研部的人应该去领诺贝尔奖！”
　　“尚未经过临床试验。”约克说，“你知道的，科研部的技术宅们一向不太靠谱，不过带着它总比没带好。最近所有出任务的同事们都配发了这种药剂。”
　　艾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像安慰剂一样？”
　　“如果你愿意，可以这么想。”约克指了指小纸包，“里面还有另外一种药剂，红色瓶子的，它能短时间改变人类的体质，让人类拥有吸血鬼的体征：低体温、红眼睛、畏光、尖牙。也能拥有吸血鬼的一部分能力，比如高速移动和夜视力。不过它的效力不太稳定，副作用什么的也不太清楚，毕竟还是试验中的新药。”
　　艾伦把纸包放在手心掂了掂重量：“这玩意儿的效果能持续多久？”
　　“科研部的人说是二十四小时。不过你知道的，他们一向……”
　　“哦，我当然知道。”艾伦深吸一口气，“这药也是全体配发的吗？”
　　约克耸了耸肩：“当然不是。科研部成员全票通过让你来当试验品，所以所长让我把它转交给你。你和科研部有仇吗？”
　　“我看上去那么像与人结仇的人吗？”艾伦想了想，“呃……我是说，如果玩网游的时候抢怪也算？”
　　约克低下头，用中指推了推眼镜。他同情地拍了拍艾伦的肩膀：“自求多福吧老兄。”
　　艾伦真想把瓶子狠狠丢到地上摔成碎片，但又担心约克会让他照价赔偿，再扯出一段“这药造价昂贵就算卖了你家城堡也赔不起”的说辞，于是他只能在脸上扭曲一个怪异的笑：“我第一次被当成小白鼠。”
　　“那么不到紧要关头就别用它。我也不想你变成吸血僵尸，最后被自己人消灭。”
　　艾伦把纸包装进口袋里：“多谢。”
　　“等你平安无事地回来再感激我也不迟。”
　　走廊到了尽头，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艾伦向约克敬了个礼，从缝隙中挤出去，走进贝林厄姆外灿烂的阳光中，不远处的码头，有一艘快艇正在等着他。
　　三秒钟之后，他又挤了回来。
　　“约克，如果我的体质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你可以试试‘逆初拥药剂ver1.07’，”约克笑得如同电视上推荐保健药品的推销员，“蓝瓶的那种。”
　　
　　6
　　“杰勒，如果你害怕就闭上眼睛吧。”
　　“我才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吸血鬼杰勒拼命摇着脑袋，好像他不这么做脑袋就会消失一样。事实上也差不多了。
　　华莱士举着一把蓝色的光剑，在杰勒双手间比划着：“你瞧，就这么轻轻一切，就能搞定这镣铐，绝对不会伤到你！”
　　“不不不！华莱士你冷静些！我们还是找个专业人士来解决吧！”
　　“你嫌我不够专业？”
　　“这难道还用问吗？！”
　　杰勒被手持光剑的华莱士逼得步步后退，不靠谱的好友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反而微笑着举高了蓝色光剑。在杰勒眼里，那就是死神的镰刀。
　　“不——！”
　　杰勒吓得闭上双眼，感觉一股剑风从面前划过，然后是金属块落地“当”的一声，手腕上的重量骤然减轻了。
　　“咦？”
　　他睁开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手腕，又看看地上断成四截的银质镣铐。
　　华莱士收起光剑，脸上不住的得意：“你还信不过我吗？八百年前我‘光剑华莱士’的名号在深界可是路人皆知，游历欧洲大陆未逢敌手，区区一个银块算什么！”
　　杰勒惊魂未定，却对华莱士的自夸感到一丝狐疑：“那你为什么会被封印呢？”
　　华莱士露出沧桑的表情：“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杰勒：“……”
　　“忘掉那些过往的不愉快吧，朋友。”华莱士拍着杰勒的肩膀，“我们应该多考虑未来而不是过去。”
　　“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前途坎坷。”
　　“你这话真教我伤心。”华莱士捂住胸口。
　　“……好吧，我们应该去哪儿？我想绝对不能回卡申，异端裁判所肯定会派人监视那里。”
　　“我想也是。不过我们可以故意反其道行之，朝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去。”
　　“呃……难道我们要去梵蒂冈？”
　　“我敢打赌以你的能力，在踏上梵蒂冈土地的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华莱士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去城市，五光十色的大都会最适合我们隐藏！”
　　“可是我们现在正被通缉，买不到机票……”话尚未说完，杰勒就挨了华莱士一拳。
　　“你真的是个吸血鬼吗？变成蝙蝠还用我教你吗？”
　　
　　7
　　地球上的每个城市里都有那么一个地方，它也许是一家杂货店，也许是一间迪厅，也许是一家酒吧，它隐藏在繁华闹市区的阴暗角落，普通人从它的大门前走过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只有身负特别力量的人才能看见它，它只为特别的客人敞开大门。
　　“黑光”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但与别处不同的是，它的存在华丽又高调。它是一家赌场，一楼和二楼经营博彩业务，负一层是地下竞技场，每天上演着血腥却刺激的搏斗节目。普通的客人——人类——只能光顾这三层，他们看不见赌场向上延伸的楼梯（事实上在人类眼里，黑光只是一幢二层的建筑）。而特别的客人们则可以登上三楼、四楼，甚至更高的地方。那里提供特殊服务，从魔法物品买卖到鲜血宴饮，甚至贩卖人口，以满足客人刁钻的胃口。
　　“黑光”披着赌场的外衣，事实上它是这座城市里血族的据点和庇护所。
　　“黑光”的值班经理现在感觉有点头疼。
　　身为活了三百多年的“真血”，他在这座城市中有着不小的威望和权力，他一句话就能让警方释放一名重刑犯，并且抹消他一切犯罪记录。但是面对这两名不速之客，经理还是觉得有些头疼。
　　“天哪，你们竟然来了这儿。”经理发出快死了一般的呻吟，“你们会引来异端裁判所的追兵，然后连累我们所有人的。”
　　“不会的，经理先生，只要你肯帮忙，没人能发现我们藏在这儿。”说话的是一名黑发男子，血红色的眸子昭示了他血族的身份。
　　此人自称华莱士·阿什莫尔，来自卡申。经理自认为对血族社会了解不少，却从没听说过阿什莫尔这个姓氏，也许他用的是假名，还是说阿什莫尔是他人类的姓氏？不过“卡申”这个地名倒是让经理吓了一跳。卡申是一座废弃了数百年的古堡，不久前（大概一百年前？）被犹大血裔占领，然后赏赐给了犹大血裔的新贵阿纳特。
　　几天前，异端裁判所发布了通缉令，通缉的就是卡申的领主——杰勒·阿纳特。现在，这位被全世界异端审判官和吸血鬼猎人追捕的领主就在眼前。
　　经理觉得头疼欲裂。
　　“好吧，身为同族我总不能把你们赶到大街上。我可以提供最安全快捷的方式送你们出城，去以诺、暗夜白塔或者深界的其他什么地方，你们可以在那里得到庇护。”
　　“我们不要离开。”华莱士·阿什莫尔敲了敲经理面前的桌子，“你休想把我们像个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我们就待在这儿！”
　　他还赖上我了！经理悲伤地想。我要怎么摆脱这两个口香糖一样的人物？还是两个会招惹来一大群蜜蜂的口香糖！
　　见经理沉默不语，卡申的领主扯了扯华莱士的袖子：“我看他也挺为难的，我们还是另寻出路吧。”
　　还是你是明白人！经理感激地想。
　　华莱士双手环抱，手指不停敲着手臂：“叫你们老板出来。”
　　“抱歉，老板他现在很忙……”
　　“叫他出来！”华莱士大吼。
　　经理抽了抽鼻子。我该叫的是保安。他想。他有些恼怒地挥手，门口的狼人保安会意地上前，抓住华莱士的双臂，把他朝门外拖去。
　　“嘿，有话好商量，别动粗啊！”杰勒·阿纳特朝经理摊开双手。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华莱士眯起他那双杏眼，血红色的瞳仁里闪着冷酷的寒光，“我劝你赶紧照做，不然有你后悔的。”
　　他语气中骇人的杀意让狼人保安迟疑了一下。保安向经理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烦躁地摇头，示意他快点把这个大麻烦丢出去。
　　“贝利夫，如果我是你，我会听从他的劝告。”经理背后的旋转台阶上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低沉沙哑的磁性，搔刮着耳膜，令人浑身战栗。
　　经理诚惶诚恐地起身，向楼梯方向鞠躬。狼人保安放开华莱士，像经理一样恭敬地弯下腰。
　　一只赤裸的脚从旋转楼梯的栏杆间显露出来，接着是修长的小腿，再往上的部分被丝绸睡衣遮住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睡衣上，反射出变幻的光。
　　一名只穿着睡衣的男子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有着浓密的栗色卷发，柔柔地垂在背后。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下巴尖削，瘦得可怕，一双绯红的眸子兴味盎然地打量着两名不速之客。
　　“啊哈，让我看看，在这里无礼地大吵大闹的是什么人？”男子嘶哑地笑道，那声音宛如毒蛇发出的嘶嘶声，“华莱士·阿什莫尔。我真惊讶你还活着。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五百年？六百年？”
　　“八百年。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华莱士的脸色阴暗，却毫无惧色地说。
　　名叫伊格尔的男子点了点头：“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吾友。”
　　他像漂浮的幽灵般优雅地来到华莱士面前，伸出双手，按住后者的肩膀，依照血族的礼节亲吻他的双颊。
　　“看到你平安无事我真开心，吾友。”伊格尔轻声道。
　　“从你的语气里我可一点儿也听不出开心的意思。”华莱士后退一步，似乎对伊格尔的亲昵举动很排斥。
　　伊格尔挑起眉毛：“你怎能这样想，吾友？你得相信，现如今我是最关心你的人了。”
　　“因为其他关心我的人都他妈死了，伊格尔。”华莱士的眼神暗了暗。
　　伊格尔放开双手，耸肩：“你还是老样子，总喜欢逞口舌之利。如今世道变了，吾辈从猎手变成了猎物，必须隐藏在世间、团结起来才能活下去。我知道你对我的部下很不满——”他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背后的经理惶恐地低下头，“贝利夫只不过是忠于职守而已，在这个时代，这是个好品质。而你，吾友——”伊格尔又漂浮般地移动到了旋转楼梯边，“你落伍太久，需要学习一下这个时代的规则了。”
　　“不用你提醒，我有良师益友。”华莱士歪头瞟了一眼旁边陷入茫然中的杰勒。
　　伊格尔又发出毒蛇一样嘶嘶的笑声：“随你喜欢。”他转向经理，“贝利夫，替我的朋友安排住处，尽量满足他们的需要，只要我们能做到。”
　　“可是异端裁判所……”经理小声说。
　　“你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滚蛋，贝利夫。”伊格尔一撩浓密的卷发，飘然离去。
　　经理叹了口气，转向华莱士和杰勒：“好吧，没想到两位是老板的朋友，我为之前的无礼言行道歉，希望得到您的宽恕。”他执起华莱士的左手，在手背上烙下一吻。这是血族求得宽恕的方式。虽然经理心中很不情愿，但他不得不这样做。眼前的这位名叫华莱士·阿什莫尔的血族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他老板的旧识，听刚才两人的对话，他们早在八百年前就认识了，那么华莱士至少是老板的同辈人。血族重视阶级和资历，长辈对晚辈有绝对的权威。只要眼前的男子愿意，他一句话就能决定经理的生死。
　　“我宽恕你。”华莱士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经理咳了一声，以掩饰他的尴尬：“我立刻帮二位安排住处……”
　　杰勒长吁一口气：“那真是再好不过……”
　　“不必了。”华莱士冷冷打断他。
　　“什么？”经理怀疑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您有什么不满，我可以……”
　　“我说不必了。”华莱士拽起杰勒就往门外走，“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不用布雷利斯福德先生的援助，我们自力更生。”
　　“请留步，阿什莫尔先生！”
　　“滚！”华莱士恶狠狠地瞪了经理一眼，后者被那幽暗狠厉的眼神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华莱士和杰勒化作一阵烟雾，消失在门口。经理揉了揉太阳穴，对狼人保安道：“派人找到他们，暗中保护，别让他们落入异端裁判所手里。”
　　
　　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坐在起居室中，面前的猫脚桌上放着一杯鲜血。他没有看那杯血，而是凝视着窗外的夜色。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贝利夫？”他问。
　　“是。”经理回答。
　　“华莱士他们走了。”伊格尔柔声道，他是在陈述，而不是疑问，“没有接受一点儿援助，高傲又恼怒地走了。”
　　“是的。如您所言。”
　　尊贵的血族哼了一声，像是在嗤笑：“我早知道。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个性了。”
　　“您本来就想让他们走人吗？”
　　“谁知道呢……”伊格尔顿了顿，“八百年了……如果他变得更谦逊些，我很乐意帮助他。但是他一点儿也没变，和八百年前一样高傲，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这性格我很讨厌，然而却也很羡慕，很嫉妒他。”
　　“恕我直言，老板。”经理犹豫地说，“虽然您不喜欢华莱士·阿什莫尔，但他很强，他的同伴阿纳特又是犹大血裔的贵族，如果吸纳他们到麾下，我们的力量会大大增强。”
　　伊格尔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摇晃：“华莱士的确很强，比大多数血族都要优秀，但远不如当年的他。他被圣利蒂西亚封印了八百年，如今封印的力量犹在，我可以感觉出来。他的力量不完整，衰弱了，残缺不全。我不需要这样的华莱士·阿什莫尔。”他啜饮了一口杯中鲜血，“也从来不需要。”
　　
　　8
　　“嘿，华莱士，你到底想干嘛？”
　　城市某幢高楼的天台，变回人形的杰勒不解地问道。
　　他的同伴，华莱士·阿什莫尔没有回答。黑发的吸血鬼望着夜色中的城市默然不语。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即使在午夜也绝不黯淡，街道被明亮的灯火所照亮，纵横交错如同城市的血管，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就是血管中流动的血液。城市生机勃勃。
　　杰勒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忍耐住渴血的欲望。他转向同伴：“华莱士，你到底怎么了？那个老板，我是说伊格尔先生，他已经同意援护我们了，为什么你要拒绝？你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到这儿来的吗？”
　　“我的确这么打算的。但是看到伊格尔的时候我改变主意了。该死！”黑发吸血鬼狠狠踹了栏杆一脚，可怜的栏杆发出痛苦的呻吟。“混账！你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了吗？他在怜悯我！他像对待弱者一样对待我，而不是朋友！他给我的是仁慈的施舍，而不是善意的援助！妈的！他简直把我当成一条乞求他的可怜虫！我才不需要这操蛋的‘援助’！”他又狠狠地踹了栏杆一脚，栏杆哀鸣一声，从天台上掉了下去，过了许久才发出砰然坠地之声。
　　杰勒缩着脖子，不敢答话。他知道他的这位朋友有着他所无法理解的强烈自尊心，像华莱士这般年纪的人（如果他真是古血伊格尔的同辈人）总是活在古老的骑士精神的影响里，他们宁可失去性命也不肯令尊严蒙尘。杰勒并不觉得接受伊格尔的援助有什么不好，反而还相当感激，毕竟在全世界都在通缉他们的时候还有人肯伸出援手，这本身就十分难得。但若换个角度思考，如果杰勒的朋友在他落难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心里也会很不舒服，或许还会后悔当初交友不慎。
　　“伊格尔的确有点欠揍。”杰勒想了想，选择了比较谨慎的方式说道，“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拒绝他的援助实在非明智之举。他能庇护我们，能提供我们所需要的一切……”
　　“我不需要。”华莱士说，“不用他的帮助，我们也一样能活下去。”他张开双手，如同要拥抱这座城市一般，“这是自由之都，是世界上少数允许自由狩猎的城市。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和住所，更重要的是，都市能够隐藏我们的足迹。这是我们的狩猎场，杰勒。”说着，他转过身，黑发在夜风中凌乱狂舞，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我们去狩猎。血族从来都是猎手，而非待宰的猎物。”
　　一瞬间，杰勒简直要相信他的说辞，拜倒在华莱士的演说之下。但下一瞬间理智阻止了他这样做。“你疯了，华莱士。”杰勒说，“狩猎人类？这会让我罪上加罪的！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没多久全世界的吸血鬼猎人都会涌入这座城市！我们会死得更快更惨！”
　　“你被人类洗脑了吗？”华莱士厉声道，“能够给吾辈断罪的惟有末日审判！血族何时需要遵循人类的规则？你和伊格尔都是一个样，卑躬屈膝地苟活在人类的阴影里，在虚饰的和平里醉生梦死！伊格尔……竟然妄想人类和血族能和平共处？开什么玩笑！”他双拳紧握，似乎愤怒异常，“我早已证明那不可能！绝无可能！血族与人类间除了彼此杀戮什么也没有！”
　　“不！”杰勒上前一步，抓住同伴的肩膀，狠狠摇晃，“时代不一样了华莱士！如今不再是你的中世纪，不再有血腥屠杀和战争！我们都退让一步……如果我们都妥协一些，和平是会到来的。我们可以牺牲某些东西，比如自由狩猎人类的权力，来换取和人类和平共处的空间。时代改变了华莱士！伊格尔说的对，你沉睡了太久，暂时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你需要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而不是反抗它。”
　　“我的朋友，你永远不明白……”华莱士按住他的手，目光幽邃，“如果你此言非虚，那这可真是最糟糕的时代。”
　　
　　9
　　艾伦·托尔梅斯站在“黑光”的大门口，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痛。
　　三天前他追寻着逃犯来到这座城市，然后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大都会的繁杂喧嚣掩盖了那两名吸血鬼的气息，让艾伦无法分辨他们的方位。看来他似乎小瞧了那两只“吸血虫子”，他们对反追踪很有一套，知道怎么甩掉异端审判官。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艾伦心想，你们逃不出这座城市，而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把你们找出来，城市不会变成你们的帮手，只会变成你们的囚笼。
　　艾伦了解这座城市。它是吸血鬼的巢穴，是世界上少数允许自由狩猎的地方，每当入夜，吸血鬼就会群聚在灯光下，开始狂欢盛宴。古血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是他们的首领。他不但统御这里的吸血鬼，还经营商场、赌场、妓院，以及各种合法非法的产业，以致在人类的黑道中也赫赫有名；他缴纳足量的税赋，是受政府保护的公民、纳税人；他甚至做慈善事业，让猎人协会和异端裁判所对他无从下手。老奸巨猾的伊格尔在吸血鬼和人类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他在两者的夹缝间如鱼得水地生存了下去。如果艾伦是个越狱的吸血鬼逃犯，那么他理所当然会请求伊格尔的庇护。伊格尔想必也乐得笼络犹大血裔的新贵——在真血中倍受瞩目的阿纳特领主。（可惜是个笨蛋，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被抓进了贝林厄姆。艾伦心想。）
　　总不能光明正大地向伊格尔提出他是来抓人的。如果伊格尔愿意乖乖把人交出来，艾伦也不用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只要等着伊格尔带人来领赏就行了。不不，伊格尔不会为了两个通缉犯而和异端裁判所起冲突。如果艾伦自己打听到了杰勒·阿纳特和他该死同伙的行踪，并且把他们抓住，押送回贝林厄姆，伊格尔应该不会出手阻止，因为他这样做等于是包庇逃犯，同异端裁判所宣战。伊格尔所能做的只有“给阿纳特提供栖身之所，保证他不被异端审判官找到”，而不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阿纳特”。所以艾伦所需要做的就是拨开伊格尔制造的迷雾寻找目标。
　　要怎么找？当然得从伊格尔身上下手。
　　艾伦在“黑光”里游荡了三天，第一天他在一层的赌场靠掷骰子和轮盘小赢了一笔。第二天他来到了二层，同“亲切友好”的牌友们“欢度”了一个夜晚（当然牌友们觉得并不欢乐）。第三天他在牌桌边观战的时候，“黑光”的经理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先生，请问您对更加‘刺激’的游戏感兴趣吗？”
　　机会来了。艾伦故作矜持地问：“你说的是什么样的游戏？”
　　“能够满足您的游戏。您一定会喜欢。”
　　艾伦从路过服务生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鸡尾酒：“我的胃口刁钻，经理先生。”
　　“您会满意的。请跟我来。”
　　在经理（这家伙自称贝利夫）的引导下，艾伦来到了黑光的地下一层。
　　这里不似上面两层一样金碧辉煌、奢侈豪华，而处处充满了原始、粗糙的感觉。沸腾喧闹的人声如同海浪一样袭击着艾伦的耳膜，酒精、汗水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味，钻进异端审判官的鼻孔。
　　地下竞技场。艾伦觉得头晕目眩，我早该想到了。这帮吸血虫子，用人类的彼此厮杀来满足他们，最可悲的是前来观战的竟然绝大多数都是人类。
　　经理和艾伦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前方阶梯状的席位上坐满了兴奋的人。整个地下一层造得如同古罗马竞技场，令人顿生空间倒错之感。竞技场上方悬挂了若干块大屏幕，正清晰地直播场中激烈的战斗。
　　一名身材高大、肌肉健硕的男子正在追逐一名瘦小的少年，仿佛猛虎在追猎兔子。少年抱头鼠窜，仅凭速度堪堪躲过男子的铁拳。每当男子挥出拳头，观众席上都会爆出一阵铺天盖地的欢呼。
　　“那是铁拳加克，”经理贝利夫向艾伦介绍，“他已经连赢了七场，是本周夺冠的热门人选。”
　　艾伦轻蔑地哼了一声：“恐怕他活不到夺冠的时候了。”
　　“何以见得？”
　　“因为他没头脑。”
　　场上，铁拳加克又挥出一记，重重砸在地上，地面竟被他砸出一个洞来！瘦小的少年连滚带爬才躲过了这一击。铁拳加克起身，愤怒地吐了口吐沫，似乎在嘲笑少年的懦弱无能。“我会把你撕碎的，小鸡仔！”他哈哈大笑。
　　但是艾伦看出来了，铁拳加克已经很疲倦了。长时间地挥拳和追逐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的反应变得越来越迟钝，他很快就要体力不支地倒下。少年正是用这种方法打起了消耗战。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其实是在保存实力。他在等铁拳加克因疲倦露出破绽的刹那，冲上去一击毙命。
　　果然，又一次躲闪之后，铁拳加克明显后力不济。他脚步一个摇晃，拼命想找回平衡。或许多给他个一秒他就能站稳了，但就是这一秒，让他露出了绝大的破绽！少年一个滚地，来到加克背后，迅速掏出一柄匕首，刺向对方的喉咙！
　　鲜血四溅。
　　观众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您可真是有眼光。”贝利夫一边为胜利的少年鼓起掌，一边彬彬有礼地对艾伦说。
　　“那个铁拳加克可真是阴沟翻船。”艾伦无力地微笑。
　　“不，他应该甘拜下风。”经理有些得意，“他的对手是上一季度的冠军，绰号‘闪影斐罗’。”
　　艾伦望向竞技场中的瘦弱少年，不禁觉得有些惊悚：“这个‘闪影斐罗’的身手如此之好，留在地下竞技场未免有些可惜了。”
　　“正是这样才更有意思，先生。人们往往喜欢看身居高位者一朝失败、跌入深渊的惨象，并且幸灾乐祸。试想一下，那些本应在黑道上叱咤风云的高手却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一天天消磨生命，最终死在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中，这种感觉岂非甘如美酒？”贝利夫笑得越发灿烂。艾伦睁大了眼睛，看见经理因兴奋和血腥露出的尖牙，以及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酒红色的双眸。
　　这家伙是个吸血鬼。
　　艾伦心中笑得比经理灿烂一百倍。
　　他一只手搭上贝利夫的肩膀，凑近对方耳边，用尽量低沉的语调说：“当然美妙，同胞。”然后他坏笑着感觉手掌之下经理的身体明显一僵。
　　“同胞……”贝利夫目光动摇地重复了一边，“先生，原谅我眼拙，没有……没有认出您来……”
　　“无妨。在人类中行走，难免需要一些伪装。”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您的伪装可真是……完美。”
　　那当然，因为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艾伦直起腰，安慰似的拍了拍贝利夫：“我很满意，经理先生。不过我是个和平主义者，这些暴力游戏有些不太适合我。我明天会再来的。希望到时候您能让我看到一些……别开生面的东西。”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地下竞技场。
　　
　　10
　　艾伦瞪着手中那一小试管的不明液体，有些痛恨所长乌特雷德那近似未卜先知的奇异力量。当约克把这东西交给他的时候，他压根儿没想到真的会有用到它的这一天。
　　一介平凡人类恐怕无法获得伊格尔的信任。他需要“暂时”变成吸血鬼。这个想法差点令艾伦把隔夜饭吐出来，但是形势所迫，他别无选择。
　　脑海中回响起约克的话，“它的效力不太稳定，副作用什么的也不太清楚……我可不希望你变成吸血僵尸”。
　　“希望科研部这次能靠谱些。”艾伦喃喃自语，拔出试管塞，一口咽下其中的液体。
　　液体寒冷如冰雪，艾伦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被冻伤了。冰冷的感觉一直延伸到胃部，然后以那里为中心，灼热感像火焰一般顺着血管流淌至四肢百骸！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拼命忍住不惨叫出来。仿佛有地狱之火在焚烧他的身体，而身体的中央——心脏——却冷如寒冰。他眼球充血，耳鸣不已，周围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如同一台泛着雪花点的老式电视机，嘈杂的声音充斥耳边，海浪般袭击着他的大脑！
　　我要死了……艾伦混乱地想。不，不，不会是这样……该死的科研部，等我回去……不，太痛苦了，我要死了！
　　他像脱水的鱼一样长大嘴努力呼吸，却丝毫没有空气涌入肺部的感觉。窒息的绝望感摄住了他的心脏。心脏……不！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躺在他胸腔里的似乎只是一块冰冷的铁石，而不是跃动的心脏！不！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艾伦抓紧胸口的衣服，陷入昏迷的深渊中。
　　他做了悠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个孩子，在托尔梅斯城堡的阴暗走廊中徘徊，周围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摇曳的烛火将他瘦小的影子变得高大诡谲。
　　走廊两边挂满了肖像画，一幅接着一幅，它们年代久远，却光洁如新，因为父亲常常请技艺高超的画师来修复它们。
　　一幅接着一幅的肖像画，他们是托尔梅斯家历代的族长，从艾伦的父亲，到他的祖父、曾祖父……越往走廊深处，所挂的肖像就越古早。走廊最深处挂着一个女人的肖像，她身着白衣，一手握十字杖，一手握长剑，面容肃穆，却优雅美丽，如同审判天使。这女人是利蒂西亚，托尔梅斯城堡的第一代主人，教廷赐封的圣女，异端裁判所的第二代所长。
　　艾伦站在肖像画前，呆呆凝视画中的女人。过了不知有多久，画中人的眼珠动了动。利蒂西亚·托尔梅斯从画里走了出来。她凝视着艾伦，举起手中的十字杖，示意他看身后。
　　艾伦转过身——
　　接着从梦中惊醒。
　　他发现自己正喘着粗气，躺在房间的地板上，身边滚落了一支试管瓶。
　　艾伦努力站起来，一阵眩晕感袭来。他扶着桌子休息了片刻，才勉强能看清眼前的景物，跟他昏迷之前似乎没有多大区别，不过它们更清晰了，还泛着一种奇怪的白光。艾伦眨了眨眼，确定这不是自己眼花。“看来吸血鬼就是这样视物的。”他有些自嘲地想。
　　耳边传来轻微的对话声，是隔壁房间的人在说话。他的听力比以前更好了，隔着一堵墙也能清楚听见对话的内容，似乎是关于婚姻中第三者的争吵。
　　艾伦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当他抬起头看到洗手台上方的镜子时，他吓了一跳。镜中的人无疑是他自己，却与以前有着极大的不同——他的五官并没有改变多少，却隐隐笼罩着一股阴暗之气；赭石色的头发沾了水，贴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有些邋遢；原本健康的蜜色皮肤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变化最大的当属他的眼睛，从原本的蓝灰色变成了绯红色。
　　艾伦愣了几秒钟，细细观察自己的新变化，然后他张开嘴，看见自己长出了尖尖的犬齿。
　　看来我真的变成了吸血鬼。他心想，但愿约克说的是真的，这药的效力只能持续二十四小时。他可不想一辈子都当吸血鬼！
　　
　　11
　　黑光的经理贝利夫有些紧张的整理着自己的领结，不安地看着身边的这名血族青年。他自称艾伦·艾斯芒格，是一名刚刚“转变”的新血。他第一次来到黑光时贝利夫就注意到他了。一开始经理以为艾伦·艾斯芒格运气不错——他在赌场里小赢了一笔——这对贝利夫来说是常有的事，世上有很多倒霉鬼，当然也有幸运女神的宠儿存在。艾伦·艾斯芒格无疑属于后者。
　　但渐渐地，贝利夫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艾伦在牌桌上展现了高超的技巧，他擅长揣测他人的心理，并且懂得运用精妙的战术，加上一点幸运女神的惠赐……当夜所有的庄家都在暗暗诅咒这名陌生的青年。贝利夫有些动心，也许能吸收这名青年能到黑光工作？成为赌桌上的散客，甚至承担一些更加危险的、隐秘的工作？
　　他主动和艾伦·艾斯芒格搭讪，想摸清他的底细——结果令贝利夫无比震惊。艾伦竟然也是一名血族！但他伪装得就像一个人类！贝利夫活了几百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伪装！
　　今夜，艾伦脱下了他的伪装，以血族的模样走进了黑光。贝利夫带着礼貌的微笑迎接了下，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艾伦·艾斯芒格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一名“新血”，举手投足间洋溢着的老练成熟的气息和优雅适当的举止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名血之贵族。
　　也许这又是另一个伪装？贝利夫狐疑地想。他有权利去质疑，但是艾伦·艾斯芒格已经脱下了人类的伪装，以血族面目坦诚相见，如果他此刻再去怀疑，未免显得过于狭隘。伊格尔常说现代人之间最缺乏信任，常常为此叹息。贝利夫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自我厌恶感。
　　“怎么了，经理先生，你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艾伦端着一杯红色的鸡尾酒，嘴角微微上扬，“是我的到来令你困扰了吗？”
　　“当然不是，艾斯芒格先生。”贝利夫回答，他收起不安的神情，露出训练有素的标准笑容，“我当然欢迎您的到来。只不过对此感到有些惊讶……您为何来到这座城市？”
　　艾伦耸了耸肩：“我成为血族没有多久，对血族的世界还一无所知。但是我拥有了人类所无法企及的巨大力量，这让我能做许多从前做不到的事。所以我打算四处旅行，用自己的身体去领会这个对我来说全新的世界。之前我也游历了一些地方，比如巴黎的夜之香榭丽舍和伦敦的镜像泰晤士河。旅途中我多次听闻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先生的大名，于是想来亲自拜会。”他向贝利夫点了点头，“希望您能赏我个脸，一圆我的梦想。”
　　原来是冲着老板来的。我早该想到。贝利夫思绪电转。他之前和老板提到过这名奇异的青年，老板也表示如果对方愿意，可以抽空和他见一面。但是不知为何，贝利夫极不想让两人见面，总觉得这两人就像钠和水，一旦接触就会酿成惨剧。
　　然而他没有理由拒绝。他有什么理由拒绝一名慕名而来的年轻人呢？于是他只好回答：“伊格尔先生工作十分繁忙……”不出所料艾伦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贝利夫狡猾地喘了口气，“但是今夜他刚要有空。我想他一定很高兴与您见面。”
　　他领着艾伦上了二楼。转过一个走廊，一座木制的旋转楼梯出现在眼前。它通往更高的楼层，最上层是老板2的办公室和私人卧室。
　　“请往这边走，先生。往上的楼层只提供给我们的同胞，是我族的乐园。”
　　艾伦仰望着豪华的旋梯，表情有些动摇。
　　“怎么了艾斯芒格先生？”贝利夫问。
　　“不……这楼梯之前……”艾伦摇摇头，“不，没什么。我……我只是好奇……我还以为会有魔法传送门什么的。这楼梯就这么放着，如果寻常人类上去了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这楼梯被施以魔法，人类看不见它的存在，它只出现在血族的视野里。”
　　“原来……原来如此。”艾伦的嘴角抽了抽。
　　贝利夫向他比了个手势：“那么，请吧。”
　　
　　12
　　“欢迎，艾伦·艾斯芒格先生，欢迎来到黑光。”
　　伴随着轻柔沙哑的声音，身穿白色家居服的幽灵缓缓滑来。
　　他双手按住艾伦的肩膀，礼貌地亲吻他的双颊：“我是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很高兴能见到你。”
　　艾伦颤了颤，半晌才从那冰冷的亲吻中恢复神智。
　　“我很荣幸……”他喃喃道，“向您的宗祖致敬，向您的血裔致敬。”
　　“也向你的宗祖致敬。”伊格尔咧开一个倨傲的微笑，“还未请教……”
　　艾伦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打探他的身世。他毫不害怕，在来之前他就想好的了自己的履历表，异端裁判所的监狱里有的是身家显赫的吸血鬼，他可以把他们的身份自由地往自己身上套。
　　“我母是阿尔文娜·艾斯芒格，莉莉斯血裔。”阿尔文娜是贝林厄姆的囚犯之一，标准的女疯子，正常的时候能和狱卒一起打桥牌，不正常的时候只能送她去晒日光浴。
　　“艾斯芒格家的小姐，我知道。”伊格尔亲昵地揽着艾伦的肩膀，将他引进富丽堂皇的会客室，“听说她被异端裁判所抓起来了？”
　　“是的。”艾伦故作沉痛状，“就在将我转变后不久。可惜我力量太弱，无法保护她。”
　　“我很遗憾。”伊格尔说，“希望那群异端屠夫给予她荣耀的死亡，而不是屈辱的囚禁。”
　　正好相反。艾伦想。
　　伊格尔挥了挥手，家居服的袖子飘荡起来。他咧嘴一笑：“在自己家我通常穿的比较随便，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换掉。”
　　“不不，先生，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那好。”伊格尔向贝利夫作了个手势，“替我们拿些酒来，要那瓶1732年的白葡萄酒。”
　　贝利夫鞠了一躬，离开了片刻，回来之后，他手上多了一只托盘，上面放了一瓶酒和两只杯子。
　　他为两人斟酒，而后站到艾伦身后，如同一名侍者。
　　艾伦皱眉看着面前的这杯“白葡萄酒”。如果他没记错，白葡萄酒是黄色的，年份越久颜色越深，但再怎么深也不可能深成绯红色吧！
　　似乎看出了艾伦的疑惑，伊格尔端起酒杯，轻轻摇晃，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红色的水迹：“掺了鲜血的，”他微笑，“在别处可喝不到。1732年的葡萄酒，记得那就是阿尔文娜小姐‘诞生’的那一年吧。”
　　你还真是做足了功课。艾伦也端起酒杯。你想故意引我上当，不过我不会被你的花招骗到。
　　“是1733年，先生。”他露出略带不快的表情。
　　“啊哈，抱歉，看来是我记错了。年纪大了，记性难免变差。不过没关系，这依旧是一瓶好酒。”伊格尔举高酒杯，“向阿尔文娜小姐致敬。”他将酒杯凑近嘴唇。
　　“向她致敬。”艾伦等伊格尔喝下酒之后，才端起酒杯。
　　绯红的酒液入口，葡萄酒的香醇和鲜血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艾伦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背后的贝利夫上前，又为他斟满。
　　“味道如何？”伊格尔问。
　　“有点奇怪。”艾伦实话实说，但又飞快的加上一句，“不过尝起来还不错。”
　　“我就知道你喜欢。”伊格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闪烁，“那么，艾伦，”他沙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你前来拜访我，所为何事？”
　　艾伦张口，说出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了说辞：“我游历四方，想用自己的双眼看遍大千世界，用自己的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用自己的身体体会世间百态。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故意顿了顿，“我想找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将阿尔文娜从异端裁判所救出的办法。”
　　伊格尔哼了一声，像在嗤笑：“天方夜谭。”
　　“不，并非如此，先生。”艾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从里面逃出来了。我听说了许多次——卡申的杰勒成功从贝林厄姆逃出来了！异端裁判所还发出了通缉令！如果他能逃出来，那么阿尔文娜肯定也能！”
　　“这就是你的目的？”
　　“不错。”艾伦坐回座位上，“我听说杰勒来到了这座城市，现在处于您的庇护之下。”伊格尔的表情有瞬间僵硬，他很快恢复如常，但仍没逃过艾伦的眼睛。“请让我和他见一面，先生。”
　　“恐怕不行。”
　　“为什么？”艾伦激动地站起来，“我只要见他一面，我只想知道他是如何从贝林厄姆的逃脱的……我可以把阿尔文娜救出来！求求您了，伊格尔先生！”
　　伊格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桌上的酒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高背椅的扶手。
　　许久他才开口：“你的拳拳之心我可以理解，艾伦。每当听说同胞被异端裁判所抓住，我都恨不得冲进去解救他们，只可惜我势单力薄。我讨厌异端裁判所，从它那破房子到它每一代所长。我对阿尔文娜的遭遇深表同情，也希望她能早日脱离不见天日的贝林厄姆。但我恐怕无法直接告诉你杰勒的所在之地。将朋友的住址告诉一个陌生人总不太好。况且他现在还正被通缉。”他摊开手，“不过，别着急，艾伦，我可以去问问杰勒，如果他同意和你见面，我就为你们安排。地点就在这里，如何？”
　　“当然，非常好。”艾伦点头，“万分感激，伊格尔先生。”
　　“为同族略尽绵薄之力也是理所当然。”伊格尔笑容满面，他端起酒杯，“愿吾主撒旦保佑，你能早日得偿所愿。”
　　艾伦也端起酒杯：“愿撒旦保佑。”
　　话音刚落，他的双手就被贝利夫牢牢抓住！他不明所以地挣扎了一下，却被迎面走来的伊格尔一拳打倒在地。
　　“什么……”
　　伊格尔喃喃念出一句咒语，艾伦身体随即一僵，无法动弹！
　　幽灵般的男子围着倒地的青年转了一圈，眼中显出赞叹之情：“不得不说，异端审判官，你伪装地太好了，几乎没有发现破绽。”
　　还是被看出来了吗？艾伦在心中暗暗诅咒自己。他明明这么小心谨慎，为何还会露馅？
　　“你怎么看出来的？”艾伦咬牙切齿。
　　“很简单，审判官先生。”伊格尔唇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虽然你对血族很了解，然则远远不够。难道没人告诉你，血族从来不信仰撒旦吗？”
　　艾伦呼吸一滞。
　　伊格尔像是失去了兴趣，转过身，对贝利夫说：“既然审判官大人那么喜欢我们黑光，就让他在这儿多待几天吧。”
　　他冰冷残酷的声音传入艾伦耳中，“把他送到地下竞技场。我们终于有新选手了。”

　　13
　　凯瑟琳有些害羞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们在酒吧认识。当时她正因为职业待遇的事苦恼不已，在酒吧喝着闷酒，顺便希望能有一场艳遇——上帝满足了她的心愿。这名自称华莱士的男子拿着杯苦艾酒坐到她身旁。
　　“你看起来不太快活，小姐。”男子的声音低沉柔美，带着诱人的磁性。他一头黑色直发，在酒吧的幽雅灯光下仿佛流动着蓝光，而他的眼睛——天哪，凯瑟琳在心中暗叹，简直如同绯红的玛瑙，华美、高贵，同时神秘莫测。每当她与他眼神交汇，都会不由自主被那绯红的眸子所捕获，仿佛陷入蛛网的蝴蝶，无法逃脱。
　　他们愉快的交谈了两个小时，之后华莱士替她付了账，牵着她的手走出酒吧。他们在夜雾中散了会儿步，接着乘出租车来到一幢高级公寓，那是华莱士的住所。
　　凯瑟琳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进公寓大门，厚重的防盗门在她背后轻轻关上。让她吓了一跳。
　　“不用慌张，小姐。”
　　一个声音传来——但不是华莱士的声音。凯瑟琳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谁？”她紧张地抓住华莱士的衣袖，后者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担心，凯瑟琳，是我的朋友。”华莱士说，“开一盏灯吧。”后一句话是对第三个人说的。
　　几秒之后，伴随着开关一响，一盏不甚明亮的灯亮了起来。凯瑟琳看清了第三个人的样子，那是个身材瘦高的青年，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抹幽影。他也有一双绯红的眸子。
　　这是怎么回事？凯瑟琳有些摸不清头脑。他们是朋友？难道他们要玩3P游戏吗？她可不喜欢这样！
　　一双手按上了她的肩膀。是华莱士。
　　“抱歉，小姐。”他说。
　　接着凯瑟琳的神智模糊了起来。她感觉四肢沉重，头脑混沌，无法思考，渐渐地，她失去了意识。
　　坠入黑暗前，她惟剩的想法是：华莱士的双手真冰冷，丝毫温度也没有。
　　“好了，该怎么办？”
　　杰勒看着昏倒在地的女子，问道。
　　华莱士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翻找了一阵，接着拿着一只刻有量度的杯子回来了。
　　“把她扶起来。”华莱士抬了抬下巴。
　　“我还以为你会拿吸管。”杰勒扶起女子的上半身，让她保持坐在地上的姿态。
　　“那样不容易计算血量。”华莱士掂了掂手中的杯子，“我不想夺人性命，所以只放适量的血。既不给她带来太大的伤害，也不会饿着我们。”他走到女子身边，把量杯放到地上，抬起女子的手腕。
　　他的指甲陡然变长，如同锋利的刀刃。指甲划过凯瑟琳白皙的手腕，割出深深的伤口。鲜血涌了出来，流进量杯中。
　　杰勒看着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华莱士嘴角抽了抽：“如果你那么饥渴，我可以帮你拿吸管来，当然，是插在量杯里。”
　　杰勒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不用了。”他扭过头，不再看涌出的鲜血，以免自己受到诱惑。但是甜美的血腥味仍然不住地钻进他的鼻孔，令他口干舌燥，饥肠辘辘。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之久，他才听到华莱士说：“可以了。”
　　华莱士按住女子手腕上的伤口，默念咒语，出血立刻止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等杰勒把她轻轻放到地上，摆出平躺姿势时，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完整光洁，看不出一点儿痕迹。
　　华莱士端起量杯，对着幽暗的灯光看了看。
　　“六百毫升。刚刚好。我们可以平分。”
　　杰勒点点头：“那这女人怎么办？”
　　华莱士在女子身上找了找，摸出她的皮夹，里面放着驾照。
　　“按照上面的地址把她送回去。消除她的记忆。”
　　“为什么要我做？”杰勒抱怨。
　　“因为我出卖色相把她弄来，当然该由你出力把她弄回去。”
　　杰勒把女子打横抱起：“好吧，我去，我去！”他撅着嘴，“在我回来前你可不准开动！”
　　“知道了。”华莱士有气无力地回答。
　　杰勒抱着女子消失在了阳台上。
　　华莱士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离开。城市夜晚的风吹动他的头发。他裹紧衣服，虽然他感觉不到寒冷，但他仍然想这么做。
　　他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可笑。八百年前，当他还是闻名遐迩的“光剑华莱士”的时候，狩猎人类从来不需要如此小心谨慎，他大可将他们抓来，吸干血后将尸体弃之荒野。他喜欢参加贵族们的宴饮，在衣香鬓影中享受鲜血的豪宴。
　　但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他来到了贝林厄姆。再后来……
　　他不愿去想。
　　回忆太过痛苦，令他肝肠寸断。
　　如果能在卡申的地下一直沉睡下去，直到世界末日，倒也不失为一种幸运。可是他被唤醒了，重新回到这令他既爱且恨的世间。他不知道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复仇机会，还是命运同他开的一个恶劣玩笑。他无法得知，也不想知道，不愿去思考。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华莱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自己隐藏在阳台的阴影中。
　　他看见一大群蝙蝠乘着夜色飞来，如同一群迁徙的候鸟。华莱士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冲着他来的。然而不是。他们经过阳台，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去。他们前进的方向上有一幢地标性建筑——黑光赌场。
　　“出什么事了？”华莱士心里掠过几个想法，但被他一一否定。不会是黑光遭到袭击什么，伊格尔太过精明，绝不会让这种荒谬的事发生。那么会是什么事令一大群吸血鬼变成蝙蝠赶来参与呢？
　　答案就是——问问他们。
　　华莱士静静等大部分化身蝙蝠的吸血鬼经过，等最后一只经过他眼前时，闪电般出手，抓住蝙蝠那小小的身子，把它丢到阳台上。
　　“吱！”蝙蝠发出一声惨叫。
　　“变回原形，让我瞧瞧你的模样。”华莱士命令道。
　　蝙蝠又“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抗议。但它很快闭嘴，因为它感觉到了华莱士的力量，那股绝对的威慑力让它压抑无比。面前的陌生男人是一名强大的血族，比它强得多。它理应服从他的命令。
　　“啪”的一声，像鞭子抽过的声音。蝙蝠变成了人形。他是个年轻的血族，衣衫凌乱，脸上还有些擦伤，显然是刚刚被丢到地上造成的。
　　他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垂下头：“您有何吩咐，尊敬的大人？”
　　“我看见你和同伴成群结队。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大事。你们要去哪儿？”
　　看来这位大人的消息不怎么灵通。“去黑光，大人。”年轻血族回答，“那里正在举行角斗。听说角斗的一方是一名异端审判官。大家都是前去观赏的。”
　　“哦？”华莱士挑起眉毛，“这倒很稀奇。”
　　“正是，大人。大家都迫不及待要看人类同类相残的滑稽剧了。”
　　“听起来很有趣。”华莱士点头，“你可以滚了。”
　　“向您的宗祖致敬。向您的血裔致敬。”年轻血族再次变为蝙蝠，扑扇了几下翅膀，飞到空中，追赶它的同伴。
　　“异端审判官？”华莱士摸了摸下巴，脑海中浮现出他在贝林厄姆见到的那个异端审判官的身影。艾伦·托尔梅斯，托尔梅斯家族新一代主人，利蒂西亚的子孙——他仇敌的子孙！
　　“真是……非常有趣！可别轻易死了，艾伦·托尔梅斯！”
　　
　　14
　　艾伦从昏迷中醒来，觉得头疼欲裂。一开始他什么也看不到，耳朵里全是嗡嗡声。过了好一阵，世界才从黑暗中显露出来。嗡嗡的噪音也如潮水般退去了。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问题。左手感觉有些麻，可能是他昏迷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过一会儿，等血液循环恢复，他的手就会恢复原状的。
　　几束月光照在地上。艾伦坐起来，打量四周。这是一间石头牢房，周围是粗糙冰冷的岩石四壁，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地上甚至连稻草都没有，冷冰冰，硬邦邦。艾伦背后的墙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一个小洞更为合适，它大约只有一拳大小，而且非常高，艾伦判断自己即使踮起脚也看不到洞外。
　　他面前的墙上嵌着一扇金属门。门又窄又矮，只到艾伦胸口。它被紧紧锁住，不论艾伦怎么捶打也不开。门的最下方有一块是松动的，如同另一扇小门。如果这是牢房，那么这个小门大概是用来送饭的吧。
　　“该死！”艾伦狠狠踹了那门一脚。天杀的伊格尔把他囚禁了！这狗娘养的吸血畜生！
　　砰、砰、砰。
　　金属门被敲响，一个模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安静！”
　　“该死！放我出去！”艾伦贴在门上大吼。
　　“安静！”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奉劝你最好少折腾，保持体力，这样可以活久一些。”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那扇送饭用的小门打开了。
　　“把你的手伸出来。”门外的人命令道。
　　“我拒绝。”
　　“你最好照做，不然我就让狼人保安变成狼钻进去，跟你来一场人兽大战。”
　　这是个很有效的威胁。艾伦乖乖蹲在地上，把双手从小门伸了出去。他感觉有什么冰冷的金属被戴在了手腕上，嗑哒一声。
　　“好了。”
　　艾伦缩回双手，发现那是一副银色的镣铐。他不禁苦笑出来。不久前他才给一吸血鬼囚犯带上镣铐，现在换成他自己了。他们位置互换，现在，他才是囚犯，而吸血鬼变成了主宰。
　　小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大门被打开了。
　　一名身穿黑色皮衣的吸血鬼站在门外。艾伦猜想他是这监狱的看守。
　　“快出来，别让观众们等急了。”吸血鬼说。
　　“观众？”艾伦皱眉。
　　吸血鬼露出森白的长牙，狞笑：“地下竞技场的观众们，他们可是热情高涨，等着看你被大卸八块呢。上帝保佑，我可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族同聚一堂！”
　　他伸出手，抓着艾伦的肩膀，连拖带拽把他拉走。艾伦踉踉跄跄地跟上他的步伐。
　　这太糟糕了。艾伦混乱地想，他恐怕会葬身此处。他没有后援。没想到伊格尔真的如此心狠手辣。如果他死在这里，异端裁判所恐怕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没有尸体。没有真相。所长找不到理由对伊格尔动手。伊格尔会继续逍遥法外。
　　袭击异端审判官的罪名足够让伊格尔被判刑一千年！艾伦暗自发誓，如果他能逃出去，一定要亲手把伊格尔送进贝林厄姆！
　　两人经过一扇又一扇金属门（艾伦猜想那是一间间牢房），最终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停下脚步。吸血鬼一把推开木门，把艾伦丢了进去。
　　“选择你的武器。”吸血鬼冷冷地说。
　　艾伦打量四周，心中涌起赞叹之情。这是一间武器库，收藏着各式各样的冷兵器：匕首，短剑，长剑，细剑，双手剑，弯刀，马刀，武士刀，短柄斧，长柄斧，双头斧，钉头锤，长枪，长矛，巨型镰刀……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但是，只有冷兵器。
　　“我想要把手枪。”艾伦心不在焉地说，“最好是沙鹰。”
　　“给你自己打吗？”吸血鬼发出咯咯的笑声。
　　艾伦咽下已经涌到嘴边的脏话，愤恨道：“我该怎么挑？妈的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门外有人说。
　　艾伦和吸血鬼同时回头，看见另一名吸血鬼走了进来，他背后跟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他的双手上也戴着镣铐。
　　艾伦认识他。上一季度的冠军，闪影斐罗。
　　
　　15
　　艾伦和斐罗四目相对。目光交汇的时候，艾伦从对方黑色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惊讶，但迅速归于平静。
　　“上帝啊，为什么是这家伙？”艾伦扭过头向吸血鬼看守抱怨，“这家伙是上季度的冠军！而我他妈的连怎么搞着该死的竞技都不知道！”
　　“这儿不归上帝管。需要我给你介绍规则吗？”看守倒是非常耐心，“规则就是战斗，战斗，以及战斗。至死方休。你可以用任何方法打倒对手，只要你做的到。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平手，除非你杀了他之后自己也当场咽气。”
　　“能直接认输吗？”艾伦自暴自弃地问。
　　吸血鬼看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个蠢问题：“没有。因为输掉的一方即使没死也会在事后被处决。”
　　“这规则真不科学。我还以为会有复活战呢。”
　　“你以为是在打网球吗？”
　　艾伦想反唇相讥，却被打断了。
　　“看守，我想单独和这家伙说几句话。”斐罗柔声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但很清晰，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要说什么？难道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吗？”和斐罗一起来的吸血鬼看守问。
　　斐罗不理会他。“选手之间交流心得而已。”他迅速走上前，拉住艾伦的手，把他扯到房间的角落，背对看守。看守没有阻止，似乎是默认了。
　　艾伦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斐罗偷偷向他做了个手势——双手拇指的第一关节相抵，其余手指互相交叉。艾伦认出了这个手势。这是个古老的礼节，吸血鬼猎人相遇时用它来辨明身份。
　　“你是……”艾伦在绝望的阴云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斐罗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少年指了指身后的两名看守。艾伦会意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上季度的冠军斐罗？”他故意大声道。但是在看守看不到的地方，他们飞快比着手语。吸血鬼猎人之间有一套通用的手语，而异端审判官知道如何使用它们。
　　——你也是被抓进来的吗？艾伦问。
　　——不。我在执行任务，收集情报。
　　“没错，小子，你该感到庆幸，因为我不喜欢折磨对手，我会给你瞬间的死亡。你不会感到丝毫痛苦。”斐罗说。
　　他打着复杂的手势——你看起来就像个吸血鬼。怎么做到的？
　　——这很复杂，一时难以解释清楚。你能帮我逃出去吗？会妨碍你的任务吗？
　　——不会。情报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我打算最近就逃跑。
　　“别说大话。虽然你很强，但我不一定会输给你。”艾伦继续说。
　　“你可以试试。不过只有一次机会，没有复活战。”
　　——我有一个计划。斐罗用手语说。等会儿我们战斗的时候我会故意输给你。我会装死。等看守来拖我尸体的时候，竞技场最底下的大门会打开。到时候我会发出信号。你听到信号就朝门外跑。不要回头。我的同伴会在外面接应。
　　“那我们走着瞧。你用什么武器，冠军先生？”
　　“我擅长匕首。”
　　“那我挑短剑。”
　　艾伦对他点点头。他走到成排的武器架前，挑选了一把看起来很古老的短剑，它有着优雅而锋利的刃。艾伦挥了挥，平衡感很好。
　　斐罗在他旁边，拿起一柄匕首。他抬起眼睛：“祝你好运，小子。”
　　“你也是。”
　　艾伦掂量着手中的短剑。他过去一向讨厌吸血鬼猎人，觉得他们懦弱粗俗又不正经，还经常抢活干。但是他现在有些改变想法了。至少异端审判官和吸血鬼猎人有共同的敌人。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16
　　再度走进黑光的感觉让华莱士全身上下一阵不舒服，好像有轻微的静电在皮肤上跃动，又像有蜘蛛网粘在了身上。挥之不去的焦虑感告诉他，黑光内外展开了强大的结界。上次来的时候他可没见到这玩意儿。那个年轻血族说的对，有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了。
　　一个异端审判官被当做角斗士供人观赏取乐？这事传出去可不得了。要是让异端裁判所知道了，伊格尔和他的倒霉手下们会被关进贝林厄姆直到末日审判。但是伊格尔很聪明，他会做得不留痕迹，毫无证据，就算裁判所知道了消息也拿他没办法。华莱士相信伊格尔有这样的手段。
　　这可不行。华莱士蹙眉暗想。艾伦·托尔梅斯，利蒂西亚和肯特的后裔里活在世上的惟一一人，他可不能轻易死了，要死也是死在我手里。
　　黑光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鞠躬，好像早就知道华莱士为何而来一样，将他引导到负一层。华莱士跟在服务生身后，汇进人群中。这些人来自不同国度，有着不同身份，却都拥有同样的红色眼睛——都是血族。
　　而地下的景象更令华莱士瞠目结舌。庞大的地下空洞被改造得宛如古罗马竞技场，一排排连绵不断的座位从高处一直延伸到洞穴底端。最下方的空地就是角斗场，有四分之三个足球场那么大，两道钢铁大门镶嵌在角斗场两端的墙壁上，如同两名宿敌。巨大的屏幕悬挂在竞技场上方，现在正放着广告：“选择莱斯特牌棺材，选择你一生的舒适和安宁。”
　　观众席已经半满了，还有更多的血族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看台上。华莱士从没见过这么多同胞济济一堂，从来没有！他估计至少有五千人来看今天的比赛，甚至更多。他听见了来自英国、保加利亚、德国、瑞典、意大利和西班牙的陌生语言，几乎半个欧洲的血族都聚集在这里！
　　他听见蝙蝠的吱吱声，蛇的嘶嘶声，间或夹杂着火蜥蜴的喷吐声和翼手女妖高亢的尖叫声。他听见黑暗祭司们低声念诵着祷文，他听见魔女们交换着最新的八卦和魔咒。他周围充斥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与八百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与八百年前截然不同。
　　一阵眩晕袭击了华莱士。他倒退了几步，差点撞上背后的人。
　　“抱歉。”他咕哝着。
　　“啊，没关系，大人。”背后的人发出快断气了般的笑声，“大人，要下注吗？”
　　“下注？”
　　“没错，大人。下注。”
　　华莱士静静站了一会儿，等待眩晕带来的黑暗褪去。背后的人似乎把他的沉默当做了思考，继续喘息般的说：“为今晚的输赢下注。现在买‘闪影斐罗’赢的赔率是1:1.02，买异端审判官赢的赔率是1:100。”
　　“哦。看来那个‘闪影斐罗’什么的，挺厉害的？”华莱士按摩着额头，眩晕逐渐消失，他再度看清了眼前的景色。看来他有点贫血。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吸血了，刚刚真不该放弃那慢慢一杯鲜血。
　　他看见了刚刚和他说话的人，那是个年迈的老者，有严重的驼背，稀疏的白发贴在泛黄的头顶，双眸深陷，一只眼似乎还有白内障。他的牙齿没剩几颗，笑起来就像个破洞的窗户。他的皮肤布满了老年斑，皱得像个破旧的布袋。华莱士嗅到他身上行将就木的味道——这是个老朽的人类，并非血族。他大概一直在地下竞技场服务，推着手推车卖零食，或者鼓动观众竞相下注。
　　老人嘻嘻笑着搓揉双手，那双扭曲、骨节粗大的手让华莱士联想起沙漠里枯朽的树木。“您说的没错，大人。闪影斐罗是上一季度的冠军，现在势头正盛，很有可能在本季度卫冕，甚至成为年度冠军。而且您知道的，大家都想看异端审判官的凄惨失败。”他发出秃鹫看见腐尸时的阴沉笑声，“嘻嘻嘻，怎么样大人，下一注吧？”
　　“哦，当然。”华莱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塞给老人，“买异端审判官赢。”
　　“感激不尽，大人。”老人把钞票塞进兜里，“事实上，大人，买审判官赢的人也挺多的。尊敬的贝利夫经理说如果他赢了，就当场把他处以火刑，就好像异端裁判所烧死那些女巫、狼人和吸血鬼一样。这其实也挺精彩的不是吗？嘻嘻嘻嘻。”他笑得如同哮喘病人。
　　“你是个人类，”华莱士说，“却在血族的地盘工作。你不害怕吗？还是受了什么蒙蔽？”
　　“不，大人，我很清楚我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老人回答，“反正都是工作，为人类或者为血族没什么不同。而且我很老了，半只脚踏进了棺材，血族的大人们谁都不会吸我的血，你们都喜欢年轻人的血，新鲜，充满活力，生机勃勃。”他露出堪称嘲讽的笑容，缺牙的嘴巴看起来就像某种危险动物的巢穴，“我很安全。没人比我更安全了。”说完他调过头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华莱士从观众席之间的狭窄缝隙挤过去，在最靠近角斗场的地方找了个座位。他的左边是一群叽叽喳喳的血族魔女，穿着时髦，化着浓妆，浓重的香水味甚至盖过了竞技场里潮湿血腥的气味。她们看起来就像巴黎街头的时尚女郎，但她们讨论的东西却毫不时尚：一个魔女在介绍怎么用老鼠尾和蟾蜍卵制造醒酒药，其他人则发出阵阵惊叹。华莱士猜测她们肯定都是莉莉斯血裔，否则不可能这样聒噪。
　　他的右边更糟糕。那是几名黑暗祭司，他们穿着不透风的黑袍，如同黑色雨衣，脖子上挂着逆十字和五芒星挂坠。光是这样就算了，但他们还带着一条地狱犬，拥有三个头的大狗不断发出呜呜的低吼，好像三个坏掉的电风扇。“安静，鲁道夫！”一名黑暗祭司训斥道。于是大狗的两个头乖乖闭上了嘴，第三个头开始把滴滴答答的口水往华莱士的腿上蹭。
　　“喂！管好你的宠物！”华莱士躲开狗头，冲黑暗祭司吼道。
　　他的抗议还没得到回应，就被左边的尖叫声盖过了：“哦！天哪！多可爱的狗狗啊！”
　　魔女们一拥而上，抱起地狱犬发出各色尖叫，以表达她们的喜爱之情（地狱犬的三个脑袋则露出了快被勒死的表情）。华莱士被她们挤到了看台边，差点就从栏杆上翻了下去，掉进角斗场。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挪窝，一边诅咒竞技场的设计者。为什么不把栏杆加高？这样实在太危险了！现在的设计师都不考虑人机互动吗？
　　就在他在心里快活地问候设计师及其家族时，竞技场上方悬挂的大屏幕停止放映广告，从各个角度显示出角斗场的样子。
　　宏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地下洞窟：“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黑光地下竞技场！欢迎前来观赏这百年难遇的盛事！欢迎前来观赏吾辈宿敌间的死斗！”
　　观众们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现在！请允许我介绍两位选手！”
　　角斗场东边的铁门缓缓上升，看起来有些疲倦的艾伦·托尔梅斯走了出来。他的双手被铐在一起。这样子令华莱士心中暗爽不已。
　　“艾伦·托尔梅斯，来自异端裁判所贝林厄姆！”
　　观众的欢呼声更加热烈响亮。
　　另一扇门也缓缓打开。一名身材瘦小的少年从门内的黑暗中走出。他神情冷静，仿佛身经百战的战士。
　　“闪影斐罗！上一季度的冠军！来自……废都巴别，吸血鬼猎人大本营！”
　　瞬间沉默笼罩了整个地下竞技场。
　　闪影斐罗和艾伦·托尔梅斯同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上空。
　　宏亮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论他们谁输谁赢，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都将被当场处以火刑！”
　　数秒后，绝大的欢呼声席卷了整个竞技场！
　　华莱士觉得脚下的土地都被那声音震撼了，他还一度担心这洞窟会不会因为声音的共鸣而坍塌。
　　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后排的魔道师甚至放了几朵烟花以示庆祝，翼手女妖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更为观众的激动情绪锦上添花。
　　几乎所有人都被狂喜摄住了。这的确是空前绝后的盛况！血族的两大敌人——异端审判官和吸血鬼猎人现在正彼此残杀着，当真前所未有，精彩绝伦！
　　只有华莱士觉得一阵阵寒冷袭上心头。
　　现在他脑海里惟一一个想法是：天杀的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到底想干嘛？
　　
　　17
　　“老板，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格尔的私人放映厅里，整整一面墙改造成了显示屏，被整齐地分割成若干小块，每一块上都从不同角度拍摄艾伦·托尔梅斯和斐罗的战斗。房间的主人则端着一杯鲜血，好整以暇地期待着好戏上演。
　　“很有趣不是么，亲爱的贝利夫？”他偏过头，笑吟吟地瞥了经理一眼，“那猎人自以为潜藏得十分巧妙，无人能发现他的伪装，我便将计就计，直到现在才告诉他：‘你早已被我识破。’瞧他的脸，贝利夫！看他的脸色，多么苍白，多么无助，多么绝望！这令我愉悦无比！”
　　贝利夫没有答话。他双手背在身后，手心全是冷汗。刚刚那一瞬间，他在伊格尔的眼睛里看见了火焰——已经很多年没有燃起的疯狂烈焰。这疯狂令人着迷，也令人恐惧，因为疯狂过后留下往往是虚无和死亡。
　　贝利夫不敢再看伊格尔，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屏幕上。角斗已经开始了。吸血鬼猎人和异端审判官拿着各自的武器，绕着场地缓缓移动。他们谁都不敢轻易出手。贝利夫一开始担心他们会不会联手逃跑，但是一块小屏幕让他安了心：几名隐藏在竞技场暗处的魔道师，随时准备施放致命的法术。猎人和审判官谁也逃不掉。他们只能选择死亡的方式——被法术炸死，被对方杀死，或者被烧死。
　　屏幕上的两人开始动作了。猎人像一支离弦的羽箭般弹出，以惊人的速度展开了攻击。如果是普通人类，恐怕只能看见一片银色的闪光，但是以血族的视力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个他的动作，优雅，并且致命。
　　然而审判官的招式更加精妙。他不但格挡住了猎人的每一次进攻，甚至还游刃有余地进行了反击。这恐怕不仅是因为艾伦本身的素质，更是因为他暂时变成了血族体质。在速度、力量和反应上，他远远凌驾于斐罗。
　　胜败不言而喻。斐罗渐渐落了下风，还犯了几个低级的错误，露出了破绽。或许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无法集中精神所致。
　　审判官的短剑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圆弧，贝利夫仿佛都能听见剑刃的破风声。
　　斐罗的身上出现了伤痕，一开始是极细的一道血痕，接着渐渐增加，激烈的运动使得他流血的速度加快，很快他便浑身染血，几欲倒下了。
　　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在鲜血的刺激下，观众们更加兴奋。审判官乘胜追击，短剑刺入猎人的胸膛。
　　从每一块屏幕上都能清晰地看到这一幕，银色的短剑从猎人胸口刺入，背后穿出，滴下屡屡殷红。猎人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对手。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也许是想发出恶毒的诅咒，却除了鲜血外什么也没吐出。
　　审判官将短剑抽离，猎人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角斗场中央，环顾四周——全是激动不已、欢呼雀跃的观众。
　　伊格尔轻轻地鼓起了掌：“精彩。”说着他又端起一杯鲜血，啜饮了一口，“看来是审判官大人更胜一筹。闪影斐罗卫冕失败，真令人扼腕。不过这样很好，没有永远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败者。世事就是如此变幻无常。啊啊，如果吾友华莱士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气急败坏？还是咬牙切齿？啊，吾友！”他长吁一口气，高声道，“你说的对，我们血族从来不是猎物，而是猎手。我们要反过来猎杀吸血鬼猎人和异端审判官，我们要翻身做主人！我做到了，华莱士。你看，我做到了！”
　　他仰起头，喉结颤动，发出使人毛骨悚然的尖笑声。
　　屏幕中，角斗场两边的大门訇然打开，一边走出的看守将拖走尸体，另一边走出的看守则扛着火刑架和汽油。夜晚的高潮即将来临！
　　场上突然出现了一些骚动。
　　一只三头地狱犬忽然跃过栏杆，跳进角斗场，朝着斐罗的尸体奔去，可能是受到了血腥味的吸引。地狱犬的主人——几名黑暗祭司慌忙起身，念出咒语，几道五彩光线从他们手中射出。这是一个禁锢咒语，他们可能是想捉住地狱犬，但光线却不知为何朝着扛火刑架的看守去了。看守扔下火刑架和汽油桶，转身便逃，却晚了一步。五彩光线织出坚不可摧的牢笼，把他关在其中。
　　“抓住那只疯狗！”角斗场里的广播传出叫喊。
　　太迟了。地狱犬强健的身躯撞开拖尸体的看守，似乎想要独享猎人的尸首。但它还没碰到大餐，就哀嚎一声倒地不起。贝利夫看见它的两个脖子上被划出深不见底的伤口，第三个脖子上插着一柄银色的匕首。
　　那“尸首”……吸血鬼猎人斐罗浑身染血，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人跳进了角斗场。
　　他黑发飘扬，红眸似血，英俊的脸孔上满溢着肃杀之气。
　　“华莱士·阿什莫尔！”伊格尔尖叫道。他双拳紧握，手中的玻璃杯被狠狠捏碎，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里，血流如注，他却恍如未觉。
　　贝利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现场保安组长的电话。
　　“立刻抓住那个黑发的血族！”他厉声命令道。
　　下一刻，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中。一切灯光全部消失，屏幕也失去了亮光。贝利夫知道这是敌人的计谋，血族即使在暗夜中也能轻易看清物体，但是切断供电却能让老板和经理无法监视现场状况。
　　“抓住他！”贝利夫继续对保安组长说，“还有审判官和猎人！别让他们跑了！”
　　“遵命！”保安组长浑厚的声音在扬声器中响起。
　　放下手机，贝利夫上前一步，单膝跪在伊格尔面前：“老板，请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华莱士·阿什莫尔，还有审判官和猎人。”
　　伊格尔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目圆瞪，怒视着黑暗。
　　贝利夫以为他在盛怒之下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老板，请……”
　　“不！”伊格尔大吼，将手中的酒杯残骸掷在地毯上，“太迟了！他们已经跑了！”
　　“不会的老板，我们的防御措施很严密……”
　　“闭嘴！”伊格尔气地浑身颤抖，他手上鲜血淋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你们这群笨蛋！废物！渣滓！他是华莱士·阿什莫尔！他有什么做不到？他突破了结界！他们已经逃之夭夭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嘶哑的尖叫，“去追他们！绝对要把他们追回来！”
　　贝利夫哑口无言地看着他的老板。
　　“啪”的一声，供电恢复了。屏幕挨个亮起，显示出竞技场内的画面。观众席上一片沸腾，几乎乱成了一锅粥（“绝妙的逃脱术！”“太精彩了！比好莱坞大片还精彩！”不断有人这么叫道），角斗场内除了两个昏迷的看守和地狱犬的尸体外什么也没有。而隐藏在暗处的几名魔道师……上帝保佑（如果他老人家能听见一介吸血鬼的祈祷），他们都死了。就在刚刚断电的几十秒内，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杀死了。
　　贝利夫感到浑身无力。
　　难怪那些观众们那么激动，他绝望地想。他们在现场眼睁睁看见一名血族、一名审判官和一名吸血鬼猎人逃之夭夭，还以为这是表演的环节之一呢。
　　真他妈精彩，一点不错。
　　
　　18
　　艾伦捂着自己的胃。他现在的感觉就像乘坐的时速高达200公里的过山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一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过他及时忍住了呕吐的欲望。旁边的斐罗已经跪在地上发出某种令人不快的声音了。这让艾伦感到一阵难言的自豪。
　　他打量着周围，这里似乎是一处位于郊外的废弃工厂，陈旧的外墙上水泥剥落，残破的天花板露出了断裂的钢筋，银色的月光从那上面的孔洞里漏了下来，在灰尘遍布的地上留下一个个恐怖的阴影。
　　月光无法照耀之处，有一个人伫立在那里。艾伦知道那就是把他们从竞技场里救出来的人（事实上，用“搬运出来”更合适）。他站起来，膝盖仍在颤抖，“非常感谢您出手相救”，他张口想这么说，感激的话语却咽在了喉咙里。
　　他暂时的血族视野里，那个“人”的体温比正常人类明显低出许多，艾伦只知道有两种“人”身上有类似的温度，一种是尸体，一种是吸血鬼。
　　对方当然不是尸体，艾伦从未听说过有尸体能徒手击败两个吸血鬼，更别提以时速两百公里的速度奔跑了。
　　两个选项，排除了一个，那么剩下的一个无疑就是正确答案了。
　　而且面前这人的红色双眸在幽夜中格外明亮，就像两个昭示着“恭喜你回答正确”的灯泡一样。
　　“哦哦，斐罗先生，我知道你有同伴接应，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同伴是个吸血鬼。”猎人协会已经堕落到和异端结盟了吗？
　　“当……当然不可能！”斐罗在呕吐的间歇发出来自地狱的呻吟。
　　“那么这家伙是谁？”
　　像是回答他的疑问一般，吸血鬼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月光之下。
　　艾伦看清了他的脸——那张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忘掉的脸孔！
　　那可憎脸孔的主人用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声音说：“噢，你可真健忘，亲爱的托尔梅斯先生。”
　　“阿朗索·博伊达！”艾伦怒吼。
　　“哦，那只是个从《吸血鬼猎人阵亡名单》上翻出来的假名而已，忘了它吧。”月光下的吸血鬼说，“重新自我介绍，我名叫华莱士·阿什莫尔，来自……嗯，来自卡申。嘿！你别动粗啊！”
　　艾伦跳了起来，运起全身所有的力气朝那张欠揍的脸挥出一拳。
　　吸血鬼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挡下艾伦的攻击。
　　他太傻太天真了。这样对普通人类当然有效，但是对此刻的艾伦却全无作用，因为暂时的血族体质给艾伦带来了强大的力量。
　　吸血鬼华莱士疑惑地眨了下眼，下个瞬间他整个人就朝后飞了出去，撞在了老旧的墙壁上。脱落的墙皮纷纷掉在他脸上，让他打了个喷嚏。
　　“呃……你可真粗暴。”他按摩着被打得生疼的脸颊，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对着我英俊如斯的脸你怎能下此毒手？”
　　“我还能免费提供毁容业务。”艾伦摩拳擦掌。
　　吸血鬼擦去嘴角的鲜血，露出狡黠的微笑：“杰勒！”
　　艾伦愣了愣。该死，他早该想到的！逃犯杰勒·阿纳特肯定和这家伙在一起！太大意了！
　　他回过头，想给杰勒·阿纳特也来一拳，却发现背后除了呕吐不止的斐罗以外，什么也没有。
　　……妈、妈的！他竟然中了这么老土的圈套！
　　脖子感到一阵凉风。
　　吸血鬼瞬移到艾伦身后，抓着他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把他按进了地板里！
　　“嗯哼，杰勒今天休假。”华莱士轻快地说，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狠狠按着异端审判官的脑袋，让他保持着半嵌入地板的状态。
　　“那边的猎人，你要吐能出去吐吗？”
　　斐罗“嗖”地站起来：“我……我告辞了。”说罢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等等。”华莱士叫住他。
　　猎人身形一滞：“还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
　　“你还回来吗？”
　　斐罗的肩膀抖了抖：“抱歉没这雅兴……我、我是说，我的同伴还留在黑光里，我……我得回去找他。”
　　“哦，艾伦肯定会很寂寞。不然把你的同伴也一起带来？”
　　“敬谢不敏！呃……我、我是说，我们还有任务！”
　　华莱士拖长了声音：“那么不打扰敬业的猎人先生执行公务了，再会……啊，还是不要再会好了。”
　　斐罗深吸一口气，忍着胃部的不适感，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废弃工厂。
　　华莱士微笑着弹了弹艾伦的脑袋：“闲杂人等已经消失了，我想是时候处理一下咱们的私事了，审判官大人。”
　　嵌入地板的艾伦抽搐了一下。
　　“能否先告诉我，为什么几日不见，你会拥有血族体质？”
　　没有回答。
　　华莱士俯下身，确定不是自己听漏了。难道他用力太过？疑惑的吸血鬼稍稍放轻手上的力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就在他放松的一刹那，艾伦猛然起身，差点把吸血鬼掀翻在地！
　　华莱士蹙眉，想再度如法炮制将审判官按回地板里，却惊讶地忘记了动作。
　　艾伦·托尔梅斯双手撑地，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他好像癫痫发作一样颤抖着，双眸妖异血红，瞳孔缩成了细细的一线。
　　
　　19
　　杰勒·阿纳特回到他的公寓的时候（事实上这不算他的公寓，而是一间他和华莱士非法入侵的民宅）发现华莱士·阿什莫尔不见了。四下里找不到他的踪影，他不在储物间、浴室或者衣柜等等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身量的地方，也不在碗橱、床底下、沙发和墙壁间的缝隙、抽油烟机的管道等等可以容纳一只蝙蝠身量的地方。
　　华莱士不在家。
　　餐桌上放着那杯刚刚抽出来的鲜血，整整六百毫升，一滴也没少。杰勒一方面高兴华莱士没有背着他独享大餐，一方面也疑惑这个老家伙连饭也不吃想跑到哪儿去。
　　他端起量杯，美味的鲜血浇熄了他的饥渴，让他暂且忘记了同伴消失之谜。他留下一般鲜血给华莱士，接着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那黑盒子里的女主持正在用宣读福音般的口吻播报新闻，杰勒赶紧拿起遥控器，换到了另一个频道，津津有味地看起电视剧来。
　　三个小时之后，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已经爱得死去活来了七八回了，华莱士仍然没有回来。杰勒估摸着这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就算他临时起意想出去买包烟，这么久都足够他把整座卷烟厂搬空了。
　　事情有点不对劲。原本杰勒可以一个电话打过去问问情况，但是天杀的华莱士曾严词拒绝给他购置手机的计划。“我才不要用那种高辐射易爆炸的危险品呢。”他这样说。相信这回之后他对手机的印象能大大改观。
　　华莱士没有手机——这无关紧要，杰勒心想。他到底去哪儿了？难道遇上了什么麻烦？也许是迷路了？哦，这怎么可能！他对地图的记忆力堪比google卫星地图。杰勒·阿纳特，你不能这样怀疑你同伴的智商！华莱士活了超过八百年，是你的前辈，拥有比你多得多的智慧！迷路这种小问题不可能困扰他。
　　他一句话也没留下就离开了，这只可能因为他遇到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在这座和平安宁的城市里能遇到什么麻烦？
　　说不定……好吧，这只是一个假设。说不定华莱士遇上了异端审判官。
　　杰勒把脸埋在双手间，自言自语道：“哦……这假设太糟糕了。但愿不是真的。”
　　他盯着那发光的黑盒子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孩童般茫然无助：在一个陌生城市里，身边没有一个朋友，被异端裁判所满世界通缉，还拒绝了本地最有势力的血族老大的援助，这情况可……
　　咚、咚、咚。
　　有人叩响了门。
　　杰勒从沙发上跳起来，飞也似地冲到门前，迅速拿掉门链，打开大门。
　　“该死，华莱士你到底——”
　　他睁大了眼睛。
　　门外站着的不是华莱士·阿什莫尔，而是两名陌生的血族，他们穿着高领的黑风衣，就像老电影里那些跟踪主角的特工。
　　“晚上好，阿纳特先生。”其中一名血族开口，他的声音就像一把钝锯子，“向您的宗祖致敬，向您的血裔致敬。”
　　杰勒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本能地感觉到两名访客身上带着敌意。
　　“你们有什么事？”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沉稳冷静。
　　“我们是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大人派来的。”一名血族说。
　　“派来保护您。”另一名血族补充。
　　杰勒又后退了一步，他开始后悔把门上的铰链拿下来的举动了：“布雷利斯福德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忙。”
　　“您会需要的。”第一名血族道，“您的朋友，华莱士·阿什莫尔先生刚刚遭到了异端审判官的袭击。”
　　该死，我真是个乌鸦嘴！杰勒欲哭无泪。
　　“他还好吗？我是说华莱士……”
　　第二名血族沉默了一下，说道，“……他正在接受治疗。”
　　“他伤得很重吗？”
　　“是的。那异端审判官重创了他。”
　　——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能去看望他吗？”杰勒又后退了一步，握紧门把手，“我很担心我朋友的状况。”
　　“恐怕不行，阿纳特先生。您踏出这间公寓就会有危险，异端审判官正在城市里游荡，搜寻您的踪迹……”
　　“至少让我们通个电话，我知道他平安无事才能放心。”
　　“我向您保证他平安无事，先生。”
　　杰勒缓缓摇了摇头：“你刚刚才说他伤得很重。”
　　他猛然把门甩到了两名血族的脸上，旋即迅速后退。阳台门没锁，他可以从那里逃跑！
　　“砰”的一声，阳台门被粗暴推开，第三名血族大步走了进来。
　　“你们到底想干嘛？”杰勒被逼得无路可逃。
　　“保护您，先生。”第三名血族说。
　　大门被踹开，前两人摸着被砸痛的鼻子，和他一起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这不是保护。被三人逼到墙角的杰勒想。这是货真价实的监禁。
　　
　　20
　　华莱士不停搓着双手，露出无奈的微笑：“啊啊，亲爱的，这样可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艾伦·托尔梅斯站在他面前，激烈地喘息着，血红的双眼紧盯着他，就像他是一块可口的牛排，三成熟，还带血丝……
　　他感觉手足无措。审判官现在的情况有点像血族好几天没吸血后的极度饥渴状态。华莱士自己体验过这种饥渴，一旦它袭来，血族的脑子就会一团混乱，什么也分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只会有一个想法，就是：想吸血想吸血想吸血想吸血想吸血。
　　艾伦发出一声低吼，朝他猛扑过来。
　　“哦你可真主动！”
　　吸血鬼朝左方一滚，躲开审判官的袭击。他迅速移动到对方背后，勒住艾伦的脖子，限制了他的行动。
　　“呜……”艾伦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他抓住华莱士的手臂，狠狠一扭，将吸血鬼撂倒在地，不由分说压了上去。
　　华莱士的双手被牢牢禁锢，失去理智的人往往比常人更加有力，他现在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而且那个失去理智的人还亮出了寒光闪闪的利牙，就快给他的脖子来一口了。
　　“不不不，这绝对绝对不行！”华莱士喃喃道，“如果你咬了我你就真的变成血族了。”
　　在艾伦的尖牙即将触到他皮肤的刹那，华莱士念出了咒语。接着他整个人像融化了一般沉入了地面。理智全失的审判官疑惑地摸了摸水泥地板——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这样不行。”
　　强大的力量再度把艾伦按进了地板。这次他昏了过去。
　　华莱士的身影在空气中渐渐浮现。 
　　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踢了踢昏迷的艾伦，确认对方没有反应后松了口气。接着他把可怜的审判官当成坐垫，坐在了对方背上，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怜的杰勒，我不该把他一个人丢下。可是现在我又不能回去找他，伊格尔如果见到我会把我活剥的……唉……”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曾经往事和未来打算潮水般涌现。利蒂西亚、萨姆、塔诺……伊格尔……杰勒……那些人的脸接二连三从他脑海里闪过，最后一切都定格在卡申古堡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里。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把嵌在地板的艾伦挖了出来。
　　“你可真沉！”
　　他蹙眉抱怨，将昏迷的审判官拦腰扛起，朝工厂外走去。
　　
　　格里菲斯先生在加油站旁边经营一家快餐店，还兼卖一些杂货。他的顾客都是路过的司机和乘客。这条公路上经过的车辆不多，他的生意也只能勉强维持。好几次他想把店铺转让，去别处做生意，但是加油站的美丽女员工让令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天清早，他打着呵欠拉开快餐店的卷闸门，拿起拖把胡乱打扫了一下卫生，接着就无所事事等美丽的安妮来买三明治和酸奶——那是她每天的早餐。
　　清晨的阳光很好，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可不是嘛，沿着公路走来的那个男子身上都暖和地冒烟了……呃，好像有点不对？
　　格里菲斯先生眯起眼睛，在叫火警与不叫之间艰难抉择着。这时候那个男子走近了快餐店，他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好像昏过去了。
　　“早上好。”男子朝格里菲斯先生微笑。
　　“早上好。需要些什么吗？”店主脱口而出职业语言。
　　“两份三明治。有啤酒吗？”
　　“这里是加油站，我们不卖啤酒。”格里菲斯先生眨了眨眼睛，盯着面前的英俊年轻人，后者正把昏迷者轻柔地放到快餐店里的座位上，“需要帮助吗，先生？”
　　“不，不用。”把同伴放好，年轻人抬起头，再度露出微笑，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就像……该死的，就像鲜血一样……
　　格里菲斯先生呆呆地看着那双红眼睛。
　　“我的朋友很好，谢谢您的关心。”年轻人说，“先生，您有车吗？”
　　“有一辆丰田……”格里菲斯先生喃喃回答，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义务要回答这年轻人的疑问，却照实说了。
　　“很好。我需要你的车，把钥匙给我。”
　　格里菲斯先生点点头，梦游般地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了他的车钥匙。
　　
　　艾伦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背有点酸痛，就像被一百头大象踩过一样。他动了动脖子，确定自己没有残废后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身在一家快餐店里，刚刚正躺在店内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椅子上。快餐店老板一脸呆滞地站在柜台后面（艾伦一眼就看出来他被催眠了），而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店里阴暗的角落里坐着华莱士·阿什莫尔，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对了，现在是白天。艾伦看了看窗外高挂的太阳，嘴角不禁浮现出微笑。
　　华莱士懒懒地抬起一只眼睛：“你醒了？”他目示一边的桌子，“快点吃完，我们得跑路。”
　　桌子上放着一份三明治，还有热腾腾的牛奶。艾伦突然发现自己饥肠辘辘。他一把抓起三明治，狼吞虎咽起来。
　　华莱士看着他露出疲倦的笑容。这眼神让艾伦一阵不舒服，因为他父亲有时候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他，就好像他是个顽皮的小孩。坚定地认为自己不是小鬼头的异端审判官灌下一口牛奶，恶狠狠地说：“你的眼神真恶心。”
　　“你吃完了？那我们走吧。”华莱士缓缓起身，动作好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吸血鬼在白昼里通常都这么迟缓，日光对他们的伤害太大了。
　　“去哪儿？”艾伦警惕地问。
　　“逃离伊格尔的势力范围。”华莱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可是现在是白天，‘我们’该怎么逃？”如果这家伙直接化成灰，的确是种有效的逃脱方法。
　　华莱士把一串车钥匙扔给艾伦：“你来开车，我在车上找个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艾伦掂了掂钥匙，脑中浮现出了一百个在吸血鬼睡着的时候把他丢下车的方法。
　　
　　走出快餐店，艾伦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加油站。现在这里一辆车也没有，只在店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丰田。
　　华莱士一踏出店门，就在阳光下冒起了烟。加油站的女员工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朝消防栓走去。
　　“不不，他没事！”艾伦阻止了她的进一步动作。
　　“那是格里菲斯先生的车。”女员工说。
　　“呃……我知道。”艾伦猜想她口中的格里菲斯先生就是被催眠的快餐店老板，“我们是他的朋友，他同意把车借给我们。”
　　女员工将信将疑地望了望店里，格里菲斯先生一脸麻木地站在柜台里。
　　“好吧。”她耸了耸肩。
　　吸血鬼跌跌撞撞地爬进了车厢。艾伦绕到驾驶座那边，打开车门。车里没有人，只有一只蝙蝠一动不动瘫在后座上。
　　“你待在这儿可不行。”他说，“等车开起来太阳还是会照到你的。”
　　蝙蝠的翅膀抽了抽：“那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有个地方，绝对晒不到太阳。”
　　艾伦用食指和中指拎起蝙蝠的翅膀，出乎他意料的是蝙蝠没有挣扎，只是用快死了般的声音说：“你给我轻点。”
　　他爬出汽车，用另外一只手打开后备箱，然后把蝙蝠扔了进去。接着“砰”的一声关上盖子，迅速扣上锁。
　　“嘿！你想干嘛？”后备箱中传出尖叫，还有“砰砰砰”的撞击声，“你这背信弃义的骗子！放我出去混蛋！”
　　加油站的女员工被撞击声吸引，凑了过来：“需要帮助吗，先生？”
　　“不。”艾伦向她露出安慰的笑容，“只是一笼仓鼠而已。你知道，它们一向很闹腾……安静！”他一拳捶在后盖上，里面的骚动旋即停止。
　　女员工静默了片刻。
　　“你要花生吗？”她问，“我听说仓鼠喜欢吃这个。还有胡萝卜。”
　　“当然。感激不尽。”艾伦说。
　　
　　21
　　眼睛。
　　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艾伦沐浴在静默的眼神中，沉滞的气氛令他窒息。
　　阴暗的走廊两边挂着数不清的肖像，每一幅肖像都在看他。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她一手拿金色的十字杖，一手拿银色的长剑，表情端庄肃穆，不怒自威。
　　艾伦走近些才发现那是一副画像，过了几秒他又觉得那是个真实的人。他分不清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女人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利蒂西亚，他想。这是圣利蒂西亚，我们家族的祖先，伟大的圣徒，异端裁判所的第二代所长。
　　利蒂西亚——他的祖先——向他点了点头，红色的发丝随动作颤动不已。
　　她举起十字杖，示意艾伦看身后。
　　艾伦回过头。
　　
　　然后从梦中惊醒。
　　
　　艾伦满头大汗地按住方向盘，心脏剧烈跳动，好像要跳出喉咙一样。
　　上帝保佑，他竟然在开车的时候睡着了，还做了个梦！幸好这段公路是笔直的，路上也没有什么车，不然他就能和死去的父兄见面了。
　　广袤的平原尽头，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彼端。金红色的余晖洒满天际，染红了天边的云朵。
　　他一定是太累了。开了一天的车，一点没有休息。疲劳驾驶是车祸发生的根源之一。他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也许该把那吸血鬼叫醒，让他来接班。然后艾伦能好好休息一下。不不，在那之前他得先找个电话亭，跟贝林厄姆联系一下，说明情况，请求协助。他要向宗教法庭控诉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的罪行，把那可恶的吸血虫子送上火刑架。
　　拿定主意，艾伦把车停靠在路边。他下车，走到后备箱旁边，用食指关节敲了敲盖子：“喂，吸血鬼！”
　　没有反应。
　　……那小蝙蝠该不会被闷死了吧？
　　艾伦掀开箱盖，看见蝙蝠一动不动、肚皮朝上躺在后备箱里。
　　“嘿！你还活着吗？”他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蝙蝠软绵绵的肚子。
　　蝙蝠翻了个身，翅膀扑扇了两下，又不动弹了。“我口渴……”它拖长了声音。
　　“真难伺候。”艾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返回驾驶座，拿出了一杯可乐，那是之前在加油站买的，只喝了一半。他把可乐杯的盖子和习惯拿掉，回到车后面，把杯子放在了后备箱里，蝙蝠的旁边。
　　“喝吧。”
　　蝙蝠懒洋洋地看了可乐杯一眼：“这是可乐。”
　　“碳酸饮料，美味可口，富含高能量。”
　　“我想吸血。”
　　“不喝拉倒。”
　　艾伦作势要把杯子拿走。蝙蝠扑腾起来，一边哼哼着“你这是虐待动物这是违法”，一边奋力挪向杯子，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扒上杯子的边缘，半个身体探进杯子里，小口喝起可乐。
　　“快点喝，喝完了就去开车。我开了整整一天，差点就因为疲劳去见上帝了。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我的死因肯定会笑话我的。哦，如果你下了地狱，肯定也会被笑话，因为你是史上第一个因车祸死在后备箱的吸血鬼……”
　　随着可乐的液面下降，蝙蝠探进杯中的身体部分也越来越多，最后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掉进了可乐杯里。
　　“救命！”蝙蝠发出恐惧的尖叫，“我要被可乐淹死了！救命！”
　　史上第一个被可乐淹死的吸血鬼……艾伦脑海里不停回响着这句话。最后他叹了口气，拿起可乐杯，把蝙蝠和残余的饮料一起倒在了地上。
　　“吱！”
　　蝙蝠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它抖擞着翅膀爬了起来，滴滴答答的可乐从翅膀上流下来。
　　“吱吱吱！”它大声抗议。
　　“说人话。”艾伦掏了掏耳朵。
　　“我要水！我要清洗一下！”
　　“噢，你可真难伺候。”
　　艾伦又回到驾驶座，拿出一瓶矿泉水。水是原本就放在车里的，已经过期了。他实在不敢喝，不过拿来给蝙蝠洗澡倒是正好。
　　他狞笑着拧开矿泉水盖子，走到惊恐的蝙蝠面前，后者用翅膀裹着身体，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作出一副纯洁无辜的样子。这模样骗不了明察秋毫的审判官。艾伦手腕一翻，水流倾泻而下。
　　于是蝙蝠在落入可乐杯后又遭遇了过期矿泉水的洗礼。
　　啪的一声，仿佛鞭子抽过的声音，湿漉漉的蝙蝠消失了，它原本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
　　华莱士拨开贴在额头上的水淋淋的黑发，恶狠狠地说：“你是用高压水枪驱散示威群众的防暴警察吗？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哦我可真荣幸。随时恭候大驾。”艾伦打了个呵欠。
　　华莱士抽了抽鼻子，开始解开衬衫上的扣子。
　　“嘿！你要干嘛？当街跳脱衣舞吗？”
　　“回过头去！”
　　艾伦耸了耸肩：“难道我想看吗？你当你是世界名模，人人都争着看你啊？”他转过身，背对吸血鬼，双手环抱胸前，一只手的手指不停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手肘。
　　华莱士脱下衣服，拧干，用衬衫胡乱擦了一下身体。还好这条公路人烟稀少，不然被路过群众看见了可如何是好！该死的异端审判官！总有一天他要千百倍报复回来！
　　
　　艾伦等了半天，背后吸血鬼脱衣服的窸窣声一直没停。
　　“你好了没有？”他不耐烦地说。
　　回答他的是一阵引擎启动的轰鸣声。
　　“我的上帝啊！”
　　破旧的丰田车向前滑动了几尺，艾伦一个箭步冲到车门边，在它加速前拉开车门，跳上了车。
　　“无耻的吸血鬼！”他骂骂咧咧地关上门。
　　“比不上您！”华莱士说。
　　艾伦闻声抬头，看见驾驶座上的吸血鬼时他瞬间惊得忘记了语言，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想干什么？！”审判官大叫着，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这是血族的行为艺术吗？！”
　　“你没见我的衣服湿了吗？”吸血鬼头也没回地说，“好了，等它们干了我会穿上的。你们人类真奇怪，明明大家出生的时候都没穿衣服，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亚当夏娃开始也不穿衣服，后来他们穿上了衣服反而被赶出了伊甸园。哦你们人类真奇怪！”
　　吸血鬼华莱士正一丝不挂并且一丝不苟地开着车。
　　
　　22
　　四个年轻人举着酒瓶，唱着走调的歌，开着一辆福特沿M25公路向南驶去。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只不过是想在晚上兜风而已。
　　内森在练习用脚驾驶，他喝得最少，现在还保持着微弱的清醒，副驾驶座上的瓦莱丽已经完全丧失神智了，她时不时把头探出窗外，发出长长的尖笑声。
　　“内森！太慢了！太慢了！”后排的奇拉叫起来，“你的驾驶技术只有这么点儿吗？”
　　“闭嘴。”内森皱眉。
　　瓦莱丽再度发出咯咯咯的傻笑，身体一倾，想要来抢方向盘。内森恼怒地把她推开。
　　最后是凯伊阻止了发疯的奇拉：“过来看！奇拉！”他喊道，“下一辆开过来的车……我……我要向它吐口水！”
　　奇拉和瓦莱丽爆出欢呼，她们俩傻乎乎地鼓起掌，凯伊则露出了骄傲的表情。他喝得最多。
　　“好吧，你的机会来了。”内森干巴巴地说，“对面有辆车开过来了。”
　　黑暗公路的尽头，一辆老旧的丰田摇摇晃晃地驶来。
　　“哦！一辆又老又破的车！”凯伊失望地大喊，“这家伙应该在上个世纪就被淘汰了！”
　　“吐口水，凯伊！”瓦莱丽在座位上打起了滚。
　　“好吧！”凯伊打开车窗，探出了头。凉爽的夜风灌了进来，令人身心舒畅。
　　“去死吧老东西！”
　　年轻人笑骂道。两辆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鼓起全身力气准备吐出口水，却迟迟没有行动。事实上，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咽死了。
　　两辆车就像两条直线，在短暂的相交之后迅速分开，朝不同的方向快速驶去。
　　过了好一会儿，凯伊才缓缓开口：“嘿，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瓦莱丽昏睡了过去。内森和奇拉用手机登陆了Twitter，正在马不停蹄地发消息：
　　“上帝啊我看见了什么？M25公路上有个裸男正在飙车！”
　　五分钟之后，这条消息沿着互联网飞速传播开去。
　　
　　华莱士觉得很饥饿。
　　他已经吃完了车上的花生，连壳都没剩下。但他还是觉得饿，只好小口啃生胡萝卜。这让他觉得非常委屈。明明车里有一个大活人，正用相当诱人的姿态躺在后座上，散发着美味又香甜的气息，年轻，健康，有活力，充满力量，相貌清秀，是他喜欢的类型。华莱士不禁想起了那个叫凯瑟琳的姑娘，他出卖色相把她引诱回来，抽了血都没来得及喝，现在肯定便宜了杰勒那小子。
　　他觉得更委屈了。
　　他把艾伦从黑光救出来，还差点被太阳晒死，艾伦理应用鲜血来报答他。现在他饿得头昏眼花，一份美味佳肴就摆在他面前，他却只能啃胡萝卜……太凄惨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后座上，艾伦翻个了身，发出一声梦呓，半截白皙的手腕露在袖子外面。华莱士心神一荡，差点把车开进绿化带里。
　　他看了看手里的胡萝卜，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熟睡的艾伦。
　　“异端审判官真是个邪恶的职业！只会诱惑人们堕落犯罪！”吸血鬼把胡萝卜狠狠扔到窗外，靠边停车，然后挤到后座。
　　“好了，异端审判官。”他压在艾伦身上，后者的身体扭了扭，没有醒过来。“被吸一点血又不会怀孕！”华莱士轻抚艾伦的颈子，手指感受到那紧致肌肤下跳动的脉搏和奔腾的血液。他不再抑制自己的欲望，双手按住审判官的肩膀，咬住了对方的脖子。
　　鲜血涌入口中的感觉令华莱士战栗不已，甘甜的味道让他心醉神迷，理智正在一丝丝远去，只剩下本能和无尽的欲望。
　　他托起艾伦的后脑，然后咬得更深。
　　黑暗中，艾伦·托尔梅斯睁开了红色的眼睛。
　　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审判官挣扎了起来。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喊“停下来华莱士！”，但已被饥渴完全控制的吸血鬼停不下来。他感觉到艾伦已经醒了，并且试图挣脱，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按住审判官的肩膀，将后者死死压制住。
　　抵抗比他想象得更加剧烈。艾伦不自然地颤抖起来，一只手抓住华莱士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拽起来，等尖牙抽离皮肤，另一只手立刻掐住吸血鬼的脖子，凶狠得几乎要捏碎颈骨。
　　
　　华莱士快窒息了。
　　进食被打断的愤怒让他几近疯狂，然而对面的艾伦也差不多。他们都陷入了极度渴血的状态，如同两头怒火中烧的饥饿野兽，惟有撕碎对方才能浇熄这火焰。
　　审判官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华莱士猜想这和他突然变成血族体质有关。但时机不容他思考，等他想出答案，也许已经身在地狱了。
　　大脑运转速度逐渐下降，大量黑暗进入视野。再这样下去他就会窒息昏迷。
　　华莱士努力不去想昏迷的后果，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左手。他奋力抬起手臂，食指点上艾伦的眉心，在那里凌空画了一个符号，形状像一个变形的“И”，在古老的如尼文里，它代表光明战胜黑暗，是一个能抑制吸血鬼力量的魔符。
　　符文在空气中闪耀着蓝光，又很快消失。魔力起效了。
　　艾伦的身体晃了晃，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他恍惚地看了看四周，最后闭上已经变回蓝灰色的眼睛，向后一倒。
　　华莱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倾倒的身体，防止他撞到脑袋。现在异端审判官躺在他的臂弯里，像个无辜的孩子般熟睡，发出均匀平缓的呼吸。任谁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都不会想到，一分钟前他狰狞得就像从深渊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魔。
　　“你可真是变幻无常。”吸血鬼撩开自己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叹了口气。如尼文的效果很好，反噬的力量也异常强大，尤其是Sigel这个符文，它象征光明的胜利，在遏制艾伦的同时也给华莱士带来了伤害。现在他虚弱得就像个手无寸铁的儿童。
　　“你可又欠了我一次。”华莱士轻轻吻了吻艾伦的嘴唇。很柔软。他不禁又深入了些，含住舌头，小心地辗转，变换了好几个角度，直到审判官因为呼吸不畅而扭动起来。
　　华莱士·阿什莫尔自诩情场老手，曾经看中了什么猎物就直接带上床，不论男女。而今他已经八百年没做过了。
　　血红的眼睛染上了笑意，他已经想好艾伦该付怎样的报酬了。
　　
　　23
　　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端坐在书房里，披着一件丝绸睡衣，赤裸的双脚交叠，有节奏地摇晃着。
　　他一只手端着杯鲜血，另一只手则忙着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站在他背后的贝利夫突然有了种奇异的感觉。在这挂着赭红色天鹅绒窗帘、铺着红木地板、不开任何灯却燃着蜡烛的书房中出现了一台电脑，不论怎么想都相当不协调，尤其是正在操纵电脑的人还是一名活了千年的血族。
　　从本质上来说，伊格尔钟爱现代科技，即便蔑视人类如他，也常常对各种先进发明赞不绝口。如果有人觉得千年血族就应该待在昏暗的古堡里虚度光阴，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们不仅从古堡中走了出来，还深入人类社会中，扩展血族的势力。伊格尔就是个绝佳的例子。
　　现在，尊贵的血族正在刷Twitter。贝利夫不太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奇妙之处，竟能让诸事繁忙的老板别的什么也不干，而在它上面消耗两三个小时。
　　“现代科技，”伊格尔如同察知了贝利夫的疑问般，抿了一口鲜血，“妙不可言。”他停下了敲打键盘的动作，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过来看吧，贝利夫。来看看消息传递的速度有多么快——比上帝他老人家的福音还要快！”
　　贝利夫恭敬地走到老板身边，俯下身，快速阅读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一开始他无法理解上面一条条的信息代表了什么。但是渐渐地，他觉察了其中的联系，这些消息由一些人发出，然后迅速被其他人转发，接着被更多人阅读和转发，像某种病毒般以几何倍数复制下去。这些消息都提到了同一件事：“M25公路上有个裸男正在飙车。”
　　“我看见了！一个裸男，什么也没穿在开车！”
　　“天哪！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真是世风日下！有关当局应该取缔这种违法乱纪的行为！”
　　“我也看见了！在M25公路靠近邦菲尔德的路段！”下面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我在L40公路上也看见了一个裸男！到底是现在流行裸飚还是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下面又是一张照片，比前一张还模糊不清。
　　“今天难道是什么裸体狂欢节吗？”
　　“我拍下了那辆车的牌照。你们看看是不是同一辆车？”下面是一张从车后方拍摄的照片，勉强能看清车型和牌照号码。
　　“啊哈，就是这辆破烂丰田。看来我们遇到同一个疯子了。：P”
　　还有更多更多的消息，这则新闻好像一颗落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现在涟漪还在不断扩大，不断增多。
　　贝利夫耐心地看完了目前所有的消息：“老板，我不明白……”
　　伊格尔叹了口气：“噢，亲爱的贝利夫，”他血红色的眼睛对上经理的眼神，“你总是不明白。不明白这个，不明白那个，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用？”红眸中射出利刃般的精光。
　　贝利夫一个冷战：“抱……抱歉，老板。”他不自觉地吞咽口水，“请原谅我的愚钝。”
　　“算了。”伊格尔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冰冷无比，“看看这张地图，我愚蠢的贝利夫。”他调出google卫星图，修长惨白的手指沿着其上的一条公路移动，“M25，邦菲尔德，L40……他们在朝西北方前进。”
　　他们？谁们？
　　冷汗涔涔的贝利夫思绪电转，立刻明白了伊格尔所指的是逃走的异端审判官、吸血鬼猎人和华莱士·阿什莫尔。他有些惊奇，老板竟然能从那么模糊的照片中认出他们来。而且他大海捞针般搜寻出有关的消息，找出了他们的行踪。
　　“那是当然，我愚蠢的贝利夫。”伊格尔讥讽一笑，“就算华莱士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他。”他靠在可旋转的椅子上，左右摇晃，“这一次他绝对逃不了。我会抓住他，让他臣服在我脚下。我要让他一无所有。我要让他知道，他所期盼的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幻影。我要让他知道……只有我才是真实！”
　　他关掉了屏幕上的窗口：“贝利夫，你亲自去追他。带上你最精锐的手下，把华莱士带回我面前。”他斜睨道，“倘若华莱士没有回来……那你也不用回来了。”
　　伊格尔的话语仿若一柄利剑，直直刺进贝利夫的心脏。经理的膝盖在不停战栗，他强撑住身体，用所能做到的最谦卑的语气说：“遵命，我的主人。”然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书房。
　　
　　书房门口，贝利夫静立了几分钟，整理呼吸。
　　老板下了死命令，如果失败就不用回来了。他不太了解老板和华莱士·阿什莫尔间有什么陈年旧怨，能让一向风度翩翩（至少外表如此）的老板露出那么怨毒恐怖的表情。
　　经理恢复到平时优雅而绅士的样子，缓缓走下楼梯。他的膝盖已经不打颤了。
　　老板的居所在黑光的最高层，往下是只为血族敞开大门的声色场所。穿着时髦的男女向贝利夫点头示意，衣冠楚楚的员工则微微鞠躬。贝利夫的心情好转了些，也向他们点头回礼。
　　再往下是向人类开放的赌场。喧闹熙攘的人声潮水似的涌入经理的耳朵。他忽然觉得这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这个吵闹却充满活力的地方，而不是顶层那美轮美奂、奢侈豪华却死寂犹如坟墓的房间。
　　贝利夫来到了地下竞技场。那场角斗的闹剧过后，所有前来观赏的血族都被安全遣走，新的角斗士正相互厮杀，观众席上依旧人山人海。一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是贝利夫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和伤感，如果他没有捉到华莱士，他就要永远告别这个地方了。
　　“晚上好，尊敬的经理先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将贝利夫的思绪唤回。他露出微笑：“晚上好，凯莱布。”
　　凯莱布是一名人类老者，他风烛残年，背驼得厉害，说话声永远嘶哑难听，白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老人斑和瘤子，一只眼还有白内障。有一天他来到黑光，在门口诉说他的不幸：他的儿子在战争中死去，女儿嫁给了一个富家公子却惨遭抛弃，后来自杀了，他的妻子染病过世，现在他无依无靠，只能靠乞讨为生。他希望赌场里赢了钱的大爷们能赏他一点小钱。保安要把他送到警察局，但最后贝利夫赶走了保安，让老人在地下竞技场找了份工作——主管竞技场的赌博。老人的前任因为谎报赔率而被解雇了。贝利夫急着找个人来代替。他选中了凯莱布，因为老人无所牵挂，行将就木，不会在金钱上耍什么诡计。
　　“有什么事情吗，凯莱布？”
　　“是的，先生。”老人搓揉着干枯扭曲的双手，“这个月的账本，需要我拿给您过目吗？”
　　贝利夫想了想，他现在得出发去追缉华莱士，没那么多空闲查账，而且过去凯莱布上交的账本从来没什么问题。于是他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现在要出趟远门，你给副经理看吧。”
　　“遵命，先生。”老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祝您一路顺风。”说罢恭恭敬敬地让到一边。贝利夫没再理他，径自走向竞技场下方。
　　
　　凯莱布边用沙哑的声音吆喝“要不要来下一注？赌今晚谁是赢家”边走下观众席，在人群中穿梭。
　　他是个年迈的老者，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没人怀疑他，没人在乎他，连血族都不会吸他老朽的血液。他很安全。
　　非常，非常安全。
　　
　　24
　　艾伦最近总是做奇怪的梦。
　　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摆脱了托尔梅斯城堡的画像。在这次的梦境里，他来到了贝林厄姆，沿着昏暗的走廊缓缓前进，墙壁上空空如也，没有古老的肖像画，可喜可贺。
　　走廊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房间，艾伦认出它是贝林厄姆的第一会议室。庄严肃穆的厅堂和他记忆中的略有些不同，不过大体上相仿。
　　一群人在会议室中央围成一个圈。这些男男女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中世纪服装，柔软的天鹅绒长袍窸窸窣窣，锃亮的盔甲则发出响亮的噪音。
　　年轻人们的首领举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艾伦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是利蒂西亚，比托尔梅斯城堡的画像年轻了十多岁，现在还是个小姑娘。
　　利蒂西亚环顾四周，打量着众人：“我的伙伴们，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将以贝林厄姆为基地，建立异端审判军队，讨伐世上一切邪恶！”
　　年轻人们发出欢呼。
　　“过去我们一起旅行，遇到过许多危险。但今后，我们遇到的危险将更多，更致命。如果有人珍惜性命，可以在此退出，我绝不会责怪他。”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利蒂西亚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们都是我最好的伙伴！”她将身后的十字杖移到胸前，双手交叠在杖顶，“我发誓，与我的伙伴们并肩战斗，休戚与共，绝不背叛。若违此誓……”她想了想，“……就让我既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
　　年轻人们笑了起来。他们接连把手放到十字杖上。
　　“我发誓，与我的伙伴们并肩战斗，休戚与共，绝不背叛。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我发誓，与我的伙伴们并肩战斗，休戚与共，绝不背叛。若违此誓，永无安息。”
　　“我发誓，与我的伙伴们并肩战斗，休戚与共，绝不背叛。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他们一个个发下毒誓。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没有把手放到十字杖上。利蒂西亚看着那个人，其他人也凝视着他。
　　“巴塞洛缪，你还在等什么呀？”利蒂西亚催促道。
　　最后一人点了点头，握住十字杖。“我发誓，与我的伙伴们并肩战斗，休戚与共，绝不背叛。若违此誓，化作灰烬，永堕地狱。”
　　艾伦想起来了。这个名叫巴塞洛缪的人正是异端裁判所的第一任所长。
　　
　　清晨的阳光将艾伦从睡梦中唤醒。
　　他眨了眨眼睛，用手挡住光亮，坐了起来。然后“砰”的一声撞到了头。
　　“该死！”他揉着脑袋，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在车里。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有个东西从胸口掉了下来，骨碌碌滚进了座位底下。
　　“你就那么恨我吗？”那个东西——蝙蝠——从座位下面艰难地爬出来，“不仅把我从睡眠中吵醒，还把我扔进座位底下！你不知道下面有多少灰尘！”
　　艾伦拍了拍胸口，生怕有蝙蝠粪之类的东西沾在衣服上，“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滚进去的。”他一脸施施然下了车，钻进驾驶座。
　　“我们现在在哪儿？”
　　“L40公路靠近米勒达的地方。”蝙蝠爬上座位，开始整理翅膀。
　　审判官蹙眉：“比起昨天来根本没有前进多少。你一晚上都在干嘛？”
　　“忙着给你当保姆。”
　　“啊？”
　　蝙蝠飞到艾伦肩头，被他一巴掌打下来，狠狠拍在副驾驶座上。
　　“恩将仇报！”蝙蝠翻滚着，“你不知道你昨晚变得多可怕！就连我这个血族见了都觉得恐怖。我还想问你在干嘛呢！”
　　变得可怕？“我昨晚怎么了？”
　　“不只是昨晚。”蝙蝠想了想，“还有前一天。你就像个嗜血狂魔一样，拦都拦不住……嘿，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短时间变成血族？”
　　“异端裁判所新研制出的药剂，可以让人类短时间变成血族体质。”艾伦敲打着方向盘，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约克的话，“这是种新药，可能会有副作用……我不是很清楚。我一点也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他揉了揉眼睛，“蓝瓶的药剂……该死，它留在宾馆里，我没带出来！”
　　蝙蝠盯着他：“你们研制新药的时候难道不做临床试验吗？”
　　艾伦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试验品。”
　　“……深表同情。”蝙蝠对他投以怜悯的眼神，“你打算怎么办？”
　　“总得先和贝林厄姆联系上。其他的……等之后再说。”
　　“好吧。再往前就是米勒达，一个小镇，我们可以找个电话亭什么的。”说着蝙蝠飞到了艾伦的膝盖上。
　　“我忘了，现在是白天。”艾伦的嘴角抽了抽，“你喜欢后备箱吗？”他作势去抓蝙蝠，却被小家伙躲开了。
　　“刚刚我想到了！”蝙蝠说，“我想到有另外一个地方，不仅晒不到太阳还很舒适！”
　　哪里？艾伦想。座位底下吗？
　　蝙蝠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它扑腾起来，钻进艾伦的领口里。
　　“妈的！你这小畜生！给我出来！不准挠我！该死！妈的！”艾伦大叫着想把蝙蝠掏出来，但是厚脸皮的吸血鬼却把自己团成球状，缩在艾伦胸口的位置死不挪窝。
　　“你不能这样！我照顾了你一晚上！我把你从黑光救出来，还差点被太阳晒死！你却要把我丢进后备箱！”它大声嚷嚷着，很委屈似的抗议道。
　　“好吧好吧！你给我闭嘴！”艾伦最讨厌有人拿恩情道义来威胁他，“你就待在那儿！不准乱动！不准挠我！”
　　蝙蝠立刻闭嘴，扭动了几下身体，找个了舒坦的姿势打起呼噜。
　　“你……你……”艾伦狠狠捶打方向盘，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只好气鼓鼓地一拧车钥匙，启动了汽车。
　　
　　吸血鬼的身体很冰冷，所以他们一向渴求温暖。
　　华莱士团在艾伦的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他能够清晰地听见对方心跳声。砰通，砰通，砰通……每一次跳动都震颤着他的灵魂。
　　在那异常美好温暖的声音里，他安静地睡着了。还做了梦。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同伴们并肩战斗的岁月。
　　
　　25
　　杰勒深深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这两天他一直被监视着，一刻不停。不论他走到哪里，干些什么，三名看守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包括上厕所和洗澡。
　　现在他正坐在马桶上，把脸埋进双手。
　　天杀的伊格尔！我得想个办法。他盘算着。要怎么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呢？只要逃出这该死的公寓，伊格尔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我可以想办法打听到华莱士的下落。但首先我得逃出去！
　　他悲伤地抬起头，一名看守就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腿上放着份报纸。发现杰勒在看着自己，看守也抬起眼睛看着他。“看什么？你不是要拉屎吗？”看守恶狠狠地说。
　　“看着你的脸我比较有便意。”
　　“你看够了吗？”
　　“没。我便秘呢。”
　　杰勒再度把头埋回双手里，看守也低头继续读报纸。
　　
　　他们给杰勒最低限度的尊重是洗澡的时候允许他挂上帘子。这点尊重其实跟没有一样，因为看守就坐在帘子后面。但至少杰勒能够不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思考。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浴缸里的水。这个时候他会故意拉长洗浴的时间。看守在外面焦躁等待，他会由衷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怎么办呢？杰勒环顾四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任何通往外界的通道。浴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如果要出门，得先甩掉坐在浴室里的看守。
　　杰勒苦恼地抓着头发。他仿佛变成了侦探小说里的人物，正在苦苦思索逃脱密室的方法。
　　密室……通往外界……
　　他低头看着浴缸。这里并非完全的密室，有一个通往外界的通道，但是这通道很狭窄……而且很不卫生。
　　浴缸下水口。它连着主下水道，通往城市的排水系统。如果杰勒变成蝙蝠，也许能挤进去。但是和污物一起在下水道里漫游的主意令他望而却步。
　　不不不！我怎么能这样？华莱士现在说不定有危险，而我却在为进不进下水道而犹豫。我太不够义气了！
　　杰勒的手在水下握成拳头。
　　果断一点！你是犹大血裔杰勒·阿纳特！不过是下水道而已！又不是去晒太阳，你怕什么！
　　他点了点头，拔出浴缸塞子，接着“啪”的一声变成了蝙蝠，一头扎进水里
　　“哦……不……挤不进去……”蝙蝠收紧腹部，努力把自己塞进狭小的出水口，毛茸茸的后腿在水里乱蹬，“我不该……吃太多……”
　　最后漩涡帮了它的忙。急促的水流将他冲进了下水道，发出“卜”的一声。
　　蝙蝠的尖叫声顺着管道传来，它是这么叫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咕噜噜噜噜噜……”
　　
　　从上午起，天气就一直阴沉沉的，低垂的乌云仿佛诉说着“要下雨了要下雨了”。艾伦到达米勒达时果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不得不冒雨冲进街上的电话亭，摸遍了全身上下才找出几枚硬币。
　　把硬币塞进凹槽里，艾伦拨通了贝林厄姆的电话。听筒中传来“欢迎致电贝林厄姆异端裁判所……”的彩铃声，艾伦暗骂的一句，接着电话被接起来了。
　　“您好，异端裁判所……”约克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
　　“约克，是我。”艾伦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哈，我听出来了。你好几天没和贝林厄姆联系了，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好吧。我喝了那个能暂时变成吸血鬼的药剂，然后混进‘黑光’想套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的口风，结果穿帮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正被追杀中。”
　　“短短几天你的经历还真是跌宕起伏。”约克简短地评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就在二十分钟前吸血鬼猎人协会发布了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的通缉令，现在他是众矢之的了，全世界的猎人都等着取他性命。”
　　艾伦撇了撇嘴：“也得他们有这个本事才行。”
　　“说得没错。那么艾伦，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他妈还能有什么事？！“听着，约克，那个药剂出了点问题。”
　　“哦？”约克的声音似乎显得饶有兴味，“你没有变回人类吗？”
　　“变回来了，可是我会时不时陷入狂暴状态。”
　　“我想可能是药剂的副作用使然。”约克道，“你试过‘逆初拥药剂ver1.07’了吗？”
　　“没有。该死！我逃跑的时候哪顾得上把所有行李都带着！”艾伦怒气冲冲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贝林厄姆吗？还是需要支援？”约克丝毫没有被他所影响，“先告诉你，现在大多数人员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整个裁判所能调度的人员除了科研部的疯子以外就剩我和所长。”
　　“噢，原来在我出生入死的时候你却和所长快乐地过着二人世界呢。”
　　“你想加入吗？”约克冷冷道。
　　“如果我回得去，我当然……”艾伦想说我当然要回去，但是蝙蝠从他的领口里爬了出来，扑到电话上，迅速按下了挂机键。
　　“喂！你想干嘛？”艾伦狠狠把听筒砸向蝙蝠，却被它敏捷躲开，“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你想害死我吗？”
　　“不。”华莱士变回人形。他抓住审判官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在电话机上。艾伦的后背被撞得生疼。电话机里传出死气沉沉的女声：“请投币后使用。请投币后使用。”
　　“你这天杀的吸血鬼想干嘛？”艾伦狠狠瞪着对方。
　　“我们不回贝林厄姆。”
　　“我们？”
　　“没错。我们。”华莱士俯身凑近，“要是你一声不吭地回到贝林厄姆，我可怎么办？”毫无温度的气息拂在艾伦脸上，令他不寒而栗。他侧过脸，努力不去看吸血鬼血红的双眸。那双眼睛智慧而残酷，仿若穿透夜雾射来的光，又如一根锋利的棘刺，深深刺入艾伦的心脏里。
　　“别过来，吸血鬼！”艾伦佯装镇定，心里却明白在吸血鬼恐怕早就看穿了他的逞强。
　　华莱士凑得更近，嘴唇几乎挨到艾伦的皮肤上，这让审判官产生了一种正被亲吻着的错觉。“你想怎么样呢，审判官大人？”吸血鬼含笑，捉弄般地朝艾伦耳朵里吹气，并且满意地看着后者迅速脸红，“你是个手无寸铁的人类，而我是个吸血鬼，你想怎么样？”
　　艾伦别过脑袋，尽量无视对方近似于挑逗的行为。“停下，华莱士·阿什莫尔，否则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东西？”
　　吸血鬼抬手，用手背轻柔地碰触艾伦的脸颊：“你一定不知道，你的先祖——圣·利蒂西亚对我做过多么过分的事。”
　　下一瞬间，那优雅的手霎时变为夺命的利爪，狠狠攒住艾伦的脖子。
　　“那女人背信弃义，把我封印在卡申的地下整整八百年！如果不是杰勒无意中解开了封印，我还会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上更久！八百年！”他咧开嘴笑，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仿佛在滴血，“每一天每一秒对我来说都犹如身处地狱！我在无尽的等待中几乎陷入疯狂！你绝对体会不到我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艾伦从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咯咯声。他抓住吸血鬼的手想把它掰开，却无济于事。人类与血族的力量毕竟相差太远了。他一向对家族的历史无甚兴趣，只是听说过利蒂西亚曾封印了一名强大的吸血鬼，凭借这功绩荣登异端裁判所所长的宝座。没想到那名吸血鬼现在就站在他眼前。
　　他无助地瞪大双眼，与吸血鬼四目相对。
　　华莱士愣了愣，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艾伦趁这机会挣脱，空气涌入肺中。他跪在地上咳嗽起来。
　　“咳……你果然……咳咳……你这疯子……”
　　吸血鬼居高临下地俯瞰他，“我们去托尔梅斯城堡。封印太强，我的大部分力量都尚未苏醒。托尔梅斯城堡肯定有解开封印的方法。”他嘴角浮出一丝恶作剧成功的微笑，“顺便说一句，其实我一直都在把你往那个方向带。”
　　说罢，他推开电话亭的门，步入外面的滂沱大雨中。
　　
　　26
　　艾伦一向讨厌吸血鬼。遇见华莱士·阿什莫尔后，这种感觉更是变本加厉。但他偶尔也会羡慕吸血鬼的特殊能力，比如华莱士现在正在使用的催眠。
　　米勒达旅馆的前台小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一间标准间。”华莱士瞥了艾伦一眼。
　　“开两个单间你会死吗？”
　　“你逃跑了怎么办？”华莱士露出不坏好意的笑容，“要不咱们开个大床房？”
　　艾伦转向被催眠的前台小姐：“标准间，谢谢。”
　　前台小姐一脸木然地用自己的证件开了间房，把钥匙交给华莱士：“楼上214房间。”
　　“谢谢。”华莱士把钥匙套在手指上转，“顺便问一句，外面那辆lotus看起来不错，是谁的？”
　　“莫森先生。他住在302房间。”
　　“非常感谢。”华莱士彬彬有礼地向她点头。
　　五分钟之后，华莱士的手指上又多了一串钥匙在转。
　　“催眠能力还真是方便。”艾伦干巴巴地说。
　　“你要是变成血族也能行的。”华莱士的脸上仿佛写了“欢迎免费试用”几个大字。
　　“你自己留着吧。”艾伦露出吞了蟑螂般的表情。
　　华莱士“哼”了一声，打开房门，飞也似地蹿进去，扑到了床上。“真好！我已经多久没有睡过床了！早就受够后备箱和衣服夹层了！”
　　“你对我的胸口有什么不满吗？！”艾伦拿起一个枕头砸向吸血鬼。虽然明知这样根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他却还是想找个东西丢一丢来泄愤。
　　吸血鬼一把抓住飞来的枕头，抱在怀里，满意地打了个滚。
　　“我被雨淋湿了。”他抱怨道，“疲惫不堪，还要被你虐待。”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浴室，“我要先洗个澡，然后好好休息一下。你记得叫客房服务，把衣服烘干。”
　　艾伦握紧拳头，十分想要破坏什么东西。“在你呼呼大睡的时候伊格尔的追兵说不定就来了。”
　　“那麻烦异端审判官大人出手赶走他们。”
　　“我是个手无寸铁的人类！而他们是全副武装的吸血鬼！”艾伦大声抗议。但是华莱士“砰”的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门框震了震。
　　艾伦一拳捶在墙上。
　　
　　华莱士沐浴之后浑身上下都倍感舒爽，除了心里仍有渴血的欲望之外。当精神放松后这饥渴就显得格外猛烈，以致他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的，有好几次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他现在极其疲倦，压根儿不想动弹。之前他吸了一点血，但是远远不够。“睡一觉就好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饥渴就像毒瘾一样，撑过这一阵就柳暗花明了。”他决定等到晚上就出去狩猎。这个小镇上人口不少，总能找到几个他喜欢的。
　　这自我安慰好像起效了。他趴在床上昏昏欲睡，耳边传来水流哗哗声，还嗅到了旅馆供应的廉价沐浴香波的味道，混合着鲜血的甜美香气。这是艾伦在洗澡。吸血鬼迷迷糊糊地想。
　　幻觉似乎又出现了。他眼前浮现出审判官的脸，他红色的头发被水打湿，贴在后颈，蓝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水流顺着脖子流过锁骨，流下胸膛，顺着流畅的腰线一直滑过修长的双腿。氤氲的水雾里，那具身体显得朦胧而诱惑。
　　华莱士低声哼哼着，右手伸到双腿间，那里已经硬了。
　　这不行。他略带愤懑地想。再这么禁欲下去我饿死前就先憋死了。我不能总这么亏待自己。艾伦·托尔梅斯欠我那么多人情，理应拿身体来偿还……没错！正是这样！
　　吸血鬼从床上跳起来，脑海里顿时一片清明。

　　艾伦仰起头，让水流洗去身上的泡沫。
　　几天来的变故让他身心俱疲。逃亡途中偶尔停下来休息一下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决定。至少他现在舒服多了。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艾伦一个激灵。那双手是如此冰冷，覆在皮肤上的异样触感令他本能地绷直腰部。
　　“你想干嘛？华莱士·阿什莫尔？”艾伦恼火地想回头斥责不老实的吸血鬼，却被对方大力按在了浴室的墙壁上。
　　“别动。”背后的男子嘶哑地低吼，“别回头！看到你的脸我会忍不住的。”
　　艾伦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疯了！给我滚出……”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便化作一声惊呼，因为华莱士的手向下滑进了他的臀缝里，手指暧昧地抚弄着那秘穴的入口。“放松。”吸血鬼沙哑磁性的声音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响起，“这样我们都能享受到性爱的快乐。我不想用强，也不希望你遭受痛苦。”
　　“我已经很痛苦了！”艾伦从牙缝间挤出抗议。
　　“说谎。”吸血鬼的声音带着笑意，“你都兴奋了。”
　　艾伦气急败坏地狠狠一捶墙壁。他竟然可耻地有了反应，对一个吸血鬼！还是男人！
　　华莱士无法抑制自己的笑容，看来他的技术没有生疏。“如果你害怕，就把一切都交给我。”他亲吻着艾伦的耳朵，坏心眼地向里面吹气。感觉到怀中青年微微的颤抖后，他咬住了对方的耳垂。
　　“混账！我要杀了你！”艾伦吼道。
　　“悉听尊便。”吸血鬼伸出一根手指，探进对方的后穴，其中的紧致和温暖令他心旌荡漾。“我真高兴，你还是第一次。”手指撑开紧密的甬道，缓缓向更深处探去。
　　“你喜欢这样吗？”当第二根手指塞进去的时候，华莱士低声问道，“还是喜欢更粗的？”他故意用力按摩着小穴深处最敏感的区域，“更快的？”
　　“你……要上就上……少废话……”艾伦的声音带着哭腔。
　　华莱士抽出手指，握住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欲望，把他插入那泛着诱人红色的小穴中。
　　艾伦痛苦地皱起眉，“不行……好痛！你……你给我滚出去！”
　　吸血鬼暂停入侵的动作，却没有退出。“放松身体，亲爱的。”
　　艾伦摇摇头，湿漉漉的红发垂到肩上，鲜血般夺目。华莱士撩开他的头发，亲吻他肩胛骨之间的背脊，时不时舔吮那白皙的肌肤。
　　亲吻一路向上，来到了后颈。华莱士没有一口咬穿动脉，而是反复啃咬着后颈的皮肤，在上面留下一个个印记。艾伦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就在他失去警惕的一刹那，华莱士猛然一冲到底！
　　“混账……我……嗯……我要杀……杀了你……啊……”艾伦贴在墙上，咒骂混着破碎的呻吟从唇齿间泄漏出来。华莱士在他体内猛力冲撞，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
　　“亲爱的你已经在谋杀我了……”吸血鬼埋首在艾伦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诱人的香味，下体快速抽动，每一次动作都让艾伦微微颤抖。华莱士知道他这是第一次，非常不习惯。为了安慰初经人事的年轻人，他在抽送的同时还技巧高超地抚弄着艾伦的下身，那里很快因为前后的快感而硬了起来。
　　为了不让年轻人太早射精，华莱士转而爱抚起其他地方来。艾伦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但很快又被情欲的呻吟所盖过，因为吸血鬼修长的手指在一丝赘肉也无的小腹缓缓游移，然后上移到胸口，按住了他的乳尖。
　　艾伦从没有想到那个地方被爱抚竟然也能产生快感。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因沉溺而叫嚣。他不由自主地配合起华莱士的抽送而扭动身体，一开始还觉得很羞耻，但很快就为了获得更多的快感而把羞耻抛在了脑后，发出一阵阵淫媚的呻吟。
　　 那令他欲仙欲死的手指再度向上游移，掠过锁骨之间的凹陷，划过喉结，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顺着手指的动作，艾伦不得不仰起头，下颌的线条在水流的勾勒下显得柔弱美好。
　　华莱士亲吻着他的耳后，手指轻轻按着他的嘴唇。艾伦眼神涣散，完全为情欲所支配，他舔了舔对方的手指，不假思索地将其含入口中。手指翻搅着他的口腔，玩弄着舌头，津液溢出嘴角，很快被水流冲走。
　　后穴中的抽送越发激烈。几次又深又凶猛的顶入之后，艾伦眼前闪过一道强烈的白光，达到高潮。同时，华莱士扣住他的腰，将白浊液体射进了他身体的最深处。
　　艾伦喘息着，几乎站立不稳。吸血鬼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霸道又温柔地亲吻他的嘴唇，手指则梳理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艾伦大脑一片混乱，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长吻结束后，华莱士餍足地舔了舔嘴角。他抓住艾伦的头发，强迫对方仰起头，露出脖颈。他迫不及待地咬住动脉部位，啜饮起鲜血来。
　　
　　27
　　艾伦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身体异常沉重，而且口干舌燥。这感觉就像贫血一样。
　　贫血……没错，就是贫血。
　　一只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身体，将他紧紧揽在怀里。不用看艾伦就知道这只手属于谁。他猛地掐住吸血鬼的脖子，想在对方醒来前杀人灭口，但似乎无济于事。艾伦的手使不上里，还在微微颤抖，那姿势看起来简直就像在爱抚吸血鬼的脖子一样。
　　华莱士睁开眼睛。“你醒得可真快。”他一把将艾伦拉近，翻身压在被单的海洋里，献上一个浓厚的湿吻。艾伦挣扎着想躲开他，反被压得更死。
　　“别乱动，亲爱的。”吸血鬼懒洋洋地说，“你现在很虚弱，要多休息。需要我帮你弄点儿吃的来吗？”
　　“滚！”艾伦撇过头。
　　“你生气了？”华莱士细碎地亲吻着他的耳后，冰凉的气息拂在皮肤上，“是我不够卖力吗？”
　　“没人会在被强奸之后还兴高采烈。”
　　“噢，这怎么能叫‘强奸’呢？撑死了是‘合奸’。你不也爽到了吗？”
　　艾伦瞪大眼睛：“爽……爽你个毛线团！”
　　“哎？难道不是？你射出来的时候叫得可动人了……”
　　“闭嘴！”艾伦羞愤地扭过头。这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他心想。不然我就别想回贝林厄姆了！约克准能用这事嘲笑我三十年！该死！
　　他四处打量，寻找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那个床头柜看起来不错，如果抡起来破坏性一定很大。衣架也很好，但是在狭窄的空间里施展不开。还有那个梳妆台……
　　“喂喂，我说，你可别想不开啊！”华莱士焦急道。
　　“我没想不开。”他四处观望的行为似乎被理解成了寻找自尽地点了。这吸血鬼的脑回路还真是不同寻常。
　　华莱士的手指插进艾伦发间，轻轻梳理着，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又像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你真的生气了。”吸血鬼露出很委屈的表情，“我没想伤害你的，我有努力让你也享受到……”
　　“这跟我享不享受一点关系也没有！”艾伦推开他，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一丝不挂，于是拽过旁边的被子盖住了重要部位。
　　吸血鬼沉默地盯着他，那眼神就像什么受了伤的可怜小动物一样。
　　“我很抱歉，艾伦。”他开口道，“一开始我是想让你用身体来还债的。我没想到你对这个这么排斥……”可是如果艾伦讨厌做爱，为什么刚刚在浴室里会那么风情万种？吸血鬼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决定无视它。
　　“我想到一个对我俩都有益的办法，”华莱士骑坐在艾伦身上，一只手轻抚他的脸颊，“艾伦·托尔梅斯，做我的恋人吧。”
　　“……啊？”艾伦一愣，大脑有些无法接受刚刚所听到的话。
　　华莱士继续说：“我们正经谈场恋爱。虽然顺序有点不对，但你把刚才发生的事当做恋人间交流感情的手段好了。今后如果你想做，我一定满足你。如果你不乐意，我绝对不强迫你。”
　　“等等。”艾伦伸出一只手阻止吸血鬼异想天开，“你是说，身为一个异端审判官，我要和我的敌人谈恋爱？”
　　华莱士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仇敌的子孙上床。”
　　“我可以拒绝这个提案吗？”
　　“我都这么纯情地向你求爱了，你还想怎样？！”吸血鬼有些烦躁地双手环抱，“好吧，刚刚那个是方案A，现在还有方案B，就是我们现在马上上路，你担任司机并且无条件供我泄欲。你觉得如何？”
　　“还有方案C吗？”
　　“有。”华莱士伸出舌头，饥渴地舔了舔嘴唇，“方案C，我把你干到同意方案A为止。”
　　艾伦无言以对。华莱士也保持沉默。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互相用最犀利的眼神瞪着对方。
　　最后人类方败下阵来。艾伦叹了口气。他现在贫血，全身酸痛，非常虚弱，而对方是一个饱餐后神采奕奕的吸血鬼，不论怎么看都是他处于弱势。除了答应对方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好吧，咱们试试看做恋人。”他爬回被窝里，不想再搭理吸血鬼，“先说好，如果性格合不来就立刻分手，你不准纠缠我！”
　　“嗯哼，我一向遵守誓言。”华莱士凑上来，轻啄他的嘴唇，然后快活地跳下床，“我帮你弄点儿吃的来。你肯定饿坏了。”他欢脱地就像老板多发了一个月工资一样，“要来点儿酒吗？喝点儿酒有利于血液循环。”
　　“你他妈先把衣服穿上！变态吸血鬼！”艾伦恨铁不成钢地喊道。
　　
　　28
　　城市光鲜亮丽的外表所隐蔽的黑暗中，藏污纳垢的暗巷里，一窝窝老鼠被脚步声惊得四散奔逃。
　　“你不该回来。”苍老沙哑、含糊不清的声音道。
　　“我干掉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后再回巴别。否则我会一辈子不甘心。”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道。
　　“年轻人，高傲自大，目空一切。总有一天你要后悔。”
　　“等那天到了再说吧。”年轻人说，“我在地下竞技场遇见了一个异端审判官，你知道他吗？”
　　“艾伦·托尔梅斯，是的，我听说过他。托尔梅斯家族的年轻族长，在父兄相继过世后继承了家业。”老人搓揉着枯木般的双手，“啊哈，我猜想他肯定是追着阿纳特来到了黑光，结果反被伊格尔抓住了。真是讽刺。”
　　“我和艾伦·托尔梅斯一起被一个吸血鬼给救了。”
　　“我看见了，那天在竞技场里。”老人咳嗽了两声，“我还帮你们把那几个虎视眈眈的魔道师给干掉了呢。”
　　“你还拉了电闸？”
　　“没错，没错。”老人重复道，“你打听艾伦·托尔梅斯做什么？”
　　“你想办法找到他住的酒店，我猜他肯定有带对付吸血鬼的武器来。我总不能空手去见伊格尔。”
　　“所以你打算不告自取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以后给异端裁判所写封感谢信，再送面锦旗。”少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又要开口，却被他举起一只手阻止了。
　　“有人。”
　　少年环顾四周，然后大步走到一处下水道井盖旁边。
　　“怎么了？只是老鼠而已吧？”
　　“不。”
　　少年一脚踢开井盖，伸手往黑洞洞的下水道里一捞。待他转过身来，手上多了一只惊恐的蝙蝠。
　　老人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吸血鬼。”
　　少年垂下眼睛，盯着被紧紧攥住、一声也不敢吭的蝙蝠。
　　下水道里的吸血鬼，真是不错的恐怖电影题材。他心想。
　　
　　贝利夫皱眉看着眼前语无伦次的男子，他自称莫森，是名自驾车旅行爱好者。据他所说，昨天他在旅馆里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就发现自己的莲花跑车变成了一两破烂丰田。奇怪的是他手上竟然有丰田的车钥匙。
　　贝利夫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缺德事是谁做的。不必说，那破烂丰田肯定是之前可怜的餐厅老板的所有物。看来华莱士·阿什莫尔不仅喜欢空手套白狼，还喜欢偷梁换柱。
　　“你猜他们会往哪里去？”贝利夫问迈克。迈克是一名血族魔法师，伊格尔对他的评价是“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这调调很对他的味。
　　“往北能到达月光庭，往东南则去往萨拉曼卡。”迈克在脑中回想着地图，“月光庭是魔道师协会的属地，萨拉曼卡则有托尔梅斯古堡。我觉得两边都有可能。”
　　贝利夫想了想，“你带人往萨拉曼卡方向追。”他转身看着带来的部下--最强壮的狼人保安，最残忍的血族杀手，最强大的魔道师，他们奉伊格尔的命令，要将华莱士·阿什莫尔缉捕。“我带人往月光庭方向追。”
　　迈克点点头：“按照他们的速度，如果明天黎明还没找到他们的人影，就说明方向错了。到时候我会立刻调头去支援你。”
　　“我也是。”
　　他们分配好人手，在小镇米勒达分成两股，朝正确和错误的方向追去。
　　
　　29
　　全新的莲花跑车在L42公路上疾驰若电，车里放着勃拉姆斯的交响乐。吸血鬼华莱士在后座上打瞌睡，异端审判官艾伦则阴沉着一张脸默默开车。
　　归乡的路程一点都没有让他开心起来。他不喜欢托尔梅斯城堡，正如他不喜欢贝林厄姆一样。那里对他来说只象征着沉重的责任和无聊的工作。包括城堡里的佣人看他的眼神都仿佛带着重量，要将他压垮。
　　吸血鬼倒是开心得很。艾伦觉得他可能有某种奇怪的领属意识，觉得凡是自己碰过的东西都该属于自己。包括活人。
　　比如现在。
　　“呐，艾伦。”吸血鬼慵懒地翻了个身，露出魅惑的微笑，“我们来做吧。”
　　“没那个性致。”艾伦冷冷拒绝。
　　“来做嘛来做嘛——”他拉长了声音，好像孩子在撒娇，“一定让你舒服……”
　　“自己解决！”
　　华莱士抿起嘴唇，一副“我受伤了”的样子。“亲爱的你可真无情。”他嘟囔着，手伸进裤子里，开始套弄起来。
　　艾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动作，很想戳瞎自己的狗眼。真是伤风败俗！他想。再一次往后视镜里看的时候，他发现吸血鬼也在看着自己——那家伙一边自慰一边盯着他，绯红的眼睛里氤氲着水气，薄唇抿成一条线，脸上还泛着红晕。
　　“艾伦……”吸血鬼发出沙哑的呼唤，那声音似乎有着魔力，艾伦差点就应答了。
　　“你能安静点儿吗？！”审判官努力无视他堪称诱惑的声音。
　　华莱士抬起一只手遮住了眼睛，另一只手则激烈地动作着。艾伦只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不时颤动的喉结和翕动的双唇。“艾伦……”双唇中再度流泻出他的名字，这次则带着情欲的色彩。
　　被呼唤的人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把音响开到最大，试图盖过吸血鬼的声音。但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越发急促的呼吸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
　　“艾伦……帮帮我……”华莱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再啰嗦我就把你丢进后备箱！”审判官大吼道。他感到吸血鬼幽怨的眼神投在他的后脑勺上，令他如芒刺在背。
　　“求你了，艾伦……就这一次……”吸血鬼低声道，“没有你我不行的……”
　　“你肯定行的。”
　　“艾伦！”
　　该死。他承认吸血鬼富有魅力，相当迷人，旅馆浴室的那一场性爱让他前所未有地享受，甚至还有些回味，但是为一个男人手淫什么的……他还是感到有些抵触。但是如果帮他来一发就能让他闭嘴……
　　“妈的，就这一次！”艾伦骂骂咧咧地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门，挤进去。华莱士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头发，攫住他的嘴唇。
　　车厢里充满了暧昧的气氛。艾伦一边和吸血鬼舌吻，一边把手伸向对方胯下，那里的巨物不论是尺寸还是硬度都让人咋舌。一想到这玩意儿曾经深入自己的身体，艾伦不禁有些脸红心跳。
　　他缓缓的套弄起来，毫无技巧可言，仅仅是机械地撸动着。但这生涩的动作足以让华莱士兴奋不已。他们不停地接吻，如同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事实上除了那个形容词之外其他都正确。艾伦惊讶地发现自己不是那么抵触为吸血鬼手淫，看着力量处于绝对优势的对手在他手中呻吟喘息，他甚至产生一种支配的快感。
　　华莱士的呼吸越发急促，艾伦知道那是高潮前兆。他也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片刻之后，吸血鬼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泄在了他手里。
　　“亲爱的你可真棒。”
　　艾伦没搭理他，四处寻找可以擦手的东西。华莱士扯过他的袖子，伸出舌头舔去沾在他手上的精液，并且一根一根吮吸着他的手指，时不时抬起绯红的眼睛暗送秋波。“真的不做吗？”他含着手指，口齿不清地说。
　　“不做！”艾伦抽回手，在吸血鬼的衣服上蹭了蹭，爬回驾驶座，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到了油门和方向盘上。
　　
　　杰勒隔着广口瓶眼泪汪汪地望着吸血鬼猎人斐罗，后者面无表情地拧紧瓶盖。
　　“你不能这样！”蝙蝠哆嗦着说，“我要求引渡！”
　　斐罗把装着蝙蝠的广口瓶往天上一抛，在尖叫声中轻松接住：“杰勒·阿纳特，犹大血裔，异端裁判所通缉犯，我是该把你送去领赏呢，还是送去领赏呢，还是送去领赏呢？”
　　他盯着瓶子里摔得七荤八素的吸血鬼，露出（在杰勒看来）邪恶奸佞的微笑，接着把瓶子装进口袋。
　　斐罗走进酒店，和前台小姐打了个招呼，然后快速出示了一下证件。每个吸血鬼猎人都有一打证件，从美国联邦调查局到国际刑警，随场合需要可以使用不同种类。
　　“呃……您好。”前台小姐露出艰难的笑容，“请问有什么事吗？”
　　“打听一下，最近有一名自称‘艾伦·托尔梅斯’的男子入住吗？”
　　“我……我帮您查一下……”小姐赶忙在电脑上查看，“的确有一位‘艾伦·托尔梅斯’先生入住，但是他只住了一天，后来就一直不见人影，按照规定我们办理了退房手续。”
　　“你们报警了吗？”斐罗靠在柜台上，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一般来说客人无故失踪，应该报警的吧？”
　　小姐擦了把冷汗：“没，先生，我们没报警……最近这样的事挺多的，所以我们都不太在意……”
　　“不。”斐罗举起手掌，示意她停下，“我无意追查此事。艾伦·托尔梅斯有留下行李在房间里吗？”
　　“是。有的。我们把行李全部拿到后勤处了……”
　　斐罗整理了一下衣领，表现得好像一名深不可测、经验丰富的警探一样。“带我去看看。”
　　
　　30
　　迈克看了看前方飞驰的莲花跑车，点了点头：“应该是他们没错。”
　　他转向自己的部下，他的魔法学徒以及他们的魔侍，他对他们的能力充满信心。这群人加在一起可以抵挡一支军队，他们定能轻易击垮华莱士·阿什莫尔。
　　“老师，要和贝利夫先生联络吗？”一名学徒细声细气地问。
　　迈克看了看前方的车辆，又看看头顶星空，此刻正是凌晨，距离东方破晓还有一个小时。他们完全来得及。“不。”他轻柔地否决，“不用和他联络。我们击败阿什莫尔和异端审判官，把他们带回黑光，胜利与荣耀属于我们，而贝利夫还在往错误的方向赶呢。”他发出吃吃的笑声。魔道师不满贝利夫好多年了，经理总仗着自己是伊格尔的血裔对他们颐指气使，现在是一举爬上他头顶的时候了。
　　“上。”他下令。
　　几名学徒化作黑夜中的飞翼，朝莲花扑去。
　　驾车的华莱士·阿什莫尔察觉到敌人逼近，立刻旋转方向盘，跑车在公路上旋转了360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不用思考就知道攻击他的人是谁。“伊格尔的走狗……来得还真快。”他回头瞟了一眼正在熟睡中的艾伦，刚刚的旋转似乎一点儿也没吵醒他，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几声梦呓。
　　“睡得就像块烂木头一样。”华莱士微笑着发出抱怨。事实上他的确挺高兴的。但愿待会儿的战斗不要吵醒艾伦，然后他们就能继续上路，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这会是一段轻松愉快的归乡之旅。他太期待见到艾伦的亲朋好友了。这感觉就像要见未婚妻的娘家人一样。所以他很烦有人来打搅他们。
　　不待车停稳，吸血鬼就推开车门，在空中划出一个如尼文字母，一条竖线加一个三角，形似“t”。古老的魔文里，它代表利刺，可以用来守护。
　　魔符在空中闪耀着蓝光，接着消逝。魔力张开成一层结界，保护华莱士和艾伦不受伤害。那几道黑影在结界周围盘旋了几圈，找不到突破点，只好无奈地散去。
　　“没用的东西。”迈克斥责道。学徒们战战兢兢地在天空中盘旋，好似斗败的鹰。魔道师决定亲自出手，他咬破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飞溅的血珠撕裂结界，破除了守护的魔力。
　　学徒们立刻扑进结界的裂口。
　　“啊哦。”华莱士咋舌。他沉睡得太久了，八百年，足够让魔法更新换代一百遍。他本来很有信心，但是没想到他的魔符这么快就被破除了。也许选择用魔法和一群魔道师战斗是个不幸的错误？
　　来不及思考，华莱士手中出现了一柄蓝色的光剑。两道炫目的蓝光在空中交叉，两名学徒则惨叫着跌落在地，化为灰烬。
　　这才是我。吸血鬼斗志昂扬地想。光剑华莱士，这才是我！
　　他随手在汽车上丢下一个防御结界，提着光剑向不远处的魔道师走去，路上又干掉三只碍事的苍蝇。他们盘旋在他周围，不停发出超声波，在华莱士的耳朵里那就是嗡嗡嗡的噪音。
　　前方的黑衣魔道师露出苍白的微笑。“久闻大名，光剑华莱士。”他边说边在空中用血写下一段段咒文，激荡的魔力朝华莱士袭去，被他用光剑挡开。“伊格尔大人常常向我提起你。”迈克书写咒文的速度越来越快，华莱士几乎应接不暇，一道利刃般的风从他身边削过。吸血鬼闷哼一声，肩膀上出现了一丝血痕。
　　“他说你天真幼稚，怀着不切实际的理想。”大量血咒化作利刃，华莱士躲开了一部分，又用光剑格挡了一部分，但更多的血刃擦过他的身体，在上面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甚至有几道血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他脚步踉跄，却没有停下。
　　“他说你活该被同伴背叛，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们，你本应有此下场。”魔道师笑得狡黠，他脸上仿佛写了“你睡得太久了老东西，早就跟不上时代了”一行字一般。
　　“不。”华莱士蹙眉。身体上的疼痛快要剥夺他的意识了。倘若在从前，眼前这名魔道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现在他的力量还被封印着，以目前水平尚不足以战胜这家伙。
　　背后传来轰然巨响，是他的防御结界被击破的声音。该死，那些垃圾学徒竟然能破除他的结界！那结界里还有艾伦……他睡得不省人事……他是个人类而袭击他的是血族……
　　华莱士立刻判断出艾伦比较危险。他迅速转身，在空中划出形似“И”的符文Sigel。空中闪过一道强光，袭击艾伦的学徒们尖叫着被烧成了灰。但华莱士也被这个魔符的反噬力弄得够呛。他虚弱得半跪在地，背后有一只冰凉地手贴上他的脊背。
　　魔道师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伊格尔说，他会把你的理想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实现。他对你可执着了……”
　　剧痛穿刺华莱士的胸膛，他无力地倒在地上，视野中一片鲜红。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艾伦慢悠悠地从车里跨出来，一双眼睛绯红似血。
　　
　　艾伦知道自己又做了奇怪的梦。他沿着又长又陡峭的旋梯往地下而去，旁边的墙壁上悬着一盏盏油灯。这里既不是贝林厄姆，也不是托尔梅斯古堡，而是个陌生的地方。艾伦有些好奇，他第一次梦见这里。
　　往下走了几十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依旧什么也没有。前方是无尽的旋梯，通往黑暗。艾伦觉得有些烦躁。但他忍住不发作，而是继续往下走。
　　不知走了多久，旋梯终于到底。艾伦站在一阶陡峭的台阶上，借着灯火昏黄的光往下面看去。台阶下方是一个宽阔的房间，灯光只能照到一部分，剩下的则隐没在无边黑暗中。
　　而可见的地方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男子半跪在地，浑身染血，女子手握长剑，剑刃上鲜血淋漓。
　　“骗子！”女子厉声道，“你一直在欺骗我们！枉我那么相信你，你却在利用我们！”
　　“我的确欺骗了你们……”男子叹息道，“但是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们。你们都是我最亲密的同伴……”
　　“说谎！”女子大叫，长剑刺出一片银光，穿过男子的胸膛，将他狠狠钉在墙上。“背誓者！叛徒！你就依誓言所说，永堕地狱吧！”
　　“不……”男子发出痛楚的低语。
　　艾伦疾步趋前。他认出了女子的容貌和男子的声音。那女子毫无疑问是圣·利蒂西亚，她和画像上一模一样，此刻她脸上满溢着愤怒。而男子的声音……艾伦看清了他的脸，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染成暗红的又被撕破的衣衫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凄惨。他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没错，他是华莱士·阿什莫尔。
　　艾伦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这里是八百年前的卡申，利蒂西亚在这里封印了华莱士。
　　他又走进几步，清晰地看见华莱士的脸。在他印象里吸血鬼一向强势，现在却露出这么痛苦和虚弱的表情，钉在胸口的长剑令其不停抽搐，发出短促的喘息。
　　艾伦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他的梦。这些从来都不是他的梦。这些是华莱士的梦。他在活着的时候不停地梦见往昔，或许他从来就没有从那一场长眠中清醒过。
　　该死，华莱士有危险。艾伦心想。我得去救他。
　　
　　31
　　艾伦·托尔梅斯踏出车厢，双眸似血，闲庭信步般的朝魔道师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地狱里。
　　“啊哈，又来一个。”魔道师迈克得意地笑道，“正好把你们俩一起带回去。伊格尔想必会非常欢欣。”
　　他张口打算吟咏咒语，却突然发现要攻击的对象从他眼前消失了。
　　什么？普通人类不可能有这种速度的！哪怕是血族也极少能做到如此高速的移动！
　　迈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防御法术，咒语到了嘴边，但他却一个音节也发布出来。
　　因为一只手从背后穿过他的胸膛，握住了心脏。
　　“这不可能……”迈克瞠目结舌。
　　像是在讥讽他一样，那只手捏碎了他的心脏。
　　迈克像个破布袋般倒在地上。
　　艾伦怔怔地看着魔道师的尸首，一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随即疯狂地抓起尸体，伸出白森森的牙齿，要咬碎对方的喉咙。
　　血族的欲望支配了他，他现在丧失理智，只知道要痛饮鲜血。
　　“不！”
　　在他接触到尸体的前一刻，华莱士奋力从地上爬起来，把艾伦撞开。进食被打断的艾伦愤怒地嚎叫，想夺回他的食物，但华莱士却死死把他按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他是血族，你不能喝他的血，不能吃他的肉。”华莱士紧紧抱着艾伦，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反复呢喃着，“你不能变成血族。冷静点，亲爱的，快清醒过来，快看看我是谁……”
　　艾伦发出低吼。他想推开这个阻碍他的家伙，将其撕成碎片。但是这家伙却意外地难缠，还在不停嚷嚷着什么……
　　“别这样亲爱的……”华莱士一只手环住不久前才确立关系的恋人，另一只手在对方背上画出符文Sigel，形如“И”的魔符在艾伦背上闪现了一下。
　　反抗的力道消失在，艾伦瞳孔涣散，一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样子。而华莱士则彻底丧失了意识，虚脱地倒在审判官胸口。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艾伦才清醒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几乎不记得，只有几个碎片似的片段存留在脑海里。一个黑衣魔道师，浑身鲜血的华莱士·阿什莫尔，还有那反复的呢喃，如同恋人间亲密的私语……
　　他觉得身上很重，有什么东西正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猛然坐起，艾伦发现压在自己胸口的正是华莱士。吸血鬼形容凄惨，身上一道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本来就苍白的皮肤现在看起来更是惨白如纸。
　　“天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艾伦抬起头，远处群山彼端，太阳正冉冉升起。昏迷不醒的吸血鬼抽搐了一下。
　　他会被烧成灰的。审判官心想。这也许刚好，我能摆脱吸血鬼的纠缠，回贝林厄姆复命。只要把他扔在原地不管，太阳会帮我搞定一切……
　　他想起在快餐店里醒来的那个清晨，华莱士坐在晒不到太阳的阴暗角落里，用安静如水的目光凝视着他。吸血鬼明明能一个人逃跑，却把他也一起捎上了。在那个清晨，冒着被晒死的危险守在旁边，等着他醒来。
　　“妈的！”艾伦暗骂一声，“我还是没办法把你一个人丢下！”
　　他把华莱士打横抱起，走进车里。
　　吸血鬼的身体出人意料的轻。艾伦尽量轻拿轻放地让他平躺在后座上，关上车门，开始为其检查伤口。
　　大部分都是皮肉伤，血族的超高速愈合能力正在治愈它们。其他的就没那么乐观了，几道可怖的伤口贯穿了他的身体，从胸前进入，背后穿出，尚在汨汨流血。
　　关于血族生理的知识告诉审判官，此时补充鲜血可以加速愈合速度。艾伦犹豫地检视自己的身体，又看看虚弱的吸血鬼，最后跑到后备箱，找出一把裁纸刀，割开自己的手腕。
　　他把流血的手腕凑近华莱士的嘴唇：“快喝！死吸血鬼！”
　　华莱士没有丝毫反应。即使是鲜血的香味也无法唤醒他。看来这家伙着实伤得不轻。
　　艾伦收回手腕，自己深深吸了一口血，甜腥的铁锈味溢满口腔，真搞不明白血族为什么喜欢它。
　　他俯身吻上华莱士的唇，将鲜血灌进对方嘴里。
　　
　　异端裁判所所长乌特雷德从起床时就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灾难即将发生一样。
　　他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走向办公室，约克跟在他身后报告昨天一天的重大事件。他无心听那些老套的官样文章，于是挥了挥手，示意秘书不必再报告下去。
　　“艾伦·托尔梅斯审判官有消息吗？”
　　“从那通电话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他还没回来……我总担心他会出事。”所长走进通往办公室的长廊。
　　“托尔梅斯审判官能力优秀，想必不会有危险。”约克推了推眼镜，“如果您担心，等其他人回来，就立刻派遣他们去寻找托尔梅斯审判官？”
　　所长摇摇头。他路过一幅幅肖像画，连看它们的心情都没有，毕竟他每天都要从这里路过数次，再美的画也看腻了。
　　办公室的大门近在眼前，门边挂着第一代所长巴塞洛缪肖像，他旁边则是第二代所长利蒂西亚·托尔梅斯。乌特雷德瞥了一眼那年久失修的画像，在它前面停下脚步。
　　初代所长的画像在这里挂了几百年，即便偶有修缮，也古老得足以进博物馆颐养天年。画像上的一些色彩都剥落了，显得斑驳不一。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见脸上带着戏谑的微笑。画像下方有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简单的介绍：“巴塞洛缪，贝林厄姆异端裁判所第一任所长。绘画者：赛林修。”
　　乌特雷德驻足观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用秘书们的话来说，这就叫“灵机一动”或者“灵感乍现”。
　　约克不解地问道：“所长，怎么了？”
　　“约克，你懂绘画吗？”
　　“呃……不太懂。”
　　“那有人懂吗？现在，在贝林厄姆。”
　　约克思考了一会儿：“我记得科研部的瑞利学过油画。”
　　“把他叫来。”所长命令道，“让他把这该死的画像给我刮一刮。”
　　
　　一个小时之后，可怜的瑞利把刮过的肖像送到所长办公室。
　　肖像表层的颜料全部被刮掉了，出人意料的是，表层之下还有第二层颜料。虽然漫长的时光令它模糊不清，但乌特雷德至少能看出来，画中的是一名年轻男子，黑发如漆，相貌英俊，皮肤苍白，长着一双只有血族才会拥有的红眼睛。
　　“约克！”
　　“请吩咐。”尽职尽责的秘书道。
　　“准备一下直升机。”所长起身，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我亲自去找托尔梅斯。”
　　
　　32
　　贝利夫命令司机停车。
　　朝阳升起来了。幸好他们的车外面涂了一层防紫外线涂料，最大限度减轻了阳光的危害。经理眨了眨被晨光刺痛的眼睛，“看了我们找错方向了。”他说，“米拉，联络上迈克了吗？”
　　名叫米拉的女子摇头：“联络不上。”她把手机递给贝利夫，“该不会迈克被……”
　　“哼，如果真是那样，也是他咎由自取。”经理轻蔑地哼了一声，开始拨号。他现在要联络伊格尔，毕竟已经确定了目标的方向。
　　几声“滴滴”之后，电话被接起来了。伊格尔慵懒低沉又沙哑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贝利夫？”他道，“你抓到华莱士了吗？”
　　贝利夫咽下口水：“还……还没有，老板……”
　　“那你有什么胆量敢给我打电话呢？”
　　“老板……我们已经找到华莱士的踪迹了。他和那个异端审判官正在往萨拉曼卡方向去。我们很快就能追上他们，不超过一天。”
　　“萨拉曼卡？”电话那边的伊格尔沉吟片刻，“啊，我早该想到。他们这是要去托尔梅斯城堡。只怕你已经晚了，贝利夫。”老板的声音带着笑意，让贝利夫不寒而栗，“等你追上，他们早就躲进城堡里了。”
　　“就算他们躲起来，我也一定会把他们抓到您面前。”
　　“听到这话我可真欣慰，亲爱的贝利夫。”伊格尔呵呵笑了几声，“他们去托尔梅斯城堡做什么呢？啊，没错，肯定是去解开华莱士身上的封印的。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贝利夫？我的华莱士果然幼稚又天真，竟然以为他的封印能解开？”
　　“老板……”
　　“我从来没对你说过吧，贝利夫？我从没告诉过你华莱士被封印的原因吧？”即便隔着千万里遥远的距离，经理都能感觉到老板话语中由衷的愉快，好像他在谈论一件天大的喜事一样。
　　“是的，您从来没说过。”
　　“每当回想起那事儿，我都满心欢喜。啊啊，让我想想，那是八百年前的时了，当时我和华莱士还是朋友。我们结伴同行，一起游历四方……”
　　
　　华莱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晒不到一丝太阳。再仔细看看，原来身上的衣服属于艾伦。而审判官大人只穿着一件单衣，边开车边打喷嚏。
　　“艾伦……？”吸血鬼试着喊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给我老老实实躺下！”审判官瓮声瓮气地说，“别他妈乱动！”
　　华莱士躺了回去，把身上的外套拉紧，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的体温。他凝视着艾伦的背影，年轻的审判官被清晨的阳光勾了一层金边。华莱士的眼睛被刺痛，但没有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这么一直看着艾伦·托尔梅斯的背影，就算瞎掉也无所谓。
　　“喂，吸血鬼。”艾伦突然喊了一声。他咀嚼着这个称呼，觉得有点不对，于是换了一下，“华莱士。”
　　“唔？”
　　“……人们常说恋人之间应该坦诚相对，不应有所隐瞒。”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有事要问你。如果你不想说，就……就算了。”
　　“你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艾伦犹豫了半天，“我这几天常常做奇怪的梦。”
　　“怎样的梦？”
　　“梦见了你。”
　　华莱士笑道：“能出现在你梦里我真高兴。”
　　“不。我梦见的是过去的你。”艾伦垂下眼睛，紧盯着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我梦见你被利蒂西亚封印了。”
　　吸血鬼看着车顶，一言不发。
　　“那不是我的梦，而是你的梦。自从我遇见你，就一直在分享着你的梦境。告诉我，华莱士，你被封印的原因是什么？”
　　吸血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也许我从未自八百年的长眠中真正醒来。”他声音沙哑，语调惆怅，“我做着清醒的梦。即使睁着眼睛，昔日旧事也纷至沓来，在我眼前一幕幕闪现……有时我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在现实还是处于梦中。”他自嘲地笑了笑，“至于我被封印的原因嘛……八百年前我是闻名遐迩的‘光剑华莱士’，我杀过许多人，作恶多端，所以就被正义的圣女给封印了。”
　　“你说谎。”艾伦冷冷地说。
　　华莱士呼吸一滞。
　　“我梦见你和利蒂西亚还有其他人在贝林厄姆。你们发下了誓言。”艾伦紧紧握住方向盘，手上白色的骨节突出，“利蒂西亚管你叫‘巴塞洛缪’。如果我没记错，异端裁判所第一任所长也叫‘巴塞洛缪’。”
　　艾伦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了。
　　半晌，华莱士打破了静寂。“是的。”他闭上眼睛，幻境似乎又出现了。“我就是巴塞洛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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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是自由的猎手，猎杀人类，也猎杀那些看不惯的血族。你知道，有些年轻人总是目无尊长，狂妄自大，该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伊格尔在电话中缓缓道来他的过去，“我们既被人类害怕，也受到血族的敬畏。‘光剑华莱士’的名号就是那个时候传开的。他那时闻名遐迩，人尽皆知。
　　“有一回，我们遇到一伙年轻人，都是些刚刚转变的新血。他们成立了一个组织，肆意扩展势力，无视血族内部的规范。这群人惹恼了我们，我和华莱士一致决定，杀进他们的秘密基地，给他们点教训。
　　“出发后不久，我们遇到了另一群年轻人，都是人类，而且是退魔家族的后代，每一个都流着神圣的血液。他们自称猎魔人，正要去消灭危害无辜百姓的邪恶吸血鬼。
　　“华莱士觉得我们可以和年轻的猎魔人们合作，毕竟那帮血族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数量众多，如果有猎魔人的帮助，我们会轻松许多。我也同意他的看法。于是我们伪装成了人类，染了头发和眼睛，涂上防晒的药水，化名‘巴塞洛缪’和‘赛林修’，自称吸血鬼猎人，同猎魔人们一起行动。”
　　
　　“那群猎魔人的首领就是利蒂西亚。”华莱士静静叙述着往事，尽量不带任何感情，但语气中却透着淡淡的悲伤，“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凭着一腔热血，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还有其他的伙伴……肯特，他是团队中的智囊，后来成了利蒂西亚的夫婿。萨姆，他很活泼，是大家的开心果。还有塔诺，她是一名高阶牧师，性格阴沉，却很可靠。还有其他许多人……
　　“我们一起捣毁了那帮吸血鬼的老巢，解救出众多人质。把人质送回村子后，村民为感激我们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夜，大家围着篝火跳舞，到处都是笑语欢声。那一刻我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创造一个组织，制定一部法典，以此为据维持血族与人类间的平衡。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利蒂西亚。这是个不成熟的主意，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非常支持我。后来在她的引荐下，我来到了教皇厅，觐见了教皇英诺森三世。”
　　
　　“从那时起我便与华莱士分道扬镳。”伊格尔在电话中说，“真是可笑，他竟然想跟人类合作，还是和我们的死对头。我无法赞同他的理想，于是离开了他，从此再没见过面。而华莱士则去觐见了教皇。在教皇的授意下，他们在贝林厄姆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座异端裁判所，华莱士——哦，那时候他的化名是‘巴塞洛缪’——担任所长。
　　“虽然不清楚当时的状况，不过我可以想象吾友当时是多么幸福。他总梦想着有一天人类和血族能和平相处，现在机会来了！他能够实现他的愿望了！”伊格尔声音尖利。
　　
　　“我和同伴们在贝林厄姆中立下誓言，并肩战斗，同生共死。我希望这群年轻人能够成为异端裁判所的中坚力量，维护血族与人类的平衡，创造一个和平美好的世界。
　　“但事实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美好。”华莱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痛苦，“一开始大家还遵照着规章，只猎杀那些违反了规章、行迹恶劣的血族。但是渐渐地，猎杀的范围扩大了，不论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时，不论是否违反了异端裁判所的规章，凡是血族都要被送上火刑架。甚至一些无辜的人类，仅仅是被怀疑与血族有往来，也都被处死了。”
　　华莱士顿了顿，捂住自己的脸。“事情与我最初的计划完全背道而驰。我们并不是在维护和平，而是在破坏它。最糟糕的时代就这么开始了……猎巫运动，异端审判，清剿异教徒……整个世界都疯狂了。我努力去挽回，却发现事态已经不受我控制。我的同伴们都狂热地沉浸于猎巫运动，听不进我的劝告，甚至将我视作懦弱无能，害怕战斗。
　　“在贝林厄姆的那些年，我一直隐藏自己血族的身份。我把眼睛染成别的颜色，这样不会被轻易认出。贝林厄姆城堡非常阴暗，我晒不到太阳，即使偶尔要在阳光下活动，我也会在身上涂满防晒的药水。我自以为做的非常周全，但不知为何，我的身份还是暴露了……
　　“我的同伴们……”华莱士舔了舔嘴唇，换了个说法，“曾经的同伴们驱逐了我，把我列为头号通缉犯。我狼狈地逃窜，最后来到了卡申。那里是我一处封地，但自从异端裁判所建立，我就再没回过那里。旧日的仆从也被我遣散了，那里荒无人烟。我打算在卡申藏匿一段时间后再出来。但是利蒂西亚还是找到了我。
　　“我们在卡申的地下洞穴里决斗，利蒂西亚手持教皇钦赐的圣剑，那剑蕴含神圣力量，我被她重创。她气疯了，认为我愚弄了她，欺骗了众人，把他们当成可利用的工具。她想杀了我……”说到这儿，华莱士凄惨地笑了笑，“但是她做不到。我们一起发下过神圣的誓言，‘并肩作战，休戚与共，绝不背叛’，誓言之力让她杀不了我。她只能将我封印在卡申地底，一封就是八百年。”
　　
　　“封印了华莱士之后，那女人，利蒂西亚，回到了异端裁判所。为了保护教廷的名誉——啊，总不能让人们知道异端裁判所的所长是个吸血鬼吧，那会被人笑死了——他们声称所长巴塞洛缪病故了，销毁了有关他的一切资料记载，由利蒂西亚接任所长之位。异端裁判所从维护和平的组织变成了猎杀异端的铁血杀手，直到现在依然如此。华莱士醒来后知道这个消息肯定很哀伤。”伊格尔声音轻快极了。
　　“后来我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将人类彻底视作工具和家畜，利用他们建立我的王国。我成功了。你看，贝利夫——黑光，我的王国。我坐在王座上，整座城市都匍匐在我脚下。我是赌场的老板，我是黑暗的主宰，民众们艳羡我，政客们畏惧我，他们谁都不敢侵犯我的权益，与我相处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是我——让血族活在了人类中间！是我——为同胞们建立了乐园！我将华莱士·阿什莫尔的理想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实现了！我以此嘲弄他，以他的恼怒和困窘为乐。我让他知道……”
　　伊格尔发出窒息般的笑声，“我要让他知道，在他的梦里，惟有我才是真实。”
　　
　　33
　　“到了。”
　　穿过浓密的丛林，森严的古堡出现在眼前。爬满藤蔓的黑色石墙无声地诉说着逝去的古老岁月。时光在她身上蚀刻下陈旧痕迹，却无损她雍容的美貌。
　　华莱士和艾伦并肩站在古堡前，仰望她那形状优美的瞭望塔。
　　“这就是你家？”华莱士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唔。”艾伦点点头。他垂下眼睛，似乎在踌躇。
　　华莱士握住他的手，“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这地方对他来说只是徒增伤感而已。
　　吸血鬼又望向古堡的塔楼：“我就这么进去……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艾伦白了他一眼。他向前走了两步，却被华莱士拉住了。“你又要干什么？”
　　“你……”吸血鬼的目光四处游移，“你对我的故事……没什么感想吗？”
　　“你想听什么感想？”艾伦冷笑，“你是异端裁判所的第一代所长，那又如何？我又不喜欢异端裁判所，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份工作。谁是所长我压根也不在乎。至于你跟利蒂西亚的事……”他摇摇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艾伦……”华莱士一怔，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艾伦用力握紧他的手，“没事的。走吧。”
　　古堡的吊桥缓缓降下，凌空越过护城河。艾伦拽着华莱士踏上吊桥。吊桥彼端有一队人正在等待。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竖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金边眼镜，面色严肃。她背后则跟着五名男女仆人，制服笔挺，面无表情。
　　“少爷。”两人走近后，中年女子开口道，“您回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艾伦耸了耸肩：“事出突然。”
　　中年女子看向他身后的华莱士，突然睁大眼睛：“吸血鬼！”她嘴角抽搐，“少爷，您被绑架了吗？”
　　“没那回事。”艾伦揉了揉额角，“我介绍一下，这是安娜丝玛，托尔梅斯家的女管家。”女管家冷峻地颔首。“这是华莱士·阿什莫尔，呃……我朋友。”
　　“朋友？”女管家眉毛一挑，“少爷和吸血鬼是朋友？难道我一觉醒来穿越到了什么奇怪的平行世界了吗？”
　　华莱士上前一步，执起安娜丝玛的手，献上一吻，后者如触电般地把手缩回去。“啊，尊敬的夫人……事实上，”他暧昧地揽住艾伦的腰，“我们是恋人。”
　　艾伦顿时恨不得把吸血鬼拍进墙里：“你少说废话会死吗？！”
　　对面的女管家已经陷入呆滞状态了。她无力地转过身，一只手捧着头，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女仆：“哦，琳达，请给我拿几片阿司匹林来……我一定是在做梦……这太可怕了……”
　　“嘿！夫人！你至少给我准备个房间！”华莱士叫道，不管旁边艾伦的抗议，继续把他搂在怀里。
　　安娜丝玛虚弱的声音传来：“琳达，去把刑讯室收拾一下……”
　　“你们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走进自己卧室的时候艾伦油然而生一种恍惚感，这里的一切都未曾改变，干净整洁的床单散发着阳光和清洁剂的味道，床头的仙人球长高了一些，墙上贴的篮球明星海报一尘不染，桌上整齐地累着书本，其中夹杂着不少鱼目混珠的惊险小说，连叠放次序和位置都一点没变。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不禁微笑起来。安娜丝玛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关心他。他甚至可以想象女管家一脸严肃地吩咐仆人“打扫房间的时候不要乱动里面的布置”时的样子。自从托尔梅斯夫人过世，安娜丝玛就把他和兄长视如己出般抚养教导。知道自己带了个“吸血鬼男朋友”回来，她肯定气疯了，就像每一个得知自己孩子在外面乱交男女朋友的家长一样。
　　真抱歉，安娜丝玛。
　　艾伦推开门，走进旁边的房间，那是他哥哥亚瑟的卧室。这里的布置要严肃、成熟的多，墙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海报，书架上摆的也全是砖头似的学术论著。桌上整齐地放着文件，纸笔都在左边。对了，亚瑟是左撇子。艾伦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几道，一点也不惊讶地发现它还能写出字来。安娜丝玛肯定每隔一段时间就给钢笔重新灌一次墨，保证它随时都能书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亲切，好像亚瑟还活着一样，他只不过出了趟远门，也许明天就回来……
　　艾伦屏住呼吸，赶紧离开兄长旧日的卧室。再多待几分钟他就要哭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件大型垃圾霸占了他的床，正舒适地打着滚。
　　“你的房间在地下刑讯室。”艾伦拉开椅子坐下。
　　“嗯哼，我刚刚去过了，那儿的环境太恶劣了，不适宜血族生存。”华莱士摆摆手，继续在床上翻滚，“这地方真不错，除了采光太好之外。不过这无所谓，晚上的月光也很美……”他跳起来，凑近艾伦，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咱们今晚做吗？难得月光这么好。”
　　艾伦一巴掌把吸血鬼扇开：“告诉我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在哪儿？”
　　华莱士咯咯笑着躺回床上：“哎……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想去找什么解开封印的方法。”
　　“为什么？”
　　“等封印一解开，你肯定要找各种各样的借口离开我了。”吸血鬼趴在床上，绯红的双眸像某种红宝石一样闪闪发光，“你会吗？”
　　艾伦移开视线：“到时候再说吧。”
　　华莱士牵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亲吻：“亲爱的，给我个承诺。”他轻声道，“哪怕是逢场作戏也好，给我个承诺，让我安心。”
　　审判官皱起眉：“你怎么像个女人似的，非要我每时每刻都向你表白，不然就大吵大嚷：‘你不爱我了吗？’……你烦不烦啊？”
　　他扭过头，背对着吸血鬼。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半晌，背后悄然寂静，没有回答。艾伦回过头去，才发现吸血鬼早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34
　　“谢谢，夫人，放在这儿就可以了。”
　　托尔梅斯古堡的图书室，华莱士想帮他拿来餐点（一杯鸡血）的安娜丝玛道谢，后者用彬彬有礼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气说：“不客气，阿什莫尔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请按铃。”然后看也不看他一眼，冷漠离去。
　　面对一名吸血鬼还能如此冷静，华莱士不得不佩服女管家的心理素质。
　　他在图书馆泡了一整天，翻阅了利蒂西亚和肯特的手记复件——原件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已经送进保险箱里保存了，他只能查阅复件。这些手记基本没什么参考价值，大多数都在记述托尔梅斯夫妇羡煞旁人的甜蜜生活，一小部分提到了异端裁判所，但都只是关于繁杂琐碎的日常工作，没有任何有关“巴塞洛缪”“华莱士·阿什莫尔”“封印”的记载。
　　利蒂西亚肯定把所有关于“巴塞洛缪”的文件都销毁了。连一个写着字的纸片都没留下。该死，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精明？肯特一定在旁边出了不少馊主意。
　　忙了一天却收效甚微，华莱士感到非常疲倦。一杯鸡血无法满足他。他想念艾伦的血液，甜美、香醇、健康，胜过世上所有珍馐佳肴。他也非常想念艾伦的身体，年轻、柔韧、青涩、敏感、紧致、温暖，令他流连忘返。华莱士现在极其想找到艾伦，把他压在床上（或者什么地方都行），撕开他的衣服，亲吻他，抚摸他，进入他，让他尖叫哭泣，然后他们一起达到快乐的巅峰。
　　但是前不久艾伦才冷冷地拒绝过。哦，他那么冷淡，言辞粗鲁，行为暴力，真搞不懂我到底看上了他什么地方。天杀的，可我就是喜欢他！
　　华莱士趴在桌子上，一边想象艾伦情欲中的样子，一边用左手满足自己。在神圣的知识殿堂里干出这种事让一向目无法纪的吸血鬼也产生了一丝罪恶感。但是他真的忍不住了。
　　完事之后，他用餐巾擦干净自己，唤出一捧火焰消灭罪证，然后按响了铃。
　　两分钟之后，安娜丝玛来到图书室。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女管家问道。
　　“城堡里还有什么利蒂西亚的东西吗？”华莱士用食指敲打着桌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比如日记，遗物什么的。”
　　女管家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会儿：“我想没有的。”她说，“有传言利蒂西亚的圣剑被存放在城堡的某个位置，但是八百年来没人找到过。”
　　啊哈，圣剑。华莱士对那玩意儿的印象极其糟糕。
　　“还有什么别的吗？任何有关利蒂西亚的东西？”
　　“应该没有……等等，我想到了。”安娜丝玛说，“肖像。”
　　
　　女管家所说的肖像是指挂通向大礼堂走廊里的一系列大幅画像，画的是托尔梅斯家族历代主人。华莱士在里面看到了艾伦的父亲，不得不承认他们俩长的真像。
　　走廊尽头挂着一张孤零零的肖像，画中是一个女人，身穿白衣，一手握银色圣剑，一手持金色十字杖，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华莱士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利蒂西亚。”他自言自语。
　　站在肖像前，他盯着利蒂西亚，利蒂西亚也仿佛在盯着他。
　　踏入这走廊的瞬间，华莱士就感到了魔法波动。这条走廊上充溢着丰沛的魔力，它们从每一张肖像上溢出，流淌在静谧的空气里。
　　华莱士听见了低语，那是肖像中的幽灵所发出的絮语。时隔千百年，他们依旧盘桓在人间，不肯离去，也无法离去。
　　华莱士又重复了一遍：“利蒂西亚。”他顿了顿，“我知道是你。”
　　这句话仿佛一句咒语，在充满魔力的走廊上荡开层层涟漪。汹涌的力量涌向华莱士，让他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脚步。
　　他的正前方，圣·利蒂西亚从肖像里走了出来。她手持圣剑和十字杖，威严地如同审判天使，冷酷地仿若铁血战士。
　　但华莱士知道，这并非利蒂西亚本人，只是一个徘徊不肯离去的幽灵而已。誓言。他想。他们当初在贝林厄姆发下了誓言。“并肩作战，休戚与共，若违此誓，就让我既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
　　这确是一条恶毒誓言。利蒂西亚伤害了她的同伴，于是死后无法超脱，只能徘徊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间，在漫长的岁月中一遍遍回忆往日旧事。
　　太痛苦了。华莱士清楚知晓这有多么痛苦。
　　“好久不见，巴塞洛缪。”利蒂西亚说。
　　“好久不见，托尔梅斯。”华莱士微笑。
　　他们瞪着彼此，如同一对正要决斗的宿敌，又像一对多年未见的故交。
　　“你还留在这里。”华莱士一动不动，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
　　“我从未离开。”利蒂西亚道，“誓言将我束缚在这里，受着永恒的煎熬。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也是。”华莱士笑意更深，“我被封印在卡申地下八百年，对我而言如同过了八百万个世纪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犹如身处地狱。”
　　于是利蒂西亚也笑了，好像在说“我们半斤八两”。“誓言。”她表示同意。
　　“后来有个年轻人闯进了地下洞穴，把我放了出来。”吸血鬼耸肩，语气事不关己，“我遇见了你的后代。”
　　“艾伦？”
　　“没错。”
　　“你们搞上了？”
　　“哦，天哪，利蒂西亚！你是个淑女，怎么能脱口而出这么粗俗的字眼？”
　　“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华莱士嘟囔着：“你怎么不学点儿好的？”
　　利蒂西亚笑得更开心：“你爱他吗？”
　　吸血鬼用力点头：“当然。”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爱上人类。”
　　“别轻易说永远，利蒂西亚。”
　　“没错。”圣女眯起眼睛。
　　“我以为我们一见面就会打得你死我活。”华莱士低声道，“我以为我还恨你，你也恨我。”
　　“哦，我当然恨你。”利蒂西亚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那么信任你，你却欺骗我。”
　　“我只不过隐瞒了自己血族的身份而已。如果我不是人类，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吗？”
　　利蒂西亚没有回答。华莱士也沉默不语。
　　最后是圣女点了点头。“朋友。”她说，“我很怀念这个词。”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血族的？”
　　“你曾经的同伴，流浪画师赛林修。他告诉我你并非人类，而是血族。”
　　华莱士微微睁大眼睛，“原来是他……我早该知道的。”他叹了口气，“利蒂西亚，你的封印尚未全部解开。我的力量还在沉睡。”
　　“你想解开封印？”
　　“是的。告诉我方法。”
　　利蒂西亚望着华莱士身后的无尽虚空：“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我原谅你’。”利蒂西亚几乎是讽刺地说出这四个字，“这就是解封的咒语。解封的力量随着血脉代代相传，只要托尔梅斯家族的直系继承人真心诚意地对你说出‘我原谅你’，你的封印就能解开。”
　　“听起来就像一个吻唤醒公主的童话故事。”
　　“很简单。也很难。”利蒂西亚笑道，“尤其是对艾伦那孩子来说。”
　　“简直难于登天。”
　　“这就是背叛誓言、欺骗同伴的下场。”
　　“你也一样，圣女大人。”
　　“你会原谅我吗？”利蒂西亚问。
　　“不会。”华莱士苦涩一笑，“正如你不会原谅我欺骗了你和大家一样。”
　　“的确。”利蒂西亚也笑了。他们默默对视了一会儿，接着，白色的幽灵从黑暗的城堡里走了出来。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到两人身边，围成一个圈子。华莱士发现这些人都是他曾经的同伴。
　　他们真的是幽灵吗？抑或只是利蒂西亚在漫长的沉眠中所幻想出来的幻影？华莱士无法得知。他看见了同伴们的面容，他们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斯文的肯特，活泼的萨姆，阴沉却可靠的塔诺……他们一个个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唤起了华莱士心底最痛楚的记忆。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他却还活着。
　　利蒂西亚扶着十字杖，同伴们将两人围在中央，一如当年他们在贝林厄姆中发下誓言的时候。
　　华莱士单膝跪地，虔诚地垂下头。
　　圣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华莱士·阿什莫尔，我且问你，你是否如当年一样，怀有梦想？”
　　“是的。”
　　“我且问你，你是否梦想创造一个血族与人类和平相处之世界？”
　　“是的。”
　　“我且问你，你是否愿意为梦想，牺牲一切，乃至生命？”
　　“是的。”
　　圣利蒂西亚举起银色的剑，轻触华莱士的左肩，然后是右肩。“愿主与你同在。”
　　吸血鬼站了起来，他对面的女子则后退了一步。这时她的面容悄然变化了，变得更为年轻，变成二八年华的少女。她变回了他们初遇时的模样。
　　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同伴们一个个经过华莱士身边，有的人向他挥手致意，有的则微微点头。他们走向利蒂西亚身后，穿过巨幅肖像，步入黑暗中。最后利蒂西亚也转过身，红发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华莱士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就像许多年前他跟随伙伴们踏上征程时一样。
　　那些背影一如当年。那些背影从未改变。他们踏过荆棘与烈火，穿过黑暗和死亡，去往既不属于天堂、也不属于地狱的地方。那是伙伴们离开这个世界后将于彼处重逢的地方。在血族的传说里，那里名为“时间彼方的万世故都”，所有人最终都会在那儿相聚，永享光明与温暖，再不分离。

　　35
　　华莱士在闹别扭。艾伦这么判断。
　　他们已经一天没有说话了。吸血鬼一直宅在托尔梅斯城堡的图书室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有几次艾伦忍不住跑到图书室和他搭讪，他也只是“嗯”“哦”地敷衍。最初艾伦以为吸血鬼是沉浸于书本里无暇同他人搭话，但后来他发现华莱士和安娜丝玛聊得挺开心。
　　华莱士明显是针对他的。这令艾伦十分焦躁。
　　我不该对他那么凶的。人们都说年龄越大脾气就越像小孩。吸血鬼活了千年，情商肯定退化得跟五岁儿童没什么两样，得哄着他才行。
　　所以当艾伦在庭院里撞见华莱士的时候，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吹着口哨踱步到对方身边，友好地拍拍肩膀：“哟，你早啊。”
　　华莱士阴郁地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嗯，是挺早的。”
　　“你怎么不在图书室里？找到解封的方法了吗？”
　　“唔……算是找到了。”他瞥向艾伦，“不过实施起来挺困难。”
　　“是吗？”艾伦在他贫乏的词库里搜索着安慰的话，“你别着急，咱们慢慢来。”
　　“我的确不着急。可你看起来挺着急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难道不是？”华莱士眉毛一挑，“你巴不得快点解开封印然后把我赶走吧。”当然到时候赶不赶得走可不由你。
　　他的话惹恼了艾伦。“该死！我可没提过一个字要赶你走！我从没说过解开封印后我们就分开。我说过吗？”他揪着吸血鬼的衣领，气势汹汹道，“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在自怨自艾地脑内妄想！妈的！你要承诺，我给过你了！我答应过你直到我们发现彼此性格不合再分手，从来没说过是解封之后！还是说你就这么受不了我的脾性吗？你受不了就直说，我可没眼巴巴地指望你留下……”
　　“不不不，亲爱的！”华莱士慌忙捂住艾伦的嘴，阻止他进一步说下去，“你误会了！我爱死你这性格了！真的！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他眨眨眼，突然拥抱住他年轻的恋人，“我只是害怕你会离我而去。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黑暗里待了八百年，每一天都在濒临疯狂。我的同伴们都死了，离开了这个世界，只留下我一个人……”他紧紧抱着艾伦，力道之大差点让后者窒息，“孤独一人实在太痛苦了……求你，别离开我……”
　　艾伦也拥住华莱士，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他低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他明白一个人留在世上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正因为体会过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所以他不会，也不允许自己让别人也尝到这种痛苦。
　　这一夜，他们在月光下相拥，交换着缠绵的吻。艾伦被吻得快窒息了，华莱士暴风骤雨般扫过他口腔的每一个地方，舌头激烈地纠缠，他只能迎接对方的深度侵犯。吸血鬼甚至还撩起了他的衣服，把手伸进来，抚摸他的胸口。
　　突然，艾伦被狠狠按在了地上。后背磕在坚硬地砖，他闷哼了一声。这急色的家伙，就不能上床去办事吗？非要在外面，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但是华莱士并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低吼到：“快跑！”
　　艾伦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他艰难地坐起来，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他看见华莱士的左肩上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洞，血液染红了他的衣服。
　　“银弹……”审判官太熟悉这种伤口了，这是专门用来对付血族的银弹造成的枪伤。
　　是吸血鬼猎人吗？不可能，他们怎么敢未经允许闯进托尔梅斯家的城堡！如果不是猎人，那么就只可能是追杀他们的人了。
　　贝利夫端着把冲锋枪从庭院的树丛中走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是几名黑衣短打的血族，每个人都拿着枪。
　　艾伦将华莱士拽起来，大喊道：“安娜丝玛！有敌人！”
　　“搬救兵也没用。”贝利夫瞄准两人，再发一枪。华莱士迅速推开艾伦，腿上中了一弹。
　　“你快走！”他一边在地上画符文，一边对艾伦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快走！”
　　“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该死！现在你只会碍事而已！”符文已经画好，魔力升腾起来，织成防御结界，抵御了飞翔的子弹。
　　艾伦骂了一声，扭头就跑，打算去武器库找把趁手的兵器。但是一只手勒住了他的脖子，有个吸血鬼瞬移到了他身后！他想也不想，一拳将对方撂倒在地，以牙还牙拧断了他的脖子。
　　背后传来一声低呼。艾伦转身，看见华莱士被两名吸血鬼制服了，贝利夫走到他面前，对着他的另一跳腿也开了一枪。华莱士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名狼人朝大步走来。艾伦想逃走，但是华莱士浑身染血的样子如烙印般印在他眼底，让他无论如何也移不开脚步。
　　砰！
　　一声枪响。狼人捂着胸口栽倒在地。
　　安娜丝玛端着一柄猎枪，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昂首走来，宛如从天而降的女武神。她根本不用瞄准，随手扣发，又一名狼人倒在地上。
　　贝利夫想朝女管家开枪，但一道金色的闪电击中了他的手腕，经理惊呼一声，冲锋枪掉在地上。
　　托尔梅斯家的男女仆人们拿着各自的武器，从古堡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形成一个稀疏的包围圈，将贝利夫等人围在中央。
　　“忏悔吧，吸血鬼！”女管家的枪口对准了贝利夫。
　　经理脸上毫无惧色。“传送定位！”他大吼。
　　树丛里传出吟诵魔法的低语。女管家把枪口移动到那里。树丛还藏着人，恐怕是魔道师，她下次应该让园丁把树修剪一下……
　　连一发子弹的时间都不到，传送魔法已经准备就绪。突袭的吸血鬼们脚下出现了闪光的法阵，连接了时空的法阵将会把他们传送到别处。
　　“不！”艾伦向华莱士跑过去，但下一瞬间，华莱士、贝利夫、还有其余的杀手们都消失在了夜色中。
　　地上惟余几滩血迹和三具尸体。再过一会儿，那脖子被拧断的吸血鬼就会化作灰烬。所有的血族在死后都会变成灰烬。
　　艾伦呆呆地站在庭院里。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敌人，也没有华莱士·阿什莫尔。
　　
　　36
　　安娜丝玛为艾伦包扎了伤口。其实艾伦没受什么伤，只是一些擦伤和淤青而已。他老老实实地任由女管家摆布，像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包扎完毕之后，他说：“安娜丝玛，把武器库的大门打开。”
　　女管家一边收拾绷带一边斜睨着艾伦：“少爷，难道您想单枪匹马去救阿什莫尔先生？”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不。”女管家瞪眼，“少爷，拜托你清醒一点，对方是一大群吸血鬼，而你只有一个人。况且阿什莫尔先生……也是个吸血鬼。”
　　“那又如何？”艾伦走到女管家面前站定，从上而下俯视她。女管家有些欣慰又有些伤感地发现，这个她一手抚养大的小少爷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拜托你也清醒一点，安娜丝玛。”艾伦目光坚定，“华莱士的确是吸血鬼没错。但他也是我的爱人。”
　　
　　艾伦生平第一次发觉，托尔梅斯古堡的主人不是他，而是铁血的女管家。安娜丝玛把武器库的大门锁了，钥匙放在自己的内衣里。艾伦没办法突破钢铁大门，也不能撕掉女管家的内衣。他只能像没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转。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画像走廊。从前他最讨厌这地方，走路都会特别绕道。画像走廊里充满了沉重的气氛，每一幅肖像都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用他们的眼睛窥探、审视着他。他们的眼睛似乎会说话，而且反反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语：
　　“艾伦·托尔梅斯……”
　　“家族的继承人……”
　　“继承你父兄的遗志……”
　　“彰显家族的荣耀……”
　　“不要让我们失望……”
　　轻柔絮语叠加在一起，化为重重噪音，在艾伦的耳朵里轰鸣。
　　“艾伦……”有人在叫他。
　　“艾伦……”这声音真熟悉。
　　“艾伦……”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这声音属于谁了。
　　艾伦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父亲？”他问，“亚瑟？”
　　走廊上昏暗无光，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父亲也没有哥哥。但是他的确听见了父兄的声音。
　　是在做梦吗？他不禁有些怀疑。
　　“艾伦……”亚瑟的声音又出现了。
　　“哥哥？是你吗？”
　　“是的。我们就在这里。一直都在。”这次响起的是父亲的声音，“我们一直在看着你，孩子。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背负着原本不属于你的责任，一路走到这里，辛苦你了。”亚瑟的声音响起。
　　“但是你还要继续走下去。”亚瑟说。
　　“即使遭遇痛苦也要继续走下去。”父亲说。
　　他们的声音交叠响起，如同什么奇异的二重唱。艾伦仰起头，所见皆是成列的画像，那上面是他的先祖们，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古老的，年轻的。
　　“父亲，亚瑟，”艾伦有些哽咽，“我很想念你们。”
　　“我们也想念你……”
　　“我也恨你们！”艾伦大叫，“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责任！我恨死你们了！”
　　“孩子，我很抱歉。”
　　艾伦揉了揉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如果有一天我抛下家族，远走高飞，你们会原谅我吗？”
　　一片静默，没有回答。
　　“父亲，哥哥，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是个吸血鬼，是我的死对头，但是我偏偏喜欢上他了。现在我要去救他，也许回不来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们会原谅我吗？”
　　“不。”亚瑟说，“你要学会为自己负责。不乞求任何人的原谅，而是按照自己心中的道路走下去。”
　　“谁也无法断定你是对是错。谁也无法决定原不原谅你。”父亲说，“若有一天，我们能在时间彼岸重逢，你心中自会有答案。”
　　然后他们的声音都消失了。
　　艾伦一步步往走廊深处走去，尽头挂着利蒂西亚的大幅肖像。画中的女子庄重而美丽，眼神深邃，凝视着缓缓行来的艾伦。
　　梦境……艾伦想起了他数次梦见的场景。梦里他和利蒂西亚正在对视，利蒂西亚举起手，示意他看后方。
　　后面有什么呢？
　　艾伦回过头。那里只是一条长廊，尽头是一堵墙。
　　他快步走到墙前，敲了敲。墙壁发出空空的声音。
　　艾伦咧开嘴。他已经知道墙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了。传说中利蒂西亚的遗物——圣剑。
　　“安娜丝玛！帮我准备传送定位！我要出发了！”
　　
　　广口瓶放在桌子上，杰勒装在广口瓶里。他贴在玻璃上，和外面的吸血鬼猎人斐罗大眼瞪小眼。
　　“嘿，我刚刚从凯莱布那里听来一个消息，最新的，绝对独家。”少年故意卖了个关子，去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等他悠然归来，杰勒早已泪流满面。
　　“想知道是什么消息吗？”斐罗笑得神秘。
　　“想……”蝙蝠可怜兮兮地说。如果他回答“不想”，斐罗就会把广口瓶当球踢。
　　得到满意的回答，斐罗点点头。“刚刚凯莱布告诉我，那个吸血鬼华莱士·阿什莫尔被抓回黑光了。”
　　“什么？！”杰勒大叫，“怎么会这样？哦该死他会被伊格尔杀掉的！快快快快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救华莱士！”
　　“就凭你？”斐罗讥笑道，“得了吧，你还不够伊格尔塞牙缝呢。”
　　“我不能对华莱士见死不救！我要去帮他！”
　　“你还真是义薄云天。”斐罗喝光咖啡，把杯子跺在广口瓶上方，自顾自地去检查他“缴获”来的武器，几把手枪，一盒银弹，一柄纯银短刀，还有几管蓝色的药剂。
　　少年猎人举起药剂：“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某种解毒剂，“还是带着吧，有备无患。”
　　“斐罗，你要杀进黑光吗？”
　　“当然。我计划了好几天呢。”
　　“我也要去！带我一起去！”蝙蝠扑腾着，广口瓶被他推动，晃了晃，差点从桌子上掉下来。
　　斐罗把广口瓶死死按住，用凌厉的眼神瞪着瓶中的吸血鬼：“我带你一起去，有什么好处？”
　　“我能帮你打架……”被那种眼神盯着，杰勒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哦……”杰勒拉长声音。他扶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幽邃的眼睛令杰勒全身发毛。
　　“好吧。”斐罗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广口瓶里的吸血鬼，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最适合带回巴别去炫耀。简直酷毙了。　
　　　　
　　37
　　华莱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装修豪华的房间里。地上铺着毛长寸许的地毯，能吸收一切脚步声。精美的红木家具在幽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墙上贴着奢华的壁纸，会随着角度不同而浮现出不同的花纹。
　　住在这里一定很舒适。但是华莱士现在一点也不舒适。
　　他的双手被纯银镣铐吊在墙壁上，身体被拉得很痛。更痛的是肩部和腿上的伤口，银弹嵌在血肉里，使伤口无法自愈，并且会慢慢灼伤身体。只要稍微动弹，激烈的疼痛就会袭来。身上沁出冷汗，流进伤口里，让痛楚更为剧烈。
　　“你终于醒了，吾友。我等得都快不耐烦了。”
　　华莱士吃力地抬起头，看见了说话的人。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坐在一把靠背椅上，端着杯鲜血，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华莱士的惨状。
　　“伊格尔……”他声音沙哑，喉咙干渴，像有把火在里面烧。伊格尔则优雅又有风度，仿佛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俘虏，而是台摄像机。
　　他将酒杯随手搁在桌上，起身，踏着端正的步伐一步步走来，期间目光一直没离开华莱士。华莱士觉得快被他热切的眼神烧出个洞了。
　　伊格尔停在他面前，伸出冰凉的食指，挑起他的下巴。
　　“看着我。”伊格尔命令道。
　　华莱士忿恨地瞪着他。
　　“啊，我喜欢你这眼神。”伊格尔如同端详着一件商品一样端详着华莱士，“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迷恋你的双眸。迷恋到恨不得把它挖出来做成标本摆在床头，这样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它们。”
　　他冰凉的手指顺着华莱士的颈部缓缓下移，按住他的喉结：“你的声音也如此动听。我常常梦想毁去你的声带，这样就再也不会有别人听见你的声音了。”
　　手指在喉结上打了个转，接着继续下移，灵巧地挑开凌乱的衣衫，露出肩头和大片胸膛。伊格尔爱怜地抚摸着华莱士的伤口：“疼吗？”
　　看似轻柔的动作却让华莱士疼得冷汗涟涟：“你自己怎么不试试？”
　　“我喜欢看你痛苦的样子。”伊格尔亲吻着华莱士的喉结，“每当这时，我就会忍不住让你更痛一点。”
　　刚刚还柔若无骨的手指霎时化作利爪，狠狠刺进华莱士肩头。华莱士闷哼一声，咬住下唇，拼命不让自己发出惨叫。
　　“你忍耐的样子也很美。”手指在血肉里恶意抠挖，淋漓鲜血不停涌出，打湿了地毯。
　　伊格尔抽出手指，指尖夹着一枚银弹，上面还沾着血肉碎末。“我这是帮你治伤，你应该感谢我。”他扔掉子弹，附身亲吻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吮吸着喷涌而出的鲜血。
　　华莱士痛得几欲昏死过去，然而每当他即将陷入昏迷时，伊格尔就会用更剧烈的疼痛把他拉回来。
　　“你的血液里有别人的味道。”伊格尔一边舔着沾在嘴唇上的鲜血一边说，“那个异端审判官，叫艾伦是吧？他好像是利蒂西亚的后人？”
　　听到艾伦的名字，华莱士猛得一震。伊格尔酸溜溜地说道：“瞧你紧张的……你那么重视他吗？”他露出迷人的微笑，“我嫉妒了。”他缓缓扒下华莱士的裤子。露出赤裸的下体，“你和他睡过了吗？他在上面还是你在上面？”
　　“叛徒。”华莱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哦？你已经知道了？”伊格尔一脸风轻云淡，纤细的手指玩弄着华莱士的性器，时不时伸出舌头舔吮。
　　华莱士感觉不到丝毫快感，只觉得恶心。“你出卖我。”他说，“你把我血族的身份泄露给利蒂西亚，让我们自相残杀。”
　　“我只不过想让你看看那些浅薄人类的丑恶嘴脸而已。一旦知道你‘非我族类’，他们便立刻翻脸，不顾同伴之谊来追杀你了。”
　　“不！”华莱士眼前浮现起同伴们的面容，他们离开此世去往彼岸的背影。
　　“吾友，你总喜欢自欺欺人。”
　　伊格尔含住华莱士的性器，为他口交，但是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哦，你可真冷淡。”
　　华莱士冷笑：“如果是艾伦帮我做，我一分钟之内就得投降。”
　　伊格尔眼神一凛，吐出性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和他一块儿下地狱去吧。”他扭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两枚银楔。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银楔，华莱士倒抽了一口冷气。
　　“专门用来招待你的，吾友。”伊格尔笑得灿烂，将银楔狠狠钉入华莱士的手掌。
　　
　　38
　　黑光的地下竞技场经过打扫和修缮后，又迎来的新的选手和新的客人。贝利夫巡视了一圈，满意地发现一切都恢复如常。老板找到了新的玩具，他也回到了日常工作中来。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角斗场里是两名新的斗士。他们的实力不相伯仲，血腥厮杀引来观众阵阵叫好呐喊。观众激动的情绪常常会给竞技场的财源锦上添花。只可惜再没有斐罗那样身手高超的战士了。这令经理微微有些失望。
　　忽然间，贝利夫觉得后颈一凉。有什么不对劲！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竞技场上空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可怕的裂口。
　　观众们爆出一阵尖叫，像群受惊的动物似的夺路而逃。贝利夫被好几个人撞开，差点沦为踩踏事故的牺牲者。通向外界的狭窄门廊被挤得水泄不通。随着再一次枪声响起，观众们更加恐惧起来。
　　贝利夫不再管惊恐的人群，而是打通了保安队长的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正在封锁现场……”保安队长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黑光遭到进攻！敌人数量不明！”
　　“什么叫不明？”
　　“好几个地方同时遭到炸弹爆破！有可能是大量敌人在暗中突袭，也可能是出了内鬼！”
　　内鬼？
　　贝利夫在一秒之内把黑光所有员工的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谁会是潜伏进来的卧底。
　　接着，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群饭桶。”他唾骂了一声，“尽快疏散群众，控制局面！”
　　“是！”
　　放下电话，贝利夫变身成蝙蝠，轻而易举地从惊慌人群的头顶飞出，来到赌场的三楼。这里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血族，比乱成一锅粥的下层要安静多了，但人们的不安仍在扩大。
　　“发生了什么事，经理先生？”一名身材妖娆的血族美女问道。
　　“出了些小状况。”贝利夫用尽量平淡的口吻道，“请各位不要惊慌。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请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从安全通道离开黑光。”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还有些不解和疑虑，但他们都是活了数十、数百年的血族，这点状况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在侍者的引领下，他们从特殊的安全通道陆续离开了赌场。
　　接着，贝利夫沿着旋梯上到了顶层。
　　老板伊格尔站在窗口，撩起窗帘往下面望。见贝利夫进门，他微微侧过头：“下面好像有点状况？”
　　“是的，老板。”贝利夫喘了口气，“吸血鬼猎人斐罗带着人来进攻黑光了。”
　　“斐罗？”伊格尔想了想，“啊，我想起来他是谁了。他回来送死了？”
　　“我想他是打着灭亡黑光的主意来的。”
　　“呵。”伊格尔发出一声嗤笑，“自从黑光建立，还没有吸血鬼人类敢光明正大地走进来。让我去会一会他。贝利夫，你帮我招待一下朋友。”他优雅地走出门，身影消失在楼梯上。
　　贝利夫胆战心惊地往屋子里探了探，不出所料，华莱士·阿什莫尔被铐在墙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褴褛衣衫成碎片状挂在手腕上，裸露的上身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淤青、鞭伤、烧伤、抓伤、还有如同被野兽利齿撕咬过的的伤口。寒光闪闪的银楔贯穿了他的双手和关节，将他牢牢钉在墙上。
　　血族的快速愈合能力正在帮他恢复伤口，但贝利夫丝毫不怀疑，伊格尔的破坏速度比愈合速度要快得多。而且他伤得太重了，又很虚弱。在伤口完全愈合前他就会先因衰弱而死。
　　“当初你应该远远离开黑光，离开这座城市的。”贝利夫同情地叹了口气，“本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但谁叫你把老板惹火了呢？”
　　
　　伊格尔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下楼梯，浓密的卷发随动作而摇晃。楼下几层基本已经清空了，地上满是爆破后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还能隐隐听见保安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闪影斐罗带了多少人来呢？伊格尔边走边想。能同时爆破这么多地方，人手肯定不少。不不，如果安装了定时炸弹，就能伪造出大量敌人突袭的假象了。没错，斐罗在黑光里有内应。
　　等这次事件结束后一定要好好清查一下内部。正这么想着，突然一枚飞来的子弹擦过伊格尔的鬓角，烧焦了几丝头发！
　　“真嚣张。”伊格尔挑起嘴角，轻捋鬓发。
　　斐罗一手持枪，一手握刀，踩着满地的碎片走来，猫儿般轻巧。“我一直梦想着有这么一天。”他说，“能亲手结果你，然后去巴别领赏金。”
　　“真遗憾你的梦想要破灭了。”伊格尔抬起手，召唤出一捧火焰，向斐罗丢去。他在魔法上的造诣不如华莱士，比起魔道师迈克来更是远远不如。但要对付区区人类绝对绰绰有余。
　　斐罗一个滚地，躲开袭来的火焰。他原本所站的位置已经被火焰烧焦了。
　　伊格尔蹙眉。用火焰似乎不太合适，太容易引起火灾。他换了个咒语，地面上瞬间长出了许多黑色藤蔓，缠住斐罗的双脚。猎人挥起纯银短刀，斩断藤蔓，然后朝伊格尔扣下扳机。
　　银弹穿过伊格尔的身体。吸血鬼的身体摇了摇，却没有倒下。
　　“哦，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第一个让我流血的人类……”伊格尔捂着伤口，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接着他移开手，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凝结成一柄剑的形状。当那把剑完全成型，伊格尔身上的伤口也不见了。
　　“我早就想试试你的身手了，”黑光的老板举起血剑，行了个古老的骑士礼，“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上季度的冠军闪影斐罗。”
　　他急速突刺，斐罗扔下枪，用短刀格挡。吸血鬼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腕发麻。猎人后退一步，将短刀换到左手，斜斜地挥出。伊格尔侧身躲过，血剑从极为刁钻的角度刺来。斐罗躲闪不及，手臂被剑刃擦过，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血痕。
　　这柄剑会吸收伤者的生命力！斐罗惊恐地察觉。还好他身上只有一道小伤口。如果被血剑正面击中，恐怕不出十秒钟他就会被吸成人干。
　　猎人跳起来，继续格挡伊格尔的进攻。接二连三的出手令他应接不暇。斐罗受过专门的训练，一般的吸血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现在的敌人是一名活了千年的古血。猎人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和敌人的差距是如此之大。这让他纠结又郁闷。
　　我应该把他引到下层。斐罗心想。凯莱布会支援我。没道理二对一还赢不了。
　　他再一次躲开伊格尔的血剑，翻身抓起地上的枪，纵身一跃跳下了楼梯。
　　稳稳落地后他感觉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猎人向下层快速奔去。
　　
　　广口瓶从楼梯上骨碌碌滚下去。杰勒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周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兼有地震效果。
　　滚动好不容易停下了，摔得七荤八素的蝙蝠颤巍巍地爬起来，惊喜地发现广口瓶的盖子竟然在滚下台阶的时候松动了。他奋力推开瓶盖，从狭小的瓶中爬出来。
　　呼吸了一口外界的新鲜空气，杰勒顿生一种再世为人的激动感。“啪”的一声，他变回人形，活动了几下四肢，然后开始整理仪容。事实上没有什么好整理的。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则脏乱不堪，还散发着阵阵异味。
　　“谁说吸血鬼猎人对俘虏的待遇好了？一点儿也不人道。跟异端裁判所都是一丘之貉……”他嘟囔着站起来，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其中。
　　回过头，提着血红色长剑的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正站在台阶上，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
　　
　　39
　　黑光复杂的建筑构造让一向方向感不佳的吸血鬼猎人彻底昏了头。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往下走的，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正在上行。
　　现在的设计师都怎么了？一点儿也不考虑人机互动！他愤懑地想。
　　转过一个弯，他一头撞上了什么人。还不等他看清来人是谁，就条件反射地挥出了刀。
　　手腕被猛然握住，挥刀的动作戛然而止。
　　斐罗想开枪，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闪影斐罗？”
　　他眨了眨眼。“异端审判官？”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逃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这很复杂。”异端审判官艾伦·托尔梅斯松开斐罗的手腕。他背着一个长条状物体，似乎是把剑。“我刚刚被定位传送到这里，结果迷路了。你知道伊格尔在哪儿吗？”
　　“刚刚我还和他打了一架来着。”斐罗道，“但我也迷路了。”
　　“……”
　　“……”
　　两人相对无言。
　　“好吧，换个问题。”艾伦叹气，“你知道华莱士·阿什莫尔在哪儿吗？”
　　“哦，这个我知道！听凯莱布说他被关在伊格尔的房间里了。”
　　“那伊格尔的房间在哪儿呢？”
　　“听凯莱布说在黑光的最上层。”
　　艾伦犹疑地看了看楼梯，它无尽的台阶像是要直通天空。“去最上层的路有几条？”
　　“……我怎么可能知道。”斐罗撇了撇嘴。
　　艾伦捂住额头：“好吧，我自己去找找看。”他放下手，盯着猎人手里的短刀和手枪，“你的武器看起来真眼熟。”
　　“你可真敏锐。这些都‘曾经’是你的所有物。”他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口吻，“按照《特殊时期财产征用法》，我把它们‘合法征用’了。”
　　艾伦拼命忍住把猎人按在地上猛揍的欲望，继续说：“那你有征用‘逆初拥药剂ver1.07’吗？是一种蓝色瓶子的药剂。”
　　“哦，当然有！”斐罗在腰上的一堆银弹和催泪弹中找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两只试管瓶。“你要吗？”他将其中一支扔给艾伦。
　　“这玩意儿可是救命稻草。”艾伦小心翼翼地把药剂放进外套内兜里，“如果你被转变成了血族，24小时之内喝下这药剂，就能逆转初拥，让你变回人类。”
　　猎人惊讶地长大嘴：“这么神？你们异端裁判所成天都在研究些什么呀？”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药剂，好像那是一张中了大奖的彩票一样。
　　艾伦决定不把此药剂未经临床试验的事告诉斐罗。“我得去找华莱士。”他转身朝楼梯上方走去，“你要一起来吗？”
　　“不。”斐罗把药剂揣进怀里，“我要去找伊格尔。”
　　他想到了一个可以战胜那邪恶血族的方法。就是他自己也变成血族。凭着血族的强韧体质和他所经受的训练，一定可以击败伊格尔。
　　要成为血族，首先得喝下他们的血。而血族现成就有一个。
　　斐罗在身上翻找：“阿纳特？阿纳特你在哪儿？”
　　广口瓶和瓶中的血族双双失踪了。
　　
　　“好久不见，杰勒·阿纳特。”伊格尔歪着头，“听我的属下说，你从公寓里失踪了。我还为此担心了好久呢。”他目示地上的广口瓶，“你似乎被吸血鬼猎人给抓住了？哦，真是可怜。”
　　杰勒阴沉着脸，丝毫没有被伊格尔的亲切语气所打动。“少跟我套近乎，伊格尔。”他谨慎地缓缓后退，“你把华莱士关哪儿了？”
　　听到华莱士的名字，伊格尔神情微变，很快恢复原状。但这个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杰勒的眼睛。“关？为何要使用如此暴力的字眼？我只是请老友来作客而已。”
　　“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呢，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杰勒冷冷道，“如果你是华莱士的朋友，就不会派人来监禁我。”他摆出防御的架势，“你和异端裁判所什么关系？”
　　“没有一点儿关系。”伊格尔握紧手中的血剑。
　　“说谎！”杰勒眼神阴冷地盯着对方，“我的确很年轻，但这并不代表我无知。华莱士被封印之前一直以‘光剑’的名号闻名大陆。而与他齐名的则是‘血剑赛林修’。他还有个绰号，叫‘影绘师’。因为他擅长绘画。”
　　伊格尔逼近一步，“赛林修是我曾经用过的假名。但那又如何呢？谁能没有一两个绰号假名？”
　　“在异端裁判所的时候……”杰勒全身戒备，不敢有一丝懈怠，“那时候，我曾经见过一幅画。那幅画的作者，就是赛林修。你可别用刚好同名什么的来搪塞。”
　　“那幅画是我画的，又如何？”
　　“你刚刚才说和异端裁判所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你的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贝林厄姆？”杰勒道，“你一直在说谎。如果你真的是华莱士的朋友，就不会谎话连篇。”
　　“我谎话连篇？”伊格尔失笑，“天哪，可怜的杰勒。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华莱士比我更会扯谎。若论撒谎，他可是行家！而你宁可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我将华莱士·阿什莫尔视作朋友。”杰勒说，“既然如此，理应托付全部信任。这才是朋友！”
　　伊格尔举起血剑：“那你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如疾风般突刺，杰勒躲开了前两剑，却被第三剑刺中了肩膀。
　　血剑像一头饥饿的野兽，从伤口汲取着生命力。杰勒惊慌地后退，却被伊格尔猩红双目所投射的恶毒眼神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死了！
　　突然，一枚催泪弹弹跳着落在伊格尔脚边。白色的瓦斯刹那间弥漫开来。伊格尔痛苦地闭上眼睛，杰勒趁此机会甩掉那吸血的魔剑，踉踉跄跄地逃开。
　　袖子被什么人扯住，什么也看不见的杰勒只能任由那人拽着走，一边咳呛着，一边蹒跚地行动。
　　那人拽着杰勒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一块空气还算清新的地方。
　　杰勒揉着刺痛的双眼，不知是欣喜还是绝望地发现，拽着他走的竟然是吸血鬼猎人斐罗。
　　“你……你你……”
　　“我什么？”斐罗一脸不耐烦地把杰勒压在墙上，不由分说撕开他的衣襟。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别叫得好像被非礼的良家妇女一样。”猎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怜的吸血鬼立刻闭嘴。“我只不过借你一点儿血用。你要是不乐意今后还给你就是了。”
　　斐罗用银短刀在杰勒脖子上轻轻一划，然后凑近，吸吮着伤口渗出的血液。
　　杰勒一动也不敢动。他还很年轻，没有自己的血裔，也从来没……和人这么亲近过。他不知道猎人为什么突然兴致大发想要变成血族，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脑子里乱哄哄地倒腾了半天，直到斐罗痉挛着倒在他胸口。初拥通常伴随着痛苦。深知猎人现在有多难受的杰勒犹豫了一下，最后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少年。
　　
　　40
　　艾伦仰头看着阶梯尽头的华丽大门。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一身笔挺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笑容。
　　“这不是贝利夫先生吗。”
　　“欢迎再度光临黑光，托尔梅斯先生。”贝利夫掏出一把手枪，缓缓拉开保险。“上次没能把您一块儿‘请’来是我的失误。没想到您这么快就自己送上门了。”
　　艾伦没有理他。“华莱士在里面吗？”
　　“还能在别处吗？”经理举枪，瞄准艾伦。
　　审判官卸下背后的长剑，拂开裹住它的白布，银色的剑刃露了出来，散发着徐徐清辉。这是利蒂西亚的圣剑，历经八百年岁月洗礼，依然锋利如初。“让开。”他冷冷道。
　　回答他的是一枚飞来的子弹。
　　艾伦敏捷躲开，第二枚子弹接踵而至。他挥出圣剑，将子弹切成两半！
　　一个呼吸间，艾伦就冲上了阶梯，来到贝利夫面前。经理闷哼一声，想凭借血族先天优势快速移动到艾伦身后，出其不意地袭击，但圣剑以更快的速度刺穿了他的手腕。
　　手枪滑落。艾伦眼疾手快地把它一脚踢开，它从楼梯栏杆的缝隙间掉了下去。
　　贝利夫喘着气后退数步。被圣剑刺伤的手腕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附在剑刃上的神圣祝福阻止了伤口的愈合。他嘴唇颤动，念出咒语，却发现魔法丝毫没有起效。
　　圣剑再度刺出。这是受过神之祝祷的武器，能够破除一切邪法。
　　贝利夫的右手被切断，鲜血四溅。艾伦将圣剑刺进他胸膛，反手一拧，放出更多的血。
　　他没有破坏贝利夫的心脏，因为那样经理就死定了。他只是让经理丧失活动能力。
　　“留你一条狗命。”艾伦抽出圣剑，甩掉剑刃上所沾的鲜血，“把你带回贝林厄姆，由异端裁判所来审判你的罪行吧。”
　　他把经理扔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扇华丽的大门。
　　
　　伊格尔在催泪瓦斯中什么也看不见，即便是血族的视力也得屈从于科技发明。他从善如流地闭上双眼，默念咒语，净化空气的魔法生效了，烟雾急速散去，刺激性气体消失无踪。
　　他睁开眼睛，现在视野清晰极了。逐渐散去的烟雾中出现了一个缓步走来的人影。瞧他的架势，一手拿短刀，一手握枪，是猎人斐罗吧。
　　伊格尔挑起眉。向他走来的人的确是斐罗，但少年现在肤色苍白，双眸似血，咧开嘴笑的时候能隐约看见尖牙。他被转变成了血族。
　　“我越来越搞不清这个世界了。”伊格尔喃喃道。
　　他举起血剑，凌空格挡斐罗的攻击。变成血族后的斐罗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与伊格尔不相上下，吸血鬼猎人常年的严苛训练令他的技巧不输给任何一名古血。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银刀与血剑在空中碰撞，擦出火花，两人都毫无顾忌地释放着力量，纯粹的能量在周围激荡着，连整个空间都为之震颤。
　　斐罗感觉很兴奋。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强劲的对手，如果这是平常的训练，他一定会牢牢记住对手的每一个招式每一个步伐，但现在是死斗。他只想赢。短刀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能快到这种程度。伊格尔身上出现了数道伤痕，他却毫发未损。
　　少年猎人越战越勇，他已经发现了好几个破绽，趁此机会狠狠重创了伊格尔。对手的动作越来越慢，甚至可以说是力不从心。斐罗击穿了他好几处要害，抬起枪口射击伊格尔的手腕。
　　伊格尔痛呼一声，在他分神的刹那，斐罗的短刀刺入他的胸膛，只差一厘米就要扎进心脏。
　　“你输了。”斐罗把伊格尔按在地上，得意地说。
　　伊格尔惨然一笑：“我没想到会输给一个吸血鬼猎人。”
　　“你应该甘拜下风。”斐罗嘴角翘起。
　　杰勒战战兢兢地从被毁坏的门板后探出脑袋：“结……结束了吗？”
　　“结束了。”斐罗起身。重伤的伊格尔呻吟了一声，无法动弹。
　　杰勒一溜小跑来到斐罗身边：“那……那个……你，你还好吧？”
　　少年白了他一眼：“当然。”
　　“我……我是说，你变成了血族，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斐罗掏出蓝瓶的药剂，在杰勒眼前晃了晃，“异端裁判所的新产品，逆初拥药剂几几几号来着？被转变后24小时内喝下这个就能变回人类。”
　　“真的？”杰勒露出混合了惊喜和失望的复杂表情。
　　地上的伊格尔发出一声嗤笑：“现代科技。”
　　他挑起眼睛，看着上方，无尽的阶梯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是一把枪。
　　“现代科技。”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用尽一切力量跳了起来，扑向自空中坠落的手枪！
　　“小心！”杰勒注意到了伊格尔的动作，想把斐罗推开，但太迟了。伊格尔接住了枪，瞄准斐罗手中的药剂，扣下扳机。
　　砰！
　　药剂瓶应声碎裂。
　　斐罗面无表情地丢下药剂瓶碎片，掏出枪，对着伊格尔扣发。
　　“哈哈哈哈哈……”伊格尔捂住自己被银弹击穿的手腕，倒在地上，发出沙哑的嘲笑，“你就在永恒的黑暗中后悔吧，吸血鬼猎人！”
　　“可惜这次你没算准，伊格尔。”斐罗将那把从天而降的手枪捡起，丢给杰勒，“你看着他，我上去找艾伦·托尔梅斯。他那里还有一瓶药剂。”
　　伊格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斐罗离去的背影，猩红双眸中射出怨毒的光。
　　
　　41
　　艾伦走进那美轮美奂的房间，看见的场面却不那么具有美感。
　　华莱士·阿什莫尔被铐在墙上，黑发遮住了脸，衣服几乎变成了碎片，裸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有伤痕。他脚下的一小块地毯被鲜血染成了红色，血液凝固之后，则变成了发黑的赭石色。
　　艾伦吓得差点连圣剑都丢下了。他冲到华莱士面前，撩起那黑色的头发，露出血族苍白如纸的脸孔。
　　“华莱士？你醒醒！”他急切地呼唤。
　　听到他的声音，吸血鬼的眼皮动了动，“艾伦？”他微微睁开眼睛，双眼半天才对上焦距。
　　“神呐，伊格尔那混账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华莱士声音嘶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叙了叙旧……”
　　“够了。闭嘴。”
　　艾伦拔出钉在吸血鬼身上的银楔，尽量动作轻柔，但吸血鬼还是因疼痛发出了短促的呻吟。艾伦心里也跟着抽了抽。“一会儿就好。”他安慰似的蹭了蹭华莱士的脸颊，用圣剑切断银质镣铐。
　　失去束缚的华莱士站立不稳。艾伦丢下圣剑，揽住他的肩膀，让他平躺在地上。
　　“你还好吧？”说出这句话后艾伦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很傻。吸血鬼看起来糟透了，遍体鳞伤，身体虚弱，痛楚地喘息着，似乎每呼吸一次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艾伦将手腕凑到吸血鬼唇边，“吸我的血。快点儿。”
　　华莱士微微摇头，推开艾伦的手腕。“不。”他气若游丝地说，“治疗全部伤口需要的血量太大了……你会死的……”
　　“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艾伦拾起圣剑，想用剑刃割开手腕，却被华莱士阻止了。
　　“不要这样，艾伦……”吸血鬼拽着他的袖子，让他俯下身。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艾伦有些恼怒地抱起华莱士的肩膀，让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臂弯里。
　　艾伦帮他梳理着头发，突然有了种莫名的恐慌感，就像眼睁睁看着什么东西逝去，却无能为力一样；就像很多年前他目送父亲和兄长走出城堡，归来的却只有冰冷的灵柩一样；就像无数个夜晚他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双手中一无所有一样。
　　“华莱士，是我来得太迟了吗？”他贴在吸血鬼耳边问。
　　“不，你来得刚好。”
　　“骗子。”他低下头，笨拙地吻上华莱士的双唇。很冰冷。
　　当他要加深这个吻时，吸血鬼侧过头，躲开了。“别这样。”他说，“会沾上我的血。”
　　艾伦将他拥得更紧。“我不在乎。如果你活下来，我就变成血族，跟你在一起。”
　　“那如果我死了呢？”
　　“你不准死！”
　　“好……我不会死的。”吸血鬼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苍白而虚幻的笑容。“吻我。”
　　艾伦再度覆上华莱士的嘴唇。这次他无所顾忌地深入，忘我地缠绵。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这就是血族之血的味道，既甜美，又苦涩。
　　他的身体开始转变，就像他当初喝下那瓶药剂时一样。痛苦随血液在周身流淌，寒冰的利刺穿透他的心脏。他痛得发抖，眼前涌来大片大片的黑暗。黑暗中，华莱士握住了他的手。
　　“艾伦，请原谅我。”
　　“骗子。”艾伦伏在华莱士胸口，“但是我原谅你了。”他揉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在一片迷蒙中，吸血鬼仿佛透明得随时都会消失一样。“所以你不准死。不准离开我。”
　　华莱士伸出双手，与他相拥。“我不会离开的。”
　　
　　艾伦迟疑了一下，然后猛然起身。吸血鬼的语气不对劲！不像刚才那么气若游丝，反而带着一股活力！
　　他已然变为血族的眼睛能看见周围空间里能量的流动。现在，大量的能量正从华莱士的身体里涌出来。他身上的伤口快速愈合，几秒钟之后连个疤痕都看不见了，好像他从未受过伤一样。
　　华莱士惊喜地检视着身体：“哦，感谢上帝！感谢撒旦！封印解开了！”
　　“什么？”艾伦还持续钝痛着的大脑无法分析现在的状况。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华莱士蜻蜓点水地吻了他好几下：“封印，亲爱的。”他笑着解释，“你说出了解封的咒语‘我原谅你’，然后封印它解开了，我的力量又回来了。”
　　三秒钟之后，艾伦暴跳如雷。“妈的！混账！你原来只是在利用我解封吗？我要杀了你！”他四处逡巡，发现圣剑就躺在一旁。他跑过去想捡起圣剑，但剑柄上弹出一股力量，灼伤了他的手指。
　　“噢，亲爱的，现在你是血族了，怎么能碰圣剑那么危险的东西呢！”华莱士在艾伦杀人的目光中把圣剑踢到一边。他对这玩意儿从来没好感。
　　“血族？”艾伦冷笑，“谁告诉你我要做血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蓝瓶的药剂，炫耀似的晃了晃，“异端裁判所的最新发明，逆转初拥效果，可以让我变回人类。”
　　华莱士睁大眼睛：“该死！异端裁判所真是个邪恶的地方！我当初为什么要创造这么个恶势力！”他跳上前想夺过药剂，却被艾伦躲开。
　　“离我远点儿！”艾伦嫌恶地挥挥手，“你这无耻骗子！我千里迢迢来救你，你却只是利用我解开封印而已！”
　　“我没利用你，亲爱的，相信我！”华莱士委屈地说，“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我被伊格尔折磨的时候有多害怕，害怕自己就这么死去，再也见不到你了。”
　　见艾伦的态度有些软化，华莱士更进一步，“我害怕被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他环住青年的双肩，“更害怕我死去了，而你孤单一人。”
　　华莱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没有被拒绝。“我做着从未醒来的梦。在这个漫长的梦里，只有你才是真实的。”
　　艾伦一声不吭，却把空着的那只手搭在了华莱士的腰上。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论封印有没有解开。”他抬起头，盯着艾伦已经变为红色的双眸，“你愿意吗？”
　　艾伦点了点头。
　　华莱士一边和他接吻一边想，现在气氛正好，空无一人，地上还铺着地毯，虽然时机有点不大对劲，但是还有比此时此刻此处更适合与恋人抵死缠绵的地方吗？
　　他一边撩拨着艾伦，一边将手伸进对方衣服下面……
　　“咳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两人同时转过头，怒视来者。来者不为所动，厚着脸皮道：“那个逆初拥药剂，你们不用的话能给我吗？”
　　“吸血鬼猎人斐罗，”艾伦压抑着怒火，“我记得你手上还有一瓶。”
　　“被伊格尔弄坏了。”斐罗耸肩，“我看你们似乎也不需要了，不如给我。改天我给异端裁判所写封感谢信去，再送面锦旗……”
　　艾伦把手里的药剂扔给猎人。“伊格尔死了吗？”
　　“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斐罗仰头喝下药剂。艾伦好奇地注视着他，想看看科研部的技术宅们到底研制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猎人丢下药剂瓶，身体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一样。他用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捂着脸，喘了半天气。
　　“呃……你还好吧？”
　　“味道有点酸。”斐罗抱怨道，“我喜欢甜的。”他放下遮住脸的手，抬起头，艾伦惊讶地发现猎人的皮肤恢复了血色，眼睛也不再是猩红一片。
　　“还真有效果……”他难以置信嘟囔。
　　斐罗活动了一下四肢：“噢，人类的身体还真是脆弱。血族的先天优势太大了。”他停下动作，因为艾伦正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你想干嘛？”
　　“揍你！”
　　
　　贝利夫靠在楼梯栏杆上，一边咳血，一边朝下面看。
　　老板……老板在哪里？他惶恐不安地四处寻找，但重伤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不……我得找到老板……得找到伊格尔大人。他在哪里？该死的异端审判官……该死的吸血鬼猎人……伊格尔一定能……一定能轻易收拾他们。
　　经理朝前踉跄一步，重心不稳地倒向一边。栏杆发出一声惨叫，“啪”的断裂了。贝利夫的身体从楼梯上坠了下去。
　　
　　杰勒蹲在伊格尔面前，打量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高贵血族。
　　“你会变成这样都是咎由自取。”他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低调一点，就不会这样了。”
　　“轮不到你教训我。”伊格尔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接着，一具人体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砸了在杰勒旁边，差一点就不偏不倚地掉在他脑袋上了。
　　“天哪，这谁？”杰勒惊魂未定地伸长脖子，认出了那个掉下来的人。那是黑光的经理贝利夫，他伤得很重，不比伊格尔好到哪里去，又从高空坠落了，但奇迹般的是他还活着，胸膛仍在一起一伏。血族的生命力一向顽强。
　　伊格尔垂下猩红的双眼，“贝利夫？”
　　“伊格尔……大人……”经理发出破碎的声音。他伸出一只染血的手，差一点儿就要碰到伊格尔了。
　　“你来得正好。”伊格尔握住他的手，经理露出满足的眼神。但下一瞬间，他的眼神变成了惊恐。
　　伊格尔手中凝出了血剑，因为力量衰弱，剑身尚不完整，但足以穿透贝利夫的手掌，汲取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谢谢你，贝利夫。”
　　经理所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伊格尔那一如既往、优雅又致命的微笑。
　　
　　42
　　华莱士、艾伦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斐罗（兼任圣剑搬运工）走下楼梯的时候，看见的是这么一幕——
　　伊格尔·布雷利斯福德狞笑着用一只手掐住杰勒的脖子，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它整个拧断。杰勒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
　　“啊，吾友，你来了。”伊格尔转过头，用疯狂的眼神盯着华莱士，“来得正好。我听说杰勒·阿纳特是你朋友？”他一瞥快窒息的杰勒，“真令我嫉妒。你的朋友有我一个就够了。不再需要别人了。”
　　“我可没有把背叛我的人视作朋友的习惯。”华莱士眼神一冷，刚刚恢复的力量在体内汹涌澎湃。
　　伊格尔察觉了他的变化。“你的封印解开了？”他用混合着喜悦和恼怒的语调说，“正好……非常好。华莱士，过来，来我这里……”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作出邀请的姿势，“我们可以联手，创造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帝国……我们可以实现你的梦想！”
　　“不。”华莱士低声道，“你所谓的帝国，只不过是虚妄而已。”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
　　伴随着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伊格尔的太阳穴上炸开一个血洞。他难以置信地松开手，缓缓倒地。
　　杰勒获得自由，咳嗽着爬起来，看向窗外。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里。
　　窗外，天色已微亮。一架军用武装直升机悬停在半空，舱门大开，年轻的秘书放下手里的狙击枪，戴上眼镜，友好地挥了挥手。
　　直升机驾驶员转过头来，露出他如丧考妣的阴沉脸。
　　“约克和……所长？”艾伦觉得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天比今天更糟糕。
　　
　　“真糟糕……真糟糕……”有人反复念叨着走上了楼。那是个穿黑衣的老人，严重的驼背，白发稀疏，双眸深陷，一只眼似乎还有白内障。他一张嘴就会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老人凯莱布搓揉着枯木般的双手，打量着楼上的三名血族和一名人类。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过分哟。”他咳了两声，“竟然让我一个老头子独自对付那么多的保安。”
　　斐罗双手环抱，看着抱怨不已的老人：“得了吧，凯莱布，你不是挺得心应手的嘛。”
　　老人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哎哟，我一把老骨头了，还得给你们年轻人跑腿办事。哎哟哟……”
　　他走到华莱士面前，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吸血鬼。华莱士接过，发现那是一张支票，上面填了个不大也不小的数字。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问老人。
　　“您不记得了吗？这是您上次下注赢的钱啊。我一直给您留着呢。”凯莱布狡黠一笑，这一刻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行将就木的老者，而像个爱恶作剧的年轻人。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踏着训练有素的战士才会踏出的节奏。异端裁判所所长乌特雷德阴着脸，约克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箱子。
　　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定，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在即将化作灰烬的伊格尔的尸体上停留了一下，接着转向杰勒：“杰勒·阿纳特，现在我要逮捕你。因为越狱你的刑期要加至少两百年。”
　　杰勒可怜兮兮地看着所长，企图用悲情的双眼打动他，但不幸失败了。“我再也不想回那鬼地方了。”他说。
　　“等等！”斐罗走到乌特雷德面前，伸出一只手，把杰勒护在身后，“我是吸血鬼猎人斐罗，猎人协会注册会员。依照协会和异端裁判所之间的协定，是我先找到了杰勒·阿纳特。他应该属于我。”少年骄傲地仰起头，“你无权将他带走。”
　　乌特雷德和少年对视了几秒，移开目光。“协定有效。”他说，“杰勒·阿纳特是你的了。”
　　斐罗回头得意地笑了笑，杰勒生平第一次脸红了。
　　所长接着走到华莱士面前，用鹰眼犀利地审视他。“果然是你。”乌特雷德行了一个古礼，华莱士也以同样的礼节回报他。
　　“我早该猜到你就是初代所长巴塞洛缪。”乌特雷德阴沉的表情让吸血鬼无法猜透他的心思，“从看到那份伪造的引渡令开始，我就应该猜到了。那份引渡令伪造得天衣无缝，除了那个签名，它简直就是完美。能伪造出如此逼真的文件，却在签名上犯了大错。我只能认为是你在戏弄我们。”所长顿了顿，“引渡令的格式就是你创造的，你当然能伪造一份一模一样的出来。我早该猜到。”
　　华莱士微笑：“我该说什么呢？干得不错？再接再厉？”他摇摇头，“我早就不当什么所长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
　　乌特雷德的眼神闪了闪，“异端裁判所是你一手创立的，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它了吗？”
　　“不。”华莱士否定，“我有了别的想法。我会继续实现我的理想，也许异端裁判所可以参与进来。”
　　“如果你的理想对人类和世界有益，我会考虑的。”
　　随后，所长看向艾伦，在那锐利眼神的瞪视下，艾伦身体一僵。
　　“这次你做的很好，托尔梅斯审判官。回去给你记头功。”所长说出难得的赞扬，这令艾伦有了种受宠若惊之感。
　　乌特雷德向约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支蓝色药剂。所长接过药剂，递到艾伦眼前：“喝吧。”
　　艾伦看看药剂，又看看华莱士。黑发血族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不用了，所长。”艾伦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我不想变回人类了。”
　　乌特雷德一怔：“为什么？”
　　艾伦握紧华莱士的手：“我想和华莱士在一起。”
　　“就算再也见不到阳光也无所谓？”
　　艾伦坚定的点头。
　　所长一言不发地把药剂还给约克。艾伦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或者施展说教技能，但他没有。
　　乌特雷德只是露出了很疲倦的神情：“你一直不喜欢异端裁判所，想方设法要离开贝林厄姆。现在你终于可以如愿了。”
　　“所长……”
　　“艾伦·托尔梅斯，从即刻起你已经被贝林厄姆异端裁判所革职。裁判所将收回授予你的一切特殊权限。并且由于你已经变为血族……”所长叹了口气，“如有违反现世律法之行为，我们将把你视作敌人，给予制裁。”
　　“我明白。”
　　乌特雷德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艾伦的头发。“十年前你来贝林厄姆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长大成人了。”此刻的乌特雷德既不是冷酷的所长，也不是铁血的审判官，而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对晚辈的任性给予最大的宽容。“既然选择成为血族，就要努力地活下去。即使是黑暗的道路，也不要忘记心中的正义。”
　　艾伦觉得鼻子发酸。“是，所长。”
　　乌特雷德的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可以被称为笑容的表情。艾伦十年来第一次看到所长露出笑容。
　　“走吧，约克，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所长转身朝楼下走去，约克收拾好手提箱，朝艾伦眨了眨眼，“嗨，等你安顿下来，打电话给我！”
　　“我一定会的。”
　　所长和秘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艾伦像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目送他们离去。华莱士从背后拥住他，问道：“你很难过吗？”
　　艾伦点头。
　　“后悔吗？”
　　摇头。
　　就在华莱士打算说一大段煽情又肉麻的话来安慰他的时候，斐罗再度不识时务地打断了他们：“外面已经天亮了，你们打算怎么离开？我可不想在这里待到晚上。”他指了指身后一副神游天外状的杰勒，“这家伙可以变成蝙蝠，装在口袋里打包带走。你们呢？”
　　华莱士拍手：“好主意！变成蝙蝠！”他戳了戳艾伦，“亲爱的，变一个给我看看！”
　　“我才不会变成那种可笑的生物呢！”
　　“哦，相信我亲爱的，你能行的！”
　　
　　后世的史学家们在探究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总会不约而同地发出感慨：异端裁判所和吸血鬼猎人协会联手捣毁黑光的行动，为后来公约委员会的成立铺平了道路。不论是血族还是人类都在黑光的覆灭中意识到，个人的力量在呼唤和平的历史洪流下是如此微不足道……
　　以上都是砖家叫兽们的鬼扯，不必太在意。
　　
　　真实是这样的。黑光覆灭的五年后，《雷焦卡拉布里亚公约》正式签署生效。公约委员会作为协调血族与人类关系的组织，一直在世界上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异端裁判所改制为“公约守护者特别执行厅”，隶属公约委员会管辖。
　　而华莱士·阿什莫尔和艾伦·托尔梅斯，则作为公约委员会的创始人之二，备受后世的尊崇。
　　
　　——全文完——

关于杰勒和斐罗的番外：
虽然作者也很萌这一对，但是因为要复习迎考种种缘故没时间写，给个番外大纲大家脑补吧：
若干年之后斐罗从一个腹黑抖S少年成长为俊美帅气的腹黑抖S青年，堂而皇之地推倒了杰勒。 
一天早晨斐罗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血族，原来是因为若干年的药剂稳定性不好，效果只能持续若干年。认为自己吃了假药的斐罗将“公约守护者特别执行厅”（原异端裁判所）告上公约法庭，但是法庭以“那会儿公约还没签订呢，早过了追诉期了”驳回起诉。 
斐罗险些喷出一口凌霄血，但转念一想变成血族就能“永远”和杰勒在一起了，于是他开开心心地回了家，过上了吃饭睡觉打杰勒的幸福生活。 
番外大纲完 
不许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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