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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
　　作者：御井烹香

　　得意浓时反寂寞

　　
　　在穿越之前，李云藻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穿越。
　　那一天，她正在A大参加这所大学的80周年校庆，毕业三年，以杰出校友的身份参加校庆，不少还在博士阶段辗转求生的同学不免觉得有些刺眼，会后的小聚餐里，不少人的言辞就有一点难听了。
　　李云藻一点也不在乎。
　　她今年24岁，是A大纳税大户某基金的明星经理。据说年薪达到百万，手头的资金流动常在数十亿上下，在A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盘，李云藻拥有一套黄金地段的小跃层。
　　这些让同学们又是艳羡又是妒忌的眼光里，她含着笑容，自如地啜饮着已经有些发温的啤酒，手腕上百达翡丽的钻表闪闪发光，李云藻很会穿衣服，她今天穿着H市一位年轻设计师的新作品，白色的连衣裙在小礼服和普通裙装之间摇摆，非常适合今天的活动氛围，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别的首饰，只有这块钻表展现出她的身份地位。谁知道三年前，这位应届毕业生还需要在论文和应聘的紧张生活中抽出时间来带家教，从中赚取自己的生活费。
　　“云藻是有本事的人。”在座有人说，听不出是赞美还是酸话。“当时考进X基金，多少人笑她傻，外贸业如火如荼，怎么想到去炒基金。结果呢？几个月下来，股市腾飞，云藻成了我们这届里最先买房子的。”
　　李云藻微微一笑，举杯说，“别谈我了，大家喝酒，我敬一杯。”
　　“云藻啊云藻，真是青云乘早，当时疏南要是知道你有今天，我看他今天也不会苦哈哈的在日本当他的洋插队。”又有人开口，“来，喝一杯。”
　　李云藻还是笑，看着座中或是矜贵或是清寒的同学们，心中一阵自豪，她李云藻的今日，并非信手拈来，刚入行一天工作16个小时，第一年没有一天休息，人家放连假，她在苦读资料，人家过年，她在画K线图。李云藻没有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提供一点助力的亲人，她的父母在5年前去世，留给李云藻一个大部分贷款没有还完的小房子和2000元存款，亲戚朋友除了贪图房子之外，对她没有一点关心。她卖掉房子，还完贷款，扣掉学费，仅剩5万元生活费。
　　李云藻的今天是她一手一脚拼回来的。
　　她笑笑，拿着酒杯略有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
　　“云藻，对你来说，时间是过得太慢！”大学时代和她相交最深的怀柔朗笑着，“再过几年，你就彻底的脱贫致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中等资产阶级了！到那一天，你还得请我们喝酒！”
　　“就是就是！”
　　“云藻，苟富贵，毋相忘！”
　　形形色色的应和声从凌波楼的包厢里响起，李云藻干了一杯，又满上和大家一一碰杯，三年来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的同学聚会，她感慨了。
　　三年前那个在ONLY专卖店门口巡梭不前，咬着牙买了一身面试衣服的小女孩，现在可以轻描淡写的说，“GUCCI的包没什么意思，我还是中意hermes。”；三年前那个拿到第一笔薪水计划着添置行头和房租之后，还有多少能拿来吃饭的职场新人，现在一顿饭几千元是题中应有之义；三年前那个谎还没说就脸红的稚嫩女人，现在说起场面话都不带停顿的，李云藻知道自己变了，她有了钱，有了地位，人生刚刚开始。
　　但是李云藻一点都不快乐。
　　多久没想起疏南了？
　　大学时代和自己共度了四年青春的温柔。
　　家境和自己一样困难坎坷，却总是从生活费里抠出钱来给她买礼物的体贴。
　　在毕业前夕为了获得公费留日的名额，毅然和她分手，傍上了女辅导员的负心。
　　李云藻又敬了怀柔一杯，擦掉额角因为酒意逼出的汗水，朗笑着说，“大家喝呀，和我客气什么，今天不吃穷我，算你们没本事！”
　　两年，两年没想起他了。
　　疏南就像是大学生活的最后一道防线，随着他也被现实摧毁，李云藻不再相信虚无缥缈的某些东西，她只相信成功。
　　“普吉的确是非常不错的。”怀柔在和一群人谈天，“但是清迈我看也很好，不过我建议你们，结婚还是去马尔代夫……”
　　怀柔在外贸公司上班，年入不过20万，一年休假半个月，三年来加上国定假日，她去了不少地方旅游。人晒得黑了，但气质越发爽朗大方。
　　李云藻知道自己漂亮。
　　白净，大眼睛，瓜子脸，合适的五官，大方的打扮，她是合格的白骨精。只有她自己知道，三年来，她的肤色从腴白变成惨白，眼角的细纹再昂贵的眼霜也没法打败，爬三层楼就气喘吁吁，肚子也不如以前的平坦。
　　她老了。
　　自父母死后，李云藻没有出过A市。
　　“来，喝酒！”她微笑着和一个并不熟悉的同学碰杯。“今天菜不多，再添几个吧！”
　　她醉倒在满桌杯盘上，差点笑出了泪。
　　李云藻觉得自己很奇怪，她什么都有了，可一点也不快乐。
　　她有钱，没有生活。
　　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爱和被爱的欲望，没有享受，没有满足。怀柔是她最好的朋友，三年来她们只见了8次面。
　　她站起身道声失陪，捞起皮包，打算先在洗手间内平静一下，再去柜台结账。怀柔执意这顿她请，但李云藻不想让她掏钱。
　　她在洗手间内拍打着双颊，撑在洗手台上气喘吁吁地望着自己的脸。红晕让这张脸多了几分虚假的妩媚，少却了常见的锐气。
　　可以放下事业，享受生活吗？
　　可是机会稍纵即逝。那套小跃层是李云藻五年的薪水，她有10年贷款要还。
　　她就像是被绑在车轮上的木偶，随着车轮滚滚向前，渐渐被磨得失去生气。
　　李云藻把水打在脸上，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眼泪。
　　醉了。
　　她想。
　　眼前片刻模糊，李云藻晃了晃头，站起身，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连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下。
　　“哎呀我的小姐！”一双巨大的手迅速把她举了起来，“地上凉，可别坐了！”
　　什么人！这么鲁莽！
　　她忘却了疑惑，张嘴想要训斥这个孟浪之徒，却发觉自己发出的声音细得要命，而原本想要踢打对方的手脚，也细的让人心惊。
　　李云藻穿越了。

　　红尘一梦醒时惘然

　　
　　说来惭愧，这个素来是雷厉风行、精明能干的李云藻，居然在得知情形有所不对之后，很直接地双眼一翻，就这么昏了过去。直到三日后，才在也不知道是唱着什么歌谣的人那说不上温柔的抚摸下，缓缓清醒了过来。
　　“五方正气护身煞气除，大惊小惊化无事。”粗糙的老妇人声音在她脸上盘旋着，李云藻费力地眨巴着眼睛，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了起来。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元神自在，百病消除身无灾，日吃饭乳知香味……”
　　自己身处在一张宽大的架子床里，一名妙龄少女抱着自己，床下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老妇人正拿着一根蜡烛，伸长脖子望着她，在光影映照下，她满是皱褶的脸上流露出古怪的神情，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像是歌谣又像是诗句的旋律，在她身后，一盏油灯正幽幽地散发着昏暗的光芒，隐约照出了房间的一角。
　　只是一角，就足够李云藻吃惊的了。
　　实际上，李云藻的心情怎么是吃惊可以形容的？在大学时代，李云藻也曾在马哲邓论的课堂上看过穿越文来打发时间，却素来只是看看而已。蒙昧时代对人类的诸多限制，又哪是惯了自由的现代人能够习惯的，穿越而如鱼得水的，怕都只是书中人的ＹＹ罢了。
　　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云藻却决不会自欺欺人的。
　　在少女怀中挣扎了几下，小女孩转了个身，打了个小呵欠，似乎沉沉地睡了起来。少女顿时松了口气，这可是几天来姑娘第一次如此安稳入睡。她冲着神婆点点头，神婆会意地退了出去。
　　捻亮玻璃灯，少女拢了拢玫瑰红掐金镶边比甲，将怀中的小姑娘放入床中盖好湖缎叠浪被，注视着她安稳闭眼侧身而眠，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位娇小姐睡了就行，合府上下也能安生，这几天不但太太天明了就过来，连老爷都无法安心视事，成日的打发小厮回来问消息，怕的可不就是姑娘有个三长两短的？
　　“红莲，红莲？”又看了一会，直到确信姑娘真是睡得沉了，她才起身在八仙桌边坐下，轻唤了两声。床后通往侧室的小门便被轻轻地推开了，数个一样身穿玫红比甲的大丫环悄悄走了进来，虽然人数有四个五个，但却一点响动也无。
　　“现下是几时了？”之前的少女显然是丫鬟中地位较高之人，仍是坐在椅上问着。
　　“那西洋钟响过十一下了。”一名俏生生的丫鬟回着，看了架子床一眼，“白杏姐姐，小姐——”
　　“适才好些了，”白杏轻笑了声，“老爷太太应是歇下了，你打发小丫鬟子去，告诉太太房里的蓝桃，姑娘安稳睡了。”
　　众丫鬟都放下心来，一脸喜色的应了，红莲自去叫人，白杏又道。
　　“又有一件事，怕是明早醒来要用饭呢，早些告诉小厨房，就便准备些精细点心吧。”
　　又有一个丫鬟应声去了，此刻房内只剩下三四人，有一人便道，“白杏姐姐，姑娘也许多日没洗澡了，上回那王太医吩咐，总得见大好了才能洗澡，今姑娘好些了，明儿可预备些热水擦擦身么？”
　　白杏微笑道，“这却得等太太发话了，你们劳碌了一天，除了有活的，也都歇着去吧。”
　　余下的几名丫鬟便悄悄地退了下去，只方才那问热水的丫鬟留了下来，悄声道，“姐姐，您也好几日没歇着了，在榻上歪一会吧，我来照看。”
　　白杏听说，望了眼那丫鬟，嗯了一声，便没了声音。那丫鬟在床前照看了一会儿，见小姐睡得熟了，便转身倒茶，一摸壶身，全是凉的，嗔了一句。
　　“这起子混账，小姐要喝水也喝冷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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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藻听到那丫鬟的脚步声往里间去了，连忙睁开眼翻了个身，仔细地打量起自己所处的这间屋子。之前那一眼和丫鬟们的对话已经让这位干练的白领女性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扫了一眼，在看到定窑黑釉刻花瓶被随便摆在桌上的时候，李云藻终于可以肯定自己穿越到的这个家庭，一定是大富大贵之家。
　　定窑为宋代五大名窑之首，所产瓷器以白釉为主，黑、红等釉色在宋代已经是千金难求。即使是仿制品，这个在烛光下流转着浑厚光晕的花瓶在李云藻的时代也能拍卖到数百万元。疏南是瓷器爱好者，李云藻也沾光看了不少展览，和这个花瓶类似的白釉大圆刻花瓶在现代可是某个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呢！
　　听到若有若无的踏踏声自小门处传来，她闭上眼继续伪装沉睡，心下却是感慨良多。疏南也好，怀柔也好，都成了千年百年后的符号，在过去为了形于外的财富地位付出一切，甚至失去了生活的自己，现在却成为了古代富户的女儿，连手指都不用动一动，就拥有了上辈子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也许是上天给自己的另一个机会吧，感受到细软的柔荑在自己身上轻拍带来的舒适，李云藻告诉自己，如果生就具有上辈子想要的一切，自己能活出什么样呢？这种对未来的期待感，自己可是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啊。
　　既然如此，自己也该‘好’了，从明天开始，要对自己生活的这个环境进行彻底的了解，虽然年岁不大，但李云藻自信自己还是能对这个家庭起到一定作用的，毕竟她可是在关系错综复杂的企业内工作了两年，在人际关系和职场经验上，自己的经验应该是要强过还保留了一张礼义廉耻面皮的古人。
　　当然了，最好不要是明朝之后，她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穿越之后，却被迫要折断自己的脚！如果真的到了必须缠足的年代，那就得想个办法让自己摆脱这个命运才行！
　　讶异地发现自己对过去没有一丝留恋之情，盘算着对未来的种种打算，在锦绣华贵的湖丝被之下，女童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李云藻穿越叹美食

　　
　　第二天，小姐睁开眼，要水喝，要东西吃，可把丫鬟们开心坏了。
　　“我的好姐儿，只能吃这一碗了，别的再不许吃。红莲，把东西撤了吧。”
　　看着正坐在床边一脸意犹未尽地干涉自己人身自由的中年妇女，李云藻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留恋地再喝了一口香到不可思议的紫米粥，这才轻声道。
　　“嬷嬷，小声些，头疼。”
　　说来，倒也不怪这大妈念叨，今早方便的时候，她暗自掂量了一下，自己这身体才刚快一米，却连吃了两大碗紫米粥，连配菜都没要，着实是骇人了些——但实在是好吃啊！
　　这紫米粥米香而糯，米水融为一体，咀嚼之后口齿留香，其回味无穷之处不是现代人可以想象得到的！吃着垃圾食品长大的李云藻当下就折服了，在现代她可是对吃没有特别兴趣的！以成年人的想法，她吃了两碗粥，肚子也快涨破了，不用别人说，她也不会再吃下去。
　　“许久没见小姐用得这么香了，怪道嬷嬷说，我们看着都吓着了，”红莲笑盈盈地道，在众多丫鬟中，她的地位似乎较高，站得离李云藻最近。“还当小姐是三天没吃了，一气要吃三天的份呢！”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李云藻也跟着笑了几声，才道。“我几日没洗澡了，身上腻的很，今儿能早点洗澡么？”
　　自李云藻醒来就在床对面的踏板上坐着的白杏此时笑道，“知道姑娘素□洁，太医还没来呢，谁敢带你去洗。且等一等，太医来了再说。”
　　李云藻昨天也听到丫鬟们之间的对话，只不过想早点擦身，此时也只得算了。她清晨就醒来了，白杏和另外那丫鬟赶忙叫醒其他人侍候早饭，据李云藻估计，此刻她的父母可能刚醒。还得等一会才能见面。她本想擦个身的，现在此愿望被抹杀，只得退而求其次。
　　“那，我要到外头走走。”她尽量模仿古人的口气，为的就是不想吓着大家。但这个要求显然还是骇着了屋内众人，第一个发病的就是粗声大气的嬷嬷。
　　“姐儿！外头风大，你这才刚见好，又着了凉，老爷太太越发怪罪到我们头上了——”
　　李云藻是真的头疼了，缩回床内懒得和她辩论，那嬷嬷还说个没停，白杏突然在窗边道，“太太，您今儿来得早。”
　　众人都住了嘴，嬷嬷脸上有些尴尬，李云藻也是好奇，也是有些不爽这位大妈的唠叨，便在床上探出头去，甜甜笑道，“娘！”
　　两个小丫鬟打起门帘，一位年轻得让李云藻吃惊的贵妇走进屋里，细声笑道，“我女儿今儿可真是大好了。”
　　李云藻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片刻，才渐渐扩大，笑道，“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早起来就觉得精神头足了，也知道饿了。先几日让娘操心了。”
　　贵妇坐到床边，探了探李云藻的额头，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太医，原说致仕了，怕年老不中用，吃了他两服药，竟好了。”
　　不敢说自己前几天都有醒来，只是震惊过度不愿面对现实宁愿继续昏睡。李云藻附和了一声，那面嬷嬷已插嘴道，“太太，今儿姑娘可是有兴头了，单是紫米粥就喝了两大碗。老奴叫收了，还不高兴呢！这可不是我们的福分么——”
　　那贵妇便转头吩咐道，“姑娘才好，可不许给她多吃，一日小半碗粥……咳咳，也就够了。”
　　乘这贵妇转头的当口，李云藻借着摸头的动作，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母亲’的背影，仍然未能摆脱心中的震撼。
　　这位母亲，也未免太矮了吧！
　　李云藻一直以为侍候她的丫鬟都在豆蔻之年，尚未完全发育成熟，因为个个都在1米5左右，个把1米6的都很出挑了。而如今看了自己的‘母亲’，这个理论上应该完全成年的女性，她居然也只有1米5左右！这让身高曾在1米72的李云藻情何以堪！
　　太夸张了吧，自己的这幅身躯难道连1米6都长不到吗，这可是人间惨剧！
　　除了身高之外，这位贵妇的脸庞倒是长得顶顶漂亮，在现代人的眼光看正好，柳眉瓜子脸，大眼樱桃嘴，再加上那纯然温婉的古典气息，只要她能再长高点的话，在现代应该是难逢敌手的。但李云藻一点也不羡慕她，因为她实在是太、矮、了！
　　关于古代人的身高，学术界一直争论不定，毕竟这玩意一直因人而异，而且随着年代的变化起伏。李云藻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这个年代是算高还是矮，如果是1米5就算正常身高的话……这个年代也未免太可悲了！
　　“黛玉，你且再耐几日，待全好了，有什么不够你吃的。只要你能吃，哪怕把咱们家一年的嚼谷都吃尽了，还有不让你吃的理吗？”
　　年轻贵妇咳了数声，轻笑起来，众人也陪笑着。李云藻也是经过风浪的人，心里哪管是多惊涛骇浪，也跟着笑了起来。
　　黛玉这一声叫了出口，这贵妇是谁自然毋庸多言了，贾敏说了几句，便有人回报，管家婆子在院外等着呢，回事的时辰到了。她又宽慰李云藻一会儿，便走了开去。李云藻没能停上一刻，太医便到了，看过李云藻，又问了昨天的起居，便道是见好了。临走还说可以擦身，再过几天才能洗澡，于是众人又忙忙的安排烧水擦身，李云藻一直被人摆布着做这做那，不用自己动脑，倒也忙里偷闲。知道了自己穿越的身份之后，她的震惊是不用提的了。
　　红楼梦这家喻户晓的名作，李云藻自然是熟读的，不但熟读，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黛玉粉。当时大学时代偶然的空闲，她也不落人后的上网掐架评论，对黛玉的那份推崇是不用说的了。在她看来，林黛玉天资过人，率性潇洒，除了过分儿女情长之外，简直是理想中的女性典范。其孤苦的身世更是惹人怜惜，但……如果自己穿越到黛玉身上的话，这可就不那么美妙了。这位娇小姐6岁丧母，没过几年父亲又翘了，自此世上再没有能全力照拂自己的人，喜欢上了一个理论说非常美好，在生活中就是废柴的男人……最后还因肺结核而死！
　　这……林黛玉的一生，虽然物质生活从来没有缺乏过，但精神生活的苦闷却比李云藻的一生多得多啊！愁婚嫁，愁钱财，愁寄人篱下……这比自己在现代的生活更惨吧！她追求的可不是这个！
　　李云藻一边伸手让红莲为自己擦拭身子，一边狠狠地在心中爆粗，离开了方便的现代，回到过去之后反而更惨，X的，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
　　“水太烫了！”她委屈地迁怒于丫鬟们。
　　但很快，李云藻后悔了。
　　她感冒了。

　　俏丫鬟妙语巧争宠

　　
　　转眼四月，草长莺飞，距离林府小姐抱恙已有快两个月了，老太医来了十数回后，小姐总算是看着好了不少，林府内的众人也都渐渐地放下心来。春夏之交，贾夫人的病正是转好的时候，府内一片和气，上下都是放心。
　　这一日小姐已是实在大好了，婆子便送了饭来，不提防在院门口就碰着了大丫环红莲，立在门槛里，笑微微地道，“今儿还给粥喝吗？还给，可不给张妈妈你进门了！”
　　张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哪能呢，昨儿太医来过后太太就吩咐了，今天给摆全膳。姑娘还想吃什么，只管传话，让小厨房做去。”
　　红莲这才让开道，叫了一声，自有小丫鬟过来过来拿盒子，红莲也不理张妈妈，甩门就走。径自入了上房，堆下满脸笑，道，“姑娘，今儿个可终于给了肉菜了，可别再抢咱们的东西吃了啊。”
　　这一句出来，上房内顿时又是满房的笑，云藻从炕上立起，喜道，“真的？快给我看看——可别说我抢你们的东西吃，何曾被我抢到过？”
　　“姑娘，谁敢给你吃啊，上次才好，偷摸喝了一碗冷茶，又闹起肚子来。”红莲笑着说，又转头道，“蓝桃，死哪里去了？还不上来服侍着。”
　　蓝桃正在里间，闻声出来一笑，自有小丫头出去打水。云藻坐在椅上，端端正正的漱了口，洗了手，一边洗手，一边期待的看着红莲和蓝桃从盒子内往外摆菜。
　　这两个月来，可真是苦了李云藻了。
　　没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体是这么的虚弱，都说林黛玉身体不好，李云藻也是才知道弱到什么程度。
　　擦身，水凉了一些，挺着没说，感冒延绵成发烧，差点转肺炎——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快好的时候好奇的喝了一壶冷茶，吃了几块点心，于是拉肚子腹泻，食物又往粥转化，顶多给点小菜佐餐，肉是绝对不能吃的，因为“姑娘体弱，克化不了”。又是半个来月，这才被诊断为彻底痊愈，可以正常吃喝。她理解为什么太医来得这么勤了，这根本就是一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的身躯。
　　想到未来林黛玉将会死于肺痨，云藻不禁在心里暗自皱眉，肺结核这种传染病的主要传染途径是接触患者，如果自身防御力比较低下，也会染得此病。在20世纪前，此病通常无药可治。以林黛玉这样的身子，也难怪会感染肺痨了。
　　在心底暗自决定自己绝不要这么没意义的死去后，李云藻转头道，“今儿还得喝碗羊奶，蓝桃姐，把奶子热一热吧。”
　　蓝桃应着去了，红莲在一边凑趣，道，“姑娘可是转性了，前就不爱喝奶子，牛奶羊奶都不爱，直说腥膻，现在怎地天天喝，顿顿喝。连夜里那顿都离不了它？”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一杯奶可以强壮一个民族！云藻笑了笑，并未多言，而是拣了一筷子茄子放入嘴里。红莲顿时不再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在一边为她布菜，也是多蔬菜少肉，今天是四菜一汤，一个素炒茄子，一个葱爆羊肉，一个东海石花海白菜，一个糟笋烩香菌，一碗酸笋鸡皮汤，分量不多，看着却很精致。东海石花海白菜这道菜李云藻以前没吃过，看样子不错，图新鲜就吃了两口，却没再动嘴，吃了一小碗饭就搁下了筷子。
　　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有多虚弱之后，云藻就不敢再多吃过量了，她的身体的确容易积食，需要长期调养才能渐渐好转。而且，在她意料之外的，在第一天惊艳的紫米粥和这些天来都非常美味的米饭之外，菜品却是很一般，没有穿越小说里描述的那么难吃，也没有一些美食散文里描述得那么华丽，当然，她现在还没吃到传说中用十几只鸡做的茄子，眼前这盘素炒茄子就真的是素炒茄子，除了……
　　油，也实在太多了一点！
　　早知道就还是吃病号餐了！原来还觉得病号餐总有一点好，那就是油不会太少，还算挺香的。没想到……油原来的确是只放了一半！
　　酸笋鸡皮汤，一定是用高汤闷的，酸笋只不过是摆着好看罢了，这道菜或许鲜美有余，但也不合李云藻的胃口，在现代高汤真的也就是如此而已了，葱爆羊肉倒是做得不错，走油不腻，但顾忌着小女孩的身体，她只吃了几筷子也就放下了。
　　改善美食这件事等身体好些再说吧，云藻暗叹一口气，喝了一口温热的羊奶，这年代只需要原材料出彩的食物还真是不错，毕竟没什么污染也没有添加剂，这碗奶子倒真的是香醇味正，味胜椒浆。
　　一口一口的慢慢喝着羊奶，感到胃有些涨满的迹象了，云藻递开碗，直到这时，一直肃穆无言的上房才有了声音。红莲一面说笑一面请小姐到里间去坐，蓝桃看着小丫鬟们收拾，自己也径去吃饭。云藻知道她一会儿要来换红莲，在心里倒是叹了一口气，自己的这个大丫环，若不是藏奸，就真是过于老实了。
　　在床上躺着的这两个月，云藻能做的只是将府里的一些情况摸清，毕竟一个大部分时间都感觉很不舒服的小女孩不管脑中的灵魂是谁，再努力也只能做到这些了。有两天她除了上厕所还真没下过床，别说交谈了，连转个身都难受。要不是李云藻小时候因为车祸在床上躺了一年，她未必有这么好的耐性。
　　“红莲姐，你也去吃饭吧，紫梨正吃回来，有她够了。”在硬邦邦的炕上坐着，黛玉小姐轻声细语的说着，红莲一怔，福了福身就走了，紫梨连忙赶过来，轻声道。
　　“姑娘，饭后饭粒没咽尽，未吃过茶，可不能说话，当心冷风窜肚子里，又闹肚子疼。”
　　见姑娘楞了一下，便淡淡点头。紫梨也不多说什么，便在下手椅子上悄悄坐了，自寻些针线来做。
　　自己的这四个大丫头，还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啊，云藻淡笑着想，妥当的白杏，老实的蓝桃，机灵的红莲，还有这看似什么都不出奇，却是各处都少不了的老好人紫梨。虽说现在是只有三个了，白杏本来几个月前就要成亲，嫁的正是刚被提拔为管家的林文，但自己出了事，她便推迟了婚期来照顾自己。因为本来就是丫鬟里领头的，嫁得又好，众人都伏。现下上下还是一团和乐，但白杏看自己大好了，也又准备出门，好日子也没几天了。不论是大丫鬟小丫鬟，心思都得活泛起来，已经是大丫鬟的，当然想成为这屋的大拿，小丫鬟们想补大丫鬟的缺。现代的职场可不就是如此吗，原来的主管高升后，谁不是盯着那个空位啊。这也是人之常情。
　　已经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职场里打拼的数年的云藻，哪能还不明白这些小道道，不过是她现在穿越到了一个好躯壳，不必玩这些花招罢了。不然此刻她也定如蓝桃一样，老实中透着殷勤，或者似紫梨，一切如旧，就不会像红莲，十二万分的殷勤小心卖好，巴不得其他丫鬟不可接近主子一步。这还好是穿越到了黛玉身上，眼下要是她是宝玉，怕是红莲恨不得就把她给吃下肚里去，不肯和别的丫头说一句话了。
　　这倒也难怪了，在这种垄断制国企似的地方工作，跳槽岂是易事。当然得使出浑身解数巴结主子了，就算这主子只有6岁，太太为姑娘挑人，当然也会问过她的意见了。
　　思绪飘到贾敏头上，云藻有些烦躁的咬了咬唇。她只是个6岁的孩子，尽管身躯里有超龄的成年灵魂，教她把贾敏看成她妹妹而非母亲。但现实来说，贾敏是她的娘，她无法对贾敏的行为作出直接指摘，只能试图从侧面影响，而这当然是很艰难的。
　　艰难，但却不得不做。
　　虽然红楼梦书中记载的年龄较为混乱，而林黛玉这个身份也不知到底取材于谁家，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论林黛玉是几岁进贾府，贾敏的身体一直很差，而且在林黛玉十岁之前大概就已经去世了。否则小宝钗两岁的黛玉是不可能碰上宝钗的十五岁生辰的——那时她已经在贾家住了至少两年。而现在，林黛玉已经六岁，悲剧随时可能发生。
　　不论从各种角度看，林黛玉的悲剧都开始于母亲贾敏的去世。爱妻去世，爱女远离，林如海的早逝相信和妻子去世有很大关系。毕竟扬州盐政这个职位富得流油，又没有什么繁杂事务操心，他完全没理由死这么早。
　　再说，这个天天来探视自己的所谓父亲，看着也不过就是二十七、八的样子，身体虽然不是非常健壮，但也挺健康的，哪有所谓的体弱多病之态。倒是贾敏，身体太弱，为了怕把病气过给林黛玉，才让她这么早就独立出一个小院。而贾敏本身起居之所在正院东厢，把正房留给林如海，为的也是不让自己的病气影响到丈夫。
　　除了身体不好之外，她的确是很完美的妻子，十四岁就生了林黛玉，如今才二十的她虽然还不怎么会做母亲，但身体如此，丈夫又不肯再次纳妾，大约也没有别的孩子让贾敏来练习了。曾经在书里出现过的那个弱弟似乎还没出生，但看贾敏的身体，云藻很怀疑她能再度受孕。
　　只能庆幸这位名义上的老妈得的不是不治之症肺痨了，前阵子躺在床上的时候，自己旁敲侧击过，贾敏也没疑心，她的病在秋冬状况最差，春夏就好，忌口之物又太多，还容易喘不了气，呼吸有嘶声，明显是哮喘。其实哮喘并不是太严重的病，贾敏何以会虚弱至此呢？
　　李云藻想了想，睁眼喝了口碧螺春，轻笑道，“紫梨姐姐，太太现在午觉歇好了么？”

　　林黛玉床前慰病母

　　
　　贾敏实际上并没有睡着。
　　春夏之交时，病也是常犯的，只是不如秋冬季节，每次出门都有犯病的可能。所以贾敏一到冬天就少出屋子，也难为如海每次都在外间把身体捂暖再进来看她。每天二次，绝不间断。
　　为林家传宗接代的职责，她是没尽到的了，心里很是愧疚，数年前也是她做主为丈夫采买了几房姬妾。如海试了几次都没成果，也就放弃了。只说年轻，慢慢就有了。她也就没有坚持，不是逼不得已，谁会把自己的丈夫让出去。
　　如今，黛玉四岁起就添了病，她的心也灰了，更不会主动提起纳妾一事，才二十岁，日子就眼看是过到头了，除了管好府里的事，看顾好黛玉之外，贾敏也没别的盼头。夫妻数年，情深爱重，不能服侍如海到老，唯有来世在补全遗憾了。
　　许久以前就想通了，只盼着黛玉，这个继承了她的一切，甚至连孱弱身子也承了的女儿，能比自己强些。但……
　　不去多想，贾敏翻了个身，鸢尾捶腿的节奏稍稍放慢了一些，接着又恢复如常。
　　还是没有任何睡意，但昨晚也只睡了两个更次，她忍住叹气的冲动，而是继续催眠自己休息片刻。
　　“姑娘……姐姐在这里……太太也就是这前后起身了。”翠菊细声细气的声音自外间传了过来。贾敏睁开眼，淡笑道。
　　“翠菊儿，怎么？”
　　翠菊掀帘子进来，紫梨跟在后头，福福身道，“太太，姑娘先说，想到正院来，使我来看看。”
　　“哦？今天的饭，黛玉可进得香吗？”贾敏缓缓起身，鸢尾赶忙跪到身后给她捶肩。翠菊在一旁道，“梨姐儿，今天可都是姑娘爱吃的，不说别的，素炒茄子姑娘也该进不少吧？”
　　紫梨摇摇头，也是略有些纳闷地道，“姑娘像是转了性子，素来不爱羊肉的，倒是吃了几块。素炒茄子也略进了点就不动了，倒是米饭仍是小半碗。”
　　“咦，这小黛玉。病了一场可真转性了。”贾敏笑道，“既是我好了，她也好了，唤她过来，今儿晚膳在一块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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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黛玉稳稳重重，被丫鬟搀扶着跨过门槛，仰头却对自己灿笑起来，贾敏不由得一笑。这丫头，仍是如此精乖。
　　“太太。”先规矩唤了一声，因为病了数月，无法晨昏定省，须得先行过大礼，起身后才偎到贾敏身边笑道，“娘，黛玉大好了，今儿给您请安来。”
　　贾敏听她笑语天真，不由也付一笑，黛玉又问些话儿，倒让她精神头上来了。母女对答一会儿，黛玉基本已经摸清这位贵妇的生活习惯了，眼珠一转，猴在贾敏身上道。
　　“娘，黛玉想去院里走走，看看花儿。”
　　“那唤紫梨带你去——”
　　“娘不看吗？紫梨说院子里的木棉终于开了，还会变色呢，咱们一同去看可好？”
　　望着不知为何如此精神的女儿，贾敏虽然有些没兴头，也不愿扰了她，便温声笑道，“也好，中饭吃了，也走走才好克化。”
　　母女俩相携缓缓走出院外，翠菊对鸢尾道，“预备下点心，姑娘回来了怕是嚷饿。”说完又堆着笑问紫梨，“梨姐儿，姑娘想吃什么，有谱么？”
　　紫梨一笑，鸢尾已道：“为难她做什么，咱们这位姐儿可有什么想吃的，不过虚应故事罢了。随太太，都是纸堆的人儿，吃风就行了。”
　　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翠菊拧着她的脸一扭，笑骂道，“把你伶俐死！这蹄子！只是捉狭，明日把你给贾先生去，那才捉狭呢。”
　　鸢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紫梨已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劝你们俩收着些，没的被别人听见了又有闲话，太太虽向着你们，说几句难免，何苦来。”
　　鸢尾点头不语，翠菊抿嘴道，“这有什么，亏得是在咱们林家，要随小姐回贾家去，她们哪能捞着和太太说话，不过都是奴才。”
　　紫梨笑道，“你也知道太太是厚道人，快别说了。正经我们姑娘爱喝奶子，预备奶点心也就是了。我可追姑娘去了。”
　　说完也不待她二人回话，拔脚就走，翠菊笑啐一口，自和鸢尾去忙不提。
　　却说紫梨缓缓走去寻姑娘，先往花园找了找，却是不在，又从另一条路绕了一绕，才见这一大一小安步当车，走得甚慢，还没到花园呢。姑娘正抬头问太太，“娘，整日不见你出屋子，以前做姑娘时也是这样吗？”
　　“倒不是如此，你祖父祖母早已西游，娘才能做清闲主母，否则晨昏定省自是少不了的。”太太缓缓回着，看着倒是精神了些，气色也红润起来。姑娘嗯了一声，走了数步又道，“娘，今晚咱们摆什么饭呢？”
　　太太轻笑了数声方道，“饿不了你，想吃什么，说罢。”
　　姑娘也是一笑，走着似乎累了，便在石凳上坐下，“几个不腻的菜就是了，若能不放油就好，吃惯了粥，总觉得寻常菜油腻。能给点大枣粥就千恩万谢啦。”
　　“这小乞儿，可不是疯了，向谁讨吃呢，还千恩万谢。”太太佯怒，母女俩同时掩口轻笑起来，紫梨看了一会儿，并不出去，而是也坐下看花，又扯了几茎草玩，待到黛玉说累了，才从林子里走出来。
　　“太太姑娘，那头点心已经预备下了。”
　　贾敏今天走了这么一套，又是说又是笑，倒没怎么觉得疲累，毕竟两人走得也慢，今天天气也不错，看紫梨来叫人，才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笑道，“今儿不知不觉也闹了这么久，罢了，我也乏了，玉儿，走吧。”
　　黛玉也有些累了，嗯了一声，心下已有计较，李云藻的一个亲戚有哮喘病，散步对哮喘是极好的，看来这种程度的运动量，贾敏还是可以负荷的。
　　散步还有个好处，就是改善体质。本来贾敏的忌口就多，胃口弱，这的菜还这么油，长此以往就是恶性循环。双管齐下，食疗药补和运动都来，贾敏的哮喘还会这么严重吗。
　　心中已是有了计较，不由对搀扶着母亲的紫梨露出了一个笑容。紫梨有些不解，询问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只是摇头笑笑。心下想着晚些时候和母亲商量一下这补缺的事，提提精神，好让她不至于回去就累得睡着，晚上反而更失眠了。
　　改造林家的计划，就从母亲开始吧。那么孤苦的身世，她李云藻，不，林黛玉可承受不起呀。

　　林如海严词为娇儿

　　
　　有了这个想头，黛玉就不会允许母亲回房就睡下了。虽然贾敏看着的确有些倦意，但作息时间要规整。和贾敏一起在里间的小榻上坐了，她抽抽鼻子，纳闷道。
　　“这味儿香得奇怪，我倒想打喷嚏。”
　　翠菊立刻就把香料熄了，打开窗户透气。四月底，天气和暖，外头的花香缓缓偎进来，贾敏倒觉得舒服，赞道，“如今天暖，我的病又好了，也别老熏那什么香，把窗户时而开开也就是了。”
　　鸢尾应了声，翠菊把点心捧来，应了紫梨的话，多半是奶点心。一小碗核桃酪，两个奶饽饽并一碟奶乌地，余下一碗杏仁茶而已。
　　黛玉眼光扫去，心下暗皱起眉头，哮喘病人进食奶制品对病情不利，这些奶点心自己少不得是要包办了，好在杏仁茶挺好，有助于抑制病情，可以哄着母亲每天都喝。对，还有山药、核桃、茯苓、大枣，这都对病情有好处。倒是中药可以不喝了，据她所知，对哮喘有效的中药不多，这个病主要发作在先天体弱、过度劳累和心理压力过大的人身上，贾敏的来由也不过就是这么几种吧，过敏她是不太相信的。也只有从这几方面着手，才能改善贾敏的体质。
　　贾敏却没她想得那么多，走了一阵正有点饿，她对奶制品却没什么好感，翠菊知道太太的性子，早把杏仁茶端来了，两人正要动口。鸢尾突然掀起帘子。一名留着短八字须，穿着便服的青年男子精神奕奕地走进屋内，见妻小都在，两人气色又好，正准备吃点心，心情也是一振，止住贾敏黛玉欲离席的动作，笑道。
　　“我儿，今可是大好了？早上瞧你，你还睡得香，下午就玩出汗了。”
　　“可不是大好了？还拉着我逛花园呢，我中午又没吃多少，现下馋痨鬼似的要点心吃，全赖玉儿。”贾敏却不等黛玉发话，截过娇嗔道。
　　见娇妻现下精神甚佳，林如海自然更是开心，转头吩咐翠菊，“姨娘们今天不必来请安了，难得太太精神好，我们一家三口聚一聚，敏儿有什么可心的菜，说了叫厨房做去。”
　　这话说得就有意思了，这些姨娘们再不得宠也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起一家三口的话了呢？云藻溜了一眼贾敏，见她粉面含春，淡淡的笑着，对自己的老爸有了新的认识，还真是个泡妞高手啊，就这么一句话，自己的老娘就开心得不行了。难怪成亲这么久，夫妻感情依然如此亲密。
　　“把昨儿新裁的袍子给老爷换上，瞧瞧哪不合适，趁早叫人改了。”没搭理林如海的话茬，贾敏转头吩咐鸢尾，脸上却忍不住笑意，林如海也笑了，握了握贾敏的手方才起身往里走。黛玉见了也是暗笑，想来林家没有长辈，林如海也不是假道学之人，对妻子却是十分体贴，并无那些让后世的李云藻不耻的伪君子习惯。
　　这下好了，难怪贾家要把女儿嫁过来，一个盐政府孤零零在扬州，也没有族人，能有多少应酬，管家相信是烦不了贾敏多少的，看她在自己病床前随意吩咐管家娘子的样子，就知道贾敏不愧是贾家女儿，看着娇弱，底子却是精明。哮喘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要有人在旁调节心情和体质，贾敏活到七八十估计是没问题的。
　　对自己的初步目标有了一定把握，黛玉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核桃酪，脸上也是笑意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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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如海整装出来，这套家常袍子却无不妥，而且居然不是锦缎，是舒适的棉布，黛玉吃惊了一会，没想到林如海家财巨万，私下却如此节俭。回心一想又释然了，林家富贵世代，现下养出的林如海早已不是暴发户子弟的类型了，反倒不那么在乎身份，一切当以舒适为要。
　　反观贾敏，虽然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但或许是贾家习气沾染，穿着虽然也不豪奢，但衣料却仍是名贵，估计也有女子爱美之心在里头。自己虽小，穿着上也是一点不弱，要不是林黛玉素来不是四处乱滚的脏娃子，不然这名贵的衣料可就要遭劫了。
　　一家三口坐下吃点心，林如海也是一碗杏仁茶，一时又是鸦雀无声，林如海喝了半碗杏仁茶，见妻子已经开始比对丫鬟抄的花样，女儿核桃酪剩下许多，奶点心没吃几个，正在喝茶，便道。
　　“以后别给玉儿这么多奶东西吃，没的腻住胃口，正餐反倒吃不下了，还是以山楂糕、金糕等为好。再有，也别吃多了，玉儿胃气弱，克化不动。”
　　紫梨连忙上前应了，贾敏也想起一事，放下花样子，道，“昨我恍惚听说，前几日白杏在外头过夜时，姑娘病时，半夜要水喝，水却是凉的！可有这事？”
　　林如海一听，放下脸道，“真有这事？”
　　当家人发怒，唬得一屋子丫鬟都跪下了，黛玉也起身立在一边，只是没想到只是自己晚上喝不到热水，自己这个脾气似乎不错的老爸就发作了。
　　紫梨跪在地上，抬头禀道，“回老爷太太，实是那晚请了神婆来驱邪，只留白杏姐姐在屋照管姑娘，几个时辰，水就凉了。后姑娘醒了，怕要水喝，红莲姐姐倒了才发觉凉了，马上打发人去烧，并没让姑娘喝凉水。”
　　林如海脸色稍缓，贾敏皱眉道，“白杏这孩子，展眼出门，到底也不如以前经心了。”
　　屋里人见没事，方渐渐的起了，黛玉趁机要说丫鬟的事，贾敏却转头对林如海道，“老爷，虽说玉儿屋里人是够了，到底独一个院子，丫鬟们贪玩，不经心。如今我病好了，不如夏天让玉儿住到东厢，我便搬到西头的暖阁里，也好有个照应。”
　　“也好，也不必麻烦了，你便宿回东间吧，横竖如今见好，也不妨了。”林如海显然正有此意，和贾敏相视一笑，此事便作此定论了。
　　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黛玉体内的李云藻翻了翻眼睛，却也不免有些感叹。难怪真正的林黛玉到了贾府痛感寄人篱下，在林家，连夜里醒了没热水都是大事。贾府虽好，谁会如此当真？其中的落差感自然大了，也难怪林妹妹要愁出病来。
　　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她李云藻对宝玉没兴趣，对贾母没感情，更不想孤苦无依的投奔过去，顶多将来回京省亲时见见面。父母双全的在林家长久住下，这才是她要的。
　　努力屏住不知为何微涩的眼角，李云藻在心里失笑，唉，自己也是太久没有父母来爱了……

　　鸿雁鱼书惊盐政

　　
　　如果说回到古代有什么不习惯的，李云藻感到最不爽的就是古代的作息习惯了，虽然对身体很有益，但实在是……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通常凌晨五点就要起身了，林府上下都较贪睡，因为林如海平日是不怎么需要早起办公的，除非盐运出事，否则他清闲得很，所以黛玉小姐可以凌晨六点起床，一小时梳洗打扮，半小时用完早餐，七点半准时前去父母屋里请安。还好她搬到了父母院里，不然早起就走那么久也太麻烦了。
　　这个世界的平民百姓大部分是一日两餐，但南方富裕，平民百姓一般还是一日三餐的，身为统治阶级的一员，黛玉当然也不例外了，早饭大约在六点，中饭大约在中午十一点开始，林如海有时会回屋和母女俩一起用餐，有时便在外头用了。之后是比较合理的午睡时间，黛玉一般拉着贾敏到屋外转转再回房睡一个时辰，这样也不积食，醒来后会有一顿点心，她吃几块也就罢了。晚上六点是晚饭时间，林如海通常会回来和母女团聚，饭后喝茶的喝茶，喝补药的喝补药，再说说闲话，大家就分头安歇。她父母会不会从事什么活动林黛玉不知道，但她自己就只能睡觉了，不敢干别的，怕对眼睛不好，习惯了电灯，简直觉得油灯或者蜡烛暗的和夜晚没两样。
　　换句话说，林黛玉每天的睡眠时间是从晚上八九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再加上午觉两个小时，她一天睡足十一小时。
　　这是何等的奢侈！何等的悠闲！何等的……不习惯！
　　李云藻不平衡了好一段日子才习惯这种只顾着把自己养好，顺便养好父母的生活。她每天拉着贾敏出外遛弯，点心也以山药糕、杏仁茶等对哮喘有益的食品为主，运动量加大，吃的都是容易消化的食品，菜里的油也少多了，在黛玉的要求下，还吃了豆油和菜油，这在当时是比较少见的，猪油是主要食用油，没有它不少名菜都要失色，素油主要供应素菜。但豆油、菜油的确清爽，也不那么腻口，林氏夫妇开始只让一餐一道豆油、菜油做菜，但吃多了再吃猪油，总觉得不爽利。在他们的默许下，厨房开始大量使用植物油。
　　植物油当然是有好处的，尤其在改善胃口这方面。贾敏吃得多了，但很容易消化，运动量也随着她身体的好转而在不动声色的逐渐加大，晚上自然睡得香。一家人现下的身体都算健康，她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再加上女儿住回父母身边，操心的事少了，竟是近一月都没犯过哮喘。数月前那如槁木死灰的心，早回复成二十余岁的少妇了。
　　黛玉自己的身体也在逐步改善，她可也是一点不敢怠慢自己这娇贵的身躯的，虽然脑中一直在怀念现代常吃的不少美食，但理智让这个意志力坚强的前金领一直均衡的摄取味道清淡的膳食，并且不喝有人参的补品，只以各式煲汤为主。
　　“前些时看医书，原来人参是个坏东西，欺软怕硬的。身体好的，就是补，身体不好反成了毒。女儿也不用它来续命，何苦吃它。”
　　面对贾敏的劝慰，她是这么说的，但真正说服双亲的是她渐渐转好的脸色和体质，前金领李云藻不稀罕风流妩媚之态，只需要健康的身体。每餐奶子、煲汤、在院内遛弯三招齐出，坚持了半年之后，前来把脉的老太医也夸奖她元气渐壮。
　　当时天下广东菜并不流行，尤其林如海和贾敏都是江南人，爱吃金陵风味，南京菜讲究味觉刺激，汤品没有特别之处。数月来，黛玉倒也假称好奇，‘创造’了两三味煲汤，以羊肉当归陈皮汤最受欢迎，猪骨花生红枣汤尤为贾敏所喜，借灶房不熄小火焖上一晚，滋味自然足了。可惜她还不敢吃海鲜等发物，不然放上干贝更是完美了。林如海最近连中饭都往家中跑，出去应酬也是没吃几口就觉腻味，回家还要找补一顿，可见人之于美食，的确是异口同嗜。
　　时令入秋，这日晚膳饭毕，闭目养神，饭粒咽尽之后照例捧上碧螺春，三人缓缓品味，只看半年来林府日日饭后都喝这近几年身价暴涨的“吓杀人香”，就可知盐政府的势力多么雄厚了。据丫鬟们说，自今上御口亲封此茶为吓杀人香之后，如今市面上一两茶叶可是炒到了天价呢。而林府则是把这茶推荐给皇上的中间人，早在两年前家里人就全偏好了这茶，啧啧，这可是直接和皇帝接触的身份那！
　　林黛玉见父母杯中见底，便对紫竹道，“姐姐，把屋里的围棋取来，我和太太赶一盘双陆罢。”
　　进来晚餐后，她通常和贾敏玩耍片刻，两人玩了一回双陆，贾敏也是童心未泯，玩上瘾头，又要下五子棋，母女在炕上欢声笑语。林如海自在一边取信观看，他和京中朋友通信甚勤，日日都有信来，饭后此时，已成为这一家三口的天伦时光。
　　贾敏抓着棋子正要放，一眼瞥见林如海脸色有些难看，便随意问道，“怎么？有什么烦心事？”
　　贾府与别府不同，教养女儿除持家外，更有他处，林如海抬头环顾一周，丫鬟们都退出里屋，他才皱着眉道，“那一位写信来哭穷。”
　　贾敏看他伸了两根手指，已是会意，沉吟了一会，不免又心事重重起来，心头也不如方才爽利，勉强笑了一下，正要开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突然又塞到她手里，她心头一暖，缓缓道，“老爷，此事却要小心应付。”
　　黛玉却不管大人的沉重，娇笑道，“娘，是咱们亲戚写信要钱？要真穷，就帮衬几两算了。”
　　哭穷的这位，哪里真穷了。夫妇俩的笑容都有些勉强，林如海对贾敏使了个眼色，贾敏早已心领神会，正要唤紫梨上来带小姐睡觉，黛玉却滚到贾敏怀里，又道。
　　“不过，若是有钱还找咱们借钱，这我可不借，他自己的钱还不知使哪去了，他娘老子知道了，不定怎么捶他……自个儿老子没死，倒找别人要钱……”
　　话没说完，她打了个呵欠，格格笑起来，母亲立刻开始温柔的拍抚着她，压低声音唤道，“紫梨。”
　　紫梨悄没声的进屋，有些吃力的把黛玉抱起，翠菊和鸢尾赶忙上来协助，这几月黛玉营养充足，运动量合理，窜高了几寸，就连贾敏也往高里长了些许，原本身高在一米七左右的林如海倒是没得长了，还被长高的贾敏比得有些矮了似的。
　　小心地把姑娘安置到自己床上，紫梨谢过二人，唤了蓝桃打水，轻手轻脚为黛玉洁面，不敢惊醒黛玉，怕走了困，而后掩上屋门，吩咐了上夜婆子几句，又看了看壶内热水，放下床帏，在架子床外侧躺下，打了个呵欠，听了听黛玉的呼吸，见很平稳，便自睡去。
　　灯一灭，黛玉就睁开眼，了无睡意的翻了个身。她倒不怕紫梨发现，紫梨睡在床帏外较低的部分，这是专给丫鬟设的，平时可坐下床穿鞋时用，因架子床较高。睡不着的原因自是明显，除了还不到就寝时间之外，自然还有林如海今晚收到的这封信。
　　不管红楼梦取材于哪个家庭，肯定是康熙年间的事，李云藻再怎么没看过穿越文，也还翻阅过二月河的系列著作。康熙朝的太子，前半段花团锦簇得意无比，后半段扯上所有太子派一起倒霉，不少功臣勋贵就是在这场政治斗争中陨落的，她当然知道林家——这个和曹家地位相似的家庭该靠上四阿哥，还好没有接驾欠库银，不然还得尽早还钱。这些都不说了，唯一的难处就是怎么让家里的两个大人听自己的话。
　　这……
　　林黛玉沉思了起来。

　　献新味笑尝好逑汤

　　
　　盐政府正院上房东暖阁里，盐政与盐政夫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林如海忽道，“敏儿，放宽心，万勿郁结于心，又闹出病来。”
　　贾敏嗔道，“说得容易，那一位是好惹的么？玉儿童言说得不错，不借为难，借了，咱们可就上了那位的船了，一次还好，怕的是胃口越来越大！”
　　“既居此位，这是早晚的事。”林如海稳稳道，“就看是站在何方了，我只觉得……”
　　“觉得什么？”贾敏不免心急。
　　林如海沉吟了一会，不由得叹道，“若玉儿是个男儿家，你我何愁后继无人，她的最后一句歪打正着。倒让我惊觉万岁春秋鼎盛，此刻便臣服那位，未免引起疑忌。钱银事小，怕的是和万岁离心啊！”
　　贾敏回心一想，的确如此，不由得万般拜服，叹道，“老爷，说得再没错了，圣心尚宠，何惧太子，依附太子，反而失了圣心。就算娘娘在宫，怕是也无法挽回了。盐政之职一去——”
　　“话不用说尽，你我心照即可。”林如海摇首道，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寝吧，你今日身体正好，早日生个弟弟妹妹，也好和玉儿做伴。”
　　贾敏红了脸，偏头呐呐不语，却也不避开林如海的手，红烛影摇，鸯帐渐动，这之间的私密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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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办法，黛玉也只得算了，昨夜睡得晚，今早也就起得晚，去问安的时候贾敏便道，“许是昨日睡着了还出屋，受了凉才起不来，请太医来看看。”
　　“就是真受凉，喝几顿粥就行了，只是女儿昨日睡早了，今晨也醒早，贪懒睡了个回笼觉，这才迟了。”黛玉劝道，她终于体会到贾母对宝玉的溺爱是多么恐怖的了，因为林氏夫妇对她的溺爱绝对不输任何人！试想，她晚上起来喝不着热水都能惊动林如海，所以晚起片刻就要传太医也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贾敏听说，又过来查看一番方罢，母女俩在屋内闲话一回，管家婆子们便来回事了。黛玉盘膝在炕上听着，因她也将七岁，贾敏也时而解释给她家务之事，管理之道是古今如一，黛玉一点就透，半个上午下来，事情分发完，究竟盐政府人口简单，事务不多，贾敏便对黛玉道，“前日你父有意为你开塾，偏你病了，那贾先生便暂辞去杭州游玩，你将养了这些时日，贾先生昨日也到府了，若你觉得身体尚可，明日下午便过去随着学一个时辰。”
　　林黛玉哪还不知道贾先生是谁，她对贾雨村并无恶感，也知道自己反正逃避不了上学，因此点头道，“横竖下午无事，就学着玩也就是了。”
　　贾敏见她端端正正坐在炕上，人虽小，却极稳重，心下喜欢，却偏不夸她，反而抿嘴道，“年纪小小，却故意装出这老成样儿，你外祖母见了，心里定不喜欢。”
　　林黛玉亦知贾母的确深喜伶俐之人，不过如果林如海夫妇健在，她也不用看贾母脸色过日。因笑道，“凭我多老成，外祖母还能不爱我不成，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不喜欢父亲，也喜欢您呀。”
　　一句话惹得贾敏笑起来，黛玉忽然想起问，“那钱，借吗？”
　　贾敏笑完了，才搂过她亲了一口，腻声道，“不借了，让他管他老子借去，已写信说了。”
　　黛玉眼睛一亮，却是极力抑制喜悦的心情，自己的父母果然不同凡响，比历史的曹寅一家聪明多了，曹寅主要就是因为依附太子，最后被心狠手辣的小四四给收拾了。现在能和太子划清界限，届时老爸再和小四四柔情蜜意一番，林家将可富贵无虞了。
　　说话间，饭传了来，因如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贾敏便不一式数份的准备，而是前一日和黛玉商量如何吃，林如海只能听着罢了。小家庭就是有如此好处，林如海的那些姬妾自和大厨房一道吃，共餐的也只有这三口人罢了。
　　贾敏近日心情不错，每日遛弯也能走老远，黛玉在心底暗自思忖，大约明年夏天，便可让贾敏和自己去郊外寺院内避暑，如此细心调养个数年，哪愁母亲身体不好。是以昨日就传授了两个比较大胆的新菜，说是听书上记载，这是闽菜的做法。丫头摆饭的时候直在看，贾敏一见，也道，“可不是玩的，这全是生的，可能吃么？”
　　黛玉抿嘴笑道，“妈放心，这都是热的，不过看着是生，酸酸甜甜，最能开胃的，您先尝一口便是。”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一向是林家家训，但有了新菜，难免会在席间说上几句，久而久之，只有母女用餐的中饭，二人便常品评新菜。贾敏将信将疑，捡了一块似柚子的水果入口，方一咀嚼，便觉得柚子芳香中带些微酸，又似有青橘的香味，温温热热的，吃着极为舒服，当下点头赞许，又捡了一片青橘吃下，青橘又有一边黄桃的甜味，一盆水果互相借味，香欣可口，直吃得人胃口大开。贾敏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笑道，“这倒是好主意，素来我嫌水果生冷，总不多吃，这温温的柚子，尤为好吃。”
　　其实哮喘病人应该多吃新鲜水果，所以黛玉才把水果在热水里都泡热了，再剥皮摆盘，淋上蜂蜜水上蒸一刻，其实本该再淋上一些沙拉酱。这道热沙拉是A市一家特色餐厅的招牌菜，李云藻曾很爱吃，如今借花献佛，果然得到贾敏捧场，她也吃了几口，想起道，“妈吃得好，就把方子送到外祖家去，京里苦寒，冬日不吃水果容易上火，吃又嫌冷，这菜倒是不错。”
　　难为这片心了，贾敏也是称好，又吃了几口，鸢尾捧过一碗汤，数道菜，菜都平常，不过是家常吃的罢了，栗子红烧肉、鸡瓜齏和清炒猴腿菇、糟鱼糟茄子四味家常菜，这碗汤却未见过，一碗清汤数点油星，里头铺着几段鲜荷叶、数片笋尖并十数个樱桃，看着清清爽爽，贾敏吃了一口猴腿菇，鸢尾舀了一碗汤过来，她先喝一口，不过清爽，不算出奇，又吃一个樱桃，眉宇忽然舒展开，耐心咽尽之后才笑道，“难为你，火腿丁嵌樱桃，咸鲜细嫩，有意思。”
　　黛玉忙道，“这有来头，名唤‘好逑汤’，火腿丁换作斑鸠肉便是了。只斑鸠肉不易得，是以用了火腿丁。”
　　“如此也就罢了，如今上哪打斑鸠去。”贾敏故意一说，“安心吃饭罢。”
　　二人不再多言，安静吃完喝茶，黛玉才道，“这汤也罢了，终不过吃着新鲜，成日家喝煲汤换口味的。倒是热水果，做着又快又不费事，妈若想吃水果了，便叫人做岂不是好？”
　　贾敏确实极爱这热水果，点头笑道，“难为你还想着费事不费事，那日做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可没见你嫌费事。”
　　林黛玉自是撒娇不依起来，笑闹声中，扬州盐政府内的逍遥日子，却真好打发。

　　逢冬至雅兴赋诗词

　　
　　起床，吃饭，请安，说笑，吃饭，午觉，上课，晚饭，说笑，睡觉。
　　遵循着看似丰富，实则乏味的生活规律已有数个月了，秋风起，冬风刮，冬至那日，林如海便放了贾先生的假，送了不少盘缠。一面为了贾先生同家人一年难得团聚，一面也怕林黛玉冬日走去上课受寒，因此冬至才到，尚未大寒就放了她的年假。
　　数月的精心调理，使贾敏今冬的病情非常稳定，不再熏香，每日定期给房间换气两次的做法，也让贾敏有一个温暖清洁的空气环境。除了在院子里发作过几次之外，贾敏在屋里还是过得很安稳的。是身体被调理健壮了，也是因为心情不错。
　　一家人身体都好，感情和睦，她再没任何遗憾，只除了膝下无子，有些抱憾，但她自忖年方二十，身体调理好了，自然还有。何况黛玉冰雪聪明，性情和顺，平日也无甚寂寞。她的日子非常顺心。
　　在林如海，妻女身体渐好以及在政治斗争中做对选择的快乐伴随他到今天，他的密折到达紫禁城的那一天，万岁正好目睹了太子调戏宫妃，两造相加，太子无缘无故罚俸一年，禁闭一月。这倒不让林如海开心，但随后万岁下折明示，因南安王擅交江南官吏，似有异心，江南总督、布政使都罚俸一年，再次重申皇子不得结交大臣，亦不许使门人至江南联络。南安王罚俸三年，在京闭门思过。
　　南安王不过是代人受过，但结果对江南官僚是有利的。林如海才会这么开心，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的万岁爷春秋鼎盛，就有儿子开始豢养官员了，即使是太子也不能为万岁容忍，太子刻薄寡恩，曾多次勒索钱财。贾家林家自然乐得挑拨离间，让太子站得不稳一些，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了。
　　林黛玉的心情也不错，来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自己想要做的事都在顺当进行，自己的身体在迅速的康复成长，贾敏的身体越来越好，林如海健康非凡，自己是越来越习惯做这个天生就拥有无数好牌的林黛玉了。不是孤女的林黛玉会不会那么多愁善感呢？她想自己或许是为真正的林黛玉开创一个可能□。不管曹公写林是为了什么，她的命运百年来总是为人怜惜，如果可以代表林黛玉活出一个新生活，李云藻不会不满这一生。
　　冬至这日，北方吃饺子，南方人却惯吃元宵，林家索性都煮了一份，饺子一人各吃一个也就罢了，元宵更是没有多包，糯米难克化，贾敏和林黛玉都不能多吃。在暖阁里摆了一桌小酒，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倒也和乐。
　　见林如海杯中空了，黛玉起身执壶，林如海止道，“自家人，不必虚礼，坐下。”
　　于是三人在位中互相敬酒，鸢尾、紫梨等大丫环在外间摆了一桌，轮换着过来侍候，也颇热闹有趣。林如海本不拘小节，当此兴致更高，指着杯中浊物道，“吾儿，你近日常读《全唐诗》，试赋一绝句如何？”
　　林黛玉在心中尖叫一声，心道来了来了，妈的，这最怕的关口来了！自己这挥斥方遒的金领突然去看全唐诗，怕的不就是这一天！
　　黛玉啊！考校你才学的时候到了！让你的灵魂保佑我吧！
　　“嗯……”她表面似乎是在沉吟，心里却在疯狂回忆红楼梦中可能出现的吟酒诗，没有，没有，没有！现代人做的古诗……有了！
　　“把杯金銮殿，捞月澜沧江。醉卧美人膝，醒掌……”她是硬诌了几句，念到此处，突然哽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来代替天下二字，以李云藻浅薄的诗词知识，她在扬州和江南之间徘徊了一下，“江南权。”
　　林如海和贾敏对望一眼，都觉好笑，林如海不由得狂性大发，喝道，“好！虽然未免过露，但不失气魄，来，浮一大白！”
　　贾敏和林黛玉都饮尽，这首诗是在奉承林如海，把杯金銮殿，指的是他以探花中举，赐宴的荣耀，捞月澜沧江套的李白捞月，则说明他不但中举，仍有文人狂姿风骨，后两句更不用说，前头都不错，只最后一句粗俗了。林如海是扬州盐政，可不能掌江南大权。
　　虽知道父亲所谓过露的意思，但反正过关了，黛玉赶忙低头吃菜。冬令进补宜吃狗肉，但闺阁弱质大啖狗肉未免不雅，今天只准备一碗炖狗肉，主食仍是羊肉当归茯苓煲，并数味小菜罢了。如今林府多用菜油、豆油烹饪，饮食已少肥腻，便显出原材料的美味鲜嫩，黛玉胃口甚好。今日因是冬至，除煲之外，还有个涮锅子放在桌上，给人烫牛羊肉吃。
　　为这，黛玉特特要了一块猪肉一块鸡肉一块羊肉，并一尾鲫鱼放进锅内一同煮开，这是她随同一位已经逝去的长辈用餐时学来的诀窍，再要一片姜少许盐。林如海、贾敏先还不解，后锅滚，才觉出此汤已鲜美无比，单喝汤便回味无穷。
　　“都说老太太挑嘴，敏儿，我看玉儿也不逊色，你倒被这一老一少比下去了。”林如海想起一事，不由笑道，“尤记那年老太太吃梨，忽而想吃温朴，家中偏只有鲜的，没有蜜饯了，现逼着去买，等了一个时辰方才吃到。”
　　家门逸事，贾敏亦笑了，又免不得露出少许乡愁之色，林如海黛玉急急开解，贾敏方笑开来，反而怕父女二人被自己搁住，又故意说笑话儿解闷。三人均觉此时此日，当为生平最是妥帖一日，酒过三巡，还是恋恋不舍。最后还是贾敏看丫鬟们都打盹，林黛玉也流露睡意，才让各自安歇。
　　贾敏看着黛玉出门，对林如海道，“玉儿年纪虽小，却处处透着超凡脱俗的味道，真不愧是你我二人之女。”
　　林如海点头称是，想起今晚黛玉所赋之诗，笑道，“格局是有，到底年纪还小，不够细密，不过慢慢教导，将来在众人面前不至失于应对便是了。”
　　贾敏冷笑道，“此刻却虑不到这上头，将来求个恩典，撂了牌子，回扬州求配不好？林家族中无人，否则就嫁得近些，与我二人做伴一世罢了。把姑娘送进火坑里，自己荣华富贵，我可做不出来。”
　　林如海素知她和嫂子有些不对脾气，笑了笑，也不说话，搂着贾敏自去安置不提。

　　戏作赌双亲密谈

　　
　　冬至过后，扬州还未太冷，但因黛玉今年身量拔高，贾敏早叫人来量尺寸，为她新做了数套冬衣。打扮上黛玉虽有些想法，但不欲锋芒过露，此刻也没说什么。今日来给贾敏请安，穿的就是两面发烧小褂子，带着虎头帽，一双秋香色五福棉鞋，贾敏见了十分喜欢，搂过亲近了一会，才道，“我的儿，来年带你回北京见外祖母，她定舍不得放你走了。”
　　黛玉扬扬眉，在她怀中问，“我们可要回京了？”
　　贾敏忙道，“那却不是，盐政做得好好的，平白回去当什么官，不过明年是老太太七十五整寿，我也五六年没回门了。免不了带着你回去凑趣罢了。”
　　没想到另类版的林黛玉进贾府会是如此发生，黛玉漫应一声，心想明年也不就过几个月么，老妈的哮喘还得加紧治，路上犯病那就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贾敏却没细察黛玉心思，满心想着如何操办寿礼，去年的沉香佛珠、乌木抱金拐杖倒也罢了，今年却要加点量，主礼要又稀奇又贵重，这可得慢慢访了。
　　黛玉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了。她对贾宝玉没什么兴趣，但有一定好奇，不知道这个举世无双的惫懒无赖会是如何一番形状，她自己的所谓倾国倾城之姿也就是好看而已，她的长相完全继承了贾敏，所以没有特别出奇。也不知道贾宝玉的好形容会遗传自何人。
　　因一日比一日冷，林府早烧起炕来，今日天阴，比往昔火力更旺了几分，贾敏觉得口干舌燥，传热水果吃了几块才好。盐政衙门不好大肆翻修，否则她早做起地龙了。现下只能和女儿吃些水果勉强搪塞。中午便只是一碟小菜，吃些参苓粥。因这适合哮喘缓解期的人吃，贾敏吃了也觉好，一日一碗，和芡实核桃粥换着吃。
　　林如海今日回家用膳，黛玉中午也吃的简单，一盅鱼丸汤，一盘爆獐腿、一份双禽炒白菜，半碗碧粳米饭，父女俩吃倒是正好，多盛了些米饭就够了。冬日盐运衙门更是清闲，林如海下午便不出门，午睡起后，在家教女自娱。黛玉学了几篇四书，心想这实在无聊得很，但又无法不学，一眼瞥见父亲乘她背书，在看《饮膳正要》，不由得一笑，插嘴道，“阿爹，这有甚好看的？要看食谱，自然还数 《食珍录》和《清异录》了。”
　　林如海笑道，“不过打发无聊罢了，今日总觉得腻味，外头的饭都吃不下，总要找出个缘由才好。”
　　这无非就是因为吃惯了菜油，觉得猪油油腻罢了。黛玉一笑，也不理会，继续翻阅《四书》，女孩子在这个社会还是有优势的，至少这些书籍看过就好，并不要求全部背诵下来。贾雨村对功课也催得不紧，只以讲典籍和讲作诗为要。
　　说话间，贾敏走来含笑道，“每日玉儿常陪着我，今儿被你拘在身边，我倒觉得无聊起来。横竖午觉都醒了，不如我们一家三口玩一会叶子牌成么？”
　　叶子牌是当时甚为流行的牌戏，通常是不赌钱，贾敏无非还是为了不让林黛玉上太久的课。父女二人哪能不会意？林如海对这个太太历来是言听计从，掷了书本笑道，“好，就赌晚餐东道罢。谁输了，谁张罗晚餐。”
　　贾敏和林黛玉都笑起来，三人回到东室大炕上，拿了牌来做戏，一个时辰下来，却是黛玉输了。
　　正是晚饭时节，黛玉皱起眉，故作艰难道，“爹爹，这可怎么好，女儿见识短浅，一向只知道吃，不知道怎么做呢。”
　　林如海和贾敏哪还不知道她在装样，都是莞尔，贾敏笑道，“我的儿，尽管做去，又怕什么，安排得再乱，你爹爹还能不吃吗？”
　　林如海笑道，“话却说岔了，我吃，夫人还能不吃不成？”
　　贾敏一抿嘴，“我今儿却是吃斋的，饭早备好了。”
　　一家三口均笑起来，林黛玉自出门去了，她虽然没有独立安排过一顿晚饭，但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因此甚有信心，而且难得有机会主导一顿饭，更是打定主意要让父母满意，好争取发挥的余地。
　　林如海和贾敏透过窗户，看她扶着紫梨的手慢慢行往东厢，贾敏按住林如海的手，道，“老爷，今儿这事倒提醒了我，玉儿身子弱，一向没怎么学东西，只是养病。如今见好，年纪也到了，少不得我要打叠起精神来，教她持家之道呢。”
　　当时女子十三便可出嫁，汉人更是早嫁成风，贾家虽在旗多年，但作风却仍随汉家，贾敏就是十四岁嫁到林府。林府也同在旗，十三岁之后，遇到选秀之年就得将女儿送上京选秀，女子四德都不可放松，在言、容、德、工之外，还须粗通琴棋书画，又要精通管家之道，不让将来出嫁后吃亏。虽然十三岁选秀之后未必马上出嫁，但为防万一，一般贵族都会在女子十三岁之前初步完成所有课程。林黛玉将是七岁才开始学习，已是算晚的了。
　　林如海近日也正盘算这事，点头道，“原本虑着你二人都体弱多病，这件事也就搁下不提，现下是该做打算了，按选秀的年份来算，玉儿十四岁便是应选之年。倒应将此事安排得紧凑些。”
　　“也只是量力而为罢了，她自幼多病，强着也不好。”贾敏却是另有一番打算，“横竖琴棋书画，选秀时只精一项便可，别的泛泛便足够了，玉儿自幼爱书，现有我那位同宗先生教导，应是足够应付。言、容、德、工四项，德自是不说了，女红我看玉儿一向还好，也不敢叫多做，怕是伤眼窝脖，只在言、容上下功夫也就是了。”
　　林如海不禁微笑道，“你已想得这般清楚了，又有何事问我。”
　　贾敏忙道，“谁没事问你呢。我是想，咱们家到底事少，女儿跟着我，怕是学不到大家行事，也理不清那些门子的亲戚。就这次上京，也让她见见世面，学个进退。”
　　这么说是要多住些日子的意思了，林如海默然片刻，方道，“此刻还虑不到这上头，旅途劳顿，你在娘家多歇一些日子倒是无妨，但玉儿身体素来就弱，你这亲娘若是先行回来，谁看顾她？怕是又要添病，虽有外祖母，但毕竟不如你。”
　　贾敏想了一回，方低首道，“说得是，我的思虑毕竟不如老爷周全。”
　　林如海又道，“不过学规矩的事，是该筹备起来。素来我们家人丁少，嘻笑怒骂的，也不在意那些面上的事。玉儿怕是学不到什么，请嬷嬷来又嫌其苛，就先在家里，由你指点着学一阵子罢。”
　　贾敏并无二话，夫妻二人便商议到此为止。晚膳黛玉布置了四菜一汤，不过是寻常菜色，不过倍觉清爽，贾敏大加赞赏，顺势让林黛玉第二日开始随着自己照管家中三餐，黛玉也早有准备，于是应了。

　　行前贾敏试丫鬟

　　
　　因为头一日说好，第二日黛玉用过早饭之后，便扶了蓝桃往正屋走，去年她病痊愈了不久，便禀报贾敏，把紫梨升为大拿，补了一个二等丫鬟上来。现下是紫梨和蓝桃常在身边侍候着，红莲主要负责屋子里的细务和管教小丫鬟，另一个叫绿梅的则专做黛玉近身衣物，因月钱一样，红莲绿梅不用立规矩，反清闲，绿梅也没不满。
　　“姑娘，前日红莲提起，几个小丫鬟不是很服管教，想请姑娘的示下，或者回了太太，打发出去，今儿得空，您问问红莲可好？”
　　蓝桃在黛玉身边细声细气的说，黛玉微微一笑，却不答话，进了正屋东室，给贾敏请过安，在她身旁坐了，才道，“妈妈，今日要学什么？”
　　贾敏看了蓝桃一眼，微笑道，“方才进门前，仿佛听见你和姑娘说什么回太太？”
　　蓝桃忙福身道，“回太太话，是屋里的红莲想着回一回镯子坠子不服管教，我和姑娘正提呢。”
　　贾敏笑了笑，居然也不搭理，瞥了黛玉一眼，慈爱道，“女儿，这件事，你看如何处理？”
　　李云藻心中早有定论，只是踌躇着该不该锋芒毕露，见贾敏问，知道此事无可逃避，便随意道，“太太，红莲想和蓝桃为难，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都是我屋子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怎好偏心一个。”
　　她掩嘴笑着，白嫩嫩的小脸上毫无不悦，而是平铺直叙地揭开了这件事的真相，红莲觉着小丫鬟不好，为什么不自己来说？就算不愿意自己说，也应该和大拿紫梨汇报，挑拨蓝桃来告状，分明就是在紫梨和蓝桃之间种下心结，至于能不能达到撵走小丫鬟的目的，那倒是无所谓了。
　　蓝桃货真价实的一惊，贾敏眼波流转，端茶喝了一口，满意地笑了起来。自己的这个女儿，果然是世代公侯家的千金小姐，虽然娇养深闺，但该有的还是不少，一试就看出了她的天分。
　　母女相视而笑，各自都是满意。李云藻也为自己拿捏的分寸感到骄傲，处理了问题也没暴露自己对屋里人事关系有多了解，只是显得像个敏锐的七岁娃儿而已，还是相当不错的。
　　当然不可能让林黛玉真的处理自己屋里的问题，贾敏三言两语打发了蓝桃，便开始过问府内一天的大小事务。黛玉在一边听着而已，林府人口简单，琐事相对少些，过了一个时辰贾敏就逐一发派完毕，扶着黛玉的手前去遛弯了。路上自是不忘慢慢的教导黛玉一些管家之法。黛玉只是点头，过了一刻，贾敏便回转至堂内，看些闲书解乏，黛玉在一边自看书描红。
　　林如海中午回府，便见妻女在炕上一边一个，都是聚精会神的看书，倒不由得好笑，立在门边道，“怎么，老爷回来了，也没个人招呼一声。”
　　黛玉抬头一笑，甜甜道，“父亲，您回来得正好，刚才鸢尾还说呢，鱼羊二鲜汤快好了，惦念着您还不回来呢。”
　　林如海不由瞥鸢尾一眼，鸢尾正扶贾敏下炕，贾敏虽然病好了些，却仍是娇娇怯怯的样儿，林如海忙赶前搀了一把，望着贾敏一笑。贾敏看了眼炕上，黛玉只随意说了一句话，仍还是专心看书，便悄悄掐了林如海一把，飞了个眼波过去。两夫妻都是一笑，鸢尾的脸色就有些白了。
　　黛玉眼尾撇去，见父母已经分开，便抬头伸手，蓝桃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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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午饭比较丰盛，一碗增城稻米饭，清蒸狮子头三个，黄瓜拌粉丝，烧鸭丝炒蛰皮、蛋羹、一碗火腿烧鲜笋汤并一碗斑肝汤。虽然菜色还是三人共餐的数量，但贵在鲜笋、斑鱼难得，狮子头更是细腻鲜嫩得要用调羹舀。黛玉费尽意志力才只吃了一碗米饭，贾敏也是一碗，林如海倒是放怀痛吃了数碗。
　　饭后喝过茶，贾敏对黛玉道，“今儿巧的很，同增城米一起还来了些增城挂绿干，方才翠菊拿去的就是。留着你午睡后再吃罢。”
　　增城挂绿！增城挂绿……干！
　　即便在清朝也是荔枝之王的增城挂绿向来其价如珠，没想到居然还能吃到增城挂绿干！真是大出黛玉的意料，更使她心情大好，增城挂绿干来了，增城挂绿还会远吗？不，不会的！
　　散步之后，就是午睡时间，午睡起来黛玉吃了两个荔枝干，倒是没觉得挂绿干有多特别，再进了一点子面茶，她便开始和贾敏学习一些家中、京中必须知道的人口分布和亲戚谱系了。主要是因为年后上京不希望出现黛玉不懂得叫人的情况，所以现在贾敏就开始为黛玉补习。自己至亲的荣宁二府就不说了，尚有嫂子王夫人的王家、王夫人的妹妹薛家、贾母的娘家史家等等，这几家又各自联络有亲，工程还蛮大的。好在黛玉前世也熟读红楼梦的，倒不是十分困难。
　　如此又是一个时辰，之后母女俩也就各忙各的去了，黛玉还惦记着练练刺绣，虽说前世她手工也巧，但距离能绣大幅绣品还有段距离，应当经常练习练习。只是贾敏怕她伤眼，一天只许练半个时辰就是了。
　　如此到了晚间，黛玉吃过晚饭玩个片刻便早早安歇。贾敏林如海的生活习惯也趋于健康，不需要她再把得太紧，晚间她便看看书刺刺绣拿着丹青画个画，倒也十分有趣。
　　日子便这么着一日一日过下去，到了年关，贾敏忙着送年礼，林如海则顾着结算账目衙门封印，倒是家祠还在老家，除夕便只是在家中随意设了数杯水酒祭祖，没甚繁文缛节，倒也便宜。年后林如海贾敏均出门连日年酒，忙忙的过完一个年，歇下来时已是正月十六了。贾敏日前给荣府写信，定下了今年四月到京，住到八月回家。
　　出行的日子定下了，有些事也要做些决定。譬如带着哪个丫鬟上京，留下的那个又该是谁，一直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是不是该做一做……这些想法都是人之常情。林府家中三口，都不约而同的考虑到了这些。

　　论规矩白杏笑承欢

　　
　　天方破晓，林黛玉便睁开了眼睛，她共计睡了五个更次，觉足得很，天一亮，身子就自动醒了。
　　她一动，紫梨就醒了，赶忙下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床内，林黛玉喝了半杯，紫梨接过杯子，下去倒了半杯小丫鬟子才烧好的滚热的开水，兑上一点蔷薇露，一点点喂林黛玉喝下去，直到林黛玉全身都暖了，才把杯推开。
　　洗漱过，为小姐宽去百花金蝶袄，套上白绫中衣、大红万字不到头小袄、外罩一口钟鹤纹白狐小披风，一双稳稳当当的虎皮貂毛小靴，黛玉对镜自照片刻，转头往外行，紫梨打起棉门帘，黛玉张望了下天色，缓缓往主屋行去，主屋也已经是有了人声了。
　　东屋大床上，贾敏动了动，望着林如海穿衣的背影，轻声道。
　　“老爷，既然如此，索性乘开春就办了。”
　　林如海不在意道，“那都随你。”
　　贾敏嗔道，“赖你，玉儿现下来请安了，我这个做娘还没起呢！”
　　“这却不怪我，怪你。”林如海轻笑道，“好啦，你就别急着起罢，让玉儿先用早膳得了。”
　　贾敏害羞的一笑，点点头，合上了眼睛，林如海越看越爱，只是时间不早了，也只得先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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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今天的早餐只有自己一个人，林黛玉并不是多么的讶异，也能猜到昨夜父母定是狠狠地恩爱了一把，心中窃笑的她在炕上坐了，紫梨捧上一杯羊奶和一碗鸡汤面，因贾敏没起，她的豆浆便捧上来与黛玉，黛玉略略吃了一口羊奶，半杯豆浆和两口面，便把羊奶给紫梨吃了。她实在是受不了羊奶的腥膻味道，只是现在还不到改进的时候，也只能忍耐了。
　　主仆俩吃过早饭，贾敏也由人服侍着起来了，厨房送了一碗豆浆和一碟各色点心，有贾敏昨日说想吃的鲟鱼饺和松瓤桂花卷，贾敏胃口倒好，豆浆和饺子、桂花卷都吃完了，还把一小碗面吃了。黛玉在她对面吃茶，只是低头忍笑，心想这做运动果然是消耗体力。
　　等贾敏也用完早膳，回事的人便到屋子外头站着了，贾敏喝过茶，人便依次进来。白杏嫁人之后依旧为贾敏得用，故此便站在贾敏身边协助她发配事务。众人都回过之后，有个婆子上来回合家人裁制新衣事体，因贾敏今年要回门，此事想来要与众不同，所以才最后上来。
　　贾敏听是此事，倒是有些踌躇，回门时打扮得过于富丽有些俗了，但太简单会落人话柄，白杏知她心意，却不便开言，林黛玉在一边坐着看母亲发落家事，此事见贾敏踌躇，也多半猜到原因，心下一转，笑着道。
　　“我的娘啊，这有什么好想的，外祖家不就是咱们的家？稀奇古怪金光闪闪的衣服做上两件，别的还是照旧不得了么？”
　　一席话全屋人都笑了，贾敏想想也是，就道，“那就这样办。”
　　林黛玉又想起一事，她也是好奇，自己虽然穿过来也有个小半年了，但却从没穿过旗装，就连发型也是跟着汉人走，但是言谈之中，这个世界分明是有满洲八旗的，也就是说和曹雪芹所在的朝代一模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了。”她笑着说，“娘，既然是回京里，我们不用置办些旗装吗？”
　　贾敏闻言一怔，白杏却掩着嘴笑了起来，“太太，姑娘还小，怕是不知道规矩呢。”
　　“也对，”贾敏笑了起来，“咱们虽然在旗，但总是汉人，皇上恩旨，在旗的汉女不必随着穿旗装的，除非呀，我们家姑娘有造化嫁入皇家宗室，否则一辈子穿汉装也无妨。”
　　原来是这样，黛玉随着母亲笑了起来，心下却在思忖着，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中的清朝貌似有些不同，自己可要小心行事才好。
　　打发了最后一个婆子，白杏便要告辞，她是管事媳妇，又得贾敏重用，比贾敏还忙些，却被贾敏留了下来。还让林黛玉出门自己玩去，林黛玉心知这怕是老妈要处置一些和家里姬妾有关的事了，心中暗暗佩服自己母亲的治家手段，实在是外松内紧，前几天刚传出她屋里的大丫环有几个有些不安分，她便开始行动了。
　　屋内，贾敏让白杏坐，白杏便在略略挨着炕边上坐了，贾敏喝了一回茶，才沉思道。
　　“今儿找你，事有两件，都不太好办。”
　　白杏心中已大致有了其中一件的底，如今听贾敏说是两件，眉挑了挑，笑道，“太太但说。”
　　“第一件事，你多半也知道了。屋子里的鸢尾这些丫头，都大了。心思也活络起来，原本是今年夏天才安排着配小子的，现在看来竟是等不得了，你加紧安排，能在三月份完了此事么？”
　　丫头配小子是件不大不小的事，难在丫头们的心思不一，有的甘愿做管事媳妇，有的却想鲤鱼跃龙门做半个主子，要让大家都满意是难的，要是加急办的时候，处置不当，难免会让人怀有怨气，这就是这件事的难点。白杏想了想，自认还可在三月处理完，便点头应承道。
　　“太太有命，白杏也只得尽力试试。”
　　贾敏满意地一颔首，白杏是她身边最得意的丫鬟，是以才派到黛玉屋里凡事大小都处置妥当，既这么说那是一定能的了。
　　“鸢尾她们跟了我几年，也是你的姐妹，不好让她们没了下场，费点心思，寻几个妥当的人吧。”
　　白杏低眉应道，“是。”
　　“另一件事，却是姑娘要快快的学起规矩来。”贾敏微笑着道。“我身上不好，不能太牢累，前些天教了几日，觉得心神有些不足，老爷就不让我教了，现还得尽速找个和气的嬷嬷来，我看参议道家的何供奉就不错，你觉得如何？”
　　她这么问，却是因为白杏的姨妈就是贾府的供奉，在规矩之事上，白杏比之贾敏更精通。白杏想了一回，勉强道，“也就是那样罢了，说句狂话，我教的比她还好呢，只是如今我也忙着，那位的性情又不太和缓。”
　　江南之地供奉嬷嬷不多，选择范围有限，贾敏便皱了眉，想了一刻，才慢慢地道，“却没比她更好的了，虽然性情不和缓，在嬷嬷里也还算好。”
　　白杏也帮着忖量了一回，确实只有她了，只得道，“那便让婆子多在旁跟着些，别叫姑娘受委屈就是了。”
　　“若不是回门的日子近在眼前，我也不会让玉儿吃苦，只是要到京里去，也没有办法。唉，这千头万绪的！”
　　白杏也只得劝慰着，“太太尽管安心，姑娘冰雪聪明的人，哪有学不会的！”

　　灯下分说京中事

　　
　　知道了自己要开始集中学习礼仪规矩，林黛玉倒并不是很吃惊，熟读红楼梦的她对其中的前因后果多少也是知道的，贾敏和王夫人不合，自然不希望女儿在王夫人面前出丑，这相当的正常，只是黛玉没想到自己的老妈会这么在乎面子一事，但想想现在的女人有多无聊，也就释然了。
　　白杏的办事能力不是盖的，不到2天，参议道夫人就答应了把供奉暂借给林家两个月，供奉何嬷嬷当晚就到林家安顿下了，现下的黛玉用过了早膳，连看贾敏理家、随贾雨村读书都暂停，便开始学规矩了。
　　“虽说小姐是姓林不错，但旗里正经姓是林佳氏，外出遇着大人问姓名的话，当回答这个姓氏。”上午是比较轻松的文化课，板着一张脸，打扮得素净的何嬷嬷坐在东厢，和林黛玉对坐着絮絮而谈。“自然了，北方风气比南方野些，姑娘免不得要出门逛逛，届时若是遇着了显贵公子问姓名的，姑娘万万不可自己回答，想要告诉的，便看一眼贴身丫鬟，不想告诉的，便摇摇头。别被陌生青年男子听到了你的声音。”
　　这个习俗却是以前没有的，林黛玉忙记在心里，何嬷嬷絮絮叨叨的说了半个时辰，除了这条，大部分她倒都知道。
　　“好了，小姐，现下先休息一炷香，之后我会就方才的规矩做个抽查，还望小姐准备准备。”何嬷嬷和颜悦色的说，起身往外间走去，体贴地留给她休息的时间，林黛玉望着她的背影，倒没觉得这位何嬷嬷多凶。
　　一炷香后，她推翻了之前的看法。
　　虽然表面是笑着，但问的问题快多难，如果是寻常的七岁小女孩，可能不到两句就被问倒了。还好李云藻的记忆力超强，而且对这些事又都有了了解，是以稳当的应付了过来，何嬷嬷看她的眼神由平常变成了惊异。再讲了半个时辰，却是越问越简单了，林黛玉情知杀威棒自己没吃着，这何嬷嬷对自己多少有些尊重了，微微笑着吃了口茶。
　　上午学了一番规矩下来，倒也是受益良多，毕竟身体里的现代人和古代虽然不是格格不入，也有许多细节礼仪不太明白，贾敏在这上头的确十分放松，请个何嬷嬷是绝对有必要的。
　　中午何嬷嬷自在东厢用饭，林黛玉往正堂去，因天气尚冷，近日林府饮食以锅子为主，今天是山鸡锅子并若干小菜，黛玉忍不住吃了整碗米饭，想着下午要行动起来学规矩，搞不好会饿呢！
　　如今贾敏已经不需要女儿日日陪着散步了，大丫环们自会簇拥着她遛弯，黛玉在屋内走走，睡了半个时辰起来，何嬷嬷便请她到先住的院子里学规矩，概因正院人来人往，不便练习。
　　下午学的一开始是怎么走路，满清入关之后，汉人女子渐染旗俗，原本讲求的风摆荷叶、步行铃静（在裙摆上挂铃铛，如果走路的时候铃铛响了会被家人骂）的规矩渐渐消退，况且林家在旗，所以何嬷嬷下午主要教的是如何舒展地、大方地走路。林黛玉因自小体弱，总是扶着丫鬟走路，多少有些透着怯弱，因此何嬷嬷便着意教了一会。
　　不过是后世的模特步，不过不能走一直线就是了，林黛玉学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已经有模有样，休息之后吃了点点心，何嬷嬷开始教请安。
　　因尚是女童，对礼仪的精准要求不高，但请安是日日需行的礼，何嬷嬷把得狠了，要求蹲下站起的姿态都要无懈可击，黛玉练了几遍，起猛了头有点晕，紫梨连忙请何嬷嬷喝茶，把小姐搂在怀里休息了好一会。何嬷嬷也知道这家的姑娘矜贵，因此只是冷眼旁观。
　　休息过来之后，林黛玉坚持不顾紫梨的劝阻，继续开始练习请安，何嬷嬷见她心诚，心下暗许，待她更和气了。
　　饶是黛玉本人坚持，紫梨也怕她累着了，对蓝桃使了个眼色，蓝桃会意，转身出门，没到一刻，贾敏亲自过来请何嬷嬷放松些，何嬷嬷也只得应了，改教她如何与人应酬。
　　不多时，摆晚饭了，早有七八个婆子来接小姐去正院，怕是看黛玉有一丝疲惫，就要上软轿了。好在黛玉精神尚好，和嬷嬷道别之后，紫梨蓝桃一左一右的扶着往正院去了。
　　到得晚间，服侍何嬷嬷的贴身丫头小荣给何嬷嬷铺床，何嬷嬷自在灯下做活，小荣一边铺一边笑。
　　“林盐政的小姐好娇贵！活像是个玻璃人，咱们老爷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名门大户，几位姑娘也没这位来得……”
　　“你知道什么。”何嬷嬷冷笑一声，“咱们家的那几位怎么能和她比，这位姑娘不娇贵才怪了。”
　　“怎么，咱们家的姑娘们不能比，总督家的姑娘也不能比吗？上次咱们随二姑娘去总督家，石姑娘也没这么金贵呢！十三四岁的小姐，都把家务管起来了！一天三十多人来找她回事呢！”小荣不服气，在何嬷嬷对面坐下，拿起没做完的绣活也低下头去。
　　何嬷嬷张望四处无人，因低声笑道，“说与你这蹄子听，仔细别吓着你。这位姑娘，表姐在宫中正当宠，外祖母做过皇上的奶妈，贾夫人是心尖尖上的小女儿，因自家姑娘嫁到林家，皇上马上给林大人抬旗，正白旗的轻车都尉！岂是咱们老爷能比的？再说林大人自己，探花出身，今年三十才出头，就已经做了五年盐政，你自己想想，这户人家谁能比，真正到京里去，除了皇家、宗室，还有谁能和她比肩？总督家的石姑娘，嗐，就是她们石家最出挑的闺秀，也难和这位比！”
　　小荣子已是听得呆了，捂着嘴瞪着何嬷嬷，半晌才道，“既是这样的人家，如何家里竟连个供奉也没有？俺还觉着……”
　　“觉着什么？你这傻孩子，咱们家姑娘多大，她们姑娘多大。身子又不好，供奉来了也是吃干饭，你等着吧，过两年——或是这次京里回来，必是带一个回来的！”
　　小荣子这才服气，和何嬷嬷一道灯下女红不提。

　　偶施恩红莲感主情

　　
　　到底是江南，天气软和，才过了二月二，风就暖将起来，有早春的花儿已是开了。白杏这日来问贾敏何时拆火盆、改糊窗纱，正遇见何嬷嬷在院里站着看新开的迎春，两厢道了个早，白杏福了福身便进正房了。
　　贾敏正和黛玉说话，白杏掀帘子进来，林黛玉笑道，“白姐姐，我跟着嬷嬷学规矩去了，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白杏忙笑道，“不敢当，好着呢，姑娘好？”
　　黛玉道，“也好，白姐姐，听说如今要放一批丫鬟出去，可有我院子里的人么？”
　　贾敏便道，“正是要说这事呢，你的单子理出来了没有？”
　　白杏便笑道，“太太请稍候，这才交代了几天？姑娘，您院子里的四个大丫环都到了年纪，前些时我也问了问，红莲和绿梅无可无不可，紫梨蓝桃年岁大了，倒是愿意出去。”
　　林黛玉笑道，“可是如此，我想着紫梨蓝桃和白姐姐一般大的，也该……”她本想说找个人家的，但突然想到这个年代自己可不能说这种话，便又笑了笑，“我也不管，反正有人使唤，我就不与你们为难。”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早打定主意，这一次干脆就把四个大丫环都放出去。红莲和绿梅不用说了，两个大丫环名额浪费在针线上，实在有点可惜，绿梅倒是不错的，但不可能越过红莲调走她，而红莲呢，处处把自己当成是小孩，维护的好意固然可感，但心理年纪早已成年的自己就不需要这样的丫鬟了，再说她心气高，和同伴们素来不是很和睦，紫梨蓝桃照顾还是幼儿时期的自己非常称职，同样的，如今自己的心理年纪大了，需要的丫鬟类型也就不一样了，还是以老实得用为主，不必对自己的行为发表评论。
　　林府现下其实就分了两个行政单位，一个是以贾敏、林如海为首的正院，一个是以林黛玉为首的东院，现在虽然黛玉回到正院居住，但行政体系并没有撤销。贾敏、林如海身边是六个大丫环、十六个小丫环，婆子十人，还有三位姬妾，她们不受宠也无子嗣，一人只两个小丫环，林黛玉身边四个大丫环，十个小丫环、婆子倒多，八人。
　　人数多，当然是有必要的。比如黛玉就没有觉得身边的丫环太多，平常能跟着她的也多是一个而已，最多两个了不起了。小丫环根本和她见不到面，做针线、烧水、扫地、掐花、提饭、洗衣服等杂务多得要命，现在没有电器，工作效率不高，四个大丫环的生活起居还要靠她们服侍，小丫环并不清闲。
　　大丫环更不用说了，只一个紫梨，林黛玉的吃饭穿衣喝药睡觉都要上心，林黛玉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还要吩咐小丫环做事，每天都不闲着。黛玉时常还真觉得不好意思，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现在更是开始想着怎么挑个适合自己心意的丫环，接受了自己在古代的身份，有些思维毕竟也会跟着转化过去的。
　　在心中想了想怎么和母亲提起把大丫环们全放出去这件事，她开始学规矩了。
　　何嬷嬷今天在继续讲述京里的贵人情况，尤其是可能和贾家来往的家族，昨天她讲完了皇家的贵妃们后，现在开始说皇帝的儿子了。贵妃的情况，除了多了个贾妃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不同，儿子们到现在也有十几个了，黛玉已知南安郡王北静郡王这些书中人物在这里是皇上的兄弟一辈，便没有问什么不妥当的话。
　　说了皇子，皇子们的福晋自然也要谈谈，何嬷嬷着重说了直贝勒府的嫡福晋和受宠的侧福晋，并且告诉黛玉，以她的身份，上京后极可能被带去拜访哪些福晋们，甚至，还可能被宣召入宫陪贾妃说话也不一定！
　　好在现下大婚了的也只有大阿哥，不过黛玉可以预见到的是，在选秀那年，需要记的人名要比这个更多了……
　　在心中叹气了之后，她开始听何嬷嬷说那过去的故事，皇子们的性格喜好，遇到皇子时的举止，当然不可能不说自己的姓名啦，但也绝对不能显得轻佻，如果遇到数个皇子，都对自己表示好感应该如何处理等等，她实在是对这些什么兴趣，想起和康熙同辈份的皇室大部分都很老了，更是毫无兴趣了，便问。
　　“嬷嬷，好歹我是娘娘的妹子，横竖不会嫁入阿哥家的，何必教这些呢。”
　　何嬷嬷板着的脸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姑娘这是说什么话，难道天下所有姐妹进宫的女子都不能和阿哥们婚配了？俺晓得姑娘是尊重人，不愿多听男女之事的，但我劝姑娘一句，您虽是汉女，毕竟在旗，也要随着旗俗略略走走才好。”
　　什、什么！
　　黛玉吃了一惊，瞪着何嬷嬷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好像原版的清朝也没规定表姐妹不能嫁给辈分不同的人吧……
　　惊讶过后，黛玉收起魂继续背诵起阿哥们的身份和喜好，整个上午就这么度过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贾敏看她不怎么说话，便道，“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何嬷嬷欺负你了？”
　　“谁敢欺负我！”黛玉笑道，“也并没有闷闷不乐的，正在想事呢。”
　　“吃饭就专心吃饭罢，想太多不消化。”贾敏道。黛玉想想，能嫁阿哥又如何，她应该也不会嫁过去的，于是继续吃饭。
　　用完饭，紫梨扶着黛玉回屋休息，黛玉在房里绕了几个圈，突然想起丫鬟放出去嫁人的事来，便道。
　　“紫梨姐姐，把红莲姐、蓝桃姐和绿梅姐都喊来吧。”
　　紫梨看了她一眼，默默的去了，不多久，三个人便从丫环吃饭的小屋都过来了。黛玉又绕了几个圈，这才坐下，蓝桃连忙倒了杯茶。
　　“四位姐姐坐。”黛玉笑道。“我要走动走动，一屋子里杵着都是人，挤得慌。”
　　红莲便先坐了，剩下三个人方慢慢坐了。黛玉还在绕圈，过了一会才道，“姐姐们也都知道，这几天说起了放丫头们出去的事情。”
　　蓝桃眼前一亮，紫梨看她一眼，她忙低下头去。
　　“我知道蓝桃姐姐、紫梨姐姐是想出去的，绿梅姐、红莲姐怕是还没想好，这里我就做个主了，两位姐姐想好没想好的，今晚告诉白姐姐一声。蓝姐姐、紫姐姐，好歹服侍我一场，也不能叫你们没了结果，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来和我说。”黛玉慢慢地道，依次巡梭着四个人，心想红莲绿梅难保听懂自己的意思了，就又加了一句。“红莲姐，你年岁也不小了，若不愿出去，我这是不碍事，私底下和你说一句，须得小心别人。”
　　红莲猛地一震，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黛玉，正要说话，紫梨忙道，“红莲！你傻了么？敢和姑娘说那些话！”
　　黛玉一摆手，“晓得我意思就好，别的也不必多说，我虽有心帮你，但也难管得着这些事。这一次仗着那个还小，急急的找一个罢，若是下一次可就难保了。”
　　红莲眼圈红了，望着林黛玉真心实意地道，“姑娘，我这一世也忘不了你的恩情。我这就和白杏说去！”

　　林黛玉谈知天下事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林黛玉谈知天下事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黛玉笑起来，“红莲姐，你太急了，话也说得过了，什么大事，让紫梨说一声去就完了。那一位现在不正在白杏那里盘账？”
　　事情已了，黛玉便往床上安歇了。四个大丫环都抢着来服侍，待黛玉妥帖睡下了，红莲便道，“姐姐，这次全靠你了。我先只当姑娘大了，性子转了。没想到……先的事，是我不对……”话说到这，已是红了眼眶。
　　紫梨也被勾起一肚子心酸，强笑道，“能帮一把，我自是出死力的。林发嫂子也未免太过分了，虽说咱们不如白杏姐姐，但也容不着她这样欺辱！”
　　蓝桃和绿梅也激起同仇敌忾之感，纷纷说起此事，因林黛玉知道这事，她们也就不避着她，黛玉在床上清楚听着了，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林家家仆不知凡几，林黛玉只知道其中一些有脸面的大仆人，林发家的当年曾经服侍过她爷爷，在林如海面前也有几分脸面，嫁的还是林如海的奶兄弟，现在虽不如白杏当红，但根基却很牢固。偏偏命不好，四十岁上才得了一个儿子，偏是个驼子，心气还高。前些日子贾敏要放丫头出去，她就和白杏露了口风，那驼子心许红莲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虽然年岁还小，但仗着母亲的脸面，想走个人情，向贾敏求了红莲去。
　　这件事白杏悄悄的和贾敏说了，贾敏还没拿定主意，林黛玉是从白杏那听说的，白杏却是想通过紫梨告诉红莲，免得得罪林发家的，没承想她这边和紫梨咬耳朵，那边林黛玉就问紫梨，紫梨这些日子仔细打量，知道这位娇小姐不是寻常人物，竟也就说了。
　　不说别的，就是以一个现代人的良知来看，李云藻都觉得林发家的有点龌龊，不过最后她出手还有个理由是觉得林发家的素来不合她的心意，也不甚讨贾敏喜欢，这件事十有八九贾敏是不会许的，倒不如自己出头，也好让这些放出去的丫环们念念自己的好，以后行事也许会方便一些。别的不说，紫梨她是看好的，以后准备提拔她当自己的心腹媳妇，现在也该放她去做些事，否则也不必和丫鬟们挑明，自己私下和贾敏说说就行了。
　　下午黛玉起身有些晚了，喝了碗奶子何嬷嬷就来了。她练了几遍请安，何嬷嬷出奇地让她坐下来说话，她还纳闷呢，蓝桃在一边小声提醒她，原来何嬷嬷早几日就说了，今天晚上要看看姑娘用膳的规矩学得如何了。
　　和何嬷嬷有什么可聊的？说不了多久，她便开始谈些京师贵人家的局势，托她的福，黛玉对这个社会倒也清楚了许多。如今这个世界一直到南明都和过去的世界没什么不同，只是满清入关后的政策却和另外的世界有了截然不同的转变。孝庄——自然，现在还是太皇太后在福临死后，力行满汉融合之事，具体政策的改变就是汉人遵汉礼学旗俗，旗人学汉礼遵旗俗。完全阻断裹小脚一事，规定汉女裹小脚视同入贱籍，凡与小脚女婚配者皆入贱籍等政策。因为和这条政策一同颁布的还有除上三旗外所有旗人、汉人均可留头，修明史，开恩科等宽容规定，并未激起汉人士大夫的激烈反弹。当然也有不少名士在此事之后故意娶入小脚女，但在朝廷严厉的打压下没有形成风潮。
　　鳌拜这个康熙前期的名臣与太皇太后配合无间，在满汉关系大大缓和之后，鳌拜告老，还政康熙，赢得了朝野一致好评，传为佳话。康熙继续推行满汉融合的政策，并大力提倡汉女学旗女，也就是“学唐风”之策。
　　古代妇女地位的高峰期出现在唐代，自唐代之后，士大夫便全力限制女子地位，以裹小脚为手段限制了女性行动能力，变态礼教则限制女性思想能力。学唐风之策林黛玉总觉得应该是孝庄在背后推动。总之这个女性解放运动推行了三十多年时间，总算是让北方风气为之一变，但江南还是顽固地不愿全面投降，还保留着不少明代陋俗。林黛玉到京城之后，当可自由得多。
　　何嬷嬷说了不少京中的趣事，大多都是旗人家的女儿进宫觐见太皇太后时的事，黛玉听得津津有味，想到自己进京之后，不免要进宫去见见贾妃，也听得格外认真。待到晚间，饭便摆在东厢正堂。黛玉请何嬷嬷在客位坐了，自提箸用膳。
　　今晚的菜也不知道是否故意，居然有一道糖醋排骨，切得巨大无比，一个总有黛玉一张嘴大，并一碗清炒小黄瓜，一碗火腿冬笋羹。黛玉先捡了一筷子黄瓜慢慢吃了，拿眼一看紫梨，紫梨拍拍手，蓝桃连忙上来端了那盘子下去，不多时再端上来，排骨已剪成适口大小。黛玉若无其事地捡了一块带骨头的肉放进嘴里。何嬷嬷不由暗自点头，只是不说话，看着她吃。
　　一顿饭下来，黛玉只吃了大半碗米饭，吃完饭喝了一碗汤，便是这样了。菜不过是略动少许罢了。何嬷嬷也不说话，待到她闭目养神完，吃了一口茶后才开口道。
　　“不愧是书香世家的姑娘，礼仪是极好的，不过是有些小处尚需注意。譬如方才开始吃饭，姑娘应让一让客，再有，客人没放下碗，姑娘不可搁箸，此外，正经规矩，外客面前，姑娘是不动连骨肉的，若是陪侍宫中贵人，则不可动荤，以免出恶味。”
　　何嬷嬷逐句逐句的分说，黛玉低头暗记，过了一会儿，何嬷嬷才收了话吃茶，紫梨使了个眼色，蓝桃便上前奉承，那边黛玉用了一点橘子，向嬷嬷告退，去贾敏那请安。
　　贾敏正在屋里和白杏说话，林如海已在里间安歇，见黛玉过来，让她到里间去闹林如海。黛玉便知道是在说丫鬟配人的事。到里间看时，林如海正在枕上看书，黛玉便也到灯下拿本书看看，贾敏那说了许久，林黛玉便在炕上躺了，睡意朦胧上来，已经迷糊过去了。
　　第二日起来，贾敏便让她休息一日，她自看书画画打发时间，想起贾雨村布置的假期作业，便额外多画了两张迎春花。
　　到得晚间，鸢尾找她过去试试新装，原来针线上人已经做好了几件，下余更富丽的找的是外头裁缝，还没送过来。林黛玉最近长高些许，试过衣服之后，家里人便去放衣服下摆和袖子，除此之外倒是都合身。贾敏又与了她四五样成套首饰，满满凑了两盒，都交予紫梨抱回东厢了。
　　第二日起，她开始练习和宫中贵人相处的礼仪，也许是贾敏吩咐了何嬷嬷什么，何嬷嬷一直在这上头下功夫。宫礼繁复，林黛玉学了一个多月才算大成，这时已经是三月末了，贾敏和黛玉一起物色了小丫鬟们提拔上来，丰丰富富地装了两船礼，自己带林黛玉坐了一条楼船，林发家的在两艘货船上总管，紫梨暂缓两个月成亲在楼船上服侍，白杏留管家务打发丫头们成亲。自扬州口岸上船，缓缓逆流上行而去。

　　林黛玉运河逢怪客

　　
　　康熙三十六年春，运河沿岸全是兴修水利的民夫，天气乍暖还寒，人人手上都冻出了细细的血口，但因河工银子是一分一天，河岸上仍是人头涌涌，热闹无比。而逆流而上满载着粮包的漕帮船只，也透着去年大熟的喜气。扬州往上，最繁华的渡口就要属天津卫了，自扬州贩了些稀罕玩意的船夫无不盼着快些到天津，也好换些银子，那出息的，就想着在京师买些特产回家，卖也好，自用也好，没出息的却一心想着京里的暗娼粉头老相好了。
　　船行入河南境内，运河陡然收窄，且河床远远高出地面，形成了难得的天上河奇景。那来往的官船上，贵人们悠闲地袖手在甲板上站着，商船上掌柜的抽着烟斗吆喝着伙计们干活，河边的纤夫却在卖着死力拉扯陷入河滩淤泥的船只。贫富之间犹如天壤之别，可谓是一副活脱脱的世情图儿了。
　　在河中央缓缓航行的楼船挑着扬州盐政林的旗号，饶是内务府的船只都不敢和它争道，隐隐约约可见甲板上几十个使女婆子蹲着，围着两个小小人影，看身形像是女眷，应是盐政府的夫人小姐了，林盐政今年春方晋了子爵，正是皇上面前的得意人物，运河上尽管船只来往如织，却有谁敢为难他们？
　　紧跟在盐政府船队后面的，是一艘不起眼的商船，从吃水线看，货物堆积得不少，桐油漆过许多遍的船篷整整洁洁，看上去是个勤谨的小商号借着盐政府的光。船篷里面对面地坐着两名少年，两个人都是容长脸儿，发辫结的一丝不苟，头皮上泛着青光，年纪稍大的那个唇边冒出了几丝胡须，年纪小些的那个，说是少年还有些勉强，看上去方才十岁出头，面上一团稚气，说是孩子也不过份，只是他谈吐有条有理，思绪非常清晰，确实已经不是孩子了。
　　“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起混账王八蛋瞎了眼，天天在岸上追着，大队人马又被困在荆州赶不过来，就凭穆泰和铁伦，不成！”
　　被他叫做四哥的少年沉吟了下，面色也有几分发苦，更多的却是坚毅。
　　“他们越是要追，我就越是要把东西带回京师给阿玛，弟弟，这不是闹着玩的，江南官场已是腐烂透了，除了盐政还算清白，葛礼往下个个都是猪！是狼！咱们好容易才拿到葛礼家的来往账册，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我也没说就这么算了。”男孩撇了撇嘴，“只是咱们就这样下去也不成，葛礼不知道咱们的身份，咱们也不能挑明喽，我看他们不是今晚就是明晚就能弄到船了，不到天津卫，咱们四个人准被拦下，那就糟啦！”
　　少年点点头，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拉开窗子看了看在岸边奔驰的几骑人马，想了想断然道，“虽然一直不愿求助于林如海，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今晚派穆泰上船表明身份吧！拼着皇阿玛责罚，也不能让那东西出事！”
　　他们俩又心事重重地看向了正缓缓往前滑行的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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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夜深了，该就寝了。”唇边含着笑意的丫鬟推开船舱门，端进了一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朵玫瑰，幽幽清香和舱房里的脂粉香气溶在一起，说不出的销魂蚀骨。几个大丫环坐在床下小几子上陪小姐说笑，小姐却正伏案对镜理妆呢。
　　“太太那边安置了？”黛玉漫不经心地问，丫鬟们都起了身各自拿东西，紫梨微笑道。
　　“……还没呢，我刚才让小云去看看，被太太身边的杜鹃给打发回来了，说是有客要来。”
　　“嗯……那咱们先安置吧，紫梨姐，吩咐厨房别熄火，熬下山药粥、备些上等细点先送去。”黛玉笑笑，掀起镜袱，小云打开妆奁拿粉，最近黛玉自创一项保养秘方，那就是在睡前全身大量搽粉，这是她从后世的《宫女谈往录》看来的，本来是提供给贾敏，没想到贾敏试了觉得好，便让她也依样而为，只是如今在船上不比在家里，就只是搽脸和脖子、双手罢了。
　　搽完粉，紫梨也去厨房传话回来了，服侍着黛玉安歇，黛玉躺到床上，心里在猜来客是谁，贾敏这么慎重，想着想着也就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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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起，紫梨先过去贾敏舱房，小云服侍她起来，杜鹃过来传话说是今日早膳各自在舱里用，小圆、小方去厨房传膳，半晌两个婆子端了一碗粳米粥、四色小菜上来，紫梨回来了，四个丫鬟轮流吃饭，黛玉吃剩的将就用了也就罢了。
　　黛玉吃毕，小云来收拾了，紫梨在一边笑道，“姑娘，昨日来的客说是老爷族里的表亲，是两位表少爷，太太说姑娘用完早饭就去见见呢。”
　　林黛玉想了想，心里大致也有一点底，只是不太能肯定自己的猜测，紫梨安排换下家常玉色缎袍，穿了一件王字纹红绸小袄，底下一条密密实实的银朱撒花缎小裤，裤脚扎得牢牢的，头发束成一条大辫子，头尾各嵌一颗明珠，耳朵只带着小玉塞子，虽然庄重，但因是一家人，便不系裙、带耳环。
　　对镜自照片刻，黛玉笑笑起身，小云紫梨扶着她到花厅，门合着，杜鹃在门口站着，见黛玉来了，含笑福身，叩叩门朗声道，“姑娘请见表少爷。”
　　屋里石榴声音道，“姑娘请进。”杜鹃便开门，黛玉看如此阵势，心中肯定来的绝对不是林家表亲，便端正了颜色进屋。
　　大船舱里，贾敏坐在主位上，下首东边八仙椅上坐了两名少年，都是身穿鸦青色缣彩袍子，形容也相似，都是容长脸儿丹凤眼，一看就是哥俩，身上除了一个荷包别无饰物，看着十分朴素，但紫梨轻轻吸口气，黛玉便知道衣裳应当是十分贵重。贾敏这时在上首笑道，“姑娘，这是你表姑姑家的真哥儿和祥哥儿，还不见礼了。”
　　果然被自己猜中了！林黛玉心中得意，面上不免露出笑容，轻轻福下身去，年长的真哥儿忙道，“姑娘有礼了。”一拉弟弟，也起身请个平辈安。
　　三人见礼已过，林黛玉又向母亲请安，贾敏笑着让她起来坐到身侧，安详道，“真哥儿和祥哥儿是京里赵家的公子，来扬州玩儿的，因和管家走散了，偏巧看到咱们的船，昨晚便来相认，已说定了一同上京去，他们就宿在二层两个舱里，你们一路不要冲撞了。”
　　林黛玉忙笑着应了，贾敏又朝着两位少年道，“我这黛玉性子疏懒，在扬州野惯了，少不得要请两位哥儿多包涵些。”
　　真哥儿笑道，“这我就放心了，祥弟也是猴一样的人，我原还怕他顽皮讨姑母表妹的嫌，这样看表妹和他定能玩得来的。”
　　客气话说了几句，祥哥儿始终并不发话，黑嗔嗔的眸子四处打量，注视到黛玉身上，多停留了一刻，黛玉对他客气的笑笑，祥哥儿扯扯唇角，又看向别处。

　　一进荣府威风赫赫

　　
　　和“表少爷”们叙过话之后，贾敏看看日头近午，便吩咐厨房做饭，笑说请表少爷们先玩去，传膳时再到花厅来，也让黛玉和哥哥们一道玩，并安排仆妇服侍表少爷们。因她开始说家务事，两位少爷也就知趣的起身出门，黛玉想想这是无奈必须应酬的事，也就跟着他们出了舱。
　　真哥儿看她一眼，笑道，“表妹，要扰你们一段日子了。”祥哥儿也回过头来，仔细地打量着黛玉。
　　黛玉岂是会被这两个小男生吓倒的人？也甜甜地笑了笑，“都是自家人，怎么说的上是打扰。哥哥们要一同去外头看看么？”
　　真哥儿还没开口，祥哥儿抢着道，“我们要回房下棋，我哥哥是弈林高手，你要一起来么？”
　　当时天下棋风极盛，范西屏红极一时，时常被王公贵族请去教棋，贾雨村也时常和林黛玉对弈，只是闺阁女儿的棋艺那当然和阿哥们是不能比的了，黛玉忖度十三阿哥估计是想要一下把自己杀怕，之后就不会来找他们俩了。
　　稀罕啊，她还对这两个阿哥没兴趣，九龙夺嫡风波险恶，林黛玉可没有兴趣牵扯其中。就算要牵扯那也是至少五六年以后的事了，现在暂且不用考虑。
　　不过，上辈子她可是业余二段呢！要不是家里没钱送她学棋，说不定能成为职业女棋手！这点功夫在高手中当然不值得一提，但要对付古人却是绰绰有余（围棋一道是古不如今，现代业余选手对战古代业余棋手赢面很大），黛玉眼中闪过一道微光，掩着嘴笑了笑。
　　用中餐的时候，三个人自小花厅内鱼贯走出，紫梨掩着嘴儿笑，祥哥儿脸红红的看着有些不悦，真哥儿也是微微笑着，黛玉若无其事，只是嘴唇微微勾着。到大花厅里，贾敏有些讶异，一边看着摆饭一边道，“怎么了，祥哥，是黛玉欺负你了？”
　　“这可是没有的事。”黛玉跑到母亲身边帮着看婆子摆饭，笑嘻嘻地道。“好好的下棋，没拌嘴呢。”
　　真哥儿笑而不言，祥哥嘟着嘴不说话。贾敏招呼两人入座，因来了课，午饭格外丰富，白肉酸菜锅子、酒酿鸭子、燕窝炒炉鸡丝、海参煨萝卜、龙井虾仁、清蒸鲈鱼、芙蓉花豆腐等并奶子饭、山药饭，材料并不特别名贵而烹饪精心。两位阿哥食指大动，均用得极香，贾敏和黛玉只吃点豆腐萝卜，因贾敏深知四阿哥尊奉佛法，除非侍奉皇上，否则也是食不言的，席间并不说话。
　　用膳过后，四人各自休息，晚饭便是送到个人房间的了，一碗鳗面并各色小菜而已，第一天后，大家都觉得做作已过，不需要再应酬了，是以四人就是两两共食，餐点皆是用料平实厨艺精致。黛玉并不主动找两位阿哥玩耍，祥哥儿偶尔来寻她下棋，也是极少数，话也不多说一句的，真哥儿态度更是冷淡，遇见了才打个招呼。贾敏并不常和他们见面，阿哥们也没有流露出交谈更多的意思，如此十余天过去，到河北境内时，便有官船来接了。
　　官船来时，黛玉还在梳妆，闻讯便没有出去。当时天下风俗，亲戚见面必须互赠礼物，还未成家的表兄妹，若是关系亲密或是定亲了的就是女方递活计男方递首饰，泛泛之交也总得互递礼物，黛玉早准备了二色手绢，让紫梨送出去了。半响紫梨带了几张手抄佛经和一把银鞘匕首回来，想来两位阿哥没甚准备，一个送了在船上抄的佛经，一个就送了随身匕首。
　　一起吃过午饭之后，贾敏母女回了贾敏房间，都松一口气，贾敏便对黛玉道，“我的儿，你早看出不对劲了吧？这两个阿哥，夜半突然叫侍卫过来，吓我一跳，匆匆只得说是你表哥。其实是宫中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到江南也不知道惹了什么祸事！”
　　林黛玉不在意道，“他们在河北下船，怕也是不想让人知道是搭我们的船走的，横竖和我们无关，好在他们终于走了，我可以吃点自家菜了！”
　　因阿哥在时，船上用的都是正统北方餐点，黛玉爱吃的自家美食已有半个月没上桌了，因此贵客一走，母女俩都是如释重负，当晚舒舒服服的吃了晚饭，都睡得很香。
　　有了这段插曲，剩下的航程母女俩便以休养为主，到得京师，已是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贾敏下船后就有些不适，上了早早候在岸边的朱轮华盖车，搂着林黛玉便迷糊了过去。车内暖得厉害，有些潮气，黛玉怕她犯哮喘，微微掀了一点窗幔，带点凉意的春风慢慢进来，便有媳妇在车外道，“姑太太留神着凉。”
　　林黛玉笑笑，隔着窗子轻轻说，“不碍的，我吹吹风。”过了一刻，她就把窗幔拢严实了。
　　车行不远就到了荣国府，荣宁街上静悄悄的，到得大门，一切如《红楼梦》描述地般施为，小厮换婆子、车换轿，最后是丫鬟们涌上来把贾敏和林黛玉簇拥进贾母起居之所。黛玉沿着抄手转入院内，早听得一把颤巍巍的声气叫道，“我的敏儿呀！”
　　贾敏眼一红，两行清泪挂到腮边，抢前几步，丫鬟忙不迭高高挑起帘子，贾母也从里头迎了出来，两人相拥轻泣，屋内人也都出屋拭泪，黛玉低头掏帕子擦眼。
　　过了一刻，贾母便收泪抚慰贾敏道，“这次来了，能住四个月呢！别哭了，也是有女儿的人了！”说着又拭泪，贾敏含泪道，“玉儿，快来见过外祖母。”
　　黛玉想到母亲出嫁多年未曾归宁，也是有些伤感，红着眼眶福身细声道，“请外祖母安……”话音未落，早被贾母搂进怀里心肝儿肉叫个不停，她突然想起前世的姥姥，货真价实的红了眼，只是屏着不愿落泪。
　　待到贾母和贾敏都平静下来，贾母方亲自携着黛玉的手认人，先指着东边上手处一个装扮富丽的中年贵妇道，“这是你大舅母，”
　　邢夫人满脸是笑，黛玉正要福身便被她搂入怀里好一顿夸。双方见了礼，贾母又指西边坐着的一个妇人道，“你二舅母——”黛玉心知这是王夫人了，打点起精神转身请安。
　　王夫人生得样子平常，面色微黄，现虽慈和笑着，眼里却是淡淡的，还有些讪然，黛玉福身又起，她才笑着夸了几句，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李纨其时新嫁，不受黛玉礼，起立握住黛玉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
　　见过长辈，贾母倚在榻上道，“打发人去请姑娘们，今儿远客来了，可以不用上学。”
　　不过多久，三名姑娘在外间解了披风，娉娉婷婷地进来了，穿的俱是一色的半新不旧朱红行云对襟长袄，颈间挂着金璎珞，手腕里笼着晶莹剔透的玉镯，除此之外别无装饰，越发显得气质高洁。为首者一张鹅蛋脸，杏眼仿佛笼着一层薄雾，肤色白腻，行动和顺，居中的姑娘一双大眼，生得最是娇美，身材婀娜，最小的年龄和黛玉在仿佛间，举止却十分稳重，只是生得单薄了些，眉间一点朱砂痣嫣红欲滴。黛玉连忙起身和三春见礼，三春亦默默打量黛玉，只见她目似春波，形容之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度，上身穿着水田袄，下着桃花边绣褶裙，风味又和北方不同，虽形容尚小，但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俱都有亲近之意。
　　众人见过礼后摆了果茶，李纨立起布让，贾母让贾敏挨着她坐了，自己搂着黛玉和众人说话。王夫人便问李纨道，“姑太太的院子可收拾好了？”
　　李纨忙道，“早预备下了，婆子在外头候着呢，姑妈有什么吩咐只管说。”贾敏微微点头，并不说话，王夫人看她一眼，转向李纨道，“如此也就罢了。”
　　贾母微笑不语，探春出言道，“不知妹妹在家可念书。”
　　黛玉笑道，“已念过《四书》了，姐姐正读何书？”姐妹们说起话来，贾母便对王夫人道，“你们都去罢，今日我也乏了，和敏儿说说话就睡，晚上不必来了。”
　　邢夫人王夫人便起身去了，贾母和贾敏低声说话，说到动情处又是泪下。黛玉与三春忙劝下来，如此数次后，花厅里摆上饭来，众人便依次坐下。八菜一汤琳琅满目，俱是珍馐，黛玉环视一圈，拣了一块糟鸡入口，清淡中带着一丝糟香，果然不凡，她又吃了几口别的菜肴，觉出有些油，便专吃糟鸡。贾敏也频频朝糟鸡伸筷子，一碟子很快就见底了，黛玉不由得暗笑。
　　饭后奉上茶来，林黛玉只含了一口，贾敏喝了一口也就不喝了，贾母便道，“出嫁后口味也改了？我看你和黛玉都爱吃糟物，今年就多糟些，你们带到扬州吃。”
　　贾敏笑道，“这也好，省得我回去还要张罗。扬州那事儿才多呢。”
　　“你刚嫁人就自己开府做宪太太，还有什么不足？”贾母失笑，抬手要点贾敏的额头，又放下了。“也是做娘的人了……在婆婆面前立规矩那才难熬哩，你看看你侄媳妇，不但要侍候我，还要到婆婆面前奉承，你这不知足的小蹄子，还在我面前抱怨！”
　　“论理是不该抱怨，可还有个玉儿，前些年三灾八难的，我跟着受罪，好在如今她也好了，我也好了，她爹也好了，总算能脱身能看娘来啦。”贾敏笑，众人皆笑。贾母也道，“都好了就好。我如今还有什么可操心的？还不就是念着你在扬州一个人当家能不能应付得过来，偏女婿太有出息，想做京官都不能呢！”
　　此时王夫人邢夫人又过来侍奉，听了话各自笑着应是，黛玉暗自偷看了王夫人一眼，灯下她的表情和气中透着喜悦，眼神却有些深。想想贾政现在只是个员外郎，哪比得上扬州盐政的风光，也难了王夫人了。
　　说过路途见闻，别后情景，底下人又端点心，四色点心一是藕粉桂花糕，一是雪花团，一是鹅油松瓤卷，一是蟹黄饺子。黛玉吃了几块，倒觉得京里点心味道不错，她刚才没吃饱，现在找补两块才舒服了，未免就比三春吃得多些，王夫人看在眼里，微笑道，“外甥女有些偏食，专爱吃点心。”
　　黛玉低头微笑，其实平时她点心少动的，贾敏看女儿一眼，扭头冲贾母笑道，“可不是？孩子口味淡，饭菜味道重些儿就不愿进，在家都用素油呢，荤油受不住。”
　　贾母便道，“明日起做些素油的菜上来，平日里这些菜油腻腻的，我也不爱吃。”
　　王夫人应了，场面一时有些僵，三春互看一眼，李纨说起别的，此时外头有人进来道：“宝玉回来了！”

　　伏风波二玉相逢

　　
　　听他回了，贾敏笑道，“不知他如今长成怎么个可人样了！当年一生出来，雪团般的，可人极了！”
　　王夫人便转了笑道，“可不是，如今样子一般般和珠儿似的，只可惜比他哥哥惫懒多了，仗着老太太胡作非为的。”
　　说话间，已有一个小男孩转进屋门，先看了黛玉一眼，便向贾母拜下道，“请老祖宗安。”
　　黛玉也在榻上含笑坐着看他，贾宝玉一脸雪白粉嫩，偏目似点漆，唇若春花，长得精致无比，差些和女孩儿相似，现在年纪小，更看不出男女之分，是一个活脱脱的深宅大院娇惯小公子，和方才厮见的贾珠像到了十分。给贾母请安过，他又给王夫人邢夫人请安，举动文雅稳重，见过礼后，贾母便道，“快来见你姑妈和表妹。”
　　贾敏细看宝玉，见他一派天真无邪，生得好看不必说了，气质更是秀逸，全无乃父之迂阔，乃母之蠢俗，心下也是暗许，待宝玉拜下请安，连忙扶起道，“哥儿何必客气，来，到姑妈这里坐。”
　　宝玉规规矩矩在贾敏身边坐了，大眼滴溜溜看着黛玉，黛玉微微一笑，宝玉便也微微一笑，贾母看在眼里，不由含笑道。
　　“这是你林妹妹，黛玉，这是你二哥宝玉，”说着便把宝玉的手握着，“成日里咕吣姐姐妹妹和你闹生分，今来了个新妹妹，你可要仔细了，别林妹妹也和你闹生分，和我哭，我就不管了。”
　　众人都笑了，彼时二玉年龄尚小，宝玉的心思更是孩气，只觉得多了个妹妹一道玩耍也好，和黛玉说了两句话，就滚到贾母怀里扭股糖似的撒娇。贾敏便笑道，“想当日我在娘怀里也是这样来着，如今换宝哥儿了。”招得贾母又笑了一回。
　　又说笑一时，贾母就安顿孩子们回房安歇，留贾敏密话，让林黛玉先去安置。贾敏的院子就在贾母房后，早已打扫一新。因黛玉随身只带了四个丫鬟，贾府补了八个粗使丫头并六个婆子，这些人久居京城，未免有些眼高，安心要看林黛玉如何行事，若是有什么差错，转眼就可去学舌的，因此在一旁留心看着。
　　黛玉劳顿了一天，现下已经是累得很了，紫梨和小云一左一右的扶着，小圆小方先到屋内去收拾起来，黛玉走到院中，停了停转身和小云细声说了一句话，小云便留在院当中，紫梨先扶着黛玉进房了。
　　小云站在院内，满面是笑，“辛苦各位妈妈姐姐了，我们姑娘今儿疲，先歇了，连太太一会回来也是要歇的，一切规矩就先不动了，明儿等太太闲了再赏大家，都各干各的去吧。”
　　院内人都没开声，默默的就要各自下去，突然院门口有个妈妈走进来笑着道，“论理不该我说话，可刚从太太那送熏香过来，看天气还冷，妈妈们却在院子里等着，还是想见见姑太太和表小姐的。姑太太在老太太房里还没过来，再等下去不是事，若是不等，岂不是白费了一片诚心，姑娘若是还没安置，还是出来和妈妈们见见才是。”
　　院里那丫鬟被她这一说也没了主意，转头看了看林姑娘进的东厢。东厢灯已经亮了，林姑娘人影被映照在窗边，还有个丫鬟在旁边给她解头发。听了那妈妈的话，转过去和那丫头说了句话，丫鬟隔着窗子问，“说话的是哪位妈妈？”
　　有人在角落里说，“是太太房里的管事，周瑞家的。”周瑞家的拢着鬓角笑。
　　那丫鬟还要说话，林姑娘轻轻地道，“原来是周妈妈，想来也是侍候二舅母的老人了。嗯。”
　　这句话说完，东厢里就没了动静，周瑞家的原还笑着，过了半晌，笑脸变作苦脸，又不知说什么好。本来让妈妈丫头们在院内等姑太太表小姐是她的主意，想着在两位主子面前献殷勤，没承想自鸣钟快敲过十下了人还没回来，人们纷纷埋怨，周瑞家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是太太的陪房，素来有脸面，看小姐进了东厢也就顾不得了，倚老卖老赶着过来说话。
　　过了一会，叫小方的大丫头出门笑着道，“妈妈们的好意，原是不应拂逆的，但姑娘今儿实在是乏了，已是解衣要睡下了。知道周妈妈的好意，只是太太现下还在老太太那呢，周妈妈也是知道的，想等太太也好，只不必大家一定一起了，乏了的妈妈们可以先回去歇着。”
　　院子里的人巴不得这一声，俱都散了，周瑞家的僵在原地，小方也不多说，冲她笑笑道，“京中规矩，我们南边来的不懂，劳累妈妈了，明日我亲来赔罪，现要服侍姑娘安置了，妈妈请便。”
　　说罢也不等周瑞家的回话，自回身进屋关门了。周瑞家的气得瞪眼，偏又无计可施，好在也无人敢来嘲笑，想去和王夫人诉苦，但王夫人已经就寝，只得怏怏回房不提。
　　这边小方进了房，黛玉正在灯下梳头，看小方进来了便笑道，“好姐姐，我没看错你，果然是个能说会道的。小云虽然灵巧，口齿却是不如你快呢。”
　　那边正在铺床的紫梨不言声的笑，小圆正帮黛玉梳头呢，闻言咬着嘴唇微微的笑，小方便道，“圆姐也别吃醋，你嘴笨手巧，这还是太太说的，可不比我们讨喜多了？”
　　她见人人都在做事，便出门到院门口的茶炉房打水，婆子忙与了一大桶，她叫个粗使丫鬟提进门，黛玉便宽衣洗漱，原本都是紫梨服侍的，现在改为小云，紫梨在一边提点。本来洗漱完了还要说几句闲话的，因为今天累了，紫梨便扶着上床睡了。看着她安稳闭目，把发辫放到枕上，掖了被角，放下床幔，轻轻地拍拍掌，小云把吊着的玻璃灯灭了，小方点起桌上的牛油蜡，插在赤金烛台上，罩了个玻璃罩，用手试试茶壶，紫梨一眼看见，皱眉道。
　　“姑娘睡下后，茶水都换新的，你忘了？”
　　小方乍乍舌，“姐姐多提点我，可不是忘了？”
　　小圆不言声，下去换了热水上来，把茶壶放进藤箱里，又轻轻在东边打开一线窗户，小云在各处都看了一遍，今晚轮她值夜，便静悄悄地打水到西边房间去洗漱了换了专用的中衣，进来悄声笑道，“都去睡吧，我也睡了。”
　　三个大丫鬟不言声出门了，黛玉好静，原在扬州，丫鬟们都住在西厢，因带到京里的人少，丫鬟们就宿到耳房。他们四个人睡东耳房，杜鹃儿四个人在西耳房，三个人各自洗涮完了在铺盖上倒下，小方小声道，“都说太太娘家了不得的富贵，今日一看倒也平常了，几个姑娘打扮得……啧啧……”
　　小圆笑了笑，正要说话，紫梨笑着道，“说是太太娘家富贵，不过是因为老太太奶过皇上的体面，从根基上说起那还是内务府包衣，我们家老爷那是三榜探花！书香世代的，怎么好比？你看他们家的丫鬟大多是不识字的，打扮也俗，就是小姐……算了，背后议论小姐，抓着了我等着被砍头罢！”
　　紫梨素日在主子们面前是寡言少语的妥当人，今日发了这一通议论，小圆小方都是惊诧，小圆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道，“京里的月亮好大。”
　　“我说紫梨姐姐，今儿发这么一大通议论，何其有兴啊！”小方抢了一句，三人都笑起来，紫梨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道，“侍候着姑娘多少年没睡好觉了——我这是让你们当心，没看人家一来就想显威风给我们个下马威？别被她唬住，行事间要透着硬气，跌了林家的面子，太太回去发作你呢……都明白了？”
　　这边黛玉也在枕上想，想周瑞家的好蠢，自己对丫鬟们的教育绝对不能放松，紫梨去后，小云在自己身边揽总，小圆专管一切手工梳头看着盥洗衣服倒水端茶收东西拿钱等细务，小方在外头跑着送东西管小丫头子，家里还有个看上了叫她在家学认字的小水，以后专门在书房侍候，人也就齐全了，白杏是母亲的心腹，自己看好紫梨，她配了跟老爷出门的林裕，回去成亲，好好送点东西打发了她，一时又想红莲等人怕是已经成亲了，自己格外赏了红莲十两银子，希望林发能识趣些，别为难到林正头上，不过林正专管各处收租子，地位不比林发差多少，也不必太过担心……
　　小云想的却是第一次自己在上房伺候，不知道姑娘夜里起不起，起夜的话该如何服侍，又想小圆是老实人，小方却是个嘴巴不饶人的，姑娘这么抬举自己，也不知道她心里服不服，又想着不能睡死了，姑娘起来叫人不应，太太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贾敏也正在准备就寝，杜鹃儿给她梳头，她在想娘说的那些话，贾妃其实是叫着好听，如今万岁的性子她还不了解么，没有个出色的儿子或是出身尊贵，是不会封妃的，再怎么说，元春年资尚浅……太皇太后过今天是必定要叫进去说话的，到时候该不该提一句……改日问问黛玉吧，女儿虽小，也要渐渐的学起来应付这些个人情世故。是了，这次敏妃也一定是叫请的，唉，怕是要在宫里过夜了，一回京这应酬就多……
　　过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睡着了，一轮圆月天际独照，月光下的贾府，显出了一丝寂寞凄清。

　　怀忐忑母女入宫

　　
　　第二日天蒙蒙亮黛玉就醒了，她在帐内伸了个懒腰，拉开帐子看了看天色，小云方醒，自觉怠慢，连忙起身给黛玉倒茶，一杯橙黄液体过来，黛玉摇摇头，低声道，“早起不喝茶。”
　　昨晚是小云第一次上夜，紫梨悬着心，方才就已经醒了，听得这屋响动，连忙过来，一进屋先倒一杯滚烫的热水给黛玉，又探头让婆子们抬一桶热水来。
　　小云脸上发烧，记起黛玉起来要喝半杯滚热的热水再一杯温水，便去张罗温水，那边小圆小方进来，小方关窗，小圆把屏风支开成三面围着墙角，黛玉喝了热水，小云便捧上一杯温水，接着紫梨扶着黛玉进屏风擦身洗头，小方出屋到正房，轻轻推门进去，贾敏也刚起，小方便跪下道，“禀太太，姐儿洗头，今儿早饭便在自己屋用了可成？”贾敏听了无话，杜鹃走出门传早饭，要一式两份。
　　林黛玉换上中衣，想想也穿一件新做的湖蓝色绸底金银宝相花对襟长袄，同色的一条百褶裙，倒没花饰，穿一双五福捧寿的绣花小鞋，紫梨还要找大毛斗篷，黛玉也止了，只拿一件银鼠斗篷预备在一边罢了，饭刚送来，小方把饭摆到桌上，因笑道，“哎哟，北方人和咱们不一样，早上也是顿正经饭食的，姑娘看，是炒野鸡瓜子、白果炖鸡、清炒山药和风鱼。”
　　小云也上前看，道：“太太想是吩咐过了，还有一碗热豆浆呢，”小圆给黛玉擦头发。
　　黛玉皱皱眉，“还有什么别的，油腻腻的，炖鸡、山药你们吃了罢。风鱼留一点我尝尝，野鸡瓜子该配粥，来的是饭？那就倒滚茶进去。”紫梨朝小云点点头，小云捧起豆浆奉与黛玉。
　　黛玉喝了半碗豆浆，也吃了半碗泡饭拌风鱼鸡瓜子，笑道，“在家时嫌羊奶膻，少那一口还真想着。你们看紫梨姐姐肤色多么白净，都是常喝羊奶的功劳。”
　　黛玉这时头发已干，小圆给她梳头，紫梨道，“还不是姑娘？次次只喝一点子就与我，常喝羊奶，我都壮了！姑娘，今儿怎么梳头？”
　　昨日是只打了一根大辫子，黛玉想起王夫人，倒有心炫耀一番，便说，“打个满头花，给我找点东西戴戴。”
　　小方慌忙开了妆奁捧出一盒首饰，俱都不是凡物，黛玉在家不戴的，现也只是随意拣选了一串明珠串儿，那珍珠个个都是小指头肚大小，光辉灿烂的，她拿在手上端详片刻，不由失笑道，“怪道说是夜明珠，这珠光宝气的，戴上还不把脸照花！”
　　说笑中，小圆手不停的，从头顶编起一路结辫，逢大交汇处嵌一颗小南珠，这是黛玉琢磨的满头花简易版，梳好头她也不戴耳环，就往贾敏屋里去。小圆留下收拾，小云休息。紫梨和小方扶着去了。
　　贾敏也正坐在妆台前打扮，见女儿来了，便道，“正好，帮我看看用什么簪子。”黛玉凑上看，贾敏梳了个望仙髻，穿着万事如意短袄，弹墨刻丝白绫裙子，便选了通体洁白的玉簪插上，便笑道，“妈妈再穿一双红鞋，这样色儿搭配得好。”
　　母女俩收拾停当时，自鸣钟刚刚敲过九下，老太太晚年起得晚，现下正是请安的时候，两人相携往前院走。
　　到了贾母住的上房，果然老人家也是刚吃过早饭理过妆，见女儿外孙女来了，把黛玉搂住道，“怎么穿得这么朴素？别是昨儿看你几个姐姐妹妹穿得净，你也学罢？”
　　林黛玉笑道，“没有的事，只是家居而已，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做什么。老太太早餐用得好？”
　　“好！”贾母笑了，“你用的好？”
　　黛玉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的，怎么不见兄弟姐妹们？”
　　贾母人老成精，看了黛玉一眼，也不多问，只道，“他们上学呢，就不请早安了。你可要也一同去上学？”贾敏在旁边道，“娘，别逗她了，还上学呢，这次来要能空个几天在家都要酬神拜佛了。”
　　贾母点头道，“也是难免的，你们难得到京里来一次，也要到各处去走走。给宫里递话了？”
　　“方才吩咐人去了，”贾敏道，黛玉睁大眼看了看母亲，贾母看了看外孙女，慈爱地说，“宫礼都学过了么？”
　　黛玉点点头道，“练得很好了。”
　　“那就好。”贾母缓缓道，“虽然太皇太后必是不讲究的，但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可离了大格儿，想来明天就会叫进去的，到时候你可要小心行事。”
　　没想到自己的母亲和宫里关系这么密切！黛玉心里暗暗吃惊，算算时间，孝庄早该死了，现在也没死，一切似乎都有些不一样了，她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太想当然。
　　三人闲话一时，贾母一长一短的问黛玉日常所吃何物，何时睡何时起，如何保养，黛玉顺带还说了贾敏用药保养等事，因贾敏气色比离京时好上十倍，又说起食补之道，贾母此时年已六十，正是重视保养之时，和黛玉当下就探讨起来，说起吃素油、少放油、多用粥品等，贾母都听得用心，还让黛玉多抄几个方子，又叫她别老看书，太费心血。
　　说话间已是摆中饭的时候，上了贾母的分例菜，又上了贾敏和林黛玉的，三人刚要坐下进食，突然有个媳妇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回老太太姑太太，老佛爷听说姑太太到京，传觐见呢！叫带上姑娘！”
　　贾母笑道，“还是这么着急，吃过午饭你就去吧！”
　　这一下不得了，一屋子的人顿时乱了，忙忙地吃过午饭，贾敏便带林黛玉回去换大衣裳，她是命妇，按品打扮了带上朝珠，林黛玉匆忙间也无法多做打扮，贾敏索性让她顶着满头珍珠换了大红平金掐桃花的袍子，穿提花八宝秋香色的绫裤，还是五福捧寿的红鞋，仍披了银鼠斗篷，拿掉珍珠链子，带珍珠耳坠，包了几件衣服就带着林黛玉往外走，轿子早候在院里，母女俩出门换了马车，周瑞驾车得儿得儿的往宫城去。
　　一路无话，到了城门口，两人就得下车步行，贾敏携黛玉一下车，就有个中年宫女自城门内招手道，“贾家姑娘，这里走。”
　　护军恭恭敬敬的验了身份，贾敏满面春风走进西华门，拉住那宫女的手就叫，“荣贵姐，怎么敢劳动你的大驾来接！”
　　那荣贵宫女和贾敏显然极是熟稔，拉着贾敏走了几步，看见一辆桐油马车，贾敏谦让几句，坐上里，宫女往车帮一坐，转头道，“我若不来，谁给你找车坐，走也要走好远了！老佛爷念叨着你，我不想来也得来么。”
　　贾敏大笑，“你说句不来，老佛爷还能拦你？多年不见，听说你在长春宫更有体面了！”
　　荣宫女挥挥手，随意道，“体面值什么，我那天还和老佛爷念叨你呢，成日里来长春宫请安的贵妇贵女，没一个比得上小敏子的机灵，老佛爷说不错，小敏子嫁得太好，否则就让你男人留在京里，你也好常进来说话。”
　　“你就和老佛爷叨咕这个？”贾敏拉过林黛玉，“正经给你介绍我闺女，若不是我去了江南和如海在一起，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女儿？”低头对女儿说，“叫荣姑姑！”
　　林黛玉乖乖叫了，荣姑姑把她好一顿打量才道，“生得真好，透着灵巧劲儿，叫人一看就喜欢，老佛爷必定爱你的——怎么穿旗装呀？”
　　黛玉心知这是讨好清宫女眷的最佳开始，忙笑道，“成日家的穿汉装，早想穿穿旗装了，来见老佛爷，正好尝个鲜。荣姑姑看着还成吗？”
　　荣姑姑笑道，“成，你穿旗装挺好看，不过，老佛爷从来不在意这些，下次随意就好。”
　　说话间，车已经缓缓绕过御花园，贾敏便下车步行，荣姑姑和她一路谈笑，很快就进了一个宽敞的小院子，这就是孝庄所居住的长春宫了，虽然地方小，但这里可说是清宫最尊贵的地方也不过份。贾敏整整装，林黛玉也不自觉的攥起拳头，能够亲眼见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清后宫第一人，她还是有一点紧张的。
　　“老佛爷，小敏子来啦！”
　　随着荣姑姑带着笑意的这一声，棉挂帘被掀起了。

　　御花园松柏惹乡思

　　
　　后世名留青史的孝庄，仔细回想起来应该是个非常精明干练的女人。一手扶持了几代皇帝，为了巩固王权下嫁多尔衮，顺治帝福临对她是又敬又怕，康熙更是把这位老人敬重到了十分。想来她应该是个眼角眉梢透着些精明影子的老人，黛玉便有些吃惊。
　　孝庄此时应该是近八十五了，但看上去年纪却不会超过六十，白净的脸皮上有微微的皱纹，眼白依然清澈，眼仁还透着亮光，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攥了个纂儿，身穿家常圆领衬衣和绸缎长裤，除了耳朵上塞了宝石钉儿别无装饰，闲散地倚在榻上和下手太师椅中的几个命妇说话，嘴角微微的勾着笑，看上去就像是寻常的富家老妪，谁想得到就是这个女人一手把持住了大清江山，让后世的女子都记住了她的名字。
　　“起来吧，这么些年没见面，敏儿你变得迂阔了。”
　　带着笑意的柔软声音动听极了，孝庄不疾不徐地让贾敏母女入座，林黛玉有些紧张，但她也是见识过的人，心中自我催眠了片刻便也就放松了，贾敏向孝庄介绍了一下，孝庄笑了。
　　“十多年前，你也就和她一样大，没想到现在你也有这么大的女儿了。”
　　陪着孝庄说话的命妇们都凑趣地笑了起来，贾敏看一眼黛玉，也道，“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庄福晋，你还记得她？那次新年大朝你来看我，我们在暖阁里坐着说话儿，你解了朝服朝冠放在外头，转眼她就给穿戴上了出去玩，当头撞见大臣们来见皇上，给抓起来了，唬得玄烨巴巴地给我送回来，还怕我说她，特地带话叫我别动气，可记得？”
　　紧挨着孝庄下手的中年贵妇仔细地打量了一回贾敏，笑道，“老佛爷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么？她是在宫中住过？”
　　“那年史封君去了江南，我可不是就把她接过来住了一年？也就是小闺女现在的年纪，皮得和猴似的，皇上还疼她，愿意和她一块玩，我又不好说，哎呀呀，把我闹得不行，文华一回来我就赶紧给送回去了。”孝庄唇边的笑意浓厚了几分，“快十年不见了，今儿既来了就住几日再回去，晚上宿在我这里——讲讲江南的事儿给我这个老太婆听吧。”
　　贾敏忙笑着应了，说起江南的事，黛玉在一边规规矩矩的坐着，听得倒也津津有味，没想到贾敏看上去一直在家里，对江南的时局却了如指掌，孝庄显然很和她说的上话，大家说得有滋有味的，不时全场大笑，黛玉也只得跟着莞尔，挨了一个时辰，孝庄突然看到她局促地坐着，便道，“孩子年纪小，坐不住，小娟子带她到太后那边和几个格格玩罢。”
　　在旁侍奉的宫女中有一个应了一声，过来道个万福，黛玉下椅给孝庄请安，起身随着小娟子去了。孝庄望着她的背影，笑着说了一句，“她倒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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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住的长春宫是西六宫之首，太后则住在东六宫之首的钟粹宫，根据林黛玉对后世故宫的记忆，东六宫西六宫之间距离蛮远的，她还在想是不是可以坐车去，小娟子就带着她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到了地才告诉她格格们现在都在御花园玩耍，阿哥们也许也会在，别怕，一起玩就行了等语，之后就站在御花园的门口不动了。黛玉只得自己慢慢的往御花园里走，心里想着自己对熙朝的公主、格格还真不太熟悉，顶多只知道一个孔四贞。
　　御花园和后世一样清幽，虽然不大，但在光秃秃的宫里还是显得很不错，后世长得很粗壮的卷柏现在没载上呢，盘根错结的苍松代替了他们的位置，后来的盆景区现在栽种的是灌花丛，现在正是春季，不少花儿都开了，黛玉在松树下站着，忽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她本该在数百年后欣赏着不伦不类的御花园听导游讲解，在游客中奋力挤进去看一眼长春宫，然后出门，游览，找个饭馆和三五好友侃侃大山，这个平凡的梦想，不论是前世后世都没有实现，前世她为生计奔波，后世她重生为公侯贵女，被困在家人的关心中，一举一动都要再三思量，虽然两世如此不同，但难道她不是一样的被困，一样的没有自由？
　　远处传来女孩子们嬉闹的笑声，她应该去找她们一道玩，但她想吗，如果就这么一步步随波逐流的走下去，她的人生与前世又有什么不同呢，但，不这么走下去，她又该怎么走？
　　“你是什么人？站在这里想干什么？”
　　黛玉一怔，猛然从迷思中清醒，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也算好看，穿着蒙古样式的长袍，手里还拿着小马鞭，腰间配着金银鞘的小弯刀，现在正叉着腰不客气地看着自己，应该是到宫里来玩的蒙古族格格吧？
　　“你又是什么人？我站在这里与你何干？”她冷笑着道。
　　那小女孩也是个尊贵身份，是来觐见太后的，太后把她留在宫中住着和阿哥格格们一道玩，偏她性子不好，没人爱和她玩，心里早憋了一把火。看林黛玉俊俊俏俏斯斯文文的装束着站在树下出神，分明年龄相当，却是那么的贞静娴雅，一开始就有气，被林黛玉这么一顶更是火冒三丈，她仗着自己出身高贵，自来是任性妄为，拿着马鞭的手一扬，大声道。
　　“狗奴才，你敢这么和本格格说话！还不给我跪下！”
　　黛玉还在那自我反省呢，这还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生气，还在想何必和小孩子置气，在宫里就别惹麻烦了。听了这句话，火气陡然就高了起来，她前世还真都没受过这种气，更别说已经过了一年多金尊玉贵的日子，谁敢对她这么说话？
　　“本格格？原来是个格格，是哪个宫里的格格呀？”她冷笑着说，“你不和宫里的人玩，跑来找我麻烦做什么？”
　　“……我不是宫里的！我是科尔沁部的苏日娜格格！你还不给我跪下！”好像是问到她的痛处，那女孩更是生气了，美丽的小脸上浮起了两朵红晕，“死奴才，胆敢站着回话，跪下！”说着，竟是扬起鞭子作势要抽！

　　小英雄救美十三爷逞威

　　
　　黛玉皱起眉，退开了几步扶住松树，她刚才走进了花园深处，现在小娟子估计已经回去了，要不就是在园子外头等着她，要是动武，她还真有点吃亏。
　　“谁是你奴才了？我是正白旗下的，你是蒙旗，你阿玛又不是旗主，你叫什么奴才。”她故意把声音放大，看了眼南边，虽然有几棵松树遮住了视线，但刚才还闹哄哄的角落突然安静了下来，黛玉心中一松，又大声道，“还想打人！你还是个格格呢！行动就要动手，不害臊！”
　　几个小女孩从松树后边跑了出来，最小的才五六岁，大的也才十岁左右，都是主子打扮，后面跟着一群人，看了苏日娜扬起马鞭的手，最小的那个就叫，“苏日娜，你又要打人！姐姐！苏日娜又要打人！”
　　苏日娜握着马鞭的手垂了下来，黛玉忍不住冲她做个鬼脸，旋又觉得自己太过幼稚，转身亲切地对几个小格格道，“多谢你们。”
　　话尤未已，人们脸上突然都有了惊容，黛玉心知不对，正要转头，耳边就响起了尖利的唿哨声，她正在奇怪，苏日娜突然痛叫起来，最小的格格也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叫着“哥哥”。
　　黛玉纳闷地转身，苏日娜坐倒在地上，马鞭丢在一边，一个男孩正背对着自己看着苏日娜，小格格站在他身边，一脸的高兴。
　　“苏日娜，你够了吧。”那男孩的声音冷冰冰的，“什么人都敢下鞭子，你当这儿是科尔沁吗？再闹就回草原去！”
　　苏日娜美丽的大眼中蓄起了泪水，红唇蠕动着，“我……我不是……”
　　“哼！”那男孩还是很不满意，声音冷冷的，接着转过身来，“都玩去吧，宝音，你叫人带苏日娜下去。”
　　站在人群角落里另一个蒙古打扮的女孩低声应了，人群也散了，只有最小的格格还在和他说话，黛玉有些吃惊，但还是福了一福。
　　“给十三爷请安。”
　　十三阿哥胤祥身穿辉煌灿烂的金灵鹫蛷路纹锦袍，玄色短靴，头发里也编着金丝，腰上挂着明黄荷包，和当时简单穿着黑色袍子的样子是不可同日而语了，白净脸儿，一双眼睛黑嗔嗔的，说不出是喜是怒，他看了黛玉一眼，淡淡地道，“起来吧，打扮得这么花哨，难怪苏日娜找你麻烦。”
　　黛玉有些无奈，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打扮得漂亮苏日娜就来找自己麻烦吧，她打扮得可不比自己差，不过，要不是胤祥出手，自己可能已经被鞭子甩中了，她真心实意地道，“谢十三爷搭救了。”
　　“哥哥，你今晚和我一起吃饭吗？啊？你今晚——”小格格巴着胤祥的腿说得开心，黛玉猜她是胤祥的同母妹妹，胤祥笑了笑，弯身对妹妹说了几句话，小格格开心的跑开了。
　　气氛有些尴尬，黛玉站在树下，眼神飘移到远处，这位十三爷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该不会一开始就在附近吧。
　　“你是和贾夫人一起来的吧？”胤祥没有理会她的表情，“夫人呢？”
　　“还在老佛爷宫里陪着说话呢。”黛玉道，“十三爷是往哪去？”
　　“刚下学，去给老佛爷请安，”胤祥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张福，带她去千秋亭。”
　　黛玉一头雾水，胤祥带着另一个小太监走了。那叫张福的大太监打了个千儿，满面堆笑，“林小姐，这儿走。”
　　#
　　千秋亭四面都被厚重的幔帐密密封住，在一侧留了个棉门帘，样式和后世的没什么差别，只是镶了黄缎子边，黛玉不知道胤祥的用意，心里有点打鼓，看了那大太监一眼，张福还是满面笑容，把门帘掀了起来，黛玉一眼看到亭子当中的八角桌上摆了个棋盘，心中大定，又是一阵好笑。
　　“你就站在外头吧，门帘可以掀起了，总是四月，透透风舒服些。”她气定神闲地吩咐，张福殷勤地打了个千儿，把门帘固定住，接着一溜小跑不见了，黛玉也不管他，自上了亭子，坐在软椅上看棋盘上的残局，她漫不经心地看过去，还以为是十三阿哥和别人下的局，但看了一会，又觉得不是胤祥的水平能比的，虽然比不上职业棋手，但在业余棋手中也算的上是精彩对局了，便仔细地研究起来。张福不久就回来了，过了一会，小太监端来了点心和茶水。黛玉稍微分心了，她还没吃过宫点呢。
　　豌豆黄比后世做的更好，豆沙中还有豆皮，吃到嘴里沙沙的，风味绝佳，驴打滚更是一绝，糯米团香得不得了，还有一碟水晶凉糕，和后世吃过的果冻蛮像的，只是没果冻那么滑嫩。黛玉吃得兴高采烈的，还差点吃撑了。胤祥来的时候，她还觉得有点不过瘾呢，和他在一起下棋就没法分心吃东西了。
　　“你今天是要在宫里住下了。”胤祥一来就说，“老佛爷安排在西配殿。”
　　“是，我已经知道了。”黛玉也不罗嗦，抬手就要把棋子拨好，却被胤祥止住了，他看着棋局，苦苦思索了一会，才有点不甘心的问。
　　“这盘棋，若你是黑子，下一步会走哪里。”
　　黛玉讶道，“难道你执黑吗？棋艺这么快就脱胎换骨了？不是你吧？”
　　“……不是我，是皇阿玛。”胤祥道，“他和安亲王下午下到这就走了，要我为黑子想一招。”
　　“看来皇上对你的棋艺颇有信心呢，”忍不住轻刺一下，还以为是想对弈呢，结果是这么有功利色彩的邀请。
　　“刚好我在旁边，所以遭殃。”胤祥笑了笑，“二路飞，如何？”
　　“二路飞太霸道了，白方恐怕不好接受，我看你还不如虎口扳呢。”黛玉不以为然，“你飞了，白方不答应，一断你多难受。”
　　“虎口扳，这颗子就废了，失之温和。”胤祥也不赞同，“右三路断！”
　　黛玉想也不想正要否决，看了看棋形便沉吟了起来，过了一会才道，“也不是不行，但轻佻了，扳温和些。”
　　两人争了一会才有了答案，胤祥满意地把黑棋放到右三路，起身道，“走，到老佛爷那正经下棋去！”
　　心里才舒服了点，黛玉放松下来，也忘记了身份差别，抿嘴道，“棋疯子，偏棋艺又那么臭。”
　　胤祥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我的过错，但同龄人中能下棋的太少，那些老夫子，谁耐烦和他们打交道？”
　　黛玉摇头无言，和他一起往长春宫走去。

　　长春宫妃嫔奉太后

　　
　　长春宫里除了太皇太后、庄亲王福晋和贾敏之外，还来了几位宫中女眷在太皇太后身边奉承。黛玉一进去，贾敏就让她给贵妃们请安，因为孝庄对她很和气的说了几句话，妃子们都没让她行礼到底的，黛玉只得都福身请安。
　　惠妃那拉氏，可以说是难得的美女，瓜子脸上大大的眼睛，虽然比康熙还大两岁，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看上去和三十多岁的荣妃差不多年纪，松松的小两把头上是简单的金扁方，宽松的衬衣和长裤，简单中透着品味，她是跟着康熙年头最长的嫔妃之一，还生下了目前唯一大婚的皇长子，和林家可能也没有没什么来往，对黛玉的请安态度淡淡的。
　　荣妃马佳氏是个圆脸的女人，笑起来很温和，是老辈人觉得有福相的风格，打扮得也平实，身材倒是不错，她正在给孝庄捶腿，孝庄看来挺疼爱她的，歪在榻上说着她的儿子三阿哥。黛玉给她请安的时候，她和气地夸了黛玉几句，还给了她一个戒指做见面礼。
　　坐在庄亲王福晋旁边的宜妃穿着团绣牡丹衬衣，缂丝宜男宜女裤，两把头梳得很别致，扁方两头有精致的雕花，她长得最好，眼角眉梢都流转着成年女子的风情，黛玉给她请安时，她把黛玉拉到怀里说了好一阵夸奖的话，给黛玉的荷包也很名贵，比起那拉氏的普通荷包是好多了。
　　敏妃正和贾敏谈话，黛玉一走到她面前，她就笑着让她坐下，不必行礼，但贾敏坚持，她便让黛玉福了福身，送给黛玉的是一根红宝石簪子，这位身后有许多神秘传说的敬敏皇贵妃其实根本和传说的不同，前世黛玉对她的身份十分好奇，下过一番功夫研究，她是镶黄旗下参领之女，虽然父亲职位不高，但家族根基深厚，身份高贵，进宫便得了妃位，康熙对她十分宠爱，五年间生下了十三阿哥和两位公主，康熙三十八年才死去，距离现在还有两年，只是她的身体看来还好，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个世界的特别之处之一。
　　在她给嫔妃们请安之后，胤祥也得向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妃子请安，他只需要轮流打千就行了，行礼过后，他们想溜走下棋，但孝庄却把胤祥叫到身前问他的起居琐事，看得出她很宠爱这个曾孙，胤祥规规矩矩的回答着，贾敏便把黛玉叫过来在身边坐着。
　　说话间，门外又进来了一个女眷，她长得和荣妃有些相似，也是温良式的，打扮得很朴素，看上去非常的亲切，见她进来，孝庄放开了胤祥的手，微笑着道，“德妃来了。”
　　她就是胤禛的生母德妃啊，黛玉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在场的妃子中，最得康熙宠爱的也就是德妃和宜妃了，当然不算现在的佟皇后和后来的佟妃，但德妃的儿子要比宜妃的出息多了，不过，她没享过儿子的福，一向宠爱小儿子的她，大儿子继承皇位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很难说是不是因为胤禛和她感情素来不睦。现在的她，唇角带着喜气的笑容，坐到宜妃下首陪孝庄说话。
　　宫里有头有脸的妃子差不多都到齐了，屋子里香风鬓影的，黛玉看了看贾敏，贾敏又和敏妃聊上了，她无聊起来，看了看胤祥，胤祥也一脸木然的看着她。
　　过了一会，孝庄问了问皇后的情况，才知道原来剩下的几个有头脸的妃嫔都在皇后那侍奉，过一会应该和皇后一块过来，孝庄流露出一丝笑意，温和地道，“不必都来了，我怕热闹，皇帝一会也要过来请安的，一屋子都是人……你们都下去吧，胤祥留着陪我说说话，胤禛也让他过来一道吃饭吧……皇后身上不好，让她歇着。”
　　提到胤禛和皇后，德妃眼里极其快速地飘过一丝阴影，黛玉看在眼里，也是为她有些唏嘘，但她脸上很快又露出了盈盈笑容，和孝庄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去了。
　　妃子们一走，屋里顿时清静下来，孝庄舒心地笑了，瞧着贾敏道，“你看看，在宫里的生活是多么寂寞，在你身边打转的人，谁是真心喜欢你？和个老太婆呆在一起，什么趣儿，还不都是为了讨皇帝的好……再不然，为了给自己的儿子讨恩典，呵……也就是太后、皇后是好的，那也是因为她们也无所求了么。”
　　贾敏也道，“可不是这个理，她们心里何尝不觉得天天各处侍奉烦恼呢，可是也不得不为，这都是无奈的，福越大，事越多，谁能落个清静。”
　　孝庄笑了，对庄福晋道，“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地方，私下说话是不肯敷衍的——刚才说到兴起，她们就来了，现在再说，总督家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与我听听。”
　　庄福晋也道，“可不是，把人兴头都勾上来，偏宜妃和石家有亲，当着她的面又不好说的。”
　　胤祥坐在孝庄身边，来来回回的看着贾敏和孝庄，看来心里对贾敏这么得宠也是讶异的，贾敏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黛玉，孝庄就笑了，“是了，你们俩下去吧，这话，你们也不好听的。”
　　胤祥和黛玉巴不得这一声儿，胤祥冲黛玉点点头，往东边房间跑去，黛玉跟在后面，原来东边是个书房，两个大书架靠着墙放着，窗边一个炕，炕桌上也有个棋盘，胤祥冲她说，“你等一等，我叫人找四哥。”又腾腾的出门了。
　　黛玉觉得他真忙，笑了笑，忍不住到书架前看看孝庄的藏书，说也奇怪，林如海的书房里，放书的是多宝格，据说现在天下都是这么放的，还没她那个时代的书架，可孝庄的这两个大书架和那个时代的一模一样。她想了想，无解，去看书架里的书。什么珍本善本都有，但大体还是新书多，从话本小说到四书啊都在一起，奇怪的是……还有天工开物等一系列技术书籍，孝庄的涉猎范围还真广。她又转身去看另一个书架，一看就呆住了，正要凑近细看，胤祥已走了进来，把她拉去下棋了。
　　这盘棋下得旗鼓相当，胤祥还是管前不管后的乱下，黛玉也心乱，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分出胜负，胤禛来了，在胤祥身后看了一会，指点了几招，黛玉反而露出败象，胤祥得意不已，她一阵无语，好胜心起，收敛心神狠狠地下了几个子，胤祥倒吸一口冷气，为难起来，胤禛也皱眉长考，因为也没时间限制，黛玉只能斜坐在炕边，也很不舒服，索性起身走走，她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只是想再看一次孝庄的书架而已。
　　没错……果然这一柜子都是英文书，甚至还有西班牙文的，她刚才看到的那本……书脊上写的也居然真的是……
　　这个词甚至哪怕是落在另外一个穿越者眼里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但李云藻把它记得多牢啊？好友怀柔拉着自己翻译过这本爱情小说……足足翻译有三个月，她也选修过西班牙语！书脊上斜斜的字迹和怀柔何其相似！这……
　　“林姑娘，我落子了。”胤祥得意洋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黛玉顿了顿，深吸口气，收摄心神，往那边走了过去。

　　共御膳云藻辨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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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下到最后进入了惨烈的杀局，最终黛玉执白以一目告负，如果按应氏规则算的话，执黑要贴四分之三目，胤祥还是输，但现在没这个规定，胤祥也就和胤禛一起欢庆胜利了，这不算，还要复盘，黛玉气不过，嘟嘴道。
　　“有什么了不起，刚才被吓着了，才输给你的！”
　　“那点小事就把你吓着，可见你心境修炼得不够。我赢得不冤枉。”胤祥一反在御花园的沉凝端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黛玉看了，倒觉得自己和他斗嘴也没意思，点点头说，“是我的不足，你赢得好。”
　　她坦荡认输，胤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胤禛也开口道，“我们两人合力才胜了你，分开来棋力终究是不如你的。”
　　这还是他进来后第一次和黛玉说话，胤禛和胤祥不同，十几岁的少年，已经算是准成人了，胤祥有些喜怒无常，胤禛的性子就平稳多了，对外官之女，也多了几分庄重。黛玉一怔，笑道，“你们只是没时间打谱，学的东西多了，哪能专心在棋上，天资都是比我好的。”
　　胤禛笑笑，“你这么小，就胜得了我们俩联手，天资也不可谓不高了。”
　　胤祥却还在那开心，连声叫着黛玉让她看所谓的“胜负手”，黛玉终于忍不住，刺他道，“你听到没有，你哥哥也说，两个人合力才胜了我！”
　　胤祥却道，“赢了就是赢了，我管那么多。”还在那开心。
　　说话间，宫女进来道，“摆膳了。阿哥们，林姑娘，在东暖阁吃饭呢。”
　　东暖阁在书房一个小门进去，不大的房间格外暖和，开了一线窗户，空气也新鲜，孝庄让黛玉坐她右手边，两位阿哥在左手边坐，贾敏和庄亲王福晋对面相陪。桌上已经有了几碟凉菜，孝庄笑道，“小厨房向你显本事了，你们尝尝这个酿蛋。”
　　一碟里立着六个整鸡蛋，胤祥先拿了一个，然后五人各自拿了，黛玉看了看，原来立在碟上的那端已经把皮剥了，留下一层薄薄的鸡蛋皮，她看了胤祥一眼，拿起小银勺挖进鸡蛋，鸡蛋里头已经不是蛋清蛋黄了，是说不出是什么的咸鲜凝膏，回味起来还带着点甜，她正纳闷呢，孝庄已道，“这是拿了蟹黄和蛋清和在一起灌进去蒸的，蟹黄要多放，吃一个好，第二个就腻了。”
　　贾敏吃了半个，笑道，“也是稀奇，怕是还加了金银花吧，有股清香呢。”
　　孝庄笑道，“敏儿神口，金银花淘漉出汁加上一点儿，不然腻的很。”
　　黛玉记起何嬷嬷说的用餐规矩，便也笑道，“老佛爷好品味，金银花汁点睛那。”
　　胤祥却道，“那碟红油抄手做得好，辣辣的提神。”
　　一餐饭大家说说笑笑，孝庄吃得开心，出乎意料的是菜肴全都丰润适度，并不油腻，黛玉还多吃了些饭，饭后上了茶，孝庄道，“敏儿你和黛玉都不用喝，我知道你们养生规矩。”
　　贾敏吃惊地道，“老佛爷如何知道的？这还是在林家学来的呢！”
　　黛玉心中一跳，偷偷看着孝庄，孝庄微微一顿，笑道，“还不是玄烨说的，说你们会养生呢。”贾敏不知就里，含糊点头应了。孝庄又回头问两个阿哥的学业。
　　至此黛玉心里还不雪亮，但她还没拿定主意是否相认，穿越是肯定了，是不是怀柔还不知道呢，不过这个时代和历史上的清朝不一样的地方倒是都有了解释……
　　吃完晚饭，大家闲话一时，皇子们就回去睡了，太后据说身上不好，一直没来请安，皇后则是有孕了（又一个不同），孝庄不让她经常走动。庄福晋早告辞了，自鸣钟打过七下，贾敏也起身告退，黛玉又得上去请安，她心中打鼓，突然间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低声急促地说了一句话。
　　孝庄轻轻愣了一下，表情还是颇自然的，像是根本没听到她说的什么，贾敏带着黛玉往暖阁外走，黛玉心里越来越冷，回到西配殿时，只希望孝庄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好歹也留个掩护。
　　贾敏今日兴致还是挺高的，太皇太后对自己宠爱未衰，虽然没看到贾妃，但也是因为皇后把她留住了，这说明她在宫中还算有个依靠。女儿和宫里的人也相处得不错，凭着好棋艺，和阿哥们挺有话聊的。这次进宫到目前看颇为完美，也知道了想知道的一些东西。
　　她拉着黛玉说了一会话，黛玉虽然心里有事，但还是堆出笑脸应付母亲，她不想让贾敏为自己再操心了，养好身体是她现在的头等大事，因此尽管心里难受得不行，但还是没有露出一份。
　　说话间，外面的院子里又有了响动，原来是皇帝来看太皇太后了，过了一会儿，皇帝走了，贾敏也说得尽兴，看了看自鸣钟道，“该睡了，洗漱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低低的声音。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贾夫人，老佛爷走了困，想下下棋，请林小姐下一盘可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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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亮的八角宫灯挂在炕上，连窗外都耀眼，孝庄微笑着道，“有些亮，但好在你娘是在西配殿，也不碍的。”
　　黛玉坐在炕边轻声道，“老佛爷心思缜密极了，奴婢万分拜服。”
　　“既然是下棋，就是棋友嘛，不必自称奴婢了，”孝庄的声调十分慈和，“你们都下去吧，杵在这屋子里人影憧憧的，留小娟子上夜就行了，小娟子，你去西暖阁给我看着茶水。”
　　四五个大宫女静悄悄地下去了，孝庄目送着小娟子也消失在书房门口，仔细地看着黛玉，好半天也没有说话，黛玉被看得心虚，别开头又不敢，只得垂着眼接受检阅。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孝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她以不符合八十岁老太太的敏捷一下坐起身，轻声说，“云藻……多年不见了……”
　　黛玉眼睛一热，泪水差些没流下来，“怀柔，真是你？”
　　“……不是我是谁？”孝庄眼圈也红了。“要不是我，怎么会把你叫过来，你是怎么……怎么过来的？”

　　白首红颜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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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前世密友今日相逢，却是如此的滑稽，一个已经白发满头，一个还是青春少艾，细细分说前事，这才知道原来彼此都是在那天酒宴后毫无异状地穿越到此的，只是陈怀柔早穿越了半个多世纪，她穿到布木布泰身上的时候刚嫁给皇太极，也是一次大病中穿的，由于当时统一天下的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妙计百出的她得到了皇太极的宠爱，顺利的统一了江山，皇太极死前已经立她为皇后，凭借着自己在满人心中崇高的威望，她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就扶持福临登上皇位，还把董鄂氏指给他做妃子，福临和董鄂氏无比恩爱，多次想废黜皇后立董鄂氏为后，甚至是把董鄂氏襁褓中的孩子立为太子，均被她阻止，后来董鄂氏感染了痢疾一病不起，福临悲痛之下也随她而去，她便顺从历史轨迹立玄烨为帝，鳌拜和三藩都被这个能预知未来的太皇太后解决了，因为一直很注意保养，她健康地活到了今天，并且感觉自己还能再活个几年。
　　李云藻的经历和怀柔比起来十分简单，不过是改良饮食、照料父母等等，很快就说完了，两人相对，不胜唏嘘，为什么同日穿越的两个人来到了不一样的时代？命运的奥秘可以说完全不能为凡人所理解，而在怀柔的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正处于起步阶段，好像……好像是特意安排的一样，真是费解啊……
　　“好了。基本的都说完了。”怀柔结束了她的叙述，懒懒地靠到软枕上，“这天意还真是说不清啊，一个人活了半个世纪，还以为到老都是这样了，没想到末了才发现，是双穿！”
　　两个人都是大笑，云藻又何尝不是觉得荒谬的好笑，“我看咱们之间是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反目成仇的了，还真挺可惜呀。”
　　怀柔嗤的一笑，在这一笑里，有了当年那个少妇的痕迹，“为了个男人，值当吗？就算你穿成海兰珠都不会！从小到大，我们争过什么呀！”
　　这么一说，云藻收敛了笑容，“你……”
　　“是。”怀柔别开了头，“我和你不同，我是有夫之妇。”
　　这么说，七十多年来，怀柔一直守着和丈夫的爱情，没有爱上第二个男人……
　　云藻低下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流转在心间，是酸涩，也是欣慰，半晌才道，“你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怀柔低头，“我也不是有意守着，只是也没遇着合适的人，就耽搁了。”
　　“皇太极，多尔衮，全国都知道的就有两个，更别提不知道的那些了。”云藻打起精神故意取笑，“你呀，就是眼光太高！”
　　怀柔又是久久不语，半日，才抬头道，“云藻，我有一些傻念头……”
　　李云藻纳闷地道，“你什么傻念头我不知道？快说。”
　　“是，穿越都穿越了，还怕说那些没根据的事吗。”怀柔顿了一下，才露出笑容，“我呀，我一直觉得，我们生到这个世上，应该是有事要做的，虽然你穿成了林黛玉，让我吃了一惊，但我穿越为布木布泰身上，的确也做了很多对世界有益的事……”她突然又快又急的说起了英语，“我阻止了嘉定十日扬州三屠，让满汉关系亲密一些，加速了满族融合到汉族之中，我尽全力推进女性权益解放运动，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女子地位和往年是不同的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选中了我来做这件事，但既然生为布木布泰，我就应该尽我的一份能力，但你，你和我不同，上辈子你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
　　“你是说，你希望我也在这世上有一番作为，但怕这和我的人生目标不同。”云藻双眉一轩，心中也是一动。“先说说你对这事的看法。”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有些皱的唇瓣抿了起来，“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当然，我们不能让你父母倒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云藻想了想，笑道，“没有了，只是为了达成你的目标，恐怕我要在京里住才合适，但我爸恐怕不是能够随意调回京的。”
　　怀柔想想也笑，“不错，你的这个爸爸极得玄烨喜欢，恐怕还要在扬州呆个十几年，不过这样也好，你可以在扬州把女性解放运动推行开来，江南一向不喜欢女子走出家门，据我所知，还有不少自诩书香世家的保守分子继续给女儿缠脚！此风决不可以助长，这一点你我还是有默契的。”
　　“何止这点，我也是个女性权益斗士，你也不是不知道。”李云藻笑了，“还好，我年内就满8岁了，时间过得很快，很快我就能帮你的忙了。”
　　“那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活到那时候，”怀柔也笑，但神色突然又变得严肃，“不看到你接了我的班，我死不瞑目！”
　　云藻打了一个冷战，知道此时不能有任何犹豫，她坚定地迎上怀柔的眼睛，“我只能说我尽力而为！”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却也有点自我怀疑，自己真的想，真的能达到怀柔的这个高度吗？怀柔，又是怎样达到这个高度的呢……
　　“好了，你该回去了。”怀柔又歪回炕上，流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我想敏儿恐怕是睡不着的。”
　　“想来也是。”李云藻起身下蹲，“那我也给老佛爷道乏了。”
　　“哈哈！虽然有心让你不用摆这些虚套，但被别人看见又不好，你我心知就行了，去吧，你要在京，我时常把你接过来玩。”怀柔挥挥手，神色愉悦，李云藻也抿抿嘴，真心的有几分开心。
　　她蹲身起来，两人互视，突然都有种感觉，这一刻，怀柔又成了孝庄，而云藻也变成了黛玉。两世为人，毕竟都是有些变化了。

　　遍访宫眷得恩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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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提黛玉回去怎么安抚贾敏，第二天早上她们来给孝庄道早安，和孝庄一起用了早餐后就去太后、皇后宫中问安了。太后正病着，对贾敏和气地说了几句话，赏了黛玉一把珐琅梳子就让退下了，皇后热情得多，虽然有孕，但还是招待她们喝茶，贾敏好说歹说她才没换大衣服，还是歪在炕上和她们说话。
　　“今儿就不让人过来了，我们姐妹俩好好的说说话，”谈了许久的闲事后，她微笑着说，腴白的脸上散发着淡淡的母性光辉，使得相貌只能算得上讨喜的她更加亲切了，“我入宫没几年，你就嫁到江南了，十几年来，咱们姐妹还是第一次坐在一起说话呢。”
　　贾敏笑道，“娘娘忘了？我出嫁前还特特来看你一回呢，和你妹妹在一起的。”
　　佟皇后笑了，“可不是？我这个记性呀，你别见怪，事儿太多了，不是不把你放在心上。”
　　“我还不知道你？素来是个小心的，”贾敏和佟皇后看来非常的熟稔。“要真不把我放在心上，今儿就一定正经接见了。你也该注意保养，就是看在四阿哥的份上，也得要强些。”
　　佟皇后苦笑道，“你知道我的心，我看你给我额外送了几份产后补身的药就体会到了，我又如何不想好起来？不为了我，为了我那几个姐儿，也为了皇上，更为了胤禛，他虽不是我生的，但也是我亲自养大的，我若去了，谁来看顾他？”
　　贾敏微笑吃茶不语，黛玉也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只是低头吃点心。
　　佟皇后叹息了声，“论理，我也不该和你说这些，可这延禧宫人口虽多，但却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都没有。虽然位份不低，但却孤单得很。”
　　“你也未免太自谦了，你是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皇上若不是那么心疼你，也不会给你封这个位置，你当时若去了，我也就不和你说这话，偏老佛爷疼你，又是请神医又是访名药的把你治好了，如今又怀了哥儿，你若还这么扭捏，就枉费了皇上和老佛爷的一片心了。”贾敏说着，看了女儿一眼，撇撇嘴道，“我僭越一句：那位也太过了，虽说为了儿女，我们做娘的什么都能做得出，但老四也是她儿子么，何不就让一步，非得这么闹，老佛爷心里也不喜欢得很呢。”
　　“我也知道老佛爷心里不痛快。”佟皇后淡淡的微笑着，神情间开朗了些，“但到底皇上爱她……唉，我也不好说些什么的。”
　　贾敏心知皇后已被说动，暗自松了一口气，也是暗庆自己没有为贾嫔说话，太皇太后始终是心许皇后，甚至还让自己来开解，现在皇后病着，说贾嫔进位的事就等着触霉头吧。
　　“是了，你看着我送的妆花缎了么？”她转开了话题，和皇后相视一笑，“虽然是老花样，但胜在料子稀奇，是掺了三分棉花织出来的，不合贡品规矩，所以我带上来给你瞧瞧。”
　　皇后也舒心的笑了，“是么？我倒是喜欢那瓶子玫瑰香露，叫人洒了一点子，屋子里香了一天呢，现在不敢多用，我收起来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可是？黛玉也喜欢那香露得紧，天天嚷着要用，多金贵的东西呀，我都不肯。”贾敏也是笑，不动声色的就把话题扯到孩子们身上。“四阿哥我这次见了，真是一表人才，进退得宜，娘娘教养得好。”
　　“我教养得再好，也没有你好。”皇后拿起茶碗呷了一口，漫不经意地道，“老佛爷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么，听说老十三也和她处得来——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就放心吧，咱们家的孩子，怎么能轻易被欺负了去，那个苏日娜已经被送回去了。”
　　贾敏顿时哽咽了，“十几年没见，我还没来请安就发落了，这就是娘娘待我的情分了。”
　　皇后摆摆手，“这是什么话，你看她，粉嫩嫩的多可人疼，脸上的酒窝浅浅的，倒比贾嫔还讨我喜欢。”
　　林黛玉心中一羞，低下头去，贾敏却是暗叹一声，皇后对林黛玉好，又说了这话，言下之意还不是昭然若揭？元春和她只差了七岁，与其说是姑侄，其实更像是姐妹，当时也是一同教养在贾母身边的，只是怎么没手段，入宫没两年就失了宠！
　　“娘娘谬赞了，看她，都羞红了脸儿，也是知道自己当不上的。”她紧接着话茬说。皇后不以为然，“小黛玉，你说自己当不当得上呢？”
　　黛玉也是一叹，不得已装可爱抬起头，迟疑地看了贾敏又看了皇后，脸上有些欢喜也有些犹疑，片刻才嗫嚅道，“当……当得上的……”
　　皇后不由得捂着嘴笑得弯下腰，贾敏也是无奈也是好笑，看女儿雪团般的脸上两朵红晕，心里一软，抚着她的头道，“当着娘娘的面也就罢了，到别的宫里可不能这样，知道了？”
　　皇后一哂，“得了，你也不必说这话，看在老佛爷和我的份上，谁敢发作她——吉祥，把那十样锦的裙子、红婵娟的相生花儿拿来，赏林小姐！”
　　贾敏一拉林黛玉，“还不快谢赏！”
　　#
　　敏妃住的景阳宫就在钟粹宫旁，她的小太监早就来传话请贾敏在见过皇后去她那用膳，贾敏和林黛玉才踏进景阳宫，她便笑盈盈地走出正房，直叫着快请。
　　“我这里虽比不得老佛爷，但也不差，老佛爷今儿吃斋，就把你们俩交代给我了，来来，咱们到东暖阁去，开个窗，那里是又暖和又透气，于敏姐姐你的哮喘也有益。”她亲切地拉起黛玉的手走进东暖阁，黛玉偷眼看了母亲，从她脸上藏得很好的些微吃惊看出了章佳氏平常并不是如此热情的。
　　进了暖阁，大家分宾主坐下，小厨房端上菜来，倒也平常，大家将就吃了，又吃过茶，章佳氏和贾敏就开始聊天，黛玉坐在一边，她实在不想再吃点心了，早上在皇后那已经吃得够多了，喝茶也没肚子，便拿出早准备好的手帕来绣，章佳氏见了便道。
　　“昨儿我就想问了，姐姐是怎么教孩子的，这谈吐行事和大人差不离儿，进退之间更是比有些大人还好呢。”
　　贾敏微笑道，“主子们都这么说，我怕是要当真了，其实她野得很呢。”
　　“再野，也没有胤祥放肆。”章佳氏笑了笑，把蜜枣糕放到林黛玉面前，“好在他心还是好的，皇上又说他是急公好义，我也不好管。听说昨天苏日娜在御花园撒野——”
　　“还是多亏了十三阿哥！”贾敏忙接道，“您也知道，黛玉身份低，比不得那些贵人，要不是十三阿哥出头，她就吃亏了。”
　　这倒是真的，黛玉对敏妃感激的笑了笑。敏妃慈爱的拍拍她的手。
　　“说什么身份，没有的事，虽说你现在诰命低，没几年也就上来了，”她看看左右，附耳道，“再说，我看黛玉这孩子很好，老佛爷前就透出口风，她呀……自有大造化。”
　　贾敏掩口道，“可是真的？我没听提呀。”
　　“那是几个月前的话了，再说，孩子还小呢，现在提也太早。我那孽障就是，宝音和苏日娜都喜欢他，他却和没事人似的，一点也体会不到人家女儿的心思，真是木头人一个。”敏妃别有深意的看了黛玉一眼，笑着说。
　　“十三阿哥也还小，大了就好了。”贾敏心中一动，思索着说，“记得苏日娜和宝音算来都是太后的侄孙女……”
　　“都订了亲了，虽太后有意配给胤祥，但他本人不喜欢也是无奈，皇上也说苏日娜太野蛮，宝音又是庶出，因此都没结果，今早皇后回了太后，把苏日娜送回蒙旗了。”敏妃和贾敏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贾敏便笑道。
　　“十三阿哥眼光高些也是自然的，我人在江南都听说了，他样样都来的，尖子中的尖子呢。”
　　“那也要有人配才好。”敏妃仔细地看着黛玉，黛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这孽障心高气傲，轻易不服人的——哎呀，吉庆，什么时点了？”
　　“回娘娘话，自鸣钟敲过三下了。”原本在炕前收拾的大宫女转身笑道，“想是娘娘和夫人聊得入神了。”
　　“可不是？”敏妃慌忙站起，“约了荣姐姐一起给太后请安的！”
　　贾敏也站起道，“别为了我耽搁时间，我去看看贾嫔，回去禀报老佛爷一声就走的。”
　　敏妃点点头，对黛玉道，“好孩子，你和你额娘帮了胤祥，我昨日本来就要好好谢你，当着众人的面也不敢张扬，胤祥性子太张扬，往后一处玩，你要劝着他才好，这些东西就当做是先给你的谢礼了。往后你要常和你娘进宫玩，老佛爷、主子娘娘和我都喜欢。”
　　黛玉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谢自己，也不敢看贾敏，起身端端正正地福身请安，敏妃让吉庆把她们送到雨花阁，接着和她们一道出宫门，自往钟粹宫去了。

　　姑侄相逢道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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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的雨花阁已经被改为佛堂，此时还是妃嫔的居处，黛玉终于和进宫两天都没看着的贾元春相会了。她对这个表姐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毕竟她加上王夫人硬生生的拆毁了宝黛良缘，但鉴于现在她对嫁给贾宝玉没那么热心，所以还是挺客观的看待了这位传说中有个大胸部的姐姐。
　　虽然是王夫人生的，但贾元春和王夫人却殊无相似之处，小小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细巧的嘴唇，穿的是嫩黄色小袄、水绿裙儿，头发挽成一个小髻束在脑后，双耳坠着翡翠耳坠，看起来朴素又温婉。
　　因贾敏是长辈，双方就不见礼了，问了寒暖后，贾嫔便道，“不是不想见姨母，昨日本是机会，但去主子娘娘那了，今日姑姑又被主子娘娘和敏主子请去，我也只得在这候着了，横竖姑姑是定会来看我的。”
　　贾敏把黛玉搂在怀里道，“好孩子，你知道我的心。本也有心在老佛爷面前说说你，但佟姐姐病着，我也不好开口。”
　　元春淡笑道，“姑姑别介意我娘说的话，在老佛爷面前提起我，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她始终不懂，非得撺掇着老太太说这话吧？”
　　贾敏但笑不语，元春便知道她说的不错，叹了口气慢慢道，“唉，入了宫才知道不容易，姑姑在京的时候好歹多来看看我也就是了。”
　　“我听说，皇上还是很爱你的，没两年就进了嫔位，只是和荣娘娘宜娘娘处得不好？”贾敏拿起茶喝了一口，“黛玉，你到外头玩去吧。”
　　黛玉知道这是要传授一些自己现在不便听的话了，便听话地到外头去玩了。雨花阁外头有一个池子，清水下是密密麻麻的雨花石，黛玉站在池子边看了一会，有个小太监跑进来，一看到她，如同得了宝似的抢过来打了个千儿，急急地道。
　　“就说今儿起来喜鹊儿在奴才门外叫呢，敢是应着了，林小姐，十三爷找你下棋呢，说是带了高手，小姐快去吧。”
　　这是贾元春已听到了，隔着窗子道，“黛玉快去吧，别让爷们等久了。”
　　和百无聊赖的看雨花石比，她当然更愿意下棋，黛玉精神一振，说了声，“那我去了。”，提起裙子和那小太监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早些下棋，没走多远，小太监领她拐了个弯就进了个院子，胤祥站在院子里一畦芍药边和小太监说话，见她来了，二话不说转身进房。
　　不是这么找不到人下棋吧？黛玉有些狐疑，也跟着进了屋，窗边一样是一个炕，炕桌上放着棋盘棋子点心等物，胤祥早在棋盘后等着了，迫不及待地就开始落子。黛玉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竟是自信，倒也用心地看棋。
　　落到三十手，她忍不住大笑起来，差些喘不过气，“倒垂莲！用得都滥了，你们还当宝贝！”
　　胤祥脸一沉，“谁输谁赢你还不知道呢！”
　　又过了十几手，胤祥败象已成，他也不在意，推坪认输，还不住地往外看，黛玉心中生疑，看了他一眼，胤祥笑了笑，正要说话，突然有个小太监跑进屋里，跪在胤祥脚下低声说了几句话，黛玉模模糊糊的听到“陪万岁呢……来不了了”等语，便冲着胤祥一笑。
　　胤祥沉下脸，气哼哼地道，“下次一定请他来！我不信我还赢不了你了！”
　　“你是好下棋还是好赢我？”黛玉笑了，“下得比我好的有着呢。”
　　“他们可都比我大！”胤祥下炕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色，“老佛爷快起了，听人说你们今天要回去了，走吧，去老佛爷那请安。”
　　他不喜欢对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黛玉在心里做了个笔记，他喜欢掌控局势。以前她可以不在意这些，但现在既然和怀柔相认，有必要注意一些该注意的事了。
　　时间算得正好，两个人一出门就遇着了贾敏和贾元春，贾敏笑着和胤祥说话，贾元春便先走一步了。黛玉也暗自佩服她做事小心，虽然胤祥才十岁……吧？都不忘了避嫌。
　　到了长春宫，几个妃嫔又坐在那，孝庄还是歪在榻上，微笑着让胤祥和黛玉给请安过了，对贾敏道，“知道你要回去了，六月里我们要到畅春园去，你回去和你娘说，别那么懒怠动的，也到那去，知道了？”
　　贾敏笑着应了，她又对黛玉道，“回去好好调养身体，别吃生冷的，得闲了常进来玩，我一个人在宫里，时常要找人说话的。”
　　黛玉心中一热，连忙点头应是，大家又说了几句话，贾敏就带着她回家了。
　　#
　　周瑞早就在城门外候着了，贾敏踏出城门他便上来请姑太太表姑娘上车，贾敏携着黛玉上车坐定，长长的嘘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的疲惫才显出来，她罕见的躺倒在坐垫上，看起来竟然是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黛玉坐在侧边，也是在盘算着自己的心思，怀柔那晚对话到了最后欲说还休的到底是什么内容，虽说友情还是没变，但一个老妪一个少女，如今的身份是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没有顾忌的了，那又该怎么摆正位置。以后要常到宫中走动了，行动之间该如何拿捏分寸，说白了，怎么避开将来必定会倒霉的那些人呢……
　　想来想去，她也不由得笑自己俗了，怀柔再怎么样也不会算计自己，难得穿成林黛玉，还介意这么多是没必要了，难道就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交朋友？再说了，在江南推行“女性解放运动”也不算太难，反正有后台撑腰么不是……
　　一路上都在想些有的没的，母女俩到了家，又要去给贾母请安，幸得贾母遣人来说今日就不必过去了，好好休息，明天再聚。贾敏扶着杜鹃的手进了正房，黛玉想了想，跟进去看着丫鬟们为她宽衣洗漱，本来身为子女也该帮手服侍，不过横竖贾敏也不会答应的，她便坐在炕上吃茶。
　　待到贾敏上炕，黛玉便被请下去擦洗了，母女俩都换了家常装束坐到炕上时，都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贾敏懒懒道，“我儿，今晚早点歇着吧，现下却不能睡，熬一熬。”
　　黛玉笑道，“谁要睡了，还有事儿没说呢。”
　　贾敏想了想，笑道，“竟忘了，不过，我也猜到少许。胤祥是个深沉人，想是敏妃在元春面前摆威风呢。”
　　黛玉有点吃惊，瞪大眼想了想，也觉得胤祥的举动有点奇怪，不伦不类的，让人品味不出其中的味道，只是她却不明白这和敏妃有什么关系，便看着贾敏。贾敏歪在炕上漫不经心地道，“把橘子剥一点烫了我吃——女儿，你还小，原我也不愿让你通晓这些下流事……但如今不同，老佛爷喜欢你，让你常常进宫去侍候，这些事你就得有个腹案在心里了……”
　　她拿眼一看杜鹃，大丫头会意，回头拍拍手，人都退了出去，黛玉起身开了窗子，贾敏一怔，笑道，“你能这样，我也放心些了。”
　　黛玉也歪到枕头上，轻笑道，“只是觉得闷，想透透风罢了么。”
　　贾敏透了一口气，缓缓道，“最近皇后怀上了孩子，还不知是阿哥或格格，宫里头就有人沉不住气了，四阿哥的生母乌雅氏是最坐不住的，你可猜得到为什么？”
　　黛玉想了想就知道答案了，等了一会儿才说，“这倒也简单，皇后无子，宫中最尊贵的阿哥除了太子之外就是四阿哥了，德妃身为他的生母也有许多盼头，若是皇后有子，那就不好说了，四阿哥身份陡然就尴尬了，可是这个道理？”
　　贾敏露出满意神色，“——总算不笨，”她喝了口茶，“德妃既然有这个想头，便做了一点事，谁知道事情做得不隐秘，被老佛爷知道了，老佛爷心疼皇后，如今皇上也知道了此事，乌雅氏眼看是要失势了，章佳氏却和她最好，难免就想笼络着我去说情，前阵子元春当宠，妃子们都吃醋，马佳氏出手把她拉下去，现在连我这个当姑姑的去看看她，章佳氏都要叫胤祥去搅局。她也未免把我看得太低了！”
　　黛玉也喝口茶，劝道，“娘何必和她计较，老佛爷待你好不就成了。”她想到孝庄把贾敏带到宫中抚养，搞不好还真的是因为想看看林黛玉的妈是什么样的人，不由得暗自一笑。贾敏却是没接她的话茬，径自道。
　　“她也是看我们家如今显贵，想把你许给胤祥，也好结下一门外戚，所以让胤祥老找你玩，但如今我们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也是上三旗的子爵之女，但咱们家人丁不旺，也不是正经从龙的，做正福晋有些不足，章佳氏不肯在这上头发话，又只说叫你进宫玩，打得什么主意难道我不知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愿意给他当小了！别人贪图富贵，把女儿送进宫，我贾敏岂是这种人？”贾敏是越说越气，“都是王玉环没志气，多尊贵的女儿，偏要送到宫里去给人糟践！现在叫人把我也看轻了！”
　　黛玉忙起身坐到贾敏跟前，先为她捶捶腿，再笑道，“娘，何必动气，反正我们是不做小的，她有什么想头，也叫她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别生气，还填了自己身体，本来在宫里两日就没歇好，偏又生气！还不快喝点滚水，你也消消气。”说着起身亲自倒了一杯滚水来喂贾敏，又出门叫丫鬟送水果来。
　　一时热水果送到，贾敏用了，又喝了一杯滚水，也让黛玉归坐，黛玉方才坐下，贾敏方道，“不是我动气，章佳氏着实是小看了咱们家，当年老佛爷亲自把我许给你父，万岁爷虽然说来是奶兄妹，但待我如亲女儿一般的，宫中人谁不看在眼里，才离京十年她就忘了？你虽比不得公主格格，但也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她也敢打你主意！也未免太轻狂了！”
　　黛玉却没怎么介意，胤祥虽然长得不错，但始终是个孩子，她对嫁给胤祥毫无兴趣，当然对于穿越女主一般都要来点牵扯的四爷更是没什么好感，他也就罢了，他的儿子乾隆荣任李云藻最讨厌的皇帝一职，事实上她和怀柔还一道在网上痛骂过这个败家子咧，人品差又爱虚荣，那个秀丽的神字——弘历现在还没出生吧！她不会介意对方是个孩子的！不痛打他一顿李云藻怎么会甘心。比起章佳氏的想法，她还更震惊于贾敏的雄厚背景呢！不过，这也说明自己的母亲很会做人，不然恐怕是很难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的。仅从她和敏妃交谈时那和悦的态度来看，自己老妈的城府不浅那。
　　“就别放在心上，人家异想天开，您还跟着掺和就没意思了。”黛玉又劝了几句，贾敏方才消气，母女俩谈点闲篇，没多久，有人送了晚饭过来，菜倒不多，酥鱼、醋拌倭瓜两道冷菜，一壶致虚酒，两人各进一杯，然后是四色热菜，也不过是家常口味，一碟茄鲞、一碟子酒渗对虾段、一碗烩三丁、一碗白果银耳炖酒酿鸭子，倒是都用了素油，黛玉倒多吃了半碗饭，贾敏也多吃了点，吃完了，黛玉便回房看书，她是累了，没多久就眼饬骨软，连打呵欠，小云见状，给小圆小方使了个眼色，三个人上来把个黛玉脚不沾地的服侍着洗漱了上床安置，紫梨进来看到，不出声一笑，四处巡视了一番，把小云、小方叫到耳房去睡了。

　　春闺闲主仆笑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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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第二日却睡得迟了，自鸣钟响过八下才醒，小圆早坐在外头等了，她一欠身小圆就把帐子拨开，扶起她递过一杯滚水，黛玉慢慢喝了，小方拿来温水，小云拿了一条袄儿裙儿在外头候着，黛玉下了榻，先舒展了一下身躯，小云上来侍候着穿衣，又传话说贾敏称病，让她也好生在东厢休息一日，明天再过去请安。
　　黛玉心知这是母亲偷懒，也是为了让两个人都好好休息，换上家常穿的蜜合色袄子，红绫裤子，坐下吃早饭，还是一碗豆浆半碗羊奶、各色小点。丫鬟们倒是早吃过早饭了，但紫梨还是喝了羊奶，剩下的点心黛玉也让她们都吃了。
　　吃完早饭，在屋子里散了几圈步，又到贾敏屋里陪她说了一会话，看了几个绣花样子，贾敏开始看书后，黛玉也回房准备开始绣花，一眼看到紫梨正在整理带回来的包袱，突然想起，便道，“把东西拿来给我看看，可都是娘娘们赏的好东西呢。”
　　小字辈三个丫鬟早就在那张望了，巴不得一声儿，全都聚过来，把各色饰物荷包等放到黛玉面前，黛玉先打开慧妃给的荷包，里面装着四五个金银镙子，都是长寿如意花样，看来是专门赏赐给女眷的，她把镙子丢给紫梨，哂道：“什么稀奇物儿，也值得你们巴巴的都过来，还不比得你们得的那些精巧呢。看过了收到装镙子的匣子里去。”
　　丫头们应了，小方看着荷包，叹道，“料子倒也和俺带的一般，只是这绣工好，俺们比不得的。”
　　黛玉拿过看了下，她绣得还不如小方好，眼力和小方差不多，看了看也说好，紫梨拿过仔细看了看，抿抿嘴没言声，小方笑道，“你还看不上呢？要我说，也比你做得好！”
　　“你眼浅了，没见姑娘身上佩的香囊？”小圆抢着道，“手艺比那荷包俊多了。”
　　黛玉摆摆手道，“手艺有什么比的，也不是我绣的，人家那也不是自己绣的，绣娘几百个呢。”她把荷包丢在一边，拿起荣妃送的戒指看了看，当时没有细看，荣妃出手也很大方，是个翡翠戒指，雕工质地都不错，就是尺寸大了，可能是临时从手上拿下来的，看来她并不知道自己来了。黛玉看了看，也让紫梨收起来了，这种首饰她要多少有多少，所以也不在意了
　　宜妃送的荷包用的是名贵的缂丝料子，还销了金，黛玉倒没拿过这种荷包，她嫌销金太沉，里头装的是名贵的香料，换句话说，是贾敏以前用的香炉里焚烧的东西，黛玉失去兴趣，让丫鬟们把它收起来。拿起敏妃给的红宝石簪子看了看，紫梨看了看说是金红雀头钩，也是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也让紫梨收起来了。
　　德妃给的是条轻纱帕子，唐代有种纱，穿了十层还能看到胸口的痣，德妃给的这帕子就叫仿唐纱，没有唐纱那么名贵，但寻常官宦人家也不易得，黛玉读书时用的灯罩就是这纱做的，手帕滚的是鸦青色的府绸边，十分素雅，黛玉倒是满喜欢的，紫梨也爱不释手，黛玉惋惜道，“可惜是这位主给的，我也不好给你，不然就拿了去，也收起来吧，回扬州了让她们给你做去。”小云掩嘴笑着拿过匣子装了，匣子里全是黛玉的手绢，也有个五六十条了，黛玉看见一条绣着桃花的白绢帕，拿起道，“这条样子有意思，是红莲姐绣的？”紫梨看了看，在一旁道，“是她绣的，前两年的事了，姑娘好像还没拿过，今儿就拿这个吧。”
　　黛玉便拿出来放在一边，对丫鬟们一笑，动手去解小水墨弹花明黄边的包袱，“你们有眼福，这是主子娘娘给的东西，我还没看呢，也不知多稀奇。”小方忙起身帮着解包袱。
　　皇后给的十样锦裙是真正的稀罕物事，只有紫梨跟着贾敏见过，花样料子都是皇家的，且因是赏的汉家裙子，更是珍贵，小圆啧啧连声摸了一遍，供佛般小心放到箱子里，那红婵娟的相生花儿和真的一般，红婵娟还只有黛玉和紫梨见过，一盆值好几十顷地。黛玉把花儿插到头上照了照，丫头们都说好看，她想想，收到妆奁里放好，打开敏妃给的小包袱，呆了呆叹道，“好精致的鞋。”
　　四个大丫头都看呆了，半晌紫梨才小心拿起，左右看了许久道，“真真想绝了，这纱堆得精巧，我竟不知道是怎么堆成的。”原来敏妃给的却是一双堆纱鞋面的新样式鞋，那鞋上红绿二色的花儿堆的新巧极了，白纱鞋面又很素雅，因是女童鞋，更是秀巧可爱，丫头们都看了又看。
　　黛玉试穿了下，果然可爱，便道，“拿去给太太看看，任样儿再新巧，太太也是一看就会，何况只是个堆纱玩意儿，肯定不难。”
　　小方果然拿过去了，半日回来道，“太太也是爱得不得了，留下玩了，说这个东西难为怎么想的，想出来了却是不难做，要多做几双呢，已问老太太拿纱去了。”
　　黛玉抿嘴道，“还是那么有兴，你把那儿的新杏子拿两个给太太炖点水果吃去。”小方小圆应声去了，黛玉起身道，“也快摆午饭了，把帕子拿来我再绣会吧，一个帕子，绣了三个月还没完，你们也不催着我。”
　　小方笑道，“哪个敢催姑娘，饶是这样，太太还怕你伤了眼睛呢，乘现在天光亮，多做一会也是好的。”说着把东西拿过来，林黛玉捻起针对着天光照了照帕子，继续一针一针慢慢地绣了下去，过了不久，西边屋里就摆了饭。黛玉过去看了看，四色菜全是自己说的方子上的，心里一热，方知贾母问她的用意，倒多吃了半碗饭，吃过饭喝过茶，她便往贾敏屋里去了，贾敏也刚喝过茶，看她来了笑道，“又来闹我，你正经歇着去吧，起了到外祖母那说话去。”
　　黛玉便道，“光顾着说我，你还没睡午觉的意思呢，看着你睡了我才去。”
　　贾敏无法，走动走动后便睡下了，黛玉方回屋睡下，一个时辰便起了，和贾敏一道到贾母那请安，贾母自是欢喜，和贾敏在里屋说话，又怕拘着了黛玉，让黛玉和姑娘们玩去，婆子便把她带到李纨住所，只见川流不息的都是来回事的媳妇儿，黛玉心里暗暗感叹，贾珠若是还在世上，日后哪轮的到凤姐当家呢。
　　李纨住的院子在王夫人所居正院之旁，一溜三间，媳妇们都往东边去，黛玉还以为姑娘们在西边房间呢，没想到那婆子却把她往东间领。她心中诧异，进了屋子，三春都在，李纨果然正在听媳妇回事儿，见她来了，转头笑道，“表姑娘来了，和姐妹们一块坐罢，待我打发了她们与你们说话。”
　　黛玉乖乖巧巧的应了，见媳妇们都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心中倒是好笑，还以为她会不好意思啊？WHO怕WHO啊姐姐们。她也不理论，到炕上和三春坐在一处，说些闲话儿，因她才来就进宫请安去了，三春也问些宫里的事，黛玉随意说了，这时李纨也打发了回话的人，过来在炕下圈椅里坐，丫头们又摆了果子上来，她一边招呼黛玉吃，一边给三春拿杏子，笑盈盈地对黛玉道，“本想着今儿带表姑娘出去逛的，偏我事儿多，可巧你也病了，宝玉正好又被三爷他们叫去庄子上了，过几日等你好了，宝玉也回来，我们就上外头逛去。”
　　黛玉精神一振，是了！都忘了这茬了，这是妇女权益高涨的北京城呢！可以经常出门玩的！她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笑着谢过了李纨，大家一起说话，李纨一道说，眼睛一道不住的望着窗外，黛玉有些纳闷，探春是个精细人，李纨和迎春说话时轻声和黛玉道，“大哥哥今儿身上不好，嫂子悬心呢。”
　　黛玉心下了然，在大家族里生活岂是那么容易的，李纨身为长媳，除了晚上也没多少时间和丈夫相处，像现在和小姑闲话也是她的职责，要管家，要侍奉公婆，要带着小姑子们学规矩，就算贾珠就在隔壁，要去看一看都是不能的。这是大家庭的规矩，李纨还能上街走走，已经比以前的古代女人好命多了。
　　说说笑笑，已是到了晚饭时分，姐妹们往贾母身边去了，侍奉着贾母吃过饭，迎春邀黛玉去她屋里下棋，她棋力不低，两人尽欢而散。第二日起贾敏便带着黛玉走亲访友，忙忙的到了端午节，方在贾府过节。

　　絮絮漫谈话里藏机

　　
　　这日贾敏和林黛玉在屋里一同参详送回扬州的东西，贾敏还想再添些清凉去暑的药材，黛玉便道，“写给白杏姐姐的信里提一笔也就是了，在扬州就地采买不是好？”贾敏却道，“这些东西是京里产的，扬州能得多少好的？还是在这买了送回去妥当。”黛玉便点头受教。
　　贾敏拿出信放进匣子里，又把一块砚台仔细地地放进去，微笑道，“你父正是想要这么一块松花宋砚，必是欢喜得很了。”黛玉也说好，母女俩又说一回话，探春面前的小丫头翠墨过来说，“我们姑娘请表姑娘一道说话呢，还说明儿一起出门去玩，问问姑太太准不准。”贾敏笑着许了。
　　黛玉扶了小云到探春房中，探春迎出来笑道，“可是你早到，二姐姐四妹妹都还没到呢。前日二哥哥新得了一幅米襄阳的字给我看，我不敢藏私，大家到了一道品评品评。”
　　说话间，迎春惜春都到了，宝玉也来了，和姐妹们道早。林黛玉到京也有一个多月了，和姐妹们都处得极好的，就是宝玉，她也觉得不必着迹，时常在一道说笑，反正她现在宝玉没感觉，宝玉对她也和其他姐妹一样，虽也做小伏低，但是绝没有摔玉的狂态了，黛玉十分庆幸。
　　大家看了一回字，究竟都还小，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迎春又邀黛玉下棋，黛玉笑着摇头道，“二姐姐竟是个棋疯子，我不敢应了，上次一下就是两个时辰，坐都坐得累了。”
　　宝玉在一边就道，“林妹妹身子弱，不该久坐，要我说，一日下个一盘也就够了。”
　　黛玉点头道，“不单是我，二姐姐也当心。”迎春只是一笑，并不再说什么。
　　兄弟姐妹们说笑移时，又一道去给贾母请安，贾母十分喜欢，和他们说了一会子话，又让孩子们吃果子去，正好贾敏来了，贾母让她陪着斗纸牌，尤氏在一边陪着。黛玉和大家在里间说话，歪在榻上笑着看宝玉忙忙的一头和丫头们说话，一头又要照应姐妹。三春散坐屋内，或和丫鬟们玩笑，或与宝玉说话，或拿着书看，活脱脱的夏日消闲图。
　　以黛玉的眼光，一个多月下来早已把这些兄弟姐妹们的性子摸熟了，也大致了解了她们的处境。顺带还和李纨处得不错，这个竹篱茅舍自甘心的嫂子，其实并不是书中说的无才便是德，是个精明内敛的人物，比她的婆婆王夫人要厉害得多，难得在品格高洁，同小姑子们从来不红脸的，是贾家现在的实权派人物。
　　她的丈夫贾珠，今年才十六岁，李纨还比他大一岁呢，和乃弟贾宝玉是完全不同的性格，一心扑在读书上，身子有些弱，和李纨的感情应当是不错的，屋里的两三个通房大丫环没什么气焰就很好的说明了这点。
　　贾赦之女迎春，性格的确有些懦弱，但贾母对她还是很关心的，现在看不出被人欺负的情况，与世无争的她也只有对棋艺相当热心了，黛玉和她蛮合得来。身份颇为尴尬的探春最近病了，王夫人对她不冷不热的，探春也不去讨她喜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和姐妹们都说的上话，但都不特别要好，贾母、李纨和宝玉也都对她不错，她的性子和黛玉前世倒有些像，黛玉对她很有好感，但探春也是淡淡的。最小的惜春还是一团孩气，现在和丫鬟们玩得开心，黛玉和她是真的没什么接触，不过，都是女孩子，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也会帮惜春一把。
　　宝玉正和小丫鬟子鸳鸯说话，笑着抹了她一脸胭脂，他今天穿着家常软绸袍子，一根大辫子垂在脑后，因年纪小，还没剃头，看上去直和女孩无异，到目前为止，黛玉和他相处得还算不错，但宝玉对她像是只有纯然的欣赏，也许是不那么纯真，也无法和他的性灵呼应了罢，但这样也好，黛玉虽然对宝玉没什么恶感，但想到他和自己的血缘是这么的近，也就失去了很多兴致。
　　说话间，王夫人到外间给贾母请安，她的声音一传进来，黛玉就暗自皱了皱眉头，假借和探春说话直起了身子。自己这个二舅母和老妈之间感情不睦，连带着看她也不顺眼，望过来的眼神都带着挑剔，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王夫人便进了里间，宝玉正和琥珀一起看美人画儿呢，见母亲来了，起身问个安，丢开琥珀和王夫人说话。
　　因主母来了，姑娘们便都到东边一溜三张太师椅上坐正，手帕整整齐齐地搭在膝上，丫鬟们换新茶放在小几上，黛玉本坐在太师椅后的软榻上，现在也起身绕到西边太师椅末位陪坐，只是她的帕子是葱绿鹅黄的，和三春一色银红比就有些扎眼了。
　　王夫人和宝玉说了一会子话，抬头淡淡道，“不必拘束，各自玩去吧——二姑娘，听说你前儿身上不好，王太医来过了么？”
　　迎春忙起身道，“已是开了药吃了，无甚不好。”
　　王夫人微微点头，扫了黛玉一眼，又对探春道，“你手底下一个叫侍书的丫头子病了，老子刚进来和你大嫂告假，她已准了，今儿彩霞过去服侍你。”
　　探春起身答应了，惜春年纪小，已经下地出门和丫头们玩去了，王夫人却不和黛玉说话，转头又叮嘱宝玉吃丸药的事，黛玉心中不耐，索性起身，寻思着去看看外间的牌戏。
　　她刚站起，王夫人便转头道，“林姑娘，听说你明儿要出门逛去？”
　　黛玉站不是坐不是，尴尬了一会，心里暗念忍字诀，微笑道，“可不是想看看去？”
　　迎春低头喝茶，探春却道，“也一两个月没出门了，我也想去逛逛。”黛玉心头一热，感谢地看了眼探春，探春却不看她。
　　宝玉起身道，“我前儿还说呢，老抓不到空子陪妹妹们玩去，可巧明天竟没人请我，我已吩咐小厮，再有人来，只说我病了，必是要好好陪一天的。”
　　王夫人便嗔道，“就你贪玩，成日家忙忙的，好生在家歇一日也不得的，又要出门去逛！”
　　黛玉一股气直冲脑门，差点就坐不住，一两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含沙射影的说她！宝玉却如无觉，笑道，“儿子就是贪玩，老子也拿我没法。”说着，和王夫人笑成一团，偷看了眼黛玉，微微摇头。
　　黛玉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宝玉和探春一力维护，也是尽其所能了，一眼瞥见探春正要说话，忙笑道，“二哥哥竟也是个贪玩的，前儿进宫请安，老佛爷还说我只是爱玩，又不懂玩，京城里有趣的去处竟是十停有九停没去过，说得我也怪害臊的。”
　　迎春抬头仍是不说话，宝玉和探春忙打圆场，王夫人微笑道，“说着也是，你们大姐姐当闺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虽然在京里住了这么多年，也没逛过什么地儿。明儿既要出门，越兴逛个全了，宝玉好好想想，只别乱走就行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了，现在京城风气这么开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有光彩吗？再说了，自己老妈在外头呢，她这么来势汹汹的攻击自己算怎么回事？黛玉反而心平气和了，安详地道，“那就劳二哥哥了。”
　　王夫人说起他事，黛玉心中冷笑，现在不和你玩！日后再见分晓！
　　兄弟姐妹们说说笑笑，不多久传晚饭了，贾母犹要再斗，便让邢王夫人留下晚饭，一家子人坐了吃完饭喝过茶，贾敏笑着对王夫人道，“明儿玉儿他们出门逛去，我懒怠动了，元春惦着新出的那本什么话本呢，说是宫里娘娘们爱听，她也喜欢。前儿和我说了，也没空儿去买，既他们明天出门，就叫个小厮跟着买了去。”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谁知道是什么话本？王夫人静了一会才道，“上次宫里有人出来，却没听提。”
　　“怕是她也忘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贾敏转了话头说别的，又逗贾母开心。王夫人木然坐着，却是无话。
　　黛玉开心之余也有些不解，怎么自己老妈突然就出招了，把王夫人臊得是无地自容，就这么巧？
　　她一眼看见琥珀抿着嘴，心中有了底，也是暗自冷笑不已，贾嫔没进妃位，娘家人不能入宫请安的，贾敏是仗着孝庄的喜爱，王夫人的这一招，出得不是那么漂亮。

　　琉璃厂奇遇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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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天刚蒙蒙亮，紫梨便起身到黛玉屋内，小方正在外头睡着，竟没惊醒。紫梨微微摇头，上前轻轻摇她道，小方这才睁眼，红了脸起身道，“又睡迟了。”
　　紫梨透过帐子看了一眼，黛玉仍安稳闭目，便轻轻笑道，“是我起早了，你也来帮把手。”
　　小方忙下地先去悄悄的洗漱了，紫梨已是把包袱拿出来了，她忙过去开窗——夏日天热，换过晨间的凉气来，再到紫梨身边悄声问，“可是预备姑娘出门的东西？”
　　“正是了，”紫梨又看眼黛玉，“把那件水绿的纱衫儿找了，还有桃红的纱裤——”说话间小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鬟子抬着一桶热水，紫梨见人足了，对小圆点个头脚不沾地的就往贾敏屋里去。
　　贾敏也没醒，丫头们都不出声在底下忙着，紫梨站在门口对杜鹃儿招招手，杜鹃正站在屋子中央揽总呢，见紫梨来了，忙撇下众人到屋门口，含笑轻声道，“姐姐今儿来的早了。”
　　“那边的二爷有兴头，说是吃了早饭就出门逛去，这不是怕没有银子使吗，我就厚着脸讨来了。”紫梨也是低声，杜鹃点点头，悄声道，“太太昨晚也说呢，银子已预备下了，这就取去。”说完回身进屋，半日拿了一包过来，打开给紫梨看，是几十串铜钱，一把散碎银子和两大锭带着白霜的银饼子，紫梨接过，杜鹃道，“还是老规矩，铜钱你们交那婆子，散碎银子收在身边，也与姐儿一些，银饼子你拿一个，姐儿拿一个，太太说了，用不完都交与你，不够了再来拿就是了，出门不比在家，用钱的度量要放宽。”
　　紫梨点头道，“我知道这理儿，先去了，怕是姑娘已经起了。”杜鹃点点头，听屋里有了动静，忙说了一句“别让姐儿委屈了”，便也回身去了。
　　紫梨拿着包，想了想先揣到怀里，进了东厢，果然黛玉已经洗漱完了，在屏风后穿衣，小方收拾出了个大包袱，小云在摆早饭。紫梨掀开包袱看了看，里头有纱衫纱裤、小披风、几个荷包里装着金银镙子、酸甜果子，还有几本新书，一个小镜子，一把篦子，紫梨暗暗点头，往包袱里放了两把团扇，转身对小方道，“今儿你和我跟着出去，还不快去收拾收拾。”小方心中暗喜，忙点头去了。
　　黛玉换了衣服走出来，如今时已入夏，京中女子都穿旗装以图凉快，她便穿一件玫瑰红软绸衬衣、鹅黄长裤，都没甚花饰，看着清清爽爽的，双耳坠着白玉坠子，手上笼着个藤镯，一头秀发编成大辫子垂在脑后，足蹬敏妃与的堆纱鞋儿，紫梨笑道，“姑娘怎么想起这个镯子了，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我竟都不知带到京里了。”
　　黛玉笑道，“天气热了，不耐烦那些金啊玉的，这个藤带着清爽不是也好？”紫梨笑而不语。
　　天气入夏，黛玉便不喝奶了，早饭吃一碗粳米粥，配四色小菜而已，豆浆用凉水镇了，午饭后喝一碗。今早的小菜有芜菁一味，她看了一笑，想起高鹗笔下的五香大头菜了，也吃了一筷子。
　　吃完饭，小云小圆扶着她到贾敏房里，贾敏正对镜理妆，见她来了笑道，“今儿要出门呢，打扮得这么素。”
　　黛玉便道，“天热，又要出门，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做什么，恨不得把耳坠都去了。”
　　贾敏一笑，倾身给黛玉唇上点了两点胭脂，起身道，“走罢，天气着实是热，早些出门也好。”
　　给贾母请过安，宝玉急着要走，王夫人称病不露面，也就没人来扫兴，三春中惜春太小，不去，迎春、探春、黛玉各坐一辆车，宝玉骑马，后头一辆大车装着三人带出门的丫鬟，缓缓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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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厂如今已经是北京城里买卖古玩的头一号去处了，那些珍本善本、名人字画，也是琉璃厂占独一份儿，朝廷里当红的大臣想看，自然是由店家恭送上门，那些个穷礼部、酸翰林就只能自个儿到店里看了，好在店家绝不催促，服务也很周到，还不算是辱没斯文。
　　既然是大户人家少爷小姐出门，怎么也得到琉璃厂打个转，第一爱书的小姐们多，第二，是个高雅地方，不至于冲撞了什么，第三，还能遇上不少身份差不离儿的朋友，有不少姻缘就这么结下了，有要想看儿媳女婿的人家，也常到琉璃厂转悠。
　　贾府离琉璃厂不远，黛玉上次已去过一次，很是买了一些书，迎春探春也都是爱书的，就连宝玉也惦念着那些个诗集话本的，都愿到琉璃厂逛，这儿下了车，各自的丫鬟陪着、长随护院跟着，聚到一处浩浩荡荡的往街里走，行人一看便知道那是大户人家，俱各自回避，黛玉却觉得拘束得很，对探春道，“二妹妹，我想到南山斋看看，上回在那买了好砚，店家说还有不少宋墨，奈何到得晚了，也没细看。”
　　探春却想去快意坊看看新到的山水字画，迎春要去买棋谱，宝玉要先买元春要的醒世姻缘传，各自都有去处，便约定一个时辰后到信远斋记喝酸梅汤，在街心散了。黛玉带着紫梨、小方并一个贾家家丁往南山斋走，那小厮远远的跟着，不敢到近前。
　　南山斋在琉璃厂最西头，要走一段路，黛玉走了走，有些累了，对紫梨道，“说是要去南山斋，只是不想大家一起，反而各自无趣。先到各书店逛逛，有好的就买下让那小厮捧着。”紫梨也笑着道，“这样好，也不费脚程，只是姑娘心慌就得和我说，咱们先到地儿去歇着。”黛玉笑着应了。
　　近日新书不多，倒是店老板都说起明德堂搜罗到昔日散失的周邦彦诗集，还不知真伪，却已经轰动众人了，黛玉好奇心起，便不进别的书店，往明德堂走去，半路也看到探春宝玉，大家一笑，各自会心。
　　明德堂一色白墙黑瓦的四间大房内已是聚了不少人，多半是青布衫戴方巾的读书人，两个官样男子站在里间门口，也是探头探脑的往里看，黛玉见人多，有些踌躇，探春更是早停下脚步，宝玉也突然停步，转身低声道。
　　“可了不得了，多半是皇上到了！索伦在外头呢！”
　　黛玉吃了一惊，她当然是见过康熙的，这一个月中进宫请安的那几次，孝庄总是把她留在身边。只是没想到这个皇上居然如此好动，听说了这个消息，居然“微服私访”。站在门口的那两个男子，想来应该是侍卫了。
　　既然康熙在此，她们也没什么机会进内室了，在外室干站着没什么趣儿，三人只得怏怏的往外走，经过内室窗子时，宝玉还忍不住往里望了望，黛玉也是好奇，踮脚往里头看了眼，窗子开了一扇，里头满满的都是人，却背对着窗子，想来是在鉴定那所谓的诗集了。
　　刚过了明德堂，黛玉向兄妹两人告别，决定径自去南山斋，三人刚分开，身后突然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哥儿姐儿们留步，黄爷有请呢！”

　　共论周词康熙爷试子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共论周词康熙爷试子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除了探春没有见过康熙，宝玉和黛玉对这个可以说得上是满族最出色皇帝的中年男子并不陌生。白净的脸上除了几颗麻子之外，并没有什么皱纹，细长有神的眼似乎永远含着笑意，显得十分温和，他正坐在炕边，手轻轻地按着一本打开的古书，半转过身面对着来客，和蔼地说，“都起来吧。”
　　三人应声而起，探春黛玉都是垂眸肃立，宝玉立在原地，天真地笑道，“再没想到是万岁爷，我们还好奇……想看看这诗集到底是真是假，原来万岁爷也是极爱周邦彦的！”
　　“许久没见你祖母了，她身体好？”皇帝没接贾宝玉的话茬，但看着宝玉的目光还是很温和的。“你知道爱周邦彦，也算是没有白念书。说说看，最喜欢他的词是哪首啊？”
　　黛玉心中一松，还好没问自己，偷眼看着宝玉，还是有些担心的，答得不好，康熙失望之余，说不定会大大减少对他的宠爱，答得不够切自身，又有点假，也是不好，这时候就怕琢磨，一琢磨就透着假了，但怕是宝玉悟不到这层！
　　好个贾宝玉，略略挺直了身子，毫不思索张口便道，“回皇上，若是自照，自然是鹤冲天.无事小神仙，但六丑.单衣试酒更好，周邦彦的诗也妙，宝玉都爱。”
　　康熙微笑颔首，看来十分满意，又指诗集道，“这本倒像是他的口气，你若能背上两首周邦彦的词，便赏你一看，并赐你的座！”
　　宝玉站得更直了，微笑道，“这有何难——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
　　他声音清亮，此时笔直的站在那里，真是一表人才，朗朗背诵之声环绕屋宇。屋内极静，像是也吹来了暖热的暑风，黛玉也是惊艳不已，只怪雪芹曲笔，写了宝玉的痴狂，不写他格外出色的待人处事、满腹才情！
　　众人似是都听住了，宝玉顿了顿，又念道，“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这当是周先生早年所作。”
　　康熙声音中的笑意更浓了，“好，朕倒被你勾起了想念畅春园的心，那六丑可是长调，你背的下来么？”
　　皇帝点名，宝玉当然得背，他挺了挺胸，大声道，“当然背得——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最谁追惜？”他的声音突然变了，有些惆怅低沉，似是有无限心酸情思，回回荡荡。“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远饶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这一阕词背到最后，他声调渐远，屋内更是死寂，良久康熙才道，“好！给他坐！”
　　一个中年太监搬来个绣墩，宝玉却不坐，请了个跪安，“万岁，奴才可否把这座让给妹妹们，自己站着。”
　　屋内伤感的气氛突然松动了，周围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康熙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半晌才乐不可支地道，“老佛爷说得不错，你果然是怜香惜玉种子！”
　　黛玉也忍不住莞尔，却听得康熙道，“不过，你那二妹妹可以坐，林家丫头却不能，难道我只考校贾家小子的才学？子清心里不舒服了。林丫头，你也说说，你爱哪首词？”
　　黛玉暗叫侥幸，也不敢犹豫，福了一福，“美成先生写荷绝句，奴婢不能免俗，也是极爱，然花气清婉一句，更将桂花写尽，绕佛阁实为至爱也。”一套文绉绉奏对格式下来，又是自称奴婢，她心中倒是好笑不已。
　　康熙微微点头，又道，“绕佛阁倒是冷僻，能说出花气清婉来，足知是读熟了周词，李德全，赐坐。”
　　“嗻！”又一个绣墩放在探春身边，黛玉方才就坐，这时她才敢抬头四望，却也不敢过分，只是一扫而已，只见内室虽大，但周围密密麻麻站了十数个人，都是一色的松花色轻丝袍，趣青色的头皮，贾家是内务府包衣，不入上三旗之内，所以宝玉留着一头黑鸦鸦的乌发，在一群半月头中格外显眼，这些人全盯着他看，探春黛玉也受池鱼之殃，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清真集》究竟是真是伪，方才衡臣说不出所以然，高士奇赋闲在家，说是病了，还是心痒痒要看这本书，被朕捉个正着！他也拿不准真假，你们看看，阿哥们也依次传阅了，我是要考问的！”康熙把书递给宝玉，宝玉忙起身跪着接了，珍而重之地轻轻掀开了第一页，黛玉和探春都凑过去，探春看得聚精会神，黛玉也觉得有趣，周邦彦的诗文在现代早已几乎不传，只听说不比词差，能鉴赏这位大词人的疑似真迹当然是相当不错的。
　　看字，宝玉点点头，周邦彦的字是柔中带锋，看意，连黛玉也看得出是周邦彦口气，偶有雄壮，终究低柔，但太像了反而有些不对，三人看完都不做声，宝玉递给站在身后的少年。
　　屋内人传完一圈，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康熙盘膝坐在炕上，竟是毫无不耐之色，黛玉心中暗伏，果然是做皇帝的材料。
　　众人看完之后，也都是面面相觑，毕竟都不是珍本好手，隔行如隔山的，谁也分不出来，只有一名少年道，“过于相似了，怕是伪作。”康熙笑道，“老三能说这话，可见进益了。”
　　黛玉不由看了三阿哥一眼，康熙的儿子们面容有些相似，气质却是极为不同，以黛玉见过的两位阿哥来说，胤禛气质有些忧郁，别的看不出什么，胤祥却是稚气中混合着些许傲慢，这位三阿哥胤祉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读书人，黛玉也不敢多看，看了一眼便直视前方。
　　“虽说是有些过于相似，但若风格实在不同，那怎能说是周作，我看那，怕是有九成可能，是真迹。”又一个皇子开言了，三阿哥退回原地。黛玉不敢再直接看，望着康熙手上把玩着的怀表，模模糊糊的，倒映出一个人影。
　　康熙笑了，“胤礽说得也对，还有谁有话要说？”
　　一时无人开言，气氛有些尴尬，康熙的目光落到了外人身上，黛玉只觉得如芒刺在背，不敢和康熙眼神相触，好在康熙像是也想到了臣下的难处，又把目光移开了。
　　“胤禩，昨天纳兰性德夸你来着，你来说说看吧。”他和颜悦色地对着三阿哥身旁说。黛玉一抬眼，正好和后世著名的八贤王打了个照面。心下顾不得纳罕纳兰性德怎么还没过世，而是留意地看了胤禩一眼。
　　如果说胤禛是郁、胤祥是傲、胤祉是文，那八阿哥胤禩就是温，白净的脸上蕴着微微笑意，看上去很讨人喜欢，他上前一步，温声道，“儿子觉着太子和三哥说的都有理，咱们是门外汉，看不出个所以然，请当家的仔细看看，这真伪就出来了。”
　　“哦？”康熙声音中的笑意更加浓厚了，“可这掌柜的正是靠周邦彦这块金字招牌一下红透琉璃厂，他肯吐实？”
　　胤禩不慌不忙地道，“皇阿玛挑明身份，由不得他不说真话。”
　　康熙嗯了一声，又道，“胤禛，你说句话。”
　　冷面王胤禛也上前一步，扫了眼贾府三人，黛玉再坐不住，看了眼站在身边的宝玉，他也正看自己，眼神一对，均是惶惑，原本是说书，现在成了试儿大会了，外臣之后位列其中，岂非遭忌！但其势又无法开口告退，实在有些尴尬。
　　好在康熙也不是迟钝之人，胤禛还没发话，他就竖掌止住，转而对宝玉道，“素来听说你太贪玩，是个纨绔子弟，今日试了你，还不算太离谱，回去好好念书，将来文成武就，你祖母也开心些，去吧！”
　　宝玉等三人慌忙行礼告辞，康熙又道，“赏贾宝玉新书二部！两个丫头，一人一匹宫锦，都下去吧。”
　　黛玉暗吐口气，退出房门外和宝玉相视一笑，都是庆幸，只探春虽然机敏，却不如二玉经历得多，只是高兴而已。

　　南山斋闻说蹊跷事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南山斋闻说蹊跷事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出了明德堂，三人均是游兴已尽，各自往各自处去，黛玉也无心再逛，带着紫梨走到南山斋，伙计一见是她，满脸堆着笑迎上来，紫梨往前站了一步，小方笑道，“姑娘仔细脚下，屋里暗呢。”
　　到内室分宾主坐下，伙计奉上茶来，掌柜的坐在上首慢慢地喝过一回茶，抽了一袋水烟，才耷拉着眼皮道，“那边的，把那边柜子里的松烟墨先上来给主顾们看看。”说着，一个伙计过来拿了两个盒子放着，老掌柜往最里头一个小间去了。
　　“这松烟墨姑娘一看就知道，必是仿的，虽然松烟贵宋，但天下士子又有几人能用得起宋墨，就算是姑娘府上得了宋墨，怕也是不能日日都用，上回姑娘来店，说想要好墨，掌柜的就留意寻了松江仿制的松烟墨，姑娘看看若是合意，小的就给你写几个字来。”这伙计却是对着紫梨说话，眼尾也不向黛玉撩一个的，黛玉喜欢他老实，本来只想买宋墨的，也含笑道。
　　“原是这样，那便拿砚台来罢。”
　　那伙计匆匆一躬身，便忙忙走到外间去了，小方忍不住掩口笑道，“这小哥胆子忒小了。”
　　黛玉笑而不语，紫梨却道，“人家老实，你别多说话，下次不带你出门了。”小方忙正襟危立，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伙计把砚台拿来，放清水磨墨，黛玉摇着团扇也不着急，拿过一边店里的新书慢慢的看，不多时一池油亮清香的墨便出来了，那伙计挽袖援笔正要写字，外间突然传进一阵喧嚣人声，他抿嘴一笑，搁下笔对紫梨说，“是阿哥们来了，怕是刚从明德堂出来。”
　　话尤未已，竹帘一掀，鱼贯进来了四五个少年，黛玉抬头看了一眼，默默起身福了一福。那三爷胤祉便道，“我们也是来买书的，姑娘不必多礼，请自便。”
　　“是，谢过三爷好意。”既然如此，她也懒得理他们，虽然胤祥和胤禛也在里面，但特地打招呼也没必要。
　　掌柜的这时缓缓踱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木盒，轻轻放到黛玉面前对小方道，“姑娘们恕过，压箱底的东西，小老儿找了这半日，这是徽宗年间赏赐翰林的官墨，我打开给姑娘过目？”
　　黛玉无话，那伙计搁笔去招呼窗边炕上的阿哥们，似乎与他们颇为熟络，谈得十分热络。小方眼神不住往窗飘。
　　看过宋墨，黛玉颇为满意，只是真假还不知道，她也不具备这个眼力，上回是宝玉带人细看过的，这次也得让别人来看才好开价，便对掌柜的点点头，掌柜把宋墨放好，又捧出几本古书给她看。黛玉上回也在此买了不少好书，因说起周邦彦，想到自己没有带过他的词选，想要买一本来看。掌柜却笑了，原来这几日周邦彦诗集出了，词集销量也好，各家都没料到，一时之间哪里寻许多去？只得托书坊现印，却要到今晚才能送到。
　　听到他说周邦彦，几位阿哥静了下来在那边听，看来他们对周邦彦也来了兴趣，那伙计也低声在解说周邦彦诗集的来龙去脉，两边都听得入神了，那边索性有人叫道，“林家姑娘，过来坐，掌柜的好好说说这事，邪了门了，竟没人能说出这书的来历？”
　　黛玉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少年，爱新觉罗家的容长脸细长眼，眉宇间的神气却似比胤祥还傲些？她不由看了他身边的男孩一眼，后者居然会意，开言了。
　　“就坐在那儿吧，掌柜的大声些，我们也能听见。”
　　掌柜有些踌躇，看着黛玉，黛玉微一点头，他便道。
　　“这事有些邪性，我知道的也不多，满街里都在传，那天端午节打雷，把明德堂的墙给砸了，一个小徒弟被压在砖块底下，不知看着了什么，起来就魔怔了，拉着老掌柜的说诗集的事，这诗集要是真的那就价值连城，掌柜的原本不信，他就默诗给掌柜看，倒真像是周邦彦的手笔。明德堂掌柜也就动念，上山东去了两个月，回来就带着这本书了，哎呀，托赖他，琉璃厂热闹了一个多月呢。”
　　掌柜的慢慢说了这番话，阿哥们都不说话，黛玉心里基本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件事她是不好管的，只是点头微笑，对紫梨道。
　　“姐姐，我们先走吧，一会再来看墨。”
　　紫梨微笑着向掌柜告辞，又向阿哥们告辞，一行三人先出了门，黛玉不顾天热，快步往信远斋走，紫梨摇摇头，对小方打了个眼色，小方会意，和紫梨抢前几步就把黛玉一把搀住，两边用力，黛玉脚不沾地的被夹着到了信远斋，摸摸额际微汗，小方赶着要了个后院的小雅间，紫梨给黛玉擦汗。
　　宝玉探春都没到，一时三人进了雅间，紫梨服侍着黛玉坐下了，小方从荷包里拿桂花露兑水喂黛玉喝了半杯，紫梨在一边打扇子，黛玉进来身子骨本就强壮，此时真是遍体清凉，笑着挥手道，“不必这么娇惯，趁他们没来，你们俩也坐。”
　　紫梨和小方对看一眼，小方犹有些不敢，紫梨便大大方方搬了个墩子在黛玉身侧坐了，还要喂黛玉酸梅汤，黛玉失去耐性，自己拿过来喝了两口。信远斋的酸梅汤醇厚酸甜，她喝了好几口才依依不舍地把碗放到桌上，抓了一把玫瑰瓜子嗑着。
　　过了一会，宝玉与探春相携进来了，黛玉笑道，“在哪里约着呢？显见得是哥哥妹妹了。”
　　宝玉坐下先喝了口玫瑰露兑的水，又止探春道，“才从外头进来，别喝那汤，热毒收敛了回去肚子疼，先喝口水。”——同来的丫鬟们忙去张罗，他才转头道，“林妹妹来得早了，我们方绕到明德堂去，没见着你呢。”
　　“几个阿哥也到那了，先走一步么。”黛玉和宝玉眼神交汇，都是会意。宝玉转头要果子干吃，那小丫鬟子袭人温言软语，好歹劝着等吃过午饭了去吃好的。黛玉探春看在眼里，探春皱眉道，“哥哥要吃，又不是什么坏东西，果子干也不许吃么，侍书，给二爷要去。”
　　侍书答应着去了，袭人脸上怏怏的，宝玉十分不舍，又不好说什么的，只是笑着和探春说话。这时迎春也到了，司棋不见踪影，还有一个小丫鬟子愣头愣脑的，也不知道服侍，黛玉看不过眼，磕着瓜子笑道，“二姐姐辛苦了，瞧额头上的汗。”迎春一笑，拿帕子擦，那丫鬟仍旧直眉楞眼的，不知黛玉言下之意，就连宝玉都皱起眉头，探春重重把茶盅一放，怒道，“把你懒得！眼里还有没有主子？司棋哪里去了？二姐姐满头大汗也没有人擦，回头我告诉嬷嬷们去！”
　　那丫头方才露出恍然大悟神色，赶上来给迎春擦汗，黛玉看一眼探春，心中微讶，怎么这个玫瑰花儿三姑娘，这会的火气这么大？

　　同和堂姐妹戏宝玉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同和堂姐妹戏宝玉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司棋不多会进来了，原来是在外头为主子们挑糖果呢，一个个硕大无疵的果子放在木盒里，下头衬着油纸，显得十分洁净。黛玉食指大动，对紫梨道，“我要个金糕的，还要个山里红和那个山药的！”紫梨笑道，“姑娘一样略尝一口罢，马上用膳了，宝二爷带咱们去同和堂呢！”
　　宝玉也道，“林妹妹少吃点儿，要喜欢，一会儿让袭人买回府里去。”说着又对袭人道，“也是快六月了，太太还不叫买这些？”袭人抿嘴道，“二爷忍忍吧，再则就算府里备了，你也不能天天用呀，还不是便宜了我们。”
　　大家都笑了，黛玉也微笑，心中暗忖是否把袭人要到身边，但又觉得自己何必把个祸害放进家里，唯有将来寻个错处打发了她，也算是为宝玉、晴雯做的一件好事，好在现在她还只是个小丫鬟，不然事情还不好办呢。
　　大家说说笑笑，宝玉吃了几口泡开的果子干，心满意足，黛玉是早吃完了的，探春倒是足足的吃了一碗酸梅汤，众人说笑片刻，便起身要去同和堂，黛玉也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宝玉笑道，“林妹妹急了，让我引路。”说着挤到前面和黛玉一道，乘探春落在后头，轻声对黛玉道。
　　“方才九阿哥和三妹妹说话，闹得不开心了，我听侍书说的。”
　　黛玉一惊，怎么探春和九阿哥有联系了，她看看宝玉，宝玉也是茫然，一边走到前头去了，迎春跟在后头和探春说笑，上了马车车开了，小方才问，“姑娘，今儿那几个阿哥爷怎么都在问周什么榜眼的事？他是谁？还有个什么诗集的？是大官吗？”
　　黛玉喷笑，半天才喘过气来顶着小方的额头，“你个死机灵丫头，又是故意来逗我！”
　　紫梨在一边笑，“也是怕姑娘闷着了，今儿一早上都不怎么舒心似的。”
　　虽然不很尽兴，但倒也不怎么憋屈，黛玉摆摆手，“没有的事，没想到遇着了皇上而已，回去太太必是要查问你们的，不许乱嚼舌根。”
　　紫梨和小方对视一眼，笑着称是，黛玉却是想起周邦彦诗集案来，此事的关键就在于那伙计如何得知诗集所在地，古人迷信，相信所谓的天启或是转世、梦示，她却压根就不信，但就算是周邦彦转生，他也不可能知道诗集的下落，更别提是别人了，除非是古人穿古人，但那几率太小，这本诗集是伪造的可能有九成。只是此事不应该由她说，倒不是怕聪明过露，而是不能抢了阿哥们的风头，可古人又没有她前世的见识，看来除非怀柔有兴致出马，一时半会此事是无法解决的了。
　　至于探春被九阿哥“骚扰”一事，一来贾家身份高贵，二来九阿哥的正福晋不可能是庶出，冷静想想其实是不需要担心的，也就是探春的烈火性子，心里不爽快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稍后出言劝解几句就可，在穿越后遇到的女子中，除了素未谋面的薛宝钗之外，探春是最为高洁的一个，黛玉理所当然有惺惺相惜之意。
　　车行到了同和堂时恰值正午，黛玉在车里就直摇扇子，也多亏还不到酷暑，不然她非胃口全无不可。马车进了饭庄子里头，一下就阴了，黛玉下车一看，只见自一进门的车马院子便用铁丝蒙的网子搭了天棚，上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阴凉湿润之气扑遍全身，她赞赏的点了点头，迎春也道，“难为怎么想得，回去我们也这么着。”
　　宝玉等不及，早走到了穿堂口，远远地道，“我也这么想着，回去和老太太说去，走罢，安置下了再说闲话。”姐妹三人相视一笑，跟着他去了。
　　同和堂给贾家安排的院子在西北角上，院子里一样爬山虎天棚，满地是各色野花，一股野气扑面而来，黛玉摇扇笑道，“这院子里比房子里还舒服呢，咱们人少，我看，就在院子里吃岂不是好。”
　　探春的气像是也消了一些，也道在院子里吃好，宝玉笑道，“你们不懂得，院子里虽然好，但终究是土地，到这边廊下吃，那才是又凉快又清静呢，我已吩咐下去了，不到日落，谁也不能来扰，咱们痛痛快快好生乐一次，谁知道下次出门又是什么时候呢？”
　　话音刚落，迎春笑了，“宝玉你天天出门，还记挂着下一次？我都替你羞了。”说着，和探春笑成一团，黛玉也不由莞尔，实是话没什么好玩的，气氛轻松。
　　宝玉也不恼，站在院子里笑着道，“和那些浑人在一起，什么意思？上回也是在这个院子，谁喝醉了，吐了一地秽物，玷污斯文。和姐妹们在一起，才不算是辜负了这个院子呢。你们都别动，听我的吩咐。”说着便吩咐下去，“除了贴身四个大丫头侍候，余下四个人到门口去，有人传菜上茶，只让在院门交接，再不让那些浊物进门的，茗烟也去那帮忙搬运。现趁我们几个没用膳，门口守着的到外头去吃了饭就进来——袭人，你带着去吧！”
　　黛玉看他发派得利落妥当，心下也是纳罕，这个纨绔公子哥儿，她也是知道并不简单的，实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只是没想到他和书里不同，更加的务实一些，换作书里，此刻他哪想得到这些，想来也是和孝庄有关吧。
　　小丫鬟们去了，留下紫梨、侍书和司棋服侍，原来宝玉出门平素不带丫头，今日早预了到同和堂用膳才带了袭人，本意是丫头们一个不留的，又不敢一下全撵走，只先打发了小丫鬟们，预备一会儿寻个由头都赶走，大家说体己话儿。现在只做无事，和姐妹们说闲话。
　　大热的天，在琉璃厂的房子里已经觉得不那么润凉了，没想到同和堂却是如此妥当，四个人先在院子里的软榻上都靠了，中间围着一个茶盘，这还是穿越后黛玉第一次这么的不拘形迹，身边没个人站着，她一下放松了，嘴边带上了笑，伸了个懒腰透过叶缝看着隐约的天空，懒懒道，“竟是神仙般的享受，二哥哥，难怪你成日不着家的，家里和这里比，什么趣儿呢，行动有人跟着，竟是一刻也不轮空的。”
　　探春也道，“可不是？所以侍书一会儿我都打发了，今儿吃饭，我们自己动手，岂不是有趣？”迎春也笑，宝玉喜得浑身上下三百六十个毛孔都通透了，抓耳挠腮地逊谢，三人大发一笑。
　　紫梨侍书司棋三人在廊下坐着嗑瓜子儿，远远的看着，司棋便道，“说起咱们家来，也真是怪，这几个少爷小姐，便怪到了十分，只听说有人家嫌人口不够使的，咱们家这几位带表姑娘，巴巴的来这却不要人服侍。”
　　侍书抢着道，“可不是？我们姑娘胆子多大，前儿还赶我呢，不让我在外头睡着，才几岁的人？我听说薛家的那位公子哥，现在床边还不能没了人，都多大了，可见人和人多么不同。”
　　紫梨暗笑，耳边听得司棋道，“你知道那位要人是做什么呢……不害臊的小妮子，这话让你们姑娘听见了，准吃挂落……”
　　这边丫鬟们嘻笑怒骂，那边主子们也在说闲话，说起薛家的宝钗小姐，见过的妈妈回来赞不绝口，说是和本家姑娘竟是一样的做派，本来今年也要进京拜会亲友的，偏生父亲没了，守孝在家，宝玉极为嗟叹，连连拍着把手。黛玉心里好笑，抿嘴道，“你就放心罢，以后她在你们家住的时间长了，你若喜欢，还可以把她娶来做媳妇儿——何必拍这椅把儿，拍坏了也不值呀！”说完和探春笑成一团，宝玉恨得又拍了几下。
　　迎春提壶给四人都续了茶，抿了一口，也道，“二爷别急，将来见面的日子有的是，现在好生喝口茶，将将心火。”说着莞尔，扯开话头，说起王家熙凤姐姐，已是给贾琏定了亲了，尚未议定何时出嫁便是。宝玉探春你一言我一语，说起熙凤如何伶俐泼辣，又惋惜一回不识字的，不能一起吟诗作对，黛玉心里突然一动。
　　关切关切贾珠的病何如？凤姐多可人的性子，虽然也愚昧狠毒，但对家人还是好的，何必要让她当家做主，以至于玩权误事，结局凄凉呢？
　　她先把此事搁在一边，开始听宝玉说那傅家的秋芳姑娘，上次在庙会上惊鸿一瞥，也是个极好的女孩儿，听闻其兄功利，父母早亡，也不知能否如意度日，说着又是嗟叹起来，探春便故作不耐烦状，笑宝玉偏在女孩儿身上用心思。

　　夏日绿荫酣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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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停下话头，指着探春道，“不说女孩儿，难道说男人？往日我要说，你偏不让，今日你想我说，我就不说！”黛玉失笑，探春嘟嘴道，“和我女孩子家家的置气做什么？”
　　迎春打圆场道，“长篇大套的说，那也不是时候，究竟没吃实在的，我饿了，让人摆饭罢，吃过饭再说。”
　　黛玉也道，“说的是呀，二哥哥喜爱女孩子，我们难道不想听男孩子么，吃过饭好好说说，我们成日家和你说女孩儿的事，你可没不让。”
　　宝玉笑道，“不和你们计较。茗烟！传上饭来！”
　　院门口的茗烟一声喏，一溜烟的去了，众人随意入座，果然廊下十分清洁凉爽，黛玉扇子都止住不摇，靠在太师椅上笑道，“终于是可松散一回了，就咱们几个，多舒服，就连惜春妹妹来了都不得这么放肆的。”
　　探春道，“可不是？被奶妈子说呢。——长日里二哥哥说这家好，我尝尝，若是不合意，我可是不依的。”
　　“随你！家里的饭油腻腻的，哪里如这里清爽？又清静，不是这儿，我还不敢带你们来，若是不喜欢，下次可就没地儿去了。”宝玉一边看院门，随口说，迎春问，“这儿就这么好？”
　　宝玉左右看了看，凑过来低声道，“是魏叔叔在背后打点，能不好吗！”三人都惊了，迎春忽地满面笑容，原本还坐直的，现就瘫软到椅背上了，紫梨、司棋和侍书把四个冷盘上来，水晶肘子、肴肉双拼，泉水河鲜拼盘，木樨枣、最稀奇还有一碟四个炸得焦黄的豆腐，旁边一碗红酱一碗黑酱，黛玉捡了一个，点了点红酱要吃，宝玉忙道，“妹妹小心，这红酱味儿怪！”黛玉却已经闻到了辣椒的香气，笑道，“我不怕，怪香的呢！”一口吃进嘴里，居然是炸臭豆腐！她一下开心了，捂着嘴闷笑，宝玉还当她呛着了，连紫梨都过来看，迎春探春也是好奇，点了红酱吃进嘴里，都是狼狈。探春呼吸吐纳了好几下，喘着气，“真怪！但也真香！”
　　几年没吃辣了，黛玉也有点受不了，赶忙吃了个木樨枣，又吃了片泉水泡藕，鲜嫩脆甜，忙让探春吃了解辣。那水晶肘子也是晶莹剔透软红鲜香，三个女孩子都说不错，尤其是那一碟子豆腐有趣，吃了开胃。
　　说话间，小方小跑着托着木盘子上来，放了四个热菜到桌上，宝玉一一解说，是翠盖鱼翅、盐爆肚仁、糟蒸鸭肝和桂花皮炸，量少而精，四个人下筷不过一二箸而已。翠盖鱼翅鱼翅有荷叶清香，软烂入味，盐爆肚仁嚼劲十足，难得清淡。糟蒸鸭肝更是出色，鸭肝做得不沙不软，带着一股清香，却全无鸭子的骚味，黛玉指为最佳，桂花皮炸则别出心裁，是炸猪皮，软烂清香，四个菜顷刻而尽。空盘子出去，茗烟又端来四个功夫菜。
　　这前八道都是铺垫，做得再好也不能做招牌菜夸口，功夫菜才是饭馆卖弄手段的时候，宝玉指一盘菜，这是同和堂仅此一家的独家招牌天梯鸭掌，不到年底封灶酒不做的，但贾家和魏家是通家之好，又是女眷到，同和堂也就破例了。天梯鸭掌是玉兰片、火腿片、鸭掌捆在一起蒸，火腿的鲜味全煨进玉兰片、鸭掌中，鸭掌已经骨肉分离，软烂无比，又抹了蜂蜜，非常香甜，黛玉捡笋片吃了好几块，把鸭掌、火腿都给紫梨。
　　糖醋瓦块，取大鱼鱼肚做成，胜在鱼是现杀，肉极鲜嫩，周围焙了一圈细土豆丝是精华所在，你来我往很快就不见了。另有一盘虾馅镶冬菇，鲜甜无比，更是清淡，居然只有八个，众人均感意犹未尽。然而精华还是一钵佛跳墙，一人也就是一小碗，黛玉回味无穷，最难得分量拿捏极准，众人至此不过半饱，撤下杯盘，上了四道下饭菜，糟炒笋尖、烩两鸡丝、红烧蹄参和一碗口蘑汤，菜浓淡有致，糟炒笋尖为人激赏，口蘑汤居然没有沙子！每人吃一小碗饭，至此菜尽而众人饱足，于是上茉莉花茶，黛玉独不喝，闭目养神百息之后才喝一碗茶。
　　大丫环们下去吃饭，四人到屋里去，屋里却是大户人家摆设，正堂里疏落有致的摆了几把太师椅，一个条案，东边房间里一张大床，靠窗一个大炕，西边墙一张极大的软榻，均是洁净无比，被褥则车里自带的有薄被，丫鬟们早取出来安放了，黛玉和探春上了床，迎春在软榻上斜卧，宝玉伏于炕上休息，木窗一合，房内顿时幽暗，四人酒足饭饱，均酣然入梦。
　　黛玉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睁开眼，宝玉已醒了，坐在炕上打棋谱，就是落棋声扰了她的清梦。她伸了个懒腰，袭人正好进来给宝玉倒茶，见她醒了，把茶递给宝玉，含笑过来低声道，“姑娘睡得香——小心脚下。”说着要搀黛玉下床，黛玉笑着轻声说，“劳动你了。”
　　下床稍事梳洗，宝玉自炕桌上递过一个小瓷盒，笑道，“妹妹试试这个粉。”黛玉便到炕上坐在宝玉对面，揭开盒盖一看，果然是拿花种研的粉装的三根玉簪，那粉轻白红香四样皆美，黛玉闻了闻，果然带着一股茉莉香味。这时紫梨也进来了，就着黛玉的手闻了闻，轻声笑道，“这个果然不错，姑娘先搽点膏。”说着拿了个小玉瓶，黛玉伸手刮了一些膏状物抹在脸上擦了，宝玉早凑过来看，见这膏做深红，但擦到脸上却是细腻无比，不由讶道，“这是何物？我竟不知道了，是姑苏时兴的么？”
　　这时探春迎春也都醒来，听宝玉说得奇怪，便凑过来看，黛玉又掏了些给二春抹上，都是赞叹滑腻香浓，前所未见。紫梨站在一边道，“这是时新物儿，姑娘从老佛爷处得的，说是外国贡来的，也就只得这些了，东西倒真是好的。”
　　众人各自称羡，宝玉也抹了点，连连称好，黛玉随口道，“这东西不难做，我回扬州琢磨琢磨，做出来好的，给你们送过来。”
　　——什么外国东西，那是孝庄自己做的土制雪花膏！

　　畅春园宫女逢宫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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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说过笑过，到院子里的软榻上重新坐了，倒上茶来，吃着果子，宝玉冲司棋道，“姐姐们劳累了，也歇着去吧，我们自己玩有趣儿。”几个大丫环都是有眼色的，不言声进了屋，院子里除了在门口遥遥站着的丫头之外便没别人了。宝玉环顾一圈，喝了口茶笑道，“虽说京里藏龙卧虎，但最尊贵的还得从爱新觉罗家数了，几位阿哥以前都没见过，前儿我和九爷打了个照面，他拉着我去城外吃酒，我没敢去，他寻不到我的错处，今日就发作别人。这就足见他有些暴烈——”
　　“岂是暴烈足以名之？”黛玉倚在榻上不屑地笑了，“上回进宫，老佛爷当着我们的面发作他呢，连宜主儿也连带吃挂落。沾到谁谁就倒霉，五爷为他说句话，好嘞，闭门思过三天。看着他我恨不得回身就跑，至今话都没说过一句呢。”
　　迎春也道，“上回跟着太太进宫请安，见了九爷一面，他和十爷在御花园里掏鸟蛋，掏出来一个摔一个，我看着都害怕的。”她却不知道探春和九阿哥的冲突，只是随口说说。
　　探春的脸色渐渐变好了，像这样暴烈脾气闻名九城的人，突然有心和自己为难的话，大家心里也是清楚谁对谁错的，再说这件事全落入了万岁眼中，胤禟再荒唐也不会再招惹自己了，她当可安心。
　　宝玉又道，“说到性子，也就是五爷宽和，从大爷、二爷到十四爷，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主，就连七爷也是，谁说他是瘸子，他就拿马鞭抽，抽死好几个人呢。皇上都不发话……”
　　众人都沉默了。
　　日薄西山时，黛玉进了家门，精神十足地给贾母请过安，和贾敏一起回院子里，顺带提起今天巧遇康熙一事，贾敏随意听了，笑着道。
　　“还是那么有精神，这是特地出门逛的呢。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往畅春园去了，再逛一逛京里的意思。”
　　黛玉笑道，“是玩还是有事，谁能说清呀，一屋子阿哥，竟是考儿子呢，把我们吓得不得了，匆匆忙忙地出来了，就怕遭池鱼之殃。”
　　贾敏点头道，“你们做得很好。探春和胤禟拌嘴，刚才在老太太跟前我也恍惚听说了，胤禟性子也真鲁莽，胤祺被罚一事，宜主子已经不开心，如今再和我们家碰上，只怕胤禟要挨说了。过几日我们进宫去说话，到她那坐坐去。”
　　就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自己老妈已经听说了，黛玉暗自感叹这情报网的强大，一边忙道，“三丫头可怜见的，也没个能撑腰的人，我明日说给她听去，也免得这是郁积在心里，熬出病来。”
　　贾敏却道，“何必管人家的闲事，就算胤禟吃亏，这难道光彩？今儿下午宝玉把丫头们都遣走，还不就为了提点探春？要说，也该是他说。你别插手。”
　　黛玉只得答应着，此时已是就寝时分，她给贾敏请过安，回东厢让紫梨和小方尽管休息，在小云小圆的服侍下洗了澡，躺到床上，还是有些感慨的。贵族社交圈中有形无形的规矩是这么的多，尽管也学会了不少小姐做派，但显然自己还是比不上宝玉。之后在这样的环境下可要担心了，不能管的事，现阶段还是不要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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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之间，京城已是大暑，六月一至，康熙便带着满朝文武移到了畅春园，宫内女眷除了荣妃、德妃留守掌管宫务之外，皇后、妃嫔和受宠的贵人、答应等都随康熙搬到了畅春园内。皇帝一移驾，王公大臣、宗室皇亲便纷纷也移居海淀避暑，贾家自然也不例外，在距畅春园十五里外一个小山头上开建了乡间别府，浩浩荡荡一家人随着圣驾移到海淀，因其他兄弟姐妹各有院落，贾母恐黛玉不便，也特地拨了一处小院落与她居住，又格外分配人手照拂，贾敏虽然不舍，但也虑着黛玉当别院而居了，便答应了下来，只是仍不时使人来看。
　　海淀天气凉爽，除却后宫女眷时常召见之外，各官家也自联络相请，也是打发乡居无聊之意。这日王子腾府派人来请王夫人并姑娘们过去游玩，众人都应了，唯独黛玉要和贾敏进宫请安，只托人带话问好，母女两人在贾母所居的齐芳苑说话，自鸣钟敲过了十下方才出了院子上轿，到别府外又换车，慢慢的到了园内，孝庄正是吃过午饭——原本满洲人一天只吃两顿，但太皇太后年老养生，都是随汉人吃三顿饭。见贾敏黛玉来了，笑指黛玉道，“你们来晚了。”
　　贾敏和黛玉请过安，黛玉笑道，“是老佛爷吃早了。”孝庄微笑，对身边人道，“招待她们俩吃了午饭，我可要睡去了。要是黛玉要出去玩，派人跟着，别让她受委屈。”
　　宫中刚放过一批宫女，小娟子已是不在其中了，上次见到的芳兰儿低头应了，领着贾敏黛玉出去用饭，吃完饭，贾敏在偏殿睡下了，黛玉也小睡片刻，她今早睡晚了，怕走了困，半个时辰便起来了。芳兰在门口站着呢，看她起来，丢下另一个宫女过来帮着她洗漱，黛玉也没太劳动她，收拾好问明了孝庄还在午睡，她早准备趁这个夏天好好赏玩一遍后世名园，便对芳兰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出门逛逛去？”
　　芳兰笑道，“虽然服侍了老佛爷这些年，还没好好逛过这园子，托林姑娘的福，我也见识见识。”说着带黛玉出门，叫了个小太监当“导游”，三人一行，先往畅春园后湖去了。
　　和后世美轮美奂的颐和园不同，畅春园讲求的是天人合一的朴素之风，并不刻意追求华贵奢靡，放眼望去，建筑物全是朴素的平房，孝庄住的春晖堂是碧树中小小的一栋二层楼，也是尽显平实，黛玉不由得暗暗点头，这富贵之气全无的气氛，也算得上是返璞归真了。难怪宫中贵人们喜欢，要知道，这群人可都是早已享尽荣华了，自然也会被清淡的风格吸引，乾隆时期兴建的圆明园、清漪园，只是暴露了他粗劣的审美品味。
　　和后世不同，畅春园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别墅区，尤其是中路，几乎每个院子里都住着宫中女眷，现在多在午睡，院子前静悄悄的，倒十分清静，小太监引着她们绕了几个弯，突然一股凉风吹来，大片水光和日光相映，明晃晃的耀目，芳兰忙上前几步要为黛玉打伞，黛玉忙逊谢了。这后湖边凉风徐徐，她并不怎么热。
　　宽大的湖畔坐落着数个亭子，远处可见些许人影，有大有小，想来是没有午睡的宫眷在此散心了，正好黛玉走了这一路也有些疲倦，便对芳兰道，“这儿哪个亭子景致好，我却不知道了，要请芳兰姐指点指点。”
　　芳兰也是有意休息片刻，便笑道，“哪儿都一样好，我看前头的那亭子就不错，敞亮通风。”
　　那小太监煞是机灵，打了个千儿，说是去取果子便一溜烟去了，黛玉和芳兰说说笑笑进了亭子，却不想靠着柱子已经坐了个人，先却被柱子遮住了。芳兰一眼看到了，连忙请了个跪安，口中清脆地道。
　　“敏主子吉祥！”
　　“起来吧。”敏妃淡淡地道，面上说不出是喜是怒，瞟了黛玉一眼。“你也来逛园子了？”

　　春晖堂天伦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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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心知此时决不能露出异状，强压着心中的诸多想法，蹲身福了福，笑道，“老佛爷午睡呢，黛玉就偷着出来玩了，园子里凉爽得很，赶忙乘着这空当来湖边吹吹风呀。”
　　敏妃嘴边挂起了一丝笑意，语气一缓，“已是六月中旬了，虽然大热，但没几天就要凉了，你也别贪凉快到处乱跑，出了汗回头又吹风，怕是要着凉了。”
　　要说这话里藏机，黛玉还会输人吗？她张口就要回嘴，又想起胤祥和自己处得还算不错，不必要得罪敏妃，便微笑着说，“黛玉身子壮实着呢，倒是不碍的，难得来园子里一趟，不领略领略风光秀色，实在是有点遗憾嘛。”
　　敏妃看她还站在亭子口，随意挥了挥手，黛玉只得在石墩上就坐，芳兰早站到亭外了，敏妃左右扫了一眼，才对她笑道，“这几次你到园子里，和胤祥他们在一块下棋也好几次了。我却是想起一件事，想问问你这小精灵。”
　　黛玉睁大眼好奇地等着，饶是敏妃心里有无数弯绕，看了她那可爱样儿，也不由得摸了一把，因又道，“前阵子恍惚有人和我说，胤祥和蒙古那个宝音格格，处得很来，宝音也跟到园子里了，仿佛前几天你们还在一块玩呢，可是有这个事？”
　　查问胤祥的恋爱事宜，这个就不好回答了。宝音很得太后宠爱，虽然没有赶上这一轮指婚，还要苏日娜一起回蒙古，但还没动身就被太后派人留下来了，别看她是蒙古女孩，性情温柔和顺处却比汉人女子还要强，和宫里人都处得不错，阿哥们也都说的上话，胤祥确实是满喜欢她，但是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那就不好说了。自己和胤祥是当朋友处的，是朋友就要讲义气么，敏妃貌似不喜宝音，自己要是卖了胤祥，说不定还真会给胤祥带来麻烦。
　　心念电转，黛玉大大方方地道，“都是玩伴嘛——虽说身份有别，但玩到兴头上，谁也顾不得那许多么。黛玉也曾给十三爷脸上画过墨圈圈呢。”说着就笑。
　　敏妃嗯了一声，突然改换了笑脸，和气中透着亲热地道，“你别往心里去，我只不过白问一句，胤祥粗野着呢，要是冲撞了女孩子们那可怎么好，宝音那弱不禁风的样儿，可禁不起他！还有你，只说自己身体壮实，你母亲挂念着呢，往后和他们野的时候也留神些，你可比不得那些孩子皮糙肉厚，知道了？”
　　黛玉恭恭敬敬地应了，告退了出了亭子，和芳兰一路走到各个堤上浏览，没了敏妃在一边，她开心到了十分，芳兰也是松一口气，两个人说说笑笑走了半个湖，云散日出，顿时就有些燥热了，正好黛玉也走了许久，有些气喘了，芳兰便带着她找地儿休息。才刚又到了一个亭子坐下，芳兰跑去要茶水，那边堤上又来了几个人影，一色的薯莨纱袍子，远远的都看得到青色的头皮。她头疼地叹了口气。
　　怎么今天走到哪都能碰到皇家人！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赖在房子里看书呢，倒霉！
　　“咦，这不是林姑娘？今儿进园子里玩来了？”
　　躲是躲不过了，黛玉起身笑道，“可不是么？来见识见识园子里的风光了。三位从书屋来呀？”
　　后世著名的八九十兄弟组站在亭子外，老八胤禩含笑道，“可不是？正要去给皇额娘请安呢，林姑娘好好玩。”
　　说完场面话，双方便可擦肩而过，这时胤禩身边的胤禟忽然道，“对了，八哥！这位不是从扬州来吗？你那事和她说一声不就完了？”
　　胤禩双眉一轩，惊喜的笑了，在胤禩身后百无聊赖地站着，一边还甩着柳条的十阿哥也开口了，“我都浑忘了！那我们先去了！老九，走，上宜主子那讨点心吃去！”
　　胤禟点点头，拉起老十拔脚就走，黛玉站在亭子里，心里想着胤禩怎么撞见个扬州来的就要说话，想到这，她心里已经有点底，只是等胤禩开口了。
　　胤禩还是站在亭子口，思量了一会，却是先对芳兰道，“有劳姐姐了。”
　　芳兰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早得孝庄吩咐，因此不做声出了亭子站到堤上去。他又想了想，才对黛玉道，“却是要请林姑娘帮我一件事了。”
　　黛玉稳稳道，“八阿哥但说。”却是先不提答应不答应。
　　胤禩先左右张望片刻，这才在亭子外轻声说，“惠主子每到秋冬便不思饮食，只是还愿意进些汤羹等物。听说扬州藕粉一绝，胤禩无人可托，说不得只好请林姑娘和盐政——”
　　“这样的小事，自当是应承下的。出了园子我就吩咐人回扬州要去，大约十天半个月也能有回音了。”黛玉心知肚明，想吃藕粉的怕是另有其人。别的忙可以不帮，但这件事她不能不趟一趟老八这摊没成形的浑水。
　　胤禩一喜，忙道，“届时我让九弟来取，他反正也是要到贾家去的。”
　　黛玉扬扬眉，也懒得管那么多了，反正他说得很有把握，自己回去和孝庄通通气就行了。先不说这是顺水人情的事，再说，胤禩的母亲良贵人是个苦命人，现在儿子还小，想孝顺也无从孝顺起，等到儿子大了，她早就自己弄死自己了，能让她开心一些，自己为什么不帮忙呢。她现在很有资本，不需要太小心翼翼趋利避害。
　　“如此，此事小女子记在心头了。”她对胤禩福了福身。“八阿哥尽管放心。”
　　胤禩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可以看出他心中明显一松，又和黛玉说了几句客气话，他就号称要去给惠妃请安，告辞走了。黛玉等他走远，也赶忙下了亭子招呼芳兰。
　　“老佛爷也该醒了，我们回去罢！”
　　芳兰纳闷道，“这园子还没逛完呢，林姑娘不再玩一会吗？顺着这条道走下去，还有买卖街呢，可是热闹。”
　　黛玉拿出帕子擦着额前的细汗，苦笑着说，“玩是还想玩的，可是这进一个亭子遇一个贵人，我这点胆子，承受不起啊！”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这皇家虽然尊贵，但苦命人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就是将来可能风光无限的胤禛，说起来也是苦得不得了。不怎么得康熙重视、生母偏宠小弟，偏偏十四阿哥还和他不对付，在史书上也是有名的独君。胤禩她帮了，别人帮不帮呢？更何况，现在的皇子们大多还在十五岁以下，没有什么自己的势力，个个都有一堆要办的事。再来上一两个胤禩这样的，自己的麻烦就更多了。往后来畅春园，还是就在孝庄的春晖堂里呆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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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庄果然已经醒了，正在和过来请安的命妇们说话，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这两个得到她宠爱的曾孙也在孝庄身边坐着承欢。然而在孝庄所坐的凉椅旁边，还有一把古铜色的藤椅，上头随意地搭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坐在里头的人也就不言而喻了，是康熙爷来对孝庄尽孝啦！
　　黛玉回了春晖堂，本来以为又要给一大堆人请安，进了门孝庄一眼看到她，指着她笑道，“你野回来了？起来就看不到你的人，去哪玩了？”
　　知道这是孝庄要在众人面前营造出宠爱她的假象，黛玉笑盈盈地请了个跪安，“就是去堤上走了走，想着老佛爷怕是起了，便忙忙地赶了回来。”
　　“这丫头！”孝庄笑着说了一句，便不再和她说话了，黛玉站到贾敏身后，听她和康熙的对话。身上却是有些刺痒，刚才孝庄那亲昵的一句话之后，令不少命妇对她投来了意味深长的视线。
　　或许是康熙在此的缘故，过了不久，后妃们来请安了。春晖堂不大的正堂里顿时有些拥挤了，命妇们有眼色，逐一告辞，贾敏也说身子不好，告退出去了。孝庄留下黛玉，贾敏也无二话，只是临行前给黛玉使了个眼色。
　　过了不久，除了黛玉之外，春晖堂里就只剩爱新觉罗自家人了，孝庄话锋一转，问起阿哥们的学业起居，尤其是仔细地关照着太子胤礽，说到这件事，康熙也是有好几日没见过儿子们了，按照惯例对老四和老十三疾言厉色地发作了一番，也叫来了正在园内的儿子们，除了还是稚童的十五、十六、十七阿哥外，儿子们毫无例外地都被大骂了一通，看他们的神色，似乎也早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就连妃子们也是神色不变，只是康熙发作完了之后，她们才叫过在自己宫中抚养的阿哥们，和颜悦色的嘘寒问暖。
　　看到如此情景，黛玉不由得征询式地瞄了眼皇后，皇后抚着肚子，脸上带着笑，温温煦煦地牵了四阿哥的手和康熙说话，端的是贤妻良母模样，竟是丝毫都不在意妃嫔们的僭越。康熙对眼前的景象也没有发话，嘿嘿，这皇家人的心机，可真是深藏不露那！
　　耳边突然传来孝庄的声音，她也问起了黛玉的饮食起居，所读何书，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讥诮，这父慈子孝、母子情深的天伦图，当真是赏心悦目那！

　　共一车母女两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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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自问过了各自，孝庄露出了些许乏意，以康熙为首，大家都有眼色地退下了，只留下常常在孝庄宫中呆着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孝庄不久也打发他们去念书了，听自鸣钟敲过了三下，便起身道，“前儿那个亭子很好，咱们还到那去吧。预备下水晶糕，把井里湃着的西瓜也切几块过去，日头下去了，再吃点西瓜，火气都去了，给阿哥们送甜碗子，黛玉也进一份。天气热，纱袜子、绸鞋要多做几分，皇帝和皇后那边先送些过去，这几日天气热，皇后别来请安了，冰先尽着她。皇帝天热心火就旺，这下火的粥品要多用。良贵人今儿怎么没来请安？”
　　春晖堂里的掌事宫女恭恭敬敬的躬身听着，孝庄说一句就屈一个指头，孝庄突然这么问了一句，她想也不想就答道，“回老佛爷，良主子每逢天热就饮食难进，这几日身上不好，前日冯太医去问诊啦。”
　　孝庄点点头，没说话，起身扶着芳兰往外走，一众人等忙跟在外头，黛玉心里记挂着老八可怜巴巴的样儿，一到四宜亭坐下，便拿眼皮一撩孝庄，孝庄会意，挥挥手，底下人全出了亭子，最近的也在十步之外，黛玉拿出一本史书来，孝庄指着书上一行字，对她道。
　　“怎么了？有啥事要私下对我说？”
　　“还不是宫里的那些破事？老八身在曹营心在汉，良贵人生病，难受的是他。刚才散步遇到，作死托我搞点藕粉来。你这里要是有，就直接给了贵人得了，免得我还麻烦。”黛玉也不客气，直接就说了，像孝庄这样身居天下之首几十年的女人，缺的就是一个铁到十分的姐妹淘，她要是客气，反倒是落了疏远。所以私下相处，除了一些敏感点之外，倒都是直来直往的。
　　“老八心还是不错的，我猜他往后那么力争上游，多少也是为了自己的母亲。”看孝庄不说话，她又加了一句。“一句话的事，您在沉吟个什么劲那？”
　　“老八心好，但也藏奸，他今日托你做这件事，日后若是还有事求到你，打着尽孝的名头，你难免就会心软，这是一举两得的事。他做得挺漂亮的，我是想的这个！”孝庄也不客气，轻叩了黛玉额头一下，黛玉抿嘴笑。
　　“不怕心地差，就怕手段低。胤禩还是挺不错的，就是心气不高，感觉上没有当皇帝的气度。也怕登位了，心思不在治国上。”孝庄又把话题转开了，转到了敏感点上。“你也进宫这许多次了，这些阿哥不陌生！老四是不太可能了，十三也少了一分稳重，唉。玄烨那样的文武全才，是不可能重现啦！你个人的感觉，谁能当皇帝？谁有当皇帝的感觉？”
　　孝庄的这一问，虽然没有先兆，但也并不突然，黛玉眼皮也不抬。“你这个四爷党也说老四不可能？虽然他性情急躁，但也是个坚定的改革派嘛。没到最后，谁能看出谁坐大位——”
　　“谁说要到最后！！”孝庄的手突然从书上收了回去，挺直身子慎重地看着黛玉，“九龙夺嫡决不能发生在现在，胤禛更是难登大位！不为别的，身为养子，骨子里的自卑谁能抹掉？老四、老八一旦登位，比谁都要更讲规矩两字，这才是他们落选的理由。李云藻，你不要以为这些事和你无关，体会过民间疾苦，你才知道改革的不容易，这大立场你不站稳，将来就是招祸的因由！”
　　云藻顿时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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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晚间，母女两不在春晖堂歇了，自鸣钟敲过六下便和孝庄告辞，孝庄赏了一些夏日用品，敏妃想的堆纱鞋已经在京中流行起来了，宫里争强好胜，想出了不少新花样，孝庄这次大发善心，府里的夫人小姐，人人有份，问过脚大脚小，打点出二十多双给贾敏带回去，又赏了一袭上好凉被给贾母，言说这是北地蚕丝织的绸子，最是温润沁凉。母女俩带着一车东西上了马车，一时却都是无语，过了一会，贾敏才慢慢说。
　　“今日我去见元春，她虽然跟到园子里来了，但和几位妃子还是闹得僵，这件事总要有人低头，她不服软，难道还叫人家认输？此事在我们回南之前必得了解，玉儿，到时候说不得你也要出口劝说了。”
　　这个出口两个字，倒让也是心事重重的黛玉解颐一笑，她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马车壁，元春一事，她倒也从孝庄口中知道了一些，无非就是争宠罢了，贾敏劝说不动，她夹着孝庄的威势出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只是孝庄今天流露的坚决态度，却是有些难办了。之前提的那一句话，她心中还不是雪亮，只是说一回事做一回事，她也没打算这么早就把终身定死，爱新觉罗家的那些儿子们并没有几个成人，一堆小鬼，谈不上婚姻之事，原本想着怀柔要到几年后才重提此事，但这么看来，她对自己的决心是十分看重的，说不得将来就要一跃龙门做那谁的福晋了。这难得重生一回，自己却不想再凭人摆布，迟早要和怀柔说个清楚。只是她既然惦记上了自己，如何才能回避掉呢？唉，这里可都是麻烦啊！看来在江南推行女权一事，本来只是当作打发时间的小事，这之后，却不能等闲视之了，这可是和怀柔谈判的筹码……
　　原本的闺中姐妹，现下立场有了不同，便要用起心机了。她在心中安安闲闲的做了个记号，从今日起，孝庄这靠山便不是那么稳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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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别院，贾母已经就寝，大家都安顿了睡下，一夜无话。又过了两日，大家在家中还席，请王家人过来做客。姐妹们饭后说话，有个王家女儿说起太皇太后前日被惠妃冲撞了，康熙不悦之下将良贵人卫氏晋为妃位，八阿哥胤禩回到良妃膝下教养。众人都感叹不已，有说良贵人多年辛苦，也有说惠妃一场慈爱，黛玉心里也在品味着这件事的意思。良妃固然是有出头之感，但八阿哥的母亲从纳兰家名门大户的千金一下变做辛者库罪余之女，日后在角逐天下大位的斗争中基本就没戏了。虽然传说康熙在盛怒中曾经骂过他是贱籍女所出，但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宫中人一直把胤禩看做惠妃的儿子，他在惠妃膝下养大，这就是宫中规矩。
　　这宫中的事，她原本也很是关心，如今却把这心淡了许多，想了一刻也就不理了，把话头扯开，说起新出的传奇角本《醒世姻缘传》，两家小姐却是没有没看过的，便缠着黛玉让她说。这王家待嫁小姐王熙凤最是热心的，概因王家女儿都不识字，因此要知道故事，只能靠讲。她是座中最长，便做主逼着黛玉讲了堪堪一个时辰。黛玉少不得把国外的民俗故事讲些出来，那些女孩儿哪里听过这个，当下把黛玉当作珍宝，吃过饭歇过午觉，仍聚拢了请黛玉说故事。黛玉便说了丑小鸭的故事，大家心有所感，甚至迎春为此下泪，大家至晚方散了。
　　随着权贵家的来往，数年后，这些外国童话故事渐渐地传成了带有强烈中国色彩的传说，而有些知道内情的人，不免对小小年纪就能想出这些故事的黛玉另眼相看。黛玉也意识到了这些小玩意在社交中的重要性，回家后，她开始以拼音默写自己还记得的各类知识，也算是利用自己穿越的身份，给现世带来了些许好处。

　　返扬州大业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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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秋来，虽然北京城里秋老虎还在肆无忌惮的发威，但夜里已是需要加衣了。贾母的寿诞是八月初三，怕宫里有人出来，就在别府将就摆了。凡在附近随驾的文武百官、勋戚宗亲，人不到礼也是要到的。宫里果然赏了拐杖、佛珠等物，孝庄特意赐给贾母几张宫廷药方，贾家大有体面，那些官儿岂有不来趋奉的理？一时间，恰如烈火烹油般热闹非凡，王夫人如临大敌，李纨日夜不休，总算体体面面的将此事对付下来了。
　　这件事一了却，贾家人等不得皇上回宫了，径自先到京城安置。只因贾敏和林如海说好归期是八月内，贾敏思夫心切，宁可在路上过中秋，也不愿让林如海等的。到宫里去了一次，打点了一应行李，和来时一样装了满满的四艘船。和贾母又关了门说了一日的话，方洒泪拜别老母兄弟，携着黛玉上了船，相送着去了。
　　上了船，母女也都乏了，黛玉服侍着母亲进房歇息了，自己回舱房往床上一倒，险些就朦胧睡去。小云连忙过来说些闲话，怕她走了困，午觉也睡不好了。黛玉知她心意，勉力支起身，就让丫头们拿临别时兄弟姐妹送的礼物来看。
　　这次上京，孝庄赏的东西就不少，更别提临去的那次，两人互相剖心，虽然看法还有分歧，但友谊仍是牢固的。孝庄要显出对她的宠爱，赏了两大箱子的琐碎东西，直是比公主都要风光。宫里的几个处得来的阿哥格格也有礼物相送，都别出心裁的。胤禩送的是一双鞋，手工精巧到了十分，黛玉看了一看，情知这是良妃借胤禩来谢她，可怜她熬了这许多年，刚进了妃位，仍是小心翼翼的，那几次进宫说话，都没敢相请，只是在孝庄处搭讪着说些话而已。
　　虽然老九和老十与黛玉无甚交情，但他们都以胤禩为首，送了一方上佳的松烟墨，一杆湖笔，想来也是老八授意的吧。无意间帮了他母子一个大忙，现在还没什么争位心思的他看来是十分感谢的。十二阿哥是心地善良的老实人，母亲还是个嫔，平素低调得无以复加的，和黛玉很说的上话，送了一张高士奇的字，丫鬟们啧啧称奇，黛玉微笑道，“你们不知底细，这宫里的红阿哥们，自然是身家丰厚，他这样生母不受宠，自家也没什么能耐的人，这幅字怕还是高士奇给他的呢，是个老实人啊！”
　　十三阿哥胤祥，当然是也送了礼物，他和黛玉是最熟稔的了，礼物也透着相知的味道，且最是名贵，是两个雨过天青的棋钵，一套墨晶、白晶磨成的棋子，虽然知道里面说不准有敏妃的身影，但黛玉还是相当喜欢，收起来预备下午给贾敏看了。还有一本佛经善本，却是四阿哥和胤祥放在一处的，佟皇后最近身子沉，他不敢稍离半步，到了畅春园和黛玉就见过两面。看来这两本佛经，还是看在两个人曾经下过几盘棋的份上了。
　　余下是几个格格送的小玩意，或是团扇、或是香炉，都十分有趣，几个丫鬟传看了，都很满意。小方道，“这些东西，除了十三爷的那个棋盘咱们自用，九爷、十爷的笔墨转送老爷，别的都收到箱子里去罢，也没的什么用处的。”
　　黛玉倚在床头，不经意道，“好好收起就是了，也不是什么难得之物，贵在心意么。探春妹妹那个棋盘正好和棋子配，倒是好生放着，回去也到别家小姐跟前显露显露。”
　　四个丫鬟就互望了几眼，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好，紫梨想了想，笑道，“这出门的话，姑娘先问准了太太，京中要自由些，扬州怕是没那么好呢。”
　　黛玉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多说，当晚给贾敏看过赠物，贾敏也是无话，这京师到扬州是顺流而下，一船人一马当先在前头走，管家在后头押着货物慢行，又是顺风顺水，不到半个月就着了家。林如海早派人在码头上候着了，一家人小别重逢，自然有无数的话说，贾敏更是有满心的事要和老爷商量。晚间接过风，到床上躺了，自和林如海密话。把信里不好写的话备细说了，又叫他给主意，太皇太后实是大爱黛玉，也是透了口风，皇上和她考虑多年，要择一汉人出身的旗女嫁入皇家，也是满汉融合之意，她这个女儿极得自己喜爱，皇上也看着好，更好在贾家当年是随龙入关的老世家，如无意外，当是皇子福晋无疑了，只是孩子们都还小，还没个定性，以后要常常上京，好好选一个女婿出来！
　　林如海听了这话，半晌无语，贾敏扳着他的脖子也不做声，两人卧了许久，林如海方道，“太皇太后如此厚爱，我们还能说什么？只是我这个盐政，怕是当不久了。”
　　贾敏也道，“自打她一进宫，老佛爷就那么喜欢，我当时就有这个虑头。只是你虽然和魏家、李家、曹家交好，但并不是包衣出身，也没有做过皇上的陪读，我虽然从不过问外头的事，但料着你也不用每旬都写奏折的，盐政之位，实是碍不着什么！”
　　林如海想了想，放下忧虑笑道，“就算碍着了什么又如何？大不了不干这个盐政，到京里做官去。我林如海岂是贪恋权位之人？你说得也有理，这件事真的成了，我们的爵位怕是还要升，盐政之位去不去都无妨了。”
　　贾敏也知道这个道理，笑道，“也是，只是盼着老佛爷是真疼玉儿，不是嘴上功夫便是了。”
　　林如海点点头，故意道，“还有什么事，不妨都说出来，老爷可是要正经就寝了。”
　　“老爷，四个月无人……”贾敏一声轻笑，竟是把林如海压到了身下。被卷红浪，帐翻金波，这夫妻之间的事，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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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贾敏和林如海说起孝庄的先手，这边林黛玉浑然未觉，还在给丫头们开会，四个大丫头依次坐开，黛玉靠着床头，微笑着道。
　　“把你们都叫来，先有一件事要问问你们。当日急着动身，你们的名字都没好好改，只先叫了小名儿，总算都回来了，将来都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就叫这小名儿，也是有些不便，你们是想继续这么叫呢，还是？”
　　原来问的是这个，几个大丫环们互相看了看，小方先道，“我愿改。”
　　小圆不言声也点点头，那边刚过来服侍的小水笑道，“我随姑娘的意。”小云见三人都应了，也忙道，“这样好。我也觉着小名儿叫出去不好听呢！”
　　黛玉见丫鬟们凑趣，心下也是满意，便道，“你们原来的姓名是什么，都说说。”
　　又是小方先道，“姑娘知道地，我就叫林芳。”小水笑道，“我是叫林银水。”
　　小云道，“几个月前了，怕姑娘不记得，我叫陈飘云的。”小圆这时才开口，“姑娘还笑说巧呢，我叫袁招娣……咱们四个人都是取了本名里的一个字叫的。”
　　黛玉笑着点头道，“是，你们原有的名字以后出去行走叫着不太好。这样，云霁、水明、月圆、天方。不要那些花儿草儿鸟儿的，俗也俗死了。”
　　众丫鬟都不解意思的，只有那小水知道自己的名字意思是水面明朗，黛玉一一解说了，因云霁了，浮云不来遮月，月才圆，月既然圆了，那水池子里的水可不是明晃晃的？这池子是方的，自然天也是方的了。四个人的名字连成的是一幅画，大家这才明白，俱各自取笑，一时屋内欢声笑语的，倒也热闹。
　　笑闹了一番，黛玉止道，“好啦，正经该说事啦。这次从京中回来，可是长了不少见识，受人所托，我少不得要把规矩立起来了。”

　　光阴速扬州城暗流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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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去春来，康熙三十八年的春天，有一个不太平的开头。一月初朝廷大行文字狱，将公然著书立说，将满族贬斥为蛮夷的一众名流捉拿入狱，虽然尚未最终发落，但天下读书人的眼睛，也就全注视着北京城一带了。
　　与之同时，皇帝颁布诏书，言明朱家气数已尽，天下为鹿，诸侯共逐，李自成不是皇帝材料，女真得位也是大势所趋，况且当日秦王也是关外诸侯，清室自得天下以来励精图治，自问对得起满汉百姓，若是现在还兵关外，中原又当如何？今后若有再对此事指指点点者，定发往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此书一出，朝野震动，虽然那些名流们都被平安放回，但上上下下、京里京外的士大夫们，心中多半也模模糊糊地有了个揣测。自当今即位之后，一向以宽仁自诩，对这些事素来是不放在心上的。在今年的这一怒之后，怕是要变天了！
　　这样的大事，也把南方那让人不安的变化遮掩了过去，那些把江南视为古礼最后存地的遗老遗少，多半在今年初的风波中牵扯上了官司，因此，自扬州城内往外，两年前就悄悄蔓延开的一股歪风邪气，尚未遇到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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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姐姐，多日不见了，这一向还好？你们姑娘好呀？”
　　“我们都好的，多谢想着了。石姑娘可是大好了？”
　　这边总督府二门边，两个做丫头打扮的半大女孩正含笑执手互相说话，一个身穿撒金绉纱衫、鹅黄遍地花裙，耳上坠着青金石坠子，面上含笑，又一个是一身桃红底掐青葱牙的旗袍，打了一条大辫子，手上拿了个泥金手帕，正携着头一个的手亲亲热热的说话，两人身边围着众多婆子小厮俱都垂首侍立，不出一点声。
　　问候过了，又寒暄一番，静香眼尾也不瞥别人，拉着水明的手就往里走。一头还说自家姑娘患病服药等事。水明的头也扬得高高的，一路只和静香说笑。走了不久，两人转进个小小的两进院子，早有人迎上来问好说笑，大家推挤着进了正房，石家小姐明珠正在做针线呢，见水明来了，便弃了针线问好。
　　水明福身请了个安，先代黛玉问过明珠好，再打开一个玫瑰紫撒花包袱，一样一样拿给明珠看，先是一盒樱桃、一盒草莓，明珠笑命屋里人各收拾了半盒出来，招呼水明坐下吃，水明便偏身在末首坐了，又拿出一叠宣纸来递与明珠道。
　　“今日是大集的日子，姑娘们又去听说书了，这是抄录下的稿子，那杨过跌到了绝情谷中，精彩绝伦呢。”
　　明珠便叹道，“可惜我今日还出不得门！都全好了的，谁说的非得一个月才能出门去！”说着便捶腿，底下人也连连叹息。
　　水明道，“这是老人家的规矩了，想是有些忌讳的，七月我们姑娘想到苏州去，新买的那个园子还没住过呢，太太也一同去的，万家两位姑娘、完颜家姑娘、王家姑娘今日都应了同去，石姑娘看看如何，我们姑娘说，无事的话，一同去避暑也好的。”
　　明珠听了笑道，“我才和她们说，去年买的那个园子，统共也没去住到一个月，今年必是要去住的了。她们那几家也是有园子在苏州的，和你们姑娘说去，她那个园子虽然好，但总是不如自己家自在，到时候约了同去，到城里约定了日子，三日一聚五日一会，轮流做东的岂不是更有趣么？”
　　屋子里的人都道，“可是这个话了，到时候我们也都去的。”水明起身听了，也说这个主意好，又拿了几本新书给她看，明珠道谢收下，水明便起身告辞，明珠也不留，拿盒子装了新鲜水果、粥米送去，问过黛玉出过天花的，便让静香拿了新得的一对金钗装进盒子里，大家再说过一番话。静香亲自送水明到二门外，水明仰着头出了二门，一路上无数人看她，却是无人敢说话，她一径到门外上车，又绕到同是有恙的李家如此这般了一番，回到家回报黛玉。
　　黛玉正在贾敏房里和京里来的宋妈妈说话，水明进来便先到里屋，杜鹃正在扎花，见她来，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悄声道，“姐儿今日想吃你做的肉末豆腐，先说了两回了，你去洗漱洗漱，到厨房去罢。你们屋里那几个都到厨房各显神通了，哥儿一会进来，免得你过了他，到时候又是事。”
　　水明点头咂舌道，“石家那位已是大好了，我看着瘦了好些呢，难免有些凶险似的。倒不如哥儿种牛痘来得平安。他已是好了，又有什么过不过的？你不过是躲懒罢了，今日却不能替你做，等着替小姐回话呢。”
　　杜鹃齐了活儿上来拧了水明一把，笑道，“这妮子又弄巧了，也罢，你欠我一次，日后你慢慢还！你有什么想吃的，越发和我说了，我送个满情给你。”
　　水明欢喜道，“这可是好！你做的那牛肉汤极是好吃，偷偷做两碗我们躲着吃了算数，免得别人看到了又要说不够了。”
　　杜鹃点点头自去了，那边贾敏已是打发了宋妈妈下去歇息，黛玉要茶点。她听得声音，忙掀帘子出去，给贾敏黛玉请了个安，黛玉拈了个樱桃入嘴，和她一长一短地说些石家、李家之事。
　　听说石明珠看着虽然有些瘦了，但并不忌讳正脸冲着人，贾敏点头道，“再过几年怕是就要留麻子了，这时候发出来也好，这一向好多家孩子出天花，只是听说同知家的小公子没了。”
　　黛玉撇撇嘴，如果是种牛痘，恐怕就不会没，赶不上扬州城的新风潮也是没办法。便问些它事。水明一一的说了，说完了黛玉茶点吃完，笑道，“辛苦你了，明日你不用到我跟前，我想吃杜鹃姐姐的肉末豆腐，又不好说的，上回欠了她一本字帖还没临完，说不得拿你做了噱头，你别恼，屋里有好绿蚁酒给你留着，吃一杯歇着去。”
　　水明点头道，“这次就算我和杜鹃首尾了，下回再这样我可不依，我去了！”说着竟自去了，贾敏和黛玉都笑，贾敏道，“还是这么憨直，倒是可爱！”
　　黛玉这边和贾敏又说说话，一时奶子抱了小弟弟来，她看过一回，又问些琐事，向贾敏告辞回房了，贾敏却道横竖快到晚饭了，不如就在屋里留着，一边又倚到炕上和她说话。
　　这小弟弟出生时，贾敏疼了足有一日一夜，比起生黛玉来却是艰难许多，虽然终久有后，夫妇俩也是喜爱非凡，但想到女儿过不到十年就要出阁，日后多半不能常来常往，从回家之日起就开始不舍，满腔心思依旧是放在女儿身上，儿子反倒靠后。满家人无不知道大小姐是金尊玉贵的掌上明珠，养儿却是要从严，于是贾敏屋里的大丫环只敢对奶子甩脸色，倒是黛玉偏疼弟弟。
　　说话间林如海也进来了，问黛玉今日出门之事，又教导些黛玉为人处世的道理。大家和乐融融的说了一番话，贾敏想起道，“你弟弟也快满周岁了，京里来信，问他的名字提醒了我。起个什么，大家拿个主意。”
　　黛玉心中是得意也是叹息，父母偏疼自己，天下的儿女再没有不开心的，但流露得如此明显，总是有人不服，譬如小弟的奶娘，自然对她是很不满意的了。

　　缓布局处处见深心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缓布局处处见深心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当晚回了房间，小云也是休假，小方小圆服侍黛玉躺下，看黛玉已是安稳合目，两个人到外间吃茶。小方就撇嘴道，“给哥儿想个名字怎么了，值得那样着急。”
　　小圆温温的笑了笑，吃个茶饼，“哥儿也要有个贴心的人么，这事你别管，姑娘也发话了么……忍忍吧。”
　　小方犹有些不服，想了想却也不说了，拍掉小圆的手，“成日里只是想着吃！姑娘也发话了啊，你再想着吃，日后不带你出门了。”
　　就算自己不好吃，出门也是小方小水的差使，小圆微微一笑，从善如流放下茶饼，起身悄声说，“你还不进去睡下了？我去照看茶水。”
　　小方点点头，自己忙活自己的去了，她四周看了一圈，回到下处，见小云小水的房间灯还亮着，过去隔着玻璃窗子一看，两个人还靠在榻上说话，小圆会心一笑，推门进去道，“在说石家的事？”
　　小水便道，“可不是么，听说静香定了下个月出门子，就嫁给石家少爷的书童。”
　　小云点点头，感叹道，“也是有个结果了。我们林家女多男少，配小子却是难呢！”
　　若是往日，说这些男女之事，几个少女之间必定是有些不好意思，可这两年她们被黛玉教养得大方得多了，小水小圆听小云这么说，也都是点头。小水直接说，“二门上的管事林鑫，想来吃香得很了！”
　　小圆一笑，“林鑫心里只有一个人，这谁不知道。我明日就回姑娘去，让他和那人定亲。”
　　小水大窘，半日都说不出话来，眼见两个人就要扭成一团，小云忙拉开带笑道，“别闹了，姑娘怕是睡了呢！别闹醒了她，明儿又被太太训。”
　　说起贾敏，三人都有满心的话要说，这两年冷眼看来，还真不是偏心，林家一家人都是尖子中的尖子，老爷不去说她，那些个官太太们，不识字难免有些鄙俗，识字的又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小姐里黛玉的气度行事也俨然是众人之首，这么样的人家，行事必定都是有自己的道理的。太太这么个妥当人，又为什么把偏疼做得这么明显，以至于满盐政府都看出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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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第二日天刚放亮她就睁开了眼，小方在窗前的炕上睡得和小猫似的，她看了倒是好笑，自己下了床倒一杯白水喝，小圆正好拿着衣服进来，见了笑道，“还是那么贪睡。”因把小方叫醒。
　　小方也不害怕，笑嘻嘻起身自去梳洗，黛玉伸个懒腰，看了看外间天色，道，“早饭怕是还要一时才能送来，叫人把奶子先送上来，我喝一口压一压，没地肚子里都是风。”
　　说话间小云刚进来，听了这话，自到院子里拉了黛玉的奶娘王嬷嬷笑道，“你老人家还不快去小厨房看看，怎地还不送饭，姑娘嚷饿，要喝奶呢！”
　　王嬷嬷这几年也是被黛玉磨得没了脾气，也不恼，忙不迭地道，“饿着了那还了得！绿梅近日也不经心了！”说着颠颠地出门到了小厨房，进门就嚷，“姑娘饿了，要奶子喝！”
　　小厨房里人人都在做事，蒸笼在喷气，锅里冒着烟，绿梅站在中央揽总呢，见王嬷嬷来了，丢下一边的小丫头，上前忙道，“今日醒得早了，奶子已热好了温着呢，您老亲自来了？也不叫个丫头好捧着，小三嫂你送去罢！”
　　这边奶妈子的一个小丫头也是过来要鸡汤的，绿梅偏只是应付着，她就有些不忿，自回去和奶妈学舌，那奶妈不过是个无知妇人，本来以为林府内少爷为重，娇客自然要让位了。退一步说，这鸡汤吃了好出奶，难道小姐就等不得几刻？抱怨了一通，因哥儿哭了，便先喂奶，一心等到吃完早饭给王嬷嬷一个难看，大家都是奶娘，正好捉对厮杀。
　　谁知道如今黛玉是不用嬷嬷亲自跟着的了，家常带的不过是两个丫鬟，这边请完安，那边贾敏说起哥儿断奶的事，奶娘全身心都放在小少爷身上，倒忘了此事，却自有身边的耳报神去说与黛玉知道。
　　黛玉刚吃过午饭，正教丫鬟们读书呢，小云来和她说知，她听了也不在意，只道，“这个妇人见识有些粗鄙，回去我和太太说了就是了。你们不要和她计较。”
　　几个丫鬟就对视了几眼，小方跳起来关门闭户，黛玉纳闷道，“这又是要做什么？”
　　小圆过来倒了茶，小水在黛玉身边推心置腹地讲，“素来就有偏宠的嫌疑，姑娘若还要在少爷房里插足……”小云做请罪状也道，“虽然奶妈鄙俗，但我们不动也是好的。”
　　黛玉看小方小圆也在后头跪着，不由失笑，“多大的事，你们为我打算，还当我会生气？都起来吧，不要惺惺作态。”
　　小云小水互相使了个眼色，却不起来，仍然坚持道，“姑娘，这不是说着玩的，一家人没有别的想头，外面的奴才说的话可难听了。”
　　黛玉再四把她们几个拉了起来，心里暖洋洋地，忍不住就说，“以后事还多着呢，你们别插手就是了，那个人是爹娘故意挑的，不然谁让她进来做活，终究要打发的。”
　　四个人心里都是茫然，但也不肯多问，小云在背后做个手势，就都起来继续学字，大家把疑问藏到心底，到得下处，小方小云互相探讨了一遭，都没个结果，小水回来了也是没结果，遂将此事丢到脑后，各自安歇不提。
　　#
　　却说六月六号，林府简简单单地给小少爷过了周岁生日，大名还是没起出来，贾敏也不理论，忙忙地收拾了行囊送黛玉去苏州耍，又嘱咐了许多话。这两年林如海不声不响升了一等男，夫人出行有不少的噱头要做，因此贾敏就懒得跟到苏州去，只是在家照料罢了。
　　几家要好的小姐互相约着，七月一日动身往苏州去，几艘船连成一条船队，一路倒也平安，到了苏州各自安置，黛玉才知道原来石家新买下的居然是拙政园！她心里好一阵叹息，这样十全十美的园子，岂是一家人的气运可以承担的？石家的园子固然最好，可也当了出头鸟，就连魏家新买的园子也比不上，太遭忌了。
　　虽然心里如此想，她还是跑石家跑得勤快，大家也公推拙政园为园林皇帝，有事无事都在那里聚会的，这天在院子里一株白木香下乘凉赏花，王家的小姐就抱怨自己家的狮子林不好住。陈家小姐反而推她家的假山有意思，自家的网师园小得可怜。
　　黛玉自己住的是留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当时做主买下，主要是喜欢它的文人气，说起来还是石王陈林家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只是含笑摇扇，听她们互相谦让。
　　完颜家和万家住的都是新园子，没什么名气的，看她们还要互相谦让，完颜姑娘先不耐烦了，笑着掷扇道，“这互谦互夸的，一整日也没完，依我说叫人来说书是正经，杨过找着姑姑没有，我心里悬着呢！”
　　王小姐脸上未免就有些讪讪的，石明珠却不在意，也道该是有新篇章来了，水明不等吩咐，站起身就往外走，众人望着她的背影都笑。万家姐妹夸水明有本事，就只是憨直了些。
　　若不是憨直，怕是早被谁看中来讨了，黛玉也笑。水明写得一手好字的，又是能干，鼻子再不翘高些，连小姐们都比下去了。
　　说了一席话，水明已是拿了一叠纸回来了，上面满满的都是字，众人精神大振，忙叫一个惯使了说书的媳妇，站在另一边树下说来听，也安排了书案坐，放着上好的茶给喝，那媳妇一边喝茶一边慢慢的细看了一遍，兀自赞叹不已，众人心痒难搔，都催着快说，黛玉独靠在美人塌上微微的笑。
　　那媳妇正要开说时，房角突然转来几个人影，却是石少爷的小厮，过来通禀石少爷在三十六鸳鸯馆寻了说书先生来说，大家也好一起过去听了，家里养的戏班子也在候着。
　　既然如此，大家便起身往园内走，小姐们的步伐都比平时大了一倍，黛玉反倒落在最后头，她也不着急，水明更不着急，主仆两人慢慢的走在石子道上，黛玉指着脚下的路教水明，这路赤脚走了是强身健体的云云。
　　说话间，那边却是传来了低低的话声，两人连忙加快脚步，追着前头去了。

　　闲极生事深闺笑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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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六鸳鸯馆此时还是简单的白纸糊窗，黛玉和水明绕过前头，小姐们已经纷纷就坐了。万家妹妹最小，老实不客气地占了炕上的位置，黛玉便拣了个绣墩坐着，水明给她剥果子吃。那边已经有人开讲了，一时房内屏息静气的，只有水明剥果子的声音。
　　听讲到了杨过与小龙女相逢之时，女眷俱都下泪，黛玉也应景抹了抹眼泪，就连水明，自己看过的人，也不由得眼眶微热，只是男子那边似乎都惦念着小郭襄，说书人才说完，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不少人都为郭襄的真情厚意惋惜，这边的小姐们各自互望，都带了一丝笑容，万家小妹妹最是心直口快的，冲口而出。
　　“男人！想的都是兼收并蓄！”
　　众人都掩口在笑，完颜小姐怜爱无限，轻笑道，“万妹妹，在心里知道就可，说出来没意思的。”
　　果然那边就静了下来，过了一刻，一个仆妇进来道，“少爷请姑娘们点戏。”
　　石明珠拿过单子看了一刻，撇嘴道，“听腻了，姐妹们点吧。”说着把单子送到万家妹妹眼前，万家妹妹点了个双龙会，姐姐就不点了，把单子推给完颜家的小姐，完颜小姐看了看，笑着点了个西厢记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这才把单子拿给黛玉。
　　黛玉看了看，她本听不懂评弹，随意点了亮两个小调了事，单子递到前面，引起一阵窃窃私语，石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强笑着叫过一个丫鬟去说了，岂知声音反而变大了，她恼起来，跳下榻高叫。
　　“哥哥们尊重些！这里娇客们都在呢！没地又招老爷说你！羞死万家姐姐了！”一边嚷一边冲到外间去，万家姐姐满面羞红，黛玉方知她和石家少爷有婚约，只是不知道是哪个了。她看水明一眼，水明微微摇头。
　　明珠到了外头，先还闻得几声娇喝，后来也没了声音，没过多久面红耳赤地走回来，一句话也不说，坐回炕上，大家互打眼色，万家妹妹本来还要当这个出头的勇士，被姐姐瞪了一眼也不开声。那边女声幽幽地慢慢唱了起来，大家按捺着听评弹。
　　一曲完了，前面端过茶来，还有一碟哈密瓜是前面男客指名给石小姐的，明珠绯红着脸接了，散与众人尝鲜。其时哈密瓜在南方极为罕见，不少人还是头一次尝到，便借机品评起来，明珠方才好些了，也和别人搭讪着说起话来。
　　黛玉吃了一口哈密瓜，不由得想起前世来了，当时北方哈密瓜也贵，有水果贩子切成好几片拿筷子戳着在街头卖，她和怀柔一人举着一支啃到宿舍门口还意犹未尽，第二天疏南把她拉到自己宿舍，一整个哈密瓜切开，两个人分着吃了。后来疏南打了一个星期的小时工，网购了一箱子哈密瓜给她……
　　她笑着又咬了一口，见水明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左右看了看，众人都没留意这边，便把自己这片塞了过去。水明脸一红，咬了一口又要递回来，黛玉摆摆手低声笑道，“什么好东西，也不值这么郑重，你吃完便是了。”
　　水明便也不再做作，真个吃了一片，接着又给黛玉换茶。大家吃完说笑完，石明珠也寻出一些新奇物事做回礼，又听了几首评弹，大家相约到池子边去玩。
　　拙政园是天下园林之首，十全十美的园子，夏季里一片浓绿，风光更是迷人，众人走着走着，黛玉一扯水明，水明会意，叫过一个小丫鬟子带着走到了茅房，黛玉进去转一圈，捏着鼻子摇摇头又出来了，叹道，“还是自己家好，我宁愿忍着回家去！”
　　那小丫鬟子有些不服，立在一边只是笑，把黛玉水明带到玲珑馆内，便下来对人抱怨，林盐政家的小姐实在娇贵，也不看是什么出身，竟是比石家的小姐都能摆谱。却恰好被明珠的贴身大丫鬟静真走来听到。她不动声色，转头备细和静香说了。静香挑挑眉，冷笑道，“这样的蠢物，晚上再收拾她，你记在心里，别告诉出去就是了。”说着就往明珠身边去。
　　这静真和静香如此偏着黛玉，倒不与黛玉相干，日常跟着出门的水明小方与她们就差正经结拜做姐妹了，林家她们也不是没有去过，人家是有底气说这番话的！
　　底下人的风波暂且不提，黛玉到得玲珑馆时，众人正逼着石明珠说刚才的事，明珠伏在枕上，满面通红，看着着实惹人怜爱，黛玉抿着嘴也上去帮手，过了一会，静香上来解围，拉着万家姐姐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万姐姐做恍然大悟状，明珠更是娇颜酡红，伏在枕上娇喘细细，好容易才细声说。
　　“是有外客在呢……京里来的，纳兰家的才子……”
　　轰的一声，房子里炸开了，女孩儿们不论是主是仆都捂住了胸口说不出话，完颜小姐迷蒙了双眼半天才回过神，摆着衣角口吃道，“纳兰公子不是在京里当皇子师父么，怎么突然……”
　　静香双手捂脸，无限向往，“早知道刚才我跟着出去了，姑娘，他来做什么？”
　　万家姐妹低声说了许久，万家姐姐道，“大概是皇上让他来的，说是可能他要出任学政呢！”
　　大家又疯了一刻，黛玉冷眼旁观，才知道原来清朝也是有偶像存在的，想来纳兰性德色艺双绝、又对妻子一往情深，如果清朝有所谓的“最想被他拥抱”这样的排行榜，纳兰性德应该是高居榜首了。
　　大花痴了一番后，明珠展现了身为未来太子妃的教养，并未顺从有些人的意思开始说纳兰家的私事，而是把话题引向了各人家的园子，只是但凡是女人，不论古今、不分贵贱，又有哪个是不爱说三道四的，她正窘迫，黛玉却喜爱她性情高洁，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真东西后，便摇着扇子出言为她缓颊。
　　“都说纳兰公子天纵奇才，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都是大家，马上马下的功夫都那么精通，真是难得！但年纪毕竟有些大了，也要有个接班人才好。大家说，如今我们这辈将来有谁能和他比肩？先说好，一个地方比不上都是不算的！”
　　她这话一出，屋内顿时莺声燕语交错纵横，真正地激起了这帮千金小姐的兴趣，近几年来，江南的才俊也都算是打过照面，这几位都去过京里，参加过京城的社交，心里早也暗暗地对自己见过的男子有了一番评论，黛玉这提议却是搔到了众人的痒处，一时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竟是难以分解。
　　说来说去，皇子们自然是单开一榜了，公认最儒雅的是太子，最勇武的却是老十，黛玉大跌眼镜之余也为十四感到委屈，不过十四现在还没崭露头角也就是了。老四冷面名声已出，倒是颇受推崇，老十三还小呢，只是因为备受孝庄宠爱，也得到大家的瞩目，老八则以孝心得到大家的赞许。说来说去，倒是没有谁敢分高下。

　　惊前世公子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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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将要傍晚了还没出个结果，众人俱自起身告辞，明珠还要留饭，却是都道有些晚了。本来做客还可，留宿就有些不自在了，明珠亦深知其中道理，因此也不甚留，亲自送下楼来，携着黛玉的手走了一段，轻声对她道，“妹妹上回送我的那个方子，我吃了很是效验，表舅家的二妹妹也有这个病的，我要把方子给她，怕你这里有些不便，先和你说一声，你看如何？”黛玉随意道，“这是什么大事，以后要给人尽管给就是了。”说着又问起石明珠身体，两人一派姐妹情深的融洽样儿。
　　正在说话，远处那边来了几个人影，都做男子装扮，小姐们就有些走不动步了。江南风气是在渐渐开放，但始终短时间还是赶不上北京城，因此要看才子机会不多，如此巧合，就连黛玉也有几分好奇。大家静静等着那边的人走过来，万家姐姐站在人群后头，妹妹却和明珠站在一起，又是期待又是兴奋地看着前头。
　　片刻之后，纳兰性德在众人的陪伴下洒然步至，尽管这众人中有当地颇负盛名的青年才俊，但在他面前就是没有那么夺目。即便是前世遍阅美男的黛玉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少见的佳公子。然而……
　　前世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后世多年的养气功夫此时终于体现了它的重要性，黛玉微微一笑，得体地扯了扯明珠的袖子，把她从失魂中唤醒，扶着水明上车回家，给贾敏请过安，回到自己房里在床上躺平，这才捂住了脸。
　　纳兰性德……有一张和楚疏南一模一样的脸。
　　尽管命运有些坎坷，但云藻的人生很少有失败。她考上最好的大学，得到最好的工作，有最好的朋友，就连恋人也是最好最好的。大学一年级学生会接新，她和楚疏南一见钟情，那时候甚至连就要离校的师姐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长得虽然有些奶油，但高大健朗，运动是一把好手，对女孩子却又足够温柔，没有任何偏袒，就连院长都亲口夸赞过他将来必定会有一番成就。在毕业前夕，不少银行愿意破格为他提供高起点职位，云藻甚至连租房都看好了，一夜之间，一切天翻地覆。
　　后来她很少想起疏南，那是她人生的一个失败。不管有多少理由，楚疏南选择把她摒弃在外，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她的一个污点。怀柔一定知道这件事啊……她怎么可能没有见过纳兰性德，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让她突然看到这张和楚疏南一模一样的脸！
　　这一夜大家都没有睡好，第二天黛玉起身，心中已有计较。
　　吩咐了丫鬟们几句话，她吩咐摆上饭来，喝了一小碗加了花生磨出来的豆浆，吃了两个龙眼般大小的馒头，水明夹过新下的秋葵给她，黛玉嚼了一口，鲜辣鲜辣的，她就是再心情不佳也不由得笑逐颜开，嚷着要喝粥，月圆捧过一中碗鲜果粥，各色坚果和干果碎碎的混在粥里，的是开胃无比，黛玉食指大动多吃了一碗，满腔的不快烟消云散，笑谓左右，“今儿的早饭好经心，谁安排的？”
　　没想到四个大丫环异口同声地道，“我们都是一个主意！”大家发一大笑。
　　不在父母身边少去晨昏定省的麻烦，黛玉早间多是读书自娱，下午若不出门，就以练琴为主，偶然画上数张画，留园内琴棋书画都有专用之地，吃完早饭，几个人服侍着她到了绣房，天方叫了个小丫鬟在外头服侍，自己赶着去上课了。黛玉自靠在绣榻上看书。中饭时分云霁亲自过来把她请去，黛玉不由得笑道，“何必如此郑重其事的，难道我是那种会迁怒的人？”云霁只是笑，却不说话。
　　往常黛玉用饭之时，四个大丫环只需要留两个在身边伺候，其他人可以自去做事，这几年来，她是按照新时代女性的标准来培养这四个丫头的，时至如今个个都出落得不俗。今日四个不俗的大丫头都站在饭桌旁等着她，见她来了，一个把她接过去服侍着坐好，一个捧来热腾腾的手巾来揩手，一个上前摆碟布筷，还有一个出门去亲自捧了一个食盒进来，一样样端出四色小菜，一样是两个溏心蛋，一样是开洋鸡火干丝，一样是什锦满堂，一样是宁波来的醉蟹，黛玉看了一眼，反射性说，“鸡火干丝是配茶的，怎么上来了……”说着就笑了，她上回拿干丝配过茶粥，桌上的四道菜全是她日常私房用的小菜，虽然不算名贵，但味道透着亲切。这群丫头，怕是想用这些熨帖的私房菜来安抚她的情绪吧。虽然好意十分可感，但……底下人认为自己能揣摩到上位者的心思，固然是一片好意，但也有些僭越了。
　　这不是一时能发作的事，只能徐图改变，黛玉不动声色，笑着各样吃了几口，厨房摆上热菜、汤菜来，是龙井虾仁、栗子鸡块、炒芋头丝和木须肉，再一碗宋嫂鱼羹，全是黛玉这几年间陆续指点着做出来的。虽然心里有了点小疙瘩，但这一席和前世相差仿佛的家常菜倒真让人有些感触，她难得一次放怀大吃，喝完茶下来心满意足地道。
　　“实在是吃多了，今晚便简单些，做一道小天酥罢，有些日子没吃了，配一道清单些的汤，蒸几个甜雪，你们也吃，再有做些奶馒首放着，夜里饿了拿起就能吃。甜碗子也预备下，再送几个到石家去，不用你们出去了，找个婆子送去吧。”说着自己在屋里缓缓地踱着方步消食儿。云霁都应下了，又道，“就让厨房的绿梅嫂子送去正好，今儿府里送来了一筐子哈密瓜，说是京里指名赏的，共有两篓，太太留了一篓。那东西矜贵呢，姑娘看看怎么分那。可要给各府里都送一些？”
　　黛玉停下脚步沉吟了一会，摇头道，“不必这么张扬，石家那么尊贵的身份，一屋子人才得了一盘子，咱们整个的送多不好。”水明在旁插嘴道，“那瓜可能是京里人带来的，我看石家人都不知道呢。几个大丫环背地里说这瓜稀罕。”
　　这石家和林家不同，府里人口众多，少爷小姐们手下的大丫环就是消息中心，如果是石家得的，她们早知道了。这层黛玉理会得，她点点头，“那送去岂不是更不好，别人一问就出来了，京里指名道姓的给我，显得多么炫耀。先开两个，小丫头们吃一个，我与你们吃一个，剩下的放到地窖离去。虽然是个好东西，也不可吃多了，日后慢慢再说罢。”
　　四个大丫头都无话，黛玉看看天色，笑道，“走，去远翠阁午睡！”因为人口较少，她干脆就安置在明瑟楼里，走到远翠阁不需多少时间。此处原本是小姐的闺房，夏日里爬山虎蔓了一墙，又被引到京里工匠扎的天棚上，院子里洇凉无比，骄阳投进来不过是白花花的几个光斑，一丝暑气也无。黛玉伸了个懒腰，心里想了想王孙公子把扇摇，微微笑了一笑，进屋先卸下唐纱外衫，月圆转过身去，她这才脱下杨妃色绢衫，换上睡袍，抱怨道，“说是绢衫，还是有些厚，什么时候能不那么热。”
　　月圆笑着念，“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黛玉与她相对大笑，又说笑片刻方安稳睡下。
　　这一觉睡足两个时辰，还是月圆把她叫醒黛玉才醒来，昨晚一夜没有睡好，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神满气足，她正要叫过大丫环们吩咐一件事，就见云霁颠颠地往闯进院子，还在外头便高叫道，“姑娘，姑娘！老爷到了！”

　　笑劝膳父女恳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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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林如海并不是第一次到苏州来，但东园还是去年买下的，黛玉仔细安排了一桌酒席，与父亲同坐在佳晴喜雨快雪之亭共杯。父女两个屏退左右，黛玉亲自执壶把盏，明知道父亲此来必有要事，但偏不提起，安心陪林如海闲话笑语，又说起诗词歌赋。见林如海胃口不佳，更指着一盘水晶三拼劝道，“虽说到了夏日，胃口难免不振，但爹爹也要多进些肉才好。这是我新教出来的菜，爹再尝尝，若是不好就罢了。”
　　林如海笑着捡了一筷子，黛玉又起身探头出去叫道，“小云，把浸的话梅黄酒拿过来。冷面盛一小碗。”不多时小云捧着一个托盘来了，一壶冰凉的黄酒，挂着水珠的素三彩小碗里一挂整整齐齐的挂面，再有一碟辣秋葵、一碟风鱼，黛玉亲手捧过给林如海看，林如海奇道，“你在苏州成日里就琢磨吃的？这些竟都没见过。”
　　这也是这几日实在炎热，黛玉才想出来教给底下人避暑吃的，她笑着给林如海端了过去，林如海吃一口，滑嫩鲜香、更兼冰凉沁爽，又只有数口，当下全滑进肚里，只觉浑身为之一冷，的是爽快无比。因赞道，“果然又进益了，这些惠而不费的小吃食，很该交予百姓知道，夏日里也好去去暑气，回头把方子拿出去印了散发，岂不是好？只是你却不能多吃了，这东西虽然爽快，冰凉冰凉的，你受不住。”
　　黛玉抿唇道，“女儿也不曾用过，爹爹先吃饭罢。用过水果再忧国忧民不迟——”一句话说得林如海也露出笑容。
　　黄酒是加了梅子煮过再放到井水里湃凉的，秋葵也是香辣开胃，风鱼又很清淡，五味调和，林如海胃口大开，和女儿一头说一头吃菜吃酒，不多时一壶也已见底了，他酒量极宏，倒是没怎么觉得。黛玉已是满面绯红，只是她年纪尚小，看着只觉得十分可爱，并无妩媚之意，林如海看得她一眼，心下暗叹一声，道，“你过了年是十二岁了，大了。”
　　回思前尘，黛玉心中也有些感慨，过了一刻才笑道，“莫非是爹娘嫌我了，还可以在家多呆几年，不大不大。”
　　此时月已中天，四处寂静无声，亭子里被玻璃美人灯照得仿佛白昼一般，林如海游目四顾，见丫鬟婆子都退到数十步远，方才低声对黛玉道。
　　“这件事原本还想再瞒个几年，但昨天太子微服到了苏州，为父便猜疑事情有些不好。你磨慌，爹爹细细解说给你听。”
　　黛玉双眉一轩，心里也是大致有了个数，她这些年来打磨得好城府，只是笑了笑，稳稳道，“世上再没什么事能吓着我，爹爹但讲。”
　　林如海也是一叹，当下便细细地把两年前到如今宫中和林家私底下的来往讲给她听。
　　夜露渐渐地下来了，云霁送过两次加衣，林如海这才把话说完，看着女儿叹息道，“你太出挑，也不是福啊。太子这次来是要为自己挑个太子妃，也为弟弟们挑福晋呢……虽说你还小呢，但……”
　　黛玉啼笑皆非，怀柔的这步先手下得好，但也是自己太过疏忽了。怀柔个性缜密，素来是循序渐进滴水不漏，又是在各色斗争中历练过来的，反观她自己，这几年养尊处优不说，所处环境也如此单纯，怎么好和怀柔比心机？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她也不是没有手段，大不了闹翻了到时候哪里弄个疤出来，选秀的第一关就过不了，再报个重病，哪里会没有办法了？此刻的上策还是不动！
　　她正要想话来安慰父亲，却听得父亲继续道，“我儿，也不要过于心忧，我不过白说几句罢了，若是你不喜欢，我们也没有把你往火坑里送的道理。只要你欢喜，就是白身都无妨的，多助几两银子罢了。你母亲也是一个意思，也是你说的，你在家还能呆几年，先不用急……”他的话音里免不得有些疲惫，毕竟也是过三十岁的人了，黛玉心中一痛，低声道，“爹也不急，此事我应付得了……”
　　林如海双眉一轩，黛玉不等他开口，起身双膝落地，仰首道，“爹爹，女儿前番入京，机缘巧合下，听到了太皇太后和皇帝的一席话……爹爹不必为女儿担心，即使要嫁入皇家，女儿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下面我要说的这些话，法不传六耳，即使是娘也不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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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员不得擅离职守，林如海此次来打的是视察苏州盐务的幌子，当晚和女儿谈到深夜，马不停蹄第二日便到衙门里去了。黛玉醒来时得知父亲已经出门，便自用了早饭，小云拿帖子过来给她看，明珠又下帖邀众人去她府邸里赏月。
　　按理说现在应该轮到完颜家做东下帖子，距离往常相聚的时日也还有好几天呢，黛玉想了想，记起石明珠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妃，心中多少有了点底，含笑道，“明珠却是太爱热闹，横竖还轮不到我头上呢，我称病好了。”她是这帮子女孩中最小的一个，万家妹妹都有十三岁了，不出现应该是合情合理的事，那位太子殿下未必会留意呢。
　　水明却道，“纳兰先生怕是也会去呢……”三个丫鬟都抽了一口冷气，云霁最是喜欢《饮水词》的，不由得捂住胸口愣愣地发起呆来，黛玉看了不忍，笑道，“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如果他上咱们家来，你倒还能捞着看看，真没什么特别的。”水明捂嘴笑。
　　情知自己走了之后，水明必定会和三个丫鬟大大夸赞一番纳兰的帅气。黛玉心中先是一恼，随即又笑自己无聊，纳兰性德大她二十多岁，如果历史没有差错，再过几年就要死了……这个男人和她没什么关系，只是长着一张和疏南一样的脸而已……
　　把丫头们都打发去上课，黛玉打发了小丫鬟子，自到园中漫步。见日头上来了，便到涵碧山房中坐了，心不在焉地拿一本书看。
　　不动……不动……现在先什么都不要动……怀柔本来胜算就高……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心浮气躁。
　　纳兰性德到此，如果不是怀柔有意为之，那就是历史的确已经改变，历史上石家甚至不应该在江南为官。怀柔已经有些入魔了，应当是她不会错了。这张疏南的脸，的确让她明白了一点……前世已远，无物可追……
　　可，在内心深处，她和怀柔都知道，楚疏南是她的失败，她的污点，她再也不愿意看到那张脸。怀柔把他派到江南，让他们俩相见，只是让她明白前世已远，后世才是她们真正的归宿。
　　黛玉叹了一口气，懒懒地靠在榻上，起身拍了拍掌，那边远远跟着的小丫头连忙上前，福身陪笑道，“大姑娘，可是渴了？旁边房里有点心！”
　　一句话说得黛玉笑了，“去搬小炉子来煮茶喝，你叫什么？”
　　那小丫头直眉楞眼地道，“奴婢去叫人来！奴婢叫素贞。”说着丢开手跑了，黛玉笑弯了腰，不多时天方急急忙忙地带着一队人马走来，除了小炉子，还捧了几个攒盒，黛玉笑道，“苦了你了，丢开功课又跑来，带了什么好点心？”
　　虽说平时黛玉最是不作践下人的，她开心起来，底下人还是都松了一口气。天方把笑挂在脸上，揭开盒子道，“这是茶饼，这是千斤圆，这是玉露团。”又从身后掏出个小盒，揭开捧过来道：“老爷刚送来一头奶牛和几桶奶呢，这是刚做成的杏酪。姑娘说要喝茶吃点心，我赶忙舀了一碗送来。”
　　康熙即位后，从海外引进了数十头奶牛，如今繁衍为几千头，去年颁赐各臣子，林府得了两头，素来是给弟弟吃奶用的，怎么带了一头来？黛玉看一眼天方，天方见小丫头们煮茶的煮茶，摆桌子的摆桌子，便道，“说是刚才别人送的，也不知道是谁。还送回来了几本书。”说着叫过一个小丫鬟吩咐了几句，小丫鬟飞也似的跑去了。

　　远翠阁浓睡享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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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过新到的暹罗茶，黛玉喝了几口，那边书已经拿来了，她接过来，几本都是棋谱，当下一喜。琴棋书画中，她最爱自然是棋，只是几年来只有林如海能和她对弈，偏偏父亲公事又忙，这几本棋谱还真搔到了她的痒处。
　　天方在一旁剥松子预备给黛玉吃，看了是几本棋谱，也道，“多半是老爷见着了买下送回来的。”
　　黛玉也道是，当下赏玩棋谱，午饭就在涵碧山房里摆了，不过是四色热炒和一碗素面罢了。黛玉吃了半碗面，因道，“这提醒我了，紫梨前儿不是来了苏州？面馆子筹备得怎么样了？”
　　小云在一边道，“紫梨嫂子忙着和苏州总商号对账，自姑娘说年中要对一次，七月她忙得脚不沾地呢。”黛玉微微点头，吃过饭闭目养神喝过一口茶，又想起道，“义学的事上回我说过要问紫梨的，给我记下这些话来，提笔。”小云忙至黛玉方才用过的书桌旁站着，掏出本账本，翻开某一页提笔凝神听着。黛玉随想随说，说了一刻钟才停下笔，小云拿过本子给她看。
　　黛玉又散步片刻才到远翠阁午睡，小云服侍她睡下，出来悄声道，“去，焚上些薄荷脑，我也歇着去了，这两天累得很了，让她们也都睡去吧！”说着自到下处去和衣躺下，天方打着呵欠揉着眼进来，也道，“我也困得站不得了，小水和小圆在姑娘外头屋里打盹。”说着自去自己小屋睡下，云霁终究挂念黛玉，睡了一个时辰忙忙地起来到得黛玉屋里，黛玉还睡着呢，因她如今睡觉是不爱有人在屋里的，云霁便退到外头去练字。
　　一时黛玉也醒了，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口齿噙香，一股清馨味道遍布屋内，不由得她不舒适，床前除了日常穿着的绣鞋，不知何时还被人摆了一双白缎底百花平金睡鞋，应该是红莲的手笔，各式花朵扎得栩栩如生的，只是睡鞋还要销金上去，是有些太过奢靡了。她暗自记下要和针线房的说说此事。
　　水明含笑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笑道，“姑娘醒了，老爷刚传话过来，晚上在林泉耆硕之馆宴客，有女宾也到，叫姑娘打扮妥当，早些到馆内候客。”
　　黛玉有些吃惊，但很快想到昨日和父亲拟定的几条纲领，应该不会是父亲主动要宴请太子——太子就算想把林家拉到他那边去，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今晚就当寻常宴会处置应该并无不妥，只是第一次在留园会客，应当打扮得隆重点才是。
　　“这才刚午睡起，先不急。”看了看自鸣钟，她笑了笑，“今晚说不定要见生客，把绣花帕子取几条来，还有什么能送的出手的，你们找找看。上次石家不知道哪里来的村人，逢人就送金约指，我又不好不收，送帕子回礼么，又有些轻了。”
　　月圆应了一声，因大箱子的钥匙在云霁手里，便到下处去寻她，两边正好对上，云霁忙解了钥匙到黛玉屋里开箱子，一边开一边笑，“却是我的过错了，想着到苏州来不几个月，没带什么好东西。”
　　云霁之所以是揽总的，就因为她有揽总的气魄。黛玉也不太计较，只道，“瞧瞧有什么新书、好帕子，带一些就是了。没的送别人首饰的理，这几年收到的礼物也有好几箱子了，又不好给人，回去都仔细看了，好好封了入库。”云霁连忙应是。
　　说话间，月圆上去也帮着翻找，半晌拿出一叠子手帕，捧到黛玉手头给她看过，俱是销金、平金或用金线银线绣的手帕，绣工出神入化，云霁又捧来一卷黛玉日常誊誉的诗词，黛玉忙道，“拿几张帕子就行了！这东西就别带了！字写得不好，没的惹人笑话。”
　　她话音刚落，水明不服气道，“日常往来的那几位，字都认不全的还有呢！”云霁瞪她一眼，她才不敢说话。
　　黛玉哭笑不得，指着水明道，“今晚你敢说这个话，看我回来怎么罚你！要谦和、冲淡！知道了？”水明笑嘻嘻地应了。
　　月圆在一边问，“姑娘，哈密瓜湃一夜了，可是开了用几块？老爷在书斋怕是午睡才起，送半个过去也好。”
　　黛玉笑道，“这群小蹄子，想吃瓜，偏又拿我作筏子，就是不吃又待如何？”大家说笑一回，终究是开了个瓜，先切出一大盘拿冰块镇了用玻璃罩罩了送到书斋去。余下的和丫鬟们分着吃了，剩余的散于小丫鬟们，这才坐下理妆。
　　见她到梳妆台前坐下，月圆上前开了妆奁，先支起一面大镜子，黛玉左右照了照，月圆拿起一柄宽齿象牙篦子，先解了家常大辫子，缓缓梳顺，再用桃木篦子篦齐，一边将发分细一边问，“还是打个满头花？”黛玉点点头，这边天方端了个银盆过来，盆里浅浅一层清水，蹲下身为黛玉洗脸，洗净脸上过石榴露，并不着脂粉，只是轻轻地描了描眉，云霁拿过一双堆纱素红鞋给她穿上，夏日炎热，便单穿一条鹅黄满天星软绸裙，上身着葱青薄缎镂花短衫，看着清爽大方，又显得精神十足。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会，满意地点点头，毕竟是黛玉的皮相，虽然形容尚小，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不算丢了林家的人。
　　扶着丫头们到得书斋时，自鸣钟刚敲过四下，怕是再要半个时辰才会有客到，黛玉便在后厅外头慢慢地绣一个荷包，林如海在前厅看书，黛玉最近新学的乱针法，生怕绣错了，正逐针的对，前头突然传来了寒暄大笑的声音，她刚丢开荷包，完颜小姐便走进后厅，笑着道，“妹妹勤快，我都好久未动针线了。”
　　黛玉赶忙站起来，对完颜小姐身后的中年妇人福了福身，那妇人忙上前扶住，轻责完颜小姐道，“就只是不正经。”又拿过黛玉手上的荷包来看，夸做得好。
　　黛玉和完颜小姐心中都是暗笑，大家一起坐着说些琐事，说话间大家都了，互相靠着说话儿，今日众人都是盛装打扮，万家姐姐已有十五岁了，打扮出来十分清秀，行为举止也落落大方，颇得众人好评。石明珠次之，如今十四岁，少女风华初绽，自是明艳过人，完颜家小姐也快过十四岁生日，她又是一种高贵风范，万家妹妹年龄尚小，十分可爱，但论长相，虽然黛玉年纪尚小，却是都不如她。众人寒暄片刻，万家妹妹看众人都不留意，一扯黛玉，和她走到门槛外头，低声说，“外头有贵人在哩。”
　　黛玉眉头挑了挑，也是低声，“纳兰先生在外头？”
　　万家妹妹娇憨一笑，“听说太子爷来了，还有几位阿哥，为的是几年前江南那件事……你可别告诉人去！”

　　于举明月处逢故人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于举明月处逢故人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虽说今日下午林家才决定宴客，但安排却并不很仓促，从松鹤楼请来的外烩班子应酬惯了盐商会首，熟门熟路，不消小半个时辰就开锅炒菜。四干四鲜是现成的，大师傅轻掂快炒，菜如流水般端上来，在座的都吃出是松鹤楼口味，倒也没夸赞贵府易牙神技等语，女眷这边都是常往来的，只多了一个刚到苏州的淮阳知府夫人，她在这群贵妇之中还排不上号，石家是江南总督，万家是江南布政使，完颜家是江南提督——完颜大人尚的还是郡主！林家是扬州盐政。饶是这位知府夫人也有亲眷在宫中为妃，在这些手眼通天的贵妇中也唯有俯首帖耳的份了。一顿饭下来，倒还不算扫兴，她女儿倒是更得一席人喜欢，虽然长得只是清秀而已，但行事落落大方，谈吐有致，和老的小的都很能说得上话。小一辈和她颇为投缘，黛玉甚至送了她一个自个儿绣的香囊，胡小姐回送一个小泥人，是个憨态可掬的女娃，她拆开了一套一人送了一个。石明珠是老成人，一下品味出胡小姐的艰难，心里很是怜惜她，却不知道是淮阳知府真这样清廉还是什么别的缘由，笑着夸了夸那小泥人。完颜小姐和万家姐姐到底有些小，脸上稍稍带出些来了，万家妹妹倒不理论，仍是和胡小姐亲亲热热的说话，黛玉心里叹口气，感到世态炎凉的滋味，面上不露丝毫，把话题扯开说些别的。
　　吃过茶，月已经上了中天，外头传话过来，林如海请男客到濠濮亭赏月，黛玉起身笑道，“说不得侄女儿也请长辈们到轩里去了。”叫云霁在前头应路，十数个丫鬟前前后后打着灯笼，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闻木樨香轩，亭子就在底下池子里，也打着灯笼，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万夫人踮脚看了看，笑道，“那不是我们家那位？看着有些多了，回去又要喝醒酒汤。”
　　未出嫁的小姐们有几个就脸红了，万夫人今日却也是有些多了，万家姐姐埋怨地看了眼母亲，妹妹却道，“可不是？年纪一年大过一年了，爹爹偏还不注重保养。”
　　黛玉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踮起脚也看自己的父亲，林如海穿着一袭鸦青色薯莨纱袍子，在一众绸衣中很是起眼，正和身边人谈笑，看着精神奕奕，全无酒意。黛玉放下心来，忽然和林如海身边一个少年对上了眼。
　　说是少年，胤祥还是略小了些，他身形拔高不少，看来已是有个男人身形了，别的倒是看不清，只是目光一触，黛玉便知道棋谱应当是他送的了，她笑弯了眼微微颔首（本来随意一笑便可，但考虑到外面有些黑），胤祥却是波澜不兴，点个头便转过身去。
　　等月都赏完了，林如海还要留夜宵，众人都困得呵欠连天了，石家起头，俱辞了去，林如海和黛玉一前一后送到园门口，都停下来寒暄，男男女女聚在一处。石家公子便不老实，眼睛在万家姐姐身上打转，完颜小姐站得离她近，也遭池鱼之殃。万家妹妹忙藏到姐姐身后。黛玉倒是不怕什么，她毕竟才只十岁。
　　到得门口，万大人突然活了，拉着林如海说个没完没了，大家只得站着等他说完，为首的青年男子含着笑，看似耐烦，却一会溜石明珠一眼，明珠强持镇定，脸仍有些微微红了，黛玉站在人群外看着，觉得有趣极了，强忍着不笑出来。
　　太子身后的几位阿哥却不约而同谁也不看，万大人见此有些失望，方才告别走了。
　　送走客人，父女俩都松口气。林如海对女儿笑着点点头，道声，“今儿累了，你先歇下，明儿细说。”搂了搂女儿便先去安置了。黛玉带着丫鬟们一阵风般往回走，一边笑道，“等不及了！小方你若是说什么也没看出来，我可是不依的！”天方一面笑一面赶着扶黛玉。
　　回到房里，云霁先开口，“先打水给姑娘洗澡，姑娘，我可也有事儿看着了呢！”一句话说得黛玉一笑，从善如流先宽了外衣，热水是早备好了，小丫鬟们已在屏风后倒好水，黛玉进了浴桶，因道，“快开口！小方，你来！”
　　天方往热水里洒了一把花瓣才道，“姑娘方才往下看，可是有个少年郎看了你一眼？”
　　三个大丫环和黛玉同声嚷，“这还用说？只有这个？”
　　天方神秘一笑，解密道，“万家妹妹一直看着他呢！后来在门口，她以为没人看着，偷偷地又看了！”
　　云霁点头道，“她是个有心人，只是万夫人怕是看不上那人呢，上回在咱们园子里玩时，凤蝶悄悄和我说，万夫人看上完颜家的少爷，只是那位现在还在京里，还不好说的……”
　　水明也道，“说起夫人们，石夫人今晚老欲言又止，她看来也是有事，只不知为什么没说。”
　　黛玉微笑道，“知道太太为什么不过来了？就是要这样才好。让她欲言又止一夏也好。”
　　天方力排众议，挺身而出，颇有责怪众人不识相之意，扬眉吐气说，“姑娘一定喜欢这个，听我说。今日客人中最尊贵的应该是上三旗穿黄袍的那位公子，你们道他只看谁？石家的明珠姑娘！明珠姑娘竟也不避，两个人眉目传情呢！从方才在假山上就借着水影子传话，我看得真真的，明珠姑娘在人少的地方，冲着水笑，那公子就走啊走，直到两个人影被水光映在一起才不动了，两个人都借着灯笼和倒影笑。”
　　水明笑道：“就说你这蹄子呼喇巴儿给我使眼色——料不到明珠姑娘是那么大胆！”
　　黛玉心中微叹，好在明珠如今似乎和胤礽情投意合。若是一开始就没有感觉，那她就太可怜了。
　　那边发了一大通感慨，天方突然道，“小圆，你怎么都不说话？”
　　月圆抿嘴一笑，罕见地得意道，“你们都没看着？黄袍公子身后那个皂袍少爷，眼也不转地瞧着胡姑娘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黛玉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那皂袍少年，可不就是好几年没见的胤禩？
　　胡姑娘相貌还真不算出众，难道八阿哥好的就是这一口？她大笑一阵，转身神秘地道，“今晚还是我最厉害，你们可知道那几个公子哥儿是谁？”
　　云霁和天方水明交换个眼色，皆兴奋地围到浴桶边，黛玉摇头晃脑，长声吟道，“苍苍云松，落落绮皓。春风尔来为阿谁，蝴蝶忽然满芳草。”
　　月圆一挑眉，接着念，“秀眉霜雪颜桃花，骨青髓绿长美好。称是秦时避世人，劝酒相
　　欢不知老。”
　　却是云霁开口了，“——各守麋鹿志，耻随龙虎争。欻起佐太子，汉王乃复惊——哎呀呀！”
　　“二、四、七、九、十三……都来了！”黛玉靠在浴桶上，心里却不停转。
　　这些大人物突然下了江南，难道真是为了给太子选个媳妇？不，定是有别的要事……

　　狮子林暗香疏影好入眠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狮子林暗香疏影好入眠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第二日黛玉睡得又是晚了些，云霁怕她睡晚了午觉睡不着，轻轻把她拍行，黛玉还赖了一回方懒懒起身洗漱，那边早饭已经摆上来了。水明在窗边临字贴，月圆刺绣，天方看话本，见黛玉起来，都聚过来为她穿衣。
　　吃过早饭，云霁过来道，“老爷在书斋呢，让姑娘吃完早饭过去说话。”黛玉便道，“其他人都去读书，月圆扶我去一趟，顺便把账本带去给老爷看。”说着便扶了月圆穿花拂柳往还我读书斋走。
　　一路上月圆都没说话，眼看着快到书斋了，黛玉因道，“圆姐姐，刚给我打了眼色，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到了外头却又不说了。”
　　月圆叹了口气，左右张望无人，附耳说了一句话，黛玉失笑道，“什么？你定是看错了！”
　　月圆苦笑道，“本来没当是大事，正要说时，姑娘却说破了他们的身份，姑娘仔细想想，若是真的，那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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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前御史郭琇弹劾江南官商勾结，朝野震动，江南官场是一潭烂泥，脏透了，水却又极深。当年明珠权倾朝廷时呼风唤雨的盐商安岐就是他的门人，安岐如今倒是不在了，但谁知道又有什么跺一跺脚江南也要震三震的大人物躲在背后？也只有二愣子御史郭琇有这个胆子一竿子惊起无数风雨。更兼刑部刘统勋奇招迭出，还握有几个关键性人证，那一场腥风血雨之后大半高官落马，除却总督石家和盐政林家之外，万家、完颜家和陈家、王家都是新到江南的，可见那时的肃杀了。
　　如今太子带着阿哥们再下江南，原本知道的几家都慌得不得了，但见带了这么多弟弟，他们便安心下来，概因若是办差，应该只有一两个阿哥，更大有可能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因此想来想去，万家有得了内闱的消息，方猜测是来为皇上南巡先行查看一番。所谓挑媳妇之说，却是玩笑之语，明年就是选秀之年，谁不想家里出个太子妃？
　　虽说是玩笑，但也有三分当真，石家今年任满就要回京去的，明珠素来也得宫中贵人的喜欢，算来她和太子年纪最近……总之黛玉如今还小，也不须太过在意，只小心些就是了。
　　黛玉听得林如海一项项和她分说完，心里也大致有了底，点头道，“爹爹不用担心女儿，女儿的确应付的来。”
　　林如海点头道，“你天纵奇才，我不担心你这个，只怕你过于思虑，伤了根本，终究你还小呢，有什么事，爹娘会为你担着，你只安心念书便是，莫想那么多，知道了？”
　　黛玉点头受教，岔开笑道，“今儿来了好鹌鹑，早饭时丫头们惦记着呢，我让人把嫩嫩的卤了，爹爹晚上用，中午咱们随便吃些。”
　　林如海笑道，“那也好，你娘挂念着你，怕是等石夫人回去就要过来的，我明日就动身回扬州，也免得罗唣，你自己一人在此，随时小心就是了。”
　　黛玉一一应下，和父亲一起读诗为乐，林如海不免交她些音律韵脚，又让她试赋诗等等，吃过午饭，两人各自安置。云霁又把帖子拿来给黛玉看，是王家小姐请众人三日后到狮子林去做客。
　　云霁便道，“这几日怕是要热闹了，姑娘若不也邀一次，怕是会有些显眼。”黛玉心知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便也道，“那就等她们帖子都下完了，我们邀着到留园做收尾之行，玩够了也该回家了！”
　　她说得生气，听着却有趣，几个丫鬟相与微笑，水明道，“姑娘还小呢，不怕的，就当到那去玩玩就是。”
　　云霁也道，“可不是？姑娘就当是去玩的就是了。”
　　黛玉也想看看月圆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因此也十分期待，点头不语，月圆铺好床过来服侍她睡午觉。
　　#
　　这次聚会，大家打扮得更是推陈出新，石明珠最是大方的人，也不免穿了时新的新裙子。只有黛玉穿着家常檀色绸袍子，又素着一张脸，倒是显得她确实还是个孩子，在一群少女中分外显眼。
　　自然，这次聚会只请了小一辈，长辈们都说有事，就连小一辈中的男丁都各自出门了，阿哥们如约而至时，园内的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明珠、黛玉和这几个阿哥都见过，于是明珠介绍完颜姑娘、万家姐妹和王、陈二位与他们互相认识。王家陈家都是汉人，此时红晕满脸，风姿楚楚，万家姐姐和黛玉最没心事，此时都退到一边，倒是默契地相视一笑。黛玉心情极好，微笑着看着小姐们各显神通。注意到老十看了万家妹妹一眼。
　　见过礼后，男女宾倒是分开用膳，小姐们无心用餐，都只是沾唇而已，黛玉倒是喜欢王家厨子的手艺津津有味地吃了大半饱，和万家姐姐说笑，就连明珠的话都少了。
　　好容易吃过午饭，王家安排了一班小戏，一个说书先生，那边太子已经想听了，众人都凑趣，黛玉却是惯了睡午觉的，困意上来，眼睛都快撑不住了，便暂辞了去午睡。王家小姐忙把她安排到暗香疏影楼，众人也不着意，毕竟黛玉实在有些小了。
　　黛玉午睡起来，水明正立在门外绣花，她揉揉眼唤水明过来，又问明众人在假山处攀缘为戏，不由得冷笑一声，水明也是一个心思，因道，“姑娘也去爬着玩吧，多有意思。”黛玉笑道，“有意思的不是假山，是人。”说着扶着水明走出楼门，果然见假山上十阿哥呼啸着跳上跳下，其他人三三两两在石间出没。
　　黛玉噗嗤一下笑出来，她年小力弱，不耐攀缘，走了一会看到万家姐姐在上方游廊处坐着，心中一喜，忙央水明把她抱上去，万家姐姐看她没力气，便探身过来笑着把她接过去。她力气却是不小，黛玉借力蹬上石头，笑着道，“姐姐会捡地方！这儿清幽。”
　　万家姐姐笑道，“可不是？还有好看的呢！你看那。”黛玉依言看向那边山峰，只见石明珠正和……
　　四阿哥胤禛相谈甚欢！
　　她货真价实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月圆看的不错！
　　难道历史已经改变了？还是……胤禛曾经喜欢过准太子妃石明珠？？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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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家看来是怎么都要出一个福晋了。”万家姐姐显然没有黛玉的复杂心思，只是单纯的感到好笑，“四爷冷面到家的，不知道明珠将来如何呢。”
　　黛玉收敛心神，告诉自己这终究是石家的事，自己不必太过关心，存心岔开道，“沅姐，你只顾着担心别人，怎么，难道就不想想自己将来嫁过来如何？”说着便笑起来。
　　万家姐姐羞红了脸，便不答话，只是作势要打黛玉，忽见那儿十三阿哥从假山上走来，忙起身道，“十三爷来了。”
　　黛玉心知怕是来找自己说话的，便也起身招呼道，“十三爷，许久不见了。”
　　两年不见，胤祥的确是长大了不少，身量差些赶得上十阿哥了，此时看不出喜怒哀乐，冲黛玉一颔首，“林家妹妹，可收到我那两本棋谱了？”
　　那两本棋谱是明代善本，极是珍贵的，黛玉早想谢他了，因笑道，“多谢您了，十三爷。什么时候能手谈两句便更好了。”
　　胤祥双眼一亮，旋又暗淡下去，痛心道，“可惜这次是无望了，我和纳兰师父说好了一会儿考察读书，不敢耗费脑筋。”
　　纳兰容若现在怕还被绊在外宅呢，黛玉笑笑平复心情，和胤祥说些孝庄的事，还问敏妃好，因为万家出了一位嫔妃，还要问万家姐姐，转头才看到万家姐姐不知何时不见了。也只得作罢，和胤祥说些别的，忽然想起宝音，便问胤祥她可好。
　　胤祥神色微黯，旋又振作起来，“她去年被指给顺承郡王做侧福晋，我离京前她生了个小阿哥。”
　　宝音能被指给铁帽子王做侧福晋，应当是很有结果了，比嫁给胤祥要平稳得多，黛玉知道此时不能露出同情之态，故意取笑道，“如今还中意她么？可是换了女孩儿喜爱？”
　　胤祥颇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如今我读书都没功夫，年年见那些熟面孔，有什么中意不中意的，敏主儿倒后悔没把宝音给我做格格。”
　　提到敏妃，黛玉反而不好说什么，只得含蓄的笑笑。胤祥又道，“好了，若不想敏主儿兀自一头热，我最好是去了。四哥也想和你下棋呢，纳兰师父什么都好，就是棋力太差，经不起杀。”说着和她笑笑，径自走开。黛玉也深以为然，看水明站在远处山石上逗猫，不忍叫她，自己走去和万家妹妹说话。
　　万家妹妹看着有些累，见黛玉来了，伸手道，“等他们玩够了，咱们去听那杨过的最后一回，唉，想到是最后一回了，我心里便难受得紧。”
　　黛玉十分自豪，因笑道，“还会有新话本的么，虽说小郭襄还没找到有情人……唉，我也有些舍不得了。”
　　这边万家姐姐也缓步走来，笑道，“在说什么呢，小洛你也不去和爷们套近乎。”
　　万家妹妹撇嘴道，“我们都只是陪客，没见着陈遥云和八爷眉来眼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钻破头要做侧福晋，侧福晋是那么好做的？”
　　黛玉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声道，“说起来也是，嫁入天家是那么好的事？也要看能不能受的住那么大的福分！”
　　万家姐姐却道，“黛玉虽然这么说，焉知日后嫁入皇家的不是你？我看十三爷和你很是亲近，说起话来旁人都不好插嘴呢。”
　　黛玉心里一声冷笑，嘴上满不在乎地道，“几年前入京，老佛爷膝下就是他和四爷么，四爷是冷面冷心的，我们说不上话，十三爷倒是把我当妹妹待的。”
　　因她提到孝庄，万家姐姐不敢再说话，万家妹妹倒没在意，也道，“黛玉还小呢，我看明年必是留牌子的，就算不嫁入皇家，在宗室里找个情投意合的不也是好么？”
　　黛玉心里恼她们俩一个尖酸一个鲁莽，只是微笑并不答话，起身道，“我倒累了，到厅里吃茶去。”
　　水明见她起身连忙过来，她扶着水明走到厅里，忍不住抱怨道，“都是一群什么人！”见有丫鬟在前头，忙住嘴，只是叫人上茶来喝。好容易泡好喝的一口，又不是惯常喝的几种新茶，诸事不顺，当下恼起来，强压着拿过一本新书看。
　　过了不久，人慢慢地都到了厅里，原来此处一会儿要说书，黛玉不免又要堆出笑脸和众人应酬，八阿哥问她好，黛玉和他寒暄片刻，引得完颜小姐只是看她，黛玉都不理论。
　　一时人已聚齐，分男女坐好叫了说书的先儿上来，本来各人之间还都有些暗潮汹涌，那先儿一开口，全都听住了。说到小郭襄终究和杨过在不了一处，石明珠抹眼泪儿，万家妹妹泪流不止。最终杨过朗声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
　　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了小龙女的手下得山去，郭襄呆在原地，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呀啊而鸣，那先儿响板一敲，叹道，“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万家妹妹已是泣不成声了。
　　一时之间，厅内无人说话，四阿哥举杯不饮，多冷的人，眼角也隐现泪光。胤祥已是泪流满面，过了一刻，太子才出声道，“真是奇绝了！也不知那金庸到底是何方神圣，虽然终是小道，但也把这话本一道钻研得透彻了。”
　　万家妹妹起身至后堂清理妆容，半晌出来道，“三个人都是至情至性，只能怪天意太过无情了，那郭襄今后，定是孤独终老了……”
　　众人嗟叹了许久，太子冲弟弟们使了个眼色，俱都起身告辞，黛玉心里装着事，巴不得早些回去参详，欣然也和女宾一起告辞去了，王姑娘还要留客，也都推脱了。
　　上了马车，水明就要说话，黛玉皱眉瞪了她一眼，她连忙住嘴，到了家里才迫不及待的道，“姑娘，我这回却是立功了！”
　　她这时才显出惊讶，忙不迭拍着自己胸口，喘息了一回才道，“我听着了四阿哥和石姑娘说的话！”

　　密语密事惊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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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得家中，黛玉先去给林如海请安，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出来看看月色，把大丫环们打发了做针线的做针线，读书的读书，对水明使了个眼色，说了声要到亭子内赏月，扶着她下楼到了水面上，方沉声道。
　　“自打一开始，让你们留意这些权贵子女时我便说过，要处处留心、小心谨慎，否则或许有一天我也救不了你们。四爷和石姑娘说的这番话，你只能告诉我一次，便把它忘掉。先告诉我，他们可有发现你在偷听？”
　　水明神色肃然，摇头道，“姑娘放心，我是为了抓猫，才追到一个小洞旁，怕是谁也不知道那可以看到假山外的景象。更兼姑娘教过我读唇语，我这才看到了他们说的什么，自信之后也并未露出不妥。”
　　黛玉这才放下心来，握住她的手笑道，“若是带的天方，保不准就要出事，你虽然没她那么机灵，但素有急智，更是沉得住气。你是知道我性子的，只要能全始全终，我必不亏待你。”
　　水明低头笑道，“已是蒙姑娘大恩了，水明怎肯辜负姑娘。”如此又表了表忠心，才道，“我看到时，四爷正在说话，石姑娘虽然笑着，但神色有些不对。就看到四爷说，‘这都是他的意思，不然依我的性子，必定不会先告诉你此事。如果此事外泄，那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石家的下场。他对你情深义重，你要好自为之才好。’”
　　黛玉皱起眉，听水明续道，“石姑娘听了，起身，‘我知道厉害，必定会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的，绝不会露出痕迹。多谢你的好意，也代我谢过他，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好了。只盼着诸事妥当，别辜负了你们。’”
　　“四阿哥听了，面色更好了些，也站起身说，‘你能这么想，便不是辜负。明年就是应选之年，皇上大抵已经决意是你了，他要我传话，心里你始终还是第一，要你别想多了，这次不和你多说话，也是怕有人眼红，传出什么反而不美了。’”
　　黛玉心中大惊，看着水明，水明也知道她的意思，缓缓点头，露出一丝苦笑，道，“姑娘，这还不算什么……石姑娘听了，看着开心地笑了，却说，‘你就如此向着他？胤禛，你能说一句话，就说他不宠他的侧妃？我们自小玩得多好，你忍心骗我？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的。’”
　　“四阿哥沉默了好一会，脸上的神色仍是轻轻松松的，但语气苦涩的怕人……‘那又如何呢，明珠，你我都身不由己，不该想的事，你还是忘了吧。他那样的身份，对你也算是用情极深的了，想得太多反而徒增烦恼，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你多读些佛吧！’说着，他便走了……”
　　好半晌，水面一轮明月，天边一轮明月，辉映出一亭子暧昧的月光。黛玉这才透了口冷气，郑重对水明道，“你知道我的话了，此事若是流传出去，你我都是一个死字！我也该安置了，你让厨房上一碗汤面罢，去吧！”
　　水明福了福身，转身去了，黛玉想了想，不免笑自己痴了，胤礽不是庸才，但明珠未必就一定要钟情于他。这个秘密在婚事定下前绝对致命，看来必须把水明看在身边了。免得惹出什么大事。只是她不免有些好奇四阿哥对明珠是怎么想的，不由得仔细地回想起四阿哥的举止，倒是没发觉什么。
　　不论如何，此事到底和她无关，黛玉放下此事，回房就寝。过不了几日，太子便带着阿哥们回京了，究竟来意如何，最后也没有说明，倒惹得江南官场很不太平了几日。盛夏一过，林黛玉立刻借口有事打道回府，和贾敏道过了别情。重又开始学诗书学针线学规矩，每日里满满当当的安排着，每隔十日便休息一天。她自知自己有许多不足，也收拾心情狠心钻研。贾敏倒怕她过于用功，不时派人来劝诫。生意上的事，也多半是自己操心，唯有遇到大事时才来问女儿主意，如此枯燥充实的日子，很快便过了半年。金庸的《神雕侠侣》、《射雕英雄传》这两个话本，也渐渐地流传到了世界各地，如今坊间最流行的，却是小仲马的外国话本《茶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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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京里的年礼送到了，贾敏带着白杏查看，正好黛玉进了腊月便放假了，也带着云霁在屋子里和母亲一起看礼单，都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倒是有一张整的老虎皮不常见，贾敏便道，“看看大小，为老爷做一件虎皮大氅也好。”
　　白杏便下去让人找出来看，过了一刻回报，“是只大老虎，做了大氅怕是还有余。”黛玉在一边道，“那就给弟弟做个虎皮小袄，多可爱啊。”
　　贾敏点头，白杏便去吩咐，母女两个在炕上吃茶说闲话，贾敏因想起道，“你身量最近拔高不少，我吩咐多做了几套新衣，过数日应送来了，你穿着，不合身了再改。外祖母也送了好几套衣服过来，应该是够了。”
　　黛玉笑道，“就如今的那几件还穿不完呢，我又爱穿旧衣服，娘看着差不多就是了。”贾敏便道，“和你爹一个德行，那么爱棉布，也算是林家一奇了。”说着和黛玉一同笑。白杏从外头进来，拿过一个包裹给贾敏看，奇道，“是宫里送出来给姑娘的，外头写着是范西屏的书。”
　　贾敏便道，“是她的，你就给她不完了，我也看不懂棋谱。”白杏微笑。
　　黛玉已猜到是胤祥借孝庄名义送的，解开看了，里头果然有一张便笺是胤祥笔记，写着是范西屏的新书，怕扬州还没有，因此给黛玉一本。黛玉一笑置之，交给云霁，贾敏说起别的事。一时黛玉回房，她看白杏一眼，白杏附耳说了几句话，她笑了笑，轻道，“别让姑娘知道了——这个十三阿哥，倒是有心。”

　　逢妙事林如海发威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逢妙事林如海发威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黛玉倒没有贾敏等人那么多的想法，这棋谱是胤祥离开扬州前和她下棋欠的一本，愿赌服输么。她才十岁，胤祥也不过十三而已，两个人之间顶多只有些淡淡的友谊，要谈别的还是想太多了。
　　她逗弟弟玩了一会，仔细地盘问了奶娘弟弟最近的起居琐事，这才回房去温习腊月前先生布置下的功课。虽然这位先生不久也要上京赶考了，但黛玉还是仔细地临了两贴灵飞经，心里对自己这几年来苦练出的一手漂亮字体很是满意。琴棋书画里，她最拿的出手的还是这手秀丽的好字。
　　见她临帖，水明便在一旁磨墨，等黛玉写好了，她帮着把宣纸拿到外头去晾，一边艳羡地咂嘴，水明的学问好，但在几个丫鬟里字不算出挑。
　　黛玉立在门边看她晾，倒被她逗得轻笑起来，正想吩咐她找些颜料来烤软了，吃完午饭自己再画几幅画，却听前院那边喧嚣起来，这还是穿越以来的第一次。她不由得挑起眉好奇地听了听动静。
　　前院传来了女人哭叫的声音，还有男子的呵斥声，女人的声音很陌生，但男声明显属于自己的父亲？就连水明都听出了，震惊地和黛玉交换了个眼色。
　　“走，随我到前院看看。”
　　黛玉当机立断地道，拉着水明就往前院赶，她的奶妈王嬷嬷本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此时不言不语也跟在黛玉身后，黛玉也不去管她。
　　到得前院，只见丫鬟婆子们乌压压站了一院子，都是屏息静气，贾敏坐在屋檐下的贵妃椅里，正静静地看着院中的丈夫。而林如海却气得涨红了脸，正提高声音斥责着跪在院中的一位少妇，那少妇披散着头发，静静地跪在林如海脚边，却是任他喝骂。
　　“小姐怎么来了？”林如海一眼看见，似乎火气更盛，转向旁边正要开口，贾敏忽然道，“老爷，她来了也好，让她也长长见识罢。女儿，到我这里来。”
　　黛玉不知出了什么事，看了那少妇一眼，倒是认出了那是父亲的屋里人宛如。她立刻知道此事她不好插嘴的，便安静地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听林如海继续对宛如发威。她父亲性子极好的，几年了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背都微微颤抖起来了，声音也高得厉害。只听他气道，“你不说这孩子的爹也好，来人，把她拖出去打死！都欺太太好性儿！真是佛也有火！白杏！传家法！”
　　贾敏噗嗤一笑，黛玉也差点没笑出声来，林如海果然不是会发火的人，连骂人都骂不像样，白杏响亮地应了一声，冲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忙奔出院子，宛如静静地道，“三个月前，老爷去苏州前一夜，喝得多了……”
　　“住嘴！”林如海怒不可遏，抬脚就要踹过去，宛如忙要躲，林如海本又要放下脚的，见她要躲，心火更盛，竟是货真价实不分青红皂白地踹了上去。宛如低低叫了一声，弯身护住腹部，额头被踢个正着，当下仰身翻倒，额角一片泥污，原本清秀的面容显得有些可怖。
　　黛玉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暴力的场面，不由得皱了皱眉，心里十分不忍。贾敏也道，“老爷别气急了，她不值得，还是交予我罢。”
　　林如海踹了这一脚，心下也自悔失了风度，他本来也是发作给贾敏看的，免得晚上吃冷落，见贾敏发话，就坡下台，指着宛如道，“我不和你计较，有没有你心里自己清楚，看太太如何处置你！”
　　虽然心里有几分同情宛如被踢，但她始终是咎由自取，自己的父母感情如何，黛玉最是清楚，几年下来就没有红脸的时候，始终是好得蜜里调油，从别家女眷中，她也隐约听说他们俩是先私定了终身的，自从有了儿子，林如海就没有往别的女人屋里歇过。贾敏索性把这些屋里人全打发到最偏远的院子里住着，也算是个小“冷宫”了。这宛如除非是真仙转世，才有可能跑到上房，在贾敏眼皮子底下和林如海如何如何。怕是被查出有孕，无奈之下才诬赖到林如海身上，而自己父亲也是为了向母亲表忠心，才对她这么不客气。
　　“我素来当家都是心慈手软，轻易不下重手的。”她还在胡思乱想，贾敏已经发话了，黛玉忙专心致志地听着，预备吸取一些经验。
　　白杏这时开口应和道，“太太这话说得再对也不过了，几年来咱们家没打发掉一个，没打死一个，都是太太心慈。”
　　贾敏微微笑了笑，盯着宛如道，“宛如，你也是知道我的，当时把你们打发到宜兰院时，我已经问过你们，如果想自行求去便只管说，就算是现下不愿意，只要将来有一天想去了，尽管打发人来和我说。这句话，你没有忘吧？”
　　宛如颤抖了几下，茫然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低声道，“奴婢没有忘……”
　　“没有忘，那你怎么做这傻事？”贾敏慈和地道，“老爷那晚是安歇在书房不错，可在外伺候的是我屋里的杜鹃。杜鹃，你见着宛如进去了？”
　　站在宛如不远处的杜鹃扑通跪了下去，涨红着脸道，“太太明鉴，我和宛如素来就没有来往，如果她真跑到书房里，我能不嚷人来吗？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再说老爷醉得厉害，一晚上都在打鼾，就没断过声音——不是这样，老爷何苦要睡在书房呢！”
　　这时真相基本已经明了了，贾敏根本就未曾动气，仍旧是笑笑的，宛如已经软成了一滩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贾敏发话下去，让府内和宛如私通的人尽快自首，否则便打掉她的胎儿，把她卖出去。
　　果然当晚就有人来自首，原来是给宜兰院送饭的小厮，宛如和他倒也情投意合，只是怀了孩子后，打听得那晚林如海没睡在上房，便买通了婆子坚称那晚自己出了宜兰院去找老爷云云。贾敏倒也不为己甚，把小厮和宛如赶到奉天去当佃农，婆子则逐出府了事。黛玉学到不少手段，对自己的母亲更加佩服。
　　这一日是正月十五，贾敏在女儿屋里看她的绣品，因见黛玉桌上有几本传奇脚本，便拿过来看，恰巧黛玉正看了一本，贾敏一下翻到书签处，却是说那薛素姐和小陈哥的故事，心下好笑，叫过黛玉，正正经经和她说道，“女儿，你是要和这薛素姐学治家手段么？”
　　黛玉虽然只是看着好玩，却也不乏学学御夫之道的意思，当下红了脸低头不说话，贾敏见她大方承认，倒也欣慰，拉着她的手细细劝慰道，“你能有这个心思，我倒也放心了，他日是不会被人随意欺辱的。只是你现在还小，等到了年纪，娘难道不会教你么？咱们家这么和美，可不是凭空生成这样的，那宛如的手段不过是最下三滥的，且她的心也不在你爹爹身上。大户人家的内院就好比战场，从今往后，娘慢慢的教你些手段，你可不要被书里的歪门邪道给教坏了。毕竟这些东西，可比你的绣艺要更来的要紧呢。”

　　金陵城故友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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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后，因黛玉已经十一岁了，再三年就要参加选秀，饶是林如海贾敏多么不舍，也不得不请了个供奉来家里教黛玉规矩。好在黛玉也是历练过的人，并不多么吃力，只是供奉甄嬷嬷极力说她针线活不过关，贾敏便自己教黛玉绣工，她当年女红称冠京城，教个黛玉还不是手到擒来，只是以前黛玉并不爱做针线，贾敏也怕她太累罢了。如今慢慢的也赶了上来，甄嬷嬷又教黛玉进退应对之法，和数年前的教法又不相同了。扬州城内别的闺秀大多都在应选之年，已是都进京去了，黛玉倒也心无旁骛，专心浸淫在学习中。
　　后世的人们多半对千金小姐有种种误解，还以为她们真的如红楼梦中一般悠闲，成日里只是说笑玩闹，偶尔聚在一起吟诗作赋而已。实际上历朝历代的女儿家都没有这般好命，尤其是公侯簪缨家的小姐们，平日里并不清闲。
　　德言容功，妇德谓贞顺，也要一身好治家本事，更懂御夫御下；妇言谓辞令，也要在大场面上进退自如、应对得体，对不一样的人要有不一样的礼仪；妇容谓婉娩，更要在何时都优雅大方，打扮出世家小姐的身份，又不失时新；妇功谓丝炱，要会做针线，要能把家中的关系网梳理得清清楚楚，做一个夫君的贤内助。能把德言容功都做得无可挑剔的女子，可谓是女中完人了，而懂得从各方面言传身教，教给女儿自己本领的母亲，也不比孟母少些能耐。贾敏做姑娘时，这四样都不算顶尖，但还过得去，自然也希望女儿能够样样兼顾，将来也少吃些亏，黛玉就未免辛苦了些。那石家便是只专注与教导妇德，别的都不顾的，这半年来石明珠被教出了一身治下手段，风风光光进京去了。石家也快任满，已得了回京入部的风声，连日里和人吃饯别宴。
　　这次选秀，太子要纳太子妃，三阿哥、四阿哥要挑侧福晋，五阿哥、七阿哥都要挑个庶福晋，除了太子妃外，这些侧室们的身份都不需十分高贵，因此贵女们是冲着宗室王爷们去的，过了一个多月，陆陆续续都有了结果。
　　石明珠果然不负众望，被指给太子胤礽，年内完婚，石家顿时顾不得再应酬，鸡飞狗跳赶去京城。万家姐姐万沅是早和宫里打过招呼撂牌子的，自回来准备嫁妆只等上京成亲不提，万家妹妹万洛出乎意料，被指给三阿哥做侧福晋，虽然不是正室，但也是三阿哥的第一个妻子，因此万家人面上也颇有光辉。黛玉倒挺可惜的，万洛开朗善良，且内里精细却不刻薄，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万洛了。
　　完颜青是郡主之女，身份尊贵，众人都以为她会被指给宗室做嫡福晋，却不想被指给五阿哥做庶福晋，一时之间大家议论纷纷，据说是她得罪了宫里贵人，才得了这个结果。众人都为她感到可惜，据说郡主哭昏过去好几次，已经病倒了。
　　王若兮倒是得了个好夫婿，她虽然也进京选秀，但是汉人出身，前几年才录入汉军旗，因此很快被撂了牌子，但宜妃对她很中意，正好郭络罗家她的嫡亲外甥也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便召他入宫说话，让王若兮在她身边站着。说完话，第二日郭络罗家便到遣人下扬州到王家提亲，王家高高兴兴地筹办嫁妆去了。陈遥云被纳入宫中，虽然只是没名分的格格，但陈家也很满意，一时除了完颜青之外，扬州的贵胄们都是满面春风。
　　在结果出来后，黛玉也忙了起来，石明珠没有回扬州，她便把红莲做的做工极精细的针线拿了若干，又一个玻璃小屏风送到京城去给她，附信自然是恭贺赞美了。又给万家姐妹打点礼物，因是同时出门，姐姐做权贵家中的正妻，妹妹做皇家侧室，礼物的轻重要拿捏得恰好，又废了一番脑筋。还有完颜家、王家、陈家都要送到，最终几份礼物不能完全重了，也不能有明显的贵贱之分，又要拿捏好颜色、规格不能违制，还要考虑到当事人的心情，譬如就不能送完颜小姐衣饰，否则那些粉红、银红的颜色岂不是刺她的眼么？这一轮忙下来，她也学到了不少，甄嬷嬷难得地主动向贾敏夸奖了一番，说姑娘在待人接物上颇有天赋。殊不知黛玉心里还在自我反省呢，好几十岁的人了，对这种事还有些接应不暇，的确是不应该。
　　笑也好哭也好，该来的还是得来，石明珠的婚事要操办得盛大一些，万家也丰丰富富地送了六十四抬嫁妆，完颜家就忍气吞声地送了三十二抬嫁妆把姑娘送入宫中，倒是王若兮虽然已经议定了亲事，但说定是明年再嫁，因此还在家绣嫁衣。黛玉去看她几次，见她幸福恬静的样子，也为她高兴，又是感叹人生际遇的无常。尤其是女儿家，不管是古是今，出嫁都算是一次重生了。
　　最终，热闹的热闹过了，悲伤的也悲伤过了，黛玉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学习，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慢慢开始涉及更高层面，如今各地官场形势如何，京中错综复杂的关系背后，又有怎样的利害关系……
　　康熙四十年，圣驾第二次出行，继去年到盛京拜祭先人之后，这次是往南巡，年已九十的太皇太后、年已七十的太后，也跟随皇帝乘舟下江南，太子留京，大阿哥、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扈从，在南京行宫驻跸，江南叫得上名号的官儿都到南京等候，内眷们挤满了南京。林家再怎么不愿意凑这个热闹，也不得不随大流到了南京，好在圣驾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康熙便召见了林如海，贾敏和黛玉自然也被召进后宫说话。也是这一天，黛玉见到了阔别四年的好友怀柔。

　　厌俗世俗世厌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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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宫廷规制兴建的太皇太后起居处一派富丽堂皇，到处都是簇新装饰，倒显得有些过了，太皇太后还是如往常般，斜靠在榻上，带着微笑和众人说话。黛玉只稍打量了一番四周，便和贾敏一起上前见礼。
　　“好了，还讲那些虚礼做什么……都起来吧。玉儿坐到我身边来。”意料之中，孝庄和气地开口了，黛玉起身迎上她的目光，又各自避开。自走到孝庄身边，十三阿哥胤祥和四阿哥胤禛也正坐在榻上，见她来了，胤祥冲她一笑，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屋内坐着不少人，也站着不少人，那边孝庄还在和贾敏说话，黛玉便已感到好几道目光绕在她身上，她悄悄一一回看过去，都是做满族装扮的贵妇们，还有几个也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们可就没有黛玉那么好运了，都站在母亲身后。
　　孝庄带着笑问了问众人几个问题，还是露出了乏色，站在孝庄身后的荣贵宫女便站出来请各位先下去，日后相见有的是日子云云，众人便起身告辞，孝庄只留了贾敏说话，让孩子们也别拘束，到外头玩去。
　　清宫阿哥格格满了十四岁便被视为成人，胤禛和胤祥都是早成年的了，好在黛玉才十二岁，尚不需太讲究，大家一同出来，路上各自问过好，到了后花园，又见着一群男孩女孩，俱是和皇家大有渊源的，魏家才留了大人和皇上说话，把小孩子都放到这里。
　　康熙的儿子们在出巡中最大的任务就是陪着皇父解闷，胤禛早不耐烦和小孩们打交道了，如今他正奉旨学佛，便径自回下处看书了。胤祥也自诩是大人了，随指一个借口也溜号了，黛玉只得一个人站在园子旁边想事。那些孩子们也不去理她，都各自说话。显得彼此十分熟络。
　　过了一会，十四阿哥胤祯走来，他才十三岁，仍被看做孩子，到花园里好奇地左右一看，便有人围上去讨好了，反观原来被围在中间的一个小男孩，此刻却没人搭理，他也不敢说话，小心翼翼也去和胤祯说话。胤祯倒十分耐烦，和几个人说过话才对黛玉招手，遥遥地道，“你过来。”
　　就是孝庄对她都不曾这么不客气，黛玉忍气吞声，真个就过去了，胤祯道，“你是林家丫头吧？我们在后头下棋呢，你也一同来。”说着便走，黛玉只得跟在后头。胤祯带着她走了老远，这才停下换了笑脸，温和地道，“对不住了，林姑娘，那群人讨厌得很，我们都巴不得赶他们出去。”
　　黛玉挑挑眉但笑不语，胤祯换了个话题，笑着道，“十三哥素来爱和你下棋，我们都想知道林姑娘你棋力如何呢，八哥惦念好几年了。”
　　黛玉更加不想说话了，胤祯现在才几岁，就有介入夺嫡的心思，实在是有意思，德妃的这两个儿子功名心都重，只是都掩饰得好，这和德妃素来谨慎的作风像得要命，她微笑和胤祯耗了一会，才笑道，“八爷的棋力，我怎好比得，就是十三爷也过于抬爱了。”刚好一个小太监跑来道，“十四爷，主子叫你过去。”她乘势告退。
　　花园去不得，孝庄那不想去，黛玉犹豫了一会，随便拣了个院子进去，果然里头无人，想来人都去主子身前了。她正好在院子里回廊上坐了，心里纳闷为何大阿哥想拉拢林家，虽然打着八爷的旗号，但如今八爷还是直郡王麾下的一枚棋子而已，直郡王难道不知道林家向来严守中立？琢磨不透呀！
　　一到皇家人面前，她就全身都是麻烦，如何都不好，真是烦也烦死了。黛玉叹了口气，坐了小半个时辰，到底还是起身去寻母亲，贾敏却是正在皇后处说话，她只得也进去拜见。皇后免不得又夸奖她一番，贾敏这才把她揽在怀里说话。
　　四年不见，皇后的脸上添了病容，虽然尚不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但显得是有些积重难返了，黛玉也曾听家里大人议论，皇后产下小公主后，产后又添了病症，原本身体也就弱，说好说坏也就是这几年了。但皇后仍然是一幅游刃有余的样儿，似乎病情全未放在心上。还是微笑着和女眷们说话。
　　不但从江南各地赶来了许多诰命，就连京里也跟来了许多贵妇，在皇后右边下手坐着她的亲妹妹佟佳氏，刚出嫁没多久的，左边下手是她娘家嫂子佟国维夫人，两边雁翅坐着的女眷，穿戴的都是一二品诰命，见皇后和贾敏亲近，各有过人之处，对着贾敏不是笑就是不屑。皇后都收进眼里，嘴角还带着笑容。
　　又说了一些话，皇后有些乏了，大家有眼色，也都一同辞了出去，黛玉心里腻味透顶，巴不得就和母亲回家去，但也知道好戏这才开场，当着太皇太后和皇后的面，大家都只是说些场面话而已，这些贵妇人们难得群聚一堂，好话坏话也都是这时候才开口。果然，众人往专门奉客的小厅里一坐，大戏开锣了。
　　主角当然不是贾敏母女，盐政夫人在这群权倾朝野的家族中还真不算太起眼，石家夫人才是近一年夫人们欣羡的对象，才刚坐定，佟佳氏便开口问她石家少爷可有定亲，她有个族侄女正是待嫁之年。其他人没捞着开口，都又着急又羡慕，和佟家结亲！天大的荣耀！
　　石夫人满是遗憾地表示自己几个儿子早年都订过亲了之后，众夫人们遗憾地嗟叹了数声，又问起佟家自己的儿孙，佟佳氏也说了几个名字，将军夫人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道，“我倒是有个外甥女——当年在佟将军麾下任副将的那个弟弟——”
　　佟夫人颔首道，“是个好孩子，只不知道八字合不合——”
　　贾敏和黛玉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黛玉突然沮丧地发现，如果她也嫁入权贵之家，不用三年，她也会成为这一群令人生厌的无聊的大部分不为丈夫所爱的贵族妇女中的一员。

　　世事无常无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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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蹭了许久，终于回到下处，黛玉和贾敏都累得不得，各自回房躺着休息，林如海还未着家，到得晚间才回来，把妻女叫到内室，先问过今日如何，说过一番闲话，这才自怀内掏出一个锦包送到贾敏面前，对黛玉道。
　　“这几年好几家都有孝敬过来，我们家虽然不缺钱财花用，但也不可太过孤高自许，因此我只是折半收了，几年来也积下几千两银，过几日你和紫梨吩咐了，把银子散到铺子里，用做周济穷人用。”
　　黛玉心生敬意，起身恭敬应是，贾敏便道，“你爹爹这是教你周易里的道理，要知道盛极而衰、衰极而盛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将来你嫁人之后，不论多么得意，也不要忘记尚有多少不得意的人，乘着得意的时候多做些善事，将来或许就受益无穷了，你明白了？”
　　这种深奥的道理，一般小女孩未必能明白得了，黛玉却是心悦诚服，点头道，“女儿明白这个道理，凡事都不得做绝，否则将来说不定就深蒙其害。”
　　见女儿受教，贾敏和林如海对望一眼，各自笑了，林如海道，“这几家人都尚算忠良，只是才具不足，巴结我们家，一是看我们行事立意得正，二是看我们后头靠山硬。女儿你把这几个人家的名字记住，将来出嫁之后，也可看顾些个。”
　　黛玉应过，林如海便遣她回去休息，夫妻俩方洗漱睡下，两人躺好了，贾敏叹了口气，因道，“老爷，今日老佛爷把我单独留下，谆谆叮嘱了半日，全是要我好好教养玉儿，说得已是十分露骨了。直叫我尽管放心，不论玉儿喜欢哪个，都能成全，我心里有些难受。”
　　林如海忙道，“怕什么，虽说一般人嫁入皇家怕受委屈，但玉儿岂是和别人一样。老佛爷这般看重，谁敢压她？”话虽如此说，心里也是思量不休，只是太皇太后如此看重，却也难有金蝉脱壳之计，只是先措词安慰妻子而已。
　　父母忧心，黛玉却是不知，月明服侍她躺下后自己收拾了出门，那边云霁过来悄声细语地在黛玉耳边道，“哥儿已经睡下了，姑娘安心睡吧。”黛玉这才放心闭目。
　　第二日一家三口照常要随驾，孝庄把黛玉留在身边，两人心知肚明要有一番谈话，却都沉得住气，谁也不开口。孝庄老了，到底熬不过，先指一事把人都远远打发了，开口道，“玉儿，你看中了哪个，和我说。”
　　黛玉火冒三丈，正要反唇相讥，看到孝庄的白发，到底心软了，“老佛爷，你何必逼我。”
　　她这句话说的真情实意，孝庄叹了口气，也道，“不是我逼你，孩子，你嫁给谁还不都是一样？在这世上除了站到最高处，你又能去哪里。”她吃力地咳了几声，“你想嫁给谁？嫁给谁你都不会开心。云藻……你想想这个时代！”
　　黛玉一时无语，孝庄笑着指给她看新开的迎春，两人说些没要紧的话，过了一时宫人们慢慢的都回来了，黛玉便起身告辞。孝庄倒没让她和阿哥们玩去，只说下次再进来陪着说话。
　　天不从人愿，黛玉正是心乱时候，出了宫门那边迎面走来十阿哥，也是一付冷面，两人撞个正着，十阿哥大怒道，“死奴才，没长眼睛么！”
　　黛玉被这么一撞，倒是冷静了下来，她不欲和莽老十争吵起来，从善如流道，“是奴婢未曾留心，十爷慢走。”十阿哥这才气平，瞪她一眼，“你倒机灵，爷今儿高兴，去吧！”才十五六岁的人，已经学了老成样儿。
　　今日合该是有事，这边黛玉行了礼要走，那边穿堂有人厉声喝道，“老十！越发莽撞无礼了你！还不和林姑娘赔不是？”说着便几大步过来，黛玉回头一看，却是个眼生的青年，腰间系着黄带子，穿着五爪盘龙袍，脸上带着些怒火，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再回看老十，已经是低头受教的样子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倒还算服气。
　　黛玉心念电转，已经猜出来者是谁，作势下拜道，“奴婢见过直郡王。”
　　“快起来，你是大臣之女，怎能自称奴婢，别是被老十吓着了吧，”已被封为直郡王的大阿哥胤禔和气地摆摆手，“老十这孩子，就是莽撞，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
　　接触过的几个阿哥里，就属胤禔说话最是有条理有分寸，黛玉脸上不由带了笑，“哪里的话，黛玉先告退了。”她知道接下来做大哥的胤禔就要管教弟弟了，因此赶忙要走。
　　“不忙，”胤禔却止住了她，“老十，你向林姑娘陪个罪。别以为自己是个爷了，就四处横冲直撞！”
　　十阿哥犹豫了一下，面上掠过少许不悦，但却还是开口道，“林姑娘，是我的不是，你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
　　黛玉哪会和他过不去，忙道，“小事而已，十爷不必放在心上。黛玉还要去给主子们请安，先告辞了。”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这个年代女子的闺名是十分隐私也十分重要的，老四和十三知道她的名字已经不太应该了，自己还主动告诉这两个阿哥，实在显得有些不稳重。
　　在心里暗骂自己有毛病，黛玉面上却是不敢再露分毫，匆匆忙忙请个安便走远了，待到晚间回家，才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大阿哥胤禔和自己从未见过面，为什么一下就认出她了呢。
　　这个问题依然很费解，黛玉想了想，把所有事情都放到一边，默念十遍“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自己吐纳呼吸，不多久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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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起，圣驾往扬州去，扬州知府飞马赶回去料理，林如海也不清闲，盐政不少事务要赶着处理出来好和康熙解说，因此日夜忙个不休。黛玉心疼父亲，每日叫厨房炖了补汤送去，这一日亲自在厨下看丫鬟收拾，那边却突然传来了好一阵嘈杂。
　　黛玉眉头一皱，正要叫人去查看情况，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下一刻，云霁狠狠地推开了木门，奔到黛玉身边低语。
　　“小姐，大事不好了，老爷刚才在衙门里厥过去了！”

　　冲冠一怒红颜为蓝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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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这一惊非同小可，立起身厉声道，“太太怎么说的！”
　　云霁终忍不住哭出来道，“太太午睡才起，一听这话六神无主，白杏嫂子做主请大夫去了。”
　　没想到自己母亲日常时候多么稳重，父亲一出事就软了，黛玉心里虽着急，却知道这时候万万不可以乱了阵脚，当下起身吩咐道，“叫人牵马来，你骑马带着我去衙门里，叫水明和白杏在这里收拾出书房做下处，把该用的东西预备好。走！”说着自奔到房里套了一件大披风，又带了顶兜帽，果然云霁已经预备下一匹神骏的马儿，见黛玉出来，一把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坐在黛玉身后，一踢马腹便奔出二门。这马是林如海骑惯了的，一出门自跑向府衙，云霁不住催马，不消两刻便到了衙门口。只见得衙门口林发指挥若定，兵士分列两旁，不住有人跑进跑出，黛玉心头一松，这才觉得心跳不休，呼吸不畅。
　　那林发见玉雪上坐着个带着兜帽的人，忙上来道，“老爷无事！只是一时气急而已，姑娘请放心！已是派人回去报信了！”
　　黛玉听这么一声，心里舒畅不少，云霁跳下马，她也不等别人来抱，径自跳下马道，“林叔别动，我自己进去！”一扬披风，一马当先走进衙门，林发不敢让她回去，只得站着继续发配，那些个兵士俱都暗自赞叹。
　　黛玉一路走，一路有人惊，虽说她带了兜帽，但如此尊贵的小姐到衙门里来还是破天荒第一次，黛玉穿着披风带着兜帽，甚也看不见，也不理论，见白杏的夫婿林裕站在一所房子外头，连忙走过去，惊得一众小厮、清客连忙回避。云霁赶在前头喊了一嗓子，屋里走出许多闲人，新到的江南总督赫然在目，黛玉懒得理会，一闪就进了屋。
　　只见屋内燃着小火炉，上头焙着一小锅药，林如海靠在床头，身边坐着个银须银发的老大夫，正为林如海把脉，黛玉屏息静气，上前看了看父亲，见他面色红润，安稳闭目而眠，料来并无大碍，一颗心终于安到肚里。轻声道，“冒昧打扰了，父亲他——”
　　那大夫冲她安抚地一笑，轻声道，“令尊无事的，林姑娘尽管放心。”这大夫和黛玉也是早相识的，此时这么一笑，黛玉品出了些味道，不由道，“听说父亲是一时气急——”
　　大夫低声道，“盐务银两被总督解走了一半做迎驾用。”
　　难怪老爸要昏倒！朝廷在江南一年的盐税是上千万两！新任总督仗着自己是太子门人，素来横行霸道，没想到如今更是发狂到这个地步！迎驾，迎驾的银子也不该由盐务出！黛玉一时气急，站起身涨红脸憋了许久才气道，“也太不像了！欺我们林家无人么！”她按捺着心中的怒气，忍了忍又道，“多谢于大夫了，可能把爹爹移到家里去么？”
　　于大夫摇头道，“虽然没有大碍，但也不要移动为好，令慈方才已经遣人来看过，姑娘在此照料片刻，想来是会有人来接手的。”
　　这总督府内的客房怎么比得上自己家里的软榻，黛玉沉吟片刻，怒火又是上涌，这时她才明白了受制于人的滋味，就算她有千般手段，一个小女孩又能使出多少，也只有求助于怀柔了！
　　谢过大夫，把他送到外间去和云霁说话，黛玉自转身回房，看着病榻上闭目沉睡的父亲，暗自咬牙发誓，将来总有一天叫这些狗东西看明白，谁的靠山比谁硬！
　　纵使是怀柔手段也顾不得了，如今贾府还威风赫赫，林家在太子门人面前就抬不了头，更遑论将来贾家倒台后了。黛玉想了想怒气满腔，心里暗下主意，将来的夫婿，定要择选一个有才有能有靠山的硬牌子，任是谁来也不能欺负了去！
　　这就是怀柔话里的真意，她品味了一会儿，终于把念头抛开，到父亲榻前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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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宪太太不能亲自来看，只是那些丫鬟们一波一波地进总督府，到得晚间林如海醒来，立刻备了软轿来接，黛玉跟着出门，谢过总督太太，自己也掀帘子上了马车，慢慢地随着父亲到家。 一进二门，贾敏便笑着迎了上来，把林如海安顿睡下喝药，又喝几碗化痰去火的鸭子肉粥妥当打发睡下，这才安心出了上房，抹抹眼泪往女儿屋里去。
　　黛玉却是在弟弟屋里，小孩子如今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在地上跑来跑去，煞是可爱，黛玉一条条问奶妈子今日他吃了多少饭，登了几多次东，可曾哭，可曾吐食，奶妈满面恭敬，在小凳子上坐着一一回答，黛玉听了方满意，刚好见母亲进来，顺势起身道，“也劳累这么一天了，还不去歇着？”
　　贾敏唾她一口，拭泪道，“你父亲这样，我怎么睡得着！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苦！”
　　“是总督给气受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黛玉轻抚弟弟的头发，尽量答得漫不经心，好似真没什么大事。挡不住贾敏是多么称职的官太太，一听这话就竖起眉毛恶狠狠道。
　　“富察家是欺负我们没人在皇上面前递话么？怎么欺负你爹爹了，和我细细说来，我倒要看看是马齐马武有能耐，还是佟大伯厉害！”
　　黛玉这才知道原来林家和佟家暗通款曲，暗呼母亲深藏不露，忙委婉上前说了事情，几百万两银子不见了，贾敏不过是挑挑眉毛，只是心痛丈夫老实而已，想了一刻便起身道，“此事撕虏轻倒是不难，只是太子向我们出招，倒不好随便应他！不扳倒富察氏我不解气！”
　　扳倒富察氏岂是那么容易的？人家可是满洲大姓，简在帝心的满族支柱，就算如今满汉之分已没那么严厉，林家和富察氏正面对上也是不智，黛玉想上一刻，深知此事唯有从怀柔处走才不惹嫌疑，否则都要蒙上挑拨阿哥关系的黑锅，因正色道，“女儿也恨不得把马武挫骨扬灰，只是他也是别人手里的枪炮，依我看，此事和老佛爷打个招呼，让他们自己闹去吧。”
　　贾敏却不悦道，“我们贾家岂是易被人欺的？姑爷被气得仰倒，贾家不为我们撑腰？玉儿，你胆气却是有些不足了。”
　　黛玉心里却不明白母亲为何这么有底气，当下和贾敏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竟是难决。

　　卧富贵地思名利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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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黛玉起来，先到父亲榻前换了侍候，贾敏吃过早饭来换她，林如海已是醒了，被强令不许起身，在床上将养，却是还在发愁盐税银子该怎么好，想到最后都有把自家银子掏出先垫补上的意思了。
　　林家家财甚丰，却是因前明时是大地主，到了清兵进关，黛玉的太爷爷极有远见，把家财变现成银子埋到地下，几十年后天下太平，林如海取出一算，足有十五万两黄金，贾敏嫁过来后也是理财好手，在京里那几年不显山不露水的，放到扬州便大肆理财，盐政一年收益也有几万两，是以黛玉这几年让家里人出门搞的生意，全都不以赚钱为要，只是一周济穷人，二散布男女平权等新思想。如今仓促间计算起来，家里只能拿九十万两银子出来，多的却是不能动了。林如海又想别的招儿，黛玉见他发愁了一日，因气道，“爹爹只是怕与人争斗，倒让我也生气，富察氏敢欺负到我们头上，不叫他从此绕道，我真不服。”
　　林如海叹口气，无奈道，“别的事我可以不让，但山东遭灾，国库里又一时不凑手，正等着这银子救急。宁可事后再和他富察家算账，现在不能先误了大事啊。”
　　这一口窝囊气要能咽的下去，林黛玉就不是林黛玉了，到了贾府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周瑞家的冷待她还要嘲讽一番的，如今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爹爹被人欺负？她好言好语把林如海安抚睡下，自己立起身给贾敏使个眼色，两人到上房说话。
　　黛玉态度转变，贾敏自是欣慰，她在林如海面前装贤惠不说话，一回房便道，“你如今知道了？你爹爹以天下百姓为念，我不好说个不字，但谁欺负到咱们头上，不回手，真让我贾敏没本事了还！”
　　黛玉便道，“难道女儿是那忍气吞声的人么？只是富察家势大，咱们总得想个稳妥点的法子才是。”贾敏却不以为意道，“他富察家算什么，我们贾家、王家、史家、薛家不说，佟家和我们肝胆相照，南京的魏东亭是你爹爹的换帖兄弟，区区一个富察家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猪油蒙了心！”
　　黛玉听贾敏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是一晕，没想到自己家有这么大的能量，居然可以正面叫板富察家，她正要出谋划策把富察家搞垮，但想到父亲日夜以百姓为念，忙道，“这不急于一时，爹爹最挂心的还是那些盐税银两，娘你看——”
　　贾敏却无林如海那么高尚的情操，皱眉道，“银子，始终是要他吐出来的，只是圣驾后日就到扬州，闹得太大也不好看。唯有日后再设法了。”
　　康熙来了，却发现两个大臣在吵架，这的确不太妥当，黛玉皱眉想了想，计上心头，因便笑道，“妈，我有办法。”
　　贾敏看她一眼，悠悠道，“若是去和老佛爷诉苦，那就乘早打住。”黛玉不甘心道，“可不就是去诉苦？这又有什么不行？”
　　贾敏看了看外头，低声道，“老佛爷还能活几年？她去了之后，你向谁诉苦去。她去了之后你又怎么办？”她本来还要再说话，却咽住了。
　　黛玉呆了一呆，想了半日才道，“娘，若是女儿立意要嫁个阿哥呢？”
　　贾敏骇得手上把玩着的玉佩都跌碎了，站起身用力打了她几下，泪下道，“不许你自暴自弃！”黛玉也流泪不止。
　　两母女依偎了一会，贾敏道，“两年后，你是定要选秀了。到时候不嫁阿哥怕也不行，但这两年内，你若是遇到了可心的人，到时选秀时做些手脚，落选倒也不难。你再别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万事娘来周全……你看宝玉如何，贾家是我的娘家，若是你嫁过去，必定待你好。”
　　黛玉头皮发炸，心中叫苦，想了一刻才勉强道，“我却是没这个心思，若是遇到了就遇到，遇不到，就任凭天意安排吧，命里有，终究是有的！”
　　当下母女又抱着哭了一会，各自安歇。黛玉却又哪里睡得着？靠着床背咬着牙想了许久，云霁小心翼翼道，“明日还要去老爷跟前伺候……”
　　黛玉一摆手，“紫梨嫂子动身了没有？”
　　“明日破晓就走——姑娘——”云霁还以为是生意上的事，语气陡然轻快起来，黛玉也勉强一笑，着人去叫紫梨。
　　紫梨已经睡下了，听得黛玉找她，忙起来穿衣，急急忙忙地开了二门进来，到得黛玉床前，先左右一看，笑道，“姑娘的屋子也好久没进来了——”看着黛玉等她发话。
　　黛玉又寻思了一会，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四个大丫环一肃脸色，不言声出门，在门边站着把守。黛玉等她们出去，这才慢慢地道，“嫂子，蓝桃那边的事儿……如何了。”
　　蓝桃成亲后就和丈夫到外地去了，已是几年没回府里，只有紫梨常和她们碰面，闻得这么一说，紫梨知道事情不小，忙起身道，“已是在南京安顿下来了，我上次去看她，和邻居们都还和睦。”
　　黛玉闭了闭眼，自失地一笑，“那就好……狡兔三窟，我却不能全指着她了，杭州那儿，过上两年你把月圆安排过去，王嬷嬷也跟着去养老也好，她没个儿女的，也是可怜……”
　　紫梨大惊，想了想却不敢问，点头只说回去就访地方。她是黛玉的心腹之人，这几年为黛玉打理生意走南闯北，日子过的也是滋润无比，自忖黛玉到哪儿都离不开她，也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又和黛玉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走了。
　　黛玉目送她离去，也自披衣下床，叫进丫鬟们，云霁忙取件小袄儿披在黛玉肩头，黛玉坐到书桌前沉思片刻，叫找出玉版纸来，月圆见黛玉在书桌前坐，早拿了松烟墨不言声磨了一池子墨送到黛玉面前，黛玉沉思片刻，提起笔款款写了寥寥几句，拿过信封仔细封好，交给云霁，“方才紫梨出去，我已让她男人到二门外等着，你出去把信给他，他知道如何行事。”云霁一声儿不敢出，静悄悄走了。
　　黛玉冲水明笑笑，“服侍我安置罢！这可是正经安心了。”
　　要嫁人就嫁自己心爱的，找不到心爱的，就要嫁天下最尊贵的人，就算不爱，培养上几年感情还不是凑合着过！爱不爱又算什么，多少夫妻凑合着都过来了，自己怕是被宠得太骄纵了，居然连这层道理都到如今才想透！
　　人生在世，谁不要在名利场中走一遭，既然迟早要走，倒不如早走！
　　她嘴角含着微笑，终于是睡熟了。

　　滴水石穿绣艺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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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大家起来，没过多久，外面慌慌张张来了一个小厮，在书房门外跪下禀道，“老爷，总督府把银两解回衙门了。叫人来通告一声。”
　　怎地今日马家人转性了？贾敏和林如海对望一眼，林如海却不忙着起身，只扬声吩咐请师爷们清点，又写了一纸便笺命人送到总兵府去，自己在家悠闲养病。
　　黛玉原先不解，贾敏悄悄拉着她道，“银子拿回来了，不多日就交割到户部，山东那边省却了麻烦，你爹现在才开始生总督府的气。”又望着她若有所思。“怎么过了一晚上，今儿他们就让步了。”
　　黛玉也不心虚，大大方方地道，“是我昨晚写了封信送给——”她附耳说了几句，贾敏难掩惊容，但见黛玉的笃定样儿，先把问题都放到心里，笑着嘱咐了几句，母女俩分手各自去做活。
　　如今宫礼宫规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嬷嬷无甚可教，不免打点精神预先教些自己如何梳妆打扮的事，黛玉的头发已经到腰这么长了，自己梳头十分费劲，正中嬷嬷下怀，也就慢慢的教她。如今黛玉刚学会给自己打辫子，离盘头还差得远，她也自嘲自己太娇惯。
　　上午学过这些，午觉后黛玉便到外书房去，林如海的师爷刘天望给她讲一时辰的书，但今日刘师爷还在盐政衙门揽总，她便自动自发拿起荷包来绣。几年下来，她的绣工有了十足长进，虽然不特出色，但亦可称得上中平。红莲从针线房来，顺手带了尺子量她的身形，笑称黛玉长大太快，衣服要多留些余地。黛玉和她说笑一会，拿出自己绣得的一方帕子给红莲看，红莲也赞好。
　　看过功课，那边月圆抱了一匹棉布过来，黛玉笑道，“总算要教我做衣服了？这粗布倒也节俭，第一件衣服，必定是不能穿的了。”
　　众人都笑，红莲面露自负，笑道，“别人的不好说，姑娘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且先做着瞧罢。”说着便教黛玉画线、裁剪、缝衣的顺序。黛玉前世也是见过看过的，拿着剪刀沉吟片刻，下手咔嚓咔嚓地剪起来，虽然剪歪了些，但好在还知道往外歪。
　　红莲道，“胆子要大，手要稳——姑娘再试试。”把那棉布往地下一扔，早有人来收了出去，红莲又剪了一大片布给黛玉。
　　黛玉试了几次，终于有点样子，红莲便道，“姑娘试试如何画出样子。”把布扬出来看她，这难不倒黛玉，她前世也看过裁缝裁布，当下拿起尺子按自己的尺寸，用白垩笔画出印记，大家都赞她聪明。
　　学了一下午，总算做好一个袖子，红莲笑道，“这衣服慢慢学也不要紧，都是一个理，姑娘这次做一个肚兜罢，到我那去选些料子回来缝给弟弟穿。”肚兜是最简单的衣服，黛玉红着脸和她去针线房，那些针线上人都过来巴结，红莲喝了数声才止住。
　　黛玉选了个白绫，红莲二话不说抱起一大捆给她，他人犹道不足，黛玉十分厌烦，给水明打个眼色，带着云霁先走了。
　　当晚她便开始做肚兜，先独立裁出一大块布，再在月圆的帮助下剪出头绪，又缝上带子，针脚也还细密，月圆笑道，“白绫倒是素净，扎上几朵荷花，再绣些鱼儿，我给姑娘也做一个？”说着剪出白绫三下五除二缝好，画出花样子给黛玉看，自己飞针走线就做起来。
　　黛玉知道这是月圆给自己画花样子，心里暗许，自己也慢慢地做去，二更方才洗漱睡下。第二日圣驾到扬州，不免又要去迎驾，还好康熙发话，到扬州就住在龙舟上，不预备行宫，这才没那么恶俗。
　　贾敏和黛玉照例是要求见太皇太后，孝庄不一会就叫进去，面带笑容地和贾敏拉了几句家常，黛玉在旁无聊，恰好看见胤禛闪身进来冲她招手，便悄悄退出去，胤禛站在甲板上等她，见她来了，寒暄片刻，便单刀直入问，“是你给大哥送的信？”
　　黛玉早预备了这一问，微笑道，“不是我是谁，你二哥心胸也太小了。”
　　胤禛在康熙前期是铁杆的太子党，闻言不免皱起眉，目光刀似地上下刷着黛玉，和数年前初见时仿佛天壤之别，黛玉才不怕他，看着外头的河面笑嘻嘻地又道，“你也要小心些，那年你在江南干的好事，他记在心里呢，对景了给你来一下，你比我难受多了。”
　　胤禛一时语塞，两人都知道太子突然传话富察氏发难，为的就是当年林家阴了他一招让他吃瘪，这些年康熙一直没有让他亲自接触政务，如今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了。胤禛当年在江南扳倒的几个大人物中，就有太子的门人，当时只想着公平，如今却是留了心病。
　　黛玉见他说不出话，福了福道，“恕我先告退。”想想太子心胸如此狭窄，忽有几分好笑，便自进屋去了。
　　这整件事看似没头没脑，但细心思量下来，却是早有伏笔。今年的盐税银子本来应该在康熙出京前便解到部里，是总督府发话要例行查账，康熙出宫之后，太子要银子，总督府等林如海在南京时先将全部银子运回，却又暗自使人偷龙转凤，林如海回来之后再猝不及防发难，若是没有那刘天望师爷心明眼亮，等银子运到京城再查出不妥，那可就掀起轩然大波了。太子的这一计，不可以说是不阴毒了。
　　昨晚林如海细细解说给黛玉听，个中关窍之多，让黛玉颇有耳目一新之感，更对自己父亲刮目相看。林如海一天坐在这个位置上，怕也是没多少人能把他扳下来。
　　不过，她自忖料理得也还算妥当，大阿哥和太子之间暗潮汹涌，虽然还没有最终爆发，但大阿哥自然希望握有一些太子的把柄。她故意把这封信通过太监送进大阿哥手里，其实信里只写了些许不要紧的话，却吓得太子在御驾中的线人连夜奔到了扬州。
　　有时候，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要紧，只要能处理妥当，事后再查证也不迟。
　　黛玉自笑了笑，却见那头胤祥自连接龙舟的黄板子上走来，面色颇差地唤道。
　　“林姑娘，和我走一趟。”

　　垂柳长柳丝惹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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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是何等人也，尽管心中有些讶异，但面上还是笑着，和胤祥走到船头，只是静等他开口。想来他一向和胤禛亲厚，胤禛找了她说话，应该要和胤祥分享才对，怎么他又来发难了。
　　胤祥静了一会，仿佛下定决心了，开口道，“林姑娘，扬州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黛玉笑道，“多谢关心。”稳妥地以不变应万变。胤祥又想了想才道，“二哥的做法，令人齿冷。”他似乎是真决定了什么，话也说的顺畅了起来。“我和四哥却是也有些不同，四哥觉得他是君我们是臣，臣不能论君的错，我却……你说，我们谁对？”
　　这个十三阿哥，是急公好义，是天性聪颖，但是终究还是小了些，行事透着些不妥，不说别的，这么要紧的看法分歧，怎么好拿来问她这个外人？她还是当事人呢。黛玉想了想，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含蓄地道，“十三爷，这话是谁也问不得的，只看你的心呢，你的心怎么会骗你。”
　　隔墙有耳是一回事，轻信是一回事，按说两个人之间不过是君子之交，胤祥说这么深，换个人谁知道会怎么想。黛玉打量了眼胤祥，心里想想，若不是他太轻信，就是胤祥故意试探，因此也不多说，转了话题问他些别的，胤祥亦颇好奇这扬州的一大名产，却是不好问黛玉的，说了说也就各自散了，正好那边大阿哥胤禔走来，冲胤祥道，“皇额娘叫你过去，还不快去！”
　　清宫规矩，弟弟最怕哥哥，胤祥顿时不敢再言声，低头跑到船尾，却恰好有一队宫女走过来，他等不得了，那两艘龙舟之间相距也有个四五米，胤祥一跃而起，在船舷上轻轻一点，借力就翻了过去，胤禔哭笑不得道，“小猴儿！就是没个定性。”说着冲黛玉意味深长地一笑，“不过过两年也就好了。”
　　黛玉心里发毛，不接胤禔的话茬，又应酬几句，胤禔自告辞进去给太皇太后请安，黛玉也去寻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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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胤祥到了皇后船上，见自七阿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在，知道这是皇后在关怀小阿哥们的饮食起居，他心中虽然不耐，但还是应付了一番，这才随指一事脱身出去寻胤禛。胤禛在自己舱里练字呢，见胤祥来了，漫不经心地道，“应该是她吧？”
　　胤祥因就笑道，“不是她是谁？大哥怕是也有数了，子清先生与夫人哪里会忍不得这一时意气。”他到底年纪还小，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反正打探出来了，也就不管别的，和胤禛说起别的。胤禛却是心事重重，好不容易送走胤祥，兀自沉吟片刻，才提笔给太子写信。
　　吾兄如晤，一别近月，弟念兄……前扬州之事，疑为马武自作主张……时虽近夏，犹有东风，风雨连绵之夕……
　　他的手悬在纸上，直到墨珠欲滴，才一咬牙继续落笔。
　　林氏女儿，性如烈火，然极得贵人喜爱，上自太皇太后，下至宫女，皆爱之如宝……
　　太子自有线人在此，此事瞒，是绝瞒不过的了，林家姑娘毕竟是还小，今日得罪了太子，将来又该如何自处。大阿哥羽翼丰满，难道竟是要……
　　胤禛想了许久，自失地一笑，袖了信款款步出舱房，皇子们和康熙住在一处，如今甲板上熙熙攘攘，全是等着康熙接见的官儿，一个个肃然无声垂头凛立，太阳照着顺脖子流汗也不敢动弹，胤禛才走出来，一股腌臜气息便扑面而来，他素性好洁，眉头便不由得一皱，差些就要掉头往下走，无奈信不能不送，也只得款款步出。
　　皇子随驾，随身都带着太监，为的是方便出入，可以服侍主子，高福儿正在岸上柳影里挥扇和别人说闲话，见胤禛冲他招手，忙到岸边接着，“哎呀我的主子，小心步儿——”
　　龙舟停靠的是天字码头，方圆数百米内站的都是兵士，胤禛把一个荷包丢给高福儿，随手信便塞了过去，因天气实是有些热了，便皱眉道，“瞧你这肮脏样儿，还不去找个地方洗涮洗涮！看了碍爷的眼！”
　　高福儿顿时苦了脸低声道，“这爷不发话，奴才哪敢动换……”他生得古怪，眉毛胡子本就向下耷拉，如今这么一苦脸，胤禛忍不住都要笑，虚踢高福儿一脚，骂道，“死奴才，还不下去！”高福儿忙一溜小跑向外头去了。
　　胤禛下了船，顿觉得心胸一畅，倒不急着再上去。皇上现在正召见官员，没有几个时辰完不了，只是虽然也想到城里逛逛，康熙不发话他也不敢动，只得将就在岸边走走。
　　偏巧女眷们都到船这边来，指点着扬州市景给太皇太后看了解闷，胤禛立在树下又不好走，只得硬着头皮被她们打量，他也是青春年少的时候，这几年刚识得男女滋味，哪里忍得住不去看那些女孩，眼皮子便也不时撩过去，只是不愿做得隐秘。可巧胤祥、胤祯看他不在，联袂来寻，他们俩年岁虽小，却是也到了思春的年纪，便站在柳影下往那看。那些女孩儿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胤祯看了数眼，因悄声道，“你们看那边那个穿白衫拿着红扇子的，生得倒是挺好。”他两个哥哥都急忙看过去，果然有个俏生生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年纪，一张白生生的脸，杏眼含雾，嘴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上身穿着绣着葵花的白衫，在胸下便束紧了，十分短小别致，下身葱绿色百褶长裙，显得清爽朴素，又透出少女的风姿，拿着一把染成红色的扇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胤祥欣赏地点了点头，胤禛却是在默记她的打扮，寻思着回家也寻来让他屋里的侧福晋穿着瞧瞧。
　　胤祥也看到了可意的，正要开口，八阿哥胤禩走来，含笑道，“兄弟们叫我好找，原来在此纳凉。”说着转首一望，他玲珑剔透的人，哪里不懂得兄弟们在看什么，要笑，却也忍不住去看。两年后那次选秀，他也要挑福晋了，虽然还不知是嫡是侧，但不论是哪个，都格外留心，胤禛又何不是抱着这个心？当下留意看了一会儿，暗暗指着孝庄身边的一位少女笑道，“以前怎么没见着她，倒是精神爽利。”
　　那少女一身大红色绸装，在阳光下煞是耀眼，梳着一条大辫子，是近些年风行的满头花样式，那些明珠在阳光下金灿灿地，越发显得她仿佛是在发光，人更是明眸皓齿，生得十分明艳，胤祥看了暗自点头，胤祯也心生喜欢，他是调皮的，偏道，“八哥看上了？我替你和老佛爷求旨意！”兄弟几个谑笑一回。
　　那边胤祥也指了个温柔娴雅的，胤禩认得她，因笑道，“十三弟好眼光，这是瓜尔佳家的姑娘，前已经指给雅尔江阿了——你怎么就好这口？”
　　胤祥先喜爱宝音，也是这个调调。兄弟们都心照不宣，如今拿来打趣，胤禛怕胤祥不好意思，忙道，“我倒是看着那黄衫姑娘稳稳重重的。”众人看了一回，七阿哥胤祐也跑过来，道，“怎么都在这里？”胤祥却没生气，活泼泼地和胤祯评论那黄衫女子，见胤祐来了，便指给他看。
　　胤祐虽然生有残疾，母亲也只是个嫔，但康熙素来怜惜他，他也素来大度，又和皇位无缘，因此各兄弟待他都好。他眯着眼看了一回，点头道，“这个是宜主子娘家的姑娘，一直在外地做官，前年回家我见过一次，人极稳重的。”
　　五阿哥没来，大家开了一回郭络罗姑娘的玩笑，又逼着胤祐指一个，胤祐看了，倒有几个中意的，便说了。说话间胤祉、胤祺也来了，原来都是被那些官儿逼下船躲凉的，也是乘着康熙正忙，跑到这儿来散散。此时还不到大斗之年，兄弟们真心实意地亲热，又说笑了一回。胤祯突然道，“咦，那不是林家姑娘？”
　　大家看过去，果然黛玉微微提着裙子往人群外走。她年纪还小，仍没有个少女样，大家都不在意，说起别的。唯有胤禩前些年都是看人脸色度日的，养就一身的好眼力，眯着眼瞧了一会，果然看黛玉脸色微沉，他心中微动，待要找个借口上去问问，又自嘲自己太多情。当年的一点恩情，自己送的东西十分名贵的，已算还过了。林家和太子正要开斗，麻烦不来找自己，怎么自己还要找麻烦？

　　大阿哥妙论众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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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站在楼上看你。这边阿哥们品评京城名媛，那边船头名媛们又何尝不是在品评阿哥们，正晒着太阳的太皇太后不过是敷衍敷衍，阿哥们却是要仔细瞧，没准那天就……孝庄眯着眼让小丫头捶腿，却是暗自含笑。
　　这时在船头的少女有十几个，黛玉怕是最小，虽然她生得高，但也经不住人群全挡在她前头，她也懒得看那些早认识的人，听着这边这个说，“四爷果真冷面，但……”，那边那个说，“八爷实在儒雅！”干脆退到后头靠着舱壁，好像也在看对岸，其实就在发呆。
　　那边议论还没个休止，也是赶巧，三阿哥胤祉也一路小跑去和弟弟们会合，先是佯怒，后来大家一起大笑，虽然声音不大，但各自前仰后合的，格外引人注目。黛玉身边一个女孩轻笑道，“你们看，三爷虽然个子……但多清秀呀。”
　　是，个子太矮！黛玉在心里冷笑数声，康熙本人就不高么，据怀柔称，不是她悉心照顾，还很难突破一米七呢。马上民族身高普遍较矮，据说康熙已经是比顺治高不少了。康熙的儿子良莠不齐，这三爷胤祉，就是成人兄弟中唯一停留在一米六左右的一个。
　　王若兮一个月后就要出嫁，怕是今日唯二不为所动的少女，和黛玉对了个眼色，各自暗笑，王若兮悄悄走到黛玉身边，细声笑道，“你呀你呀，偏是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这是自然，要能进她的心扉，至少也得有当年楚疏南的那一笑才行，当年她与楚疏南一见钟情，多少人嫉妒得不行，却也只能说一声相配。在黛玉看来，这些阿哥们各有缺点，又有谁比得上楚疏南？
　　疏南的脸突然在她心中闪现，却不是别离时的年少，恍惚间，竟是有了些风尘在眼角眉梢。黛玉不由得自失地一笑，也快一年了，纳兰容若只不过和她见了一面，她也未曾如何留心地看他，怎么这张脸竟是如此清晰，像是还刻在心中似的。
　　到底是两世为人了，没点伤心事倒也不像了，她又笑了笑，洒然把心事抛开，拉着王若兮的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瞥了孝庄一眼，孝庄闭着眼微微笑着，像是心情不错。
　　两边遥遥相对，都作出没看着的样子，又忍不住彼此偷看，不知不觉已快过半个时辰了，姗姗来迟的大阿哥终于出现了。
　　怀柔在当权期间，除了不得已让康熙十几岁便成了亲，其他的皇室子孙，都是年过二十，开府立衙前两年才为皇子们娶亲，因此潜移默化，如今宫里民间，都把二十岁当作男子成人的年纪。因此仔细算来，如今康熙的儿子中打从七阿哥算起，往上的才算是个男人。太皇太后对曾孙们的婚事很是关心，尽管各府里都有侧福晋和几个格格，但三阿哥起还没娶亲，据说正在相看人家，预备后年的选秀来指婚。因此大家理应都看着三阿哥往下的几位阿哥，对大阿哥不那么着意才对。
　　但黛玉私心暗许为康熙子中最为出色的胤禔，那些小姐们哪里又能抵挡得住？胤禔身高大约有一米八了，长年领军打磨出的好身板，晒得小麦色的脸膛上两道浓眉，双眼炯炯有神，随着爱新觉罗家，也是长脸，但五官极为协调，鼻子更是挺拔，龙行虎步地一登场，一句话不说也是先声夺人，看似漫不经意地往船这边撩了一眼，姑娘们就实在是受不住了，纷纷羞着了别过脸去。饶是黛玉吃过见过的，也在心底微微喝了一声采。
　　就见胤禔到得树荫底下，和弟弟们说了几句话，就连最严肃的四阿哥也大笑起来。姑娘们更是不堪了，一个个双目含春，只盼着来年选进直郡王府里，就算是做侧福晋也甘心了。
　　黛玉看了几眼，心里也明白为何胤禔要谋夺太子之位了。他满族习俗最为看重的长子，若不是赫舍里皇后和康熙鹣鲽情深，储位谁属还不好说。再说，胤禔极具才干，康熙也十分喜欢这个长子，如今已经封到了郡王，黛玉也是见过的，行事有度、谈吐有物，太子怎么好和他比？虽说胤礽也有些能力，但心性偏颇、刻薄寡恩、贪财无度，这些事就算现在臣子们还不知道，胤禔如何能不知道？这主位本来就是能者居之，当时要是讲究礼法，康熙怎么登位的？还不是撇开了许多哥哥，仗着太皇太后的喜欢成了帝王？更何况，太皇太后不喜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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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黛玉胡思乱想，那边阿哥们胡言乱语。胤祯素来被大哥宠爱，非得逼大哥挑一个姑娘，其他几个弟弟也都看好戏。胤禛再冷面，在大哥面前也不敢摆谱，恭立在胤禔下首，胤禔扫他一眼，道，“老四不必拘礼，随意吧！”他才又站得放松些。
　　胤禔正是青年，又已经娶妻纳妾，对女人的威力自是和弟弟们不同，就连眼神也不同，瞥了一眼——正是姑娘们纷纷害羞的那一眼，便随意道，“看，那些没那扭捏之态的，做妻，扭扭捏捏的，做妾。”
　　众人不由得绝倒，胤禛越想越是好笑，胤祐却专心地看那边有谁不在意胤禔，大家也都纷纷看去，只见那白衣、黄衣和红衣的都不曾在意，仍是互相说笑，一个倚在船舷的少女低头看帕子，也是混不在意，胤祐看中的有一个给太皇太后捶腿，那些不理的，挑中的阿哥喜上眉梢，胤祺选的把不住，他便有些不快，转头便也抛到脑后。胤禔抱臂又道，“那只看过一眼的，就是还没长大。”说着一指在吃点心的黛玉，大家哄笑。
　　原来胤禔是来传口信的，康熙难得善心大发，放了儿子们半天假，许人领着他们到扬州里头逛去，自己却不上岸，免得又大动干戈。阿哥们得了这一声，哪个还在意女人，一个个呼啸而去，早有太监牵了马在远处候着。胤禔不用人扶，一蹬马鞍眨眼间人便坐好了，随意地踢踢马，缓缓向外头走去，腰始终挺得很直。胤祉却是按着人的肩膀上去的，好在也还稳当，胤禛也十分利落，胤祺看得出是爱武之人，上马后精神一振。胤祐也不用人帮忙，多少有点艰难地上了马。胤祥猴一样灵动，身形一闪就上到马上，一提马缰，在哥哥们身边左右地跑来跑去，胤祯迅速与他同流合污。胤禔笑着斥责了几句，也便让他们去了。
　　船上的姑娘们没了人看，心里多少空了，不多时，孝庄睁眼笑道，“我却是累了，孩子们都下去吧，好孩子们，劳累你们了。”

　　娇贵人不知娇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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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后舱，大家才装正经说些别的，孝庄露出乏意，便也都告退了，孝庄也不留，只是叫黛玉陪她住一日，第二天再放回家去。贾敏只得自己回家，孝庄和黛玉说了些私话，康熙便来看自己祖母了，众人忙要行礼，早已谕免。康熙问过祖母今日的起居，又和她说些话，孝庄到底是老了，困得眼睛睁不开了。皇帝便为她捶腿，孝庄果然一会儿睡着。舱里一下静了，众人都不说话，黛玉垂头站在窗边，过一会皇帝走了才央了个宫女带她到客舱去睡。
　　第二日黛玉回家，第三日圣驾回京，众人方才歇一口气。盐政家里好好休息了几日，林如海提起总督家的事，因道，“和富察氏的梁子是结下了，要想个章程出来才好。”黛玉和贾敏知道是在立定方针路线，都在细想，贾敏先道，“其实富察氏里也就是这一支不争气罢了，马齐和马武都是装糊涂，不肯为太子说话的。倒也不必为了这个老鼠伤了玉瓶儿。”
　　黛玉也道，“说白了，要是那位倒台，这家人还不眼巴巴地求咱们？这件事已经被大爷知道，回京没多久，皇上不撤他的职才怪。这么阴毒的手段，不是总理几省的材料。”
　　那边贾敏拍手大笑，“既然这样，老爷只写信叫那几个门人看着，倒别先出头为是。”林如海含笑点头。黛玉想到富察家的小姐倒和她说过几次的，因叹道，“前头几个小姐妹都嫁了，还盼着和她说话解闷，想不到不多日就要分别。”
　　果然过了一月，皇上寻了个错处把总督府打发到宁古塔去当都督了，听说除了算计林家，马总督上任的这几个月发作了不少官员，仔细查查，都是得罪过太子的，皇上大失所望。马家走的那日偏偏王家办喜事，把女儿送嫁到京城去。全城的官都去吃喜酒，就连女儿家都到王家去和王若兮道喜。也无人来送别，凄凄遑遑地去了。
　　过了数月，新总督上任，自然是接风洗尘又要吃酒，忙了半个月才安生下来，总督早听说消息，林家几个月前给十二阿哥送了封信，轻轻松松让太子吃挂落，又对林如海十分敬重，不敢为难，大家太太平平，林如海顺心不少，贾敏和黛玉也安生。
　　这一日时令入夏，天气大热，丫鬟们都在张罗着晒过冬衣封存起来，黛玉看几个大丫环给冬衣上档，不由得皱眉道，“好些我都没穿过。”
　　天方笑道，“姑娘又不爱穿新的，每年都是那几件。”黛玉细想一回，也不好意思自笑道，“那就从今日起多拿些新衣来穿，免得糟蹋了这些好料子。”
　　水明道，“是真的才好，素贞，把夏衣拿过来给姑娘看。”
　　新做的夏衣今日也才送来，黛玉一缩脖子，众人都笑了，素贞还真取了新衣过来，一件件地展给黛玉看，有旧样式，也有新样式。黛玉看了无话，第二日便穿了新衣。
　　她去给贾敏请安时，贾敏因道，“这衫儿款式有些老了，怎么还拿天青缎子锁边，换了叫她们重做去吧，一眼看不到，昨儿没挑这件出来。”黛玉笑道，“那我回去就脱。”说着拿起拨浪鼓逗弟弟，林小哥已经两岁多了，伶俐得和四五岁的孩子似的，奶声奶气开口，“姐姐姐姐，给我给我。”
　　黛玉笑道，“都快三岁了，还玩这个！”说着不给他，小哥急得大叫，“我小！我小！”贾敏和黛玉都大笑，黛玉把拨浪鼓塞到他怀里，林小哥在姐姐脸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玩拨浪鼓。奶娘怜爱地说，“几天不见姐姐，想着呢。”林小哥百忙之中听奶娘这么说，大声说，“是！”众人又发一笑。
　　请过安，贾敏教儿子识字，黛玉走去上课，吃过中饭歇过午觉，云霁捧了又一套新衣给她换。是今年京里的时新花样，前儿贾府送来了好几件，贾敏看了道好，给黛玉做的夏衣。浅红色的纱衫锁着白绫绣蔷薇缠花枝边，白绫满绣艳红蔷薇裙儿，还有一双浅红色的蔷薇堆纱鞋儿，黛玉见配色很好，便赞道，“好新鲜花样，就是这个色儿配的好。”
　　黛玉不爱烦琐，屋里人都知道，云霁笑道，“姑娘喜欢就是造化了，以后还叫这个裁缝做。”说着服侍黛玉去了学规矩，叫小丫鬟们陪侍着，自己回来，想了想拿了一块银子走到针线房，红莲在给黛玉休肚兜呢，见云霁来了，她是嫁了人的，知晓不少世故，忙叫人斟茶来给云霁喝，又让她坐。
　　云霁满面笑容，直说不必麻烦，等众人都自去做活，才握着红莲的手轻轻一拉，红莲和她一同出了门在外面廊子上站了，云霁先问她，“前儿听说路大娘和你有些纷争，没受委屈吧？姑娘记挂着呢。”红莲忙摇头道，“不过口角罢了，什么大事，没得让姑娘操心的。”
　　云霁便塞给她一块银子，道，“你没受委屈就好，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你家小子今年又病了？姑娘说了，给他买些药吃。”
　　红莲把银子塞回来，摇头道，“哪里要这些银子，家里大夫已经开过药了，不须花一个子儿的。”云霁道，“那就买补品。”到底把银子塞给红莲，又说一回闲话。这才解开一个包袱给红莲看，是黛玉今日下午穿的新衣，一模一样的又一件给红莲看，道，“这是太太娘家送来的，你前日也是看过的，可还记得？”
　　红莲笑道，“怎么不记得，好新鲜花样，姑娘爱呢？”
　　云霁点头道，“可不是？爱得不得了，直说色儿配的好。这次做的十二件新衣，看来是就爱这件，你照着样式多做些花色不同的，留心配色儿——也不用说了，你还不懂么。”
　　“是，姑娘不爱大红大绿的，爱穿纱衫儿，还不是纱衫儿不好做花样。”红莲满口答应，拿过包袱细细看了，又道，“横竖姑娘也不穿外头做的衣服，我便留下看了。”云霁点头道，“嫂子果然精细，留神些赶着做几件出来罢，也好夏天穿。让底下人做去，你别动手了，姑娘念叨着怕你费眼睛。”
　　红莲点头应了，笑道，“好些日子没给姑娘请安了，衣服三日内必好，到时候我亲自送去。”云霁含笑点头，和她话别，直到贾敏房里说了此事，贾敏点头淡淡道，“也好，”叫白杏来，让她记下这笔帐，云霁便告退回去。贾敏这才面露赞许之色，对白杏道，“这孩子往常我看着不如月圆精细，却是自有她的长处。”
　　白杏笑道，“我们小姐亲自挑的人，哪还有错？”贾敏微微一笑。
　　晚上黛玉吃过饭回房，云霁上来告诉红莲近况，黛玉便停下手中的事，仔细听了，留意吩咐道，“紫梨是不消说了，绿梅你们也是常见的，红莲那儿，多加照顾，我使出来的人可不能被别人欺负。”
　　云霁点头应了，黛玉自给京中的万洛、完颜青、王若兮写信，给万洛立马可待下笔千言，给完颜青就犯难了，她和完颜青其实素来不怎么有话说，只是世上落井下石的人多，她却不愿和那些人同流合污，是以常常给她写信，完颜青倒也收敛许多傲气，和黛玉反而相谈甚欢。

　　天地转光阴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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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秋来，黛玉生日在八月十四，恰是中秋前一天，她过了年就是十三岁，应选之年就要上京选秀了，因此这年的生日分外有些不同，与黛玉亲厚的家下人都打点礼物相送，黛玉屋里的大丫环忙着预备礼物不提。这一日红莲送了一个荷包过来，笑道，“姑娘，这可是大礼。”说着便扔下走了。
　　黛玉将信将疑，打开荷包一看，只是一套亵衣亵裤罢了，虽然十分精致，但也不出奇，摸索了一番，眼睛一亮，原来这裤子的腰带使的是动物筋，虽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但裤子穿起来的柔软轻便自是不用再说了，肚兜里果然在胸后缝了两条带子，胸前也加了衬布，黛玉捧着几乎下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抹泪道，“红莲姐对我的事果真上心。”
　　四个大丫环都点头，月圆难得道，“前几个姐姐谁不是如此？”黛玉想想也是，蓝桃因自己一句话，不言不语到南京去了，如今记起她的人都不多，紫梨做商铺大管事，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和丈夫是聚少离多，这些人这么卖力，将来下半生自己自然要为他们打算清楚，想着便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了一些，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几个丫鬟看她一忽儿叹气一忽儿笑，都笑道，“这个人疯了。”
　　黛玉本想重赏红莲，但她这几年爬得快，路大娘辛苦了一辈子才熬到管事，不服却也是难怪。想了想叫过月圆，悄悄道，“听说红莲的哥儿总病着，是不是？”月圆点点头，黛玉便又叫云霁过来，拿出自己屋里的私账本在荣养膏那一栏端端正正写道，“八月十日下午，黛玉服用二服。”
　　云霁月圆会意，吃过晚饭悄悄地递送出去，红莲得了如获至宝，顾不得道谢，先到里间交给丈夫，让他亲手熬了一点子给儿子服下去再出来和两人闲话，果然原本在发烧的，如今就睡的安稳了。她男人也忙出来谢过两位大姐。
　　云霁便悄悄道，“这物件却也难得，屋里统共才四副，怕是太太查问起来不好说，姐儿吩咐我，孩子体弱，不要一味净饿，多吃些肉，其实猪肉也是养人的，又便宜，也是该吃肉吃饭的年纪了。”
　　一直到解放前猪肉都是最贱的，不到民不聊生，除了小户人家谁肯吃。红莲男人十分吃惊，红莲却知道这小姐是有主意的。忙不迭应了回去便断奶吃饭，原来她男人已经将二十五了，这孩子得来不易，难免溺爱些，请了个奶妈，两岁了还不曾断奶。
　　这边云霁回来禀告差事，黛玉听了无话，因红莲挖空心思想了这么个好东西，自己如此高兴，怕跟前的这几个要攀比，水明家里又是最穷，忙叫过水明道，“好姐姐，我也不要别的，为我临一贴那魏碑字如何。”
　　水明如何不知这是黛玉体恤她？红了脸笑道，“那我就加送你这个，本来给你做了一色针线，红莲姐这个送来，我倒不好出手了。”
　　水明针线不好，素来是少做的，黛玉好奇到了十分，拉着她央道，“那便也给我做做针线罢。”水明笑着应了。黛玉又道，“红莲的这套小衣，别传到外面去。”却也是怕别人不好送礼的缘故。众人会意，都应了。
　　到得生日前一日，大家都送了礼物，服侍过黛玉的丫鬟自然都送了，那些要讨好的也不免送些嚣段子，这些人的黛玉不过细看就罢了，跟过她出门的男丁也送，只是紫梨丈夫手下的二管事也送礼，黛玉颇为不解，拿着一本古字帖道，“哪里寻了个假的来送我，也难为他。”
　　天方大笑，月圆却红了脸，黛玉见此倒是知道意思，心下叹息，原本打算把月圆放到南京做狡兔三窟的意思，偏那二管事司徒寒十分机灵，紫梨说过几次可堪大用，总不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窟浪费了人才，因就道，“若是喜欢，你别害臊，好姻缘不是容易得的。难得人才也配——只是怎么认识的？”
　　月圆说不出话，云霁代回道，“原来是邻居。”黛玉方才知道，却又皱眉，月圆进来也好几年了，两个人应该是没机会见面的，万一长大了发生变化，倒是不美。看来还得想办法让她们说说话。
　　到了生日那日，林如海早早回家，在上房和贾敏两个坐在交椅上，众丫鬟雁翅立在两旁，黛玉向父母行了大礼，想到这几年间的恩重，不由得百感交集，眼中已经蓄了些泪，贾敏也是又喜又悲，然而父母把儿女养到这大，终究却是喜欢居多，待黛玉抬头时，已收了戚容，林如海笑骂黛玉道，“何必作此儿女之态，今日欢喜，还不起来？”黛玉忙拭泪起身，强笑道，“女儿也是心中欢喜。”说话间，丫鬟们把黛玉簇拥到内室，给她换了少女衣服，仔细打扮起来，梳了个反绾双螺髻，穿上品红妆缂金丝提花纹锦的衫儿、大红对襟百花比甲，一双凤头鞋镶了龙眼大的玛瑙，扶着丫鬟们娉娉婷婷走到外间，父母眼睛都是一亮，却是看惯了童装，没料到自家女儿也这么大了。
　　且说黛玉，虽然年纪实打实算才是十一岁半，但做少女打扮还是好看，她生得好，打扮出来十分醒目，见爹娘赞许的眼光，也自喜悦，抿着嘴不说话。早有请来的梳妆婆子上来一边为她抹脂粉一边说吉祥话儿，脂粉抹完，整个人便像是大了好几岁，贾敏含笑道，“过了生日，你就是小大人了，从此行事要更稳妥庄重。”林如海也嘱咐了一些话，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一面说，一面有人上来给黛玉穿第二对耳洞。
　　黛玉今日方知，原来满洲贵女，第一对耳洞在三岁时打，第二对在十三岁时，第三对耳洞却是要成亲当日才打，那打耳洞的媳妇手艺高超，她倒不觉得痛，只是觉得耳垂涨涨的，忍着不伸手去摸，心里有些怪怪的，像是也觉得自己长大了好多。
　　当日大家吃酒，因黛玉满十三岁了，第二日起贾敏便称病，把整个家都交给黛玉管，黛玉心知这是教她日后如何操持家务，也不谦让，每日到上房，白杏在身边小几子上坐了，捧过账本对牌来一样一样发放，到底是前世做过白领的人，习惯了有条有理一板一眼的公务，忍不住就把家中账本整理归纳了，理一个家，笨拙的人看来是千头万绪，黛玉这么一归总，倒也明晰，分了花用与收入两大块，花用中分家用、来往，家用中分穿衣、吃饭、器皿等等等等，又分了许多细目出来，贾敏十分高兴，手把手地又说了许多事，黛玉听了，受益良多。
　　一来二去，十三岁的那年春节，皇后去了。

　　笑算学其实非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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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去了，这个年就过得不那么铺张，一家人换了孝服，黛玉自穿越以来，穿的全是鲜艳明亮的衣服，换上赶着做出来的黛色绸面袍子，她免不得在镜子前自照片刻，再去请安。
　　贾敏正和林如海笑语晏晏不知说些什么，见黛玉来了，因道，“你穿素色倒也好看。”一家人说笑许久，林如海衙门开印，出去主持去了。黛玉见贾敏十分喜悦，像是一点没为皇后伤感，倒有些疑惑，盯着贾敏直看。贾敏和她何等默契，看着黛玉打发众人吩咐完家务，带她到内室说话。
　　母女俩喝过茶，黛玉拿起搁置在茶几上的布偶把玩，贾敏浅笑道，“女儿，这治家本领，该学的你都学了，学不到的，也只有等将来你自己领悟的那天了。今日娘教你最后一课，那便是算学。”
　　黛玉心下吃惊，贾敏把着她的手，挨在她身边细声教她。这些却是黛玉前世便略微学晓的知识，听贾敏细心和她一样样分说，只觉得字字珠玑，不由得听得入神，这古代女子早熟些，十三四岁就要学晓这些进退之道，能琢磨明白的倒没几个。贾敏说罢了，还怕女儿不懂，握住她的手道，“明年选秀，若是指给那年纪小的，还能在家再呆个两年，否则怕是半年内就要嫁人。这些道理你先回去细细的想，不明白了就来问我——若是以后嫁在京里，要问也找不到人了。”
　　此时黛玉心中差不多已经拿定主意，要是在选秀前还没遇到可心的人，就要嫁个好夫婿，倒不在乎将来有多显贵，第一要懂得疼老婆，第二要不轻易纳妾，第三要不随便低头求人，她至多拖到十七岁也要嫁人了，先定下章程将来行事就有个章法了。因此贾敏说的这些话她都听到心坎里去了，低着头只是应是。
　　贾敏看她听进去，心中十分欢喜，不免又教导了许多为人处世的话，犹有不足，但想着有些话还是等上京前再说，便收了口，让人拿黛玉的针线来看。
　　她当年未出阁时，一手好针线随的是贾母，到哪里大家都惊艳的，给孝庄绣的一幅行乐图，孝庄挂在板壁上引得老妯娌们纷纷开口问是谁人手笔。如今这个女儿却是有些溺爱，女红比上还是不足，贾敏看了看就挑出许多毛病，自我安慰不会又如何，除了这个，黛玉何处都好等言语，才搁了帕子和黛玉说些别的事。
　　过了元宵，贾家送信过来，贾敏看完半日无语，等林如海回来，把信给他看了，林如海也半日无语，吃过晚饭，两个人躺到床上，贾敏到底忍耐不住，叹了口气还是先开口，“你如何想？”
　　原来这贾家儿女里，只有贾敏一人是贾母亲生，贾赦贾政都是庶子，贾母素来都不喜的，当年只是偏疼贾敏，虽然隔代爱了个贾宝玉，心里还是看重黛玉，这选秀在即，贾母便想着乘此机会，把外孙女接到家里住上一年，一来代母亲在膝前尽孝，二来也是早做打算，却是一门心思为外孙女着想，如今北方风气开放，听说那些穷官儿，拼着行囊也也要把自己儿女送到北方去住，为的就是能自己挑个夫婿媳妇，黛玉早些去住下，自是好处多多。
　　林如海和贾敏倒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黛玉自小多病，又是第一个孩子，自然有些舍不得，并且这男孩要在身边一辈子，女孩出嫁之后就是别家的人了，也就是这两年还能朝夕相处，因此贾家不提，他们也就强充不知。如今贾家都开口了，倒不好阻了女儿前程，若是将来婚事不谐，岂不是耽误了一生？因此两人心里都知道该去，只是夫妇俩谁也不忍得开口，翻来覆去了一夜，林如海才痛下决心，和贾敏议定开春了送黛玉上京。
　　第二日黛玉听说，倒还没如何，几个大丫环就添了心事，天方素日和黛玉贴心，奓着胆子和黛玉提了一句，倒让她想起了这茬。自己的这几个丫鬟也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了，按清朝习俗，再过两年也是成亲的年纪，自己这么一上京，要是选秀了之后被指了人，就得在京城候嫁，到时候再安排丫鬟们的亲事就有点显得着急了，也没地儿找人去，这件事是要放在心上。
　　但仓促间要找人，也不是这么好找的，除了月圆和二管事司徒寒是两边都有意的，其他人就不好说了，云霁是揽总的，位高权重，多少管事媳妇都想把她娶做媳妇，然而云霁自己额角生得高，谁也没有看上，天方水明也都没有心上人，黛玉想了想，便叫过几个丫鬟道，“鹅颈湾的那两间胭脂铺，前儿白杏姐姐和我来了稀罕物事，我也久已没有出门，就定下明日去罢。回头我和爹娘说声，云霁，你去叫人跟车。”
　　云霁应了声是，她往常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今日偏亲身去叫了，水明天方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黛玉扫了她们一眼，微笑道，“你们这几日也辛苦了，不用在我身边呆着了，都下去吧。”她们方才会意，各自羞红了脸下去。月圆服侍着黛玉洗漱完换下天青色袄子，因在自己房里，不须讲究素色，披上蜜合绸面白狐腋照着夏日衫儿样式做的小袄，两个人在炕上一个描花样，一个做针线。
　　不多时自鸣钟敲过七下了，黛玉估量着自己已经做了有半小时，便放下绷子笑道，“怕是云霁几个只为自己打算，想不到你，你去瞧瞧她们回来了没有，回来了也问问去，若是你司徒哥哥还不知道明儿的事，就叫你弟弟去传话。”
　　月圆羞红了脸，果然应了一声出去了。四个大的不在，小丫鬟们这时候都回下处了，屋里一下就空旷起来，黛玉觉得十分清静，惬意地叹了口气，拿过月圆描花样儿的几只笔，着了朱砂画美人图取乐。
　　自鸣钟一下一下地敲着，越发显出内室的安静，黛玉正画一朵红花，外边开着缝透气的窗户咔哒一声闷响，室内一阵冷风吹来，她便自己下炕去关，想着吃两块糕点也好上床了。
　　才蹬上貂皮小鞋，外边就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男子声音，黛玉心中一凛，仗着这红锦八宝格子门障十分隔音，悄悄走到门边掀开一角往外看，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男人会到她房里来？

　　月夜屋中惊逢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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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障子外看出去，堂屋里果然有一个男子立在厅堂一侧的影子里，只是外头只在屋子中央悬了一盏玻璃宫灯，却是看不清他的长相，只影影绰绰能看到他身量极高，头发束成一个髻。
　　黛玉绞尽脑汁，也不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堂屋里也有几个博古架，上面摆的不敢说价值连城，偷一个出去寻常人家下辈子是吃喝不愁了，那男人却看也不看，只是全神贯注地立在暗处。
　　不会是来绑她的吧？她先想，不由得懊悔这几年只是把身体锻炼得康健，不曾学什么防身术，不然也能稍微抵抗抵抗。旋又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若真是来绑她的，早掀障子进来了，谁还在外头等。
　　林府门禁森严，这个时辰一个男人想走到内院，除非是林如海亲自带领，这男人身手应当极高，只是到盐政府来到底是做什么的？黛玉想了又想，头都疼了，那男人还是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要不是胸腹还微微起伏，她都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也过了一炷香时间，堂屋的障子被掀了起来，却是水明走了进来，那男人终于动了，手都按在腰间了，好在水明心里显然有事，竟是没往左边看上一眼，便凝着脸往里屋走，黛玉大松一口气，好在这几年练得也颇敏捷，连忙赶到炕上坐下，装着拿起剪子给油灯剪灯花。
　　水明进来，虽然面上带着笑，但难掩愁容，抢上来笑着拿掉黛玉手上的剪子道，“烫着了怎么好？你呀你呀，身边也不带个人。”
　　此时还有什么好害怕的？那个人虽不知道想做什么，但显然不是求财不是要害她，黛玉暂把紧张压下，笑着道，“我都这么大了，还要那么多人在身边做什么？我也该睡了，月圆那妮子呢？”
　　“早睡了，”水明听她要睡，自去铺床叠被，黛玉称便又撩起障子看了一眼，她胆子也大了，直接便撩得半起看那人，那人竟还没走，好像也在看她。
　　黛玉无语到了极点，索性抛下他不理，自回去和水明说话，见水明眼角眉梢掩不住的愁，索性直接问，“是谁委屈你了怎么？摆脸色给我看。”
　　他们是说笑惯了的，水明不以为意，只是躲躲闪闪不愿说为何，黛玉倒纳罕起来，认真逼问了一会，水明也是个大方的女孩，便直说道，“我娘必看不上我中意那位呢。”
　　黛玉不信，坐在炕上笑道，“有我一句话，你娘还敢放屁试试？说，认真愁什么？”水明强不过，半日才道，“是……我中意的那位，怕是不爱我呢。”
　　黛玉手底下这四个大丫环，一个个长得比天仙不差，通身的做派强得过寻常大户家的小姐，知书达理能写会算，日常家下人说起，都道这是黛玉还未出嫁，否则多少人家来讨。水明顶多是平时高傲些罢了，怎么还会有林家人看不上她的？黛玉奇到十分，拉着水明在身边坐下，认真问道，“他是谁？可是日常撞见的良人？卖身契虽然不好还给你，但有我为你做主，婚事必是成的。你莫不信我。”
　　水明摇头叹道，“不是别家人，是林立。”见黛玉面露不解之色，又道“就是林总管的儿子。”
　　林家总管林发，只有一个驼子儿子，黛玉想了半日，才讶道，“就是那个——”她知道水明喜欢，便不忍说是驼子，偏又无以为继，于是说不下去，水明已尽知她的意思，点头叹道，“这几年寻了好医生来治，说是天生的阳气太旺盛，气血不顺，行走到胸前便是一阵灼热，年久才驼了。如今和好人一样了，只是还没全好，寻常不出门了的。”
　　黛玉呆了好一刻，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刻才结巴道，“就、就算如此，你又有什么配不上他？”话是这么说，但感情这件事却是不能以好不好衡量的，她一心还在奇怪这林发家出了如此奇事她却不知道，这能把天生罗锅治好的手段就连现代都没有呢。
　　水明摇摇头，叹道，“林立是……林立是……”到底也没把一句话说完。
　　如果两个人两情相悦，黛玉多的是办法周全，但现在林立心意没定，她倒是不好说话的，因此宽慰了水明几句，便打发她先到炕上睡着，水明再心里有事，到底累了一天，不多时就睡着了。黛玉这才起床披衣，起身掀了障子出去，那人果然还在厅里。
　　都能等到此时，越发是没有恶意了，黛玉冲他挥挥手叫他快走，过了一会，那人终于走出影子。黛玉眼前登时一亮。
　　穿越这么些年，在没有大众传播媒介的古代，见美人还真难得，黛玉自己的相貌算是美的了，贾府三艳里，探春长得漂亮，迎春惜春就只能说是秀丽，完颜青和万洛胜在气质，别的姑娘纯以姿色论并不特别。男人中林如海算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大叔，纳兰性德就不提了，余下也就只有大阿哥胤禔气质出众罢了。眼前这个男人在适龄男子中应当能排第一，若是个轻浮些的姑娘，现下就迷了眼了。
　　别人也就罢了，黛玉心中赞了几句也庆幸过来，有些急有些窘，尽力挥小手站在原处低声道，“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喊人了。”
　　那男人怔了怔，微微一笑，顿时三月里桃花开了、五月里柳絮迷人眼了，还是慢慢往这里走，真个别人还能抵挡得了？偏偏黛玉怎么会和别人一样，见他听话，皱眉挺身要喊，那男人甚是知机，举起手笑道，“我不过来了。”他的声音都是那么动听。
　　黛玉这才罢休，还是不放心，轻声道，“无事就走，有事就说。”
　　那男人闻言，把她上下一看，又是颠倒众生的一笑，见黛玉依然没有反应，露齿道，“果然是林家小姐，只是路过而已，闻得下头娇音谑语，好奇一观，小姐且把芳心安到肚内。”
　　一观？一观你能站这么久？黛玉只信了三分，料着他是不会有什么歹意了，没好气地道，“哪里来的梁上君子，看便看了，立了这半天算什么，若是没有别的事便早些请吧！”
　　那男人又是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黛玉怔了怔，见他弯身伏到地上，却是侧耳在听什么，也忙屏息努力听着，只是更深夜静，又有什么响动？
　　那男人凝神听了一刻，像是也没听着什么，起身款款笑道，“林小姐，在下听了这么半天，你落落大方，全无一般女子龌龊粘腻之气，倒是有心交你这个朋友——你意下如何？”
　　他又极是好看的笑起来，黛玉愣在原地，这叫什么事儿？

　　艳惊四座黛玉抵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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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这个时候，黛玉是真的一些些也不害怕了，她不想吓到水明，又或惹出什么误会，索性跨过门槛放下障子，不悦道，“你不请自来，又在我这躲避了这些时候，还要和我交个朋友，却是未免太把主人不放在眼里了，稍后巡夜的到我这里，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还是请快走罢。”
　　那男人也不动气，倚着当屋放着的那张檀木屏风，竟有些慵懒地道，“现下你赶在下走，再见面怕你留都留不住，在下赵子静，小姐的闺名是？”
　　本来这名字告诉他倒是无妨，但这赵子静有点不正经，好像是在逗她，黛玉就不想说了，正好院子外头仿佛有脚步声传来，赵子静先有察觉，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门外。侧面如刀削斧凿，眼神冷冽中似乎带着杀意，黛玉心先就一动，寻思着是在哪里见过，细想又想不起来。
　　外头的脚步声近了，却是几个巡夜的婆子一面走还在一面小声说话，赵子静整个人垮下来，又懒洋洋的可恨，深深望了黛玉一眼，笑道，“我走了，再会有期。”一个飞身，人竟如凭空消失了般不见了踪影。
　　黛玉犹抬头上望，那边香肩微凉，一惊之下才要回身，耳边一声轻笑，那屋角的窗户又是咔哒一声，屋内这才真正静了下来，想来那赵子静是去得远了。
　　她仔仔细细把窗子锁好，那边婆子进来，看黛玉一人站在堂屋，大吃一惊，水明免不得被责骂句把，黛玉不耐烦和这些人纠缠，伸了个懒腰，世界立刻清静了，她重新躺到床上，心里想起那赵子静，只觉得他那神态十分眼熟，和谁有些像，只是总也想不起来是谁。今日此事透着蹊跷，且要放在心里好好思量，想着想着打了个呵欠，慢慢睡着，第二日起来想了想没个头绪，也就丢开手了。
　　吃过早饭，她和贾敏说了想出去散散，贾敏哪里有不依的，嘱咐了跟车的几句话，便让她去了。到得铺子里，黛玉只在后面运河边拿盖头遮住了脸看风景，不多时司徒寒快马赶来，在外头和月圆说话。林家新开的铺子，大管事是紫梨，二管事就是司徒寒，谁敢说一句不是，两个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月圆红了脸进来寻黛玉，黛玉见她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知道这个丫鬟留不住了，回家后放了云霁天方的假，只说展眼上京，难得回家歇息几日，等他们销假回来，云霁也找准了一个，是紫梨的小叔子，这个亲事却是良配，天方还在两可之间，黛玉也不管他，和贾敏说明，第二日便做主定亲。
　　且说黛玉这边，贾敏心痛她到了十分，就连才几岁的小弟弟都舍不得姐姐走，日日里在她身边打转。到了三月初十，贾家打发了四房家人来接，可见得是十分看重，贾敏没奈何开始预备行装。一边预备，一边又嘱咐黛玉在别人家居住的许多道理，林如海多洒脱的人也唠叨起来，日日站在黛玉房里看婆子们收拾箱子。
　　这天晚上贾敏把黛玉叫到上房，拿了一袋碎银先给云霁，云霁收在身边，又给黛玉一叠银票，都是十两的，因含泪道，“到得外祖家，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不方便说，就到胭脂铺子里说一声，我打发紫梨三个月到京里一次，有什么想要的和她说。”
　　黛玉点头一一应过，贾敏又拿过新添的一个小妆箱，打开箱里的夹层给她看，里头是一团棉花，棉花里藏了两块赤金，问黛玉道，“方才给你的银两，大约有多少？”
　　出门在外，对银钱要心里有数，这是贾敏在考问黛玉了，黛玉方才就在暗记，想了想道，“碎银子有个三四十两，放在丫鬟身边打赏买小物事用，银票约有三百两，碎银子用完了，换散了再用，赤金没看见多重，想来防身的。”
　　贾敏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横竖不够了到铺子里说一声就是。”又看云霁一眼，云霁知机，福身道，“到得要用时，婢子自然提醒姑娘。”
　　贾敏嘱咐完，那边林如海叫请，仔仔细细把京里林如海的同乡同年说给她听，又说在京里交好的交恶的，这些人背后又有谁，说了有一个时辰，黛玉忙着记背，那边贾敏已经寻来，搂着女儿在怀里，抛洒了无数眼泪，黛玉翻过来嘱咐贾敏，要常用哮喘病滋补之物，方子抄了几份，杜鹃手上有，厨房里也有，要记得透气换气，不要着凉，又嘱咐林如海素日里保重身体等等，又说了许多话，捡了个黄道吉日，坐着自家的楼船，慢慢地从扬州上京去了。
　　一路无话，慢慢地走了半个月，到得京城时是四月初了，这初夏里，京城小妇人们都换了轻薄装束，就连未出门的少女也穿得爽快，撑着伞嘻嘻哈哈一路打闹而行，黛玉在车里免不得要掀开帘子一角看，跟车的媳妇子笑嘻嘻地上来把帘子挽起，笑道，“姑娘也吹些凉风，不碍的。”
　　黛玉微微一笑，这离京五年，北方风气已经如此开放，她倒也稀奇得很，四处指着街景和几个丫鬟说笑。
　　走到闹市口，这里果然人多，且都是男女混处，言笑无忌，黛玉目不暇接时，天方眼尖，指给她看几个骑着马的女儿家在前面走过，黛玉大感新鲜，果然每个朝代的京城都是最得风气之先。
　　恰好那边一队公子哥鲜衣怒马地小跑过来了，众人都停下让路，赶车的看见了荣国府的二公子，忙出声招呼，宝玉便策骑过来笑道，“是谁来了？”
　　跟车的媳妇上前站得远远的道，“回少爷话，是林家表小姐。”
　　黛玉势必不能不出面打个招呼，便也只得探头笑道，“二哥哥好。”
　　宝玉却是被挡住了，连忙下马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宝玉惊为天人，期期艾艾了一会才道，“林妹妹好。”
　　黛玉心里也暗赞宝玉出落的好，只是赵子静活脱脱的顾惜朝加布拉德彼得都只是看看算了，区区一个宝玉又算什么，只是浅笑道，“二哥哥有事么？伴当们着急了呢。”
　　她这话一出，宝玉飞到天外的三魂七魄才回来了，他只觉得手脚都无处放，总算还记起那边还有朋友等着他，这才和黛玉道别。他倒心细，绕到另一边才翻身上马，再告个罪，这才到那边去。
　　那群朋友哪个不知道宝二爷是好在女色上下功夫的，见他如此失魂落魄，个个好奇，从远处一骑一骑缓缓走过，黛玉还挽着帘子看那边做泥人的小老儿，见这多人遥遥看她，忍不住抿嘴一笑，原本握着红绸的手一松，帘子便落了下去。那群少爷们全看得呆了，半晌才策马前行，却不敢夸她——宝玉嫡亲表妹，怕他着恼。冯紫英最是心直口快的，回过神来大剌剌道，“令表妹和令表姐——绝了！”

　　风水转钗黛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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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提这里宝玉怎么发作，那边黛玉到了贾府，早有人来报信，满院里有人笑说，“林姑娘来了！”那些丫鬟们一个个呼朋引伴到贾母院里看林姑娘。
　　贾母这两年添了老态，头发已全白了，精神倒是还健旺，见心尖尖上的外孙女来了，从心底喜上来，先把她揽在怀里好一通嘘寒问暖，因刚过饭时，问得黛玉还未用膳，连忙急叫厨房安排上饭菜来。
　　黛玉此来随身带了四个丫鬟两个媳妇子，此时上来磕头，贾母见个个都稳重大方、行事有度，心里十分喜欢，就连周围侍立着的老嬷嬷小丫鬟，都觉得她们六个十分可亲，当下来了人引她们下去吃饭，这里也摆了饭上来。
　　黛玉上到桌前，洗过手看时，原来是樱桃肉、赤明香、南乳豆腐、三笋羹几道菜罢了，每样捡了几筷子嚼了嚼，味道却都很好，当下便吃了一碗饭，漱口喝茶。见她举止文雅，贾母不动声色，心下暗许。当下又换了笑和她说话，待到困意上来了，这才被黛玉劝着去睡。
　　这边黛玉才起身，在贾母身后服侍的丫鬟便起来低声笑道，“姑娘随我来。”领着她出了上房，才道，“前儿娘娘省亲时，咱们家也造了个园子，如今姐妹们都在此处居住，我带着姑娘浏览浏览，有什么可心的地方，姑娘便拣一个，一应都是现成的……”说着带着黛玉从角门出去，指着三间小小抱厦道，“这是珠大奶奶的住处，你短了什么问她要就是。”因李纨正歇午觉，便不在说话，引着黛玉到了大观园内。
　　时值春末，大观园内桃杏争芳、娇花吐蕊蜂蝶取蜜，正是满目芬芳，黛玉不由得精神一振，和鸳鸯对视一笑，两人自抄手游廊里慢慢地一路走一路看，黛玉拣定了潇湘馆，鸳鸯便安排她住下，自有丫鬟婆子过来清扫，那边小厮慢慢地把箱子抬进来，丫鬟们已是寻了来服侍了。
　　黛玉午睡起来，一切安定，正巧众人都在贾母面前奉承，她一道就见全了。邢夫人王夫人还是老样子，李纨见老，想来管家是不轻松，琏二嫂熙凤，虽然贾珠未死，她不曾当得家，但显然很受宠爱，一副得意洋洋的风流样儿。几个姐妹也都各自长大，迎春还是那副糯样儿，探春明艳可人，惜春十分清秀，姐妹们经年不见，都是十分亲热，坐着说了一会话。有个少女掀帘子进来，王夫人对黛玉笑道，“黛玉，你还不曾见过薛家的表姐。”
　　两个人见有生面孔，早互相留心，听王夫人叫出宝钗身份，黛玉便盈盈起立，微笑道，“见过薛家姐姐。”
　　宝钗要比黛玉大上两岁，如今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娉娉婷婷地立在那里，家常穿着半旧不新水红色对襟长衫，葱白色裙子，肌骨匀称风姿楚楚，皮肤和雪团一般白腻腻的，面上带着微微的笑，越发显得落落大方，生得如何都不消得说了。黛玉心里先喝了声彩，宝钗轻启朱唇笑道，“想必是林妹妹了？果然是老祖宗的外孙女呢。”
　　一句话说得贾母大悦，黛玉也不由得不笑起来，于是两人各自安坐，大家说话。
　　各位看官请听，这钗黛本为一体，若宝钗父母早逝，她就是活脱脱的黛玉，若黛玉在父母膝前养大，她就是一样样的薛宝钗。这两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原是惺惺相惜，偏是碍着宝玉这孽障，终不得心心相印，只是我疑你你防我的。今日宝钗黛玉一心候选，却不比前番还有个过节在。是以虽然是初见，却比得上经年好友还要说的上话，各自觉得对方是个知己。宝钗见黛玉行事气度，也觉她可交，黛玉见宝钗言谈举止，私心也是暗许。因此两人虽然只见这一面，却是把探春众人都靠后了。
　　这晚黛玉在潇湘馆安置，云霁怕她认床，陪着她睡下，见窗外千竿翠竹，赞叹道，“果然是贵妃娘娘临幸过的，的确不凡。”
　　黛玉要说话，想想忍住了，只是微笑，过了一会就睡了去。第二日起来，果然水土不服，有些病症，太医来把过脉，因笑道，“这却容易，拿家乡的石头煮一碗水喝了就好了。”
　　月圆忙开了箱子拿出一袋洗净的石头，黛玉有些发呆，想起母亲连这个都预备好了，不禁大起思乡之念，抹了抹眼睛，才自喝水卧床休息。第二日便好了，和姐妹们一道在园子里或是玩耍，或是抚琴吟诗作画，或是捉对说话。熙凤和这些姑娘极处得来的，每常也来凑趣，就是李纨，都愿意和姐妹们说话。
　　逍遥快活的日子过了几天，王夫人给黛玉送来许多时新的衣服，黛玉便在屋里试穿，说来她虚岁十四了，也到了爱俏的年纪。绉纱的洋红外衫，她嫌鹅黄裙子扎眼，系了条素罗裙，梳个螺髻，自觉十分清雅，对镜自照片刻，天方机灵，寻了缠枝莲银簪给她簪上，又拿一串明珠串儿，裙上挂一个玉佩，看着清雅又不过简。正好宝钗来寻她说话，见了笑道，“哎哟哟，好俏丽姑娘，若我是个男儿，便把你娶回家。”
　　宝钗自己也打扮得十分出挑，黛玉和她说笑几句，外边就来人来请，说是宝玉在外头的一帮子朋友请姑娘们去五岳庙逛庙会。
　　如今京城，大家小姐和贵族公子之间来往倒也不算什么，五岳庙又有庙会，众人都愿去，相约了回去收拾，这里天方自己就收拾了黛玉惯常出门用的一个包袱，黛玉见外头日头大，又拿一柄伞，便走到贾母屋里给她看。
　　贾母看了无话，此时众女都到了，便各自乘上小轿到得大门内，换了车出门，几个公子在前头引路，慢慢地往五岳庙去。那边几个人在低声议论今日两个表姑娘可曾来得，谁更美些。宝玉啼笑皆非，一人赏一个爆栗子，拉着众人去了。

　　五岳庙佳人望佳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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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五岳庙是京城左近最大的道教寺庙，妙在道教和寺庙结合，百姓都爱到五岳庙逛，达官贵人们才去白云观上香。然而五岳庙的庙会又要比白云观好玩，至晚不散，过子时那些小摊小贩才散去。是以那些纨绔公子风流少爷也爱到五岳庙去，到了晚上——什么事不能做？
　　贾家几个姑娘的车到了路口就难再往前走了。好在四周都是轿夫抬着轿子在等候，二抬的小轿子里里外外全是竹的，紫红色油光发亮，看着就舒畅干净，黛玉扶了云霁的手上到轿子里，凉风习习地吹过来，舒服到了十分，云霁撑着伞走在地下和她说话。
　　不要说古代人不会玩不会享受，这庙会里千奇百怪的玩意儿实实在在有十分之九黛玉都没见过，体育运动有、赌博活动有、购物有、饮食有，夏天热，各式各样的摊子挑着冰字，还有各式干果零食，在日头下十足诱人。黛玉掀着帘子的手就没有放下来过，可惜轿夫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是在人群中吆喝着上前走，直入五岳庙旁门才停。
　　下得轿来，那边公子们也下了马站在远处等姑娘们，贾府三春和这几个通家之好的公子哥是熟得透了，惜春年纪还小，一派天真浪漫，上前笑道，“紫英哥哥，上回说要给我寻蛐蛐罐儿的，找来了没有呀？”
　　冯紫英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红色的椭圆物体，一扬手抛给惜春，“外头多热，你就不能进去再讨？走，进去说话！”
　　他们俩素来要好，自说话不提。那边几个恶少哪里肯放过绝色，一头看宝钗，一头看黛玉，忙煞了一对眼睛。薛蟠便悠闲多了，只不错眼盯着黛玉，宝钗蹙眉瞪了他一眼，他方才回神笑道，“走走走！热得我不成了！进去再说！”说着引着众女去了。
　　这五岳庙缘何这么多人？原来这些道士们极是会做生意的，见这庙会热闹，知道有些尊贵女眷很是想要有个僻静地方，又能看下头的热闹，又能自己方便，因此在门廊里隔了几十间小禅房，大户人家的女孩儿要逛庙会，多是在这里看看，有什么中意的便吩咐底下人去买。
　　虽然有些遗憾，但真叫黛玉下去和那些村汉村妇挤，她也做不出这种事，因此倒也安心进了禅房。和宝钗一起在窗前看底下几个少年在那里踢蹴鞠。不要说中国人踢不了足球，那几个少年跑动得便极是快疾，脚下花样极多，两个人看得出神，倒是也把贾府三春招来看了。那薛蟠忍耐不住，也挤到窗边笑道，“妹妹们看甚么呢？”
　　这薛蟠虽然是个粗俗之人，但打扮得实是清清爽爽，生得也并不丑陋，自有一股豪爽之气。三春和他还算是有话说，探春便道，“看那下面在踢蹴鞠，十分好看呢。”
　　宝玉忙道，“明日踢蹴鞠去！老薛来这里喝茶！”把薛蟠拉走了，自己招呼众人坐下，又笑道，“偏偏史家妹妹今日不得闲。”
　　众人顿时哄笑，柳湘莲笑道，“那鬼丫头，不来就是最好了，来了必定逼着下去踢蹴鞠的。”显见得湘云和他们极熟。
　　黛玉和他们不熟，无话可说，只是倚着栏杆看外头卖小玩意的店铺，看见一家店铺上挂着冰酥酪的招牌，指着道，“可是没吃过这个东西呢。”
　　她不理男人，自是题中应有之义，那些男人怎会不理她？上次一见便是惊艳了，黛玉今天又着意修饰了一番，就是没话也要寻出来说的。韩奇是个好色的，起身看了看黛玉指的地方，出门吩咐小厮买去，回来笑道，“林家妹子，已是叫人去买了。”
　　黛玉冲他笑了笑算谢他，这不笑也就罢了，一笑之下风流婉转，韩奇与薛蟠都酥了，冯紫英看不惯他们的下作样，忙拉着说些闲话，说京里哪里好玩，哪里好吃。
　　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有什么可操心的？成日里就是想着哪里玩哪里吃，探春惜春都侧过脸去听。宝钗独坐在窗边，一脚微微蜷在凳子上，支着下巴望着外头出神，众人知道薛蟠是个粗人，都不好和宝钗搭话，黛玉和迎春坐在一起说话。
　　上次选秀，迎春探春都是记名，明年要复选，明年探春十七，迎春就十八了，想来一选完两人就要出嫁，探春还好，王夫人是出名的贤惠人，迎春的嫁妆却不知道怎么备了，因此自见面以来，她便是心中有事的样儿，黛玉心里有些不忍，便弃了宝钗和她说话，低低地开解她。
　　不多时，酥酪送了上来，因为一次要得多，那小厮干脆提了一个桶过来，宝玉忙接过去一碗一碗地发放，第一碗送给宝钗，第二碗就予黛玉，两人免不得要笑一笑，好色人又是色授魂与，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宝玉给完了女孩儿，便把桶子放在桌上，要吃的自去拿，他自己先拿一碗吃起来，薛蟠怪叫，怨他偏心，众人倒发一笑。
　　这酥酪，黛玉原本以为只是冰酸奶而已，没想到居然有点冰激凌的意思，感觉上像是冰块、牛奶酥酪和糖霜混在一起做的，口感十分细腻。当下便赞好吃，宝玉喜得抓耳挠腮，一叠声催小厮再下去买些点心上来。
　　宝钗见状，直起身笑道，“宝兄弟，成日家说你是个无事忙，才刚用过午饭，哪里吃得了那么多东西？”黛玉看宝钗一眼，微微笑笑。
　　那边底下的蹴鞠似乎是分出了胜负，几个半大少年抱着球在那说话，像是彼此都不服，各自掏了几个钱给一个人，那个人便奔到人堆里去，不多时拿着几碗冰酥酪来，黛玉会心一笑，因云霁等人都在外头说话，便开门出去叫云霁拿几十个钱给楼下那几个踢蹴鞠的买些吃的。
　　云霁自己是想到下头逛逛的，巴不得一声儿，果然下去买了一些果子请那些小孩吃，又和他们说几句话，上来笑着道，“他们不知道是姑娘请客，叫着要一起踢球呢。”
　　冯紫英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兼且贾家这两个表姑娘生得太好，几个轻浮的伴当不免失态，站起身把男人全拉到楼下，宝玉是不踢球的，在远处帮他们看着计分。那几个小孩还当是冯紫英请客，对他十分亲热，示意他先来踢。
　　没了这几个男人，姐妹们也尽兴了些，到晚尽欢而散，宝玉送姐妹们回家，那几个公子哥儿还要继续逛。黛玉看着他们没入人群中，心里十分欣羡。然而她到底还没有出嫁，不好在外面呆那么久。宝钗看她闷闷的，便笑道，“将来玩的日子有着呢，这几个人没意思，等有意思的人来了才好玩。”
　　黛玉看宝钗，宝钗道，“我却要卖这个关子。”说着两人一同笑。云霁却敲敲车板，黛玉探出头去，云霁笑道，“姑娘，那几个孩子送来一些樱桃，回去洗着给你吃。”说着指指后头，果然几个孩子冲这儿挥手示意。
　　黛玉心里甜丝丝的，冲云霁点点头，云霁便回头和他们招招手，她才笑着缩回去。晚上回去见过贾母，便叫人把樱桃洗来吃，亲自拿了一个送到嘴里，因为只有十余个，众人各自推托，只让黛玉一个人吃。
　　吃到第三个时，樱桃里仿佛有别的东西，黛玉吐出一看，却是个小纸卷，她纳罕到了十分，见四个大丫环都在屋外，便自己打开来看。那小纸卷上只写了一句话。
　　赵子静问林姑娘好。

　　送宫花黛玉婉言弹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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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寻思了半个时辰，心里实是不悦，却也不由得佩服赵子静的能耐，随手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烧了，继续做自己的事，古代就是这点方便，毁尸灭迹都不用出屋。
　　贾家姑娘除了惜春还要去上课之外，迎春探春都在绣自己的嫁衣，已经断了课程了，黛玉又嫌先生讲的太浅，于是只得靠自己勤加练习。今日她本打算把那几个踢蹴鞠的少年画出来，现下却没了兴致，瞪着宣纸一会儿，便把月圆叫过来，让她站着入画，她一时兴起，把月圆身边团团画上荷花，恰巧宝玉过来找她说话，见黛玉正在作画，喜得不得了，忙过来给黛玉打下手，就便看她的画。
　　黛玉擅画花卉，画了几笔荷花，心中十分得意，便又画了条小舟，暂且歇手和宝玉品评，又让宝玉也试画一张，宝玉推脱再三，见辞不过，且黛玉亲手为他拿了纸笔，便道，“那我献丑一回罢，我惯画水墨的——”黛玉笑着去磨墨。
　　因宝玉来了，云霁便进屋在一旁做针线，她素喜宝玉性子软和，便把宝玉推坐在黛玉自己坐的一把红木苏式太师椅上，自己取了几张雪浪纸铺到案前，黛玉也磨得了一池子的墨，宝玉凝神片刻，起身饱蘸了一笔墨水，深吸一口气在纸上游龙走凤笔走龙蛇，一时便画得了。黛玉取过来看时，出乎意料却是极雄奇的笔锋，全不似料想中的委婉柔媚，要知道这画笔不同于书笔，没得一丝作伪的，黛玉心中一震，对宝玉大有改观，却掩过不提，只是赞宝玉画得好。
　　宝玉被她称赞，心里不知多么开心，又催着黛玉画完那副画，两人正说笑间，周瑞家的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盒子，笑道，“姐儿和哥儿在做什么呢？”
　　宝玉便转身笑道，“周妈妈，我们画画儿呢。”黛玉对周瑞家的微微笑笑。周瑞家的把手里的盒子揭给她看，笑道，“薛姨太太新得的，是宫里的花样，给姑娘送来了。”
　　黛玉向盒子里一看，果然却只得了两只，她素厌周瑞家的为人，便皱眉道，“是别人都得了，还是就我独得？”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素来有些脸面，先寻了一个凳子坐了才笑道，“几个姑娘都有，宫里的新鲜花样呢。”黛玉冷笑一声，转头就骂云霁，“还不给周妈妈上茶？惯的你们越发连个规矩都没有了！也不给周妈妈搬个椅子！”
　　天方是个机灵的，便嘟嘴道，“姑娘说得好，我们眼错不见她就来了，连个通报都没，谁——”
　　黛玉怒道，“好个刁奴，主人家惯的你越发连脸面都不要了！回房去，今儿别过来了。”
　　天方那么一说，周瑞家的就有些坐不住，听得黛玉这句话，连忙站起来低眉顺眼的要道不是。黛玉给云霁使个眼色，云霁亲自倒了茶来给周瑞家的喝，宝玉忙和周瑞家的说了几句话打发她走了，黛玉连声叫月圆把那壶茶倒了换新的上来。
　　宝玉素来就厌这些媳妇婆子，然而他其实是个深沉人，周瑞家的是他母亲的陪房，如何不要应酬一番？见黛玉这个做派，私心认黛玉是个知己，喜得拉着她说个不住，黛玉因笑道，“二哥哥，正经让我把画儿画完。”两个人一同到桌前商量着怎么画。好半天画得一幅，袭人已是来寻了好几次了，宝玉涎着脸道，“好妹妹，这幅就送我罢？”
　　这几年来见的年轻男子里，黛玉也就是和宝玉有话说，想了想就笑道，“那你明儿来取吧，我得闲了再补上几笔。”宝玉这才去了，自己画的那副也不要了。
　　宝玉走了，天方方才过来，且言且笑服侍黛玉宽衣梳洗，一边把那周瑞家的骂得狗血淋头，她看不惯周瑞家的久已，逮着机会忙说她一遭儿。黛玉爱她机灵，微笑听了一刻才道，“今儿得罪了她，日后你们别被她抓住错处丢了我的脸，可知道了？”
　　四人齐声道，“知道了。”笑着服侍黛玉就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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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黛玉来寻宝钗说话，穿花拂柳到得桥上，却见宝玉摇摇摆摆走进去，她不由得就站住了脚。自己寻思了一回，想想宝钗将来如果做了宝二奶奶，贾家恐怕就和自己不贴心了，叹口气想起怀柔近日病得有些重，这事自己还未必能做主，正是有些忧虑，但旋又想起宝钗志向非小，在选秀中应当要有一番作为的，倒也抛开想头，就在桥上站着看鱼儿游来游去的可爱。
　　这边熙凤走来，和她打了个照面，凤姐儿先笑道，“你怎么大中午的出来站在日头底下？仔细晒着，到我那里去吃茶呀？”
　　黛玉和熙凤却是天生投缘，欣然到了凤姐儿房里，平儿过来亲自给黛玉沏了一碗新茶，黛玉吃着十分好，和熙凤说些话儿，翻开账本教她认几个字。熙凤便自叹道，“当年做姑娘的时候不许学认字，现下吃好些亏呢。”
　　若是凤姐识字，怕也不会那么愚昧了，黛玉有心助她，便笑道，“不怕你恼，其实识字有多难？我那几个大丫头全是这几年学起来的，你要有心学，横竖闲着也是闲着，我叫月圆儿每日教你三个时辰，不会都难。”
　　熙凤不曾掌得家，每日里就是在长辈面前奉承，管好自己这个小家，常有屈才之叹，如今黛玉肯教她，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忙道，“可是真的？若是如此，我备大礼谢你。”
　　黛玉摆手道，“这个不值什么，只是她好歹也是定了亲的，常到外面跑不便，你每日进园来学可好？”
　　贾琏是个好色的，熙凤巴不得这一声，她冰雪聪明的人，一个月下来果然进益非凡，就连平儿都沾光认得了好些字。从此待黛玉越发亲厚，这一日有人送了她几对猫儿狗儿，便送到黛玉这里让她挑选。
　　黛玉倒是不爱这些猫儿狗儿的，难却凤姐儿的好意，选了一只小白猫，众人都爱得狠了，每日里和它嬉戏玩耍，云霁想了个名字叫雪团，黛玉偏叫它冰酥酪，把猫儿闹得十分迷糊。这一日众人又逗起猫儿来，宝玉走来笑道，“林妹妹这一向可大好了？”说着就拿出几个稀罕物事给黛玉看，有小小的西洋镜、宝石镶嵌的银人偶，一色水晶的小玩意。众人十分纳罕，黛玉笑道，“这是哪里来的？”
　　宝玉才说了一句，“是娘娘给的。”那边宝钗到了，进来笑道，“躲着人说什么呢？”

　　知心事黛玉叹宝钗

　　
　　宝钗的心事，黛玉实是尽知，也能体会她的难处，是以虽然宝钗这话说得造次了，她也懒得计较，只是笑道，“宫里赏出来的稀罕物事呢，才要找大家来同看。”
　　宝玉浑身都是消息，忙道，“可不是？姐姐坐。”
　　宝钗便在床前的一把梨花木椅子上坐了，笑道，“倒是稀罕，怕有几个是我们家进上的，拿来我细看看。”因拿过那水晶小凳子，笑道，“正是了，在广州买了洋人一船货才肯卖的，好金贵呢。皇上偏就赏了娘娘，娘娘也舍得给你！”
　　贾元春这几年生了个公主，圣眷还好，因此有了个庶妃的名分，贾家人以娘娘呼之。黛玉靠在床柱上冷眼看宝钗和宝玉说笑，说笑了一通，宝钗又要过西洋镜看了，称羡不住。她家丫头莺儿过来寻她，看了也十分稀罕，笑着道，“二爷得了好东西呢，我们也不知得些什么，方才听说娘娘遣公公来了。”
　　果然元春赏赐了兄弟姐妹许多东西，宝玉是两部御制新书、一领檀香席、一个玉佩，贾环贾兰只少了玉佩而已，姐妹们一律是香扇一柄、诗筒等玩物数个，这里别人都不如何，唯独薛姨妈有些不快，她和王夫人是一样心思，想走元春路子直接指婚，如今看来宫中贵人另有打算，免不得要费些思量了。
　　天气渐渐热了，这一日时值正午，众人都在午睡，独宝玉无事，在房间里闷闷的坐不是卧不是，想了半日，到潇湘馆来寻黛玉，才走出怡红院，那边来了个婆子笑道，“这不是来了吗，二爷，外头有人寻你呢。”
　　宝玉皱眉道，“什么人，叫我的小厮说去，今儿我不出门。”那婆子却是个晓事的，笑道，“茗烟说是贵客，难得一见的，请二爷就出门去。”宝玉心中纳闷，也是好奇，便嘱咐那婆子，“叫袭人把我见客的衣裳预备下。”说着就先从园门出去，打量着贾政必定是在东书房午睡，偷偷绕了个圈子到西角门，果然那里有个小厮站着等，见宝玉来了忙一把抱住，笑道，“二爷好难请，主子在外头等着呢。哎哟喂，别换衣服了，跟我来就是。”
　　他作好作歹把宝玉拖到荣宁街外头，十三阿哥胤祥站在街上等他，宝玉吓得要命，打了那小厮两下道，“十三爷中暑了可怎么处？不懂事！”那小厮和宝玉是极熟的，笑嘻嘻地道，“把二爷拉出来，我们爷赏我呢！”说着给宝玉牵过一匹马来，两个人都上了马，胤祥笑道，“不是我想见你，他们怕单派个小厮面子不够大，只得我出马拉你，先给你交个底，纳兰师父也在呢。”
　　这些公子哥儿等闲了这般聚会是常事，宝玉不以为意，和胤祥一边小跑一边说些闲话，胤祥想起来黛玉到京城也有段时日了，孝庄病前儿才好，今儿就念叨着她，就笑道，“林家妹子到了也有两个月了？老佛爷身子还没大好，想来要到避暑山庄才叫进去说话呢。”
　　宝玉点点头笑道，“如今天气也热得很，不好叫你们出来，到了承德，我们再好好的说话。”一面说着一面和胤祥去了。到晚上回来，洗过澡亲自拿一本书送到黛玉房里，笑道，“这是纳兰师父新出的词集，今儿他亲手送我的。”珍重转赠黛玉。
　　黛玉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怔了半日才道，“这是他亲手送你的，可见的是看重你，你留着罢。”
　　宝玉笑道，“不碍事，改日见了再要。这本书放在我那也留不住，听说是纳兰师父亲手给的，从二姐姐起都抢。她们要是见着了，你只说是我给的，别告诉她们去。”说着冲黛玉一笑。
　　黛玉也知道宝玉偏着自己，心里实是感激，她对宝玉没有别的想头，大大方方地道，“那就谢过二哥哥了，吃些水果再走。”说着就叫云霁端新到的樱桃过来给宝玉吃。
　　宝玉一面吃樱桃一面和黛玉说话，又把胤祥说孝庄到了承德叫进去说话等话说给黛玉听，黛玉听了才知道孝庄是要大好了，见孝庄倒没什么不愿，但想到那么热的天那么多的人，还有那么多的麻烦，心里就不自在，无如前一阵子因为她病了，那些王孙公子都去侍疾，像样的聚会也没有一个，到时候必定是要跟去承德的，叹口气道，“那是必定要去了，又要和那些人应酬。”
　　她的心思和宝玉一样，宝玉格外喜欢，劝她说，“总是要应酬的，你们不挑个可心的人，我们也不好往宫里递话不是？”他这话说的黛玉无话回答，只得微笑，宝玉会意，掩过了话头说些别的。
　　当晚水明给黛玉梳头，见黛玉若有所思，便笑道，“姑娘想什么呢，别积在心里睡不着。”
　　黛玉微笑道，“要你管我。”水明气的拧她的耳垂，大家闹了一会方才送她上床，黛玉睡在床上，心里还在为宝钗的用心叹息。看来宝玉是无意于宝钗了，否则也不会脱口而出你们二字。宝钗如此优秀的女孩，父亲在时多么风光，父亲一去，哥哥又不像是能成器的样子，现在只能在贾宝玉身上打主意，贾家还无意和她结亲。
　　想了想自己，还是要早些挑选一个可心的人，黛玉也添了一重心事，迷迷糊糊的慢慢睡过去了。
　　果然，过不了数日，圣驾便往承德去了，在承德驻跸三个月，那些大臣家眷，如苍蝇追着血一般赶到承德住下，日日等着宣召。贾家也未能免俗，李纨留在京中照料，贾母往下除了贾敬一心修道，贾琏到外地办差之外，其他人一个不剩都来了，想来孝庄是还没大好，宫中又没有了皇后，这好几日都没人宣女眷进宫。有些人就急了起来。
　　黛玉是最放心不过了，怀柔上赶着求她嫁入皇家的，稳坐钓鱼台只是和姐妹们说笑度日。这一日她和熙凤在一处练字，熙凤写了两张给她看时。袭人亲自过来道，“林姑娘，我们二爷有请。说是那边一大帮子朋友，男女都有，请我们家姑娘都出去做客呢。”
　　集体相亲啊这是，黛玉啼笑皆非，起身笑道，“我就去。”向熙凤道别，凤姐兴致勃勃练字呢，点点头就放她走了。几个大丫环早候在房里，找了无数件衣服出来，黛玉随意选了一件水红绸衫，打扮打扮就出门了。

　　窃窃私语语中涵义深

　　
　　原来这次却是太子做主，在他自己庄子上请众人相聚，大家到得厅上，黛玉立时就觉出了贾家女儿的好，迎春探春都是随意梳妆了下，连粉都没擦，宝钗更不消说，四姐妹站在一起又得体又耀目，那些公子哥儿不住地往这儿看。四人面上都有光，因贾家二春和这些人都认得的，探春就携着黛玉的手在女眷堆里一个一个的介绍过来，也花了许多时候。
　　因太子妃有了孕，太子不叫她出来应酬，厅里最大的就是三阿哥的侧福晋，她不是正头娘子，不好做半个主人，女眷这边就有些乱。太子妃午睡起来，却也是有些闷，便过来和大家说话，一眼看见黛玉，呀一声笑道，“你来京里了也不来找我。”
　　黛玉正和万洛述说别情，见石明珠来了，两个人面上都有笑，万洛笑道，“知道你有了，谁敢来找你，惹得你动了胎气，太子爷不把我们撕了？”
　　石明珠成婚也有一两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了消息，摸摸肚子便没有接话，只是甜蜜蜜地一笑。万洛心中暗羡，只是嫡福晋还没进门，自己倒还是不生的好，便也放下心事和石明珠说笑。
　　这石明珠是太子妃，尊贵非凡自不待言，万洛和三阿哥感情也是极好的，两个人都对黛玉这么亲热，有心人看在眼里，原本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也都乖乖吞到了肚子里，都和和气气的对黛玉。
　　石明珠和黛玉素来投缘，只是她如今是一宫之主，行事自然不能没了分寸，和她说了两句，便也去和别人说话，宝钗走到黛玉身边笑道，“那边唱起戏来了，你去听不去？”
　　黛玉不爱听戏，摇头笑道，“我要躲清静，宝姐姐自去吧，万姐姐陪着我呢。”宝钗笑道，“还叫姐姐？叫嫂子吧。”说着自去了。万洛掩嘴笑道，“你这个表姐颇风趣。”
　　对你自然是风趣了，黛玉也暗自佩服宝钗不骄不躁，忍得住只从万洛开始攀谈，便不刺她，扯着万洛的袖子问她出嫁后过得可开心。万洛涨红了脸，神情还是颇为甜蜜的，黛玉这才放下心来，想来三阿哥那个庸才，应当是被万洛收得服服帖帖了，万洛配他才不算是糟蹋。
　　从前的几个朋友嫁为人妇后，她们就不好时常书信往来了，今日完颜青和万沅、王若兮都不曾来，黛玉便细问万洛，才知原来完颜青却是快临盆了，因此在宫里候产，就不曾到承德来，石家少爷外放了，万沅随到任上去了，王若兮的丈夫在京里上差，她也在京里伺候。黛玉看万洛神情间的意思，这几个朋友的日子都过得不差，就是王若兮有些不对，便看她一眼，万洛会意，悄声道，“说与你听也无妨，若兮娘家是汉军旗的，她家太太就先有三分看不上，嫁过来之后婆媳两个时常磕碰，这次她婆婆来了，便把她留在家中了。”
　　这婆媳矛盾古今如一，黛玉也只得陪着叹口气，万洛又笑眯眯地道，“现下不好走动得，等明年你嫁到十三弟府上，我们就能常来常往了，到时候可别嫌我是个侧室。”
　　她这话夹杂了三层意思，黛玉一时目瞪口呆，万洛笑笑看着她，又道，“是不是十三弟倒也难说，老佛爷疼你呢，是要让你挑的意思，只是你——”话说了一半，掩嘴一笑，黛玉品了品那个意思，知道这是万洛提点她，便也感激地对万洛笑了笑，心里还在琢磨万洛的话，就住了嘴只是出神。
　　一时大家都去看戏，石明珠走来看到黛玉一个人坐着，奇道，“今天是特特从京里赶过来的小唱班子，极好的，你不去？”
　　黛玉还想从石明珠这里探点口风，笑道，“你不是也不去？”起身要扶石明珠，石明珠笑着扭扭身子，看看客厅里的西洋自鸣钟，让黛玉，“到我房里吃点心去，孩子这时候就饿，我也该躺着去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见得不是真心叫黛玉一起去，黛玉并不是顺竿子爬的人，见石明珠不方便，便推说在这安静一会，石明珠也不坚请，吩咐了立在客厅里的嬷嬷几句，自己带着丫鬟一阵风走了。黛玉在偌大的厅堂里一个人坐着想事儿，万洛一向够朋友，句句话都是在提点她，个中深意是要好好琢磨。
　　那边回廊里突然走来一个男人，黛玉遥遥看了一眼，一眼便认出那是楚疏南——纳兰性德，她看看厅里没处藏没处躲的，也只得僵坐在原地，纳兰性德寻寻觅觅进了厅堂，黛玉忙起身问好。他有些不好意思，温温煦煦和黛玉问了一声好，笑道，“来寻内人的，还当她在这儿呢，却是冒犯了。”
　　他是皇子的师父，林如海的同年，黛玉哪里当得起，正好她也不想瞧见那张脸，顺势又福身道不敢，纳兰性德虚扶了扶，那嬷嬷殷勤上前道，“纳兰太太方才是去前院了，许是先生眼错没见着，老奴且带您寻去？”纳兰性德忙道了谢，自己走去了。那嬷嬷都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吃黛玉看了一眼，老脸一红，搭讪着笑道，“纳兰先生原是天仙般的人。”
　　黛玉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好在那嬷嬷久经风浪，省得自己说错话了，旋又道，“那班唱的也快演完了，到时候人多，姑娘喝杯茶。”亲自给黛玉倒茶。
　　这种太子宫中的老嬷嬷，手眼难保通着天呢！黛玉哪里肯让她动手，倒是倒了杯茶给嬷嬷。嬷嬷心里喜悦，方才万洛和黛玉说的话她全听在耳中的，吃了一口茶，提点她道，“老佛爷也有九十岁了，老人哪里经得起病，这次虽然大好了，但难保……”
　　黛玉一惊，诚心诚意把嬷嬷感谢到了十二分，忙把嬷嬷手中的茶盅满上，嬷嬷看着她笑，又道，“德主子素来是个心大的。”
　　她没头没尾这一句话，黛玉脑海中电光火石融会贯通，孝庄快要下世了，她念叨着自己的婚事，康熙肯定会给奶奶一个交代的，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挑选的时候了，孝庄膝下就两个曾孙得她的宠爱，德妃看不上她的家世，朝康熙吹了枕头风……可笑这些事，她居然到今天才想通！
　　她心念电转间已有计较，冲嬷嬷笑得一笑，毫不犹豫地从手腕上撸下一对金镯子递给那嬷嬷，小声道，“知道嬷嬷必是不想拿的，可把我从梦中点醒，这份大恩容黛玉谢过。”
　　天下没有不爱钱的嬷嬷，这嬷嬷本是内务府派来的，因石明珠喜爱，被派来做些迎来送往的活，主人身边就没能沾手。黛玉送的这金镯子，手工倒比金子值钱，说得又这般好听，那嬷嬷如何不喜，也不谦让，收了镯子又道，“却也有一事求姑娘。我娘家嫂子叫于嬷嬷的，现在正在老佛爷跟前听用，姑娘展眼就要进宫请安的，也替我和她报个平安。”
　　她这么上道，黛玉不由自主点点头，正要说些别的遮掩过去，大部队已是回来了，众人说笑一番，太子留饭。

　　惊遇刺太子垂危

　　说到留饭，成家的便都先辞了去，人一下少了一小半，厅堂里安静许多，男女眷也就在一起吃茶说话，黛玉环目四顾，纳兰性德和惊鸿一瞥的胤禔都没看见，心道可惜没有男色看了，目光恰和胤祥一碰。她冲胤祥微微一笑，旁边的胤禛留意到了，不禁也是一笑。
　　今儿的这个聚会对大家来说都很有意义，那些皇子们没有一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乘着这么多佳丽聚在一起的时候，挑一个出挑的合适的福晋，也是对他们的功课。而至于这些少女们，能否嫁入天家，几乎是决定下半辈子命运的事，两边都十分的上心。皇子们在逐个的看，少女们心里有数，面上只做不知道，仍是低声谈笑着。
　　这边黛玉和方才那嬷嬷谈了一席话，心里对自己现在的尴尬地位有数了。虽说也是正白旗下，但林家到底不是满洲大户，那些个对皇位有些心思的阿哥们怕是不会看上她的了，而对皇位没兴趣的几个又各有毛病，五阿哥和十二阿哥太老实，九阿哥十阿哥性子都较粗野，往下数年龄合适的也就只有十三阿哥一个人。便晓得了为何昨日是胤祥到贾府来找宝玉，她不动声色只是吃茶，心下却是暗恼，这些人一个个算盘打得滴答响，挑猪肉般对自己挑三拣四，总有一日都要叫他们还回来。
　　只是想到胤祥对这些安排应当是了然于胸的，却并无异议的样子，前儿还来贾府，黛玉免不得又有一丝异样，不由得再望了胤祥一眼，胤祥却并无丝毫异状。黛玉自己想了想也自笑着急了，她只有胤祥这个选择，人家胤祥的选择可海了去了。
　　那又如何，不嫁皇子，着急的是怀柔不是她，择个宗室嫁了她还开心呢，横竖若康熙不把她指给皇子，愧疚心理作用，应当会给她指一个好夫君的。黛玉想透了这层关节，微微一笑，低头去拨茶水上的浮沫。也没见得就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她自家想得理所当然，殊不知这世上全能以理性控制感性的人是少之又少，在当龄少女里，头一个薛宝钗冰肌玉骨丰腴娇美，第二个就是黛玉，生得多好看那不必说了，精通琴棋书画又善于理家，性子又安静，配皇子除了门第儿还有什么不足？那些到了思春年纪的阿哥们，有不少都盯着她看。只是黛玉到底也是子爵之女，本人心气儿看着就高，想来是无法纳为侧室的，有些自家人知自家事的就死了心，只不过看看罢了。
　　这边九阿哥看了宝钗看了黛玉，心里暗暗摇头，两个都死沉死沉的性子，有什么趣味，却是直盯着探春，探春一见他必是恼的，狠狠送了两记眼刀过来，九阿哥心里才舒服了些，只是若明年选秀给他指了个嫡福晋，那同时纳个侧的，怕宜妃不许，因此又盘算起来。坐在他身边的八阿哥心思和九阿哥几乎一模一样，只他看中的是宝钗，无如本来自家母亲出身不高，再娶个商人女，自己在兄弟中还怎么做人？因此也只是看看罢了。比不得别人有滋有味的盘算。
　　四阿哥胤禛也在寻思，虽然老佛爷露出口风，可将黛玉配给他，但他的性子本就有些急躁刻薄，自己母亲的意思是寻一个稳重和平的，这是真真的道理，林家姑娘一看就不是这个性子，那稳重和平的薛宝钗门第更差。余下的他本就看不上眼，现下正在为难，又怕自己还稍稍满意的几个被别人先要去了，实是两难，可惜了就算是想讨黛玉，也不好和弟弟抢……五阿哥悠闲地翘着腿喝茶，他不担心，塔塔拉氏四房的三姑娘，虽然长得有些平凡，但性子温柔、又是理家能手，母妃已经看中了，他还有什么不足？
　　且不提这些阿哥们各异的心思，石明珠用过点心终于再次上场，捂嘴轻笑道，“我怠慢了，已是预备下了说书的，大家一起听过就可用饭了。”
　　太子今儿请客，却是一天都没露面，现在终于匆匆赶到，止住众人行礼，他挑了个好位置坐下等开场，一边和兄弟们寒暄。
　　那说书人身材高大，一进来就给黛玉似曾相识之感，细看之下，脸却只是平常人的脸，黛玉不由暗笑自己实在有些过敏，不认识的都看认识了，当下静听说书不提。
　　这蜀山剑侠传正进展到要紧时候，厅堂里那么多人，只有说书先生的声音在响，说到这石生赤条条地走出石头中，众女都掩口而笑，害羞的有好笑的有，各自娇态频出，独黛玉一人并不曾捂嘴，知道的人说她大方，不知道的人就说她有些呆了。胤禛哪是寻常人，对黛玉倒多添了一分好感。
　　这时讲到要紧关头，那说书先生就不肯讲，拿盘子出来讨赏，这是惯做的把戏，因他讲的好，人人都笑着给，到得太子跟前，他便跪下去，太子喜欢他懂得礼仪，从袖子里随手摸出个金锭子放到他盘里。那说书人还要伏地磕头，太子笑着说了一个‘你’字，白晃晃是刀光一闪，红彤彤是血液四溅，厅上人都呆了。
　　黛玉先是一惊，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站起身拔脚往石明珠那里飞跑，石明珠捂着嘴呆呆的站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黛玉一把抱住，招呼她身边那嬷嬷道，“还等什么！把她抱离了这里！”
　　她这一声出来，众人才回过神来，胤禛眼中出火，一个虎跃要扑过去，那先生擎出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就要迎上去，女眷们全尖叫起来，场面越发混乱，太子身边跟随的十几个侍卫这时才扑进来。
　　黛玉不担心别的，第一个担心姐妹们受伤，送那嬷嬷出了屋反身死命挤回来，迎春吓得呆了，宝钗和探春倒还镇静，黛玉拉着她们出了屋门，这时女人才做鸟兽散，有的吓得狂了，直直跑远，有的吓得走不动路，委顿在地下，种种情态不一而足。男人在给侍卫添乱，有的也在往外跑，唯独胤禛拉着胤祥守在屋门口维持秩序，胤禩和胤禟说了几句话，奔出来叫道，“传太医！传太医！”
　　这时候叫传太医有什么用？太医远在避暑山庄里，唯一在此的一个是妇科专家，黛玉心悬屋内局势，踮着脚在窗边看了一眼，那说书先生两把钢刀舞得雪团也是，绕着太子只是疾走，那些侍卫只能牵制着他不再伤害太子，却一时也奈何不了那人。隐约间，太子身下仿佛是一潭血泊。

　　怒纷乱康熙大发作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怒纷乱康熙大发作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黛玉只是为石明珠叹息，摇摇头也懒得看屋内局势了，回来一扯探春，宝钗扶着迎春站起来随着她往内院走，探春一面走一面问，“那里如何了？”黛玉摇头道，“我们不要添乱就好了，现下去看看太子妃要紧。”
　　果然，石明珠就躺在原来女眷呆的小厅里，一口气喘不匀，上上下下的吐气吸气吐气吸气。太医和几个嬷嬷围在身边，都是一团慌乱，黛玉疾走几步，进了厅朗声道，“太子爷无事的。只是插在了大腿上，肉厚得很！无大碍的！”
　　石明珠这口气才喘匀了，她放松地长长呻吟了一声，宝钗知机，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娘娘想想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喝一碗药罢？”
　　探春便拿起放在桌上的碗送到石明珠面前，迎春终于回神，也上前帮着。黛玉见终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想着石明珠对她的好，站起身沉声道，“姐姐若是放心，这里便交予我。”
　　石明珠长出一口气，疲惫地道，“好妹妹，你就放手去做吧……熬过了这一关……我和太子都……”说着已是闭上了眼睛。
　　众人一阵骚动，太医忙把了脉，脸色一松笑道，“无事的，只是过于松弛而已。睡一觉也好，现在的孩子真是闹人的时候，传话出去熬一碗我上回开的药。”
　　现在还传话给谁！黛玉苦笑一声，站起来拉了两个嬷嬷到外头院子里去，果然那群人还斗个没休，已是来了不少援军，苦于屋子到底不大，都在外头站着干看。女眷们是无人照管了，都茫然无措，黛玉便使两个嬷嬷去，一个个把人拉到隔一进院子里，叮嘱，“莫要出声，否则误了大事！”那些人吓得魂都没了的也有，俱都拼命点头。有几个有心的也站出来帮着收拾局面，不到一刻就处置好了，黛玉这里把最后一个姑娘拉出满满当当的小院，就见一行人疾步而至，为首的面色阴沉，正是康熙。
　　危急时刻，黛玉不过福福身便让到一边，康熙一言不发抬腿就要进院子，身后一人却抢前抱住，低声道，“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康熙这时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双臂一振仍要进去，只听得里面一阵惊呼，一个黑影扑出院墙直往康熙一行人来，他来得极快，黛玉不及细想，回身死命一推康熙，自己往回坐跌，那人见事已不成，转向来刺黛玉。
　　这明晃晃的刀尖冲着自己，任谁都要腿软，黛玉勉力往回一缩，一个打滚，那说书先生力已使尽，哈哈一笑飘然滑到屋顶上大笑道，“千军万马也留不住我，尽管放马过来！”一阵箭雨这时才射过来，然而仓促之间难以找到好地方，到得那人身边，箭矢俱都软弱无力，那说书人一拂袍袖，傲然而去，一阵阵的大笑之声犹自传到众人耳中。
　　康熙跌坐在地上，不要别人扶，半日才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有皇帝在就是有主心骨，众人都忙起来，这时就看出个人的不同来了，胤祥站在院中有条不紊地吩咐太医、侍卫各色人等进出，胤禩自觉把交代侍卫的事抓起来，胤祯在一边帮忙，胤禛亲自到屋里和太医一起把太子搬好。康熙阴沉着脸站在院子当中，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犹自起不来，见自己的任务已经光荣完成，也是松了一口气，陡然记挂起在内院的石明珠来，急急忙忙爬起来，到康熙面前也不顾冒失，心中暗骂一声终究要跪，双膝落地，仰头道，“皇上，娘娘适才受了惊吓，已是动了胎气……”
　　“可恶！”康熙终于是忍不住发作了，一脚把院中的一个石香炉踹倒，大口喘息了片刻才休息过来，他不耐烦地挥开又要围上来的人群，点了几个人道，“去照看太子妃——”眼睛望向黛玉。
　　黛玉心里暗赞康熙果然是杰出帝王，这暴躁烦乱时刻，还记得问一问太子妃是否知道太子现下的情况，从容答道，“太子妃以为太子只是伤到腿部，并无大碍。”
　　胤礽子嗣艰难，迄今只有一个女儿，太子妃的这一胎是重中之重，康熙的眉宇略微舒展开来，这才注意到黛玉还跪在地上，“起来吧，你也到太子妃那儿去伺候着。”又转头吩咐身旁的男人，“今天到这里来的人，一个也不要放走，等会朕要一个一个的审！”
　　“是！奴才遵旨！”那人想来是上三旗的人，也剃了头，尊声应了，自去忙碌。黛玉眼睁睁看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挣扎着要站起身，谁知道她见事情都交代完了，心中一松，力气就使不上来。她正在无奈，身后有人一把把她提了起来，黛玉转头一看，却是胤祥。
　　胤祥冲她点点头，道得一声辛苦了，便自去照看，黛玉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慢慢地走到石明珠那里，石明珠已经睡着了，面容十分平稳。贾家姐妹和宝钗在她身边坐着看顾，见黛玉来了，俱大松一口气，围上来要问话。宝钗细心，把众人拉到门外，黛玉喘着气道，“事了了，那刺客走脱了，现下外头正忙着，怕是一时半会顾不到这里，也不知道咱们何时能走，轮换着先打理一下吧。”
　　宝钗听得刺客已走，心就放了下来，她见黛玉脸还是白的，把她拉到后头，自烧了一壶热水出来要给黛玉洗漱。这时使唤的人已经到了，那和黛玉说话的刘嬷嬷亲自来劝黛玉休息片刻，黛玉便果然软了下来，任凭别人摆布。她屏气凝神了这半日，现下松弛下来便十分乏力，歪在里头的太师椅上，宝钗亲手帮她整妆,一边低声问刘嬷嬷外头的情形。
　　刘嬷嬷敲着腿在一边坐了，慢慢的把事情说给宝钗等人听。众人听了都十分害怕，探春忍不住就落泪道，“好端端的怎么闹了这样的事……”
　　刘嬷嬷叹道，“可不是，我的腿还是软的呢。还不知道主子爷怎么样了……”一边说一边也落泪。
　　儿媳妇安胎，做公公的是不好来看的，康熙只是派了太医来把脉，到了晚间才到了外间，问过太医这胎绝对无事，脸色这才稍微松动了些。这时众人都又累又饿，只盼着快些回家。康熙把黛玉叫到一边，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沉着脸问她，“你可看见了那刺客的容貌？”
　　那说书先生的脸大家都看过的，怎么单单问她？黛玉老实说了，“蜡黄脸儿的中年男子，奴婢未曾看清长相。”
　　康熙难掩失望之情，他身边跟着的几个男人也都叹气，有一个开口劝道，“皇上，您劳累了这么些时，余下的事就交给奴才们做吧！您也该用膳了。”
　　康熙哼了一声，冷冷地道，“胤礽还没醒来，朕又怎么有心情进食！”众人都开口相劝。黛玉乘机退到一边垂首侍立。
　　康熙没有理会大臣们的劝诫，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另外几个女孩子，他威严地看了刘嬷嬷一眼，刘嬷嬷是内务府老人了，当下上前一一比着说了身份，又说了这些人何时来的，都做了什么事，因康熙看着黛玉，也把黛玉做了什么说给康熙听。
　　原来只知道这丫头在一片混乱中十分冷静，帮着把女眷们转移了地方，没想到她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还先想到了太子妃的安危。康熙脸上多了一丝赞许，看着内室的方向沉吟着道，“林丫头，你的这些姐妹们可以先回去了，但你是媳妇信得过的人，她乍然醒来，怕是会有些惊惶，你在这里留一下吧，把事情好好的说给她听。”
　　黛玉连忙应过，康熙说了一句，“之后朕自会赏赐你们，”便遣退了贾府众人，刘嬷嬷也识趣地进房照看太子妃。康熙又仔细地盘问了黛玉几句，无如黛玉是真的没怎么留心那人的长相，只得吩咐她留心照看太子妃，他还有许多事未做，便自去了。
　　这边黛玉到石明珠身旁坐下，恰好她荷包里带了一方没做完的帕子，便拿出来慢慢的绣。石明珠又过了两个时辰才醒来，黛玉慢慢的把前因后果讲给她听，只说太子行动不便，方才看过了石明珠便也回去歇下了，等明日就能相见了等语。周围的人又一通安慰，石明珠这才放心，慢慢的又睡去了，黛玉便辞去回家不提。
　　且说康熙这边，审过了、问过了、查过了，那个刺客仍是一点线索也无，太医满面忧色又来说了几句话，康熙心情大坏，然而他是个讲究人，平静了一下，终于把这股气压了下去，喝了一口茶缓缓道，“高士奇。”
　　“臣在。”一个面相清矍的中年男人不动声色站了出来。
　　“去把索额图叫过来吧……”康熙叹了口气。“给他一个大臣的位置，让他陪着胤礽……”
　　众人都大惊失色，难道太子居然已经性命垂危了？确定是保不住了么？

　　乱象显天下震动

　　
　　索额图和明珠，两个人都是皇子的舅舅，在康熙二十年前后，他们把持朝政，是康熙头顶的太上皇，自然也为康熙所忌，然而，这两个人的下场却有所不同。
　　皇太子胤礽的舅舅索额图，迄今已经被圈禁了八年，在康熙三十四年就被送入高墙之中，而明珠则在同年被罢了官，虽然也不算是什么好下场，但还是安安稳稳的在家做老太爷和富家翁。他能全身而退，主要还是靠着太皇太后的一句话。
　　在明珠倒台之后，太皇太后曾经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使明珠可以安稳归家。这句话也很简单，知道这件事之后，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委屈纳兰性德了。”
　　纳兰性德在康熙心中的分量是很重的，能文能武、出将入相，八旗子弟只要稍微优秀一点，就会被皇帝看重，更何况是天纵奇才的纳兰性德？更何况和索老三比，明珠还是很有眼色的，就算在最当红的时候，对自己这个皇上也称得上是敬重……因为这种种原因，康熙最终放过了明珠，不留情面地圈禁了索额图。面对前来求情的太子，他第一次感到了失望。
　　“索额图这个舅舅，难道就真的比朕都来的亲吗？”
　　这件事可以看做是康熙对太子的失望，但也说明了胤礽和索额图的亲密。胤礽生而丧母，舅舅几乎可以看做是母亲的化身，在索额图被圈禁之后，太子依然时不时地送些好东西到他府上，康熙也不曾阻止。
　　如今索额图都被放出来了，难道……
　　高士奇想的却是更深一层，在场的马齐佟国维都是满洲人，怎么也该是他们传旨放人，为何要派自己？康熙的这一笔颇有深意，这两个满洲大臣，心里不知道能否悟出来呢！
　　他这里自去传旨，那边过了数个时辰，黛玉回家，贾家车夫早候在外头，云霁亲自在车里等她，此时已是晚上十二点多，黛玉十分困倦，面上像是还有些惊容，打了个呵欠笑道，“你来了，家里谁照管？”云霁笑道，“都是齐全的，只等你回家了。”见黛玉心中有事的样子，便只是安顿她小睡一会。黛玉靠着她迷糊过去，那车夫今日分外殷勤，专拣大路，车行十分平稳，到了别府，黛玉已好了些，才下了车，那边凤姐亲自接出大门，接了黛玉一路进去，里面见个人脸上都带的是笑，黛玉大吃一惊，忙问凤姐，“这是做什么？”
　　你立了大功，皇上自然是要赏赐的么！凤姐话才出口，黛玉便变了脸色，这还不如把她放在火上烤！谁出的馊主意？她忍了忍忍不住道，“疯了么？太子爷刚遇刺，我们家喜洋洋，是巴不得别人看我们不对？”
　　熙凤脸上还是笑着的，口里十分无奈，“你舅母是当家主母，我说不上话，你进去劝劝就好了。”
　　黛玉一阵无语，原本等着收成的好心情十不余一，进了王夫人房里，王夫人满面笑容要起身说话，黛玉看看左右没有外人，先就又说了那句话。王夫人惊道，“不是说太子爷无妨么？我这才——”忙收了喜意。
　　想来这个舅母也不是那么蠢的。黛玉稍稍松了口气，这件事不能不让贾家先做好准备，她凑到王夫人耳边细声说，“太子爷怕是……”
　　王夫人大惊失色，死盯着黛玉，黛玉瞥屋里人一眼——熙凤是知趣的，早告退了，还有一些丫鬟站着侍立。王夫人会意，挥挥手把闲杂人等都遣退了，黛玉方道，“此话舅母不可告诉人去，我看着太子流了一地的血，且过了许久才被救出医治，心里本就觉得不妙，方才辞出来的时候，有个相识的朋友背着人告诉我的。太子实是……”她满面红晕，勉强道，“伤了……那个传宗接代的东西……说是齐根被斩断了……”
　　那刺客把太子变作废人了！王夫人木木地坐在那里，好半日才开口，“你可……听真了？”
　　黛玉苦笑道，“这件事如何能瞒得过人？当时就是好几个侍卫看到了……斩断的那东西……当下阿哥们便全知道了，只是皇上方才才放阿哥们回家，想来明天京里的人怎么都该知道了……”
　　太子被阉了！
　　这个消息果然是瞒不住的，不到半个月，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大清朝的太子被阉了！康熙十分震怒，但他也是聪明人，太子如今这样，已经是不能再当太子了，再去查访谣言的来源又有什么用？只是追捕刺客的刑部官员，这几日又加紧了动作，终究是搜出个江湖人士，虽然面貌身形都十分不像，只不过有“易容”两个字在，甚么都可说得，快快地处了绞刑，这件公案才算是完事。
　　黛玉只是在家中呆着，听到这一道道消息传来，也自有些感叹，那个刺客能混到太子府里，门道还能少了？会被这么搜出来抓去就奇怪了，想来是那些人放出的风声。她想了想笑了笑，宫里已是来了赏赐，因为这件事不甚体面，也不说是为何，赏了大车大车的绸缎布料并金银财宝，除却黛玉最厚，剩余三个女眷都是一样。太监也留了话，叫下个月初五，小姐们进宫陪老佛爷说话。
　　这么一来二去，贾家算是在皇帝面前讨着好了，家人自是喜悦。王夫人这几年在宫里也有了一些耳目，心里如明镜一般，最好的那个自然是黛玉了，皇上在查处此事的时候亲口在众人面前称赞，“此女处变不惊、临危不惧，实在是大将之才，只可惜不是男子。”这句话说出来，众人也都服气。王夫人是没见过兵刀的人，不晓得那明晃晃一把刀舞出来、红彤彤的一股血四处乱溅的惊心动魄，心里就有些妒忌，转念一想，黛玉把迎春探春和宝钗都携带进去，可见得心里还是有自家人的，倒比她妈妈强些，虽然想头十分古怪，但此后待黛玉就好了许多。
　　贾母却是个精明人，兼且和太皇太后当年也是有姐妹之谊的，宫中许多老人与她曾有渊源，打听回来的便仔细了许多，当日皇上还有一句话，“素日老佛爷便独喜此女，多次和我说起，她堪为天家媳妇，我还有些犹疑，果然老佛爷慧眼独具，将来也不知你们谁有这个福分了。”
　　这话说出来，看似平常，只不过是说黛玉可嫁入皇家罢了，只是老佛爷前几年说过，黛玉将来是她的接班人，有心人这么一合起来，那还了得？好在老佛爷见机得早，连忙又说了十个八个接班人，众人才少了些心焦。
　　原本就算如此，这番话也要有些回响才是，只是太子那处被废了，虽然康熙还不如何，但诸位阿哥、朝中臣子心中都是有数的，阉人怎么能做未来的皇上？一时京中是风起云涌，乱得不可开交，谁能计较到这些事上？

　　烈女骂缠郎探春明志

　　
　　康熙心中也十分烦恼，这太子的□一去，只得等石明珠的孩子生下，将太子退位为亲王，打发到奉天去了。虽然心中十分疼惜这个儿子，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嫡子从小就是太子，和兄弟相处就不免跋扈了，将来不论谁得势他都尴尬，到奉天去还好一些。因此这边定了主意，但平日从来没有用看人君的目光看过别的儿子，仓促之间却是寻不到继位者，这也十分为难。正思量处，太皇太后派人把他接去说了半日的话，康熙便好受了许多，回来有了定计，想到大阿哥胤禔，素日里是个好的，年纪也大，若是现在就去了，他压得住场，先写了一份遗诏藏在身边，等回京了放到匾额后头，主意改了再换。
　　儿子们的事定了，他的心就定了，先雷霆般在朝野间发作了几个人，朝廷就定了下来，这时他才有闲心想到赏人，送了几车赏赐到贾府，又让几个姑娘下个月进宫请安，他开始盘算儿子们的婚事了。
　　前两次选秀，这样那样的事情不少，二来选秀的那几个女儿，都不是做正妻的料子，因此现在适龄的不能再拖的已经有好几个了，老三是个性子软和的，配个同样软和的妻子，想来也过得去，鹏春家的那个姑娘，马佳氏看了很满意，那就定下来。老四性子急躁，乌雅氏说得也不错，是要找个性子稳重和平的，费扬古的女儿，虽然生得平常，但门第很高，配得上这个曾被皇后养育的儿子，要再找一个差不多的也不容易，老四是没的挑了，顶多日后再找几个美貌的侧室罢了，娶妻还是要娶贤啊。
　　这老五，是个心好的，郭络罗氏给他看中的那个丫头，虽然家里一般，但样样都强，倒是让他放心。大的几个自己已经考虑几年了，倒是没什么，从老八起，一个个的就让人心烦。这老八母亲身份太低，找个门第不高的，自己舍不得这个儿子将来抬不起头，门第太高的又不好找，将来要是凭着自己家的势力，处处都要压老八一头，这怎么行？老九久已喜欢上了贾家三丫头，那是个庶出，本想三年前选给老九做侧福晋，但偏贾家有人去世，误了选秀，如今一下指两个人到老九府里，怕是嫡福晋心里会有埋怨呢。
　　老十，缺心眼的玩意儿，要找一个压得住的，京里的他看不上眼，到时候再打算了。老十二，是个可怜的，母亲位份低，自己也平常，到时候让他自己挑也行。老十三本来老佛爷执意要把黛玉许给他的，他无可无不可的样子，难道不中意林丫头？这个儿子是自己心尖尖上的，必得找个好媳妇。老十四额角高，到现在也寻不到中意的，再等三年？那儿子就太大了……
　　他这边厢这样想，却不知道儿子们都明里暗里，各自找那七八家孝庄亲许的接班人示好，原来孝庄当时嫁到爱新觉罗家，姑姑哲哲是正经大福晋，后来嫁去的姐姐海兰珠能和哲哲分庭抗礼，唯有她，十几岁的小女孩，生得也不如姐姐好，哪里能得到皇太极的宠爱，不是为了这个，海兰珠也不用再嫁过去，自己的娘家也跟着姑姑姐姐走，一时非常凄凉，全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爬到这后宫第一人的位置。她一辈子跟着皇太极东奔西走，这大好江山，一半是她帮着打下的，皇太极去时，爱新觉罗家她说话最响，多尔衮就是她手里的一杆枪，哪还用得着下嫁？没几年福临大了，多尔衮自动让位，跟前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身后还是她布木布泰。她亲许的接班人，到后来定也是如她一般稳稳坐着这第一人的位置，这样的女孩儿，哪个阿哥不愿意娶？就连那些宗室家的适龄少年都来凑趣。
　　这边黛玉家，因孝庄有意为她遮掩，连说的全是豪门家的女儿，她就显得势弱了，只有胤禩、胤祥和胤祯送礼过来，胤禩还是做做样子，每家都送了礼物。这胤祥不消说得，宫中原本就属意他和自己成配，胤祯送礼，却是莫名其妙，黛玉拿了礼单发了一会呆，随手放到一旁。云霁见状，上来笑道，“姑娘，听柳嫂子说，街坊间传说十四爷心气很高，一直想娶个完人回家，又要有能耐，又要有才气，又要有美貌，性子也要好，一直也没寻到个好的，难道是看上姑娘了？”
　　黛玉微微一笑，月圆说道，“街坊也传说十三爷和十四爷极好的，怎么和十三爷抢？”云霁也是费解，挠头不语。黛玉笑道，“是不是，什么要紧。他看得起我，我未必看得上他。”众丫鬟们就说起别的事来。
　　因探春昨日身上不太爽快，黛玉寻思着去看看她，便亲自拿了一碟新下的葡萄装了个小食盒，走到秋爽斋，探春果然正在床上歪着，宝钗正和她说话，看黛玉来了，连忙给她让座。黛玉把食盒交给侍书，三人笑说些琐事。
　　说话间，侍书拿着洗净的葡萄过来，翠墨却在后头犹犹豫豫地，探春奇道，“什么事？说呀你。”
　　翠墨便递出一张礼单，轻声道，“九爷给姑娘送礼了……”她显是有些害怕，说完了便只看着探春，黛玉因就道，“翠墨，给我倒杯茶来。”翠墨忙透出一口气，自去了。
　　探春是个要强的，气得眼里汪了一泡泪，满面红晕就要撕那礼单，宝钗忙道，“这怎么好撕！仔细失了礼数！”说着抢过来看了一眼，叹道，“他对你也算有心了。”
　　黛玉也忙凑过去看，见那单子上都是药材，知道九阿哥是打听得探春昨日身子不爽，今天就给送药材来，也为他的用心感动，只是探春是庶出，除非有特旨，否则够不上做嫡福晋的，也不好开口说什么。给宝钗使个眼色，宝钗会意，两个人起身要告辞。
　　那探春，气得满口只是嚷道，“我就是瞧不上他为人！八抬大轿娶我做嫡我也不去！大不了一头碰死在这里！”两人倒不好就走了，又坐下来缓言劝慰。
　　黛玉心中也觉得胤禟有点过分，像探春这样亲姐姐在宫里当宠的，亲妹妹指给儿子本来就不太可能，喜欢探春又还这样来招惹，实是没有担当的做法。便用元春当宠讲出来劝探春，探春听了，心里多少好受一些，抹着泪也道，“若不是这个，我早受不住了。横竖等选秀之后，若是一撂牌子，我就求太太给我许户人家！日日被这样的人纠缠，死的心都有了。”
　　翠墨与侍书都在一旁劝慰，好容易劝得探春回转，黛玉和宝钗并肩出门，一时都无话可说，到得岔路口，宝钗道，“我年纪还比她大一岁呢”叹了一口气，也不告别，自转过去走了。
　　黛玉望着宝钗的背影，不由得也为她叹了一口气，又为自己叹一口气，走去寻宝玉说话。

　　景阳宫里三人三思

　　
　　这一日到了初五，早上起来，各屋里就忙着打扮，算来也只有黛玉是曾经进宫请过安的，因此丫鬟们免不得来找云霁出主意，云霁笑道，“按本分打扮就是了，不要过于华丽，免得看着招摇，我们太太一向就是这话。”
　　黛玉刚洗过头，在内室里擦头发，云霁走来哄着她吃了一碗热热的杂菜粥，因为天气暑热，换了一碗沁凉的豆浆给黛玉喝，黛玉喝了两口，因道，“拿几个点心我吃吃，谁知道多会能吃上饭。”月圆早拿了一盒点心，揭开来给黛玉看时，是栗子饼、豆沙饼、牛奶饼等，都做成虎爪样式，玲珑可爱，黛玉拣了一个牛奶饼吃了一口，随手递给水明道，“拿一个发糕来吃吧，甜腻腻的，早上吃着腻味。”
　　慢慢的吃过早饭，云霁看看日头道，“今儿必定是极热的，姑娘穿得轻省些如何。”黛玉忙不迭点点头，换了那特制的亵衣亵裤，云霁捧过一条绿罗裙，十分透气轻便，黛玉便换了浅绿荷叶领袖的短襦，本想不带首饰，云霁强着给她戴了金刚石的耳坠，黛玉索性戴了金项圈，把耳坠卸了也换金的，这钻石耳环是她的爱物，可不想被别人看上了讨要了去。
　　换上白纱堆的鞋儿，在身上挂了一个荷包，黛玉满意地点点头，月圆取了荷花香露给她擦了些许，天方手上也梳好了，因天气太热，梳了个小唐髻，在额前坠一颗明珠，脑后便不做装饰，只是插一支金钗罢了。四个大丫环前后巡视一遍，又把黛玉簇拥到大镜子前，果然装扮的清爽文雅，黛玉点头无话，水明捧起她的脸为她画了眉毛，又稍稍描一描眼角，再在唇上少许点一点殷红胭脂，虽说已经简化了不少，但装扮出来站在那里，黛玉还是庆幸古代天气还算凉爽。
　　到得贾母屋里给她请过安，贾母十分喜欢黛玉的短襦，吩咐李纨给姑娘们也做去，李纨笑着应了，和黛玉说些闲话，又过一时，姐妹们才来给贾母请安。
　　这次进宫，于宝钗来说实是十分重要，她留神打扮了一番，看着十分美丽，众人少不得夸赞一番，自鸣钟敲过八下，这才登车往宫里去，等进了神武门，少不得和那些候见的命妇贵女们在一出等传，那些无知妇人们，不顾天气穿得厚重的也有，此时都不住地出汗，哪里比得上黛玉等人的轻便，黛玉拿着生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正在无聊时，有个少妇娉娉婷婷地走进来，一眼看到黛玉，惊喜道，“这不是林妹妹吗？”
　　黛玉定睛看去，原来是王若兮，算来也有年许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见面，忙笑着起身招呼，王若兮亲亲热热地携了她的手两个人道过别情，原来宜妃十分喜爱这个侄儿媳妇，王若兮常常到宫中请安，前天宜妃有些不舒服，她是来问安的。恰巧完颜青生了个儿子，也有看老朋友的意思。
　　黛玉虽然知道完颜青已经生产了，但是她还没出嫁，不好去看望产后妇女，忙解下腰间的玉佩托王若兮带去给完颜青，也是自己的一份心意，王若兮笑着收了，又低声叹道，“我都听说了，你也算不辜负石家姐姐对你的一片心啦，只是人的命还真不好说……五爷很宠完颜姐姐呢，这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他不知多么看重。女人的福分，还是要看婚后那……”
　　想到石明珠当时多么风光，如今这刺客一剑下去，一生都要守活寡，黛玉也是十分可怜她，只是这候传的地方人多口杂，她不欲多谈，便问王若兮近日如何。因为黛玉住在亲戚家里，她们两人只是在黛玉刚到京的时候派侍女互相问候过，这还是第一次见面，王若兮笑道，“我们爷这阵子忙一些，我也就跟着瞎忙，本来想请你到我们家做客，但是天气太热，便想着横竖到了承德，见面机会尽有，没想到他事儿太多，我也走不开。”
　　虽然口中说忙，但王若兮显然精神很好，眼角眉梢流露着少妇的妩媚风情，说到自己丈夫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丝幸福，倒是比石明珠和万洛看着快活，黛玉有感于心，和王若兮对视一眼，都知道有话要说，偏巧宜妃派太监叫王若兮进去了，王若兮匆匆说了一句再联系便走了。过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孝庄也派人来叫黛玉等人进去了。
　　算来也有快一年没见到自己的这个老友了，依礼拜见了之后，黛玉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孝庄。
　　孝庄老了，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一天就像一年那么漫长，算起来距离初次见面也不过就是六年时间，可孝庄已经完全老成了另一个人。黛玉心中暗叹，打消了和孝庄说说私话的念头，如今孝庄这个样子，身边是不能再缺服侍的人了。
　　果然，由荣贵宫女出面，和几个女孩子谈了谈话，孝庄眯着眼看了看这几个孩子的长相，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众人知机告退，荣贵也不留，只是冲黛玉道，“老佛爷挂念着你呢，给你留了些东西，你记得过来拿。”
　　黛玉低眉应下，四个人退出了慈宁宫，早有宫女候在门外，一个说宜主子请贾三姑娘说话，一个说敏主子请林姑娘说话，一个说成主子请贾二姑娘并薛姑娘说话，众人对了个眼色，黛玉冲满面懊丧的探春使了个眼色，探春会意，挤出笑容和那宫女去了，黛玉和迎春、宝钗点了点头，自也随着敏妃派来的宫女慢慢地往敏妃居住的景阳宫走去。
　　慈宁宫距离景阳宫有一段路，这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黛玉走到后来几乎中暑，才进了景阳宫，敏妃便笑盈盈地迎了出来，张罗着让她到内堂休息上冰饮喝，黛玉挤出笑容从善如流，果然吃了一碗沁凉的绿豆汤，敏妃才笑盈盈地问她贾敏身体如何，新添的小弟弟如今可会说话等家常话，黛玉心里暗赞敏妃沉得住气，也就和她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待到茶过三巡，章佳氏才含笑道。
　　“我虽然没亲眼看着，但也知道那天你累着了，胤祥和我夸了好几次，说你遇事镇定，一点也不像十四岁的小女孩，我说他，你这就不知道了，她母亲和她一样少年老成呢。”她拿过茶碗呷了一口茶，“对老十三那，我是这么说，可心里我也想着，林丫头不会受惊了、累着了吧，怎么样，回家可休息过来了？”
　　“可不是惊着了么，回家休息了几天才缓过来，那一日没有十三爷的指挥若定，那刺客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后来我唬得坐在地上起不来了，也多亏了十三爷把我扶起来。”礼尚往来，黛玉也笑着把胤祥夸了一通，对敏妃的态度也有点底了。
　　当年贾敏和章佳氏之间的矛盾就在于，章佳氏还没有看清黛玉在太皇太后心中的地位，想为胤祥求得黛玉做侧福晋，在太子遇刺事件之前，她就认可了黛玉做胤祥嫡福晋的资格，想来这次把黛玉叫到景阳宫，不但是和心目中的未来媳妇联络联络感情，恐怕也是有和后宫众妃示威的意思。看来她还是相当满意自己来做胤祥的福晋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毕竟她的这个门第相对于别的适龄女孩来说，政治资本就没有那么雄厚了。
　　黛玉垂下眼睑，解决了一个问题，又来了一个问题，且慢慢看着吧。
　　“今儿就在我这里用午饭吧，我湃了西瓜等你来呢，新下来的三白，你也尝尝鲜。”敏妃笑着说，“哟，胤祥，你来了。”
　　“额娘，”胤祥给敏妃请了个安，目光转向了已经站起身的黛玉，“林姑娘。”
　　“给十三爷请安。”黛玉福了福身，态度和胤祥一样不卑不亢。

　　西配殿午后诉衷肠

　　《再梦红楼之春上春》御井烹香 ˇ西配殿午后诉衷肠ˇ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敏妃左右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儿子，一同坐下说话吧，额娘也有几天没见着你了。”
　　胤祥依言坐到敏妃下首，看不出是喜是怒，敏妃笑着问起他近日的生活起居，胤祥一一回答，看得出敏妃对胤祥还是溺爱居多，并没有强求儿子出人头地的意思。黛玉垂下眼喝茶，心里对敏妃倒是多了一分好感，不论如何，她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很够意思的。
　　母子对答完了，接下来该是黛玉和胤祥的寒暄时刻，可胤祥似乎有些心事，一时间大殿里居然没人说话。敏妃终于对儿子显露了一丝不满，横了胤祥一眼，笑着对黛玉道，“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腼腆，你别在意。”
　　黛玉怎么回答都不是，只得微微笑笑，把话题扯开主动问胤祥，“十三爷从哪来？”
　　“刚下学，今儿纳兰师父告病，我们下午不用上学，便来额娘这请安了。”胤祥显然也不愿把气氛搞得太僵，扯出一丝笑容回答，“林姑娘那天没受伤吧？”
　　有的话还会坐在这儿吗，黛玉无奈地和胤祥东拉西扯了一会，好容易敏妃指着一事走开了，两个人都是如释重负，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林姑娘。”
　　就在黛玉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告辞的时候，胤祥开口了，他像是的确有些心事，拧着眉有些犹豫地道，“有件事想问问你。”
　　黛玉有些好奇，微笑道，“十三爷但问。”
　　胤祥又犹豫了下，才缓缓道，“那天在二哥的别府上，你没有去听戏，一个人呆在内厅里，可是这样？”
　　原以为胤祥会问问她一些和感情有关的话，乍然听得这句，黛玉呆了呆，“正是，十三爷是怎么知道的？”
　　“在听戏的厅子里，我没看着你在。”胤祥淡淡道，“你可曾看着有人从外头进到里边吗？”
　　从外面进来，黛玉想了想，坐在那儿的时候，只有几个女眷从里头出去，从外面进来的也就是纳兰性德罢了，她装作思索，过了一会笑道，“这个却没有留意，下人们进进出出的，我也没仔细看。”
　　胤祥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没有就好，若是有，别忘了告诉家人，那说书先生原本是在外头候传的，但中间去了一趟茅厕，回来就换了人，真正的那位已经被打晕了藏在杂物间中，刑部盘问了许久，他一口咬定，有个公子哥和他点点头往里走，他一哈腰就不省人事了。”
　　黛玉一怔，别府大门进去就是戏楼，男女眷是分两边站在侧楼上听戏的，茅厕却是在西门进去再拐个弯的地方了，那里再走深两进院子就是自己独坐的内厅，说书先生遇到的人，无疑是在往内厅走，除了纳兰性德还有谁？
　　她不及多想，故意好像又想了想似的，皱起眉笑道，“我出神了许久，真的是不记得了。”
　　胤祥点点头，微笑道，“不记得也是没法子的事，走啊，林姑娘，咱们用膳去。”
　　黛玉起身和胤祥并肩而行时，他又低声说，“如果有谁问你，你就这么说。”
　　这句话说出来，显见得胤祥像是在提醒她不是在盘问她，黛玉心里便添了一桩事，只是她还不能完全信任胤祥，欲言又止之后，到底还是把话咽尽了肚子里。
　　敏妃的私房菜很合黛玉口味，一味口蘑粉丝汤清淡鲜美，虽然用料平常，但是满桌珍馐中最为出彩的一道菜，黛玉多年工作，早练就了吃饭时心无旁骛的功夫，用完餐喝过茶，琢磨琢磨，她心里记下回头要和那天的刘嬷嬷统一口径，便把此事放下，向敏妃告退。
　　敏妃哪里肯放？只说如今过了饭时，众人都在睡午觉，叫她在景阳宫里休息几个时辰再走。黛玉十分无奈，想想敏妃说得也有道理，便半推半就地由着敏妃安排。章佳氏把她安排在西配殿里，也让胤祥到东配殿安置。黛玉在众宫女殷勤的笑容中靠到了软榻上，心里开始一帧一帧回放和胤祥的对话，胤祥显然是回护那个刺客的，自己该不该趟这摊浑水，心中实在也是难决。只是既然话都出口了，刘嬷嬷那边是要妥善处置的，不然倒让自己落了嫌疑，先通个气，若是事有不测，就——
　　黛玉霍然一惊，自己害怕起来，按着胸口想了半日，一咬牙还是下定决心，到时候若是情势所迫，说不得也只有灭口了。这件事牵扯进去后患无穷，自己还有一大家子人要顾，不能不狠心啊。
　　想透了此节，她终于安下心来，又胡思乱想了一会，睡意渐渐袭来，合目正要入睡，门口突然传来毕剥之声，黛玉勉强睁眼看去，却是胤祥站在门口，举手敲着门上的雕花。
　　“十三爷？”她揉揉眼，还以为胤祥是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当下又拍拍脸颊，待得睡意全退，才放下脚抬眼静等胤祥开口。
　　胤祥自靠在门边，并不进门，淡淡道，“林姑娘，我有话和你说。”
　　没话你上门做什么，黛玉腹诽，但仍作出倾听之态，胤祥笑了笑，续道，“你也知道，我额娘心中有些盘算，自几年前开始，她便一直催促我同你示好。”
　　黛玉恍然大悟，果然！几年前胤祥时常来寻她，态度偏偏不是十分热络，原来是敏妃的意思，这就难怪了。
　　“时光荏苒，这几年间，我一直没遇上喜爱的女子。”胤祥环着手，神色仍然是淡淡的，“明年选秀，我势必得选个福晋了。然而你也知道，最近京城的局势，并不容得我脱身出来谈情说爱。”
　　黛玉不由得颔首赞同，太子之位一去，如今京师里山雨欲来，皇子们的确都无心于男女之事上，也只有胤禟这样完全和皇位之争无关的人才会把心思专注在探春身上。
　　“去年在龙舟上，我们又见了一面，我见你处处都强似他人，心中也是暗许，回京之后便和额娘说明了，原本以为婚事不必特别留意，自然会水到渠成。”胤祥停了一停，自嘲地一笑，“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有些兄弟本来就看中你的人才，现在已经动了心了。我虽然还没和林姑娘生死相许，但是也不耐烦暧暧昧昧的不给个说法。”
　　他的意思，黛玉已经尽知，因胤祥说得坦白，她不由得一笑，抢着说道，“十三爷的意思我明白——”说到此处，黛玉又想起这不是现代，女孩子在情事上是不好说话的，便又住口不说。
　　胤祥见黛玉掩口低头的害羞情态，心中一动，说出一番话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储秀宫德妃显神通

　　上一回说到胤祥看着黛玉害羞美态，心中一动，知道自己为黛玉的风姿所迷，连忙按捺情思，在脑中整理了一遍，慢慢说道。
　　“我自问不是轻佻之人，和林姑娘你虽然有过一定来往，但终究没有交心，若是说已然钟情于你，那是假的。如今这个样子，要我放下一切来与你谈情说爱，也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今日在此问一问林姑娘，你对我爱新觉罗胤祥，是怎么个看法。”
　　黛玉知道这是重要关节，她虽然对胤祥没什么男女之思，但也并不讨厌他。想到要在这十几个男人中选，现下多半还是会选胤祥，便不想把话说死，沉思片刻就已有了腹稿，款款道，“十三爷说得是，你我虽然有过来往，但终未交心。我也只是把你当作朋友，原本知道明年选秀，多半你我会被指婚为夫妻，心中还十分忐忑，如今你这番话说出来，知道你我都是一样，我心中反而好受了些。就不知道十三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胤祥面上便带了笑容，“好，既然你也并不讨厌我，那我也就直说了。如今大哥、四哥和八哥、十四弟都对你很有兴趣，我虽然不喜欢你争我夺，但倒也没有把我的福晋拱手让给别人的胸襟。林姑娘若是看上了别的兄弟，尽管和我说一声就是了，如果还是觉得我胤祥可以共度一生，我也自然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
　　黛玉失笑道，“你倒坦白！”她倒是真没想到胤祥的思想这么超前，居然把这件事直接挑明了，倒也对胤祥多了份好感，直言道，“我还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想来其他阿哥，多半是看我得到皇上的美言才动心的，并没有已经真心爱上，若有什么进展，定会告诉你。”
　　胤祥这下才喜笑颜开，还是站在门外，笑道，“那就好，将来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做朋友么。我先去纳兰师父家看看他，有空找你说话。”说着转身就走了。黛玉呆了呆，这才回过神来，不禁失笑，但随即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胤祥这番话里，除了他本人超时代的恋爱观之外，还透露了一个极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居然还有好几个阿哥对自己抱有一定的兴趣。胤禔孩子都好几个了，嫡福晋活得好好的，虽然可能对自己有意思，但怎么也不会付诸于行动吧，胤禛就不说了，原本一付乐见她和胤祥有所发展的样子，突然变了态度，这些人应该是迷信孝庄接班人之语，不过说不准也有原本就对自己有意，如今条件一变正好赶过来的。不过谁也不是情痴，这丈夫，自然还是要挑合适自己的才对。
　　胤禔虽然是兄弟中最出色的，较之胤祥也成熟了许多，但比自己大了快二十岁，且现在两个人也就是数面之缘而已，胤禛的性子和自己也不投合，胤禩，心机实在有些太重了，这几次见面冷眼看来，有些过于圆滑，胤祯更是不知所谓，胤祥呢，虽然做派十分豪爽，但是……
　　好吧！对着这些半月头的男人，自己就实在是爱不起来，做朋友还好，一想到日后要结为夫妻过一辈子，总是看得出不好来。黛玉蹙眉想想，十分无奈，然而亦不得不考虑在这几个人中挑个未来夫婿，想来想去也没个想法，只得无奈地叹口气，看那边敏妃起身了，和她告辞去看贾元春。
　　这时贾家几个姐妹都聚到元春的雨花阁里，黛玉许久后故地重游，只见里里外外，人手果然多了不少，且装饰也华贵许多，想来庶妃也算是个正经的侧妻了，自然要有一番该有的样子。
　　好几年没见，元春已经过了二十岁，此时正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年龄，行动间自然芳华无限，把宝钗都比了下去。见黛玉来了，带笑招呼着让她坐，又含笑问她去了哪儿。
　　探春声气已经好多了，搭讪着和黛玉也聊起天来，元春见黛玉注目探春，掩嘴一笑，不经意地道，“三妹妹真是小女儿家的心事，九爷年轻爱闹，我已经和宜姐姐提起了。”
　　这几年正是元春极得意的时候，难免言谈举止之间就有些露了出来，黛玉含笑听着，也不说破，宝钗和她交换了个眼色，也是微笑静听。探春迎春本不是迟钝之人，只是是自己亲姐姐，到底也为她高兴，和元春谈得极为入港。黛玉见此，心中便知道探春和迎春究竟不是元春的同母妹妹，有一些话也不好说得，是以便无人提醒元春她行事有些过露了，她寻思片刻，也就觉得自己不必做这个恶人。这个堂姐在宫中太如意，与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谈了顿饭时间，那边来了个宫女，含笑说是德主子请元妃和几位小姐去说话吃茶，她虽然前几年下去了，但位份和资历在那里，且遭难之后，平素里又加倍小心，是以没多久就重新起来了，如今虽然比不得几年前，但她入宫在前又诞有成年皇子，元春哪敢怠慢，忙含笑应下，携着姐妹们走往德妃住的储秀宫，一路上不忘吩咐姐妹们小心礼仪。
　　到得储秀宫，德妃含笑让座，众人分大小依序齿坐下后，德妃一双眼先看了黛玉，再看宝钗，最后方扫过迎春探春，又和元春对视一眼，满面春风端起茶碗笑道，“好几年没见了，小黛玉你长成大姑娘啦。”
　　她要摆长辈架子，黛玉只得从命，含笑低头不说话，尽显“小黛玉”的娇羞，德妃轻轻一笑，元春说起别的事。这番谈话进行得十分艰辛，大家都在打不一样的牌。元春仗着有皇上的宠爱，不愿别人绕过她处理家里人的婚事，二来她正在得意，无事都要强出头的，不如此也无法树立威信。因此处处接着德妃的话头，黛玉正好拿她做挡箭牌，躲在后头只是少说多听，德妃也是做小伏低惯了，一时之间不显露丝毫不快，还对黛玉谆谆关心，又不得罪了元春。剩余三人倒是做壁上观，可也得陪笑观战。吃了几盏茶，大家不约而同都累了。一时都静下来，只是低头吃茶。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尖叫，接着便是极大的嘈杂之声，众人都惊异起来，互望了一会，又往外看，德妃立起身叫了个小太监去打听局势，众人倒也不说话了，都惊疑不定地等着那小太监的信。

　　慈宁宫隔世好友定天下

　　过了不久，那小太监急匆匆回转，拽着个宫娥低语几句，宫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上前低语道，“是太子爷……闹不开心呢，没大事。”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对视一眼，均感尴尬，黛玉一扯元春衣角，元春会意起身告辞。德妃也不好多留，一脸尴尬把她们送出门，犹握着黛玉的手让她常来。黛玉无奈应下，心中腹诽，回去就逼着孝庄说，“黛玉只是无知村婢，不堪大用”！
　　从德妃那里出来，大家均失了兴致，黛玉本来想抽空去看看石明珠，此时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便借口去孝庄那里拿东西，先往慈宁宫走，元春忙叫个小太监领路，黛玉一路慢慢的走一路出神，还是那小太监提醒她迈过门槛。慈宁宫里冷冷清清的，不闻一点声音，只有西暖阁偶尔的咳嗽声有力地传出来。
　　黛玉塞给那小太监一个荷包，笑道，“辛苦你引路。”那小太监一掂荷包，里头沉甸甸的两个元宝，忙连连打千儿逊谢，早有宫女接了上来，黛玉含笑冲那宫女点点头，那宫女也就是黛玉这般大小，十分清秀，见黛玉客气，早也满面是笑，转身轻轻拍了拍掌，迎着黛玉往里走，不多时荣贵宫女便接了出来，见黛玉来了，微露一丝笑意，伸手把黛玉拉近西暖阁里，孝庄果然正斜卧在炕上，正对着镜子看手中的针线，见黛玉来了，随手把针线一搁，微笑道，“你来了。”
　　此时的她虽然也是个十足的龙钟老人了，但显然精神头还好，黛玉征询地看了孝庄一眼，作势下拜，“给老佛爷请安。”
　　“好了，起来吧。”孝庄又咳嗽了声，坐直了身子，面上微微带出一丝笑意，“不想和那些人应酬，便装出来想睡，倒也容易得很。”
　　黛玉面上便带了笑，孝庄看一眼荣贵宫女，荣贵会意，转身拍拍掌，原本陪侍在屋里的几个宫女都退了出去，荣贵宫女亲自端了一杯茶来给黛玉喝，站到屋门口去，黛玉笑着接过，原来是六安茶，她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荣贵是自己人。”孝庄又咳嗽了一声，“将来你登位之后，要对她多加照拂，她会是你的好帮手。”
　　这几年来，孝庄铁了心要自己嫁给阿哥，如今也算是布置得好了，其实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此刻她的语气这般笃定，难道算准了黛玉不论嫁给谁，她都能捧其登位？
　　黛玉不免有些惊疑，想了想含笑道，“你也知道我的，若是这几个人都不合我的心意，那到时候就算贵为皇后又如何？更何况，若我中意的人已有妻室，那该怎么办？”
　　孝庄瞥了她一眼，目光含笑，“对你有意的人里，也只有胤禔娶妻，原来你看中了他？”
　　黛玉不置可否，只是微笑，孝庄凝视她片刻，转头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住了，挥退欲上前服侍的荣贵和黛玉，轻轻呷了一口茶，淡淡地道，“就算是看中了胤禔，又怕什么，明年我把你指给胤禔之后，若是胤禔马上登位，他的福晋是蒙古人，和葛尔丹有亲，在朝中本来就站不住脚，何况成亲五年尚无所出，贬入冷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届时你夹着我和玄烨的赞许入宫，不到几年，以你的手段定然在宫中身居高位，只是胤禔到底比你大了许多，你能不能驾驭得了他？”
　　到底是孝庄，到底是经历了这么多年风霜雪雨的女政治家，短短几句话便为黛玉勾勒出了一副美好的蓝图，且可行性相当的高。黛玉私心更为孝庄对胤禔登位的把握感到吃惊，虽然说如今胤禔可能是诸子中最为成熟能干的一个，但若康熙再活个十几年，那可就不一样了。
　　看来，和自己想的一样，康熙的生死，其实被孝庄操纵于股掌之间！不论黛玉选择了谁，孝庄都能在适当的时机让康熙死去，推动她的丈夫成为皇帝！
　　若是这样的话，朝中也要有一两个死忠于太皇太后的高级官员，在康熙去后能出来掌握大局的，这样的人和诸皇子的支持者合为一体，就是一股很大的势力了，只要皇帝不会太蠢笨，政局稳定也就不是很难了，就算皇帝不中用，还有她林黛玉呀！
　　但如果她林黛玉选择了胤祥，在胤祥成长为可以登基为帝的年龄之前，万一孝庄死去又怎么办？黛玉微微垂眸，心中已经明白了，孝庄必定还有个能够翻云覆雨的暗桩。太子被刺之事，多半便是那暗桩所为了。黛玉已经上京，太子不需要再守着那个位置不放，也是到他退场的时候了。
　　“这有什么看重不看重的，我和这几个人，实在都不是很熟。”她捺下思绪，轻笑着先关注自己的终身大事。“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最后我还是一个人也看不上，你别逼我。大家翻脸，对你也没好处。”
　　在这场对决中，她唯一可凭借的就是她的年轻，就算怀柔机关算尽又如何？她终究会死，把黛玉逼到绝境，对两个人都没什么好处。怀柔又岂会不知道这一点？
　　孝庄也低笑起来，“我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总是为我的一生伟业尽点心力罢了，你要是真的走不上这条路，难不成我还能一辈子都看着你做吗？”
　　黛玉心道是真的就好，笑了一笑提起胤禛，“老四现在按理说，怎么都不该已经开始觊觎起天下之位了吧，他和我真的性情不合，怎么也对我示好了？听胤祥说，他对我也有点意思。”
　　“胤禛爱的是皇后，又不是你。”孝庄失笑，“他巴不得现在大出风头的是薛宝钗，他你别管，没有太子在前面为他挡风遮雨，他没机会壮大势力了，多半也就是做个孤王，一生也就到头了。现在的天下，还并不需要他。”
　　历史就是这般无情，在十几年后，天下需要一位能一扫腐败之气，改革中兴的帝王，因为当时的康熙已经老了，如今康熙正在盛年，而改革也正在悄无声息的进行，胤禛要再上位，就失之古板了，黛玉深知其中道理，心中不由得为胤禛叹息一声，便把他放下，又笑道，“那老八呢？”
　　“老八本来依附老大，老大倒台，他接过旗帜，如今你看胤禔有要倒台的意思吗？”怀柔微微一笑。“其实照理说，九龙能力本领，都在伯仲之间，谁能上位，不过是我一句话。我们今天要选的人，不是看他能不能，是看他合适不合适。”
　　黛玉心知自己到底有些推脱之意，已被孝庄看破，低头只是笑，心里也自有一番盘算，便先不提此事，笑道，“先别说此事了，就算胤禔胤禛不合适我，万一我看上了也是无法，总不成让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吧。只是这几年来，虽然你一意成全，到底因为礼教，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我这里有个主意，你看如何。”
　　孝庄又咳嗽了数声，气息奄奄地道，“说来就是……快些，我的时间不多了。”

　　潇湘馆兄妹夜话

　　事情说完，孝庄已经答应，黛玉便起身要告辞，荣贵宫女唤住她，笑着拿了一个小包袱过来，道，“说是给你留着东西，这里面是几本书和我做的一双鞋，你别嫌弃手工不好。”黛玉忙笑着谢过。孝庄已是又歪在榻上，让人给她喂药了。
　　黛玉拿过包袱，触手有些沉重，只是她想着之后便可去寻姐妹们回家了，便不让人帮忙拿着，只是到底荣贵热心，叫了个小太监来帮她拿着，黛玉便到雨花阁去，孰料扑了个空，据说元妃被皇上传召去了，几个姐妹往御花园纳凉散闷，便只得和那小太监又往北边走去。总算见得几个姐妹果然在御花园中闲步。九阿哥果然出现，绕着探春只是和她搭讪，探春满面怒容，半日才回一句话，宝钗迎春俱都十分无奈。
　　九阿哥看来对探春实是十分钟情，黛玉倒也为他感动，只是此事要成就实在太难，不然都想去帮帮他了。更何况探春实在也对九阿哥没有意思似的，暗笑自己多事，上前和胤禟见礼。
　　胤禟一心都在探春身上，哪里有闲心理会黛玉，彼此寒暄了几句，他又自去纠缠探春，探春显是怕实在失礼才未发作，但也怒容满面，黛玉有些怨宝钗迎春不出头帮她，因九阿哥一直在说京里的同和堂有若干新菜等语，便上前笑道，“我也听说了呢，这同和堂本领实在是大。”说着给宝钗连打眼色，宝钗会意，便也加入一起说笑，正好胤禩走来，他和胤禟素来亲厚，也走来一起闲谈。黛玉冷眼旁观，见他对宝钗笑容格外亲切，心里有数，但笑不语，胤禩是个精细人，不多时就觉出黛玉不怎么说话。他自己就先心虚起来，强笑着和黛玉找些话题说。
　　其实黛玉心里对他颇有好感，毕竟胤禩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母亲，算得上是纯孝，手腕心机也都不算差，就是整个格局有点不够，只顾着想怎么才能把皇位拿到手，却没怎么想到要如何在天下大放异彩实现自己的治国理念，不过他出来争位也可以算是被逼就是了，要是大阿哥顺利登位，想来老八也不会这么着急上火的出来抢。不过不管如何，宝钗都不能做胤禩的嫡福晋，就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做侧妻了。
　　宝钗似乎是没想那么多，还是笑着和胤禩说话，黛玉和迎春对视一眼，迎春微微一笑，黛玉对二姐姐便多了几分敬意，她看透了宝钗的心思。黛玉不便做得太过明显，便有一下没一下的也搭点话，一边又和迎春聊起来。已经暗自把胤禩从名单里给勾掉了，自己的丈夫虽然不需要怎么倾心狂爱，但是心里也不能总记挂这别人吧。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同时，十四阿哥胤祯到了。
　　十四阿哥素来被康熙宠爱，母亲德妃宠他也快宠上了天，此时还是少年的他，便已经从心底流露出一股骄气傲气，只是被他长袖善舞的一笑遮掩，并不那么显眼。他和哥哥们的关系都不差，胤禩和胤禟见他来了，便也都弃了女伴过去招呼，胤祯爽爽朗朗和哥哥们拳来脚往的招呼过了，站到黛玉面前露齿一笑，“林姑娘。”
　　胤祯和胤祥年龄就差了一岁，如今也是刚长成的青葱少年，和同母哥哥胤祯略显刚硬的面容不同，胤祯的五官线条颇为柔和，如今这一笑更是十分精神，迎春禁不住笑了一声，黛玉无奈极了，强压心底对半月头的厌恶福身见礼，“十四爷。”
　　胤祯又是一笑，“林姑娘，你会骑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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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胤祯交谈了一会，黛玉不得不承认他还算是个挺有魅力的男人，到目前为止，在几个丈夫候选人中她对谁都没什么好感，和胤祯最为陌生，这么谈了一番下来，胤祯选手至少把自己拉到了起跑线旁。 如果把头发留起来，其实胤祯算是几个兄弟里长得最帅的一个了。
　　在心底掂量掂量和胤祯在一起的好坏，黛玉心里有数了，自己对他到底还是没有男女之间的感觉，说来也真好笑，其他清穿女主好像都是爱这个也爱那个，一时不知如何抉择，她却是一个也看不上眼，想来也是，这些阿哥们大部分还是小孩，和自己的心理年龄自然是十分不配的，要说起来唯一勉强可以算得上是同龄人的，也就只有大阿哥胤禔了。
　　孝庄估计是暗自属意胤祥当自己的丈夫，胤祥的性格较为开放，年龄也小，应该是比较容易控制，这就不由得激起自己的逆反心理了……
　　回到贾府，姐妹们都有些疲惫，黛玉回到潇湘馆，往太师椅上一坐，水明上了温温的白水，黛玉喝了一口，原来是调了玫瑰露的，鲜香芬芳，云霁上了一碟子点心送到她面前，黛玉瞄了一眼，镜糕、玫瑰包子、螃蟹卷、桂花酥林林总总大约有十几样，一样只有一个，且都几小，黛玉本来没什么胃口，见这些玲珑可爱的点心，禁不住吃了一块桂花酥，这才觉得饿了。想来是今天精神太紧绷，所以饿得快。吃了几块点心，那边水已经备下，于是月圆服侍着她宽衣入浴，天方亲自为她揉肩。起来吃过晚饭，宝玉来看她，见黛玉新浴后懒懒的样子，不由得笑道，“进宫请安又不是踢蹴鞠，怎地怎么累？”
　　黛玉恨不得马上上床睡觉，笑了笑想起来，把孝庄赏的几朵宫花递给宝玉一朵，笑道，“虽然你不是女儿，然而姐姐妹妹们都有，你也拿一朵去，送人或是留着自玩都随你。”
　　那宫花是宫里的新样式，拿玳瑁磨得薄薄的做花心，凤蝶翅是花瓣，辉煌灿烂，宝玉爱不释手，赏玩了许久，笑道，“那我就送给你吧，左右丫鬟们也戴不了这个。”说着想把它放回妆盒，见黛玉微笑的样子，心中一动，就势插在黛玉鬓边，果然等下美人如花花似美人，十分好看。
　　黛玉摸摸宫花，笑了笑正想说话，却见宝玉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在灯下似笑非笑，眼中似有深意，一下忘了要说什么，摸摸鬓边花朵，顺手又拿起孝庄给的几本书给宝玉看。宝玉又盘桓了一会便起身告辞，见黛玉也要起来送她，忙把她按下道，“我已是来得不巧了，你快歇着去吧，明儿再找你说话。”说着三两下出了屋，在屋外还和云霁说几句话，这才去了。

　　阿哥赛猎争端终启

　　过了几日，天气大热，众人都在房子里呆着不出门，宝玉屋里好几个丫头中暑了，他也忙得着急上火，黛玉这几日都呆在屋里，除却早晚请安，没怎么和兄弟姐妹们说话，好在熙凤学字热心，天天往潇湘馆跑，才稍解寂寞。
　　和红楼梦中不同的是，贾珠既然没死，贾琏夫妇也就没有管家的差使了，贾琏前年巴结了一个小官，在礼部做个小笔贴式，前阵子到关外去了，怕是这几天就要到家，熙凤扶着笔出神了一会才开始练字，看来是想相公了。潇湘馆内内外外都忍着笑，这哪能瞒得过熙凤，她放下毛笔笑道，“等你们成亲了，比我还要想也未必呢。”
　　黛玉正剥枇杷吃呢，闻言笑得岔了气，天方羞红了脸上去给她捶背，一边就势把盘子接过去埋怨，“只是爱自己剥，指甲染黄了怎么好。”云霁早剥好了十几个奉给熙凤。众人便暂停练字，吃果子说笑。
　　一时熙凤见众丫鬟都各自行事，冲黛玉使了个眼色，凑近了低声道，“我在姑妈面前说话的时候，听她的口风，你在宫里相当吃香，可是这样？”黛玉知道她这么一说必有原因，笑着点头道，“老佛爷颇喜欢我的。”
　　“那就没错了，妹妹听我一句，你现在是出头鸟，小心遭忌，还是尽早定下来的好！”虽然不再是管家媳妇，但熙凤还是爽利中透着那么的精明，黛玉心中颇以为然，只是她和孝庄商量好的事不好和别人吐露，只是低头笑道，“妹妹受教了。”
　　凤姐也是聪明人，点到即止说起别的事，和黛玉说起贾琏在外头的见闻，他们夫妻感情还好，贾琏在蒙古过得不算太惬意，不过也见识了不少新鲜事，自然不忘和夫人写信汇报了。前几天来信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张家口了，如果没有什么突发事件，估计这几天该到家啦。
　　果然，没过多久，平儿便跑来把熙凤喊了回去，熙凤难掩喜意，忙放下笔和平儿去了。晚上就有丫头来送土仪，是风干的牛羊肉和奶皮子、酸奶酪和几卷牛皮，黛玉大笑，吩咐把牛羊肉撕一点儿上来尝鲜，牛皮和其他肉制品都装箱储藏起来，到时候送回家给弟弟吃。
　　天方最是好奇，不等黛玉吩咐，先切了一些奶豆腐、奶皮子和酸奶酪上来，那酸奶酪果然酸得要命，众人都大呼受不了，唯独黛玉早有心理准备，倒吃了整整一块，这带着旷野气息的食品倒让她想起了前世很喜欢喝的蒙古奶茶，不过身边的这些人都不具备煮奶茶的手艺，也只得遗憾地把念头搁进心底。张罗着把牛皮切一些出来，给自己做一双牛皮靴子。
　　贾琏找的这些牛皮虽然不差，但也够不上给黛玉做靴子，云霁给月圆使了个眼色，月圆会意点头，第二日正好紫梨来请安，两个人一碰头，心照不宣地一嘀咕，过了几天，一双小牛皮缀红绒球水田布小靴便送到潇湘馆里，黛玉看了赞了两句，便也丢到脑袋后头，一心烦恼别的去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半个月，几个阿哥同时看中黛玉的消息便在京城上流交际圈沸沸扬扬地流传了起来，一时间众说纷纭，贾府骤然成了许多有心人关注的对象，而黛玉的心意，自然也成了这年夏天京城里的一个悬案。
　　没过多久，圣驾再度出行，显然太子的行刺事件并不能阻挡皇上对京城天气的厌倦，这一次，圣驾驻跸北戴河，旨谕众大臣并朝中人等，因北戴河地势狭小，家属不必随行。只有若干户人家得到随驾的邀请，这其中自然包括了贾家众人，黛玉也并不惊讶，而是平静地踏上了随驾的车马，这一次，她是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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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在京城附近的避暑圣地，北戴河要比热河远一些，但风景更为宜人，康熙不顾朝中人等的反对，还是把太子带在身边，并且打算让他在这里住到太子妃临产，连行宫都准备好了。这不能不让有心人等松一口气，看来康熙是打定主意，等到太子妃生产之后就让太子退位亲王了，为了避免他不在京期间太子受到冷待或是自个儿想不开，他这才把太子带上的，要是在往常，太子应该要驻守京畿才对。
　　自然，谁来代替太子在京城坐纂儿，也成为了众人关心的重点，可惜康熙没有给任何一个儿子留一点幻想，下诏表示他离京期间，由八旗旗主共掌京城事务，正红旗旗主康亲王杰书把总，而几乎所有上了十岁的儿子他都带在身边，这样一来，没有哪个阿哥能有什么异动了。康亲王是康熙的亲兄弟，为人忠实可靠，又很能干，再加上太皇太后和太后坐镇宫中，不论是内务外务，都可说是稳如泰山。
　　像贾家这样到底还留着汉人底子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女孩儿多半是较为文雅，诗词歌赋在行，丹青笔墨也不输人，但是马上功夫、骑射武艺就没怎么涉猎过了，从京城出来的这几日里，不少旗人家的贵女索性就上了马也和男人们一起奔驰，横竖这次离京并不是正规出巡，康熙也不曾阻止，反而指点了几个宗室贵女的骑技。少数几家原来是汉族出身的女眷们，也都掀起帘子笑着指点谑笑，并不过于拘泥礼数。黛玉、探春和宝钗也少不得凑趣，乘便看着外头的风光，三人说说笑笑，倒也十分惬意。
　　这一日吃过午饭，因为天气太热，康熙下令在草原上先扎营休息一天，阿哥们都拿起弓箭，决定去寻些野味来献给皇上，女孩儿们吵吵嚷嚷地，也有好几十人手痒想开弓，大家商量一番，都翻身上马，等着一起出发，又有一些早已彼此有意的男女，便并骑先跑了开去，营地外头乱哄哄地。贾府三人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看着，都有艳羡之色，她们三个人都还没骑过马呢！
　　以她们三个人的人品，自然不会寂寞太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自然有人来邀了。
　　九阿哥胤禟和探春僵持了好一会，探春只借口自己不会骑马，咬死了不肯出去，胤禟硬是要拉她过去一道，那边已经有不少女孩嘟起嘴巴了，宝钗伸手轻轻一推探春，探春也知道个中利害，只得不情不愿地和胤禟一起往马厩走去。宝钗一句话还没说，那边来了简亲王家的三阿哥邀她，黛玉要笑——那边胤祥已经骑着马过来了，远远的胤禔也往这里慢慢走来，胤禛、胤禩、胤祯都看着这里，好不热闹。
　　“林姑娘，走！打猎去！”几乎是同时，胤禔和胤祥都开口了。宝钗和那位宗室少年早停止了对话，带着笑站在一边看热闹。远处几个人灼灼的目光，能被黛玉发现，自然也瞒不过别人，一时间周围似乎都静了下来，有意无意地，人们都看了过来。
　　这一下，黛玉可笑不出了吧？

　　粗胤禟细授马艺

　　要说现下有个人把她抢了就走，黛玉还真没办法，然而这种好几个人抢一个的场面，她在前世也曾经历过，深知此时除非铁了心和谁一条道走到黑了，否则是万万不能表态选哪一个的，她左右看看，想也不想微笑道，“今儿三姐姐有些不舒服，我还是随着她，也好照看照看。”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知道是托词，黛玉连骑马都不会，谈何照看，但是要挑这个理就有点过了，横竖大家都知道这个意思。胤禔笑了笑，策马径自去了，胤禩松一口气，径自去邀宝钗，胤禛看不出喜怒，胤祥冲黛玉说了句“自己小心”，一提马缰，呱嗒呱嗒地也走远了。黛玉和探春相视一眼，冲九阿哥笑笑，胤禟大咧咧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可就带了两匹马出来，这怎么整？”
　　探春瞪了胤禟一眼，破天荒主动开口道，“你就问别人借一批怎么了？林妹妹去不了，那我也不去了。”胤禟傻笑几声道，“那你们在这儿等着。”说着也策马去了，黛玉冲探春只是笑，探春叹口气，扯扯黛玉的衣袖低声道，“你今儿可算是出了风头了，小心遭忌。”黛玉知道她的意思，无奈道，“都是拿我做筏子，我有什么办法，烦也烦死了。”
　　说话间，宝钗换了一身骑马装束走来，听得黛玉这么说，不由得一笑道，“现下你什么都别管，明年再计较也不迟。”一句话说得黛玉大笑，宝钗便自和那宗室少年一起去了，那少年的帐篷在营地另一边，要到那儿去牵马。
　　过了一会，胤禟果然牵了三匹马过来，先把探春托上马，再过来教黛玉，一时有些尴尬，因为免不得要有些肢体接触，而黛玉又是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笨拙。
　　别看胤禟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真不含糊，站到上马石上抓住黛玉的衣领轻轻一提，黛玉就势一个蹁腿，胤禟便把她推了上去，从头到尾只是提着黛玉的衣服而已。黛玉心里便知道这个九阿哥其实粗中有细，只是平时不露声色而已。且并不是像后人所说的那么龌龊，方才帮探春上马，胤禟也不过是略略扶了扶探春的肩膀。她暗自点头，心里对胤禟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骑马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心里不慌，腰杆挺直，脚不要踩实了马镫，最好是有一些半蹲着的意思。”九阿哥上了马，便也不像以前那么嬉皮笑脸了，一边说一边拍打着□的马匹，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自信，“提动马缰便是走的意思，这两匹马性子都温顺得很，你们试着走走。”
　　探春之前也骑过一两次马，慢慢地自己就走起来了，黛玉前世也被别人牵着在马上溜达过几圈，见九阿哥一心都在探春身上，也懒得打扰他，硬着头皮抖抖马缰，果然身下马儿嘶鸣一声，慢慢地就往前走了，她猝不及防，一下有些慌张，整个人透着心虚。胤禟望了一眼，便转头嚷道，“老赵，你过来给林姑娘牵马。”
　　这阿哥们出行的时候，身边都带着几个长随，黛玉也不吃惊，便想停马等那老赵，没想到越提马缰，马儿越走，眨眼间已经走了好几十米远，且和众人的方向截然不同，前面不远处就是顶帐篷，黛玉还不会让马转弯呢，一时真有些慌了，转头叫道，“九爷，烦你来一下吧！”说着眼看着自己又往帐篷前进了几步，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有些害怕。
　　那边胤禟也叫起来，“老赵，快过去！林姑娘别慌，来人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在马头离帐篷还有毫厘之差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呱嗒呱嗒的马蹄声，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嗓音，“吁——踏雪，回来！”
　　踏雪十分听话，转头向前冲了几步，在宽敞的空地上转过身子向老赵奔去，黛玉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一个熟悉的人越来越近。
　　黛玉面上换上了耐人寻味的笑容，冲着老赵轻笑道，“赵爷，果真是留你都来不及。”
　　老赵黝黑的脸膛上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林姑娘，我老赵向你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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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赵的帮助下，林姑娘很快初步学会了骑马，也就先冲到前头去了，老赵——其实是兆佳氏四房的老三，有点不放心，便也牵了马跟了上去，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看着十分和睦，但因为老赵前年就成亲了，也不须避什么嫌疑，反而因为他骑术好人缘也好，众人也都道他来教林姑娘不差，倒让几个阿哥不好说什么，横竖别人说得在理，也就不去管了。
　　一路小跑了一炷香的时间，黛玉和赵子静便一前一后停在了树林边缘，再往里就是众人一起打猎的地儿了，在这儿站一站等九阿哥和探春过来，倒也十分合理。黛玉也终于找到了和老赵说话的机会，低声问，“你还敢到人前露面？”
　　老赵指着马鞭给黛玉看，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会说吗？”
　　如果黛玉会说，太子遇刺当场她就说了，两人都知道此点，黛玉想了想，亦忍不住佩服赵子静的大胆，问了赵子静几句话，赵子静也算是有问必答，黛玉心里有数了，她问赵子静的问题倒都无关紧要，无非是如何和胤禟在一起，路上辛苦不辛苦，只有一句话是认真的，那就是他为何到此。
　　赵子静别的都答了，唯独这句话打哈哈混了过去，看来，他到这里还是有事要做，只希望不是再搞出刺杀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好了。不过目前来看，就算他再搞刺杀，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只要明哲保身就好了，管得太多，反而会把自己牵扯进浑水里。
　　心下思量定了，黛玉也施展顺水推舟大法，对赵子静的殷殷垂询来了个视而不见，这赵子静应该也算是隐藏着的一股势力，对宫廷里的事相当清楚，甚而还很关心她的婚事，就不知道九阿哥和他有多要好了。
　　“怎么，你问的这么仔细，难道你也想娶我？不论这几日赵爷你想做什么，别拉扯到我就行了。”黛玉笑着冲赵子静丢下这句话，拨马慢慢地往宝钗那儿跑去，心里打定主意，回到帐篷之后就马上给怀柔送信，问问她又想搞什么鬼。自己还没选好老公呢，怎么怀柔就已经急着要动刀了？
　　不错，赵子静是怀柔的暗桩，这她早有所怀疑，而如今他在此地现身，更是让黛玉完全确定了此事，除非赵子静出乎意料想要自己当皇帝，或者大阿哥胤禔不耐烦等待康熙决定，他应该是孝庄手下的势力了，毕竟刺杀太子这样杀伐果决干净利落的一招，应该只有孝庄和胤禔有这个需要，有这个能力，而观其来去无迹的手法，恰到好处的时机，恐怕孝庄要更为可能一些。不要笑黛玉已经确定了是孝庄还要这样反复思量，在真刀真枪的政治斗争中，如果对别人、对自己的把握和了解不那么到位，恐怕对景儿就要吃亏。自然，如果是胤禔的手笔，想来应该不会冲太子的命根子下手，胤禔武气较重，这一招到底失之阴毒了，能够杀掉此人的话，胤禔不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的。
　　赵子静来这里，不可能是来刺杀康熙的，要说杀别的兄弟，也没这个必要。那他是来做什么的呢……
　　大概也猜出了他跟来的用意，黛玉哼着小曲儿甩着马鞭，心情极佳地一会和宝钗说说话，一会又策马到探春面前，和她一起探讨这骑术的问题。一脸甜甜的笑，挺得直直的身板分外精神，倒让人多看几眼。
　　赵子静呀赵子静，一句话就被我诈出真身，你就没想过，我凭什么能认出你？她低头指着一头奔跑着的野兔轻叫起来，笑眯眯地想。也就是凭空吓你一句罢了，你就自个儿招认了，也好，本姑娘就看看你有什么手段施展。

　　惊惊惊贾母归天

　　除了和赵子静的相逢有些出人意料，比较振奋精神之外，并没有什么事能让黛玉感到新鲜。原本打算对几个阿哥的人品来点测试，但她也在到达北戴河的第一天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无它，事情还是发生在上一次让朝野震动的人身上。
　　黛玉也有听到传闻，说是太子自从知道自己的情况之后，便多次试图自杀，精神状态已经有些不稳定了，不过她还是在看到太子的具体情况时，才明白精神状态的不稳定有多不稳定。在北戴河落脚的第一天，他便试图跳海自杀，结果当然是没能成功了，康熙震怒地前去抚慰他时，太子哭着说，“身为大清的太子二十多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下场，如果再苟且偷生，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地下的母亲，如今只有求父亲让我一死了！”
　　身为阉人，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再和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了，这么多次的自杀，应该是发自肺腑的轻生而不是一种手段吧。当晚，这句话就传遍了整个从驾人群中。宝钗和探春都极为嗟叹，黛玉心中就是一动，大概已经猜出了赵子静来此的目的。
　　难道太子还真的想玩出点弯弯绕绕来？都已经去了男性雄风的根源了，还在出幺蛾子吗？不然赵子静也不会来补上这一刀的吧……反正事不关己，黛玉也不过是想想就抛诸脑后了，剩下的日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和女眷一起行动，男人们也很识趣地没有前来招惹。毕竟康熙明显心情不佳，这时候还甜甜蜜蜜地就实在是没眼色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不可能再当太子了，然而他现在毕竟还是太子，随驾的阿哥们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康熙打发到行宫里去侍奉汤药，康熙这也是在宣泄自己的不满。不管是谁刺杀太子，最终目的就是要换个人当未来皇帝么，就算你们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如何，你们心中属意的人选，现在多半还是屈服在胤礽之下嘛！很多人已经猜到了他的用意，因为留京的阿哥也很快地奉召前来了，康熙这是要给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最体面的退场啊。
　　既然你心气这么高，那我就送你体面的离去吧！黛玉猜测康熙是这么想的，同时也知道赵子静不需要再下手了，太子应当活不过今年冬天。在石明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以后，他应当就要以大清朝太子的身份长眠了。
　　也许是因为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康熙的心情反而更差了，动辄对随驾的大臣们大发雷霆，一时随扈人等都胆战心惊。探春和宝钗在黛玉规劝下也深居简出，只是时而到海边散散步，黛玉倒在那里遇到过胤禛一次，他却是为太子捡几个海螺回去玩的，亲自来捡以示虔诚。黛玉帮他捡了个超大的贝壳递过去，胤禛忍俊不禁。只是这个忍俊不禁，黛玉便知道，老四从来没有真正服气过太子。不过想到太子的所作所为，也就不讶异了。她又在闲话时和胤祯碰了个面，胤祯面上满是戚容，然而私下和黛玉说话时则一丝难过也无。黛玉只觉得康熙实在是难做人，如果是胤祯指使刺客去的，看着太子越惨，他岂不是越开心？些许服侍的事情，谁还忍不得这一刻啊。就是太子，被这些将来注定在他之上的兄弟们包围着又很开心吗？
　　此后便是无风无浪，她们想要熬到九月份就行了，屈指算来，也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然而就在八月末，三人不得不提前回京，并且一路快马加鞭地赶路——
　　贾母去世了。
　　这件事把所有人都打得猝不及防，贾母虽然今年已经快七十了，但素来精神健旺，身体也很健康，怎么突然就去世了呢？是染了时疾还是？虽然板子早几十年就预备下了，一应身后事贾母也有安排，但贾家上下仍然十分慌张，飞马派人去接姑娘们回来的同时，也派人向扬州报信，据说贾敏悲痛非常，数次哭晕过去，现在已经在林如海的陪伴下上京了。
　　黛玉虽然只和贾母一起生活了总共不到半年的时间，然而心中一样不好受，血脉相连，想到再也无法向贾母请安了，她心中就空落落的。更别提探春了，在回家的马车上，她终日以泪洗面，不到几天就瘦了许多，倒是宝钗还好，一路便扛起担子张罗事情，照料两个悲痛的妹妹。
　　到得贾府，只见里里外外都换了素色，探春的脚步就一个踉跄，她的乳母亲自来接，宝钗和黛玉的丫鬟也都在下面候着，脸上全是悲色，三人一下车，同时放声大哭，一时门里门外大放悲声，怎一个凄惶了得！
　　黛玉已是换上了白色粗布做的孝服，云霁和水明把她搀到灵堂，饶是她再不轻易落泪的人，看到那红得耀眼的棺材一角，眼泪不禁也夺眶而出。当下在灵前尽了全礼，到后堂休息。
　　因为李纨有了胎，丧事里里外外是熙凤料理，王夫人等只在后堂说话喝茶，黛玉进门，先看见邢、王二人脸上虽有戚容，却也带着喜意，心中就不高兴。再看李纨，倒也有些哀意，迎春也在抹泪，知道隔代的才亲，做媳妇的怕都盼着婆婆死呢。虽然能够理解，但止不住还是十分不悦。她是小辈无法开口，想来若是等贾敏到了这些人还是这个样子，贾敏少不得要发火的，因就先把一腔怒火放下，去劝两位伯母节哀，不必伤了身子。又到灵前啜泣一番，焚香祝告。
　　晚间回到潇湘馆，黛玉见丫鬟们都不当回事的样子，只是垂眉，面上无甚戚容。心里有些生气，旋又冷静下来，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再正常不过了，自己从扬州带来的这四个丫鬟和贾母本就没感情，不能强求她们也发自内心的悲痛。只是她心中十分奇怪，贾母怎么好端端的就去了？在外头一问王夫人，王夫人便哭着含糊过去，在她离京前也曾吩咐过水明勤快着和熙凤走动，因此便看向水明。
　　水明是个精乖的，低眉顺眼到黛玉面前，黛玉端一端茶碗喝口茶，天方便下去把小丫鬟子都遣散了，四个大丫环一字排开跪到黛玉面前，黛玉不愿受别人跪的，皱眉道，“起来吧，跪着说我听不安稳。”
　　水明磕了个头，坚不起身，说出一番话来。

　　欺人太甚黛玉终动怒

　　贾母的去世确实不是没有来由。然而这来由却被王夫人下了禁口令，是以水明才要等到了大家独处的时候才肯说出原因，这些倒都没有让黛玉讶异。只是水明的这番话，却让她挑起了眉毛，半信半疑地盯着水明不挪眼。
　　“丫头们都敢以性命保证，府里流传的的确是这番话，姑娘，俺们也觉得此话疑点甚多，只是这些事姑娘须亲自出头做主，因此也都没有吭声，就等着姑娘回来再做计较。”云霁等人也都跪下了，黛玉松眉笑道，“谁都会骗我，唯独你们几个不会，都起来吧，我只是想事儿。”
　　原来这贾母前些日子递牌子进宫给孝庄请安，才进了宫就碰见了年轻时候不是很处得来的老相识，因孝庄这些日子较为贪睡，两人便在太后宫中坐下谈话，这位老姐妹也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马尔汉的母亲，当年顺治帝在位时，兆佳氏和贾家有过几场交锋，但孝庄有意无意地偏向了贾家，怨仇就这么结下了，如今两个阿哥，一个中意贾家的孙女，一个中意贾家的外孙女，还有一个在宫中炙手可热，这位兆佳夫人心里便有些不快，言谈间多有讥刺之语，贾母虽然不放在心上，但唇枪舌剑难免费神，兼且回来的时候刮起大风，老人家不耐寒，回府后就发烧了。
　　这本是小病，按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家中静养几日的事，却不料也真赶巧，因李纨生病不能视事，家务是王夫人在管，多年没照管家务了，王夫人难免有些不上手，王子腾夫人也染了时疾，那一日又到王子腾家去了，就没人拦住马尔汉家来的媳妇子，被她混到贾母院子里不阴不阳地拿宫里做幌子，见着了贾母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当晚贾母就痰涌昏迷，现出了下世的样子来。
　　事发之后，这婆子被马尔汉家的家丁强要回去了，前几天贾珍贾珠领着一帮子武师家丁堵在马尔汉府门口，出来一个人就拉住臭打，轰动了全城，应天府尹愣是不敢出来拉人——这贾家老祖宗当年可是当过皇上的乳母！马尔汉家的人把她气死了，这事玩儿大了，他敢动手拉人吗。好在贾政就在直隶一带巡查，闻讯星夜回京，这才把事情压下来，饶是如此，听说回京的贾敬、贾赦都还嚷嚷着要找马尔汉家的算账。
　　这就是云霁等人身为丫鬟所能打听到的极限，绿梅等媳妇也在外面听到了一些流言，云霁等也一五一十给黛玉说了，倒是都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黛玉在太师椅上坐着，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红木书桌，脸色阴沉得可怕，天方乍着胆子开口，“姑娘，您……节哀……”
　　节不节哀那是小事，说实话，这没朝夕相处过的血亲并不是很上心，只是贾母也不能被人就这么欺负了去，黛玉心里有数，这笔账不但贾家要讨，她也要讨，是和兆佳氏至死方休的一场鏖战，胜算还不分明呢。只是这贾母在太后宫里遇到了兆佳夫人的这件事，透着十分的蹊跷，不能不让她疑到孝庄身上，若真是孝庄下的手……那这件事就大发了，连她林黛玉的至亲都敢算计，就别怨她……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几个丫鬟都在附近关切地望着她，黛玉心中淌过一道暖流，冲云霁招招手小声道。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四个大丫环都长出一口气，黛玉又道。
　　“我不管谁在兆佳夫人身后，反正是她派出来的人，不让她以命偿命，我心中是不服的。紫梨是不是还没走呢？”
　　月圆点头应是，黛玉呷了一口茶，却是冷的，忙吐出来，微笑道，“去年听说，咱们酒楼手下有人和云南几个马锅头拉上了交情？”
　　四人交换了几个眼色，均有些迷糊，云霁应道，“是。”却也无以为继，黛玉知道她们对烟土这东西没什么概念，看着天方换了个茶盏，便又喝了一口，是芬芳香甜的玫瑰露，她惬意地叹了一口气。
　　“告诉紫梨，我眼下要找的东西至关重要，若被第二个人得了去，那我们就是历史的罪人，而用好了，我们会流芳百世。让她派司徒寒到云南找马锅头一起，找几株罂粟给我。这东西，用处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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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敏是在第四天上头到的，先赶着摔盆哭了一场，和兄弟们彼此道哀，王夫人亲自出来接到后堂，大家喝茶叙话。黛玉坐在下手看着母亲，果然清减了不少，想来是哀痛过度了，心中更是十分愤怒，憋足了劲要收拾兆佳氏。
　　因此事虽然是兆佳氏有错，但王夫人恰好出门，也有照管不力的责任，心中实是有愧，对贾敏便是有些迁就，府里上上下下此时也都知道了老太太去世的真相，便都意会。孰料贾敏反而没有责怪王夫人的意思，仍是和颜悦色的，众人都吃了一惊，黛玉却知道母亲这样做的原因——贾母是这个家庭的大家长，且是康熙乳母，和康熙关系亲近，身为她最宠爱的小女儿，贾敏自然可以摆小姑子威风。如今她既然去了，元春又在宫中当红，王夫人的身价是今非昔比了。
　　她猜想得没有错，虽然贾敏对王夫人的失误也很愤怒，但却没有就此事过多计较的意思，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斗垮兆佳氏，而且要让天下人知道，兆佳氏是被贾家和林家一同搞下马的，不如此，怎能泄贾家人心中之怒！
　　黛玉却有些忧虑，私下劝了贾敏好几次，还是让康熙做主较好一些，否则兆佳氏固然有错在先，但贾家也未能讨得了好去，贾敏只是不置可否，看来是真要为自己含冤而死的亡母出一口气了。
　　黛玉十分无奈，遇到这么大的事，按照她以往的习惯，早就和三五个信得过的人商量起来了，可是如今没有厉害关系的朋友哪是那么好找的？大家不都围着皇家转吗，牵来扯去也是一张大网，谁和谁都有联系，只能自己想，没了提意见的人，还真怕会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也的确不大好办那。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得着落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一样是姓兆佳的兆佳谧宁，赵子静。

　　忘亲恩世态炎凉

　　要见赵子静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先不说贾家正在丧中，黛玉根本不能外出，赵子静本身就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现在还和康熙一起在北戴河逍遥呢。黛玉也只得把心中的疑惑强压下来，先打足精神参与贾母的白事。
　　按说贾母已经年过古稀，丧事也是喜事，但因为这蹊跷的死因，贾家上下的气氛还是比较悲戚的，贾珠悲痛得重病起来，和李纨成了同命鸳鸯，宝玉也清减了不少，三不五时也要请太医来看病。王夫人不以管家为能，里里外外张罗了几日，自己也病了，只得把家事暂委凤姐，自己勉强支撑起来对外应酬，连日里道士和尚来往不绝，众姐妹也在女眷棚里轮流守灵，虽黛玉是外孙女，但贾敏亦坚持也让黛玉和内孙女一样轮值，再加上饮食服饰必须遵守礼制，那些公子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待到四十九日之后都是大为清减。
　　这人的悲戚，自然是随着时间递减，贾母已是去了一个多月了，众人心中大多也都平静了下来，他们都是少年男女，手中丝毫权力没有，什么事都要等着大人去做，不添乱就是好的了。宝玉见姐妹们都面有哀色，便强打精神说笑话，众人都微微的笑。黛玉在靠壁旁坐着，心里也是感慨，任何一个人去世之后，只能在最亲近的人心中留下一点阴影就算好了。比方她自己，到了后来为了生活奔波，还有什么空闲想起过去的人？甚至连悲伤都渐渐褪色了，要不怎么说笑到最后是笑得最好呢。
　　经过一个多月的全盘考虑，她也大致对这件事有了几种看法，兆佳氏和贾家并没有明显的利益冲突，就算是有，朝家里的老太太下手，固然是能对贾家造成沉重打击，在皇上那儿影响也很不好，据说这件事传到北戴河的时候，康熙大发雷霆，踹折了一把椅子，可见老太太在皇上心里挂着号呢。不是背后有人在指使甚至是陷害，兆佳老太太应该不会故意在贾母犯病的时候和她过不去。
　　那么，在兆佳氏背后的那只黑手是谁呢。
　　怀柔第一个成为了怀疑对象，但她也很清楚自己的性子，念大学的时候，李云藻的表妹来看她，被班上几个混混调戏了几句话，小女孩脸皮薄，掉眼泪了，一直到毕业那几个人和班上的大小事务都沾不了边。要真的是她在背后动手动脚，那就是下半辈子死磕的事，不把她弄出来的这些事打压殆尽，她也就不是这个护短的性子了。更何况老太太也没得罪过她，这么做百害而无一利，应该不会是她吧……
　　太后，这个一直非常沉默的宫中贵人，近来渐渐地活跃起来了，想来是盼着孝庄早死，她能够名正言顺地接位吧，黛玉对此是没什么意见，但她好像不太喜欢贾元春，也有可能是她对贾家几个女儿都得到皇室喜爱的情况不太满意，在暗中做了这件事？但是把老太太气死，这个好像不是一封信能做到的，再说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还不知道呢，老太太亲手把它烧了。这样看来，估计不管是谁下的手，可能都没想到会把老太太气得去世了吧。
　　到底是没想到要争什么，手里的那些酒楼虽然开得多，但也就是搜集一些和商机有关的信息而已，顶多为父亲着想，再吩咐管事们留意和盐务有关的信息，官场上的事并不是重点，现下连勾勒出个轮廓都难，只是现在再布线也晚了，这件事问过赵子静之后，再问问……
　　再问问纳兰性德好了，横竖自己有他的把柄，不怕他不开口。黛玉垂下眼和众人一道轻笑起来，耳边宝玉还在问她。
　　“林妹妹还没大好么？”
　　“还是有些头疼，别的都不碍了。”她抬起头问探春，“三妹妹，你的腿不疼了？”
　　探春是瘦的最多的，蜡黄着脸儿，显得十分可人怜，精神头倒还好，摇摇头笑道，“我好多了，最近横竖出不了门，在家静养也就是了。”
　　黛玉会意，也是微微一笑，对于探春来说，在家守孝要比被九阿哥纠缠要好多了。迎春更是无所谓了，她现在就等着选秀之后找个夫家，虽然也愁着找不到好夫家，但这是父母做主的事，她乐得不出门。正好等过了十四个月的孝期就是选秀，倒是也不耽误。
　　头三个月是热孝里不好出门，那就等十月圣驾回京了再找机会吧，也就正好把人品测试找了地方做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外婆去世，和兆佳氏打官司，她倒要看看谁在雪里送炭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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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到了九月份，康熙便返回京城了，这个多事之夏显然让他很是不悦，甫一回京便把马尔汉叫到宫里一顿训斥，坊间流传，马尔汉跪在地上苦苦央求，皇上这才没赐兆佳老太太自尽。贾家人多少也气平了些，接下来，皇上又派人赏赐了许多东西，并且给贾母上了封号，看来是不准备再对马尔汉家开刀了，贾家人颇识大体，已经不准备再和兆佳家继续为难了，贾敏却仍未服气，黛玉苦劝了十数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扬州去了。
　　到了十一月份孝庄的生日，皇上下旨请了不少素日里喜爱的女眷们进宫陪伴孝庄，黛玉自然也被记起了，她被安排在孝庄生日前一旬就进宫请安，想来是怕身上的孝冲撞了正日子，她倒是无所谓，到了时间便稍稍打扮打扮，上车进了宫，这次就没有什么特殊待遇了，得到候传的地儿等着。守孝的人穿不了毛皮，那屋子里对黛玉来说就冷了些，也无人上来奉承，里面的小姐太太们谈笑风生，却是极少有人来和她搭腔。
　　这些人都还算明白，皇上虽然似乎是对贾家的事儿义愤填膺，然而最终的处置结果却是明显偏向了兆佳氏，贾家人只求圣眷不衰，自然不会再出头了，是以贾敏也只能忍气吞声。黛玉心里和明镜似的，她也没恼，更没有出言打扰这一出世态炎凉小戏的意思，只是在屋角找了个椅子坐着，慢慢地吹着茶碗里的浮沫。
　　看这个意思，如果孝庄再对自己表示出少许厌弃之意，怕是日后在女眷们聚会的场合，自己就要彻底透明，或是被人冷嘲热讽了？
　　黛玉深感有趣地笑了。

　　河东河西胡小姐暗炫耀

　　或许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黛玉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叫进去，而且是和一群贵妇们一起觐见的，孝庄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偏爱，就连元春都没有派人来请她去说话。一时之间，仿佛全世界都遗忘了她。
　　如果指望黛玉能有什么反应，那无疑是小看了她，既然她从来没有在乎这些人的重视，那么她们的冷淡无疑也就不能影响她的心情，反倒让她有些庆幸不必再堆起笑脸应酬，横竖这次进宫请安并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她也就准备直接出宫了。怀柔那个态度估计是有些古怪，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吧，暂时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然而想来怀柔费了力气把她搞进宫里，是不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算了，在看到几个阿哥一边说笑着一边朝长春宫走来时，黛玉自然体认到了这点。贾母可以算是她的政治价值上一个很大的筹码，如今她去了，死人总是比不上活人被皇帝惦记，可以算是一个大减分啦，就看阿哥们是怎么想的了。而为了让她看清现实，那几位被列入考虑范围的阿哥全都出现了，也不知道怀柔是怎么安排的，闲杂人等居然一个都没来掺和，就连九、十这两个和老八几乎形影不离的小子都没跟来。
　　黛玉稍微自顾片刻，看得自己打扮得妥当，这才放心立在角落里，含笑看着香饽饽们缓缓步进，还滞留在长春宫外头的女眷们满面堆欢，相熟的长辈直接上前招呼，年纪相近的少女们含羞带怯地低头不语，只等着别人来看，阿哥们有的含笑，有的板着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不老实地巡梭着当龄少女，众人情态各异，活脱脱的世情图。
　　她有意站在人群背后，只等那些“追求者”来找，果然见得只有胤禔、胤禛和胤祥游目四顾，却不知道是不是要找她了。终于胤禔和她目光相遇，无喜无怒转开了头冲着另外一头的一个人影点点头，黛玉心中大致有底了，胤禔的“追求”应该只是表露他争位的决心。
　　胤禛随意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胤祥则在找到她后冲她微微一笑，又把目光调到了别的地方。黛玉冷眼看着这几个人在重重青眼中艰难地走过，和后世的明星大有相同之处，心中暗自好笑，却不提防八阿哥胤禩回过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在阿哥们走进长春宫之后，黛玉终于如愿地夹杂在人群里出了宫门，随着人流往神武门走去。女眷中不少人则转向了去往不同宫室的方向，虽然她们被安排得比较早来觐见，但并不意味着身份没有别人高贵，主要还是因为这些女眷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比较不祥的事情罢了。到得最后，直接出宫的也只有十数个贵妇罢了。
　　黛玉并没有和这些年龄大都比她大的妇人们攀谈的意思，而是径自埋头走着，天气已是入秋了，西二长街上刮起了冷风，她紧了紧自己的棉布披风，巴不得快些回贾府才好。
　　“咦，这不是林家姑娘吗。”远处传来了一声轻呼，黛玉看去时，却是个陌生的少妇正看着自己善意地微笑着。
　　“这位嫂嫂——”黛玉心中回想着，一边笑着以询问的口气开了口，那少妇会意地一笑，走过来拉起黛玉的手。
　　“妹妹不记得了？我是胡若真嘛，那年送了你无锡泥娃娃的。”
　　哦！原来是当年只有一面之缘的胡家小姐！记忆一下就席卷过来，算来也就是几年前而已，却真正是恍若隔世了，那一夜虽然暗潮汹涌，但女儿家们在月下恣意谈笑的快乐回忆，却叫现在的黛玉感慨万千，她收束一下思绪，笑着也反握住了胡若真的手。
　　“若真姐姐不要见怪，实在是姐姐改了装束，一时真没认出来。”
　　“不妨事不妨事，我也看了好一阵子才肯定是你。”胡若真连忙摇摇头，“林妹妹是在京中长住了？”
　　“是，怕是要到选秀之后才回去。”黛玉见胡若真身着嫩绿旗装，便知道她多半是为人妾室，不好问她何时出嫁，只笑道，“姐姐一向也在京中吗？”
　　“我却是嫁到奉天去了，本来也轮不到我进宫来，只是我们奶奶快……家里没个能见得了场面的人，说不得我只得来一趟了，没想到居然和妹妹相认了。”胡若真一脸笑意，和当年见面时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比，自然多了不少自信，黛玉听出她在夫家很是得宠，也为她开心。两人又寒暄片刻，原来胡若真嫁给睿亲王的第四个儿子叔郓已经两年了，叔郓的发妻叶赫那拉氏病重不起，她代替其和叔郓一起请安。黛玉便知道叶赫那拉氏去世后，她多半可以扶正，代替主母进京也是借此来稳固自己地位的意思。
　　胡若真在京中只是客居，不方便接待来客，在知道黛玉正在守孝，自己也不好上门拜访，遗憾得连连嗟叹，只得和黛玉约定要时常书信往来，便在通往储秀宫的路口和黛玉分手了，原来她是要替叔郓给胤禛送点东西，并且饱含深意地看了几眼黛玉，邀她和自己一起前去拜访，黛玉心知恐怕自己的光荣事迹已经传到奉天，以她的不在意都不由得十分尴尬，打了几个哈哈和胡若真道别，再一看周围，就这么一说话的功夫，原本还在前后的人都走光了，她叹口气，继续往神武门的征程。
　　在孝期中难得进门一次，她怎么能平平安安的出宫？没走了多久，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到面前，打了个千儿，身子快触到地，恭声说，“太后请林姑娘到慈宁宫说话。”
　　黛玉呆了一呆，简直快笑出来了，这么多年来到宫里请安，慈宁宫慈眉善目说了几句话，茶也不留就辞出来的，现在要把她叫去羞辱呀？做得太不好看了吧？
　　不管怎么说，太后来邀，自然是要去的了，她冲那小太监笑了笑，本来想赏个香囊的，思及他是太后的从人，便收回了手，做了个请带路的姿势。
　　这个博尔济吉特氏，在历史上并不以心计出名，而是个没什么个性的无知女子，就看在这个世界里，她能不能有什么让自己惊喜的花招了。
　　“诶，这不是林姑娘吗！”
　　谁知道才走几步，迎面又来了个小太监，冲着黛玉惊喜地叫了起来，“十三爷新得了一本棋谱，想着让我给你送来呢！”说着就高高奉上了一本边缘泛黄的书。
　　那太后宫里的太监不由得以异样的眼神打量着黛玉，黛玉仍是淡淡笑着，随手摘了一个香囊把里面的银镙子倾出来丢给那太监，道声辛苦，便又往前走去。

　　慈宁宫里外悲喜两重

　　才跨进慈宁宫的大门，殿里就传出一阵女人的欢笑声，声音有老有少，混合在一起，显得十十分的喜庆，黛玉扬扬眉，跨进殿内先趋到主座面前恭恭敬敬地下跪请安，口称给太后请安。
　　过了半晌，身边的欢声笑语都静了下去，太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黛玉还是带着笑起身，又一个一个地给在太后宫中的妃嫔请过跪安，这才恭立到最下首。而原本在她下拜前就笑着扶起她的妃嫔们，也都带着笑受了她的跪礼。
　　康熙朝的这位太后，因为顺治帝短命的关系年纪轻轻就开始守寡，头上还有个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压着，并没有积累到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就被捧为高高在上的傀儡。在这次召见黛玉之前，她就像是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尽管进宫时都得去向她请安，但黛玉其实并没有把这个太后看在眼里。
　　自然，她现在更不会介意了，只懂得明面上冷落的人，哪里比得上背地里捅刀子的需要提防。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侮辱，她都可以甘之如饴，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李云藻有足够的应付能力。
　　太后偶然想起和黛玉说一两句话，还是在她已经和不少人都点名倾谈了之后，才不冷不热地对黛玉说一两句话，不等她回答，便又转过身去。不到一炷香时间，众人都知道了太后就是要晾着她，臊着她，不让她脱离众人的注意，却也不让这个少女有摆脱窘境的机会。
　　黛玉真的完全不介意，她知道越是不在意，就越让人生气，而她看不出有任何对博尔济吉特氏示弱的理由，第一，只要孝庄还有让她登上后位的意思，她就不怕孝庄会任林家被太后打压，这和私人感情无关，纯粹政治需要；第二，就算有一天她入宫做了皇子福晋，那么孝庄的暗桩赵子静一定被她握在手中，除掉这个挡路石太过容易。除此之外她根本无求于太后，无欲则刚真的太有道理。
　　究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后能说出什么大不了的话，不过是在含蓄地暗示黛玉的德言容功有缺憾罢了，可虽说黛玉今日没怎么修饰，只是随意地穿着一件松绿镶松花边旗装，但整个人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嘴角抿着笑意，那副悠游自在的样儿，要说她容，无可挑剔，言，大方得体，这都是明摆着的，一句话不用说，光是站着就是最好的反驳。太后最后索性不再理她，让她在那里罚站罢了。
　　黛玉垂首肃立了小半个时辰，脚实在麻得厉害了，忍不住悄悄挪了挪，身边的一个少女低头拿袖子挡着脸轻笑了声，所幸上首热闹，不曾听得，黛玉当她是笑自己没形，心下暗恼，却不说话。那少女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搭讪着轻声笑道，“姐姐可用过午饭了？我也肚饿得很呢。”
　　“我倒还好，妹妹若饿了，那桌上不是点心？”黛玉看着那边桌上摆满了的点心碟子，随口应了一句，其实她也有些饿了，就是懒得在慈宁宫吃东西罢了。
　　那少女果然就拿了两块桂花糕过来，还递给黛玉一块，黛玉便随手接了，她不愿吃别人碰过的点心，只是握在帕子里罢了。那少女见她不吃，大眼眨动几下，轻笑道，“姐姐吃呀。”
　　黛玉至此也被她的善意打动，正要笑答，忽见那少女眼睛眨了几下，似乎闪过一抹期待，她略一思索，便想到对方可能是想借吃点心来整人，不由得啼笑皆非，心道真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她今天特别疲倦，只是微笑道，“妹妹自己吃吧，我真不饿。”便转身懒得理她，孰料那少女还不断和她搭话，黛玉不胜其烦，只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
　　终于到了午饭时间，太后大发善心，只是钦点了几个老妯娌和特别喜爱的后辈一起进膳，黛玉大松了一口气，只希望自己的马车上能有些点心什么的，心中默默祈祷别再被谁拦下了，随着人流慢慢地往外挤。
　　天不从人愿，在半路上她被十三阿哥胤祥派来的小太监又一次拦了下来，这一次递上的是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小太监则还是那个小太监。黛玉漫不经心地接过盒子揭开一看，却是四色点心并一张短笺，那小太监屈膝道，“十三爷恐姑娘饿着了，遣小的送来。”黛玉倒是记住了他，上次来还自称‘我’呢，格外多看了他一眼，见他脖子处有一道红肿没看过，正有些纳罕，身后就有人道。
　　“咦，高大全，你怎么来了，十三爷呢？"
　　那被唤作高大全的小太监忙又请了个跪安，“兆佳姑娘，小的给你请安了。”黛玉猛地一回头，却是那之前站在她身边的姑娘。
　　“怎么又被打了？没出息的玩意。”那姑娘看了眼黛玉手里的小木盒，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道，“十三爷没能来呢？”
　　高大全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兆佳姑娘，干笑起来，笑声里倒是还带着一丝童音。“回兆佳姑娘话，主子在景阳宫用膳呢，这大中午的——呵呵……”
　　黛玉抿嘴笑了笑，揭开盒盖把盒子送到兆佳姑娘面前，“原来是兆佳妹妹，妹妹怎么称呼呀？适才劳你费心了，来，尝块点心么。”
　　兆佳姑娘的脸白了白，旋又稳住了，强笑道，“我饱了……也多谢姐姐费心……”
　　“真的？那就偏了我了。妹妹出宫？我们一道走。”黛玉随手丢给高大全一个银镙子，“——别叫你走空，代我谢过十三爷——妹妹，这里走。”说着搀起兆佳姑娘亲亲热热地笑起来，“妹妹今年多大了？”
　　“刚十五。”兆佳姑娘的笑容还是有些勉强，黛玉吃了一惊，忙道，“那是姐姐了！妹妹才刚过十四岁，不知道姐姐闺名——”
　　“家里人都叫我小如，”兆佳姑娘总算是稳住了，笑容甜了些，“妹妹呢？”
　　“家里人叫我小玉的。”黛玉和兆佳姑娘相视一笑，心里却不屑地轻哼了声，“可惜家里外祖母过世了，不然要和如姐姐好好亲近亲近的，方才在慈宁宫里便觉得姐姐实在不凡……”
　　“这是什么话，妹妹才是……”
　　带笑的话声远了，两个人一个知道自己遇到劲敌了，另一个，另一个的心思呢……

　　王家有女薛姨妈绵里藏针

　　黛玉还真是出于本能，对自己的敌人要像寒风一样无情么，不管她有没有看上胤祥，反正胤祥是和她有过约定的，若是真选定了胤祥的话，乘兆佳姑娘和她一年选秀，绝对要把她打发了。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在她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现在最迫切的事还是吃一顿热食，哪怕喝一碗热水也好，黛玉一出神武门，果然便看到那儿停着自己家的白布马车，马车边却还有一匹白马，宝玉正在立在地上冲她招手。她货真价实的一惊，疾步过去低声问，“二哥哥怎么来了？”
　　宝玉微笑道，“左右无事，就来接你么，上车吧，想来你定是没怎么吃东西的，我们快些回家，什么都预备下了。”黛玉心中一暖，周瑞家的早搬了凳子下来，她上了车，又恐宝玉在神武门前骑马过于张扬，正要掀帘子过去嘱咐，宝玉已隔着帘子低声说，“我先在车下走一段，远些了再骑马，你别嫌车慢啊。”
　　她和宝玉还真别说，默契十足，黛玉心里更安，靠到板壁上闭目养神，不知什么时候就迷糊过去了，还是宝玉亲自掀帘子进来叫她，她才醒来，原来已经到了家门口了，云霁也掀开马车的幔帐，把她扶了下来。又在她耳边低声道，“舅太太要见姑娘。”
　　竟要如此心急吗？连休息休息的时间都不给，黛玉心里十分没好气，但不得不堆出欢容，王夫人自贾母死后就是贾家的主母了，在这一刻，贾母的音容笑貌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黛玉猛地一阵心痛，好容易才压下来，快步走到荣庆堂，果然王夫人一脸焦急，见她到了，抢上来就要发问，黛玉不等她说话，摇头道，“元春姐姐不曾召我去相见呢。”
　　王夫人就和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就瘪了下来，宝玉跟在她身侧的，忙忙的也问，“在宫中可受了委屈？”
　　黛玉知道他是真关心，抿唇道，“也没有什么，老佛爷忙着呢，太后也甚有事做。怕是元春姐姐正在伴驾，是以没有相唤。”
　　皮球的气稍微回来了点，王夫人点点头，又详细问了些问题，好容易放她出来时，自鸣钟都指着三点了，黛玉饿得是头晕眼花，吃的几块点心都不知道去哪儿了，直如从昨夜饿到现在一般，好在天方月圆候在外头，见她出来一把搀住，飞快地往潇湘馆走去，那里一切都是预备好的，黛玉在饭桌前一坐，水明端着碗，一汤匙早吹好的汤就喂过来，是黛玉喜欢的斑鸠豆腐汤，这一勺下肚，她还阳了，却不敢吃饭，先喝了一碗汤，再吃了一碗饭也就住箸。水明等知道她是怕晚上吃不下，也都不劝，你一言我一语埋怨着王夫人太着急，没有当家主母的气度，黛玉笑着听了一会，从窗前看到宝玉从竹林里逶迤走来，忙止道，“都不可再说了，宝玉来了。”
　　众丫鬟虽然都深厌王夫人，但亦都极喜宝玉为人，果然便都不再说话，宝玉进门来奇道，“方才远远的听着你们都翻了天了，怎么一下子静下来？”
　　天方就嘟着嘴道，“还不是看到宝二爷来了，女儿家的事怎好说给你听的。”宝玉便猴着她要听，天方受逼不过，真个掀开黛玉妆奁给他看，里头的胭脂快用完了。宝玉便笑道。
　　“多大的事，我和太太说一声就是了，给你们送过来。”
　　水明接口道，“官中的哪里能用，况且我们是不用市面上胭脂的，正要找花朵来制呢，你有闲就过来帮手呀？”宝玉巴不得一声，当下点头如捣蒜，众人都笑了。
　　又因黛玉好几天没去看李纨并贾珠了，便问宝玉情形如何，宝玉皱皱眉，因道，“哥哥嫂嫂都不碍了，只是兰儿又发痘，叫人怎么办才好。”黛玉忙叫人把南边带来的痘疹方儿找出来给李纨送去，因四个大丫环都发过痘了，便随意指了月圆让她送去。
　　不多时李纨亲自过来问这方儿是如何用的，黛玉忙仔细说了一遍，李纨大病初愈儿子就发痘，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黛玉亦为她难受，不等李纨开口，主动把月圆派去帮着照料贾兰，她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黛玉转头和宝玉说话，忽见丫鬟们脸色怪怪的，她一时不方便开口，等宝玉去了才问，“有甚不对？”说完自己想起来，月圆定亲的人，不好去贾珠面前走动的，哎呀一声，十分自悔，只得又把水明遣过去。
　　这么一来，她身边就只有两个大丫环了，黛玉本打算让水明去和紫梨见面的，如今说不得要自己走一遭了，她也许久没和紫梨照面，计议停当，便等下个月紫梨上京再说。守孝人家不好常出得门，宝玉倒是和她时常往还，那一日薛姨妈走来看她，因就道，“蟠儿出门做生意去了，我思量着进园来和女儿做伴，到时候少不了常到你这坐坐了，可怜母亲不在身边的，想也少人照料。”说着叹了口气。
　　其时宝玉宝钗都在，宝玉沉了脸不发一语，就连宝钗都不悦起来，黛玉明摆着和皇家结亲的，和宝玉只是兄妹情分，这么提防着好没意思。黛玉不知道如何接话，顿了顿才道，“紫鹃素贞，怎么还不上茶。”
　　原来这紫鹃原来是贾母屋里的小丫鬟名唤鹦哥的，贾母去后，王夫人做主把贾母屋里丫鬟分配到各屋，黛玉就要了鹦哥来改名紫鹃，待她十分不同。和原来的素贞一起提拔了做二等丫鬟，近日常在跟前听用。紫鹃忙下去端了成窑五彩的一套茶具上来，轻声细语给薛姨妈赔罪，宝钗便道，“林妹妹这屋里冬日怕是有些阴冷，你们可要小心加衣。”宝玉也点头称是。
　　含糊过此事，黛玉把三人送走，回头脸色就是一沉，怒道，“不过是好心叫水明月圆去帮着侍候，她还当我有什么心思？真不要脸！”一转头却见云霁面色有些尴尬，不由得又惊又怒，拉过云霁问，“怎么？你有什么事不和我说？”
　　云霁垂头道，“却是前日听得外面几个小丫鬟提了提，我也不知道真假……”正说着，月圆突然跑进屋满面通红嚷道，“姑娘！姑娘！出、出事了！”

　　变生肘腋更向荒唐演大荒

　　云霁奔上去问，“怎么了？快说！”月圆一口气喘不匀，大口呼吸了一时才道，“水明！水明她闹着要上吊！姑娘你快去看看！”
　　黛玉目瞪口呆，霍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脚软得却站不住，厉声喝道，“云霁，把绿梅叫上到大奶奶院子里去！”云霁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去了。黛玉把月圆叫过来一边问一边也往李纨院子里走，不多时已经大致有底了，原来水明到了贾珠院子里，行动间都很得贾珠喜爱，这贾珠也是个不成器的，对水明时而言语上有些不对，李纨俱无法制止的，今日贾珠喝了一碗药，到贾兰院子里看他，不多时水明就哭着跑出来要找绳子上吊，贾珠衣衫不整追在后头，月圆便叫了几个婆子拦住水明，自己奔来找黛玉。
　　简直匪夷所思！贾珠看着也是个文雅知礼的大家公子！怎么在丧期就做这样的荒唐事？黛玉惊得说不出话来，正好脚下也到了李纨院子里，果然见一大群人围在外头，她加快脚步，月圆搡开人群就进了院子里。水明却被按在地下，吃了一口的土，再也发不出声来。宝玉和探春等人都在，贾珠在院子里捂着左脸冷笑，李纨满面尴尬站在一边，贾珠见黛玉来了，把手放下，原来左脸红肿一片，望定黛玉道，“林妹妹，看你丫头做的好事。”
　　黛玉吃惊得不得了，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甩了贾珠好的那边脸一巴掌，众人齐声惊呼，那边月圆上去踹的踹拉的拉已经把水明拉起了，她力气奇大，心中又有气，那些婆子媳妇都不能相抗，一个个坐在墙角抚着被踹的地方小声啜泣。
　　那水明吐了满嘴的土，上前也要厮打贾珠，黛玉反手又甩了她一巴掌，厉声道，“做什么想不开要寻死！被狗咬了，你不打狗反而去死？到底怎么回事，当着大家的面你给我老实说出来！”
　　水明呆了呆，哇一声又哭出来，满口嚷着要杀了贾珠，这边贾珠也嚷着要杀她，探春宝玉都急得不得，探春上来抱住黛玉，宝玉去抱住贾珠，云霁死死抱住水明，李纨苍白着脸上前道，“林妹妹不要动气，啊，有什么事到里面去说。”
　　正没个开交处，贾政疾步走进来，气得浑身发抖，喝道，“都没个正形了！贾珠！你给我跪下！”随后王夫人又闯进来，不由分说搂住贾珠就哭，黛玉只觉得荒谬无比，长叹一声把水明拉到自己身边，轻声问了问经过，基本和自己想的也差不多，贾珠禽兽般进去就……
　　这也太荒唐了吧……就连不成器如贾琏，要勾搭别人还是你情我愿呢，怎么贾珠突然兽化了？这种事是可以强迫的吗？□罪是没有防卫过当的！水明只打了他一个巴掌，算贾珠好命！就算是气急之下杀了他，自己也绝对会站在情同姐妹的水明这边，大不了把她隐姓埋名地安排到南京去！横竖蓝桃在那没什么伴！黛玉面上隐现煞气，哼了一声不善地望向王夫人，就看这个当家主母怎么处理此事了。
　　王夫人看来对发生的事没有什么了解，在喊停之后叫过了一直在旁张罗的周瑞家的，仔细询问了一番，脸色也变得很是难看，阴森森地望了黛玉和水明一眼，叹了口气转过身张罗，“哥儿姑娘们都回房去，表姑娘随我来——把那个刁奴也带过去问话！”
　　水明的脸白了白，黛玉冷哼一声，寸步不让抬头冷笑道，“我林家的奴才，是生是死我说了算——这是我陪嫁的丫鬟！我还没和大哥哥算账呢！绿梅！把水明带到你们房里去！”说着冲绿梅使了个眼色，绿梅也是她手里使出来的丫鬟，拉着水明去了，紫鹃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迎上绿梅一行人过去。
　　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转而对贾政发作，“没天理没王法了！一个奴才也敢对主子动手！”
　　黛玉会怕翻脸吗？穿越这么多年来没碰到这么尖锐的矛盾，不代表她忘了斗争的艺术，王夫人既然决定偏袒贾珠，她也不会客气。“可不是！丧中闹出这等丑事！没王法了还！改明儿我亲自抱了状子到奉天府告状去！二舅母，你这话偏心了啊。”
　　一时间就连贾政都没有开口，黛玉和王夫人对视着，丝毫没有显露出任何怯意，往常应该对长辈恭听不悖的晚辈撕毁了礼法的外衣，这件事在当时，尽管已经不像原来那段历史中那么的惊心动魄，但也绝对是一个突然的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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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庆堂里，王夫人和黛玉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贾政咳嗽了声，缓缓道，“都消消气吧。”
　　显然并不适应调解人这个身份，贾政说完这番话后便无以为继，又一阵沉默后，黛玉先出招了。
　　“舅舅，你是一家之主，又是朝中重臣，定是比我们这些无知女子更有见识。珠大哥看中的如果是普通婢女，他只要开口，我这个做妹妹的还有什么话说。可水明这妮子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是我的贴身大丫环，为了兰小子出痘子，珠大嫂子不懂南边的方儿，我派去照料兰小子的。我说的这些可有错，舅母？”
　　王夫人冷哼一声，一时间也找不出答话，黛玉不等她发话，又续道，“这女孩儿的闺誉是要紧的，不说水明已经定亲了，就是没有定亲，大哥哥要我也不给的，不知道的人还当我们家多没规矩。今儿这事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长辈顶嘴，林姑娘，你倒有规矩。”王夫人仍不改找麻烦的意思，冷嘲热讽地说，黛玉双眉一挑，并不答话，而是转向贾政，贾政是个明白人，听黛玉这么说便知道她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此事也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便郑重道，“外甥女放心，等珠儿病好了，我必罚他。”
　　黛玉只是冷笑，心知这贾珠的病完全可以拖两年再好，她早有准备，也不和贾政争辩，起身道，“既如此，外甥女便告辞了。希望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呵。”说着转头看了眼王夫人，即使知道和这种人计较无甚意义，亦忍不住开口笑道，“舅母，外甥女何尝想站出来呢，无非是外祖母去后，京城再无人能够做主罢了。须知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被逼出来的，主母不像主母，姑娘也只能不像姑娘了。”
　　说罢再也不看又急又气的王夫人，又扫贾珠一眼，一路轻笑去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点到即止兄妹心知

　　“姑娘……”
　　潇湘馆内沉默了许久，这句话终于打破了静谧，水明伏在地上哭了起来，“姑娘，我……我真的对不起你……”
　　“好了，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真正对不起我的人是贾珠才对，起来吧。”黛玉揉了揉火辣辣的掌心，不动声色地道，“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居然被他□了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这个已经成亲生子的表哥有多亲近。说到底是我太烂好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水明泪仍不止，黛玉冲云霁点了点头，云霁上前硬把水明拖起来，那边月圆早打了水来，紫鹃硬拉她洗脸，黛玉坐在桌边慢慢地给自己的手上药，完全看不出之前几近疯狂的怒气，但周身却笼罩着冷冽的寒气，眉宇间更是一股煞气极是明显。月圆忍不住就道，“姑娘，贾家人也太过分了，这是和闺誉有关的！”
　　“他们过分的何至于此，没听到么，我二舅母不由分说就定了是水明故意勾引，呵，被她绑了起来水明还有活路？好歹是我身边的一等大丫环，说来也有些体面。我这个二舅母不顾她的人命，不顾我的名誉，一开始就站在珠大哥那边，真是爱子心切啊。”黛玉嘲讽地说，伸手仔细审视了自己的手心，见并无大碍，这才放心地放下，“这么好的当家主母，不就是欺负我没有长辈在京？这门亲戚真是不要也罢！”
　　哐当一声，贾府送来的青瓷茶碗被黛玉掼到桌下，众人噤若寒蝉，素贞静悄悄换了黛玉心爱的一个绿陶杯过来，黛玉面蒙煞气，恶狠狠道，“这笔账总有一天，我要她跪在地上给我吐出来！云霁！”
　　“在！”云霁忙挺身应了。
　　“写一封信给紫梨，把这件事仔仔细细写出来，不要一点歪曲，叫她尽速送到扬州，看看太太是怎么想的。——绿梅，我记得京中我们家有几处房产的，你受累，这几天都去看看，有什么适合你们居住的，回来告诉我。”
　　绿梅忙应了下来，急急地出去了，黛玉沉思片刻，见案边还有残墨，起身落墨挥笔一蹴而就，裁了那纸条下来叠成一个同心方胜，把天方叫道身边附耳轻轻道，“你还记得我们带到京里的那几个暗桩吗。”天方死命点头，黛玉笑道，“给他们找点事做，叫他们找一个叫兆佳谧宁的人，把这东西交给他。”说着把方胜塞到她手上，自己静下来想了想，事情应无疏漏，点点头重又坐下来，想了想自己冷笑道。
　　“不就是怕丧期内淫乐被人告上去，要诬陷我的人么，判断得倒是很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盼你能活过这几年。”
　　她是久经风浪的人，既然议定章程，也发泄了自己的怒火，便把此事抛开，走去看了看水明，安慰她一会，水明只是啜泣不休，怪自己连累了姑娘和贾府翻脸，黛玉被她哭得不耐烦起来，直言道，“怎么了，他就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又怎么，笑话，存着肮脏心思你还当他比你高贵么，别人的事我管不了，我自己的人难道看着你受苦？放心，她能做初一我就做十五，咱们谁也不比谁敢玩命。她敢拿这事挟制我，明儿我就拉你到顺天府告状。她既然奈何不了我，你又有什么错，你的命比那个人值钱多了，护不了谁我也得护你，你就放心吧。”
　　她这话说得大声了些，门口一个人影哎呀了一声，黛玉转头一看，却是宝玉，顿时尴尬起来，宝玉满脸无奈，苦笑道，“你这个满嘴市井话儿的女无赖，从哪儿学的这一车放赖耍泼的绝活啊！”
　　黛玉见宝玉并无算账的意思，也放松下来，又拍拍水明示意紫鹃把她带下去，起身也苦笑道，“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我耍泼做什么？方才我要是不耍泼起来，还在那斯斯文文的，二舅母就能叫人捆了水明下去，那她还能活命？”
　　宝玉敛容不语，黛玉便道，“越性说穿了，丧期中夫妻行人伦之事都不能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丑事。二舅舅若是被人参上一本，那就闹大了。只是为了把这事遮掩下来就要委屈我的人，我真不服。宝玉，这件事是珠大哥和二舅母处置得不当，不怨我，我也得保我的人。”
　　宝玉终于道，“我也不是怪你，大哥是有不是，只是你也过了些。”
　　是有不是？也过了些？怎么她被打了左脸还得站在那请人来打右脸？黛玉不好答话，只得笑而不语，宝玉叹口气，又换了笑脸上来道，“我娘在房里哭呢，你也别气啦。哎呀，一家人这是什么事啊。”
　　听得宝玉口气里还是有些不满，明知他是王夫人的儿子，自然会有所偏向，黛玉忍不住也有些不忿，酝酿了一下，眼泪连珠掉下，宝玉大慌，上前手足无措道，“你怎么也哭啦！哎呀，我不是有意的……瞧我，本来还是为了宽慰你才来的……”
　　黛玉心中一暖，知道其实宝玉心里还是偏着她，便收泪道，“眼泪谁不会流，只是有的人流出来，有的人流在心里罢了。好啦，我没事的，你安心宽慰你哥哥嫂嫂去吧。”说着噗嗤一声笑出来，宝玉才宽了心，恨恨道，“为难的只是我！你自然没事了，现下要怎么做才好。”说着嗟叹不已。
　　这话里大有深意，黛玉心中一动，有些甜又有些心酸，她却不好答话，叹口气岔开话题道，“你成日里这样游荡，到底也不是个事，有什么打算？”
　　宝玉脸上流露出厌恶之色，好一会儿才勉强答道，“连你也和我说这话了！”黛玉冷笑道，“你也该醒醒了，我是个外客，家里和你们贾家也不差多少，饶是如此，故意的撒泼才能保下我贴身大丫环。你的晴雯芳官要是易地而处，你能保得住他们么？一句话都不许你说的。若你做了官再试试？你娘也不好动得你的房里人，这世上最可靠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自己不爱好，将来谁也帮不了你。”
　　宝玉显然被触动了一会，黛玉本来还有话问他，然自忖不是时候，便按下话头，恰好探春来了，也是一个心思来开解黛玉的，她虽然不好说得嫡母嫡兄的不是，然而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到，宝玉有些不适，不多时起身走了。黛玉实感探春之情，为她打算起来，这话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去，对她大是不利，握住探春的手诚心道，“我这屋里只有我信得过的几个人，婆子们一律不许进院子，在我这里这些话还好讲讲，到别处千万小心，你我亲姐妹一样的，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到我这里来。我在一日，你就来一日。”
　　探春眼圈蓦然一红，黛玉却是到今日才体会到她的不容易，她是有父母做后盾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和王夫人闹，探春日日都要忍气吞声，王夫人这样心胸的人，当了家日后有苦头吃了，她早有心里话想和探春说，今日也就不吐不快，拉着探春说了许久，探春也是意动，两人促膝而谈，到得晚饭时分探春才辞了去。

　　再密语重换百样心情

　　虽然已经让云霁把情形给母亲描述一次了，但这只是避免自己身为当事人论调的偏激罢了，黛玉自然还是要给家里写一封信说明这件事的。晚饭过后她便开始伏案疾书，写了几大张纸才停笔思索，思考着该怎么委婉地透露出自己给贾府换个当家的建议。
　　不管将来是嫁到怎样的家庭，娘家都是她最直接的支柱，黛玉还是相当清楚这点的，而在弟弟长大前，林家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能够支持她在夫家站稳脚跟，贾敏和她都把贾家当作是第二个娘家，这倒也无可厚非，尤其是贾母的唯一一个亲生女儿就是贾敏的情况下，很难说老人家感情上是更偏向外孙女还是孙子。然而在她意外身亡之后，贾府由谁来当家就是个问题了，王夫人素来和贾敏不睦，她们母女也不看好她在官太太圈子里厮杀的能力，王家女儿不读书，而王夫人不读书之外，又格外的不懂事，可是邢夫人居然能比她更蠢，贾赦也比已经很没有能力的贾政更没能力，这就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那就是二房虽然已经很让人不满意了，但大房却比二房还要惊人的无能。这门亲戚真的有还不如没有，在贾母去世后，贾家剩下的亮点也就是族人众多和有不少上层人脉了，而林如海本人是科举出身，拥有强大的同年人脉，这么加减法算下来的话，贾家也就只剩下人数这个优势。
　　人多，有时候是个助力，但更多时候也是拖累，一个贾珠，虽然平时文采风流是个俗世佳公子，但也被母亲宠坏了，不管被谁陷害或是自己色心动了，在事发之后看不清形势，认识不了自己的错误，这才是最致命的缺陷。而他已经算是第三代里比较出色的了，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如果没有宝玉和探春，她毫不犹豫就能放弃贾家，改而寻求别的势力做后盾，然而宝玉和探春在……探春是个多刚烈的性子，一朵带刺的玫瑰花，不小心呵护被别人连根拔起怎么办，宝玉真是个可塑之才，让他在官场发展都太可惜，今天下午她故意吓他，其实光凭那手画他就能往艺术家道路上走……迎春那么懦弱，出嫁后自己不给她撑腰怎么办，惜春也是个可怜的，这些还没被染过的心真的激发她的怜惜，黛玉毕竟是个有感情的人。她不能不珍惜兄弟姐妹们之间无垢的感情，她叹了口气。
　　贾琏虽然好色，但良心犹存，办事能力也强，凤姐和自己交好，也是个干净利落的性子，就能力来说是比长辈们强了不少，将来如无意外，自己这边就支持他们这一派吧。贾珠这件事影响实在恶劣，估计老妈对王夫人的忍耐限度也就到此为止了，之后见机行事，贾家真要在王夫人和贾政手上露出颓势，那就帮他们夺权也就是了，横竖到了那时候，自己泰半也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计议已定，她把信封口准备洗漱就寝，思量着过几天就把水明送走避避风头，让她休养一段日子再回来，探头看到云霁还在做针线等她，正要喊她来帮手，却突见她软倒下去，此时已经快到午夜，屋里就云霁一人，黛玉身后传来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
　　“巧了，你身边人真不多。”
　　黛玉实在好奇，忍不住转身问，“赵子静，你功夫到底多好。”
　　“对付这些护院，小菜一碟。”赵子静倚在打开了一扇的床边，笑嘻嘻地道，照旧是一身劲装利落挺拔，黛玉先看了看窗户，见幔帐好好地挂着，知道自己身影不会映出去，便放松下来，皱眉问道。
　　“她没有大碍吧？”
　　赵子静把目光掉向云霁，瞥了一眼便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不答反问，“你没有大碍吧？”
　　黛玉一窒，知道他指的是那张纸条，想到这大冬天大晚上的赵子静亲自来问她，心里不是不感激的，轻轻摇摇头，对赵子静笑道，“我又不是乍然就下定决心要走到黑，只是横竖也没有什么倾心的男子，顺势而为也无妨呀。”
　　“丫头，你想清楚了，此事可是易始难终，你真要趟这摊浑水？”赵子静的声音里有点犹豫，“进去容易，出来真的就难了。”
　　黛玉也犹豫了一下，然而一下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战栗了一下，“赵子静，你看我是个适合相夫教子的人么。”
　　她的声音很轻，在暧昧的灯光里更像是呓语，赵子静沉默了，好一会才字斟句酌地说，“那，我今晚要大醉一场。”
　　赵子静有个习惯，每当美好的人或物要消失的时候，他总想大醉一场，但黛玉显然并不明白，她呆了呆，也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笑道，“哎呀，你不懂，我看中的人都老了——再说，人这一生总得做点什么吧，我可不想一辈子总是和几个人勾心斗角。要玩，我就要和世上最好的对手博弈。”
　　谁说她心气不高？
　　赵子静笑了笑，他又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风流倜傥的夜行人了，见到案上拱着一盆水仙，他随手摘下一朵簪到黛玉耳边，冲她笑了笑，不言声从窗户里跳出去，轻飘飘一个闪身，已到了墙沿，又一晃腰，人影便消失在黑夜中，墙头窗下的积雪里一丝痕迹也无。
　　黛玉把窗子关上，声响却把云霁惊醒了，她一边自怨不经心一边上来服侍黛玉洗漱，黛玉随手取下水仙夹到案头棋谱里，又翻出一张纸条，是胤祥的笔迹，上头只写了短短两句话，不外乎是节哀顺变之意，并说近日学业极忙，没什么机会出宫，年后再寻机会相见对弈。黛玉想了想，把案头一本史记翻开夹进去，里头已有了十数张纸条，都是胤祥时而给她的。云霁便把一些书磊到史记上，黛玉叹口气又笑了笑，冲云霁道。
　　“我这个不爱在身边留人的坏习惯，要改，明儿个起，你们增到两个人一起上夜吧。”
　　云霁又惊又喜，埋怨道，“姑娘总算转性了，为了这事太太说过多少回了——既这么着，我明儿就喊天方和月圆一起过来！水明是不是先让她休息几天——”
　　“嗯，问问她想到哪里玩，把她送去吧，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当差。”黛玉笑着应了，又和云霁说几句话，便躺到床上，本来还想想些心事的，谁知道才躺倒便累极而眠。

　　憨湘云初逢贤宝钗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对双方都不光彩，王夫人并没有继续为难黛玉，想来冷静下来之后她也知道这件事错在自己儿子，如果连基本的是非观念都没有，这个当家夫人她也算是坐到头了，大房正对二房虎视眈眈呢，要知道爵位可是在大房这里袭着，只是王夫人的娘家近年来发展得不错，贾政也比哥哥争气，老太太过世后他们才能顺理成章的上位。
　　不过，她并没有对侄女道歉的意思，黛玉也不指望王夫人突然就深明大义起来，她送到宫里的信的确让孝庄很开心，根据赵子静的回馈，她的精神头眨眼就好了不少。不过，因为黛玉的身份不太适合在大寿前去拜访她，在大寿后太皇太后会作出相应安排的。
　　黛玉最终选定把苏州作为水明休养的地方，在那租了个小院，并给紫梨带了封信，让她安排几个人去照顾一下，也让水明尝试一下自由的平民生活。把这件事处理好之后，扬州的回信也到了。贾敏显然对王夫人这样明显偏心儿子的举动很是不满，虽然字里行间也流露出不少怒气，但对女儿的建议还是没有正面回复，黛玉知道母亲并不前知，此事须得自己出嫁后再做打算，也不着急，第二日把水明叫来缓言宽慰，把水明逗得忧愁之气尽扫，就便叫绿梅带出去上车，紫梨接了信，早指了一个管事亲自来接，就在贾府后门车行去了。王夫人也未留难，虽然一路出去遇见不少人，袭人翠墨入画司棋都撞见了，事后主子们一句也未曾提。这才是大家行事的作风，黛玉便也不提此事，和兄弟姐妹们仍如常往还。
　　不知不觉之间，黛玉足不出户已是快小半年了，这一日冬至祭祖，她也按班排列在祠堂外，见贾家如此规矩，偏偏末尾的那些小辈此时还互相挤眼色取笑，心里十分好笑，也不觉得多么冷累，因久已没有和贾珠碰面，面上不愿多露欢容，神色一径淡淡的，却不料王夫人见她小小人儿，这数月以来如常请安礼数未失，只是相处时都是淡淡的，绝不示以好意，而太皇太后却极喜爱，连连加恩，且独钟一人，三春与宝玉都未能得到赏赐，又元春在宫中近日颇遇苦难，心中大概也猜出太皇太后心中实是非常看重这个外甥女，今日交恶，到得日后必有回报，她本来并不糊涂透顶，只是偏心到十分，因贾珠到如今都是无事，心里也信黛玉的报复之言只是气急而已，便预备这几日对黛玉示好，也免得贾敏和贾家离心，林如海的那些同年对贾家冷淡起来，只是尚无机会罢了。
　　恰好第三日，史家大房因要准备女儿选秀之事，便先把史湘云送回京中过年，且素和二房不和，王夫人喜欢史湘云直率爽朗，先借口二房正忙着迁宅，把史湘云接到府中暂住。这史湘云是天下第一憨厚人，虽然多年不见，但和兄弟姐妹们却殊无生疏之意，不数日就和众人略无隔阂，却和宝钗黛玉最好，黛玉待之也和别个不同。王夫人心下暗喜，时常把众人唤到上房游玩，黛玉不能不露出笑容，自此大家面上看来绝无异处。
　　这一日众人聚在蘅芜院说笑，因有腊梅绽放，冬雪相映犹为美艳，颤巍巍地立在瓶里凝芳吐艳的，众人爱之不尽，赏玩既罢，意犹未尽，探春便笑道，“我素日常以话本小说中众姐妹平日诗词往还为羡，可恨家中只有二姐姐和宝玉，人数不足，就是凑成诗社也是无趣，且喜宝姐姐林妹妹相继来到，正要开口就被别事岔去，今日岂不是天赐良机？我们就作兴起来罢！”众人都道要得，便各自笑谓诗社既成，这兄妹之称十分庸俗，都取起别号来。
　　黛玉先笑为宝玉取一个富贵闲人，众人都发一大笑，宝玉极力陈说，方给自己改了个怡红公子，并为报复，为黛玉取了个潇湘妃子，众人意会，纷纷叫好，宝玉便微笑不语。黛玉见他如此，以为此人和自己这一世应当只有兄妹之情，心中百般滋味，也只得微笑默认。探春自号蕉下客，惜春此时年龄已大，正为难处，宝钗随口道，“二姐姐和四丫头素不善音律之事，一个叫菱洲，一个叫藕榭不就完了。”正中二人下怀，当下点头应下。
　　湘云此来并非长住，大约过一月仍要还家，探春邀她歇在一处，此时正不知以何为名，黛玉便笑问小时候可住过什么亭台楼阁，湘云嘟唇笑道，“只是住过一个枕霞阁，偏这次搬家，料来回去也住不了了。”
　　黛玉便笑道，“那么枕霞旧友便是了。”湘云笑着称好。
　　此时只有宝钗一人无号，黛玉因相处中觉得宝钗这人较为着重自保，心下便不如之前亲近，分明知道也并不说，只是看着宝钗笑。宝玉却不管那么多，抢先道，“宝姐姐住的是蘅芜院，便叫蘅芜君如何？”
　　一行这许多姐妹，你一言我一语都定了，唯独剩下宝钗无人愿去，她心中如何不恼，勉强一笑应了，众人又以梅为题各自赋诗。黛玉在苏州时和石明珠等人便常以诗歌唱和，倒应付得不差，不多时紫鹃送了一领斗篷过来，众人才知道外头下雪了，又都开窗赏玩雪色，各屋里分送了衣物，黛玉笑道，“你们开窗我不管，我要先穿起斗篷来了。”宝钗忙亲自取了一个小袄给她披上，黛玉便披了斜倚在板壁上，一边看雪，一边拿凤仙花染指甲玩。湘云是个心直口快的，见黛玉受之不疑，心里觉得她有些傲慢，便把宝钗叫过去一同看雪。黛玉也不理会，和晴雯笑说些闲话。
　　这边宝钗丫头莺儿走来笑道，“林姑娘，这帕子绣的真好，是你亲手绣的？”黛玉微笑道，“是呀，一年也就绣了这一条，我懒得很。”莺儿要过来看了，指着里头的水仙花说好，黛玉实在女红不是强项，虽然素来不喜莺儿庸俗，但也不由得笑着和她说些针法上的事，见莺儿手里打着络子，笑道，“手里怎么都不得闲，可有你们姑娘绣的帕子，给我瞧瞧。”
　　莺儿果然也取了一方罗帕，只见天蓝轻罗上用乱针绣了几朵白云，手法飘逸自如，只是不如贾敏红莲绣工，除此外在自己生平见的绣工中难逢敌手，心下十分服气，笑道，“怪道宝姐姐自己身上衣服针法都那么好，原来自己功夫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宝玉便弃了雪过来同看，莺儿喜孜孜道，“姑娘可不穿别人做的衣裳，都是自己裁的才舒服。”
　　宝玉和黛玉对视一眼，都不接这个话茬，宝玉便问黛玉燕窝可吃完了，黛玉只道不爱吃那劳什子，湘云见了，越发料定黛玉自恃身份，素来孤高，到底有些年幼，直言道，“林姐姐，我看你今日怎么懒懒的不理人，难道是病了？”

　　贤袭人笑坐潇湘馆

　　这话一出，屋内就静了下来，黛玉倒是不以为意，知道湘云后来也品味出宝钗的缺点，笑了笑直认，“林姐姐今儿是有些不好。”
　　宝玉忙道，“可是又犯咳嗽了？紫鹃，你们也不催着姑娘吃药。”忙忙地张罗着就要请太医，黛玉忙使个眼色，他这才罢了。探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湘云拉到怀里道，“你林姐姐疏懒惯了，别和她计较，也就只有二哥哥才会上当！”
　　众人都笑起来，湘云摸摸头笑道，“二哥哥人真老实。”宝玉不由得满面通红，恰好凤姐走来，见到众人都在，奇道，“今儿人齐全——怎么不去叫我？林妹妹，你的那本佛经故事我带来了。”
　　说着掏了一本四十二章经递过来，黛玉抿唇道，“是经文，不是故事。”凤姐笑道，“我素来不信的，只是看个新鲜，经文呀故事呀，管她的。”
　　迎春忙道，“既如此，我这里好些道教的书，故事也好看的，给嫂嫂送去？”凤姐笑道，“那就烦你了。”
　　探春也道，“凤丫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又冲湘云道，“你凤嫂子只是认了一年字，便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可见多么机敏。”湘云喜道，“那要是学起作诗来可不是更快了！到时候我们诗社更添一位贵客岂不是好！”大家都说妙，宝玉更是当场就要教熙凤音律诗词的事，熙凤苦笑道，“罢罢罢，合起来作弄我，我连诗词都没读几首，谈何作诗。”黛玉拍手笑道，“凤姐姐学了这大半年的字，谈吐都文雅起来，可见这认字是好的。你人那么聪敏，学作诗不过是一两月的功夫罢了，先把她拉进社，免得日后又托词逃了！”
　　众人哄然大笑，硬逼着熙凤取了个诨号也算作诗社一员，又定下第一社的日子，说说笑笑，至晚方回。
　　一进潇湘馆，紫鹃便沉下脸道，“史姑娘那样大的气性，好个打抱不平的侠女。”
　　这潇湘馆上上下下的从人，都被黛玉管得忠心一片，紫鹃护主，是以就对湘云不悦起来。黛玉却不在意，随意道，“理她做什么，兄弟姐妹相处，自然有口角。”说着袭人从外头进来，笑着捧了一个纸包道，“我们那位小爷，一回去就催着送来了。是紫金丹和天王保心丸，并两服暖身的药材，前些日子我们那位从外头淘换来的。说是姑娘若是真有不舒服，就吃一服便好了。”
　　黛玉素来不喜袭人深沉，撩了撩眼皮笑道，“难为你亲自送来了，云霁，陪袭人姐姐喝口茶。”
　　袭人忙陪笑道不必，死活要辞了去，云霁本来不甚留，黛玉看了她一眼，态度便热情起来。黛玉这才伏案继续看书，虽说不喜袭人，但她到底是宝玉屋里的大丫环，不好太过冷落。这时候做主子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可以打发别人去对付她。
　　她正看一本杂记呢，一抬头看到天方在屋外和绿梅说笑话，绿梅虽然在小厨房做活，但晚上都是在外头住的，今晚进来必定是有事。不过袭人在此也不能发问就是了，黛玉看了袭人一眼，见云霁把她应付得好，唇边不由含笑。
　　那边天方却突然走来笑道，“姑娘，红莲姐绣的那个百鸟穿花的裙儿，我吩咐明儿给绿梅可成么？”
　　黛玉眉一挑，随意道，“随你，横竖我穿也小了。”袭人笑道，“原来姑娘也是个手里撒漫的。”
　　黛玉拿袭人实在没法，叹口气堆出笑道，“可不是？横竖我们这样的人家，松松手底下人不就有了。”说着给云霁使个眼色，云霁会意道，“既然二爷送了药来，我去兑些开水，姑娘吃了早些安置吧。”说着笑谓袭人，“我们这位娇客，实在娇贵，茉莉露、金银露、薄荷露都吃絮了，前阵子舅太太给了一瓶子玫瑰露，没吃几口也嫌不香甜，哪里来的这么一个难缠小祖宗。”
　　袭人忙道，“我们爷何尝不是，哪一日不是咕吣半日才肯吃药的，哎哟，竟和林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费事。他近日新得了一瓶桂花露，姑娘屋里若是没有，我就取去。”云霁便起身送她到门口了，月圆才道，“哎呀，云霁姐姐，桂花露来时箱子底有一瓶的！我记不真了，去瞧瞧是不是！”那袭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天方又道，“是有一瓶的，那一日带到身上出去玩，回来随手搁在妆奁里了，我取去就是了。”
　　云霁便笑道，“瞧我这个记性，明儿再来坐坐，我就先去了。”说着冲袭人笑了笑，自己转身走开，袭人只得告别去了，素贞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云霁道，“说你老实，你能着呢！”天方也道，“就她讨厌！成日里不是在薛姑娘那讨好，就是到我们这里来坐，烦也烦死了。”
　　黛玉心中忽然一动，掷下书本道，“我记得她往常往薛姑娘那走十遭，才往我们这儿来一遭怕还是应付应付，怎么今儿这么殷勤？”月圆笑道，“我知道了。回头问问人去。”
　　黛玉随意看了屋里头的小丫头们一眼，素贞若有所悟，紫鹃低头暗记，还有三个小丫头也显露出明白神色，暗自点点头又道，“都下去吧，三个大的留着陪我洗漱就是了，你们也歇着去。”待到屋内没有闲杂人等了，这才郑重直起身笑道，“怎么，外头来信了？”
　　天方便将出两封信给黛玉，笑道，“一封是水明写的，姑娘慢着看。还一封是紫梨嫂子的，说是寻到那东西了，几个天竺土著在缅甸种了好几亩，买了些了，都写在信里。”
　　黛玉拿着信的手不由得一颤，面色沉重起来，好半晌才低头看信，看完信沉吟半晌，吩咐道，“云霁你来写吧，这东西都买下来是最好……不过，不要带草木进来，留够用的，其余全烧了吧！”
　　云霁应下了正找纸笔，黛玉想了想，想到这鸦片流毒之广，心里一阵怒火上烧，一咬牙下定决心起身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叹息道，“就这么办吧……这些年来叫着习武的伙计们，多带些去，事儿办完了……把那几个天竺人灭口吧，这真不是好东西……”

　　痴宝玉冬晨早访

　　第一次下狠心杀人，黛玉不是不在乎的，然而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要生存下去，直接间接扼杀别人的生命是绝对难以避免的，而这几个印度人更是非杀不可，就算要种罂粟，那也得等到她……再说，因此只是辗转反侧了一会，她便勉强睡着了，第二日起来到底心情有些不振，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不多时宝玉来看她，见黛玉还在梳头，便笑着问她昨夜睡得如何，吃了药可好些了。黛玉不得不为他的体贴感动，笑着答了，见他面上还有水珠，笑道，“怎么洗了脸就过来了？”
　　宝玉傻笑道，“忘了。”黛玉便没多问，拿起妆奁里的汝窑青花罐递给宝玉笑道，“这里可没有你抹的好东西，和我用一个吧，可不许嫌弃。”
　　穿越以来，黛玉连冷水都很少碰过，每天最重的活就是拿笔写写字，这一双白嫩嫩的纤纤玉手捧着价值连城的汝窑青瓷，罐子里微微发黄的乳脂香气袭人。宝玉呆了呆才接过罐子，手一滑差点没跌了，这罐子是黛玉的心爱之物，她瞪了宝玉一眼，天方也道，“宝二爷，这里头是宫里赏的西洋货，摔了你拿什么陪？”
　　云霁极是喜欢宝玉文雅体贴不摆主子架子，站在一边道，“你少说两句，二爷，今儿在我们这吃吧？也让你尝尝林家的手艺。”宝玉便道，“林妹妹，偏了我了。”
　　黛玉也正梳好了一个小髻，起身道，“别人都可，就不许你吃——云霁，你越来越没正形了，今儿吃的什么也不问问就留人吃饭，还不去让绿梅嫂子添两个菜来。”云霁笑着去了，不多时带了几个婆子提了食盒进门，宝玉素来最厌婆子媳妇的，脸一虎，唬得那几个婆子忙一叠声告罪去了，紫鹃素贞这时才进屋来，紫鹃笑道，“宝玉来了。”说着两人都上前帮着摆桌，云霁最疼紫鹃，先挟了一小盘子各色糕点放在旁边，宝玉见了不以为意反以为喜，笑道，“我就爱你们这里不拘束。”
　　黛玉也知道紫鹃最爱吃桂花糕，这几个星期绿梅天天都送点过来，她也极喜紫鹃，并不开口，想到素贞爱吃奶类，便道，“素贞，把我这碗奶子倒一半喝了。”
　　众人都冲着素贞笑，天方道，“姑娘最疼你了，还不动手呀。”素贞红着脸倒了半碗到杯子里，也先放到一边。黛玉和宝玉这才坐下吃饭。
　　当时黛玉入住贾府之时，贾母心疼她，把大观园里的小厨房单开一个小灶，黛玉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和绿梅说一声，她自到那个小灶去烧，平时就在潇湘馆里当差便是了。黛玉倒是还没和兄弟姐妹一起吃过小灶，宝玉坐下来先一看，只见六个碟子里红红白白的均不知是何物，一个大碗里花花绿绿的也不知是什么粥，一大碗黄色的浆水，又个人一中碗牛奶，这牛奶还是贾母在时贾敏孝敬了两三头奶牛过来专供贾母用的，虽然王夫人偏疼宝玉，但也无一下就分给宝玉的道理，因此宝玉少喝牛奶的，见黛玉碗里半碗牛奶，她只喝了数口便示意撤下，他就涎着脸央求道，“好妹妹，这剩下的与我吧，我可爱吃这奶子，只是都与大哥哥了，我少喝呢。”
　　黛玉看他一眼，想到宝玉虽然也得王夫人偏爱，但到底有个贾珠在前头，再无原本应有的傲气骄矜，心中一酸，便道，“那你喝吧，我晚上还有呢。”说着把碗递了过去。宝玉如获至宝都喝了，云霁给他盛了一碗粥笑道，“尝尝我们这杂粮粥。”数色小菜都给他挟了一点子，宝玉先尝一个粉色水晶块，笑道，“原来是凉粉，染得好看，味道也调的好。”又吃一个白生生的脆片，品了半天没说话，云霁道，“这是萝卜皮酸了炒出来的，姑娘好这口，二爷别笑话啊。”
　　宝玉皱眉道，“叫我宝玉就好了么，这东西味儿倒新鲜，我要点回去。”云霁忙出去吩咐，宝玉又吃了余下的小菜，新鲜不已，杂粮粥也十分美味，那黄浆水却是加了花生磨出来的豆浆，豆腥味全无，极是香醇可口，宝玉尽了两碗才罢休，只觉得这餐吃得前所未有的满足，不由得叹道，“以前留他们在家吃饭，都说我们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到了林妹妹这里才知道什么是饕家。这萝卜皮这么炒起来，堪比小人参了！”喜得丫鬟们同声大笑。
　　黛玉心中一动，想了想笑说，“我倒是有个想头，我从来不爱吃荤油，这几个菜不过加了些豆油炒的，百姓家做着也很实惠，只是我前几次出去，偶尔到胡同里看一眼，萝卜皮都堆在门外，可惜极了。”
　　宝玉也是个有心人，拍着胸脯就主动要求要普及这道菜谱，黛玉倒笑了，忙拉着他道，“我这还有好多方儿，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你就行行好一道拿出去吧。”宝玉便袖了一叠方子去了，丫鬟们这才上来吃饭。黛玉摸摸碗边，全都凉了，皱眉道，“现拿小炉子热一热，没的大冬天里吃冷食。”
　　天方怕麻烦，忙忙地盛了一碗先吃了，黛玉皱眉说，“急什么，碗也不用你来洗！”天方只说一会熙凤就来了，黛玉也只得由他去了。
　　这王熙凤是何等精乖的，水明这事出来之后，她主动提出心疼接替的天方大冷天走那么老远，每日里自己进来在潇湘馆读书，横竖贾琏在衙门里当差，贾赦和邢夫人对儿女漠不关心，她这个不管事的少奶奶也无事可做。再加上贾府自己小姐不算，亲戚家的姑娘也都识文断字，她是多么争强好胜的人，早憋足了劲要学起来，成效甚佳，据说如今比贾琏也不差多少了。
　　熙凤果然不多久就来了，黛玉过去陪她说几句话，天方便拿了诗经过来给她讲解，黛玉也就自己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因熙凤在读书，她不好弹琴，便拿了一张宣纸过来自己研墨也是一乐，慢慢地磨了一池墨，晴窗呵冻，下笔画了冬雪老梅，她不比宝玉一气呵成，一边画一边想布局结构透视景深，画完了思量着再添个茅屋，才画得个屋顶，那边宝玉便走来急叫她出去，黛玉不解得很，依言到了廊下，宝玉低声道，“十四爷来了，现在老爷屋里奉茶。”
　　十四阿哥胤祯？他来做什么。

　　有情岂在朝朝暮暮

　　不管来做什么，总之来了就不能慢待，贾家想来也是第一次有阿哥亲自上门拜访吧，上下都紧张得很，宝玉也失去悠游自在的情态。黛玉非常茫然，不过也不得不前去见礼，只得回身进了正房问云霁，“我那件白绫袄子在哪里？”解了家常穿的鹅黄中袄，换了件白绫红梅长袄，又戴了一件白狐昭君套，云霁拿着白狐披风抖了抖轻轻在黛玉颈上系了一个结，黛玉叹道，“这东西又有何用，倒是勒得我脖子疼。”说着在镜前照了照，笑对宝玉道，“走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宝玉呆了一会才点点头，“正好太太在外头待客，我们慢些走也无妨的。”黛玉莫名其妙，只是微微笑笑，绕到秋爽斋去叫探春。
　　探春打扮得分外精神，一袭天青色绸面披风，头上只带了个鸦青抹额，深颜色十分衬她，那斜长入鬓的丹凤眼，平添了一股飒飒英气，见了黛玉和宝玉联袂而来，笑道，“只我们落在后头，宝姐姐云妹妹和二姐都到了，快走吧。”三人便一路逶迤向荣庆堂去。
　　到得荣庆堂，果然见兄弟姐妹都到了，贾珠坐在十四阿哥对面正和他说话，十四阿哥看着心情不错，唇边带着笑，往常淡淡的讽刺感居然也不见了，黛玉深以为奇，她对这个预备丈夫还是挺有好感的，唇边带着笑和宝玉探春一起作势下拜。
　　“见过勤贝勒——”
　　“好了，都起来吧，大家年龄相近，不必这么拘礼。”胤祯含笑摆手，“今日前来，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老佛爷有些想念林姑娘了，派我来问问林姑娘近况罢了，林姑娘，还请你快坐吧。”
　　怀柔这是什么用意？黛玉心里有些不解，按理说贾母这件事之后，在政治上失去筹码的自己终于有点软化了，这时候不论是基于事理还是基于自己对怀柔的了解，她应该继续不冷不热一段时间，直到自己真的嫁了某个皇子后才屡施殊恩才对，怎么这么早就派十四阿哥来了？
　　“林姑娘，老佛爷有问，近日饮食睡眠，可有不妥。”胤祯不疾不徐缓缓问，面上什么破绽也看不出。
　　“回老佛爷话，并无不妥。”
　　这么无关紧要的对话进行了十几句，多半是问黛玉近日的身体状况，不但是黛玉，贾府众人亦都十分不解，胤祯问完了，对黛玉笑道，“林姑娘无须讶异，老佛爷想接几个姑娘进宫陪伴一段日子，我被抓了来到各府走走问问罢了，刚问过了兆佳府上的两位姑娘，顺路就先到这里了。”
　　众人这才解疑，王夫人看向黛玉的眼神更亲切了一些，微笑道，“大姑娘还有什么缺的，就告诉我一声。”
　　“是，先谢过舅母了。”黛玉垂下头轻声细语，“甥女自会打算的。”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别的话了。”胤祯微微一笑，既然很像他那个冷厉的哥哥，“三姑娘，九哥有话和你说，能和我到外头走走吗。”
　　探春的脸色马上不好看起来，无如这件事谁也帮不了她，她也只得起身恭声道，“任凭十四爷吩咐。”
　　黛玉心中料定胤禟必定是在宜妃跟前苦求着让她到怀柔面前吹吹风，迫不及待要告诉探春她也有份进宫，瞟了王夫人一眼，见她神色有几丝复杂，不由得在心中冷笑数声。哪有亲姐妹嫁给两父子的道理，然而看九阿哥对探春的一往情深，这理由未必能阻得了他，到时候真的闹开来，吃亏最大的还是元春，就看王夫人怎么想了。得罪探春这就是得罪九爷啊！
　　胤祯并没有多坐，片刻就起身告辞了，看得出他和贾珠交情不错，两个人握着手说了一套话，又和宝玉寒暄道别，这才走到黛玉面前笑道，“林姑娘保重。”说完又压低声音轻声道，“到那时候，我们就更多时间相处了。”又冲她眨了眨眼，意甚喜悦。
　　黛玉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胤祯已和探春说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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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对黛玉的态度自然是格外和气了，就连贾珠都惊奇地打量了黛玉好一会，黛玉倒并不在乎，只是垂眼喝茶，偶尔看探春一眼，探春倒还没露出烦躁，也是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九阿哥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贾探春就从了吧！多少人求也求不到呢！你那个嫡姐顾她做甚？也没见她对你多好。
　　只是黛玉也能体会探春的难处，虽说她处处向着王夫人，但心里记挂的肯定还是赵姨娘和贾环，万一嫁到九阿哥府上，难保这两个人在贾府受气了。至于她自己对九阿哥的好感，几次接触下来，探春也并不是很在乎这个。
　　个人有个人的烦恼，只有王夫人看看探春又看看黛玉，满心欢喜这个外甥女将来必定是要做福晋的，就算和珠儿合不来，还有个宝玉么，将来必定能够看顾贾家，又深恨探春碍着了元春的路，这悲喜二重颇为有趣，只是她倒也沉得住气，面上只是淡淡的笑。一眼瞥见宝玉失魂落魄呆坐在那里，便把他拉过去问长问短。算来算去就算探春成功出嫁给九阿哥，黛玉这边减掉探春还是又赚，面上的笑容便带了一丝真心。
　　从荣庆堂告退后，诸位小姐公子便索性也就聚到迎春那里，宝钗先道，“既然林妹妹探丫头要进宫住去，我看这诗社不如就今儿个吧，也免得这头一次起社就耽误许久。”
　　探春正心烦，宝玉正不舍，黛玉正长考，也只有湘云开心叫好，宝钗见此倒有些后悔，她素来八面玲珑，今天是有些失常了，只得又道，“是我想得不周全了，或者明后日都行。”黛玉回过神来笑道，“今儿真赶不上了，凤姐姐还在我那里呢，我得赶着回去。吃过午饭我再来寻宝姐姐说

　　笑中有泪暂别大观园

　　到得潇湘馆，黛玉看看大丫环们都吃完饭了，进屋便道，“素贞紫鹃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吃饭吧。”众人便知道这是要吩咐要事了，俱各自寻了事出屋去做，一个叫茶茶的小丫头自己走到外头去把守，黛玉先喝了口茶，想想吩咐道，“明儿我去和舅母说，天方你就到狗尾巴胡同的那个小宅子去住着吧，水明回来了也叫她住到那里去，我过几日就要进宫去陪老佛爷住上几日，怕是要叫人随我进去服侍，紫鹃随我进去，云霁月圆素贞在潇湘馆住着，该做设什么呢？”
　　三人同声答道，“把守门户，不时到各处去说说话，仔细别被欺负了去。”黛玉微笑道，“很好。”云霁便请示，“若是别处的婆子丫头过来寻这里的说话，正房可不叫进了？”
　　黛玉想了想，知道她是在问凤姐，自己也不想做得太明显，便叫把书房里要紧的书搬到正房去，别的不要紧的凑过去，不叫看出是动过了，日后仍叫凤姐日日过来念书，别的主子来了，也都请到书房说话。三人都应下了，黛玉起身亲自把妆奁里的小盒子开了，取出十张十两的银票递给天方，又朝云霁使个眼色，云霁回身过去，不多时捧出一把碎银子，黛玉道，“出门在外，怕是有不少用钱处，碎银子你就拿去用，整银两要使，写个账出来给我看。”
　　天方是见过银子的人，翘头不屑道，“姑娘也忒小看我了，那些个散碎的不够使半年？偏要与我这多防身。”
　　月圆好笑，“你就一个人过去？绿梅嫂用不到她了，自然和她男人一起过去那边，再要买几个人使唤，还有那个护院张明德也要过去的，到时候怕是还不够。”云霁也道，“姑娘，说不得多拿些过去，我们在这里又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黛玉想想，还是坚持道，“若是这些不够了，你们就回来取吧，也正好见见面，这些银两也用得差不多了，太太上回还问呢，怎么这么久也没去支银子。明儿叫绿梅嫂子出去支个五百两回来，你们加紧做些小赏封我带到宫里去。”
　　众人都应下了，第二日果然云霁吃力捧着一个盒子进来，揭开了给黛玉看，是一色带霜的小元宝近百个，再有几个大锭的和一叠小额银票。黛玉赞赏点点头，问，“是谁预备出来的？”云霁笑道，“是铺子里新提拔的管事，叫什么韩骏的，我看他做事也甚缜密。”
　　丫鬟们互相笑着使眼色，黛玉多看了云霁一眼，道，“这里离不得你，不然，叫天方和你换换。”云霁只是笑，却不说话。
　　这里事情发配完，黛玉便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看自鸣钟懒洋洋地道，“我往怡红院去了，今晚预备点好吃的，箱子装好了别锁，我回来看看。”说着自走到怡红院去。
　　宝玉今日格外无精打采，懒洋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宝钗斜坐廊下和他说话儿，两人都未理会黛玉，独袭人迎上来和黛玉说笑。黛玉独厌袭人，正无奈时，晴雯从窗下一闪而过，她忙招呼晴雯出来。
　　晴雯穿着玫红比甲，汗巾束得高高的，看着利利索索俏俏丽丽，黛玉把她招到身前细看了看，笑谓袭人道，“晴丫头今儿看着利落。”袭人也点头道，“她可不是这么跑解马似的。”
　　黛玉便问晴雯，“到我那去服侍可好？”晴雯笑道，“林姑娘惯会作弄人。”
　　怎么好说你再呆下去迟早被袭人整死？黛玉在心里叹口气，恰见湘云走来，便放下此事和湘云说话，得知湘云明日就要回家，心中一阵不舍，却也不好露出来，只得风轻云淡地安慰安慰方符合自己和湘云的交情。
　　湘云倒是没想那么多，和黛玉说了一会儿话，便去和宝玉依依不舍起来。黛玉含笑看过去，却和宝钗眼光对个正着，宝钗冲她笑笑指指湘云，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方帕子。
　　黛玉不由得暗恼，却也懒得和她计较，见探春等人陆续到了，便和迎春说几句话。这才开始了大观园里的第一次诗会。
　　因无可命题，黛玉便道，“前儿听说玉堂春供了几盆白海棠，从秋天开到冬天，不如就以这白海棠为题也好。”众人都叫好，于是吟诗作赋，这一天就过去了大半。黛玉回潇湘馆时天都黑透了，她只觉得索然无味又累得像脱了一层皮，坐在椅子上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云霁察言观色，到外面去张罗了半日，回来笑道，“姑娘想是累了，水已预备下，洗个澡如何？”
　　那热气腾腾的水珠从脸上滑下时，黛玉的心情这才为之一松，她懒洋洋地倚在桶壁上，又舀了一盆热水浇到脖子上，突然听得外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细听之下却是宝玉在和天方说笑。黛玉不由得微恼起来，白天不理她，晚上来赔罪？这也未免有些太幼稚了，没意思。
　　外头交谈声持续了一阵，天方走进来道，“宝二爷方才来，我说姑娘在洗澡把他打发走了，他说，若是姑娘喜欢晴雯，第二日就回过老太太把她送到这里来——姑娘——”
　　她声音里透着疑问，黛玉好笑道，“这个宝玉，听风就是雨，玩笑话呢，还当真了，真是个痴子。”
　　云霁递了外国来的花香皂进来，也笑道，“宝二爷对我们姑娘真是没得说。姑娘，上回他还说喜欢咱们屋里那个西洋自鸣船，你说等生日再送他的，这日子还没到就得进宫——”
　　“对，我倒忘了这个了，那等我走了你们再送去，也让他吃一惊。”黛玉又笑起来，舒畅地依回木桶里，“谁进来帮我洗头——将来也不知道谁摊上这个混世魔王，笑死人……”
　　屋里人都笑了起来，只有紫鹃惊异地盯了屏风一眼，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后三日，宫里来人相请，黛玉收拾停当，当日便乘车入宫了。

　　雨花阁群芳荟萃

　　往常官员内眷要入宫请安，要先到内务府递牌子，内务府当天报知后宫女眷后，再通知来人入宫。而若是宫中遣人出来叫进，则传话的太监会先到内务府知会一声，黛玉数次入宫都是宫中来人请，这次自然也不例外，顺风顺水进了宫门，往常还要走个行事查查随身带的包袱什么，今儿个连箱子都没开，护军便陪着笑脸把小城门打开了。正好有一对母女也在旁边和护军说话，黛玉瞥了一眼，那女儿她是认识的，兆佳家的女孩儿。
　　“巧了，姐姐和我撞到一块儿了。”遇到了不好不打个招呼，黛玉掀开轿帘子冲兆佳小姐笑了笑，兆佳小姐一惊，回过头来已是带了笑，“原来是林家妹妹，我还不知道妹妹也进来住呢。”
　　现在怕是十分不快吧，黛玉笑了笑，看看后头又有车马来了，便道，“以后见面的时候有着，我不在这儿挡道了。稍候再和伯母见礼。”那轿夫听了这话，便往前走起来。
　　这兆佳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兆佳小姐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黛玉心中猛地一动，掀起帘子一看，果然自己还没过完门洞，身前就有一个守军，她冲那守军一笑，指了指后头，掏出张百两银票冲那守军晃了晃，那守军的眼睛便亮了。黛玉笑了笑放下帘子，满意地重新靠到椅子上，如果那守军真的打探清楚兆佳太太说的是什么话，这一百两银子花的倒是不冤。
　　要知道一个人的品性，最好的办法就是知道她在一个人背后的表现，这是个好机会不错。第二，这些守城门的兵士来头也并不小，全是三等虾，那个人既然能为金钱所动，将来收服他也就不难，不过在目前看这些都只是空话而已，只能算是一着闲棋吧。
　　这件事并不大，她很快也就放下了，坐着轿子过了西二长街也就下轿，紫鹃从后头车上跳下赶过来要扶她，黛玉忙低声道，“还不去看着箱子。少一个就打你手心。”
　　紫鹃吓了一跳，忙又回头赶到车边，她也是一时有些慌了，此时镇定下来，便敷衍得极好，那些扛箱子的太监见她嘴甜，一个个都乐呵起来，管事太监脸上也多了笑意，过来给黛玉请了安，弓着身道，“老佛爷有话，让姑娘们安置在雨花阁，我给姑娘领路？”
　　“那有劳公公了。”紫鹃上前递给那中年太监一个赏封，那太监脸上笑容更盛，黛玉都有些受不了，冲他微微笑笑便走到一边去。
　　黛玉到得还算不晚，虽然也有几个先到的挑了较好的房间，但西厢倒还空着，见那些先到的都挑了主楼，她也不客气，就独占了这个小小的三进房。因前些日子宫中有妃嫔去世了，贾元春搬到那空出的宫院去了，雨花阁空置已有一段时间，虽然打扫过，但那股霉味还是没完全驱散，紫鹃一进屋就皱起眉，黛玉好笑道，“你嫌弃什么，横竖是等会就回家的——回去了别报忧就是了。”
　　早前宫中来人接的时候，黛玉多问了一句，才知道果然可以带一个贴身丫鬟去服侍，只是她考虑了片刻，便叫紫鹃进来帮着收拾收拾就回家去，也免得出什么事反而不美，来接的那嬷嬷倒也不讶异，就叫紫鹃收拾好了在宫门下千两前出宫就是了。
　　想到那嬷嬷说话时只往李纨身上瞄的样儿，黛玉就不禁有些好笑，眼下叫紫鹃进来一是怕自己一个人不带有点露怯，二是有个自己人一起收拾房间好些，她是吃过丫鬟太出挑的亏，就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安排了。
　　没有多留紫鹃，在把要紧的几样东西妥善收好之后，黛玉就把她打发回去了。紫鹃也不露留恋之色走得痛快，倒叫黛玉一阵喜欢。她又收拾了一会儿，那接她的元嬷嬷就领了个丫鬟进来了。
　　“给林姑娘请安。”元嬷嬷做得自是好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黛玉也不差，赶忙上前扶起笑道，“这哪里敢当，嬷嬷坐下喝杯茶？”
　　“日后叨扰姑娘的时候有着，现下赶着到老佛爷面前侍奉，就先不扰姑娘美意了。”元嬷嬷的谈吐极是斯文，黛玉先还纳闷，听了她这话就知道是怀柔身边近人，格外又添几分小心，还要留茶，元嬷嬷已把身后的一名宫女叫了过来，拉着她的手道，“这是我们那里的真芳，这雨花阁的诸位都只有一个随身婢女服侍，老佛爷也不好破例，实是心疼姑娘，恰好姑娘身边没服侍的人，老奴做主把她拉来了，她虽在宫中有几分薄面，但有什么服侍不周的，姑娘别心软，尽管责罚就是了。”
　　她这话有点含义，黛玉想了想便反应过来，冲着真芳先笑了笑，才道，“嬷嬷放心，我这个儿最好相处，必不叫真芳姑娘受委屈。”
　　元嬷嬷的笑容也更深了，和黛玉又客套两句，这才急急地走了。看来她是真忙，也真颇当红。
　　眼见元嬷嬷开门时，不少站在门外做丫头打扮的人都看了过来，黛玉知道过不久就要有人过来拜访了，想了想先对真芳道，“芳姐姐原来在老佛爷宫中作何执事？”
　　真芳是个和顺的容貌，眼角眉梢却透着刚强，原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不远处，听黛玉问，便向前一步福了福身，开口说，“原本是老佛爷宫中的侍寝。”惜字如金，说完便闭了嘴。
　　哇塞，侍寝诶，根据宫女谈往录的说法，这可是宫中的大拿才有资格当的差使，各方面素质都要极为出众，还得是当家人的心腹才行。黛玉心里有数了，为怀柔的大手笔感叹了下，便问，“许是来得匆忙，老佛爷无话吩咐？”
　　真芳唇边微露笑容，“姑娘放心，真芳定会用心服侍的。”
　　听话要听音，真芳还算机灵，黛玉有几分真心地笑了，“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了，只要用心，我定不会亏待了姐姐。眼下怕是就要有人来，晚上我们再促膝长谈如何？”
　　果然，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轻叩声，真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黛玉和她相视一笑，真芳便主动把门打开了。
　　兆佳小姐笑吟吟地探进头来，“林妹妹，我住东厢呢，先和你见见面，近来可好？”

　　莺声燕语暗藏杀机

　　这场好戏终于是要开锣了，而她林黛玉还是主演之一呢！躲是躲不过的，她也不想躲，黛玉脸上也浮现了恰到好处的笑意，“兆佳姐姐近来可好？天气这冷，我都在家躲懒，却是许久不见了。”
　　兆佳小姐今日打扮得清清雅雅，如同一朵柔花，黛玉只穿了一身褐色长袍，虽然生得也好，但就不如她精心了，因此兆佳小姐脸上笑容很盛，“上回匆匆见面，没有长谈，今日可要好好说话了。”说着便进来了。
　　黛玉不喜兆佳如是一，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是二，等她坐下，偏起身笑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正是还有许多姐妹都没见过，不如我们一起去拜望一番再说？”
　　兆佳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微微一滞就露出了笑容，从善如流附和，“妹妹想事儿就是周全，回来再好好说话吧。”
　　黛玉看了真芳一眼，真芳不动声色点点头，她放下心来，和兆佳小姐一起出门在雨花阁里绕了一圈。
　　完全意义上的新面孔当然并不多，毕竟适龄仕女也就是这么多了。有完颜青的堂妹完颜槿，小名朝槿的，黛玉倒是听完颜青提过几次，她好几年没见着这个好朋友了，不免和完颜槿多聊一会，又有乌拉那拉氏的四姑娘那琼、塔塔拉家的二姑娘若莹、董鄂家的大姑娘君如、二姑娘君宜，郭络罗家的十姑娘玉兰、纳拉家的三姑娘永华、富察家的六姑娘佳蕊先后也都到了，众人忙着寒暄结识，一时间雨花阁内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这些姑娘都是满洲大户出身，黛玉是唯一一个汉族人（名义上在旗下），自然受到冷落，别人都称姐道妹起来，还没有人问她的年纪。黛玉也不恼，含笑看着这一场和气的好戏，据她对清宫戏的点滴认识，至少老四、老八、十三和十四的福晋都来了，看来怀柔也不想再把曾孙们的婚事拖下去了，这里聚集的人除了她之外，应该都是那段历史中某个皇子的福晋才对。
　　女人啊！她突然在心里感叹了这么一句，不骄不躁地继续看戏，总会有一个自诩领头人的会注意到她的，不管是拉拢还是讽刺，见招拆招就是了。现在她想的是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在自己的默许和怀柔的热情之下，选择一个皇子做丈夫是势在必行的事了。也别提先测试一下人品的事，黛玉心里清楚，就算老八是个十全十美的丈夫，她也不会选他，他们对彼此根本毫无男女之间的情愫。而大阿哥胤禔，能文能武，成熟精干……他是现成人选，如果想登上后位，选他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算怀柔不动手，她也能把大福晋除掉……
　　然而这有意义吗？胤禔已经三十多岁了，他不可能突然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倾心狂爱，就算除掉挡路者又如何，她对胤禔来说完全不是特别的。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不是他的第一个正妻，在成熟后的十几年，伴着他度过的是别人。而就算林家和贾家加在一起，也不是一个特别强劲的势力，又没有丈夫的特别宠爱，她怎么在后院站稳脚跟？那一丝朦胧的好感可不值得赔上好多年的钩心斗角。
　　四阿哥胤禛，登上皇位也是十拿九稳的事，生性沉稳坚毅，虽然爱走极端，但也是个情种，这种人认定了就不会改，也并不是追逐大众审美的人，石明珠那样完美的大家闺秀，胤禛是真的不动心也真的无情。他应该还没有意中人，黛玉也有相当把握嫁入雍王府后能把丈夫的心牢牢握在手心，但胤禛的优点也是缺点，对他来说一个女人算什么？他最固执，也最大男人，在深宫中过一辈子可不是她的志向。
　　老十三胤祥，和她最熟，个性也较爽朗，看得出不乏谋略相当清醒，但却没什么野心，更偏好大大方方的行事，可以想象出婚后生活是多么的自由……描绘着和他一起生活的画卷时，黛玉意识到他们应该很合得来，都是玩性十足的年轻夫妇……但是未来是不明确的，没有任何明显证据表明胤祥适合做一个帝王，做臣子更糟，据说他是活活累死的，想来在殚精竭虑地为雍正卖命时，他必定战战兢兢务求完美……是啊，能力可能不是那么的强，给自己的压力太多了……
　　胤祯，心高气傲，他心高气傲，和他在一起是一场战争，他们会过得很开心，另一种开心，没有女人能拒绝征服这个男人的机会，她当然也不例外。但是胤祯恐怕和他哥哥极为相似，他的自尊心太强了，对他施加影响不那么容易……算了，到时候没准她倒和宝玉在一起，黛玉叹了口气，从散漫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得体地轻轻一笑。
　　“郭姐姐说笑了，黛玉哪里当的上，不说别的，还有元主儿是我们家的姐妹呢。”
　　纳拉永华插嘴道，“元主儿确实不凡，上回我进来请安和她撞了个正着，那通身的气派，不愧那么……”
　　她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听出来了，和郭络罗氏的打压不同，那拉氏似乎怀抱着好意，黛玉本来就对姑娘们之间的斗争不太上心，她漫不经心地说，“在座的姐妹们也丝毫不比元主儿差呢，兆佳姐姐富察姐姐更是出色，天下的美人儿可比我们想的要多。”
　　这话引起一阵沉默，然后有个人说，“还没序过年齿就……唉，这汉家姑娘就是……”
　　这细声细气的声音相当好听，黛玉看了过去，是富察家的佳蕊姑娘，她生得窈窕单柔，正低头看着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见众人都看着她，便对黛玉一笑，“妹妹，可不是说你，汉家姑娘都有些小家子气。”
　　到她面前玩种族歧视啊，黛玉不以为意，低头也看看自己素净的手，问完颜槿，“你姐姐可说了何时来看你？我想她不是一时半会了。”
　　“说是得空就叫过去，五爷身子有些不好，她也惦念着姐姐呢。上回还说，出嫁前的几个朋友，唯独就是姐姐没看着小阿哥了。”完颜槿含着笑容，大大方方地道，“小阿哥生得可壮实了，姐姐一定喜欢。”
　　“那我预备的小镯子总算是没落空。”黛玉又和完颜槿谈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任大部分对她没什么好感的小姐们继续忽视她的存在。她又开始想阿哥们的事，偶然看见富察佳蕊抛来一个白眼，她有点纳闷了，这富察家的姑娘怎么专和她过不去？

　　跟红顶黑红腊梅黑人心

　　再怎么不喜欢黛玉，到底还是第一次见面，大家都留了几分底细没有全露，彼此客套夸赞一番，也就各自回房准备去给贵人们请安了。黛玉料想今日宫中各处会有许多人走动，也不着急去，指一事回房，见真芳在外间坐着看书，因奇道，“不是让你先吃饭吗，怎么还在那坐着。”
　　真芳起身道，“哪有主子没吃饭，做奴才的反而吃了的道理。姑娘既回了，我就去安排膳食。”说着拿脚走了。她如此不苟言笑，又处处做得不差，倒让黛玉想起紫梨蓝桃，笑了笑也就由她去了。
　　没过多久，真芳捧了个食盒回来，面有愧色道，“姑娘请用。”揭开盖子黛玉看时，却只有三菜一汤，且全都是素的。那青菜叶子都发黄了，汤面漂着一丝发白的肥肉，除此外再无一丝肉色。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黛玉失笑起来，因现下才是下午四点多，其他人多半都乘着机会出去了，只有她要吃饭，也无法打探别人吃的是否都是这些猪食，便笑道，“原来是把我当冷宫里的人了，真芳你回老佛爷那里吃饭吧，别和我一起吃了。”
　　真芳皱眉，“主子受苦，奴婢也不走。”说着恨恨道，“那起子狗摇头的不知哪里听来风言风语的，只是把姑娘当软柿子，奴婢晚上寻姐妹们说说话，姑娘且忍一忍。”
　　黛玉前世最苦的时候买一斤挂面两斤青菜就是一周的伙食，她不是吃不了苦的人，笑嘻嘻看着真芳为她打抱不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倒还是精米，虽然糙些，却别有滋味，笑笑又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道，“真芳，你看我有什么吃不惯的？尽管回去吃就是了，只别和她们说，我这里受了委屈，自和老佛爷说去。”
　　真芳涨红脸，也盛了半碗饭硬吞下去，收拾了东西端着食盒自去了，又端了一个盒子过来道，“姑娘，吃些点心也罢了。”
　　那点心倒是精致，黛玉这几年哪里受过这个苦，嘴巴里的确是淡，吃了两块点心才搪塞过去。看看天色将晚，放下碟子叫真芳在小几子上坐了，一长一短地问她从哪里来，家里人口等话，说了一会儿，各处都掌灯了，一个小太监跑来在门外叫真芳，呼为姐姐。真芳红了脸道，“奴婢僭越，可能出去和——”
　　“去罢，我这里哪有那么多规矩。”黛玉猜度必是真芳在宫里的相好，赶忙叫她出去，真芳便一直走到阁外和那小太监说了半晌话，回来脸上带了喜色，和黛玉说些别的话。等那些都走下来的有心人全散了，才小声道，“十三爷今儿在敏主子那里没见着姑娘，还当姑娘身上不好，到了晚上还不见姑娘到老佛爷宫里，知道奴婢和他手下的高大全是干姐弟，就遣他来问问，奴婢已回了话了，因外头人多，自作主张未曾回来请示，还请姑娘恕罪。”说着就要跪下。
　　黛玉忙把她拉起说了一番客套话，见真芳眉眼之间隐隐有得意之色，心里有数，只和她说些别的，到了时辰睡下，也不多言。
　　第二日早上，送来的早饭就丰富起来，一个小太监亲自送到门口，黛玉看见各房都是这样，知道怀柔绝对不会在这种无聊的小节上和她为难，且若是她就没这么好解决了，心知是这些小姐里有人出手，心里记下这笔，丢给那小太监一钱银子的小赏封，似笑非笑道，“拿去吧，别叫别人看见了。”
　　这些做厨活的内厨房一向也就是供给不得意的宫人宫女，有小厨房的宫室没一个把他们看在眼里，是以这一钱银子虽少，小太监却还是千恩万谢，兆佳如的屋子就在黛玉屋子对面，偏巧被她看到，她当是个笑话，吃完饭走去告诉付佳蕊，付佳蕊听了翻翻白眼，冷道，“暴发户拿着钱乱使，也算是事？你只是太小心。”
　　兆佳如笑道，“我哪里比的了你一个福晋稳稳到手，昨儿高大全还去西厢找她那个宫女，也不知道小贱人使了什么招，老佛爷处处向着她，早知道，我也不带锦屏来了！”
　　她这话又被来找付佳蕊说话的郭玉兰听着了，她是郭络罗氏的姑娘，王若兮自然和她沾亲带故，虽然不愿明面站到黛玉这边，却也不想看着兆佳如坐大，想了想自己走到完颜槿房里把话说了。完颜槿正在梳洗，饭也顾不上吃走下楼找黛玉把话说了。黛玉忙让她一起吃早饭，两个人吃过饭，完颜槿便邀黛玉一起给贵人们请安去，两个人收拾一番，一起出了门。兆佳如也正走出来，笑着夸黛玉今儿穿得好看。
　　黛玉还是一身白狐，这女要俏一身孝，的确也是出众，只是兆佳如的赞美肯定就没那么真心了。这些挑衅还是很小学生的，她也不在意，随意道，“比不上姐姐，到底年纪大，韵味足呢。”拉着完颜槿走了。完颜槿随姐姐，有些高傲，被黛玉逗得要笑，忍了半天才道。
　　“林姐姐这张嘴！只不肯让人的！”
　　笑话，这点段数就和她过招，死都不知道叫她怎么死的，黛玉按捺下被激发的斗志，和完颜槿约好吃过午饭去看完颜青，自己先拐到长春宫去了。
　　皇宫是天底下最跟红顶黑的地方，太皇太后一只脚迈在阎王爷那里的人了，这些年来虽然威严还在，但渐渐的太后当红起来，如今请安先去慈宁宫的人为数不少，五阿哥又是太后带大的，因此完颜槿先去慈宁宫倒也不出奇。
　　长春宫里也不冷清，荣德惠宜四妃正陪着太皇太后说话，孝庄在屋里慢慢地踱着步，偶尔应和两句，见黛玉来了，宜妃忙把她叫到身边问她探春的事，黛玉十分惊异，半吐半露说了些众人都知道的事情，宜妃也有所察觉，笑向太皇太后道，“老佛爷，您瞧我还是改不了这性急呢。”
　　德妃也笑了，把黛玉拢到身边解了昭君套，和披风一起撩在椅子上，笑道，“这丫头才进屋，大衣裳没解全宜妹妹就拉过去，瞧她热得都出汗了。”
　　黛玉一个寒战，忍住了作出害羞样子，好在德妃也只是说了几句话便把她放开了。她忙要给众人请安，还没拜下去，孝庄漫不经心地道，“还不快起来，我也许久没见你了。”
　　正主儿都这么说了，谁会让她跪下去，还不是一个二个地都扶了起来，黛玉心里有些感慨，孝庄果然算计得精，尝过了被人这么对待的滋味，谁还耐烦处处陪小心？
　　“今儿个人齐全，还惦记着给老佛爷请安呢，我来得不巧了。”说话间，敏妃也到了，先笑着给太皇太后请过安，又把黛玉叫到身边，“可是长成大姑娘了，好俊的模样。昨儿怎么没出来？我们家老十三在景阳宫里等不到，巴巴地跑到老佛爷这里来，也找不着你。”
　　此时关于黛玉的称赞已经过了半年，她早没有那时候的当红了，敏妃还这么看重她，可让黛玉纳闷，不过她对敏妃多少也有点亲近之意，此人可是从第一次见面就看重她了，因此只是笑而不答，德妃笑道，“昨儿我打发人送了瓶腊梅，敏妹妹连个谢字也没有。”
　　敏妃便松开黛玉笑答，“可不是惦记着找姐姐说话？只是到晚上我混忘了，在这儿给姐姐陪个不是了。”说着站起来，半真半假要福身。

旧友新生完颜青发谶语

    哪里会真的让她拜下去，大家说了些笑话敷衍了过去，宜妃便起身先告辞了，叫黛玉道，“你一会儿先到我那走走——德姐姐敏姐姐，我先掐个尖儿了。”

    德妃温温煦煦道，“哪里的话，宜妹妹有正事呢。我也先告辞回去了，老十四今儿身上不好，指不定又派人到我宫里讨要东西。”说着冲黛玉一笑，起身自去了。黛玉头皮发炸，暗叫一声不好，敏妃便和马佳氏聊起来，她自告辞去慈宁宫走走。

    太后这小半年来都在生病，慈宁宫里烟雾缭绕，影影绰绰坐了一屋子人，黛玉遥遥看了几眼，果见同屋的准秀女们倒有大半都在这，她很识趣，并不讨嫌，上前请了安便肃容站到远处，太后虽然一脸不喜，倒也没有为难她。

    黛玉在心底笑了笑，掂量着是先去宜妃处，还是和完颜槿一起去完颜青那里探望了算数。看宜妃的样子，九阿哥必定是说动她了，想来是要详细查问一番探春的事情，说不准还要留饭的，只是这样一来，完颜青那边就无法多做逗留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从尊到卑，也免得被人揪出毛病，黛玉对完颜槿打了个眼色，完颜槿会意点点头，她便伺机告退出去，先到宜妃的露华殿去。

    宜妃住的这宫殿和阿哥所倒是很近，距离乾清宫也不远，甚而可以望见乾清宫屋檐呢，可见宜妃如今还是十分受宠的，静心阁也在不远处，黛玉提醒自己有空要去找元春说说话。

    距离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宜妃也已经步入中年了，虽然保养得宜，但眼角眉梢也难免有了老态，不过有两个儿子傍身，她仍然一副自信自得的样子，顾盼之间神采依然，倒是蛮有亲和力的。

    两个人又寒暄了片刻，宜妃含笑道，“林丫头素来机敏，想来已是有几分猜到了，我那孽障天天来闹，贾家家教我也信得过，若是那三姑娘心里也有胤禟，我就向皇上说去。元妃近日出门不方便，便只得叫你说说看了。”

    难怪进宫一天了她还没叫人来问候，黛玉想了想堆起笑，“娘娘，我们探丫头的长相那是没得说了。”详详细细把探春夸了一遍，又含蓄点出探春性子烈，宜妃听得是频频点头，末了又问。

    “这丫头性烈倒是不妨，只是你说了这么久，看得出她心里的人是谁么？你们这样年纪的大家小姐，心里都有主意的，要不是胤禟，别耽误了她的因缘。”

    说得倒是好听，黛玉故意踌躇了一下才道，“娘娘，这事情，最妙就是在似与不似之间，您是聪明人，就不消奴婢多说了罢？”

    宜妃沉吟片刻，脸上绽开笑容，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改日她进宫来，你和她说，一个侧福晋是稳稳到手，亏待不了她的，叫她安心就是了。”

    恐怕贾探春还真看不上这个侧福晋，宜妃是把自己的话往好处想了，黛玉抬头道，“有这个福分服侍九阿哥，奴婢都替三姐姐高兴，娘娘的话，奴婢必定传到。”

    “快别说这话，”宜妃笑了，侧顾左右道，“这孩子只是谨慎。”

    又说几句话，黛玉便告辞出来，站在露华殿门口，她实在是不知道往哪里走，储秀宫和景阳宫并不是很顺路，这也不是顺路的问题，反正这不管怎么处理都是麻烦，她索性去给惠妃那拉氏请安。

    虽然年纪是康熙后妃中最大的一个，但到底是长子的母亲，那拉氏还是占据着承乾宫这所富丽堂皇气派非凡的宫殿，据说康熙帝没事的时候，倒经常到她这里说说话，黛玉也隐约记得，康熙的第一批老婆里活到现在的也就只有那拉氏了，她的根基深厚，据说在宫里也是个不让人的脾气，不过对黛玉倒很和气。

    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风声吧，要是她成了胤禔的小老婆，那拉氏应该是高兴的，这段时间来，别人都是想拖，唯独这对母子，想来要把事情定下来的心情必是十分急切的。

    黛玉在承乾宫坐了一会，胤禔正好过来给母妃请安，明明应该刚才在康熙那里，不知道怎么，他身上就是有尘土的味道。

    没多久，胤禔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也来了，他们夫妻俩在这里，黛玉自然不好多呆，便向那拉氏告辞，伊尔根觉罗氏苦留不得，便起身要送她出去，黛玉苦让着，起身却和胤禔对了个眼，胤禔像是有些不悦，浓眉轻轻拧成一个小结，成熟男人忧郁的样子实在迷人，她欣赏地多看一眼，才和伊尔根觉罗氏一起走出去。

    “妹妹得闲了，尽管到我府里来，我在家里也闷得很，有妹妹陪我说话就好多了。”伊尔根觉罗氏笑着和黛玉说了几句客套话，又丢下了这句无异于招揽的许诺，便笑着转身走了。黛玉叹口气又笑了笑，不得不往景阳宫走去，虽然此举势必得罪德妃也是顾不得了，胤祥和自己交往是最密切的，不先往他那里打个转，倒伤了他的心。

    那边胤禔走出来，拉了伊尔根觉罗氏往里走，恶声恶气道，“只是不懂事，单听额娘的，你能落着什么好？这事就此作罢。”伊尔根觉罗氏不解道，“能落着什么不好？”

    胤禔出了一口长气，自拉着她回去了。

    黛玉到的时机却有些不巧，敏妃正在发落宫女，正殿前几个小小的人影缩肩拱背的，好不可怜，黛玉心下不以为然，这么小的女孩子，能犯什么大错，认真计较起来，倒显得敏妃有点刻薄。

    敏妃脸色很不好看，见黛玉来了，嘴边才露出点笑意，淡淡道，“姑娘先坐坐，这些孽障越来越不懂事了。”

    黛玉便只得带笑在一边听着，原来今年的秋茶制好了，敏妃想着给宫中人等分送一些，送了几家，有人说味儿不好，她回来试喝，果然一股霉味，细察下来，就是这几个宫女的不是了，因此在这里发作。这丢了她的脸，黛玉倒不好说什么，见敏妃就要发落她们，她到底不忍心，伺机道，“这几个都是今年新选进来的，侄女儿想说个情，就打发到下头干些粗活也罢了，娘娘何苦动气呢。”

    正说着话，胤祥进来了，乌黑发亮的海狸斗篷，上头星星点点白色雪花，进屋遇了暖气，一下便化了，胤祥不用别人服侍，自己把斗篷解了摔给宫人，先给敏妃请安，这才看到黛玉，眼睛一亮，立在当地笑道，“林妹妹来了。”

    林妹妹一出口，敏妃捂嘴轻笑，黛玉红了脸，这小半年没见面，胤祥和换了个人似的，拔高十几厘米不说，原本还带着稚气的面容一下长开了，有了男子的英武阳刚，处事也沉稳大方不少，这声林妹妹搁着半年前，他绝唤不出口的。

    他大方，黛玉也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人，想到兆佳如，心里也多了一分争胜之意，眼睛先望下去，看到胤祥还穿着黑缎皂靴，便对敏妃道，“娘娘，还是到暖阁里说话罢，十三爷的鞋都被打湿了。”

    敏妃怕是也不想再当着儿子的面发作下人了，点头淡道，“黛玉你为他们求情，也是他们的造化，黄三德。”

    景阳宫里的大太监便上前听着，胤祥冲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便随他到东暖阁先坐起来了。

    这边一群宫女忙忙地为胤祥宽衣，这倒没什么失礼的地儿，因为只是把他的袍子脱了露出底下的袄子罢了，又有人跪下为他换鞋，胤祥道，“拿一双新袜子来，鞋子里都湿透了。”

    黛玉不免好奇，侧身看了一眼，胤祥冲她笑了笑道，“今儿练布库来着，被大哥摔了好几下，全身湿透。”

    胤祥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哪里好和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比力气，黛玉不以为然，视线移到他那双又黑又脏的白绫袜，忍不住笑说，“这绸缎袜子，难怪禁不得水。”下头的话收住不讲，胤祥却没听着，漫不经心地问宫女要茶。

    黛玉方才实是已经心许，伊尔根觉罗氏是个厉害角色，胤禛对自己也没什么意思，胤祯不及胤祥爽朗可爱，却不料胤祥如此不解风情，她便转了话笑问敏妃身边的大宫女和雨，“你们这屋子里熏的是什么香，我闻着像雀舌香，回味却又不是的。”

    “是雀舌香混了龙脑香和一些些沉香制的，和烟一会儿装两盒给她带回去。听闻你们贾府制香之法独步京城，不想我这里随手制的私房香，倒投了你的喜好。”敏妃正走进来，听了黛玉这话，忙露了笑脸说了一串话，这才把胤祥揽到怀里问他今早做了些什么事，黛玉望望天色，起身就要告辞，敏妃也不甚留，倒是胤祥道，“吃了饭再去也不迟，储秀宫用饭早，此时怕是已经在吃了。”

    黛玉便看向敏妃，敏妃笑意甚浓，转头吩咐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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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阳宫里的饮食历来十分精致，今日也不例外，敏妃爱吃辣，几色菜里都有红色的辣椒，黛玉吃了几口饭，胤祥便道，“这个葱烧羊肉做得不错，澹月，给林姑娘布一些。”

    那宫女忙应了一声，恭恭敬敬为黛玉拣了两块送到碗里，黛玉难却盛情，她不爱吃羊肉的，勉强吃了两块，味道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再动筷子的心情，偏胤祥还问，“滋味如何？”

    难道还说不好吃？那恐怕你妈就把我吃了，黛玉笑道，“果然好吃。”胤祥看一眼澹月，澹月便上前又给她布菜。

    这顿饭吃得有点小痛苦，吃完了饭看了看自鸣钟，又听敏妃说德妃中觉歇得短，黛玉便告辞了出去，敏妃直说得闲来坐，又拿着香叫澹云送到雨花阁去，又送了几本佛经到元春那里。这话触到了黛玉的心事，她便看着敏妃不说话，敏妃笑了笑，在她耳边道，“你别和她太亲近就是。”

    黛玉心中有数了，感激地冲敏妃笑笑，回身走出大门，白色的身影在满天风雪中很快模糊了，只有一柄桐油伞隐约可见，敏妃换了笑脸，扶着儿子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轻松地说，“费尽心思挑了她给你，额娘的眼光不差吧。林家的名头，贾家的财，这么一个才财貌三全的姑娘，上哪儿找去，她能做你的嫡福晋也不错，日后可要好好待她。”

    胤祥不吭声，扶着她进了屋子才道，“也是皇上那句话误了，不然今儿没那么多波折。”

    敏妃顶了顶胤祥的额角，嗔道，“你还真想兼收并蓄啊，没见她心气这高？这话以后也不许再提。还好额娘做得仔细，你到现在也没个屋里人，不然她眼尾也不瞥你都有的。”

    胤祥只道，“额娘说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却不提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服侍敏妃去安歇不提。

    却说这边黛玉，她今天真的很不顺，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九阿哥胤禟赶上了，来意还用说吗？自然是盘问有关探春的一切了。

    这对欢喜冤家也实在是让人心烦，胤禟对探春不知怎么就这么上心，难道是得不到就更想要？探春的性子也实在刚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让步，苦的只有是做中间人的朋友了，绝对的吃力不讨好。要不是她还算是有些身份，胤禟叫她送点什么定情信物她都还不好拒绝的。

    好不容易把胤禟应付了过去，胤禛又从远处气冲冲走来，黛玉度其神色，只是上前问了个好就回避到路边了，胤禛十分恼怒的样子，理也不理就走远了，她这时候反而不好去储秀宫了，万一胤禛是和德妃吵架，她岂不是赶着去触霉头？

    正好延禧宫就在拐角不远处，黛玉还没见过佟家送来的新女儿，正好去问候一番，便提脚要拐到巷子里去，却不料德妃也出现在储秀宫门前，一脸官司疾步走向这边，她暗叫一声晦气，只得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迎了过去。

    这笑容不能太盛，别叫人觉得你是看她笑话来的，可也不能太淡，德妃要以为自己不关心，那就把人家彻底得罪了，亏得黛玉也历练了多年，几乎是本能的，带着些许询问些许好奇些许安慰的笑容就浮现出来，她甜甜叫了声“德娘娘”，便福了福身。

    德妃愣了愣，下颌瞬间变圆了，她又是那个一团和气的当红宫妃了，笑着拉过黛玉的手问道，“你从敏妹妹那儿过来的？”

    黛玉早有说辞，当下便道，“敏娘娘那儿养了只稀罕的猫儿，黛玉便去瞧瞧新鲜，迟了给德主子请安，主子恕罪。”说着又要福身，德妃一把扶住，想了想笑道，“按理该请你到宫里去坐坐，偏我家老四性子孤拐，又和我闹别扭，我这个做额娘的倒不好不去看看他，你明日再来和我用膳可好？”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了，最艰难的时刻终于度过，接下来和良妃、荣妃、佟妃等人拜见的拜见叙旧的叙旧，有心要找元妃说说话，但到了她的住处门口，小太监却回说元妃在后堂礼佛不便相见，这里头必有事情，但是说穿了，在后宫争宠里，她林黛玉能帮的上贾元春的忙就有鬼了，既然元春不愿见，那就不见也好。她终于可以去看完颜青了。

    真的有好几年不见了，完颜青几乎是脱胎换骨，从一个略带傲气的贵族少女变作了悠然自得的少妇，那股子傲气已经无影无踪了，少女时代的朋友，她是格外热络的，黛玉也能体会完颜青的心情，出嫁之后，来来往往总是带了功利色彩，见到以前的伙伴，就叫人想起那没有算计的过往来。

    两个人谈了一阵，奶妈子把小阿哥抱了过来，几个月大的小孩子，肥嘟嘟的脸上全是笑，谁看了都爱，黛玉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拿了拨浪鼓逗他，完颜青笑道，“来年大家都生了，正好互相做亲。”

    “到底是做母亲的人了，现下就惦念这这回事了？”黛玉随口道，完颜青大笑，周围侍立的奶妈子宫女等人都凑趣笑起来，五阿哥胤祺跨进门槛奇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付佳蕊心高命却薄

    完颜青忙迎上去为五阿哥脱了斗篷，拍了拍他发上几粒雪花，胤祺笑道，“展眼就要出去，回来打个转的，你别胡着忙。林姑娘，这一向可好？”

    黛玉站起身道，“好，五爷必是好的。”她估摸着胤祺和完颜青有私话要说，便顺势道，“万洛妹妹那里还没去过，正好五爷回来，我去看看洛妹妹去。”

    她话里很有含义，胤祺的脸红了，完颜青把小阿哥抱到一边，起身将黛玉送到外头，抱歉道，“外头雪这么大，却不能留你，还好是自己人，明儿给娘娘们请了安，好歹再来陪我说话。”

    说是去找万沅，但五阿哥都回来了，现在已经快吃晚饭了，三阿哥应该也在家，黛玉撑起伞直接打道回府，该拜的山头也拜的差不多了，和妃嫔们相比，那些贵族小姐们的排挤根本不值一提，从贵人们的脸上大致也把他们的态度摸出了点味道，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黛玉心里多了一分笃定，雪下得极大，飘飘扬扬斜落在她肩头，伞也没用，她索性把披风上的帽兜戴上，一路慢慢的走，慢慢的看雪。

    天渐渐黑了，风雪中忽然又有个人气冲冲地走来，黛玉远远看去，认出居然又是胤禛，不由得有点吃惊，胤禛根本没注意到还有个白衣人在雪里走，怒气冲天大步走了过去。

    回了雨花阁，倒是没有人来挑衅，也不知道是今早孝庄的特别待遇让大家知难而退，还是那些人也被冻得够呛，全在房里烤火取暖。黛玉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在暖热的炕上幸福入睡，算计忧虑烦恼，全被晾在窗户外面吹冷风。

    第二日起来，她又是那个林黛玉了，用过早饭富察佳蕊亲自过来问她是不是在景阳宫里吃的饭，她还当付佳蕊也喜欢胤祥,看了兆佳如在对面看着这里，便知道付佳蕊是给兆佳如打前站，哪还顾得上理她，三言两语把付佳蕊打发了，自己换了衣服到长春宫去。

    今日又是一批人来孝庄这里请安，黛玉给她递个眼色，过了一会儿孝庄便道乏了，正好黛玉是唯一的小字辈，为孝庄捶腿的任务也就顺利落到她头上。

    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对各自的脾气也都算了解，交谈了几句便大致达成共识，黛玉这天在完颜青的小院子里呆了半天，总算是和她好好说了一番话，万洛也来凑趣，一日尽兴。

    又过了数日，其余姑娘整日里都打扮起来到各处请安，陆续便有一些被看中了，真芳消息灵通，也不见她去何处串门，消息却翔实准确，定妃果然看好富察佳蕊，特地请见康熙。虽然她素来无宠，但毕竟十二阿哥是康熙的骨肉，这儿子性情木讷，反而得到父亲怜惜，第一个先准了定妃。

    付佳蕊素来心高气傲，眼高于顶，黛玉揣测她应该是也有意于胤祥，毕竟按年龄来算，十四阿哥小她快一岁，再往上，十三阿哥比她大了一岁之外，八阿哥胤禩就比她大七岁了。以此女的性格来说，和十二阿哥结亲固然尊荣，但可预见一辈子也只能安分地做个皇子福晋了，她必定不会满意，但又能如何呢？也只得堆出欢容了。

    十二阿哥来过数次，他性子憨实，虽说很不聪明，但看得出对付佳蕊是十分喜爱，黛玉倒为他开心，不过毕竟只是小时候有过来往，也没上去恭贺。倒是十二阿哥并没忘记这个老朋友，走过来和她笑说几句日后请多关照付佳蕊等语。黛玉含笑应了。

    消息果然很快传开了，这晚定妃奉康熙旨意送了点吃的来，大家如何不明白什么意思，都到院中恭贺付佳蕊，好个付佳蕊，雍容大度进退得宜，心意丝毫不露，只是众人散去后，付佳蕊却没和兆佳如说话，本来按例两姐妹还要在兆佳如房里说一会私话的，这晚她却径自回房，房里的灯几乎马上就被吹熄了。

    谁知道她在背地里流了多少泪，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纳拉永华便笑她疏懒，付佳蕊只是笑，不肯说话。兆佳如本该为她说话，却沉了脸不开口，郭玉兰是老好人，打了打圆场，大家也就揭过不提。

    黛玉看在眼里，心下倒是纳罕，兆佳如一心想着嫁给胤祥，现在付佳蕊提前成了她的妯娌，她应该更热络才对，怎么摆出一张晚娘脸。回来便开玩笑似的问真芳，“对面的那位可是脾胃不适，今儿活像被谁欺负去了似的。”

    真芳不动声色道，“姑娘，八爷和十三爷可都有心上人了，九爷十爷，她可看不上。”

    黛玉恍然大悟，这两个姑娘心气都高，虽然付佳蕊不满十二阿哥，但毕竟还是保底么，而八阿哥往上，年纪就相差得太大了，眼见着什么都捞不到了，兆佳如的心情不可能太好。

    想通了这个关节，她便也有些警惕，自己还是得快和孝庄说清楚才好。免得这件事拖得太久，不怕落得和兆佳如一个结果，怕的是看中的那位对自己心冷。拿乔拿了这么久也该够了，胤禔年纪太大，胤禛性子太冷，胤禩出身太低，转来转去，最开始的才是最适合自己，胤祥年纪和她相当，照后世的描述来看，对正妻也很专情。最重要进可攻退可守，可以多几年发展自己的暗线，不用甫出嫁便被拱上后位，等一等，孝庄去后做个逍遥王爷也好，总是要选一个的，那就是胤祥了吧。

    她恍惚睡去，第二日起来看兆佳如，怎么看怎么刺眼，虽然想有所动作，但黛玉虽然只谈过一个男友，却也知道一些常识，虽然胤祥未必喜欢兆佳如，但他也绝不乐见自己出手，她最好别提起此女，把主动权让给胤祥。眼不见为净，她给孝庄请安去。

    孝庄最近精神头不大好，请安的妃嫔多半坐坐就走，孝庄本人倒没说什么，就是越发显得长春宫势头大好，太皇太后的话已不那么管用了。不过也没有人克扣什么就是了，毕竟这位老佛爷仍然是爱新觉罗家的一宝，没见皇帝都没拉下往长春宫的步子？也是太皇太后这几年深居简出的不主事，否则太后也难如此风光。

    黛玉今天到得早，只有德妃在陪老佛爷捡佛豆，见黛玉到了，德妃便笑道，“小黛玉也来捡几颗，沾沾佛气也是好的。”

    宫中妃嫔信佛者众多，黛玉不敢怠慢，恭谨应了，洗过手到两人下首挑了几颗又大又饱满的蚕豆，德妃便对老佛爷道，“毕竟小女儿精神好，眼力也是好，这几颗却比我和老佛爷挑的都强呢。”

    孝庄笑了笑，转头对黛玉道，“昨儿玄烨给了些新鲜黄羊肉，我倒想起你娘来，亏得她给我绣的观音用心，她素来最爱吃这野味的，人又在扬州，给你也是一样的，荣贵，一会给她送过去。”

    说话间，惠妃走进来，恰听到话尾，便笑道，“这林丫头最赶巧，又捡了佛豆，又得了黄羊肉，可不是你的福分？皇上前儿也就打了两尾，偏便宜了你。”

    黛玉笑着应酬几句，敏、荣、定、宜、成诸妃此时方至，自是笑语晏晏，稍嫌冷清的宫室一下热闹起来，黛玉坐在孝庄身边奉了一捧佛豆给她看，敏妃却站在孝庄身后给她捶背，两人目光一触，黛玉微笑，偏是宜妃眼尖看着了，她却不说破，只暗自一笑罢了。

    众妃到齐，又来了几个请安的准秀女，恰巧皇上也到了。

    进宫也有近一月了，倒还没见过康熙，他似乎老了不少，神色倒还不错，因他来了，小辈这几个都退到墙边不敢说话，康熙笑着先问老佛爷安，又和众妃一一说笑，可谓雨露均沾，众妃自是打点浑身解数，虽说也都是中年了，仍是满屋莺啼燕语。

    黛玉正无聊时，康熙已含笑唤道，“这是纳拉家的小子？都过来吧。”

    来请安的是纳拉永华、董鄂姐妹、乌拉纳拉那琼与黛玉，除去黛玉，要数那琼还算见过世面，当下领头走到康熙面前，五人一起请安。康熙受了礼，笑对荣妃道，“胤祉可是天天惦记着娶媳妇了？”

    马佳氏看着憨厚，反应却不慢，掩唇笑答，“皇上没发话，谁不急呢，小子们都到了年纪啦。”

    宜妃也道，“正是呢，老五、老七、老九也都过二十了，也该说个媳妇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康熙不由得大笑起来，就连老佛爷都难掩笑意，轻柔地道，“宜妃学问见长呀。诗经也读过了。”

    康熙笑意未收，格外打量了董鄂君如一眼，敛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明年四月吧，现在主管宗人府的是哪个？”

    荣妃笑道，“是康亲王他老人家。”

    “嗯，马佳氏倒是细心，还是明儿个下朝再议吧——林丫头，宫中还住得惯？”康熙兴复不减，一眼见到黛玉，便开口问着。

    “回万岁爷，奴婢住得惯。”黛玉忙上前要跪，康熙摆了摆手，她便只是低头说话。康熙嗯了声没有说话，却是成妃开口笑道，“住得惯就好，日后说不准还要住好几年呢。”

    女人们顿时哄笑起来，康熙也情不自禁笑了，又问，“那拉氏，你族中的这丫头看着倒不错，是哪家的孩子？”

    “回皇上，奴婢是散秩大臣揆叙之女。”纳拉永华的态度倒也落落大方，惠妃出言道，“揆叙就这么一个女儿，娇着呢，自己却上进，一应都是好的。”

    康熙没有搭理这个话茬，叫过剩下三人问了问家世出身，便陪着孝庄说起话来，太皇太后也没有把别人拉进对话的意思，淡笑着和康熙说了几句话，便催着他下去休息了。妃嫔们知趣得很，纷纷告辞，黛玉也只得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几个同来的女孩要去慈宁宫请安，纳拉永华倒来邀黛玉，她眼高于顶，一向和黛玉说不上话，今天忽然示好，闭着眼睛想也是因为刚才康熙和成妃的话，黛玉心里一阵腻味，面上自然还是挂着笑。应酬了几句后便借口回去添衣告辞了。

    今天日头大，前几天下的雪渐渐的化了一些，长春宫里炭火烧得极旺，倒是雨花阁不那么热，黛玉一进门就懒得出去了，想到她进宫以来还没病过，便决定宅上一天，本来一直打算通过孝庄测试一下阿哥们的人品与对自己的好感，却一直也没机会，现在对这些爷的性格她大概也有个底了，干脆看看这一病时，有谁会来示好。

    真芳在宫中多年，黛玉稍露口风她便会意，安顿黛玉在炕上躺好，这才去长春宫通报了一声，传了太医。

    太医也是宫中做惯了的，虽然贵人脉象健旺，但小心无大错，还是开了一服药，真芳忙进忙出，给黛玉煎了药上来时，果然完颜姐妹联袂而至，郭玉兰等人陆续到了，大家应酬一番，陈遥云也来看她，众人忙又行礼，扰攘一番后，独完颜青和陈遥云留下和她说话。

    陈遥云她是多年没见了，也算得上是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好几次进宫都没赶巧，她不是伴着皇上，就是安分养胎，生产的那几个月偏偏黛玉在府中守孝，今日她才有空来看看黛玉。姐妹们分别多年，如今各有各的去处，再见面时，心里不是不感慨的。三人说了许多话，待阿哥们下学了完颜青方告辞，又有人来找陈遥云，黛玉这才能休息，不免抱怨。

    “这还好没什么大碍，若是真病着，怕是累都累死了。”

    真芳一直坐在远处绣花，此时方到炕边陪侍，把抹额往黛玉头上比了比，笑道，“姑娘说得是，老佛爷那一天也不断人呢。多的时候，有个名分的一天都要走一遭。”

    黛玉微笑，又和真芳说些闲话，过了不久，胤祥来了。

    “还是到了额娘那，才知道你病了。今儿个化雪，怕是受寒了，多喝些姜汤。”胤祥在炕下坐了，真芳忙着端茶倒水，黛玉想着看看兆佳姑娘的反应，但还是忍着把念头压下去了，笑道。

    “十三爷有心，黛玉记下了。”顺手从炕桌上拿起泥金罐子递了过去，笑道，“这是家里送来的蜜糕，十三爷尝尝。”

    胤祥便果然拈起一块吃了一口。

    “咦，十三哥原来在此，倒叫哥哥们好找。”这时自屋外转进一人，见了胤祥，他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开口。

    正是十四阿哥胤祯。

一语成谶签诗是情诗


    黛玉心中一紧，瞄了胤祥一眼，不轻不重地道，“怎敢劳动十四爷大驾。真芳，还不过来侍候着。”

    真芳麻利地端了一盅茶过来放在胤祥面前，又在胤祥上首给胤祯摆了个座位笑道，“奴婢这就给十四爷倒水去。”

    胤祯打量了眼真芳的背影，口中笑道，“这丫鬟倒是不错，是你带来的家生子儿——”

    “是老佛爷宫里的掌事宫女，十四弟慎言。”胤祥也不轻不重地说。胤祯怔了怔，架起二郎腿自言自语，“大不了问老佛爷讨了去……”

    黛玉心下不喜，皱皱眉不说话，真芳上了茶，黛玉就打发她出门去，不多时几个姑娘进门。气氛一下热闹多了，两位阿哥坐了一会，一起起身告别。黛玉就势请大家一起吃饭，也是因为她不吃独食，众人对她都亲热了许多。大家说说笑笑，进了腊月，各自回家过年。

    转过年来，林如海上京述职，这番不比贾敏来，两口子歇在了自家宅子里。黛玉早就盼着父母上京，房子也早叫人预备打扫好了，两人歇下一应都是全的。好不容易林如海进宫去了，贾敏迫不及待回到娘家，当下和王夫人又是一顿抱头痛哭。时至今日，虽贾敏没有借贾母之死生事，王夫人心里也虚得不得了，因此姑嫂还算和睦。黛玉早等在外间，等她们说完话，小辈也就进去与她厮见。

    因宝钗是初见，贾敏笑着夸了几句，又随手拔了一支金钗递过去，冲众人道，“许久没见，都长大了。”

    她是贾母亲自教养出来的小女儿，行事气度较之王家自是出色，宝钗见黛玉坐在贾敏下首，神色虽喜悦，却不越距，又把王夫人看了一眼，心中百味杂陈。

    饶是母女也有近一年没见，贾敏仍是依足规矩，晚饭后才和黛玉往潇湘馆安歇。四个大丫环到齐，先给主母行过大礼，再各自下去做事。天方亲自守在门外，贾敏先问过黛玉起居饮食，方斟酌着道，“前几日得了准信，今年四月初选。若是要撂牌子，现在就得往宫里递话儿了。”

    黛玉情知自己上京后出的那几次风头，已使她不得不嫁入皇家，若果到此时才来布置后路，未免也太仓促了点。而且她隐约已经看中胤祥，这几个月也想通了一点，到底这颗心是现代的心，与其随波逐流，倒不如主动一些，更何况她的退路早两年才布置下去，也还不到用的时候。这胤祥虽说性子不是那么随和，但从后世记载来看，倒是个挺忠诚的丈夫，两个人又有默契在先，也不会没话题，后世也未必找得到这样的丈夫了，她已大致打算好，只等过父母这关。

    贾敏这话，明着问撂牌子，其实是问她的打算，黛玉不敢敷衍母亲，当下把胤祥的条件仔细说了，又道，“如今既是嫡妻，倒不同起来，我看十三爷本人性子还好，只是敏主儿心气高了点。我们家人丁不旺，势单力薄的，日后怕是被嫌弃呢。”

    她这么说，意思就是除了这点之外，自己无一处配不上胤祥。贾敏叹了口气，怅然道，“人算哪及天算，谁晓得光芒难掩，偏偏老佛爷又这样看重你。说得也是，十三爷并不是那争权夺利的人，玉儿你将来把持住别掺和到别的事里，一世富贵倒也不难。”

    黛玉不禁笑道，“功名利禄，哪里在我眼中。此后还有谁敢为难我们，不瞒娘说，我是受够了势利小人的气！日后若得势，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兆佳氏！”

    提到兆佳氏，贾敏也说不出什么话，她若是有余力，早就针对兆佳老太太作出种种部署。原本看着女儿像是对胤祥也有些情意，便不再说话。母女俩吃过夜宵，往床上歇了，贾敏握住黛玉的手，心中难受至极，流泪道，“原本还想叫你嫁在身边，我们老两口也好照管着，如今我怎么舍得！”

    黛玉忙起身安慰，其实女儿大了，总要离开父母，她又想着在京里与扬州遥相呼应，过几年夺嫡如火如荼时，可以保住林贾不必牵扯进去。日后再伺机将父母接到京城孝顺，因此不比贾敏不舍，母女说了半宿话，贾敏悲戚之情少减。

    林如海后来听了贾敏转述，也无二话，他们夫妻亲手教养黛玉长大，怎会不知道她的优秀。又有觐见时孝庄明里暗里的暗示，心中稍定。林如海素性洒脱，倒不如何悲戚，贾敏接黛玉回林家宅子住了十余日，一家三口说了无数的话，黛玉亦稍露才华，极言夺嫡凶险，贾敏此时方知女儿的用意，与林如海都安心下来。因黛玉翻过年是十四岁，出嫁还早了些，且前头还有好几个阿哥，想来还能留个一年两年，她便开始与黛玉商议家中生意。

    黛玉那年回京后，先以说书招徕客人，开了几间酒楼，后来渐渐往印书作坊发展，她手头的话本极多，几年下来获利颇丰。酒楼反倒交给别人打理，并没有极出色的表现，不过利润也十分丰厚，贾敏与黛玉议定在京城一带增开两三个分部。林家原本就有胭脂水粉铺子，更大头是暗地里的玉石生意，林如海极得康熙宠信，当初这条暗线借了林家的力，才走通内库路子，林家不过分润不到一股，已是极富。这个生意黛玉是沾不到手将来也带不出门的，贾敏便想新开些珠宝铺做陪嫁用，这几年也有了成效，不过帐是黛玉这边在管，白杏连日与水明对账，忙个不休。

    林家夫妇离京时，贾敏留下一大盒名贵首饰与无数衣料，更把红莲送来，至此她前后八个大丫环，都归到自己编制下了。黛玉便叫她来问些家中之事，红莲一一答了，又拿出几件新衣叫黛玉试穿。

    这几年她身量慢慢拔高，转过年来又高了几寸，黛玉自忖是已有一米六五左右了，十四岁，有少女初绽风姿，不再是个孩子，她也喜欢打扮起来。她这几日随手画了几张衣饰图，当下就取出来给红莲看了。

    这几张图，有看古装剧来的，有看服饰考得来的，有抄袭朋友设计图得来的，当时天下汉装以明为主，偶有宋朝元素，黛玉画的是她最喜欢的高腰襦裙，下摆为数层形状不一的荷叶状绿纱，底层是绿罗裙，上身为玉色百花小衫，腰身比时兴略高。是从前网上看到的设计，她当年也很喜欢，只是设计师开价两千，又要等好几个月，还是平时派不上用场的汉装，李云藻一直没舍得买，穿越后早几年就回忆着画了出来.如今画出来，几件不合时宜的被剔除之后，红莲彻夜赶工，不几日就得了出来，拿到黛玉房里试，黛玉嗔道。

    “说慢慢做，红莲嫂子只是不听我的话。也不想才二月，现下做出来也得白放着。”

    红莲近几年性子磨得平稳多了，只是笑却不回话。水明道，“她是看你可还中意，四月就是初选，现下也该忙起来了。”

    黛玉也知道此时叫家人不忙是不可能的，几天前消息确实是四月之后，贾家上下都忙碌起来，王夫人虽也遣人来问要不要一起做衣裳什么的，但还是红莲做的放心。她自然是想赶早把衣服做出来的。

    屈指算来，贾母去世也有八个多月，孙辈只需守孝十月，四月贾府女儿都出孝了。而黛玉身量已长，去年的衣服多半不太合穿，也难免要重做些常服，红莲忙得脚都不沾地的。月圆有心，这些日子都在给她打下手。

    三月三日过后，王夫人指派了几个老嬷嬷来教姑娘们学规矩，黛玉自是不必说，常常进宫请安的，就是这两个月，太皇太后也把她请到宫里去过两次。皇子们陪康熙去巡幸泰山了，少了不少是非，黛玉放松不少。贾家想让探春在二选撂牌子，幸好九阿哥还在山东，否则是真不知他会多么暴怒。

    贾妃近日在宫中一样不太得圣眷，黛玉次次进宫她都在礼佛，其实若是能再嫁一个四大家族的女儿进宫，倒是也不错。只是此次当选的也不过贾府三春与湘云宝钗罢了，惜春年纪小，迎春长得不出挑，探春为九阿哥所喜，湘云又是打过招呼撂牌子的，宝钗门第有些低了。因此王夫人邢夫人等虽连日谋划，却依然不得其法。

    贾母去后，邢夫人等本欲分家，但无奈贾政怎么也算皇帝半个岳父，也就搁下不提。因此荣国府还是王夫人当家。李纨跟着王夫人日日奔波，又是做衣裳又是学规矩，偏惜春染了时症，看病也闹个不休。

    那一日熙凤来看黛玉，两人说些诗词歌赋，黛玉因道，“那套水晶棋是别人送的，不好给你。新得了一套白玉的，回头叫平儿拿了去。”

    熙凤便道，“值什么，白玉的我也有两三个，不要你的。倒是那水晶的看着好，怕是御赐的？”

    黛玉微笑不答，水明最是心直口快的，放下茶碗笑道，“棋盘是三姑娘送的，二奶奶那时还在王家呢。”

    这话还有未尽之音，熙凤自是听出了，她打量眼黛玉，微笑道，“姑母不在京，我少不得嘱咐你，到了宫里要谨言慎行，莫惹得贵人生气，老实一些，好事十有**可成了。”

    她这话是肺腑之言，以熙凤的身份正可说这话，黛玉点头受了，又与熙凤讲解诗句。熙凤进益不少，现已说起杜诗。正说话间，宝玉披着蓑衣进来，黛玉忙道，“外头下雨了？云儿还不上茶？”

    云霁已经是端了一壶新茶过来，月圆帮宝玉解下蓑衣抱出去，黛玉见宝玉鬓边湿了一块，忙递了块手绢过去，宝玉呆呆的不知何事。熙凤笑起来道，“宝兄弟是越来越呆了。”

    宝玉确实是呆，黛玉忍不住笑起来。三人重新就座，漫谈半天凤姐告辞，宝玉才拿了个小荷包出来，道，“里头是我前儿去通县给你求的姻缘签，你看着，晴雯身上有些不好，我先家去看看她。”

    说着也走了，黛玉不禁纳罕，抽开荷包，果然落了张黄纸卷儿，上头写着上上签三个字，签诗是：

    万事皆宜此签吉，更有福禄不须愁。

    一轮明月照闺阁，蓬山有信报卿知。

    解为：得此签者万事皆宜，女子得贵婿。蓬山：仙山也。

    下半截却被人掐了去，黛玉心知是宝玉所为，细思片刻，不由得痴了。

问今生谁舍谁收

    到得三月下旬，众人都晓得是四月十六初选，林家是正白旗下，贾家前几年才抬到镶白旗下，两边并不能同进同出。好在正白旗旗主康亲王当年和林如海也是常常诗歌往还的，竟主动遣人来说，二选时让黛玉和康亲王世子福晋塔塔拉氏的表妹们一同进宫。红莲已做得了新衣服，饰物也选了那实而不华的装了小小一盒，几个大丫环日夜盯紧黛玉的饮食起居，每日请安时王夫人亦有嘱咐。这种金凤凰的日子黛玉却不觉得有何不悦，她前世面临的压力要比这大多了，因此不论旁人如何忙乱，她却仍是闲闲适适的样子。

    贾府三艳并宝钗湘云却要忙得多了，不过稍微遗憾的是，宝玉追随北静王游猎在外，少了他，姐妹们在京师里就少了耳目，新鲜消息竟一个也无。皇子们全随康熙去泰山了还未回来，因此初选那日，荣庆堂内的气氛虽然紧张，却并不怎么神经质。

    迎春梳着小两把头，上身是珍珠连缀红底黄花缠枝迎春春衫，凤姐虽然和邢夫人只是平平，但倒舍得在迎春身上下本钱，她手笔不俗，给迎春收拾出十分姿色，这般凝眸微笑，竟是十足的温婉美人。

    探春穿着一身嫩黄春衫，初春天气，系了葱绿薄缎披风，越发显得娉婷娇艳。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轻愁更是叫人叹息，黛玉一阵阵心疼，她想是想扭转姐妹们的命运，但自己还没出嫁，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只希望万事如意了。

    惜春还是个小姑娘，只是虚应故事罢了。湘云是猩红比甲，下里头浅紫衫儿，十足精神。宝钗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挽着纂儿，满头只插了一支翠玉金钗，实在素雅大方。黛玉随便穿了姜黄袄儿，下身湖蓝软绸裙子，倒也稳重。王夫人环顾四周，也不由得精神一振，她到底是大家媳妇，场面话还是有几句的，端起茶碗啜了几口，安详道。

    “都是公侯世家的小姐，别的话不说了，好生做去也就是了。”

    这话暗合三春宝钗身份，六人蹲身应了。

    马车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几人分头下轿上车，只是今天却没有随着去的婆子们了。几个少女分作两个车去，黛玉与宝钗、湘云同车，三人均未说话，只是默默地靠着车壁，想着自己的心事。

    顺贞门在望，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黛玉从衣襟内掏出一个红布条，上头写着自己的出身：正白旗一等子爵林氏女。湘云并宝钗都拿出来在胸前系了，宝钗微笑道。

    “我是镶蓝旗的，稍后散了，便在宫门互相等等。”

    湘云面色是最自若的，只是顾虑到两个姐妹，不曾大说大笑，闻言颔首道，“走吧，听闻初选只是看看身量长相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果然，黛玉到了正白旗的序列里，当龄女子不过三四十，她是子爵之女，身份自不同寻常，只有几个也是带爵人家的女儿才敢上来与她攀谈，说白了，当时“小选秀”汇聚的也就是秀女里最被看好的那些了，这些人哪里能和黛玉相比。有几个稍微不错的，后来也慢慢的凑到边上，附和着几个高门秀女的寒暄。

    只来得及通报身家姓名，几个大太监就缓缓自远处走来，小苏拉们忙上前见礼，众人便肃静起来，过了一歇儿，几个嬷嬷也到了，都是规行矩步轻声细语，不愧是宫中老人。只是有一个为首的偶一抬眼便是精光四射，黛玉心内忖量着她的身份。

    初选相当枯燥，秀女们分作几排，由嬷嬷往外择出一些实在不堪入目的。之后再一排排的请安，姿态太不雅也被择了出来，大约十之一二也就这么去了，还有些长得不差的，黛玉冷眼看着，估计都是打了招呼撂牌子的。

    大约是过了两个时辰，众人散了，黛玉因慢慢的走到来处，正好撞见兆佳如，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对请了安，又手牵手一起说了话儿，黛玉见姐妹们都来了，便与兆佳如告别，一起出门坐车。互相一问，果然都过了初选，只有湘云被撂了牌子。大家都是心想事成，自然喜气洋洋，回到家中待选不迟。

    因湘云成功落选，怕是明年发嫁，卫家也是名门世族，她叔叔婶婶自然喜悦，和王夫人商量之后，便把史湘云留在大观园中，嫁妆却是她父母在世时筹备了大半的，湘云只需赶制绣品，一切就齐全了。届时史家叔叔正好卸任回京，一切都准备好了，倒也方便。王夫人自是没有二话。

    这一日姐妹们都凑在潇湘馆喝茶，湘云带了一方帕子来细细的绣着，是大红金边缎子，上头是鸳鸯戏水的图案，乱针留白的绣法相当新颖，宝钗赞道，“枕霞旧友的绣法是越发精进了。”宝玉看过帕子，却是面有不愉之色。黛玉看在眼里，想起后世周老的论点，不由得抿嘴一笑。

    湘云却不理论，她素来光风霁月，此时也是大大方方的，笑着道，“是个女孩子，怎么没有出嫁的一天，到时候看我不羞死你们。”众女想到果然湘云怎么都是嫁在她们之前，俱脸红吃茶，黛玉看宝玉神色恍惚，怕一下打击太大，忙指柳絮道，“许久未曾起社了，我已有了，就写来给你们看。”于是众人都丢了针线上来看。

    这柳絮词她前世也曾写过，此刻黛玉方敢拿出来说，不然杀了她她也是不敢自曝其短的，想了想前世的手笔，娓娓写道。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夸奖一番，却也都倒道，“林妹妹怎么反而作起悲音来了。”宝玉早掖进怀里，笑嘻嘻地道，“咱们也都来写。”

    这时外头来人叫黛玉出去谢恩，众人一问，却是宫里敏妃赏了东西出来，不过是时新绸缎等物罢了。黛玉领了赏照旧回潇湘馆与众人说笑，并不放在心上。待宝玉走了，才翻看几下，照旧束之高阁。

    云霁见了就笑道，“宝二爷这几天垂头丧气的，瞧着怪可怜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黛玉淡淡道，“除非明日就死了，否则人这一生，无奈的事还多得很呢。”

    “姑娘怎么忽而说起了这么无情的话语？”云霁却吃了一惊，紫鹃却露出深思神色。黛玉叹了口气，并未答话，又翻起范西屏棋谱来。又见着案边一本《饮水词》，心里越发烦躁。

    正不安生着，远处又传来隐隐喧哗声，月圆掀帘子出去看了，不多时回来道，“宝二爷的脸被烛油烫了呢，姑娘不去瞧瞧？”

    宝玉素来和这些丫鬟处得极好的，月圆这么说也不足为奇，黛玉知道此时屋子里都是长辈，反而不便。索性叫月圆到潇湘馆竹林处站着，横竖转个弯就到怡红院了，正好看看王夫人邢夫人等出来了没有。

    晚饭前人方散尽，黛玉便过去，只有李纨并几个姐妹在看着，见黛玉来了，都道，“还说你什么时候来呢。”宝玉忙遮了伤口笑道，“妹妹坐。”

    袭人晴雯都在床前服侍，黛玉看袭人像是哭过的样子，心下冷笑。等人都散了才问宝玉，“是被谁烫着的？”宝玉摇头不语。

    他们两人倒没有只是两个人坐在屋子里，黛玉有些不自在，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把早做好的荷包掏出来，掷到宝玉面前，低声道，“来了大半年，总也没做过什么针线，别嫌弃绣工不好。”

    宝玉望着她笑道，“妹妹上回绣的那个帕子也给了我，怕是不记得了？”

    黛玉这才想起，前阵子手里做了一个天青色帕子，本想送给李纨，但被宝玉看着说素雅，就随手给他了。又有宝玉生日时送的一个香囊，平时诗书字画也有随手送给他的，算来倒有不少东西在宝玉手上，便点头道，“我给你的东西，可不许给人拿了去。”

    宝玉捂着脸含笑道，“我都好好的收着呢。”他竭力掩饰喜色，却哪里瞒得过黛玉。黛玉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见袭人来了，便搭讪着走了回去。

    到得潇湘馆，她心中思绪起伏，拿着棋谱翻看起来，心里想着胤祥到京这么几天也没个讯息过来。今生究竟是谁舍谁收呢……

谑皇子十停与九停

    不过虽然做如此想，黛玉却也知道，这件事可容不得她改主意。胤祥已是范围内的最佳选择，因此只出了一回神就拿起荷包做起女红来。这荷包她下了十足功夫，又更比方才给宝玉的华贵，做了大半个月才到尾声，是秋香色浣花缎子裁成的一个小圆荷包，正面绣了湖中一舟，背面是杨万里的一句“午梦扁舟花底，香满西湖烟水”，虽然字迹不大，但胜在雅致飘逸。黛玉学了五六年苏绣，自我感觉做得最精巧的也就是这个荷包了。她叫云霁等人过来看了，俱称赏不绝，黛玉方拿了一块绿纱来蒙在荷包外头，叹了口气道，“这纱又不能糊，虽说几针罢了，却是费了功夫呢。”

    说着，先拿几块在平时带的几个香囊上试了试手法，方才把这块雨过天青软烟罗缝到正面，塞了些平时常吃的消暑益气的丸药，笑道，“进宫时带着这个，手工也很说得过去了罢。”

    月圆拿着看了看，却道，“姑娘的心思是极巧了，却要收好呢，被别人仿去了可怎么处。”黛玉便依言收到匣子里去。众人说笑洗漱，早早的睡下了。

    五月份到了，京城的天气也热起来，康亲王府世子福晋舒舒觉罗氏遣人来说，要把黛玉接到康亲王府住上几天，因康亲王府除了世子之外只有三个格格，且康亲王与世子在奉天主持旗务，一丝忌讳也无的。黛玉便收拾了几个包袱交给云霁带着，自己只带了她，上了福晋常坐的朱轮华盖车，一路无话。到得亲王府福晋院子里，自然是按礼参拜不提，舒舒觉罗氏极是客气，黛玉只行了半套礼仪她就笑道，“宫里主子们都是极疼爱你的，竟往往免礼，何必如此拘谨？你阿玛与亲王是老相识了，咱们也算故交，快请起吧。”说着，她身边的大丫环便过来掺扶起黛玉，黛玉再四谦让，世子福晋都不许她行礼。亲亲热热地携着她到炕上坐了，一长一短的问些到京细务。

    在黛玉原本的世界里，康亲王这一支一直不得重用，不过既然没有多尔衮谋反事，代善这一脉子孙依然受到厚待，现在的世子椿泰也很得康熙欢心。因此舒舒觉罗氏虽然客气，她却依然不愿忘形，语气言词十分谨慎。舒舒觉罗氏便也越发和气，她大黛玉五岁，便要黛玉和她姐妹相称，两人谈了一会，一个老嬷嬷进来回道，“李侧福晋、安佳格格、钮祜禄格格等众房内人进来请安。”

    舒舒觉罗氏皱眉道，“怎么这么没眼色，我正和妹妹说话呢。叫回去吧，明儿再来。”黛玉便要起身告辞，舒舒觉罗氏笑道，“府里有几个没出阁的郡主、郡君们，倒是来一同说说话也好。”说着，老嬷嬷领了几个多罗格格出来，黛玉忙起身欲见礼时，也早被拉住。

    虽说林如海是康熙宠臣，贾敏深得孝庄宠爱，家里也有爵。但康亲王可是铁帽子王中的老大，和林家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他们家的格格也好福晋也好都是通天的人物。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客气？答案只可能有一个，她几乎是坐实了皇子福晋之位，而且必定是深受康熙宠爱的十三福晋，而康亲王府已经知道了这一事实。

    算到十四阿哥为止，胤礽已成废人抛开不算，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是第三梯队，不是智力平庸，就是母亲出身低贱，要吗性格憨厚，或者有身体缺陷，要不然就不讨康熙喜欢。而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则是第二梯队，四阿哥年长有德，虽然性格急躁，但能力极佳，又是被孝庄养育的，身份摆在这边，虽然康熙本心并不十分宠爱，但却很是看重。

    而十四胤祯，自小就很得康熙关注，衣食住行无不过问，乌雅氏也很得康熙宠爱。而章佳氏虽然和康熙是不咸不淡的，但胤祥从小在孝庄膝下长大，与四阿哥一起亲自受过康熙启蒙，可说是兼得四、十四之长。康熙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到现在三次南巡都没拉下，可说是深得圣心！

    康亲王虽然尊贵，但有和皇子福晋打关系的机会也自然不会放过，而第三梯队的皇子怕是也不会如此看重。黛玉还从孝庄那里得知，胤祥与椿泰相交甚笃，而章佳氏的娘家从姐是已经过世的康亲王侧福晋。因嫡福晋多病，曾养育过椿泰一段时间，两家说来也是至亲中的至亲。因此黛玉才断定，必然是十三阿哥那边已经有了动作，世子福晋才会这么客气！

    康亲王府的几个和硕格格都十分和气，细声细语的样子，其中几个与黛玉还有数面之缘，当下也不拘谨，很快就互相说起话来。舒舒觉罗氏一边分派家务，不时插上几句，看得出姑嫂很是相得。

    用过午膳，孝庄遣人送了些宫点过来，传话太监并请世子福晋照料黛玉，又叫黛玉好生住着，来日再进宫陪她说话。舒舒觉罗氏忙道，“让老佛爷费心，是我的不是了！早该进宫去请安的。”说着又要打赏送点心的太监李福。李福忙跪下道，“奴才承受不起！主子已经吩咐过了，以后往各府里传东西一律不可要赏。”说着连连磕头。

    舒舒觉罗氏便不再提打赏的事，黛玉与李福是熟惯的，想起一事，因问道，“李内侍，前回老佛爷叫我抄一百卷心经，我已是抄得了，不知是我打发人送去，还是你来取？”

    李福忙磕了几个头方道，“凭格格安排。”黛玉便道，“那就劳动内侍一趟了，一说就知道是什么的。”李福忙磕头应是。

    舒舒觉罗氏也同李福说了几句话，到底还是给了些财物。待他走了，众人一起吃宫点，或是赶围棋子儿，或是打花牌，舒舒觉罗氏也和黛玉说些宫中琐事，不外乎太后又如何如何了，众妃嫔又如何如何了。

    过了一会，外头进来几个媳妇回道，“大贝勒府里送了端午节礼来。”舒舒觉罗氏忙安排、登册等。又过一刻，一个婆子进来道，“十三阿哥打发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年前世子为世子福晋要的物事，十停里找着九停了，请世子福晋再等等，余下的一停不日也就得了。”

    舒舒觉罗氏便对黛玉笑道，“十三弟也是有心了，我竟不知道世子有什么要紧的物事要找，巴巴的求了十三弟呢。我领了十三弟的情，怎么还才好。”黛玉只笑着吃茶。大格格——和黛玉最投缘的，抿嘴道，“必是要了好物事给嫂嫂，抬进来与我们瞧瞧，也不见哥哥给我们要一些。”

    “有了我的就有你们的，你哥哥还不知道呢？”舒舒觉罗氏笑谑，早有人抱了个小包袱进来。打开看时，饶是黛玉再怎么端庄，也不由得侧身去看。却只是些吃的玩的，倒都是南边特产，平时不易得的。舒舒觉罗氏随手分了些给姐妹们尝尝，玩物给了黛玉好几个。几个格格倒是也不提此事，说些别的闲篇。黛玉感激她们厚道，又格外加了些亲热。舒舒觉罗氏听了胤祥的口气，也更加有兴，就和黛玉说得格外投契起来。

    因到了端午节下，来往回事的婆子不少，又有几个媳妇来回，纳兰尚书送了节礼来——去年明珠做主分家，纳兰容若又升了礼部尚书。又有各色贵族连日送礼，舒舒觉罗氏应付自如，因亲王福晋昨天吃斋礼佛，第二日带着黛玉去拜见过了。


难得知足康熙一试林黛玉

    如此过了四五日，舒舒觉罗氏把娘家表妹接来，也是两个长相中等，行为举止却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不过都不识字，当时满族女子识字的也的确不多。一个小名越儿，一个小名湘儿，几人相处得也不错。

    五月十三日，几人早早的打扮起来到舒舒觉罗氏居住的上房会合，众女自然加意修饰不提，独黛玉依然是普通装束，世子福晋也要进宫请安，就便套了马车，将众女带到顺贞门前便径自进去了。黛玉自然是走到正白旗队伍里，又一次搜身之后，众人穿戴好衣物陆续进入一间小屋，考察才艺。

    黛玉只随意说了两句诗词，自然过关。这时便有不少秀女被刷，有的是长得不好，有的是才具浅薄，有的是谈吐不雅等。第二日舒舒觉罗氏就抄了名单来看，贾府三春都榜上无名，宝钗还在上头，想来最后也会有个结果了。越儿湘儿自然都在榜上，要知道像这样出身大家，善于理家的秀女也是宗室们乐娶来当正妻的。一届秀女里如黛玉般才貌德行都有水准的，多半都被皇家自用了。这一届剩下的七十余名秀女中，越儿湘儿的条件也算是中上了，只是有了一个世子福晋，康熙未必会连续再留舒舒觉罗家的牌子罢了。

    此时王夫人遣人送了包袱来，毕竟再两日就要入宫，住的时间长短还不一定，月圆跟着过来传话，原来这包袱里也有贾敏托人带上京的物件。贾敏原本是想亲自上京的，不料有林府远亲遣人来与林如海述亲，这是大事她走不开，只得打点了一些黛玉素日爱吃的爱用的送来。王夫人正巧也要给黛玉送东西，就便一道捎来了。又有给王府诸人的礼物。

    黛玉翻看了看，都是寻常之物，只是在扬州时手边常用的，不由得大起乡思。倚着床头出了好大一回子神，想起胤祥的情谊，又略减悲戚。想起自己与胤祥因棋而结识，先是敏妃授意，后来若有若无，渐渐有了男女之思，两边却始终不曾说破，有意无意到了今天，总也算是有缘了。否则当真要嫁一个毫无来往的男人，岂不是更加不堪？

    正想到此处，舒舒觉罗氏派人请她去说话，黛玉便收拾心情往福晋院子里去了。

    #

    五月十七，秀女进宫居住，黛玉从早起就在查阅包裹，她料着要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打出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袱给舒舒觉罗氏看时，世子福晋觉得东西太少了些，又添了点，冲黛玉笑道，“我知道你素日小心，不过有宫女帮着运送的，多带些东西也是无妨。”黛玉点头微笑。

    因为德妃移到别处去了，秀女们便居住在储秀宫、翎坤宫两处宫殿，黛玉与正白旗的鄂济氏姑娘住在一起，稍事梳洗后，众人都四出访友，鄂济姑娘也出门去了。宝钗也走来寻黛玉说话，两人述说了别来情况。宝钗就笑道，“妹妹可知道？神威将军冯家来提亲了，说的是四妹妹。东府已是应了！”

    冯紫英吗？黛玉惊喜道，“再没想到是四妹妹先订了亲，怎么不打发人告诉我一声去。”

    宝钗笑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告诉你做什么。若是你已定下了，姨妈少不得也遣人给你报喜的。”黛玉便要捶她，两人玩笑一会，储秀宫的掌事宫女敲了敲敞开的门，黛玉见是她，忙笑道，“我要拧你呢真芳，高升了也不给我道喜，还是李福和我丫头嘀咕了才晓得。可见现在越发是没人把我当回事了。”

    真芳先要给宝钗请安，宝钗笑着摇手，这才给黛玉福了福身，语调里也半含着嗔怪地道，“姑娘这一出宫就没影了，真芳到哪里寻人去？”黛玉一笑，真芳在凳子边坐了，宝钗知机，起身告辞。

    待宝钗走了，真芳便笑道，“本以为姑娘的人品已是天下无双了，不曾想还有这样绝色人物。怪道说是德主想讨来给四爷做格格呢。”

    黛玉点头道，“这也算是她的结果了，这储秀宫本来不是德娘娘住的么，怎么——”

    “因钟粹宫这些年一直空着，皇上就让佟主子移进去，德主子住到延禧宫。说是选秀完了，这里要给新晋妃位的主子们住，只不知是谁。”真芳与黛玉很是亲厚，自是言无不尽。说完了又道，“姑娘只管把心安在肚子里就是，有老佛爷呢。”

    此时只等事成，多思无益，黛玉又与真芳说了些闲话，真芳便出去把总，她又稳当又精细又伶俐，秀女们也都识趣，没什么高声大气的，因此黛玉在窗前看了片刻就回去看书了。

    前世李云藻也看过一些小说，里头的选秀基本就是宫斗预演版，总要出一些事故才算完戏。可在她这边，入宫头一天热闹了之后，第二日就是满殿宁静，因头天晚上就由姑姑通知，二十日就由康熙并后妃阅看，谁也没时间闹事就迎来了第一次阅看。黛玉也不知道是觉得无趣，还是庆幸无事。

    阅看时，众人都凌晨起身梳洗打扮，忙中有序，天色破晓时，院子里已经是莺声燕语花红柳绿，黛玉仍旧只穿了普通旗袍长裤，上身是绿底牡丹芙蓉纹云缎掐五色间杂窄沿牙子长衫，穿着云罗裤，也掐了牙子，只带两对米珠耳塞，套了一双玉手镯而已，梳着一字头，插一支白玉扁方，十分简便清爽。黛玉自照片刻，又帮着鄂济姑娘整了整头发，拿了一柄团扇，两人便往院子中去了。

    太阳刚出来，天气还很凉爽，众人等了一会，就有人带着到了一个殿里，众人到后排房子中国暂坐，大家都低眉顺目地干坐着，又等了不久，妃嫔们陆续进殿，黛玉听出佟妃的声气，还有敏妃的笑声。

    她暗暗计算着时间，过了三十分钟，康熙终于来了。

    秀女们三人一排，有时候只是一下一排就出来了，回到原处继续坐着，康熙来了兴致就惨了，他的声音一起，那就得等许久。黛玉站在十排前后，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她这排，由太监领了绕到殿前进门，这时可以抬头了，黛玉也不敢乱看，只是看着桌上摆着的一碗茶。康熙目注她身侧的鄂济氏，鄂济氏便往前站了。

    “倒是个美人儿，”德妃笑着说，妃嫔们的座位在皇帝后头，康熙嗯了一声，想了想道，“留着吧。”

    鄂济氏将袖中牌子奉上，磕头谢恩站到一边，黛玉仍然屏息静气，耳边听得身旁的秀女上前，她生得一般，佟妃问了几句家世，父亲也只是个同知罢了。康熙微微摇头，那秀女也磕了头退到了一边。

    饶是前世也是厮杀惯了的人，黛玉的心仍有一些跳，她努力平复着，见康熙看着她，便福了福身。

    康熙沉默了一会，荣妃出声道，“怎么许久没见你呀？老佛爷昨儿还念着你呢。”

    黛玉还没回答，康熙就笑了，“马佳氏怎么这么问，她不得备选吗。谁在这节骨眼上还到处乱跑。”

    经荣妃这么一问，康熙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身边的李德全忙给黛玉使眼色，黛玉便抽出木牌奉到康熙面前，李德全代接。三人便一起出去了。

    虽说已经被挑选过了，但众人还是只能在小房里等待，直到午时康熙才全部阅看完毕，秀女们互相打听下来，这七十多人中又有一半撂了牌子。至此，留下的三十多名秀女全都是一时之选，德言容功都有一定水准，且家世也算都过得去。唯两三个娇艳欲滴家中却无甚权势的反而很得众人敬重——很明显，这是康熙预备给自己留下的赏玩之物。

    被撂牌子的秀女当日全都出宫去了，自然也有个别哭天喊地的，但终究为数不多，进了三选的秀女已经能说个好婆家了。余下的秀女们依旧在两宫居住，只是房间一下空余了不少。众人每日跟着教习嬷嬷学一个时辰的规矩，余下时间有被后妃们叫去说话的，也有时不时单独叫去阅看的，黛玉自然时不时被太皇太后、敏妃等叫去说话。

    这一日敏妃遣了人来叫黛玉时，她正和宝钗解九连环玩呢，见澹月来了，宝钗先推她道，“你去吧，别叫娘娘等久了。”黛玉感激一笑，携了澹月的手往景阳宫去。

    敏妃日常起居都在东暖阁，因天气入夏，也到正殿纳凉。黛玉才走到宫门就见李德全与黄三德立在屋檐底下。心中已是有数了，澹月掀了帘子，黛玉进去见康熙坐在炕上，便道。

    “臣女林氏给皇上请安。”说着行了大礼，又给敏妃行礼。

    “行了，坐吧。”康熙的语气淡淡的，黛玉又谢过赐坐，方在椅子上斜签着坐了。

    敏妃手里拿着绣活，笑向康熙说，“瞧瞧她的打扮，怨不得我素日疼她呢，实在是伶俐爽快，皇上说是不是呀？”

    康熙笑了笑，却没应敏妃的话茬，问道，“听说你素日也能吟诗作对？”

    黛玉忙笑道，“回皇上话，只是游戏之作，粗劣简陋，上不得台盘的。”

    “，胤祥给我看了你的几首诗，我看倒很好。”康熙笑了笑，上下打量了黛玉几番，“胤祥说，你在扬州帮着贾敏管家几年了，有这事吗？”

    “是，自十一岁起就帮着臣母打理家事。”这是要考察她的本领了，黛玉忙恭恭敬敬地答了。康熙点点头，笑道，“平时也下厨吗？”

    这……“也会些粗浅厨艺。”她的确是会，只是从没下过厨。

    “粗浅？你倒是谦虚。”康熙轻哼一声，“我听说，十四阿哥也想求你做福晋。”

    这指婚的事还真轮不到黛玉自己说话，不过在景阳宫她当然知道怎么回答，“臣女如此拙笨，是十四阿哥过于抬举了。臣女实不敢当。”

    “那胤祥呢？”康熙竟是步步紧逼，“胤祥都求到老佛爷那里了，还打发人去给你传话，你怎么看？”

    黛玉便低头不语，康熙的声音里终于带上笑意，问道，“也是不愿了？”

    “皇上！”黛玉忙抬头轻呼，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敏妃大笑，康熙朗声道，“胤祥出来。”

    胤祥应声掀帘而入，黛玉还真是想不到康熙居然来了这么一招！瞪大眼说不出话，胤祥的脸上也看不出异样，先给康熙敏妃请过安，便站到康熙身侧。敏妃问了几句他今日的起居，康熙淡淡道，“林家丫头下去吧。”

    待到黛玉出了景阳宫，康熙起身道，“胤祥这个福晋你挑得不错，别慢待了她，老佛爷常说她有些像柔嘉姑姑，特别喜欢。”

    敏妃忙将他送出殿门，康熙扶了胤祥的手走出去。半日黄三德回来道，“皇上带着十三爷往小书房去了。”

    虽说黛玉各色都好，出身却不是满族老姓，将她求为嫡福晋，胤祥今后离皇位就远了一些，也就更安全一些。敏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了延禧宫方向一眼，叹息道，“难得知足呀。”

八王大喜成佳话

    却说这边黛玉被遣退了，刚回储秀宫就撞见高大全与真芳不知嘀咕着什么。对这个活泼调皮的小太监，黛玉还是有三分喜爱的，又知道他准是为胤祥传话来的，便笑着看了他一眼，自己进了房间。

    真芳会意，不多时就进来陪她说话，过了一会笑道，“十三阿哥明儿要去老佛爷那请安，高大全的衣服偏又破了，求我帮他补呢。”

    黛玉微笑点头，随手掏了两张二十两的银票推给真芳，道，“我知道你们做宫女的赏赐多，你又是老佛爷跟前得用的，定是个富户。高大全还只是个小中人，可怜见的还只是在宫里当差，你的那份我赏了他也就是了。”

    真芳忙起身道，“我替他谢过小主。”起身又悄悄笑道，“高大全性子孤拐着呢，但小主的事他是极肯尽力的。小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黛玉便从怀里掏出自己新作的荷包，爱惜的看了一眼，又拿了个大些的平金荷包装了递给真芳，真芳收好一笑，转身出门了。

    真芳是什么人？长春宫的掌事宫女，在宫中的能耐自非小可，第二日早上自有人来传黛玉。她走到宫门前，正遇到胤禛和胤祥谈笑着走出来。偏巧胤祥的荷包掉了出来，他弯身去捡时，黛玉早和胤禛打过招呼进去了。

    胤祥起身了还道，“林小主怎么就走了，也不问候一句。”

    胤禛素来是冷面冷心的，就算和胤祥极为亲密也懒得出言戳穿，瞟了眼胤祥手中的荷包，见只是个寻常缎子绣了字，便不在意。胤祥珍重放入怀中，回眼望去，黛玉正掀帘子进门，娉婷风流，偶然一回首，两人眼神相对，胤祥心旷神怡，也就转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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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黛玉行事极为低调，婚事未定，此时要出什么差错就是一辈子的笑柄。是以她也没有带什么好看的衣裳，不过是追求稳定清爽。康熙也没再传她去问话，一月之期到了，众人各自回家，黛玉便回了康亲王府谢世子福晋照顾。又住了两日再回贾府，此时惜春婚事已定，迎春也有人家来说。贾敏也正赶来，选秀不中她要接黛玉回家，中了事情更多，因此事情一了就匆匆动身。黛玉虽不欲惊动母亲，但和十三的亲事是十拿九稳的了，贾敏的确也该上京打点，便不多说。

    过了十余日，结果就陆陆续续出来了，康熙先为自己纳了两个格格——此时他也有近五十岁了，渐渐的也不问家世，只是捡那些生得漂亮的纳入宫中解闷。之后又几天，董鄂氏（君如）被指给三阿哥为嫡福晋，朝野上下这才肯定康熙这一次主要是给儿子们找正妻了，虽说之前也有这样的说法，但最后才二十多个秀女被指婚，人数似乎嫌少了些。

    但接下来众人就知道为什么人数这么少了，康熙动作极是迅速，第三日将乌拉那拉氏（那琼）指给四阿哥，第四日，塔塔拉氏（若莹）指给五阿哥为嫡福晋，第五日公布，纳拉氏（永华）指给为七阿哥嫡福晋，郭络罗氏（玉兰）为八阿哥嫡福晋，舒舒觉罗氏（丽儿）为九阿哥嫡福晋。

    十阿哥跳过没指，第七日，富察氏（佳蕊）指为十二阿哥嫡福晋之后也就没了讯息，众人都有些纳罕，黛玉至此也不由得担心起来，贾敏已是到京了，她是无可无不可。这一日母女两正在画花样子，忽听得脚步声匆匆都往潇湘馆来，贾敏皱了皱眉，推窗望去，因笑道，“是你二舅母——怕是消息出来了。”

    果然，第十一日，林佳氏（黛玉）被指为十三阿哥嫡福晋，十四阿哥也得到了第一个侧福晋，剩下的秀女不足十名，一律指给宗室为侧福晋等。一次给八个儿子解决了人生大事，这件盛事轰动了京畿地带，人称八王大喜。八个福晋一时成为京城中的谈资，而怡福晋自然更是招惹了众人目光，她还是第一个汉人出身（身在正白旗）的皇子嫡福晋，林、贾二府此时自是风光无限。

    而与此同时，宝钗也被指入克勤郡王府，成了世子侧福晋，以她的出身而言算得上是极好的归宿了。当下薛氏母女也乐得合不拢嘴，黛玉亦筹备了礼物以为道贺。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份却是不好再寄居贾府，贾敏择了个黄道吉日，母女两人一道迁到林宅居住。自此，她正式和红楼梦中的宿命脱离关系。不过贾敏怕她独居寂寞，时常也接了贾家姐妹过来游玩，贾琏贾珍等人随时过来照应。

    指婚出来之后，礼部便有人上门与林家议事，这是皇家婚事，毫无女方置喙之处。因为前头还有七个哥哥要大婚，十三阿哥安排在一年之后四月初三日大婚。黛玉货真价实的松了口气，此时她才不过是十三岁，要嫁人实在还早了点。贾敏也很满意，不过这中间还有放小定、放大定等繁琐礼仪要行，她只能在扬州呆上八个月左右了。

    过了数日，敏妃传黛玉进宫说话，此时又不同于选秀期间，已经可以大方行事了。黛玉先去太皇太后那里请了安，孝庄精神头还好，也是九十多岁的人了，居然不露一点下世光景，只是越发老了。两人虚应故事一番，黛玉便到景阳宫去了。敏妃正在东暖阁与胤祥说话，见黛玉来了，温婉笑道，“免礼了，坐到我身边来吧。”

    黛玉便依言坐到敏妃左侧，敏妃搂着右边的胤祥，含笑打量着她，只见黛玉今日穿了京绣绿地黄花水绸衣衫，并没有掐边，黄地罗裤脚上隐约有些碎花，脚上是堆纱鞋，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余下的编成大辫子，并不惹眼，但细看却是遐思无限。乌压压的鬓脚下玉一般光润的皮肤，手上笼着一个白玉镯子，显得手更加晶莹剔透。不但长得好，打扮得也极得体，是这些年来见过女儿中的佼佼者，心中十分得意，笑向黛玉道，“在我这里用了午饭再出宫去吧，我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黛玉陪笑道，“正是了，我母亲还在贾庶妃那里说话，让我向敏主子问好呢。”

    敏妃点头道，“我知道了，她今日怕是过来不得，以后再好好说话罢了。我要去西边上一炷香，好孩子，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也就是了。胤祥别怠慢了你妹妹。”说着带了澹月出门往西暖阁去了，澹云在屋内服侍着。

    这边胤祥与黛玉对坐，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他们绝非先互许终身再得的指婚，也不是全然的陌生人，彼此又是从小相识的，现在见面竟平添了几分尴尬。胤祥如今也有十六岁了，两人不再是初次见面的孩童，那股子生生涩涩的感觉竟全然没变，却是黛玉先回过神来，知道这是敏妃留给两人说私话的机会，心下十分感激，想了想低声道，“大约过个十几日，我就要回扬州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再上京来。”

    胤祥选黛玉的原因和黛玉一样，都是范围内的最好，但此时已定下夫妻之分，看黛玉就有些不同起来，见她带着三分羞意，心下一荡，先扫了澹云一眼。澹云知机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站着，有重帘遮掩，外头人也看不到里面，他便伸过手去，握住了黛玉的手。

    肌肤相触，两人都震了震。黛玉咬着下唇，轻轻回握。耳边听胤祥道，“额娘和我说，待我们成婚就出去开衙建府。你先回扬州也好，和林大人透个气，这几年千万不要北上，就在扬州便是了。”他本想说，我定请四哥好好看护他，想想又收去不说。

    黛玉点头道，“我爹爹是林大人？”胤祥忙称世伯，她才笑了，自怀中掏出一个与胤祥一般无二的荷包给胤祥看，胤祥结果看时，反面是，“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两句，与他的那个都是杨万里的昭君怨。正面是雨过天青蒙雨中荷花，细雨成线，绣工奇绝。当下便把自己的换了给黛玉，院子里就听到敏妃说话的声气，两人忙分开了，敏妃进来见他们情态，知道必是说过私话了，一笑。

    吃过午饭，黛玉便向敏妃说了回扬州的事，敏妃十分不舍。胤祥被康熙叫了去，不久贾妃遣人接了黛玉去她那里，因她也有了身子，便只是说几句话，贾敏便带着黛玉走了。

点翠凤引出羊脂玉

    康熙四十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就是扬州也早在一入冬就下起了大雪。到了十一月又下了几场满天扯絮的大雪，人人口中都念着“瑞雪兆丰年”，好在扬州还算富庶，城里有几次开了放粮放布的慈善堂口，倒也没有多少人挨饿受冻。

    城外却并非如此了，家里是茅草屋的人家多有被大雪压倒了容身之处的，因此今年不少好心肠的地主又加派了去舍粮舍布，帮着这些人好歹把年过了再说。而城东七十里地数百顷的人家，却不但是拿粮拿布还拿银子拿肉，又得到了等开春就给他们盖大瓦房的许诺。

    要搁在往常，谁这么吃饱了撑着银子没地方花，定然会遭到地主们的一致非议，甚至会有人上门相劝：你这样慈善，岂不是显得邻居们刻薄了？再说了，把佃户的心养得那么大，对扬州风气有什么好处呢？

    今年？谁敢说，谁能说？这是盐政家大小姐亲自从嫁妆里拨出的银子，说是让家里人也念念她这个大姑奶奶的好，也沾沾她的喜气。这是她的善心，谁敢说个不字，那岂不是在说这位大姑奶奶的不是？今年扬州官场最不能得罪的不是掌印的扬州知府，也不是掌兵的江苏总兵，而是掌盐的盐政林家。林家大姑娘也是奇怪，这几个月一直安安静静的，连门都少出，什么人前去拜访，顶多留坐一盏茶就要绣嫁妆了，要不是一入冬就整出这么大动静，还真要忘了扬州城有这号人了！

    扬州城外的这个小洋村村民们却没想这么多，他们只是单纯地念着这个林姑娘的好，不但给了粮食给了布匹，今儿还请了城里的郎中来义诊，由大管事奶奶亲自盯着，这些郎中可殷勤得很呢，脉把得那个仔细！怎么不叫人感念这位林姑娘呢！

    这位天大的管事奶奶就站在四面通风的棚子里，盯着这些郎中把脉开方子，现抓出药来配了送到村民手上，她穿着灰鼠袄子，出着长长的风毛，套着大红斗篷，手里拿着的手炉都叫人眼花缭乱，更别提头上戴的，身上佩的了。那些个种地的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眼都看直了，连药也不晓得接。只痛惜她那张小脸冻得煞白，小羊皮靴子连连的跺还是冻得站不住脚，却也撑了大半天，直到最后一个病人也打发走了，这才扶着小丫鬟子坐回车里，这一下冻得是非同小可，连打了好几个打喷嚏才算是暖了过来。

    小丫鬟子上上下下地忙活着，又是给她换手炉里的炭，又是给她捶背，连塞了好几个软垫管家奶奶才缓了过来，冲着双手呵了口气，懒懒地道，“真是惯坏了，自从到了里头去服侍，何曾受过一点寒风？想当年我也是苦过来的，大冷的天跪在院子里洗衣裳，腰冻得直不起来，嗯……就是那儿，使点劲……”

    这小丫鬟子才留了头，生得也是眉清目秀，是个美人坯子，听得管家奶奶这么说，连忙凑趣道，“何尝不是呢，想我在家里也是个命贱的，这大冷的天，弟弟在家里烤火，我却要去砍柴呢！万没想到能到奶奶身边服侍，虽说是出门，但这车里暖得，倒是比在家要好千倍万倍呢！”

    这话正中管家奶奶的心思，她俏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漫不经心地道，“你是个伶俐的，可惜命平常些，老子娘不争气，捞不着姑娘院子里的差使。你看看姑娘院子里的那些姐姐妹妹们，真真是寻常人家的小姐也比不上的娇贵，最难得是都被调养得知书达理，这才真是寻常人家比不上的做派呢。”

    “平日里也曾听说大姑娘院子里的姐姐们都是能书会写的，我也羡慕得不得了呢。别说是一等的姐姐，就是二等三等的，姑娘院子里出来的硬是就不寻常，我就纳闷了，姑娘可是从天上下来的不假，这些姐姐们行动间怎么也带了仙气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马车很快就进了城，城里虽然也有不少车马，但见了是盐政府的车，纷纷避让。不消一刻就到了门前，管事奶奶进得门来，见轿厅停了两顶八抬大轿，知道是有贵客来访了，便先从西边角门进了内院，绕了几个弯，便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这院子倒也不大，只是两边厢房里满满的都堆了箱子，几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在厢房中清点造册，见这管家奶奶来了，忙笑着做手势，管家奶奶会意，便进了西厢，自有人端上茶点等物。管家奶奶见这几个丫鬟都在忙碌，便凑过去看了看，笑道，“前儿听姑娘的口气，这些玩意儿早已经造册了，怎么你们手里又有一本新帐出来？”

    “白杏嫂子不知道，姑娘手里一贯是撒漫的，先是造着老册子抄了一本帐，后来月圆嫂子说不是的，有的东西账上有，手头却早赏人了，又有一些姑娘稀罕的留在身边，当时就没有入库。因此姑娘就请嫂子进来几日，赶紧的做一本新帐出来。”答话的却是素贞，她悄指了指月圆，月圆却正在凝神写帐，鼻尖微见细汗。白杏知意，点头吃茶不语，过了一会，小丫鬟子上去掀了帘子，一个中年夫人带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小姐走了出来，又一对母女也笑着送了出来，两边一厢说一厢笑，相让着被仆妇们走出了院子。

    白杏知道是时候了，便忙起身等着，过了一会儿，果然又有一群仆妇簇拥着一个青年小姐回房，只见这个娉婷少女，眉宇间略有不胜之态，生得竟是有稀世俊美，正是林黛玉无疑了。早有小丫鬟掀了帘子，白杏进房时，黛玉手中已是握了一盅茶，正闭着眼养神。白杏欲说话，又怕扰了黛玉休息，正犹豫间，外面进来一个年轻的媳妇，跪下回到，“禀姑娘，京里送年礼来了，舅老爷府里的表二少爷送了一对雪兔，还有些小玩意儿，太太说姑娘怕是累着了，可以不必过去，一会儿就打发人把东西送过来。”

    那林黛玉仍是闭着眼，只淡淡道，“知道了。”说话间，又有一个媳妇子进来回道，“京里十三阿哥送了些东西过来，太太已经打发人下去休息了，太太说，姑娘若是得闲，可以叫来说说话也好。”

    入冬时，林黛玉生了几场小病，京里就来了好几拨送东西的人，白杏知道这一来必定又要折腾半日，正要上前回了自己的话，耳边已听得黛玉道，“传我的话过去，就说辛苦了，我今儿已是乏了，明儿再见吧。加倍给赏钱，大冷天的四处跑，别叫人家空手回去。”

    “是，太太已是吩咐过了，必不会短了他们的。”白杏忙上前笑回，黛玉掀掀眼，淡淡笑道，“白杏姐姐来了？”

    “来了半日了，因姑娘正忙着，便在外头候着。”素贞代答，黛玉微微点头，白杏便把小洋村的事逐一说了出来，黛玉听了，点头道，“辛苦姐姐了。”

    “可不敢当姑娘的话！这是最紧要的关头，要是给医舍药反而出了事，可就真是可惜了，大好的事儿办坏了。因此我亲自去盯着，再出不了岔子的。”白杏忙笑回道，黛玉脸上的笑容真诚起来，慢慢的喝了一碗茶才道，“白杏姐姐这一来，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儿我恍惚听说太太得了一块极好的和田玉，可有这事？”

    “那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不错的。”白杏心中已是猜到了，一丝犹豫也无，连忙应了。那边素贞也早捧过妆盒，黛玉亲自打开了取出一支金钗给白杏看。

    只见这支金钗是点翠的凤钗，翔凤两翼开展，鸟身点翠，双眼点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虽然并不太大，却极是生动。不但工艺奇绝，造型极巧，并且在凤口处衔了一颗拇指肚大小的东珠！细看之下，东珠似乎是摇摇欲坠，仿佛真只是镶在凤凰口中，黛玉拿起来晃了晃，只见这颗东珠一阵乱颤，陡然光华大放，衬着烛光与红宝石的幽光，白杏只觉得目眩神迷，一咬舌尖才清醒过来，定睛看时，那东珠似乎还是下一刻就会落下来，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这是皇上当年为庆贺老佛爷七十大寿，特意打的一根凤钗。老佛爷赏给十三爷已经十年了。”黛玉的声音却还是那么幽幽的。

忙备嫁更添心事

     白杏惊得说不出话来，耳边听得黛玉道，“给你看看，倒不是为了别的，十三爷送了这东西来，回礼自然不能随便了。你去寻了那玉来给我瞧，也到太太那提一句。”

    这样的大事，自然是只有白杏这个级别的管事媳妇才有接触的权力，她知道事关重大，也不多说，便领了差使拿了个匣子装了这凤钗去找贾敏了。这边黛玉合着眼想了一回事，素贞、紫鹃两人叫小丫鬟子进来抬今日整理出来的箱子。不多时一对毛茸茸的雪兔子被送了进来，大家赏玩一会，白杏便回来了。素贞知机，把紫鹃的手一拉，两人就带着小丫鬟走出去了，紫鹃站在帘子里头亲自把守着。

    “回姑娘的话，太太看了凤钗，也并没有说什么，只说礼物太贵重了，承受不起。但既是老佛爷给十三爷的，终久也会是姑娘的，此时只是早拿了几日，也是无妨的。那块和田玉要给姑娘做盆景，另有一块墨玉，姑娘看了若是好便罢了，若是不好就再去找找。”

    白杏说着，拿出匣子照样的打开给黛玉看，盒子里是一块通体全墨的和田玉，黛玉拿在手中，微微动容道。

    “是暖玉？”

    “冬暖夏凉，也算是珍品了。”白杏忙道，黛玉点头道，“找了好匠人细细的做一对玉佩，我亲自络起来，怕是也可以敌得过那东珠了。”

    当时玉石虽然珍贵，却比不上东珠是被皇室垄断的资源，白杏不知该如何接话，黛玉微微笑道，“什么了不起，东珠前朝不值钱的，这块玉却是什么时候都算数。十三爷是属虎的，就做一对老虎吧，白杏姐姐觉得如何？”

    “凭姑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白杏陪着笑说，黛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白杏便告退出来，只觉得背心已被冷汗湿透了，她却不敢停留，到贾敏处说了黛玉的意思，贾敏听了无话，白杏便亲自把墨玉带出来，想了想找了自己男人一道，两人现套了一辆车，到玉峰楼找了掌柜的。

    那掌柜的是做惯林家生意的，见白杏夫妇来了，直如见了财神一般，连忙让到屋里嚷着上好茶，茶是秋天新出的枫露茶，喝了两道白杏才道，“掌柜的，今儿可是来了大生意了，且要得很急。您要是做得好呢，今年一年的嚼谷也就挣出来了。可要把这块玉雕坏了，那可不是我说两句话就能平了的事。”说着使眼色叫丈夫打开匣子。

    这匣子一开，老掌柜的眼睛就亮了，捻起这块墨玉仔细看了半天才道，“说句冒昧的话，这些年不是没做过贵府的活，这个玉虽然好，却也不是没有更好的货色？”

    见他这么不开窍，白杏丈夫就要说话，却被她瞥了眼止住。白杏淡淡地道，“您老人家糊涂，也不想想这差事为什么这么急。实话说了吧，是我们大姑娘要的随身玉佩，要一对的，一个给怡贝勒，一个留着自己带，您自己掂量吧，赶得急了些，年后就要。”

    那掌柜已是惊得呆了，忙站起来回到，“那是一定的，既然是大姑娘要的东西，自然要加工细作。我这就请陈师傅去，两位稍等！”说着忙走了进去。

    白杏这才放心，悄声道，“这东西可是真的不能出一点差错，不先说明白，那是给玉峰楼惹祸呢。”

    “你也未免太小心了。”林文如今在府里也是说一不二，他虽然和黛玉打过几回交道，却因这大小姐都是十分和气，并不十分畏惧她。见白杏这么小心，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白杏狠狠拧了他一把，“听我的！”她又把原本已经低得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点。“姑娘最近有心事呢，最近尤其是心绪不佳的时候，你可别往枪口上撞！我本来想把百灵荐进去做活的，恐怕她莽撞冒失的，得罪了姑娘可不是玩的。咱们家这位姑奶奶，将来富贵的日子长着呢！”

    #

    这边黛玉却是在看着素贞与紫鹃记账，她的东西极多，有些心爱的小玩意要带到北京去不说。这么多年积存下来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也不是什么小数目，待要归到林家总库房去，却有很多是朋友送的宫里赏的，要一总带到北京去又嫌累赘，只得慢慢的全都整理出来给黛玉过目，由她自己决定，或是带到北京去，或是折价变卖，或是归到家中库房，小半年来为了这件事她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了，而这还只是备嫁工程很不起眼的一部分。

    不论黛玉本人对刺绣多么没有兴趣，这次她是再也逃避不了了，当时天下风气，至少新房里的所有绣件都应该出自新娘子之手，讲究一些的家庭甚至会给家里所有亲戚长辈预备一身衣服，虽然黛玉不用这么仔细，虽然大部分绣品可以由红莲代劳，但她总得亲手给胤祥做几套衣服才说得过去，还有被面枕头等物，这是无论如何要她本人亲手做的。这大半年来她的主要体力工作就是这个，每每做得头晕眼花。

    还有她的嫁妆管理，也是极其耗费心力，林家生意主要是三大块，第一是当铺，第二是酒楼，第三才是最赚钱的玉石生意，贾敏之前上京筹办的珠宝银楼已经和黛玉说好，她分润两股，但不参与经营。至于酒楼，黛玉主动推辞不要，这东西盈利有限不说，贝勒府身份敏感，很容易招惹麻烦，但已经和母亲说好，在京城的几家就由她以出嫁女的身份代管，主要是为了收集消息，先立于不败之地再说。

    而当铺一直以来都是在扬州经营，黛玉将来在京城生活，怎么也是不可能管理的，玉石生意则无论如何不能分给出嫁女。因此在铺子这一块，黛玉只是要走了胭脂铺子，林如海与贾敏本来还是嫌少，但最终还是考虑到皇子福晋做生意也很不方便，便让了步。只是在陪嫁的土地上就坚决不肯再少了，除了京城旁的几十顷地之外，又在镇江南京等地大肆买地，黛玉啼笑皆非，只得接受了自己成了大地主的残酷事实，收起了千顷地契。

    除此之外，还有陪嫁人员的挑选，贾敏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些犹豫的，不知道是否在陪嫁丫头里安排一些通房丫头的预备人选，她直接征询了黛玉的意见。而黛玉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极为坚决，所带的八个大丫环都是心腹，十六个小丫鬟中也没有什么姿容特别出色的。虽然她对胤祥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有孝庄这个坚实后盾，至少在前几年她是不需要太担心的。

    这八个大丫环有的是家生子，有的是外头采买来的，但出身都绝对清白，家人也极为忠实可靠。紫鹃是唯一一个从亲戚家带过来的大丫头，黛玉也曾询问她是否要回贾府去，毕竟要是真当了她的陪嫁丫头，那紫鹃真的就再没有和家人团聚的时候了，不说别的，她自己也不乐见自己跟前得用的大丫头和贾家下人牵扯不清。

    紫鹃的态度极为坚决，发誓赌咒也不愿离开黛玉，黛玉也只得罢了，紫鹃聪明伶俐，稳妥忠心，她也的确是舍不得这么有用的帮手，便把此事揭过不提。而之前的天方月圆水明云霁都各自出嫁，月圆嫁的是紫梨手下的二管事司徒寒，云霁和胭脂铺子里的管事韩骏，水明和武师张明德，倒是天方与紫梨的小叔子王元私定了终身，之前都已经各自成亲。黛玉全部放到手底下的铺子里去做事，她原本就没打算吃陪嫁过一辈子，这些人才放在内院管事可惜了，倒不如历练历练，开新铺子就是现成的管事人选。只有云霁是管家型人才，她放在院子里揽总，身边的首席大丫环则是紫鹃、素贞，一应往来进出账簿都是这两人一手保管，还有素瑾、乐珊、乐海、忍冬、连翘、白芷等六个大丫环，并南烛、三味、蓝尾等十六个小丫鬟俱都是一时之选。还有十房家人，当年服侍过她的紫梨红莲绿梅等都在其中，这些人有精于生意的，有长于往来的，有善于养生的，虽然人数并不多，但黛玉却很满意。

元宵佳节话别离

    女方家的筹备就不说了，礼部已经送来了怡贝勒府的图纸，至少有两个大院子的家具是林家必须要准备的。这还不算嫁妆里必须要添置的礼节性物品，黛玉很是纳闷自己怎么就不曾厌烦，这些事无比琐碎，不知道胤祥那边是否也一样，又或者他只要等着娶老婆就好了。

    在胤祥之前的七个阿哥都已经办过了亲事，而每一次都会让黛玉的嫁妆清单有所修改，比如说八福晋陪嫁了一对巧夺天工的珊瑚盆景，贾敏立刻就找来了两块河磨玉。而四福晋竟然陪嫁了一张紫檀床，这让贾敏又羡又妒，但黛玉极力陈说，认为以紫檀做家具不但靡费，而且也过于招摇，这才没有再度临阵换将。

    家具的木料是黛玉所喜欢的黄花梨，而且一水的简洁大方，黛玉痛恨螺钿，而在这个问题上她就浪费了不少时间——除了林如海是站在她这边的之外，上到贾敏下到紫鹃都觉得螺钿才符合黛玉的身份。

    总的来说，这大半年她都忙碌得很没有意义，而扬州也没有什么谈得来的朋友可以抱怨，这就使得黛玉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不过十三阿哥胤祥不时送来的贴心小礼物总能缓和她的不悦，就算凤钗这种带有明显政治意义的装饰品还是让黛玉心里甜甜的。反正胤祥已经持有十多年了，孝庄总不可能在十年前——自己才四岁的时候就未卜先知。

    而这一切好心情终结于探春的一封信。

    迎春终于定下了婚事，而与书中一样，她的未来夫婿正是孙绍祖。

    贾敏虽然也很不满，但一来她对迎春这个侄女没什么感情，第二也知道是贾赦欠了钱拿女儿抵债的，倒不好说什么。黛玉却没这么多顾忌，指名道姓的在给探春的信里把贾赦骂得狗血淋头，并马上给胤祥写了信让他务必不要给孙绍祖好脸色——要说孙家没看上贾家和怡贝勒的关系那绝对是假的，而胤祥对孙绍祖的脸色越差，迎春将来在夫家的地位也就越高，这里面的奥秘稍加琢磨也就能体会了。

    在那之后，她给迎春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语重心长地以自己为例子阐述了一番管家的道理，并多番暗示逃避是最差的解决办法，就差没摆明了手把手教迎春该怎么管家。迎春的回信里虽然对她表示了感谢，但却没有什么受教了的表示，看来她是打算把太上感应篇看到地老天荒了。黛玉虽然着急，但却也是束手无策，别说贾府和她只是一般的亲戚关系，就算是她的娘家，没出门子的女儿也是说不上话的。

    似乎是为了打破她的美梦，迎春在一月就急忙出嫁了，黛玉正准备打点着上京时，探春的来信里极为生气不屑地提起了抄检大观园一事，就在迎春出嫁前夕，司棋被撵走了不说，入画、晴雯也没逃脱自己的命运，晴雯被气得卧床不起，似乎是重病了的样子。司棋干净地自尽了，与鸳鸯到地下做伴去了。

    鸳鸯早在贾母去时就触柱自尽，倒也算是走得清白。如今大观园里的女儿已经露出了群芳尽去的颓态，推想宝玉此时必定是神魂俱丧，黛玉也不由得心酸起来。只是一年时间，女儿们死的死嫁的嫁，为避嫌疑，她与宝钗都是许久不曾与宝玉来往了。只听说他如今也不得随意进出内闱，到了外头与贾琏学些往来接待之事，贾政有意让他从科举出身，管束得死紧。王夫人虽然心痛，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在加紧着张罗亲事。

    回想起一年前潇湘馆灯下夜话，黛玉也不由得黯然神伤，待要寄信携物去安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有一个探春，已是当嫁之龄，却始终没有什么合适的上门提亲——一个个都怕九阿哥发飙劲，也是闲愁万种不知与何人说去。好在不多久胤祥就回了信，不但详细解说了孙绍祖家中的情况，更点出他果然待迎春还算不错，黛玉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因胤祥信中问她何时到京，又不免稍诉相思，黛玉只得温言软语劝慰一番，这才说了出了元宵就动身，怕是二月初就能到京了。

    林如海却不能参与婚礼了，就连贾敏都不能跟着上京操办，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在扬州本地宴请亲友。黛玉正是求之不得，据她所知，皇室婚礼更像是一场演出，即使双亲都能出席，也不能参与她的婚礼，顶多只是在娘家等候消息罢了。正好林如海的远房堂兄——现任福州参政的有好几个儿子，黛玉被指为十三福晋后，他很自觉地派出了惯常打理家务的长子林子远过来帮办婚事，林子远今年已有三十岁了，老于事务精明能干，最难得却并不过于圆滑，这大半年来贾敏冷眼看着，虽然也有不少油水过手，难得他却极守规矩，从不中饱私囊。因此也就放心地把带黛玉上京的任务交到他的受伤。

    林子晏——才刚过了自己的五岁生日，显然不能跟着自己上京，好在贾家什么没有就是人多，到时候临时需要用到小孩的话，直接找贾兰就好了。年前一切都计议妥当，元宵这一日，林家自然是搞了个小家宴，因为林子远在的关系，分了男女席位，隔着一道珠帘各自落座。贾敏隔着帘子嘱咐了林子远无数话语，林子远都一一应了，酒过三巡便起身告辞，言说自己也要打点行装，林如海苦留不住，便放他去了，一家人移入暖阁围坐。

    林如海指着酒杯哈哈笑道，“吾儿须当满饮此杯，这一去鹏程万里，再相见时，也当如此时一般，青云在望酒满杯。”

    黛玉喝了一杯，也道，“谢爹爹吉言，再相见时，女儿却只愿合家团圆不须分离。”

    林如海素性洒脱，闻言大笑道，“怕什么，将来相见之日尽有，此时京中风云聚会，正是是非之地。爹爹在扬州不但逍遥自在，还能少你麻烦。子远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好留在京中帮你，等你到了京里，可以伺机向十三阿哥进言，就让他捐个小官做做，最宜在顺天府内做个书记，却不要到是非地中去。此后京中也多一门亲戚走动，岂不是好？”

    “是，女儿记下了，”黛玉笑嘻嘻道，林子晏会意道，“是了，现下的局势实在是乱得可以，好在我们一家人丁不旺，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拉拢，只要在扬州好好做官，料想是不会有麻烦上身的。”

    “囡囡只是人小鬼大。”黛玉一把把林子晏搂在怀里笑道，“早些长大，到京里找姐姐玩。”

    林子晏挣扎道，“姐姐又抱我，我都开蒙了，是个大人啦！”

    黛玉笑道，“你将来为官做宰了，也还是我弟弟，我就抱得。”

    贾敏微笑想要说话，泪水却落了下来，哽咽道，“你姐姐明儿就要动身了，到时候你别又想她想得哭起来。”

    林子晏奇道，“我为什么会哭？姐姐出门子是天大的喜事，姐姐，若是你想我了，尽管给我写信。我虽然忙得很，却也总能抽出空来回的。”

    一家人放声大笑，林如海按着黛玉的手道，“明日我不起来送你了，连带你母亲也不让她来，免得又是泪眼朦胧的坏了兴致。做了人家的媳妇，难免受些委屈，好在你素日就是个伶俐的，我也相当放心，别太欺负十三阿哥，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办，我也就放心了。”

    黛玉肃容应过，第二日侵晨，带了十数个丫鬟上了船，林子远在后头押了十余艘船只相随，浩浩荡荡上京去了。

情切切殷勤细问

    这一路晓行夜宿，并无可叙之事，林子远为人精细妥当，黛玉也是省事的人，平平安安到了京城，早有人前来迎接，当时紫梨夫妇并没有回扬州过年，而是呆在京城等候，如今黛玉下了车，院子里一应都是现成的，还有一桶刚烧好的热水。

    她舒舒服服地洗过了澡，在窗前的炕上坐了，这时贾家已经有人来帮忙了，十几船的东西要一次卸到宅子里，这份活不轻，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帮忙了。就是黛玉的院子里也有人在忙忙的安排分派着事情，这倒让她觉得相当新鲜，早早的用过了饭，就站在窗户前看小厮们搬东西。

    这时才只是下午，去内务府报信的林子远回来了，屁股后头还跟着礼部的人，他们不住埋怨着黛玉到京太晚，照他们的说法，别的福晋也不是没有住在外地的，哪个不是提早半年就到了京？现在才到，放小定和放大定就得在一个月内主持完毕了，还有纳吉问期什么的，加加减减，基本上三天就有一个仪式要举行，这就给礼部的主事官员带来了很多麻烦！

    黛玉先还在帘子后头静听，此时终于丧失耐性，轻轻道，“那是要我给众位赔罪了？先不是找人来带过话了么，我一直在等着日程安排，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我想诸位爷忙着呢，一时疏漏也是有的。全忙着九阿哥的婚礼去了，还有谁想着我们这里呢？现在又说起我们的不是了，这个错，我还真的不敢领了呢。”

    礼部官员登时说不出话，黛玉咳嗽几声，慢悠悠地道，“我父亲忙着盐运的事，怕是不到三月份不能到京，诸位爷先商量着，不着急。”

    “小主这话说岔了，”外头有人不紧不慢地反驳着，“今年我们礼部可累死了好几个人，都是操办婚事把心给操碎了，谁叫十三阿哥是十三阿哥呢，这自然是要先忙完了哥哥们的事才能想着弟弟，有些疏漏也是难免的，可小主这一年忙的就这一件事哇，怎么也不见为我们想想，体恤体恤我们这些奴才呢！”

    在皇室婚礼中，女方和礼部打擂台不算什么太罕见的事，但礼部态度摆得这么高是有原因的——归根到底就是看不起黛玉是汉人出身，而且家中人丁不旺。林子远忍气道，“舍妹年纪太小，诸位别跟她计较，这是大喜事，咱们可得高高兴兴的办下来，谁也丢不起这份人呀。一会儿我请诸位喝酒！”

    “这还真不是喝酒的事，”黛玉的话还没出口，又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说不破的一个理字，今儿不辩个明白，明儿传到十三阿哥耳朵里，越发是我们当奴才的不尽心了，林小主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呀？”

    黛玉心头火起，淡淡道，“是么，感情今儿诸位大人是特地来评理的？好，那咱们就细说说这个理，当初我们派人来问，满衙门里都在忙九阿哥的婚事，到如今反倒怪起我们林家了。这是摆明了欺负我们家出身寒微，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想必当年皇上是说错了，老佛爷也是说错了，我哪里堪为天家媳妇呢？连个日程都是我人到了京城才来现想，可见得是诸位大人不乐意办？也好，那当初这指婚的旨意一下来，诸位就该叩宫门告状去呀。如今这算是怎么回事？真是欺负我林家没有人能在皇上跟前说话吗？也好，那我现在就进宫，竟撕破脸找老佛爷问个明白去，也省得诸位有话说不出，哑巴吃黄连的苦，好不好呀？”

    紫鹃在她身边，忙喝道，“还不给姑娘准备车马！”又劝道，“好姑娘消消气，有什么话到太皇太后面前说个清白。”说着两人就走了出去。

    那人便缩了不敢说话，林子远微笑道，“小主年纪到底有些小，说话不知分寸，到饭点了，咱们且先喝酒去。”仰脖子道，“去内院传话，就说有我在呢，请小主别动气，真要进宫，明儿再去也是一样的。”

    说着就把这群官儿推搡出去喝了一顿酒，一个人包了一百两银，又有盒子菜直接送到各人家里，如此体贴，大家也就都不留难，第二天送了一张详单过来，不但有详细日期，还有个主事跟过来讲解。林子远手笔不小，又是一百两银奉上，如此银钱开路，还有什么人傻得和钱过不去？

    二月三日，林如海贾敏到京，他们是忙完盐运漕运诸事才赶过来的，当天就进宫面圣。二月初四，林如海穿戴起来进宫听旨，赞礼大臣隆科多宣旨，列出的名单中，帮办命妇正是章佳氏的亲嫂子瓜尔佳氏，王室命妇则是康亲王世子福晋舒舒觉罗氏。官员们也都是素日与林家友善的满洲大姓贵族，可以说是给足了林家面子。只是因为一年内要忙完八个阿哥的大婚，时间安排得很是紧凑，钦天监就择了二月十三作为皇子亲访的日子，因为同时还有九阿哥回门等事安排，礼部也没说什么就通过了这个日子。

    二月十三日一早，贾珍、贾琏等人便赶来帮忙，众人都穿戴起来，又有王熙凤、贾探春等人前来陪伴，至于薛宝钗、贾迎春，一个在备嫁，一个初为人妇要在公婆面前侍候，都不曾来得。

    虽然今天完全没有黛玉的事，她却仍然不得不盛装打扮，穿上旗装戴上钿子，活像是还珠格格巡视民间似的，端坐在炕上笑着和亲眷们说话。没过一会儿，舒舒觉罗氏与瓜尔佳氏联袂而至，黛玉忙笑起身相迎，以舅母、嫂呼之，瓜尔佳氏先上下打量了装潢一新的房子，再看看黛玉，脸上堆出笑来，握住黛玉的手说了好一番夸奖的话。

    舒舒觉罗氏很是满意这个弟媳妇，对黛玉今天的装束是赞不绝口，吉祥话儿一串串的说着，又有王熙凤在一边凑趣，场面热闹又不失体面。正说着话，那边有媳妇子进来传话：十三阿哥到门前了。

    由林如海亲迎，林子远引路，贾珍等人接待同行的内大臣、散秩大臣等，胤祥直入大堂，先向林如海拜了三拜，林如海还礼，又和贾敏依样画葫芦。之后方才让入内室奉茶说话，随从人等自有贾赦、贾政陪伴。

    此时黛玉身在房中，心却在内堂，脸上却还是得含着笑文文静静地听瓜尔佳氏和舒舒觉罗氏的赞美对唱，不知过了多久，那边来人道，“怡贝勒辞去了。”贾敏回到黛玉房中招呼亲友，瓜尔佳氏、舒舒觉罗氏都用过饭方才告辞。还有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则尽晚方回。

    贾敏这时候才告诉黛玉：“今儿怡贝勒来，是带了些问候给你的，听说你在扬州时病了几场，说是心中牵念，问你可还习惯京中气候，又请你好好休息。”

    黛玉听了点头笑道，“还算他有心。”贾敏又告诉她一些前院的热闹，黛玉听来听去，男丁中都没有宝玉的名字，不由好奇道，“宝玉怎么没来么？”

    贾敏看她一眼，微笑道，“听说是连日来身上不好，今天就不过来了。也怪可怜的，我们这里这么热闹，想来他在家里却是冷冷清清的了。”

    黛玉点头不语，手里把玩着自胤祥那里换来的荷包，贾敏拿过来看了看，笑道，“好出色的手艺，我见怡贝勒也配着一个，倒像是一对的。”

    黛玉方要答话，想起自己送给宝玉的那个荷包，一时间竟不知走神到哪里去了，半晌才收摄心神，轻轻道，“这是我做的不错，怡贝勒倒是珍重，想来一年来也没被什么女孩儿瞧了去，否则早就流行开了。统共……也就做了这两个。”


女儿小聚迎春传喜讯

    三月初一，一早就有太监到林家把仪仗铺设起来，今天是过聘礼的大日子，却没有黛玉什么事。她如常起床梳洗了，坐在窗前发呆。只有王熙凤因为身上没有诰命，可以进来陪着她说话。

    如今黛玉即将嫁入天家，身份不同于以往，熙凤自然不像之前那么无拘无束，但她是极聪明机巧的人，又和黛玉有一些共同话题，两个人聊得倒也热闹。紫鹃随时在两个院子之间走动通报消息，不外乎是某某命妇到了什么的。康亲王世子福晋与瓜尔佳氏是早就到了，帮着贾敏在外招呼命妇们。

    巳时中，黛玉遥遥听到远处传来丝竹之声，不多时紫鹃来报：聘礼到了。

    皇子婚礼，一切聘礼都有规格份额，其实并不多么华贵，还有一部分是要随着福晋陪嫁到婆家去的。只是虽然这些财物对于黛玉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她也得出去随着母亲一道谢恩。这也是她今年第一次在京城上层社交圈中露面——今天凡是不当班的内务府大臣并散秩大臣并内眷命妇全都到了，人齐得可怕。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黛玉自信她的年纪虽然还小，但人品却还是能算得上八个福晋中顶尖的。即使有人对她的家世有什么意见，也不会蠢得破坏这喜气洋洋的气氛，只是黛玉回头时不小心瞥见了一名似乎对她很有些意见的中年命妇，两人目光相触时，她狠狠地瞪了黛玉一眼。

    黛玉顿了顿，想起来了，这人是兆佳如的母亲，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她刻意笑得更甜了点，被婆子丫鬟们簇拥着走到人群前头，自然是众星捧月的待遇了。

   

    放定之后，婚礼正式拉开帷幕，只是这里头已经没有多少事需要黛玉本人亲力亲为了，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读书，也算是享受了最后一段清静的闺中时光。

    三月二十六日恰好是惜春的生日，黛玉虽然不能亲自过去，但早打点了礼物。又在二十七日邀姐妹们过来小坐，这次聚会在她心里是当作单身派对来看待的，因此不但还请了迎春，连宝钗湘云都有带话请过来。现在谁敢驳了她的面子？二十七日中午，当时大观园众女儿又聚齐了，只是再相人都是换了心情身份。

    宝钗与湘云都是久已搬离大观园的，因为克勤郡王府的世子福晋今年一直病着，宝钗过门的事也就缓了下来，初步是议定今年八月行礼，而湘云则是五月出门，已经有小半年没和姐妹们见面了，如果不是黛玉的身份如此尊贵，恐怕今天她的叔叔婶婶还未必会放行呢。

    迎春和孙绍祖成婚后的日子一直不是很如意，黛玉是多次听说了，但这还是一年来初次相见，她果然清减了一些，眼角眉梢的幽怨是怎么也挡不住的。对比着惜春的意气风发，实在是相当可怜，黛玉心里早已想好法子了，却不好和迎春说的，此时只是不动声色，招呼着众人落座。

    众人能有什么正经事好谈？左右不过是说些闺中琐事，问问大观园诸事罢了。因宝玉素日是在女儿们中间厮混惯了的，湘云先问起他的近况，原来宝玉服丧期去，日夜读书预夫人虽然多次规劝，但无奈贾政是铁了心了，扬言宝玉一日不中举就读一日书，半年以来竟真的只放出来休息了几天，宝玉哪里禁得住这样的苦？正病着呢，听说今日众姐妹齐聚林府，独他无法起身，急得不得了，还托探春向薛林史三人问好。

    湘云是个没心机的，掰着手指道，“也有近一年没和宝哥哥碰上面了，虽然大家却不知道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出，顿时触动了黛玉的心事，就连宝钗也叹了口气，惜春也笑道，“可不是吗，二哥哥成日家就念叨着上回元宵一起制灯谜的事了。那是咱们诗社最后一次一起吟诗，我还画了呢。”

    “说起来当年要画，还是那刘姥姥的一句话引得老太太来了兴致。”宝钗也道，“却不想四妹妹全都画好了，我们却无缘得见。”

    “如今可不是白收着？倒可惜了四妹妹当时画得那么辛苦。”探春也附和着道，一时间，屋内沉默了下来。

    黛玉强笑道，“大家高高兴兴的，最是云妹妹扫兴。大家都是亲戚，又都在京里，什么时候见不得？云妹妹只是闲不住罢了。”

    “云妹妹何曾有闲工夫？”宝钗笑道，“她忙着绣嫁衣裳呢，我几次三番邀她来坐坐，都说不得闲。”

    提到嫁衣，几人都笑了，那边探春冲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会意，寻了个话头站到探春身边，探春低声道，“二哥哥叫我把这东西给你呢，说是当时你落在潇湘馆未曾带走的，恰好被他捡去了。”说着，拿出个荷包塞给黛玉，黛玉不及细看，塞到袖内，想了想道，“帮我谢过就是了，就说改日让十三爷请他喝酒。”

    探春顿了顿，点头笑道，“我知道林妹妹素来是极妥当的，必定会把话传回去。”

    黛玉也跟着笑了，她心底忽然一阵轻松，虽然也有不舍，虽然她很有把握胤祥在接下来的生命中绝对无法维持对她的忠诚。但她从以前就不是一个会养备胎的人，更别说是穿越到古代之后了，这情债虽然不是她自己招惹的，但会走到宝玉情根深种这一步，多多少少也是有她的放纵和默许在里面，该

    尽管有些不甘心，但在时代中，她的的确确是孤寂的不错，想在感情上找一个能共鸣的对象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人选注定只能是她的丈夫。而从她不愿意与贾家共亡的那一刻开始，也就失去了追求爱情的资格，这一天迟早要来，现在正是最后时机。

    “宝玉曾说，女孩儿一出嫁，没几年就成了鱼眼珠子。”她笑着对大家说，“我看他也未免太小瞧我们女儿家了，三年后我们在女儿节这一天再聚一次如何？绿叶成荫子满枝有什么不好，宝玉的心胸也太狭小了。要我说，人活一辈子，总是要走下去，除非他一辈子不娶妻呢！否则，何尝不是要亲手把一个女孩儿家摧残成鱼眼珠子？”

    众人都大笑起来，探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惜春一口茶喝在了裙子上，宝钗笑得嚷肚子疼，道，“颦儿这话有理，很该当面羞羞宝玉。”

    湘云也道，“正是呢，我从小就说二哥哥怪，偏他有这么多奇思怪论。女孩子不变鱼眼珠子，他是哪里出来的？”说得众人又发一笑，迎春掌不住也笑了，黛玉看出端倪，忙悄问，“可是有了？”

    迎春含羞道，“还没请医生诊脉，只是我天癸素来月却

    绣橘连忙补充，“姑爷也有几个房里人了，却从没有传出过信儿，也是心急得很。小姐怕误会了反倒惹人笑话，因此不敢就叫请太医。照我看是有五分准了。”

    黛玉心下大慰，料想孙绍祖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迎春头上动土——别的不说了，在原书里孙绍祖也就是仗着贾家已经败落了，迎春的娘家硬不起在迎春又有了胎，如果是个儿子，将来就有了依靠，实在是件大好事。

    因为有了这件喜事，大家散去的时候都很开心，探春惜春自然肩负着向王夫人透出此事的责任，贾府三春都是庶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迎春有了喜讯，她们也是真心为了这个姐姐开心。

    黛玉呢，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珍惜地把玩着宝玉送来的荷包，这是个五福捧喜的大红荷包，透着喜气洋洋的味道。里头装着一张散发淡淡香气的薛楷提着一首诗。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鸾音鹤信须凝睇，

    没头没尾，字迹中带着泪痕，个中涵义细思之下叫人神伤魂断。紫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宝二爷不论怎么荒唐，待姑娘却是一片真心呢。”

    

    “是啊，送个东西也想着我要避嫌疑，为我打算到这个地步，我却不能回报什么，看来注定是对不起他了。”不知为什么，黛玉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虽然淡，却十分真挚。“既然注定辜负，那就狠心一些吧。”

    说着，她轻轻把纸条凑近了红烛。一阵青烟中，诗笺逐渐化为飞灰，紫鹃噤若寒蝉，上前收拾桌子。黛玉轻笑道，“宝玉去年制灯谜时还说必猜不到，其实我一看就猜着了，必定是走失的风筝！”

十里红妆惊豪奢

    四月初一，东二所打扫得一尘不染，怡贝勒暂时迁到景阳宫居住两个晚上，因为四月初二就是怡福晋送嫁妆的日子。一整天宫人都忙着装点东二所，务必要富丽堂皇。太皇太后也把胤祥叫去吩咐了一席话，又赏了敏妃一些珠宝饰物，她老人家对怡福晋的偏爱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不过怡贝勒大婚之后就要出宫居住，贝勒府都已经建成了，只是在宫中举行婚礼罢了，老人家难免有寂寞之叹。

    东二所前后经过了七个皇子的婚礼，现在又迎来了短短一年内的第八桩喜事，众人自然是打点起精神不愿出一点差错，怡贝勒本人也亲自来观看了一会才去上书房陪伴皇上。这就惹来了兄弟们的笑话。怡贝勒不慌不忙，扯了好几个哥哥下水，这些皇子们这一两年成亲的极多，怡贝勒还算是镇定的了。先廉贝勒大婚时，因为新娘是宜妃的亲戚，他请安的步子一下就勤快了。因此宫中人都不以为怪。

    四月初二，吉时正好是午时，好在四月的天气倒也不热，怡福晋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巳时就出了林府宅门，浩浩荡荡地往西华门抬去。为首两抬，一边是如意匣，装着一对沉香木三镶碧玉如意，一边是通书匣，装着龙凤婚书，但只如意就名贵非凡。

    之后二十抬是皇家赏赐的仪币，虽然名贵不凡，但由于是八个福晋都拿到过的赏赐，倒是没怎么引起围观民众的兴趣。这些小民两年来也算是见多识广，推挤着观看之余，也有识货的介绍着某种陪嫁物的不凡等等。

    前三十二抬过完之后，女家陪嫁正式登场，先是两抬樟木箱子，陪嫁箱子全都大开，可见左边里头放了土坯，右边则放了瓦片。土坯满满垒了一箱子，看不出多少，瓦片也是满满的。单只这一项就是极豪奢的大手笔，只不过有太子妃陪嫁了整整两抬土坯瓦片的珠玉在前，众人也不觉得过分，只是都称羡林家豪爽。

    这两抬过后是新房家具，因为紫檀是皇家管制物资，一律使用黄花梨，全是苏式，不使用螺钿，样式简洁大方。还有两面人高的西洋大镜子，最难得的是一个水晶多宝格，做工精巧之余，难得的是有那样大的一块水晶。

    各色家具过完，还有十余抬吉祥物事，一对盆景是羊脂玉雕成的，这才是嫁妆中的重头戏，自打出了林家大门，周围便跟了一群百姓。就连中等之家也目眩神迷，众人至此也不得不咋舌不已，林子远等护送人自然得意不已。

    再之后则全是樟木箱子，箱子中都是大开的匣子，匣子中满满地堆着各色名贵首饰，从朝珠戒指算起，到身上佩的头上戴的耳上穿的手上笼的，各色首饰洋洋大观。叫人看直了眼，甚至还有人追到宫门前的。

    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满满当当地填满了东二所的院子，还有许多放不下的大家具只得摆到房间里去。康亲王世子福晋舒舒觉罗氏是早带了瓜尔佳氏到了宫中等候的，饶是她们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这份嫁妆震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满族风俗，嫁妆先期陈设到婆家时，是可以恣意观看讨论的，舒舒觉罗氏轻轻走到放着土坯那台看了一眼，在心底掰了掰手指，啧声道，“足足有上百顷地呢。”

    瓜尔佳氏却是在仔细地赏鉴着那对羊脂玉琼树盆景，半天也没发现瑕疵，不由得摇头叹息道，“现下京中嫁女是越来越靡费了，先八福晋过门时，我还当她的嫁妆会是八王里独一份的呢。十三福晋不但聪明伶俐，花容月貌，连嫁妆都这么殷实……”她原本还当林佳氏只是平常人家，走了大运得了太皇太后的喜爱，这才被指为皇子福晋，乍然得登高位，必定是战战兢兢，倒起了往十三贝勒府塞人的意思，直到和黛玉见面，猛然发觉其虽然言语安静举止和顺，却自有一股慑人的贵气，今天又见了这么豪奢的嫁妆，这才彻底死心，只是话难免就有些酸了。

    舒舒觉罗氏微笑道，“姐姐说差了，我们满人嫁女本来就与汉人不同，嫁妆多寡牵连着在夫家的脸面。尤其是加入天家这样天大的福分，陪送得多些也是无妨的。”她说得在理，瓜尔佳氏忙肃容称是。

    这边隆科多正与林子远喝酒，他是亲眼见到黛玉嫁妆的，即使佟家权势熏天，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手笔。他是有心人，暗自估算了下，陪送的土坯是一百二十八块。显然只是取个吉利数字，真正的数目还要远远在此之上，此时酒盖住了脸，醉醺醺地便问道，“林兄弟，你这叔叔是个有钱的，着实舍得！照我看，这置办下来，总得花个五万八万银子？”

    因为是在宫中领宴，林子远不敢放肆，又使眼色叫贾珍等只是浅尝辄止，现下都是清醒着，闻言只是笑道，“这却不知道了，也都是多年来留心预备的东西，当年也花费不了许多的。”

    贾珍会意，举杯笑道，“我敬隆统领一杯。”

    隆科多知道套不出话，他也不是真的在意，便一笑了之。

    到了下午，事情有点走味了。身为帮办命妇，舒舒觉罗氏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时，孝庄自然问起了嫁妆的事，德妃便说起了嫁妆似乎稍嫌靡费的事。

    黛玉得到消息时已经是晚上了，一家人正吃着夜宵。因为明天基本从中午开始就不能吃饭喝水，这一顿夜宵做得相当丰盛，黛玉抱着林子晏正喂得开心时，贾敏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德主子和我无冤无仇，怕是随口提一句而已。”她的回答更加漫不经心，贾敏笑了笑，摸摸林子晏的头，林子晏眨巴眨巴眼睛笑道，“这个人怎么这样说，真坏！大喜的日子，说这种扫兴的话做什么！”

    林如海大笑道，“就你专会说这些刻薄话，人家可是后宫主位，别叫外人听了去，治你个大不敬！”

    “怕她呀！我姐姐也是皇子福晋呀！还是嫡的呢！”林子晏不屑道，小嘴巴翘得高高的，黛玉拧了他的小脸一把，不在意道，“什么了不得的事，老佛爷必是堵住了她的嘴？”

    “还是女儿聪明，”贾敏笑赞，“老佛爷只说了一句：是么？我看四福晋当时陪嫁的那尊玉观音也是够打眼的了，我尚且找不到那么好的翡翠呢。德主子就不说话了。”

    孝庄如此偏袒，反倒叫人不知说什么好，林子晏沉默片刻，拍手笑道，“我要吃汤团，姐姐，就是那个最大的！”

    黛玉心下早有计较，将此事揭过不提，只是和林子晏玩笑。没多久贾敏就催她去歇息了，明天她要做的事还很多呢。

金碧辉煌仙草出阁

    贾敏今天醒得很早，自鸣钟刚敲过五下，她就睁开眼翻身下床，半点没有睡醒的迷糊。

    她睡在床外侧，如海还熟睡着，贾敏冲大丫环月下招招手，鸳鸯是早就起身了，原本正在门口发呆，见贾敏起身了，忙笑着上前为她穿衣整装，衣服是早预备好了的，暂时不穿大礼服，单穿一件大红撒金夹袄，之后贾敏坐下来洗漱梳妆，到西厢用早饭。

    往常，这位贵族少妇总是慢慢的享用着早饭，这是她整理思绪的时间，打理一个家庭不是很难，但总有一些琐事需要当家主母做决定，但今天贾敏吃得很快，因为她真的有很多事要做。

    “让姑娘好好睡一觉吧。”她淡淡地吩咐，“醒来了也别吃太多，只吃两个鸡子儿就得了。今儿是她的大日子，出了家门就不能下地了，还是少吃些稳妥。”

    月下笑着答应了，道，“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前儿白杏嫂子说了，给家下人一人发二两银子，银子昨儿一总关来了，夫人看是什么时候给合适呢？”

    贾敏笑道，“这样的小事也来问我，越发显得黛玉出嫁后我身边无人辅佐了——自然是等今晚我和老爷从宫里回来再说，叫大家都打点起精神，把大小姐平平安安送出门，咱们回来再论功行赏。”

    “这是自然的，家下人这一年多来盼着的可不就是这天么？咱们家的大小姐终于要风风光光的出阁了！还是嫁入天家！”月下的声音极是兴奋，连双颊都嫣红起来，贾敏笑着喝了口豆浆。

    嫁入天家？真的就那么好吗？

    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分隔两地，虽然贾敏本人也是十四岁就嫁到扬州，但林家人口简单，并且林如海和她一见钟情，当时他也只是个小官，贾敏直到婚后第四年才体会到生养儿子的压力开始主动给丈夫纳妾，但在京城这一切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不说别的，选秀三年一次，每一次都会有很多女儿家被指到皇子府中，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而胤祥在过去的一年里已经有了两个通房大丫头，贾敏感到庆幸的是胤祥本人和黛玉还算得上情投意合，而且敏妃也解释过这两个通房的问题：总不能让皇子在洞房之夜却心中无数吧，这成何体统？

    敏妃此言不差，贾敏在心底叹了口气，天家媳妇哪是那么好当的？可惜这就是黛玉的命，老佛爷着了魔一样看中了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心中再多的埋怨也只得放下了，只要黛玉能率先生育出几个继承人，她的日子还是可以过得很逍遥的，至少是十三阿哥——从敏妃主动求娶一个汉人福晋的态度来看，他对皇位是无意的，如果是被指给什么四阿哥、八阿哥，那才叫前途未卜呢，能否在皇子府站稳脚跟都未可知。

    好了，既然现在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身为父母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别挡了子女的路，陪嫁过去的几房家人都是得用的，至少在钱财上黛玉是不惧怕任何一个妯娌，只有家世是她的天然软肋，不过以女儿的个性，想必也不会任人欺负了去。

    老爷说得有理，该担心的不是她被人欺负了去，而是她去欺负别人，贾敏的唇边带上一抹笑。黛玉自小就不是软弱的性子，这几年冷眼看来，也还算得上是当断则断、当狠则狠，该放下架子时也毫不犹豫，没有一点无用的矜持。如果这样还不能经营好这段婚姻，那必定是因为十三阿哥的心不在她身上，还好还好，从几次见面和书信往来中可以看出，胤祥是个好孩子，认定了之后也还算专一，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前十年他们该是会和和美美的。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女儿房中，正看着女儿绞脸描眉，女儿虽然还有些稚气未脱，却也还算得上是超凡脱俗，只是眉宇之间不见喜色，唉，她最大的毛病就是极少做小儿女态，似乎是天生老成，贾敏微笑起来，开口道，“嫁到怡贝勒那里之后，可不能老板着一张脸了，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也别让步，这里头的分寸要仔细拿捏，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横竖记住一句话：怡贝勒的心现在是放在你心上的，不论有什么事，你总不能让他的心跑了，拿住男人的心，其余不用争也是你的。”

    黛玉点头笑道，“我知道，娘，你说了不下十遍了。”

    贾敏自失地一笑，“娘竟也唠叨起来了，总归是不放心你的意思，你骨子里的傲气和你爹一模一样，满肚子的不合时宜。对景儿要是发作出来了，准能捅出漏子来，从前你在家里，天大的事也有爹娘为你做主，可惜爹娘是保不了你一辈子的，现下你嫁到天家，更要谨言慎行，可知道了？”

    “是，知道了。”

    语气相当敷衍，贾敏又是宠溺的一笑，虽说女儿已经是豆蔻少女了，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好了，算算时间，康亲王世子福晋也该到了，她今儿充当的是咱们娘家的全福太太，会陪着你到东二所。”她起身道，“我也该筹备着装扮起来了，看那边钟都打十一下了，你可别多吃了，仔细一会儿失礼！”

    说是这么说，贾敏到底舍不得黛玉饿着了，便慷慨地准许女儿吃两个鸡蛋。果然不一会儿舒舒觉罗氏就到了，按着规矩，婚礼这时候就开始了。贾敏回房换上礼服，梳起旗髻，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喜还是忧，扶着月下的手到了黛玉房里时，只见舒舒觉罗氏亲自给黛玉戴上皇子福晋朝冠，她耳上戴着三对红宝石耳钳，额前束着金抹额，胸前披挂着翡翠朝珠。素贞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戴领约，贾敏一下鼻酸起来，强压着上前拿起彩帨亲自给黛玉带上，舒舒觉罗氏拢了拢朝冠顶端颤巍巍的大红宝石，笑道，“怡福晋朝冠上的这颗红宝石算是特级了，你果然招人疼，不但东西好，连我都忍不住亲自出手打扮你，也不知道你哪一世修来的福气！”

    黛玉与舒舒觉罗氏素来言笑无忌，闻言轻笑道，“你上辈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好事，居然能捞着我这样一个妯娌——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也就是我能容得下你了，换作别人，早给你个爆栗子吃。”

    舒舒觉罗氏乐得前仰后合，就连内务府派来的帮办嬷嬷都忍俊不禁，一个姓崔的嬷嬷蹲下身拉直朝裙上一丁点的褶皱，就势蹲着为黛玉戴上金护指，又为她笼上一对金双喜填合欢花粉镯子，在左右手各带一只龙凤戏珠金戒指。贾敏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爱女。

    只见她盛装打扮之下，眉做柳叶、肤如凝脂，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样子，竟是完全压住了这一袭华服，只是仍有一股轻愁萦绕眉宇，贾敏在心中再叹一口气，微笑道，“笑一笑，我儿。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老不见你笑？”

    崔嬷嬷是个识趣的，接过话头笑道，“福晋想必是舍不得家人呢，依老奴看呢，日后见面的日子长着呢。福晋今儿呀，就先想着十三阿哥吧！”

    这话谑而不虐，众人都笑了，黛玉也被逗得粲然一笑，崔嬷嬷眼睛一亮，赞道，“福晋这一笑就越发贵气了不是！真真是花容月貌！与十三阿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怨不得老佛爷疼爱呢，就是我们底下人见了也爱，贾夫人真是好福气呀！”

    经她这么一插科打诨，黛玉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望着镜中的自己含笑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贾敏看在眼里，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感伤，看了看自鸣钟，指针快指到十二了，忙笑着招呼舒舒觉罗氏用膳，连带崔嬷嬷等人也另有地方招待。

    用过午饭，舒舒觉罗氏告罪要小憩一会，贾敏慌忙将她带到正房恭恭敬敬地请上炕，舒舒觉罗氏客套了一会便合眼睡了过去。贾敏也实在是困倦了，打了一会盹，到底心里有事，又起身到黛玉房中，黛玉也在闭目养神，贾敏摆手叫紫鹃不要出身，坐到黛玉身侧仔细地打量着女儿，偏偏外面又有无数人前来道贺送礼，林如海独力无法支持，只得遣人来请她出去，这一忙乱就到了未时，客人们才纷纷辞去。贾敏连忙往内院走时，已有人来报信道，“花轿已经出宫了！”

    这一来，她的脚步再也迈不动了，望着林如海想要说话，话到嘴边却又忘了，到底是夫妻连心，林如海在她耳边道，“不要紧，女儿就算出嫁了，心也还呆在娘家的。”

    贾敏羞红了脸，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便拧了林如海腰侧一把嗔道，“谁和你说这个了，顶戴又歪了！”说着，还是亲自给林如海扶正了才往内院走。

    进到黛玉院中，已经是点过一轮鞭炮了，红纸遍地，贾敏的心登时又酸痛起来，她收拾心情含笑进屋，随侍女官们先让在内堂休息喝茶，此时都到屋里站着，又有王夫人凤姐等原本待客的亲眷也到了屋内，不大的小屋挤满了人，在人群中央，身穿大红吉服头戴朝冠的黛玉亭亭玉立，含着笑握着隆科多夫人喜塔腊氏的手正说着什么，虽然她的年岁可算是屋中最小的，喜塔腊氏还算得上是她的舅母，不知怎么，贾敏却觉得黛玉才是年长的那个，对眼前这非凡的热闹荣华，她竟似一丝也不怯场，甚至还说的上是游刃有余。

    她一下觉得女儿有点陌生，她从没看过女儿这么像一个满洲贵族，但更多的是骄傲，这才是她贾敏的女儿！林如海与贾敏的女儿！

    似乎一下就过了很久，远处遥遥传来鞭炮声，有人进来禀告，花轿到门口了。

    由舒舒觉罗氏喜塔腊氏领头，女官们鱼贯而出迎接花轿，贾敏凝视着黛玉，她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黛玉要出嫁了，这一刻终于来了！

    “今日承蒙舅妈、表嫂们照应，辛苦诸位了。”黛玉环顾四周，嘴角含着笑意，她是这样的落落大方，唉！

    “吉时至！”远远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一瞬间鼓乐齐鸣，喜塔腊氏走进来满面笑容地宣布，“请怡福晋上轿！”

    女儿对着她甜甜一笑，贾敏一下清醒过来，走到女儿身边，凝视着女儿清丽的侧脸。女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贾敏什么都明白了，她紧紧回握，然后主动松手。看着黛玉扶住喜塔腊氏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步出闺房。

    她是福晋的母亲，当然是站在最好的位置，就在黛玉身后。黛玉在花轿前停住脚步，回望一眼。

    在这一瞬间，贾敏觉得女儿美得极为生动慑人，她的脸似乎蒙上一层亮光，把眉眼点亮。这一眼有伤痛不舍，甚至有深深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志得意满，是踌躇满志。

    然后，怡福晋林黛玉回身登上花轿，锣鼓喧天中，她娴静地垂下眼，手握朝珠，长长的金护指优雅地交叉着。喜塔腊氏放下轿帘。一声悠悠地起轿，花轿被抬到空中，往灯火辉煌的皇宫走去。

廉贝勒深闺闻密事

    今年春天雨水特别多，朝野间提起勒文襄公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黄河是否会再度决口是三月最大的悬念。但人们更关心的还是一场没有硝烟也注定不会在短期内分出胜负的战争——康熙四十四年，也就是去年十一月，皇帝终于以多疾为由废太子，今年二月，下令官员们自由上书推荐合适的太子人选。

    这几乎立刻就让朝野之间的气氛一触即发，虽然对废太子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太子这几年一直长居盛京潜心教养他唯一的儿子弘晳，礼部这边早就拟好了太子的亲王封号。只是皇宫里迟迟没有动静，这一天似乎是永远不会到来一样。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别人不说，直郡王胤禔是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几年来他越来越有储君的架势，就连康熙出京巡视时也是他在京坐纂儿，如果不是还有份最基本的理智在，恐怕他早就叩宫门流血泪控诉阿玛对不起大清朝列祖列宗，居然让一个阉人窃居高位达数年之久啦。

    虽然现在他本人是没有任何举动，但除了他的党羽之外，朝中上下也有不少纯臣发自内心地认为他的确是最适合的继任者，因此他的风头自然是最盛的，据说一天递交的数百封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推荐直郡王继任太子的。

    除此之外，诚郡王胤祉、雍郡王胤禛作为另外两个被封郡王的阿哥，也得到了有心人的注意，但胤祉身材矮小不说，平时也不得康熙喜爱，可以忽略不记。胤禛是有名的孤臣，这几年来一心办差，得罪的人比结交的多得多，因此在康熙四十四年的春季，阿哥中嗓子最亮的还是直郡王胤祉。

    就如同任何一场角逐一样，有志得意满的，就有看不惯的。廉贝勒胤禩就和这个哥哥有些不对付，不过，他现在正朗声给太皇太后念着金刚经，并没有考虑大哥作对的事，反而是在思忖着后宅内院的家事。

    他的妻子郭络罗氏出身高贵，长得又美，性情更是如火般泼辣，成亲三年来虽无所出，却总是不许他纳妾，去年的选秀，除了怡贝勒主动推辞了秀女之外，众兄弟中他是唯一没被指到秀女的。 这点让他颇为介意，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连内宅的事都管不好，还怎么管天下的事？偏偏郭络罗氏是个认死理的，怎么都说不通，她娘家一门显贵，又都还真肯为自己出力，也不能一下就把脸撕破。连十四弟都有两个小阿哥了，他却膝下犹虚，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胤禩一遍金刚经念完，太皇太后温和地笑了，“好，持诵得越发用心了。”

    “能讨老祖宗的喜欢，是曾孙的福分。”他笑得春风拂面，这样在太皇太后跟前露脸的事，还真的很少轮到他头上。这个老不死的，近年来真心宠爱的也就是老十三一个了，连老四都要靠后。也不知道老十三哪辈子修来的福，不但太皇太后把他宠上了天，就连皇阿玛都喜欢得不行，还有个贤良淑德的福晋，虽然出身是寒微了些，但人家可是有钱有人，娘家近几年也是显赫得不行，陪嫁丰厚无比不说，自己还会动脑筋挣钱，见天的舍粮放米的，这几年谁不知道怡贝勒是有名的菩萨心肠？皇阿玛都夸奖了好几回，哼，私下里他们是几倍的钱在往里搂哇！怡福晋那脑筋怎么就能动得那么快呢？赚钱的道道是眼睛一眨就想一个，老十三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哇？

    自然，廉贝勒不会承认的是，怡贝勒已经有了一双可爱的双胞儿女，这才是他最嫉恨的一点。

    正这么想着，那边怡福晋就摇摇地走了进来，果然，太皇太后马上笑眯了眼，她近年来眼睛差不多是完全失明了，但就听得出太后、皇上和十三福晋这三个人的脚步声。“可是怡福晋到了？”

    “可不是怡福晋来了么？隔了好几天没给老佛爷问安，是特地来请罪的。”怡福晋快走了几步跨进宫门，笑吟吟地对廉贝勒点了点头，黄鹂出谷般清脆地说。

    太皇太后乐得前仰后合，“你还跟我这客气呢。自个儿找个地方坐吧，廉贝勒给我念金刚经呢，你来得正好，有耳福了。”

    “给八哥请安。”怡福晋礼节上是丝毫不乱的，已经恭恭敬敬地给廉贝勒请了个安。廉贝勒放缓了神色，回了一礼，“听说十三弟前儿染病了？我这阵子忙，也没去看看，他可大好了？”

    “有劳八哥费心了，”怡福晋在太皇太后斜倚着的美人榻上坐了，顺手在太皇太后腿上轻轻捶着，“只是风寒而已，服了几帖药，今儿已经大好了，我这才有空进宫请安。几日不见，老佛爷似乎有些清减？”最后一句话却是向着正给太皇太后揉手的掌事宫女真芳问的。

    “回怡福晋话，老佛爷这几日吃睡都好，许是怡福晋瞧差了。”真芳笑嘻嘻地回道，太皇太后轻笑道，“贫嘴，你是奴婢她是主，她能瞧差了？”

    “虽说我是主，可真芳日日伺候在您身边，定是比我看得准的。”怡福晋还是那笑吟吟的样子，胤禩撩着眼皮瞥了她一眼，她还是打扮得和汉家女子没两样，只是耳边的三对耳钉透露了她的身份。这怡福晋可不能小看，以汉人出身得为皇子嫡妻，还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从新婚就穿着汉装，惹来后宫妃嫔的羡慕。德妃说了她两次，她都只是笑着应了，却没半点改的意思。这风骨暂且不说，能和德主子打对台，那必定不是简单人物。

    心思转到十四贝子胤祯身上，胤禩微微一笑，这个十四弟可不老实，与大哥是水□融，和老四是亲兄弟，和他也投缘得很，又成日和老十三同进同出，将来不论哪边得势他都能沾光，时机一到，他自己立刻就是一方势力，这么圆熟如意的手法，后头没有德主子的影子？那可真是鬼都不信。

    都是亲儿子，胤禛就和德妃疏远多了，胤禩一直觉得在后宫中胤禛身份有些尴尬，曾为皇后养子不错，但皇后死得太早了，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反而间接造成与生母的疏离。生母的出身又不够好，只能走孤臣这条路。孤臣这条路是好走的吗？多少人指着脊梁骨骂他？也就是老十三和他自小交好，否则现在他连个往来的人都没有。

    他自己的两个死党也不是铁板一块……正想到这，耳边传来了太皇太后的声音，老人家想听听观音经，他立刻收敛心神，恭谨应是，拿起经文开始诵读。

    只是他脑海中还模模糊糊地转着胤禛的脸，老四信佛是众所周之的事，倒是没听说他给老佛爷读经，难道在老佛爷这里他也失宠了？他可是在老佛爷宫里长大的呀。

    读完了几本经书，见太皇太后露出了乏意，胤禩便起身告退了，十三福晋正和她说些亲王宗室们的家长里短，老佛爷含笑道，“今儿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我也乏了，十三福晋留下来给我捶捶背。”

    胤禩忙说了几句孝顺话，慢慢的退出长春宫，到良妃处陪母亲说了一会话，又到惠妃那里去请了安，这才出宫回家，却正在宫门处撞见了要进宫的敦贝勒和怡贝勒。

    “老十、老十三，怎么这时辰进宫？”他讶异地走过去，“刚才和你福晋在长春宫撞上呢，你大安了？老十三？”

    “阿嚏。”才刚问完，胤祥就打了个大喷嚏，他掏出张帕子擦了擦鼻子，笑道，“八哥好？皇阿玛忽然叫我们进宫，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我还发着烧呢。”

    “你福晋又说你好透了。”胤禩笑道，“可别让老佛爷知道了，她老人家才念叨着你的病呢。”他冲胤峨使了个眼色，照样不咸不淡地问候了几句，叫着下回一起喝酒，便和弟弟们分手径自回了家。

    郭络罗氏正在正房做针线，见胤禩进来，忙起身给他脱衣擦脸，胤禩心里闷闷的，一直不曾说话，郭络罗氏笑道，“爷这是从哪儿回来？身上一股子檀香味。”

    “在老佛爷那诵经来着，你下回进宫，也到老佛爷那多走走，老人家提了好几次你不常去。”胤禩闷闷不乐地倒到床上，郭络罗氏跟过来为他压着太阳穴，笑着应是，又一叠声叫人把新泡的茶倒了来，慢慢的喂胤禩喝了。

    胤禩满腔郁闷发泄不出来，索性把郭络罗氏往床上拉了拉，郭络罗氏惊呼一声，却也半推半就……

    一时云收雨住，郭络罗氏媚眼如丝，咬着胤禩的耳垂笑道，“爷今儿怎么这么……可是在宫里受气了？”

    “没有，爷就是想让你给爷生个一儿半女的。”胤禩脑海中浮现出怡福晋的笑脸，一时又是十四福晋抱着小阿哥逗弄的景象，心中一阵烦躁，口中的语气却仍是淡淡的。

    郭络罗氏叹了口气，一时却想起了别的事，笑道，“今儿我娘家表姐来看我，和我说了个趣闻呢，说是十三弟妹没成婚之前，和她娘家表哥勾勾搭搭的，她出嫁后，那人就闹着要出家做和尚去。前几日跑到五台山去了，现下正闹得天翻地覆呢。”

逍遥地静谧时神仙眷侣

    十三福晋，这时也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怡贝勒府离紫禁城不远，当时就是按照郡王府规制建起来的，远远的就能看到大门上的门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怡福晋从来都是走西角门，这次也不例外，她在车马厅下了车，扶着丫头的手漫不经心地问，“小阿哥小格格都还消停吧？”

    “都乖着呢。”紫鹃笑着迎出来，“小阿哥今儿又认了好几十个字，都临了出来要给您看呢。”

    怡福晋点点头，走进日常起居的东间，“是了，昨儿晚上怡贝勒在哪里歇的？”

    “姑爷回来得晚了，自鸣钟敲了十下才回的，直接就歇在小书房了。”素贞端过一杯茶，“据说是喝多了，就没进后院，也没叫人去服侍。”

    怡福晋林黛玉点了点头，说话之间，几人已是进了她惯常起居的正院西上房，天气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房间里还是生了个炉子，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孩正歪倒在炕上，手拉着手睡的正香，怡福晋脸上露了笑，在他们身边坐了坐，爱惜地为女儿掖了掖被角。一时屋内鸦雀无声，只有小阿哥与小格格轻轻的打着鼾。

    “十四弟妹下个月生辰，礼可都备好了？”黛玉做了一会针线，因想起来此事，便抬头问了句。这事一向是归紫鹃管，只是她却正出着神，黛玉不由得稍稍皱了皱眉头，唬得满屋子丫鬟婆子大气也不敢出。素贞眼明手快，忙捅了紫鹃一下，紫鹃方回神笑道。

    “已是都得了，这一年生日也闹不清呢，我依着九福晋生辰的例，备了两匹南边的布料，并八个万事如意的银镙子，两坛子好酒，这算是我们私下的体己好东西。再有就都是按制的香料布匹了。”

    黛玉点了点头，乐珊这几年来也是她跟前得用的大丫环，此时便捧了账册上来道。

    “康亲王世子福晋今儿打发人送了几包药材过来，说是从北边得的稀罕好药，里头有福晋上回要的好参。”

    黛玉看过了账册，嘴边就带了笑，她掂量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行程，便笑道。“过几天我请她过来喝酒，小阿哥小格格的生日快到了，她这个添盆的长辈怎么都要到的。”众人忙凑趣不提。

    此时天色已晚，黛玉见是用饭的时辰了，便亲自叫起了一双儿女，让奶妈子抱着他们去洗脸洗手。又亲自装了一小碗果泥晾着，胤祥踏进上房时，就见她笑吟吟地拿着一调羹红红绿绿的玩意儿逗着女儿，引得她啊啊乱叫，小阿哥却在一边规规矩矩地大口进食，脸上不由得就带了笑。

    “爷回来了。”黛玉见丈夫进了房，忙放下调羹起身为胤祥卸了大衣裳，胤祥笑着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脸侧轻轻一捉，亮给黛玉看道。

    “只顾着逗女儿，你瞧瞧，脸上都沾到了。”

    黛玉细看时，果然胤祥手中是少许果泥，便脸红道。

    “还不是你的小格格，全赖她。”说着手中不停，已是为胤祥披了件家常外袍。“在外头吃过了？”

    “不曾，一出宫就赶回来了，外头冷得很。”胤祥摇了摇头，黛玉便把衣服堆到乐海手上，一边白芷早捧了一盆热水，黛玉亲自绞了一把手巾为胤祥擦脸擦手，这才和丈夫一同走到饭桌前。她此时便不喂女儿了，改为替儿子掰栗子面小窝窝头，只掰了小半个添到他碗里，小阿哥一声不吭地吃完了。

    待胤祥也喂完了女儿，两人这才坐到炕上开始正经吃饭，黛玉捡了两筷子青菜到胤祥碗里，埋怨道。

    “这小白菜今年卖到三分银子一筐，偏你只是爱吃肉，嘴里起了两个大燎泡还不知保养，多吃些。”

    胤祥摸摸唇，苦着脸囫囵吞咽了几口，黛玉捂着嘴笑了他一回。见儿子女儿到一边玩乐去了，便小声问。

    “今儿皇阿玛叫你进去又有什么事？”

    胤祥这几年来也领过几件差事，办得都很是漂亮，只是究竟年纪不大，没有个固定的执事。康熙时常把他叫进宫中陪伴，因敏妃近年来身体有些不好，胤祥与黛玉都常常进去请安。

    “倒没什么，只是陪着皇阿玛演习了一会骑射。”胤祥舀了一调羹汤喝了，皱眉道，“还问我弘易的身体如何了。”

    十三阿哥府的这一对儿女出生时机很巧，恰好是康熙五十大寿当天出生的，因此特别得宠，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数次被抱入宫中在康熙身边玩耍。次次都得到了相当贵重的赏赐，其中小阿哥弘易天性聪颖，上个月入宫时给康熙背了几首唐诗，更是惹得老爷子龙颜大悦，不但赏了好几本新诗，还特地传话叫黛玉好生教养，可不能放松了对小阿哥的启蒙。

    “他一向皮实，怎么，又要接到宫里去？这个月可没学多少字句，仔细皇阿玛怪你教导不力。”黛玉见胤祥给她夹了好几筷子各种肉菜，不由得皱了皱眉。“可别，我最近常犯恶心，见不着荤腥。”

    胤祥扬了扬眉，几年夫妻下来，黛玉自也知道他的意思，自从两年前生育过后，夫妻俩便开始节育，但有漏网之鱼也是说不准的事。她羞红了脸笑道，“明日就传太医来看看，多半只是前几日吃多了。”

    “就你那猫儿般的食量，也好意思说吃多了。”胤祥虽然这么说，但仍旧示意紫鹃撤换了碗筷，新装了小半碗米饭送上来，黛玉就着几样青菜倒是全吃了下去。儿女们早被奶妈带去歇息了，两夫妻用过晚饭，黛玉叫人把账本拿来给胤祥过目。

    自从黛玉过门之后，她就把贝勒府划分成了两大块行政单位，贝勒府原有的产业收入都归前院支配，而前院所要支出的则是人情往来等大块支出，而后院则又分了三大块，其中一块是她与胤祥的生活支出、私下的人情往还，而第二块就是三四个通房丫头的生活费与月钱，第三块则是小阿哥小格格的教育支出。黛玉大约过上一个月就会主动把总账给胤祥过目，她可不打算把胤祥培养成甩手掌柜，知道家里的大体收支，胤祥字啊外头遇到了银钱上的事也就有了主意。这两三年来他也渐渐由只是敷衍了事的大致查看账本，被培养为了次次都会认真查看。

    胤祥在查看账本，黛玉也没闲着，她在做的一件披风快完工了，乘此机会，也就拿了来低头穿针引线。胤祥见了今日新增的人参进项，便道。

    “世子、世子福晋一直对我们照顾有加，过几日就是老福晋的生辰，你别忘了提前去请个安，也好逗老人家开心，顺便与世子福晋说说话儿。”

    黛玉抬眼罕道。

    “奇了，你也挂心起这些事来，人家早请了我当天去吃酒，礼都备好了，自然不会给你丢脸的。”

    胤祥点了点头，又和她说起林子远的升迁问题，林子远自从三年前送嫁到了京城就没再回家，因为他的妻儿都还在老家，因此黛玉也只能从胤祥嘴巴里听到林子远的消息，好在胤祥与这个妻舅相处得还是不错的，不但帮林子远在户部谋了个不错的职位，现在三年期满，又提起要为他出出力，让林子远在官职上再升一步。

    这是黛玉的娘家事，最难得又是胤祥主动提起，黛玉还有什么好说的？眼见自鸣钟走到九点，两夫妻梳洗了双双就寝，胤祥在枕上忽然想起道。

    “你可知道你姨表兄要说亲了呢？”

灯下漫谈天家事

    黛玉微微一惊，胤祥什么都好，就只是醋劲大了一些。宝玉当时出入闺中与女眷们言笑无忌的事胤祥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虽然当时大家都还小，但胤祥却好几次说过宝玉轻薄浮躁。黛玉因着这个，与贾府的往来素来不多。倒是和几个出嫁了的姐妹常有联系，前几日才请了迎春来做客，却是全没听迎春提过此事。

    她的惊讶之情自然全落入了胤祥眼中，当下神色就松了三分，伸手把玩着黛玉的一缕秀发，因笑道。“你这个二姨表哥也是个不省事的，考中了进士，却整日在家玩乐，也不晓得谋个实缺，说起来，你的大姨表哥病势渐加，再这么下去，他就是家中的顶梁柱了，行事却仍然不知分寸。今日我与表舅碰了个面，他说要寻个稳妥大方的姑娘家，能管得住宝玉的才好呢。”

    他的语气便是闲话家常的意思了，黛玉也觉得宝玉性情跳脱，要再找一个不着调的妻子，夫妻俩折腾起来越发没完了。因此含笑点头道，“你小时候和他也是常来常往的，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子，说得好听点，天纵奇才，性情放诞也是难免的，但叫他脚踏实地承担起一家人的担子，那就非得找个贤内助不可了，偏偏他们家门第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要找个门当户对性情又好的，那就难了。因此这几年只听说要找，却总没看中谁呢，你倒说来听听，我舅母看中了谁家的小姐。”

    胤祥想了一会，因笑道，“这就不知道了，只恍惚听说是亲眷家的女儿，也算是亲上加亲。”

    黛玉屈指算了算，几个适龄的女儿不是早定下了人家，就是要等选秀后才能说亲的。正要笑着将此事揭过时，心头忽然一动，想到了薛宝琴来。

    薛宝琴在原书中本来也该出场的，但有了孝庄这只蝴蝶，大家都嫁得早了，黛玉也就没见过这个娇憨可爱的薛家小姐。而现在贾母已去，贾赦等人又分家另过，荣国府已是王夫人一家独大，她想挑个薛家的儿媳也是很自然的事。若不是王家没有合适的人选，恐怕还轮不到薛宝琴呢，她去年又从探春那里听说宝琴的未婚夫婿身子骨不好，连番病危，说不准这桩在书中只是言笑之间被提起过的亲事，在此时会成真呢。

    她收敛了思绪，淡笑着伸出手拨弄着胤祥的手指，胤祥含着笑意扣住了她的，两人十指纠缠起来，紫鹃放下了床帐子。

    过了半个时辰，胤祥起身用夜点，黛玉在床上赖了一会儿，也就下床到炕上和胤祥对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调羹搅着滚热的燕窝粥。几个得用的大丫环都远远地站在门口，或是做针线，或是在小声说笑。黛玉见是时机了，便笑着为胤祥添了个栗子小窝头，说道。

    “今儿个进宫给老佛爷请安时，我看见八哥在老佛爷跟前诵经呢，一边读一边想事儿的样子，他能烦什么呀？莫不是皇阿玛上回让他办的差事给办砸了？”

    胤祥似笑非笑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不觉有些脸红，她自知自己绝不是甘于闺中琐事的清朝女子，好在胤祥自幼在孝庄身边长大，也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大男人，不但放手把府中诸事交给她把持，更时常说出政事上的烦难与黛玉一同参详。如此几年下来，两人也自然有了许多默契，更不同于别的夫妻干坐无事，只能对看生厌。

    “事也有一些麻烦，但还不至于办砸，八哥的差事已经快办完了，无非是搜罗一些奇珍异宝。只是他到底求好心切了，还是惹起了一点风波。”胤祥略微皱着眉头解说道，“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我听四哥说，他为了要找那个什么周邦彦诗集，搞得琉璃厂鸡犬不宁的。那些店老板虽说不是手眼通天，但也是在琉璃厂经营了几辈子的人家，哪里不认识几个名臣的，这一来就落了话柄。正好他现在也是在风口浪尖，今儿在乾清宫就讨了个没趣，皇阿玛让他自个儿到老佛爷跟前领罪去，想想老佛爷当年的佳话。”

    当年满清入关不久，孝庄曾向八大山人借阅过他珍藏的《眠鸭图》，此图是八大山人的得意之作，素来秘不示人，但孝庄竟也就真的借阅到了，在宫中赏玩了几天之后，又派人将这幅在后世价值连城的国画还给了八大山人。虽然八大山人对此事绝口不提，但几十年下来，早成了人尽皆知的逸事。康熙这么做要比打胤禩几板子来得更阴险一些，但又比龙颜大怒斥责胤禩要好，并且态度十分暧昧，看来终究是对那虚无缥缈，近几年越发传得沸沸扬扬的《周邦彦诗集》真品起了兴致。

    “老祖宗也没说什么，只是叫他诵了几本经书罢了。最好笑是八哥还自以为得意，打量别人看不出来，一边诵经一边微微的笑，活像是得了多大的彩头似的。”黛玉轻笑道，看燕窝粥凉了些，便吃了一口。“也是，老人家一向对他不冷不热的，偶然示示好也就当真了。”

    胤祥自从娶了黛玉后，大有成为孝庄独宠的势头，虽然四阿哥胤禛还是照样得宠，但四福晋乌喇那拉氏与孝庄就只是平常。算起来还是他们小两口得的实惠多，因此胤祥听了黛玉的话，便敲了她的手一下，微笑道。

    “不可过于得意，皇阿玛还屡次说老人家过于宠我，日后我恐怕是难成大事了。”

    康熙自己也十分宠爱胤祥，虽然不是当继承人看的，但对他也寄予厚望，几年前在胤祥婚前还命他单独祭祀过泰山。只是胤祥自己没有太大的争权心思——否则也就不会求取黛玉为妻了。这几年来凡有军事，胤祥必定是随侍在侧，与胤祯一起出谋划策的。而康熙一旦出巡，他也必定被带在身边，黛玉也是嫁过来了才知道每到春夏之交康熙都要出门走走，只是大部分时间都是微服简从，也就只有胤祥、胤祯、胤禄是每每都要带出门去的。几年下来，怡贝勒府是从不愁钱财使用的，尽管康熙也被胤祥惹怒过几次，但最爱罚俸的皇帝居然次次都只是斥责了事，可见胤祥圣眷之隆了。

    黛玉吃了几口粥，感觉微微有些饱意就把碗推到了一边，她怀孕得早，才成亲不到两个月就怀上了小孩，还是双身子，虽然苦没少吃，但反而拉近了夫妻感情，身体也恢复得不错。只是怀孕时吃什么吐什么，生生把胃口败坏了，现在吃什么都只是一点点，胤祥搜罗了不少美食方来都没见改善。

    “皇阿玛也只是说说罢了，”她擦过嘴，笑着冲胤祥道，“话说回来，你也别和我绕圈圈了。八哥被发作，只可能是因为一个原因——又有哪个重量级大臣上书支持咱们的八贤王啦？我猜准是马齐，今儿他女人进宫来请安了，我在路上撞个正着，和她寒暄了几句，她说马齐总算回京了呢。”

    “在西北呆了大半年，一回来就着急着慌地上书力捧八贤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八王这派的。”胤祥没好气地道，“平时看八哥也算聪明伶俐，到底是上不得大台盘，怎么一到关键时局举止失措。比起来真是大哥稳重得多了，虽然也是下作得可笑。”

    “依你要怎么办？这时候本来就忙着拉人站队，姿态难看点也是难免的，皇阿玛若是计较这个，当时平三藩时他的姿态也不见得好看到哪里去，终归是这句话，他老人家的位置得来太轻易了，难免就看小了儿子们。你们这些龙子凤孙，也实在是不像他。”黛玉冷笑道，胤祥又敲了她的手一下，挥手示意乐珊过来撤走炕桌，歪到了黛**上，黛玉随手理了理他辫子上的穗子，笑道。“我时常想着你要是留起头发，穿上汉家衣裳会是什么样子，听说现在不少上三旗的子弟也都留了发呢。”

    胤祥拿住妻子的手把玩了起来，嘴边露出笑，轻轻道，“快了，皇阿玛也想着这事儿，当初让上三旗剃头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显出他们的尊贵，安抚一下当时的旗主。现下旗主已经是他本人了，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堵不如疏嘛——照我看，他也好奇得很，他要是留了发会是什么样。”

    黛玉不禁失笑，又和胤祥谈了些朝中宫里的琐事，想起元春近日病势渐笃，便叹息道。

    “这宫中的人情真是薄如纸张，帝王的恩宠也变得太快了些。贾庶妃前几年在宫中还是说一不二的角色，连德主都吃过她的哑巴亏，前儿我从西二长街过，绕到静心阁去时才知道她病了有一段日子了。我看她吃的用的竟都大不如前，说起来才知道，皇阿玛也有大半年没翻她的牌子了。”

    胤祥不屑地轻哼了声，“你那个大姐姐是个不懂事的，宫里的水深着呢，自从佟皇后去了，越发是一滩浑水。她也是被宜妃当了枪使，这几个主位之间看起来和和气气的，私底下的龌龊事可不少。”

    后宫之中从来不少这些争斗，尤其是荣妃惠妃德妃宜妃这后宫四大金刚的明争暗斗更是旷日持久，黛玉也是这几年来才了解了一些个中内情。不过敏妃与康熙的关系早已不咸不淡，仗着还有个得宠的胤祥，在宫里还算是受人尊重，她与德妃住处相邻，也就和德妃走得近了一点点，大部分时间都还能把自己撇清出来。微妙之处就在于德妃明显偏宠十四阿哥，而胤祥却和四阿哥走得很近，而四阿哥虽然也算是皇后养子，但毕竟在佟皇后死后被拨划给了德妃。皇家人内部的关系，的确是错综复杂得可怕。

    “是了，弘晖的生辰就快到了，虽然是没到十岁，但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日子，你过两天到四哥府上走走。带些小玩意过去，就当是我们为他过生日了。再有四哥前儿问我要些药材，我已是应了下来，你也一并打点出来带去就是了。”胤祥闭着眼吩咐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笑了起来道，“四哥今儿还和我说呢，弘晖年纪虽小，但也背得了好几本书了。”

    胤禛与胤祥的感情素来不错，弘晖去年一场大病，几番险些夭折，终于大好了，却又不知道谁给他吃了点零食，肠胃禁不住折腾，当下就大吐起来，险些呛死。当时一众人等都慌得不行了，黛玉恰好在雍王府做客，她也不顾忌讳，招呼医生一同上前，又是拍又是抠，终于那口气顺了过来。乌喇那拉氏赶回来后吓得腿都软了，握着黛玉的手只是垂泪，至此两边女眷的来往也就亲密了起来。为了这事，黛玉还被康熙夸奖了一番，在宫中的底气也更足了一些。

    “我自然知道，早就预备了弘晖喜欢的西洋玩意儿，上个月刚从广州上岸的，好几个机关活动人偶，弘易和虹爱都不喜欢这个，干脆全送给弘晖了事。”黛玉边说边冲乐珊挥了挥手，乐珊知趣地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送到了胤祥面前，揭开给他过目。

    胤祥就着乐珊的手看了看，不在意地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再添几样也就是了。”说着，又闭上了眼睛。“给爷揉揉额头，明儿又要进宫听课，什么时候才能办差呀。”

    黛玉忍住一丝好笑，胤祥也是快二十岁的人了，再去和小阿哥们挤在一起上课难免无聊，偏偏又还没有什么正经差事。只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底下人催得极了就去几天，今天康熙谈起弘易，必定也是问了胤祥的学业，看来这几天他是得进宫念书去了。

    #

    第二天早上，黛玉起身打发了胤祥出门，派人去孙家送了信请迎春明天过来做客，想着与湘云、探春、惜春也是好久不见了，便让紫鹃去贾府给王熙凤传话，也好回家看看。而其他人就由婆子们统一通知，考虑到弘晖生辰前几天她都不得闲，而生日礼物总不好当天再送给人家，她便吩咐套了车，往雍王府去了。正好在雍王府门口与十四福晋的马车碰了个正着，黛玉下车后便到一边的回廊上等了等，待十四福晋下了车，才与她并肩往里走。

    “今儿个倒巧了，人到得齐全，十三嫂也是为弘晖生辰的事来的吧？往后几日要打发爷出门，又是宜主子的生辰，也要进宫走走，怕是都捡着今儿来了。”十四福晋完颜翠笑着招呼道。

    黛玉冲她点了点头，打量着完颜翠的装束，微笑道。“明儿我娘家有事，宫中又有这些事儿要忙，便捡了今天过来看看小弘晖，我和这孩子倒投缘的。”

    说话间，乌喇那拉氏已经迎了出来，这位出身高贵的四福晋长得温婉可人，算不上人间绝色，却也自有一股贵气，她笑着拉起两人的手，感谢她们为了弘晖特地跑这一趟，便把两位皇子福晋让进了正院西厢。

雍王府四福晋相聚

    虽说雍王府的陈设一直十分简朴，但乌喇那拉氏到底是嫡福晋，堂屋里的陈设也是颇为华贵的。西厢一进门处放了个紫檀木镶嵌大理石屏风，上头天然生成的人物画十分雅致，黛玉转过屏风才瞧见五福晋他塔拉若莹与七福晋那拉永华正坐在炕上唠家常呢，妯娌们见了礼，若莹先问起了弘易与虹爱的情况，那拉永华这几年行事也大方了许多，含笑夸奖起了小弘晖。

    说过了这些类似于寒暄的话语，奶妈子就把弘晖带到了西厢房，女眷们便拿出礼物哄他开心。弘晖自小便聪明伶俐，在孙辈中很得康熙的欢心，妯娌们很少有不喜爱他的，尤其是他大病初愈，被康熙称赞为有福之辈，就算是心中有话，这些福晋们也会在面上保持和老爷子一致的立场。乌喇那拉氏和五福晋、七福晋、十三福晋素来比较亲厚，十四阿哥毕竟也是四阿哥的同母弟弟，因此这几个福晋是亲身过来看望弘晖的，其余人也都有礼物送到。

    黛玉准备的礼物并不是最出挑的，但弘晖却相当喜欢，这孩子懂事伶俐，黛玉对他也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见弘晖已经被奶妈抱着挨着圈儿谢过了婶婶们，便把他搂到自己怀里逗他玩儿。乌喇那拉氏在炕上与他塔拉氏、那拉氏并坐，黛玉独坐在西边的太师椅上，而雍王府中的侧福晋等人还能在她下首陪坐，还有好几个格格就只能站着侍候了。

    大家说了一会话，黛玉见在乌喇那拉氏身边站着的钮祜禄氏面露苍白，便笑着问她道，“钮祜禄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说起来，我上回在十四福晋府里见着了你母亲，她气色还不错。”

    钮祜禄氏此时还是十四岁的小女孩，身量没有长开，长相只是平平罢了，看起来在雍王府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听得黛玉此话，她嗫嚅了一下，先胆怯地望了眼四福晋才轻声道。

    “劳怡福晋惦记了，红儿感激不尽。”

    黛玉笑了笑，冲四福晋使了个眼色，乌喇那拉氏便道，“好了，红儿你身子不适，就回房好生歇着吧。爷今儿在外头用饭，你们不用过来伺候了，都下去吧。”

    两个侧福晋耿氏与李氏都站了起来，因李氏的儿子弘时也被奶妈抱了过来，乌喇那拉氏便道，“李妹妹把弘时带到你那里玩一会儿也好的。”说着，又对耿氏点了点头，耿氏笑着先走出了屋子。钮祜禄氏与年氏早不言声退了下去，黛玉便起身坐到乌喇那拉氏身边，笑道。“四嫂，我有些饿了，上回在你府上吃到的奶豆腐味儿很正，免不得我要馋嘴一回了。”

    乌喇那拉氏忙笑道，“这怎么没有。”便冲身边的大丫环吩咐道，“把奶豆腐装几抽屉，给几个福晋捎上。”丫鬟们应下了，乌喇那拉氏又连声吩咐厨房做菜，因今日几个阿哥都在宫中用饭，要留福晋们在她屋里吃顿便饭。

    这边弘晖也闹着要到外头去玩，奶妈子便把他带出去了，屋子里只有妯娌几人，完颜翠先抬眼看了看窗户外头，见弘晖圆滚可爱的样子着实喜人，便欣羡道，“我是个没福分的，十四阿哥独宠舒舒觉罗氏，十天也难得在我院子里歇宿，有时看着弘春那虎头虎脑的样子。我就羡慕嫂嫂们膝下都有子女。”

    乌喇那拉氏微笑道，“十四弟妹比我们晚进门三年，一时没有消息也是自然的，说到我们这几个人里还是十三弟妹最有福气，不到三个月肚子就有了消息。”

    那拉永华也道，“说的是呀，我膝下虽有女儿，但终究比不上儿子是个依靠。旗人家姑奶奶尊贵，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却是不值钱的。”说着便掏帕子道，“这是弘晖的好日子，本来不该掉眼泪的，四嫂别放在心上。”

    黛玉微笑起来，冲乌喇那拉氏使了个眼色，乌喇那拉氏便大大方方地一笑道，“是五弟妹上回说漏了嘴，她是个有心人，生怕伤了妯娌间的和气，便求我周全周全，别让这事儿被别人听了去。这也是积阴德的好事，我就应了下来，十三弟妹可别生气。”

    他塔拉氏也道，“是我一时嘴快，没问过十三弟妹就说漏了嘴，七弟妹与十四弟妹一向都是老实的，必定会领十三弟妹的情的。”那拉氏与完颜氏都放下手帕，目光灼灼地盯着黛玉直瞧。

    黛玉忍俊不禁，其实这事说穿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是传播开来了对她是有害无利，因此孝庄和她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她会帮乌喇那拉氏推算纯粹是因为钮祜禄氏入府之后，黛玉多少有些顾忌她若提前怀孕产下弘历，那她的一点小心思也就无用武之地了，便要了乌喇那拉氏的小日子，给了她两三个月的行房日子，乌喇那拉氏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还真让胤祯在那段日子里都宿在她院子里。三个月后还真就摸出了身孕，她是个省事的，从没把事情传扬出去，只是到底纸包不住火，五福晋他塔拉氏不知怎么地得到了消息，背了人打点了大礼来求黛玉，黛玉被她缠不过，便也为她推算了几个合适的日子，正巧也合该他塔拉氏有运气，又是一炮中奖。细细想来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福晋身边哪里还少得了医生？受孕环境自然是有的，只是没有后世的知识罢了，当然，运气自然也是有一点的。

    自此之后，她就知道这秘密快要不再是秘密了，话说回来，八阿哥胤禩这些年来与胤祥的关系虽然不咸不淡，但他和郭洛罗氏的感情黛玉是看在眼里的，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也愿意帮这个性如烈火，娇艳如花的八福晋一把。只是人家没有求到头上，她不好贸然开口罢了。事情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但人情可就大了，看七福晋和十四福晋的表情，也难怪四福晋会为她先答应下来，这可比救上几个人的命都来得见恩。

    “既然四嫂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微笑着喝了口茶，“稍后七嫂与十四弟妹把诊籍与小日子抄录下来送到我府上也就是了。四嫂五嫂若有什么需求，也就照此办理——天家媳妇难为呀，不但要为夫君生育嫡子，还要管着府中的事务，连保胎都不能安心，这可是大忌，在怀孕时可要少思少虑得为好，还有许多禁忌，待我一一说给嫂嫂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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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上，胤祥一早就起身进宫听课去了，他身边跟着的太监高大全是极省事的，不消黛玉格外吩咐也知道带上添减衣物，因此黛玉早上是不起身打发他出去的，她这几日腰骨酸软，在床上多赖了一会才起身用膳。待到用完膳，紫鹃、素贞、乐珊、乐海等四个大丫环便捧着账本、笔墨纸砚与各色用具站到了她身前，黛玉在炕上靠了，媳妇子们依序进来回事。

    这几日没什么大事，有些人情往来也都是有成例在先的，且十三贝勒府有个好处，黛玉几乎是称霸府内，胤祥成婚三年多来也就是收了两个侍妾，都是敏妃在黛玉怀孕时赏的，虽然是婆婆赏的，地位较为稳固，但好在人都十分老实，姿色也不过平平。黛玉对她们倒是宽厚，月钱都是足给的，吃穿用度也并不曾亏待，唯独就是等闲不许到正院露面，平时没事绝见不到胤祥，也不能出门，所喜她们也都老实。王格格的母亲这几天做寿，她想回家一趟，黛玉思量着她也有一年多没出府了，便答应了下来，把她叫到跟前打量了一番，见王格格只穿了一件桃红袄子，头上也没什么花饰，便微微皱了皱眉。乐珊会意，忙叫人给王格格找几件时新的颜色衣裳，黛玉又赏了她五十两银子使用。

    王格格千恩万谢的出门去后，便是家下人来汇总报档，第一年黛玉发动全府人强迫识字时胤祥还笑话她异想天开，各府更是传为笑谈，如今各处钱粮物品进出都由各人亲笔上档画押，全府都被管得严严实实，众人方才知道她的手段。因此黛玉如今倒也省事，除了几本重要的帐之外，其余账本都由忍冬、连翘、白芷、素瑾四人审阅，紫鹃素贞抽查，到了年底各处对账时，有错有漏再追究到个人头上。轻则罚赏，重则罚俸，再屡教不改的就查处了差事赶出去。这几年来十三贝勒府被她管得是滴水不漏，就连康熙都听说了这个法子，夸奖过黛玉的巧思。

    自鸣钟敲过九下之后，客人们陆续都到了，迎春就住在附近，是最先到的，还带了儿子过来与弘易一同玩耍。她这几年略微丰满了一些，气色倒是还好，孙绍祖虽然贪花好色，但黛玉时不时就打发人送送东西，又是请迎春过来说话的，他也不敢过于放肆。前几年迎春生了嫡子，两夫妻虽然磕碰不断，但倒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湘云与探春联袂而至，卫若兰这几年一直在京中做官，夫妻感情和睦，但湘云迟迟没有身孕，这也成了她的一块心病，黛玉虽然有心相帮，无奈打探之下，发觉湘云的问题并不在行房日期上，也只得爱莫能助了。探春则气色极好，那股子精明历练的劲头丝毫未减，她的夫家也是宗室，当时在选秀时对探春是一见钟情，无奈当时九阿哥的执念人尽皆知，也是为了保护探春才动了手脚让她落选，事后再上门提亲。这位奉恩将军前头还有一个夫人，留下一对女儿，探春才嫁过去那两年确实支撑得辛苦，但好在九阿哥也不知是真的忘了她这个人还是如何，并没有继续纠缠。如今她是府内府外一把抓，女儿也很亲继母，也算是过了个难关了。

    熙凤到得最晚，神色也很不如意，分家后她和贾琏地位尴尬，贾琏还好，毕竟是贾赦唯一的儿子，但她和邢夫人素来不睦，这几年没少被折腾。好在她和黛玉关系和睦，多多少少也算个倚仗。她是个知情识趣的，到哪里脸上都带了笑，也是抱着孩子过来和弘易做伴，没有管家虽然限制了熙凤的事业发展，倒也让她平安的生下了那个在原著中应当是流产了的儿子。

    娘家人围坐在一起，氛围就要比妯娌们轻松多了，几个姐妹说说笑笑吃过了饭，彼此间诉说一些管家上的难题，不外乎是开支多收入少，丈夫又把哪个丫头拉上了床，子女的身体，姨娘们的生育，该如何固宠，怎么开源节流等等，与出嫁前的诗情画意简直是天壤之别。几人说过了自己的家事，便开始议论贾家事务，虽说他们都是出嫁的女儿，但总是有各种管道知道西府的事的，黛玉听来听去都没听见宝玉说亲，便问道。

    “我们爷昨儿回来和我说宝玉要定亲了，还责怪我不够上心，也没帮着相看相看人家小姐。我想这可就冤枉我了，二表哥结亲是大事，可我却一点风声也没收到，这是怎么回事呀？”

    熙凤闻言，忙看了探春一眼，探春便笑道，“八字还没一撇，怕是不想说出来惊动了亲友吧。我前儿回去的时候，也听母亲说起，是看好了宝琴妹妹，只是薛家门第到底有些低了不说，宝琴妹妹到底有些忌讳。因此也是犹疑不决，也不好说出来的。”

    迎春与湘云则都看向熙凤，熙凤略略思量片刻便爽快道，“怕是也有八成准了，姑母前些日子找人合了八字，只是生怕宝玉不愿，又把事儿搅黄了，因此阖宅上下也没几个人知道。”

    众人都恍然了，湘云最是心直口快的，当下便点头道，“宝琴我人是见过的，只是命苦了些，但才貌都是上佳的，嫁妆也极丰厚。按西府的爵位，娶她倒也不算是辱没了。”

    史家原本应当是在九龙夺嫡中站错了位置，因此才轰然倒台，此刻因为孝庄看似无用的一招狠棋，事态已是大变，史家仍然春风得意，虽然贾家也还不露颓色，但以湘云的身份，也算是有资格这么评价，黛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见探春偷看着她的脸色，心中便是一动。

储秀宫杀机暗藏

    待到用过了午饭，迎春便先告辞了，孙家家规森严，她不能出来太长时间。黛玉便打点了一些细巧宫点等物让她带回去，又叫紫鹃亲自送她回去，看看她在孙府到底状况如何。探春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就便也就起身告辞，湘云熙凤等人也都要到婆婆跟前去立规矩，因此一发走净了，黛玉便独自坐在炕上沉吟。方才探春的那个眼色让她想到了紫鹃的失神，这里面必定有些猫腻，紫鹃的性子她很清楚，她和家人素来不太亲密，反而更像是黛玉的姐妹，如果不是家中出了大事，恐怕是不会那样失神的，但即使是如此，她也可以直接找黛玉帮忙呀。必定是府中传出了什么不利于她却又难以查证的……流言！

    她睡了个午觉，起来在院子里闲闲走了几步，弘易与虹爱也都醒了，在院子里奔来跑去的玩耍着。黛玉看着一双可爱的儿女，心头都是甜的，待他们玩得累了，这才把孩子们带到屋内开始教他们识字读书，虹爱天生聪明伶俐，倒是弘易的反应明显不如她快，好在他极为耐心，虽然进度要比虹爱来得慢，但从不叫苦叫累，也可以勤能补拙。

    这么着到了晚饭时节，胤祥回家了，她忙问得今天中午是在敏妃那里用饭的，并打听得敏妃病势有好转之态，黛玉便知道明天该进宫请安了。她与婆婆相处得虽然不是什么贴心贴肺，但两边都是聪明人，也算得上是好来好往。敏妃这场病来势凶猛，能挺过来黛玉也为她开心。

    第二天早上，她进宫给各处都请过了安，又回到敏妃居住的景阳宫里，敏妃正歪着床上看着澹月熬药，黛玉不敢怠慢，忙上前换下澹月，坐在小板凳上给炉火扇着扇，往下蹲坐时皱了皱眉头捂住肚子，敏妃见了忙道。

    “快起来，可是肚腹不适？真是个傻孩子，也不知道传太医来瞧瞧。”说着就叫。“澹云，给十三福晋找个人把把脉。”澹云笑着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黛玉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她这几年身体一直不错，虽然说胃口减小，但也还在正常范围内，还以为最近的腰酸只是因为月事快来了，怎么今儿稍微蹲了蹲身肚子就不舒服了。当下只是对敏妃笑了笑，说些别的话与她解闷，胤祥最近都在景阳宫用午饭，虽然两个女儿远嫁蒙古，但敏妃的心情还是不错的。过了一会儿，便有太医来给黛玉把脉了。

    结果一出来，敏妃人就好了几分似的，连忙叫人来给黛玉送药材回府，十三福晋再度有胎的确是喜事，没多久孝庄那边就来人请她过去说话。黛玉与敏妃又说了一会话，因为太医诊出她因不思饮食，身子要比头次怀胎虚弱了许多，敏妃谆谆叮嘱她许多话，才放她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里不但有太皇太后，连皇太后与皇帝、宜妃、德妃都在，黛玉忙要施礼时，宜妃已笑盈盈的道，“快起来吧，你是双身子的人了，我向老佛爷求个恩典，这几个月就免了十三福晋的礼吧。”

    这是顺手的人情，以孝庄对黛玉的宠爱，哪有不准的，孝庄微笑道，“好，好。黛玉，坐到我身边来。”黛玉仍是向皇太后与皇帝福了福身，这才挨着孝庄坐下了，接过真芳手上的美人拳，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太皇太后捶着腿。

    康熙今天来看望太皇太后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听到了这个喜讯，心中倒是十分熨帖，当时把黛玉指给胤祥，他也不是没担负压力的，毕竟黛玉家中亲族不旺，又是汉人出身。但这几年下来，十三阿哥府素来太太平平，从没出过什么丑事，黛玉在生儿育女上也没拉下，虽然去年选秀她坚决不肯让秀女兆佳氏入府，但女人难免都是善妒，八福晋可不也是一样？别的方面都是出挑的也就罢了，因此，他便和颜悦色地叮嘱了黛玉几句，还夸奖胤祥近日是越来越上进了——也是为了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开心。

    黛玉笑着一一应了，太后也是笑得开心，她虽然对十三阿哥只是平平，但皇家开枝散叶总是好事，问了问黛玉府中的情况，便笑道。

    “这倒是提醒我了，去年选秀，胤祥自己推辞了没要秀女，这样一来谁能服侍老十三呢？”

    “敏主子两年前已经指了两个好人家的女儿入府，服侍素来也还是尽心的。”黛玉早知道有此一问，当下便端出了敏妃给的挡箭牌，太后点了点头，又道。

    “你是个省事的，不消我多说，若是缺人了，尽管来慈宁宫说一声就是了。”便与孝庄说起了别的事。

    宜妃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却不说话，德妃便轻笑着道。

    “是了，十三成婚早，到了这会子也还没个侧福晋，下回选秀皇上可不能偏心了。敏妹妹现下病着，也没心思安排这些，只能让怡福晋自己操心啦。”

    黛玉心中暗恨，知道此事恐难善了，便索性把心一横，笑着扯了扯太皇太后的衣袖道。

    “正是想求老人家赏几朵解语花呢，虽说您一向宝贝手下的宫女，但胤祥也是您宫中长大的，想必一两个人老佛爷还是舍得的。”

    孝庄被逗得呵呵大笑，已经半瞎的眼睛冲着黛玉挤了挤，道，“我可不掺和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胤祥疼你得紧，你这才传出有孕我们就往你府里添人，又是长辈赏的，还要费心安置，怕是小畜生反而不乐意，我这竟不是给你添人，是给你添麻烦呢。”说着又笑起来，众人也都跟着发笑。

    德妃眼珠一转，便笑道，“是我们多事了，还得向老佛爷请罪呢。”太皇太后微笑不语，太后道，“你也是好心，何罪之有。”众人又说了一会话，见康熙要走了，忙起身相送，黛玉就便也就辞了出来。

    她进宫一趟就传出喜讯，回府后众人自然也都是喜气洋洋，黛玉看时间恰好，便把紫鹃叫过来问道。

    “你这几次从贾家回来，总是一脸的心事，是家里有什么烦难？你是知道我的，家下人的事，我从来都当作自己的事来操心。”

    紫鹃脸色变了变，强笑道。

    “想是姑娘看错了，并没有什么事。”

    黛玉更觉不对，正好云霁站在一边要回事，她便撩了撩云霁，云霁会意上来把紫鹃拉走了。她是黛玉身边的老人，也是现在内院的大管事，由她去问紫鹃那是绝对稳妥的。

    胤祥当晚回来时，心情自然甚好，与黛玉说了一回私话才去小书房念书，黛玉有心想问他打算怎么就寝，又忍住了没问，晚上胤祥还是回来和她一起歇下了。如此过了十几天，宫中没送人过来，胤祥也日日和她一起歇宿，黛玉便暂时把这颗心放下，开始全心准备孝庄的生日礼物了。

    孝庄今年是98岁了，再过两年就成了皇家罕见的百岁寿星，礼物自然得特别加工细作，而胤祥黛玉又是她特别疼爱的曾孙辈，如果送得不够尽心，也落了老人家的脸面。因此虽然生日在两个月之后，但黛玉已经开始准备礼单了，为此还遣人去要了四福晋雍王府的礼单。自然，她在最终拟好礼单之后也得送一份给四福晋看看。

    时日飞逝，很快就进了六月，也就是在孝庄生日的第二天，德妃派了小太监来传话，说是为胤祥挑选了两个侍妾，让黛玉相看过没什么问题就让她们入府了。把黛玉恨得是银牙暗咬，无奈长者赐不可辞，也只得笑着谢过了德妃的好意，约定过两天入宫时再去相看。

    当晚胤祥回来时，黛玉便把事儿给他说了，皱眉道，“德妃也未免太着急了，这算什么，明目张胆的往我们府里安插人口，我可不管，改明儿我就说你一个都不喜欢，要挑人也该是额娘亲自来挑，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把自己当皇后。”

    胤祥也是不快，但他想得要比黛玉深一层了，德妃素来行事低调，忽然会如此必有缘故，当下顺着黛玉说了几句，把她安抚下来，又表了忠心，把黛玉哄得眉开眼笑的，两夫妻一道入睡了。

    过了两日，德妃派人请黛玉入宫说话，她知道戏肉来了，当下便加意打扮了一番，入宫先到敏妃那坐了一会，把事情添减着和她说了，敏妃虽然也觉得十分不对，但她是胤祥的母亲，看法自然又和黛玉不同，虽说德妃此举不安好心，但黛玉管家得法，说穿了，只要把那两个女孩儿牢牢管束起来，又能有多大危害呢。黛玉也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只是与敏妃说些服药保养之时，绝口不提请她出面。

    待她到储秀宫时，已是快用午饭了，德妃正看着宫女们捡佛豆，见黛玉来了，便笑盈盈地起身道，“就在我这儿用了饭再出去吧，也好和姐妹们认识认识。”说着，早有人领出了两个容貌明艳的少女，黛玉留神打量时，都是不曾见过的。

    德妃笑盈盈地冲她们招了招手，道，“这两位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姐妹，大的叫雅若，小的叫三丹，来给怡福晋行礼。”那两个女孩便动作生疏地拜了下去，黛玉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形容老成些的那个便站了起来。

    “这两个女孩子都是太后娘家兄弟的孙辈，前些日子到京城来觐见，太后相当中意，本来想给五阿哥的，也没舍得，不想倒便宜了老十三。都是得体温顺的好孩子，断断是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德妃又笑道。“说起来，你也应该见过她们的姐姐宝音，你看，她们长得颇为神似呢。”

    黛玉心头微颤，知道太后与德妃是有备而来，这两个少女都是美貌之辈，并且是胤祥喜欢的类型，也亏得她们还记得宝音与胤祥的那一点事。更狠的是，出身要比她这个福晋还要好，也不知道太后把她们握在手心多久了，到这个好时机才肯放出来，现在她有了身孕，难保胤祥不会……一旦让她们生下男丁，十三贝勒府必定永无宁日，就算不是这样，府中也从此多事了。

    她微微翘了翘嘴角，柔声道，“倒都是美人坯子，只是也不知道十三阿哥到底中意不中意这个样子的，若他不喜欢，倒不好耽误了她们的终身。横竖十三阿哥是要到敏主子那里侍候午饭的，不如我就带着她们俩过去见见，若是爷他中意，就让他自己和德主子说？”

    德妃眸光微黯，竟欣然起身道，“好，又何必十三阿哥跑两趟呢，我也许久没和敏妹妹说说话了。现下十三阿哥怕也到了景阳宫，我们正好就一道过去。”

景阳宫针锋相对

    一行四人到得景阳宫时，果真正好和胤祥撞了个正着，十三阿哥穿着金黄色五龙捧珠常服，头戴夏朝冠，正往敏妃居住的正殿走，见德妃等人来了，便停下脚步笑着给德妃行了礼，问道。“德主子是来看额娘的？快里头请。”

    德妃微微一笑，望着黛玉，黛玉便也笑着望着她，两人僵持了片刻，德妃见黛玉不说话，便软语道，“先进去再说吧。”

    胤祥冲黛玉使了个眼色，引着德妃进了屋子，自然是好一番寒暄，德妃落座后喝了口茶，便把两个美人叫到胤祥身前，笑道。

    “我今儿来呢，也是为了看看敏妹妹，也是奉了太后的懿旨过来的，她老人家心疼你福晋怀着身子还要打理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儿，又要服侍你，特地找了两个才貌双全的美人儿，连你五哥都没舍得给就想到了你，这可是她老人家的恩典，你福晋是个小心人，竟是要先问过你才能做主。那你就自个儿瞧瞧吧，雅若，三丹，还不见过十三贝勒？”

    两个蒙古小美女便莺声燕语道，“见过十三贝勒。”一边双双拜了下去，她们的礼仪虽然生疏，但也算是到位。黛玉看在眼里，便笑向胤祥道。

    “说起来，你也应该认识她们的姐姐，郑亲王世子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宝音姐姐。你们都是她的同母妹妹吗？”

    雅若与三丹对视一眼，三丹答道，“回福晋的话，宝音姐姐是奴才的堂姐。”

    德妃见黛玉主动说出宝音之事，倒是微微吃了一惊，她打量着胤祥，见胤祥面色不豫，心中更觉奇怪，当年胤祥与宝音一事她是知道的，胤祥甚至在宝音出嫁后还对她多有照应。按理说这一对姐妹花应该很合他的口味才对，怎么看样子，老十三还不悦起来了？

    “，都几岁了？”黛玉不紧不慢地问，扫了胤祥一眼，见他脸色不好，就知道丈夫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十三贝勒府这几年下来安安稳稳，谁都不想多两三个内线在府中碍手碍脚，这两个小女孩的身份太过敏感，又是很明显的投其所好，反而激起了胤祥的警觉。

    “雅若姐姐今年十四岁，奴才今年十三岁。”又是三丹答话。

    黛玉看雅若面无表情，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对姐妹也是身不由己。否则以她们的出身姓氏，怎么会被这么轻忽的当成了赏人的筹码，便和颜悦色地道，“是对可人儿，你们既到了京城，多玩几天也是好的，有太后为你们做主，前程定是无忧的。”三丹听了这话，面露喜色，雅若的脸却白了白。

    这边胤祥见黛玉也是一样心思，便望了敏妃一眼，敏妃笑着开言道，“要多谢太后与德妃的好意，这两个孩子我见了就心生喜欢，只是她们身份高贵，胤祥不过是个贝勒，哪里当得起姐妹同归呢。更何况这也不合祖宗规矩，不到选秀之年就往府里添人，这是小瞧了她们的身份。”

    德妃文文雅雅地笑道，“妹妹此话说得也是，只是皇上有意将十三贝勒封为郡王，府里人口太少也委实不成体统，太后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特地找了两个人来为十三福晋分忧。想必妹妹是还不知道这点，才多虑了。”

    黛玉与胤祥都是听得眉头大皱，胤祥忍不住道，“德主子此言差矣，胤祥无寸功于国，怎么能破格提拔封爵？”黛玉接着道，“外头的事，我们女眷也不懂，若真是要封爵了，想必也是由皇阿玛透出消息，德主子别是听差了吧。”

    他们夫妻同心，一句接一句说得德妃竟难以招架，当下蛾眉微颦，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看来胤祥是看不上雅若与三丹了？也罢，我这就把人给皇玛麽带回去。不耽误敏妹妹用饭了。”

    敏妃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叫黛玉把德妃送出门去，黛玉嘴边挂着一抹淡笑，与胤祥一起并肩将敏妃送到宫门口，见她已是远去了，两人都收了笑，沉默着回到宫室内，黛玉才给胤祥使了个眼色，又堆出笑来服侍敏妃用饭。敏妃早叫她自行用膳，别在自己面前服侍，免得动了胎气，黛玉便在窗边坐了，看着敏妃用完膳，这才与胤祥对坐用饭。她近日已经开始害喜，敏妃这里的宫膳有许多不能吃的，胤祥便把有限两三碗黛玉不忌讳的菜让给她，自己专吃黛玉不吃的，敏妃靠在炕上让澹月给她捶腿，见宫女太监们已经开始轮换着吃饭，便道。

    “澹月留下服侍我，澹云去吃饭吧。”

    澹云会意，把宫室内的小宫女小太监们都带了出去，屋内就只有一家三口与正捶着腿的澹月，敏妃方道，“我这一向病着，消息不灵通也就罢了，怎么你们在外办差的办差，与女眷们来往的来往，却连要封郡王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德妃能把这话拿出来说事，显见得至少也有五分准信了，怎么你们真的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黛玉这几个月专心养胎，还真是很少出门应酬，听到敏妃责问，忙解释道，“是媳妇贪懒了，但这几个月与四福晋、十四福晋的来往间，也并未听到有这样的话。想来皇阿玛就算是有这个念头，也并没有传扬出来，只是告诉了皇玛麽罢。”

    胤祥也道，“这倒不赖福晋，她这胎有些不稳，是我让她在府里好生将养的。这几个月我还是如常在皇阿玛身边服侍，也没听见什么话。这件事的确让人费解，就算是要封郡王，也得先封了八哥、九哥、十哥、十二哥才轮得到我，哪有无功擅封的道理。”

    敏妃微微皱了皱眉，指了指澹月道，“你把听到的消息说说看。”

    澹月便起身道，“奴婢相好的大贵在佟贵妃身边做事，她前儿和奴婢说，皇上有意正式册封主子。”

    黛玉与胤祥都是一惊，宫中已经多年没有册妃了，除了惠妃、德妃、宜妃、荣妃这四位被册封的妃子之外，就只有早年已去世的温僖贵妃是在世时被册妃的，而人们口中的敏妃、良妃等，都是庶妃名分，这对敏妃而言自然是意义重大。而敏妃已经多年不见有宠，忽然要册封她，很明显是皇帝要封赏胤祥的前奏，也难怪敏妃要责怪他们消息不灵通了，只是夫妻俩的确又都没有收到消息，这可就令人费解了，康熙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

    敏妃见黛玉与胤祥的确是不解，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问道，“不让那两个蒙古贱婢进门也好，毕竟是太后的耳目，谁知道和德妃还有什么关系。但这样一来，无异于彻底得罪了她们两人，虽然有老佛爷做靠山，但也不能忽视了她们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你们心里可有对策？”

    胤祥不慌不忙地道，“凭她们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是这句话。”敏妃微微摇头，斥道，“还是这么天真，我问的不是你，是你福晋！”

    黛玉想了想，道，“媳妇的产期预计是在十月，圣驾很快就要往畅春园去了，届时就报个胎气不稳，不宜移动，这样一来可以专心保胎，不必和他们正面交手。只是……”

    敏妃点头道，“我也病着，自然是不会跟去的了，只是胤祥是一定要随驾的，到时候难免又要被塞人进去，就看他应付了。”

    黛玉望了胤祥一眼，咬牙道，“我有孕在身，本来也要带个格格去服侍爷的，就让王佳氏跟去吧。”

    敏妃点头道，“好，你在我这里歇一歇，待会儿往老佛爷那里走一遭，她老人家看似糊涂了，心里精着呢，不会给你指歪路的。”黛玉便起身告退，与胤祥一起退出门外，往西偏殿走去。

    胤祥这阵子有时要在景阳宫过夜，西偏殿是收拾好了的，两夫妻进了门，他便笑嘻嘻地道，“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黛玉白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扇了胤祥一个耳刮子，嗔道，“你等着瞧吧，若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就叫你人头落地。”胤祥不禁大笑。

    #

    夫妻俩没能说上什么私话，黛玉便催着胤祥去午睡了，他下午还要去康熙身边服侍，自然是能休息就多休息，她也睡了片刻，估摸着孝庄午睡该起了，这才往长春宫去。

    孝庄果然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一边与宫女们说笑。听到黛玉来了，便转头道，“是怡福晋来了？来，快坐下歇着吧，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大意。”

    黛玉这些年来早做惯了，在孝庄身边挨着她坐下，主动给孝庄捶起腿来，没过多久孝庄就连叫头晕，回东偏殿歇着去了，指定怡福晋给她念些话本解闷。众宫人也就散去做事不提。

    且说这边偏殿里，黛玉仔仔细细地把太后授意往胤祥府里塞人的事说了，不解道，“太后虽然素来和我们不对付，但也没什么仇怨，这么做用意是什么呢。”

    孝庄嘴边飘起一丝冷笑，淡道，“你还不懂？她虽然和你无仇无怨，但和我就难说了。”

    黛玉点头道，“这我也是知道的，但究竟此事名不正言不顺，为什么不等选秀之年再出手，要现在塞人过来？”

    “博尔济吉特氏始终格局不够，她是着急了，毕竟胤祥也是她的孙子，怎么得宠也都不管她的事。你却只是我的嫡系，又把胤祥的心抓得很紧，她是怕将来妻凭夫贵，皇上选了胤祥继位，你继续压她一头，因此一有合适的人，合适的机会，哪有不出手的道理？”孝庄闭着眼道，语调清晰快速，完全看不出已是百岁之年，黛玉点了点头，思索片刻，也明白了德妃为什么站在太后这边。敏妃的话含义深远，如果康熙真的有册封她的想法，那就不止是为封郡王的事了，难保不是要为立胤祥为太子打伏笔——纵使只是有这个可能，都够让德妃忌惮的了，后宫四妃中惠妃是不会在这时候惹是生非的，荣妃、宜妃的儿子都与太子无缘，自然乐得看戏，唯有德妃野心勃勃，除了她还有谁会和太后联合？

    “只是皇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你在背后推手，还是他另有考量？”她又问，这才是黛玉最好奇的一点，近年来皇上在两宫的几次暗斗中都不偏不倚，让人很难猜度他的想法。借此机会，说不定可以摸摸孝庄现在的实力。

    孝庄嘴边溢出一丝淡笑，轻轻道，“这，就是留给你的考题了。”

长春宫言笑晏晏

    “这次让你跟去承德，可不是让你去和各府里的亲王福晋、郡王福晋应酬的，”黛玉徐徐说道，伸手拿起了茶碗缓缓地拨着上头的浮沫。“自然了，也不是要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些聚会可以去的，也要适当的去一去。只是到底你的差事就是服侍十三爷，你平时也不当着这差，难免有些疏失。不过，高大全与忍冬都是十三爷身边用惯了的老人，有什么该添该减，该用该拿的，他们自然会传话进来，王佳妹妹，我托大说句话，虽说你是主，他们是奴，但在承德有什么委屈你的地方，你也就忍了吧，回头和我说，我自然会处置他们。出门在外，还是要以照应十三爷为主。”

    王佳氏低下头怯怯地应了一声，黛玉这话无异于就是剥夺了她在承德期间的人身自由与管家权，外有高大全，内有忍冬，王佳氏也就是个傀儡罢了。除了胤祥本身带去的亲卫之外，黛玉还让张明德与他媳妇水明跟过去，水明揽总，张明德来把守内院，如此一来，不管是外头的人想进去还是里头的人想出来，都和京城一样，难于登天。

    把王佳氏打发走了，黛玉歪在炕上让紫鹃给她轻轻的捶着腿，一边笑道，“你别忘了提醒着我，等她去承德之前，赏她几件颜色衣裳，头面首饰，不要太好，可也别太差了，看着不像。明年也可以给王佳氏请封侧福晋了。”

    紫鹃是知道主子的心思的，王佳氏与钱佳氏相比，性子老实，生得又普通，因此黛玉便放心捧她。钱佳氏生得比王佳氏好些，便倍受福晋的冷落，别看黛玉摆出一副贤妻的样子，实则私下里行事极其缜密，忍冬是陪嫁丫鬟中生得最平常的一个，因此她才有资格时常在胤祥身边近身做事，这几年来生得好看的陪嫁丫鬟也都陆陆续续定了亲事，只有她还没找到可心的人，但黛玉早已发话了，只要是力所能及，绝对会为她玉成。而小丫鬟里南烛就因为试图勾引贝勒爷，无声无息的就不见了，这样也好，虽然管束得严厉，但贝勒府上下没一个女人敢起龌龊念头，也就省了不少事儿。

    “姑娘，照我说，就把去年外人送的那套酱红色夏衫给她得了，”素贞在一边笑道，黛玉摇了摇头，素瑾一边整理着手帕子一边笑道。

    “那款式太旧了，颜色也不正，你当她走出去丢的是别人的脸么，傻妹子，倒不如把那套姜黄色的斜襟旗袍给了她。一则福晋除了有大朝，是从来不穿旗袍的，二则那款式虽然新巧，但王佳氏胖胖的，穿着也显不出好看，岂不是两全其美？”

    黛玉笑道，“胡说八道。”便起身到院子里头遛弯，虽说已经到了傍晚，但阳光依然很烈，她只敢在游廊里走走。不多时胤祥便回来了，一边叫着热一边脱了大衣裳，两夫妻自然是一阵说笑，因黛玉渐渐显怀，胤祥这阵子都睡在小书房，吃过了晚饭他就披衣出去，留话叫黛玉不必等了，他去胤禛怀里说话，待到回府后便直接去小书房安歇。

    #

    时日荏苒，圣驾自从五月离京，一直到九月方才返回，而此时黛玉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孝庄唯恐她出事，下令让她不必进宫请安了，直到做完月子再说。黛玉也就乐得清闲，虽说胤祥自承德回来时给了她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太后依然有心把雅若和三丹其中一人指给他，但现在黛玉身子沉重，老人家也不好提起这个话茬，因此黛玉只把这件事推到脑后，一心一意的养胎教子。

    弘易与虹爱的三岁生日快到了，两个小人近半年来古灵精怪得可爱，已经可以满院子乱跑，这一日黛玉正和胤祥商议着该怎么给双生儿过生日时，宫中传来消息，康熙下旨将庶妃章佳氏正式册封为妃。而同时被册封的还有庶妃佟佳氏，她被册封为皇贵妃，一下就成了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子，以皇贵妃身份执掌六宫事。

    不管夫妻俩听到这个消息后分别做何想法，但首先这是天大的喜事，胤祥要立刻进宫为敏妃祝贺，而佟佳氏那边也有一系列仪式需要他参加，足足忙了小半个月才停歇下来。此时黛玉怀胎已有八个月出头，因此各处都只送了礼物过去，但人并不曾亲到。只听说佟佳氏虽然乍得幸爱，但仍然不骄不躁，待人接物都很有姐姐的风采。

    黛玉此时倒也顾不得揣测康熙此举的用意了，自从进入第八个月，御医就说恐怕胎气会提早下降，黛玉便把家事全托付给了康亲王世子福晋舒舒觉罗氏，请她每天过来一个时辰安排一下内院两房侍妾并家下人的俸禄发放等事务，暗地里则让云霁揽总。舒舒觉罗氏极为懂事，什么事都决不多口，又十分关怀黛玉的身体，等闲都不进来打扰她养胎，如此到了十月下旬，怀胎九个月整时，黛玉产下了一个大胖儿子。康熙与敏妃都十分喜悦，当即赐下不少钱粮补品，待黛玉坐满双月子出门时，天气已经大寒了。

    前后算算，黛玉也已经在家里呆了三四个月，一来她也的确是静极思动，二来，有些地方她也要亲自拜会打点，譬如敏妃虽然还是住在景阳宫，衣食住行也没有什么差别，但身为儿媳妇，还是要过去贺喜一番，以及佟佳皇贵妃那里也都要应酬到。太皇太后、太后那儿更是不能怠慢了礼数。她特意空出了十一月下旬整个十天，就准备天天往宫里跑了。

    这一日她与胤祥对坐在炕前聊着弘晓的起居，弘易虹爱虽然健康，但比不得弘晓是她在家全心全意养胎养下来的，因此这小阿哥从出生起就壮实可爱，黛玉又倍加呵护。想来过冬是不成问题的，说完了这些琐事，黛玉又说起弘易与虹爱的种痘问题。其时牛痘已在民间风行，但始终没有获得官方承认，如今弘易虹爱都已经三岁了，一旦京城流行起天花，他们很可能会被传染上。因此黛玉便旧事重提，说起了种痘的事。

    胤祥自然也早知道牛痘，只是他认识的人都是皇亲国戚，就算家里有小孩，也不会让嫡子冒险种痘，因此犹豫不决。黛玉只得道，“不瞒你说，这种牛痘的法子还是我们扬州流传出来的，就连我自己都种过呢。”说着，便掀开了袖子让胤祥看手臂上的小小缺口，笑道，“子晏接种时也不过一岁多一些，当时扬州天花盛行，人痘不比牛痘，要凶险得多了。因此我们便冒险给他接种了，去年他上京来，你看他可有什么不如你的地方？”

    胤祥仔细回想，也不得不承认林子晏身体健壮，聪明伶俐，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可以看出长大后必定是个翩翩风流的少年郎。便游移道，“倒不是说不信你，只是弘晓连百日都还没过，家里闹这么大的事，难免惊动了他，有什么事反倒不美了。”

    黛玉也觉得胤祥说得有道理，便道，“那等弘晓过了百日，让奶妈带着弘易和虹爱到庄子上去，大好之前一个人也不许进府，虽然难熬些，但一切顺利的话，最多半个多月也就好了。之后行走宫闱，我也放心一些。”

    胤祥听了无话，当下夫妻两人便歇宿了，黛玉旧事重提，要胤祥用些避孕手段才肯和他亲近，这一胎之后，至少三年内她是不打算再生育的了。两夫妻亲密过后，又如常起床用点心，黛玉便想到问。

    “明年四月就是选秀时节了，皇阿玛是肯定要指两个秀女过来的，依我看呢，倒不如指一个出身高贵一些的直接封了侧福晋。你看中了谁，就只管和我说。”

    胤祥连呼不敢，黛玉便抿唇不语，第二天她进宫看望敏妃时，敏妃正在中庭闲步，见她来了，忙弘晓长弘晓短的问候了一遍孙子，又惦记起弘易与虹爱了。黛玉笑道，“天气太冷了些，小孩子怕受不住，皇阿玛说下个月要把弘易抱进来玩呢，到时候额娘就能看着了。”

    敏妃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否则就叫人传话，让把弘易虹爱带进来了。今年冬天也是冷得早，小孩子就别到处乱跑了。”

    黛玉见她神色开朗，病情似乎又有好转，也相当高兴，与敏妃说了些家常，便斟酌着提起了秀女话题。敏妃见她主动提出要为胤祥物色一位侧福晋，倒也高兴，便夸了她几句贤惠大度，说好会留意一下今年的新进秀女。不过黛玉早已打好腹稿，姿容太出色的那自然是不行，最好是长得平常，性情老实，家世又不错的。她委婉给敏妃透出了一点，敏妃也说为了家宅宁静，性情老实自然是第一的。

    因为太皇太后在她进宫时正吃药，让黛玉先到别处走走，黛玉从景阳宫出来，便直接去了长春宫。孝庄知道弘晓生得健壮，不免也高兴起来，又叮嘱了许多后世的知识，有的是黛玉听过的，有的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正与孝庄说得热闹时，佟佳皇贵妃跨进门槛笑道，“哎呀，好热闹，皇玛麽，我给您问安来啦。”

    黛玉忙起身见礼，佟佳氏含笑受了，又把她拉起来问了问弘晓的事，黛玉留神打量时，只见这位新进皇贵妃容光焕发，乌压压的鬓角上只簪了两支红宝石簪子，虽然年纪尚轻，却也梳起了茴香髻，看着稳重又朴素。容长脸儿与康熙倒颇为神似，只是没有那几颗麻子，显得整张脸越发的洁净耐看，唇边微微含着笑与孝庄唠着家常。端的是亲切可人，城府不露，不愧是佟家女儿，果然不是简单角色。

    因为佟佳氏晋封之后黛玉还没正式给她道过喜，几人说了一会，她便提出要正式参拜一番全礼，佟佳氏忙笑道，“这如何使得，别看我生得老成，实则年纪也就比你大上几岁，你这拜啊拜的，倒把我越发拜老了。快坐到我身边来，你今儿要侍候敏主子午饭么？”

    “敏主子嫌我粗笨，竟让我在老佛爷处打秋风呢。”黛玉心中一动，便也笑盈盈地坐到了佟佳氏身边，佟佳氏便拢着她的鬓角道。

    “怪不得上到皇玛麽，下到十三阿哥都这样爱你，看你的形容，连我都爱。少不得要和皇玛麽抢人了，今儿中午到延禧宫用膳如何？”

    黛玉笑道，“能和佟佳贵主儿一道用饭，是我的福分了，如何敢辞呢。”说着，和佟佳氏对了对眼神，彼此一笑。

延禧宫促膝长谈

    这边黛玉与佟妃到了延禧宫分别坐定，佟妃便与黛玉说些佟家、林家生意上的事，这几年黛玉也渐渐知道了一些家里的情况，林家赖以发家的玉石生意，虽然大宗是被皇室占有，但分散的股份也有佟家一份，因此两家可谓唇齿相依。这番话说下来，两人都是亲密多了，佟妃便让人上了午饭，不过是家常几味小菜罢了，待用过午饭，又换上茶来，两人对坐细品。

    佟妃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便笑道，“是了，上个月扬州那儿来了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弘晓出生，我这个长辈也不好没个表示，既然今儿遇到了你，就把这块料子给了你，你自己找匠人做去。我知道你一向有些新巧主意的，若是做出来好看，别忘了把样子描下来。我这一年也要赏出去好些小物件呢。”

    黛玉便微笑道，“得到主子喜爱，是弘晓的福分。”佟妃抬了抬手，原本还站在一边的两个宫女便下去取玉料了，她这才开口道。

    “按理说，这话本不该我来指点，毕竟我年小德薄，虽然得到皇上的错爱，封了皇贵妃，但毕竟比不上在宫中经营多年的那些人。只是念在情分上，虽然僭越，也不得不为你解说几句了。这几个月宫中流言不少，都说皇上有意越过兄弟们，把胤祥封为郡王。这件事，的确是有的。”

    黛玉顿时一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太子未定，又正是号召群臣推荐人选的时候，康熙忽然破格提拔胤祥，个中涵义不能说不深了，虽然说胤祥母族妻族的势力都算不上强，但康熙挑人自然是不看这些的，还真就难保是孝庄在背后出招，要不就是他老爷子忽然看上了胤祥。总之这消息一出来，胤祥立刻就成了关注焦点，麻烦必定也就跟着来了。

    当下她便诚心诚意地谢过了佟妃的提点，又状似不经意地说起了太后身边的两个美人，因笑道，“敏主子病了，我也不好让她帮着相看，不如那天佟佳贵主儿把她们叫过来仔细瞧瞧，人品都是好的，只是我……始终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样贵重的女孩儿，不等到明年选秀正经指进来。”

    佟妃淡淡一笑，拿起一块切得细巧的豌豆黄送进嘴里，赞道，“好味道，你也尝尝。”黛玉忙笑着领了，她这才一边揩着手，一边慢慢道。

    “你这几个月少在宫里走动，怕还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虽说这两个姑娘父亲出身都是贵重，但三丹只是女奴所出，雅若虽然是正室的女儿，却倾心于一个牧马人，在草原上闹得漫天风雨。太后听说了，特地将她们接进宫来做伴。你也知道，皇上很是疼惜胤祥，太后想给她们俩找个归宿，便先想到了你们。”

    黛玉心知肚明，当下便投桃报李地笑道，“我有件好笑的事，贵主儿听了若不发笑，便大可罚我。故去的孝懿仁皇后当年曾养育过四哥，因此德主儿一向更偏爱十四弟一些，上个月她的生辰，四哥与四嫂费心筹备了一尊白玉观音，却不想十四福晋不知道，也预备了一尊观音，却是黄杨木的，恰巧皇上看着德主儿把白玉观音往箱子里收，把黄杨木观音放到佛龛里，便问了起来，累得四哥吃了一顿训斥，说是不该这么靡费呢。”说着，便笑了起来。

    佟妃眼神一闪，又与黛玉聊了些宫闱秘事，她们一个是新上位的后宫之主，一个是在宫中没什么盟友的皇子福晋，谈得自然入港，直到时钟敲过了三下，黛玉才告别出宫。

    她回到贝勒府时，胤祥也已经回家了，正在炕上逗弘晓玩乐。满族规矩一向是亲孙不亲子，胤祥却还是孩子心性，素来不管这些，弘易与虹爱在他身边，一个拿着本子在认字，一个拿着积木在堆，胤祥歪在榻上轻轻地捏着弘晓的脸颊，惹得他咯咯直笑。黛玉见了直是从心里笑出来，当下快快的换衣洗手，坐到胤祥身边与他说些孩子们生活中的琐事。

    这边弘易与虹爱见母亲回来了，便猴在她身上争先恐后地要炫耀自己今天认了多少个字，又回了多少首诗，黛玉叫他们逗得一阵好笑，便叫人把林子晏新写给弘易虹爱的家书拿来道，“从来小舅舅给你们写信都是我念给你们听，既然都认了这么多字了，这会子你们就自己看罢。看不懂可不许哭。”

    虹爱见了落款，知道是新到的家书，便嘟嘴道，“额娘坏坏，这信是两旬前就寄出来了，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们看！”弘易也小声道，“从扬州到家，信只要走十天呀。”

    黛玉抿嘴道，“二十四节气背过了吗？”弘易虹爱都点头道背过了，她偏冲胤祥道，“你背过吗？”

    胤祥失笑道，“瞧你们额娘多坏啊，怎么不问问她自己。”当下一家人一阵玩闹，黛玉才道，“眼下天气寒冷，因为已经过了小雪节气了，来往书信比以前要慢上一些。”弘易虹爱半懂半不懂，虹爱问道，“可小雪前好几天就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呀。”

    几人说了一番话，厨房也就开上饭来，黛玉见弘易与虹爱都露出厌倦神色，心知小孩子贪图新鲜，日日都吃一样的菜色，难免厌食，便温言道，“多吃些，明儿额娘就遣人去天津卫学些新鲜吃食好不好？”

    弘易素来乖巧，当下便乖乖地吃起了羊肉煲，虹爱却是个不省心的，要追问究竟是什么吃食时，见胤祥冲她皱眉，便住了口低下头开始吃饭。黛玉看在眼里，心中好笑，都说父亲是疼女儿的，但胤祥却对虹爱管束有加，又想到在公主中，胤祥的两个姐妹也是言语和顺安静有礼，便知道这是敏妃的家教。心下暗许时，更是不解起来，章佳氏虽然恬淡，但这些年相处下来，黛玉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要说早些年孝庄宠爱胤祥与胤禛，德妃就借此机会从嫔爬到了妃位，章佳氏却还是她的庶妃，到了这几年，孝庄越发是宠得胤祥无法无天，她却对胤祥极是严厉。说起来，她也不知道胤祥究竟是被谁养成了这样的性子，虽然有时候也飞扬跋扈，但关键时刻却是极为冷静清醒，在女色上头更是自制力超群，还懂得体贴妻儿，简直把他的兄弟们都比到了尘埃里去。

    要说是孝庄的教育问题，可胤禛也是在她膝下绕着长大的，性子就非常的古代，与内眷说话时从来都不加辞色，俨然冷面冷心，眉毛一竖，除了胤祥谁都怕个三分。这问题困扰她已有好几年了，只是不好细问。如今借着这个话头，便在饭后说起了敏妃对胤祥的教育，笑道，“我女儿你也敢瞪，当时难道老佛爷也是这么瞪你的不成？”

    胤祥果然被逗乐了，搂过黛玉笑道，“老佛爷疼我，自然是不会，不过她也够凶的了，打小我和四哥下了课还要到她那里去学西洋玩意儿，说英语，学算术、几何、物理、化学，后来四哥开府建牙办事去了，就我一个人学，这些东西有趣也有趣得很，无用也无用得很，偏偏额娘说能学这个是我的福分，用处大着呢，这么多年下来也就这么着了。”

    黛玉心中一动，又款款道，“额娘疼你得紧，想来也是怕你不知进退得罪了老佛爷也是有的。”胤祥摇头道，“别看额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是极有主意。”敏妃能拿定主意为他求到黛玉，就见得她眼光高超了，这么多福晋里，也只有他得到娘家的助力最大，林家人丁稀少，个个都是精英，自然不会为他惹什么麻烦，林子远能力出众，甚至还被康熙夸奖过历练后必定是个能员。黛玉陪嫁丰厚不说，还是个赚钱能手，虽然在闺房之事上心胸不够宽大，但女人还不都是这样。再说，额娘也说了，内宅平安才是最要紧的，开枝散叶可以慢慢来，再说人丁过于兴旺，内院难免出事，只要有两三个成人的嫡出子息，也就能对祖宗交代了。这几年冷眼看来，黛玉竟是十全十美，只是……

    “是了，”黛玉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胤祥却在发呆，便用胳膊肘推了推他，笑道，“我还有件大事要和你说呢。佟佳主儿今日透出消息，你是真的有幸要晋封郡王了，怎么样啊贝勒爷，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吧。”

    胤祥脑际轰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黛玉道，“可这……皇阿玛今日还若无其事呢，兄弟们也都不知道这个消息……”

    黛玉也是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德妃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宫中早已传成了一片。但这次进宫，女眷们那里的确风平浪静。没想到连男人们都没有得到消息的，那，德妃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而佟佳氏，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福晋正院惊风细雨

    晋封郡王这是大事，夫妻俩从此就开始留心打听，但除了佟妃与德妃、太后、孝庄等寥寥几人之外，外头竟是一点风声也没有，两人纳闷之下，也只得放下此事，安心度日。

    眨眼间冬去春来，弘晓也已经可以在地上爬几步了，黛玉便命人在地上铺设了长毛地毯，让几个小孩子到上头玩乐，虽说天气还有些冷，但有了这波斯织法的地毯，怎么也都无妨的了。

    弘易这几天刚进宫去陪伴过康熙，又向爷爷炫耀了一番他新学的诗词算术，说来也是好笑，后世李云藻是搞金融的，对数字有多敏感就不说了，胤祥也是个算术好手，偏偏虹爱却是毫无这方面的细胞，而弘易却是一点就透，两人至此终于不再较劲，而是各安于双方的爱好上，还别说，弘易满打满算也才三岁出头，不但加减乘除难不倒，连简单一些的几何、代数都会做，吓得黛玉不轻不说，把康熙喜得直呼天才，要不是还实在太小，说不定就要留在宫里养育了。

    因为心疼弘易再过三年就要进上书房读书，黛玉从不强求他学这学那，因为弘易前几日在宫里跟着康熙学了好几天的算学，这几天她就没要求弘易学习，而是放他快乐地玩乐着，此时他就正坐在地上，与虹爱一起玩着木头雕成的小车子、小自鸣钟，弘晓年纪还小，在哥哥姐姐身边爬来爬去，也是可爱。

    黛玉自己手里做着一条头带，是给胤祥预备的，去年冬天黛玉生产后不久，康熙终于是扛不住上三旗的压力，宣布连上三旗的子弟都能留头。消息出来后，全天下都称颂这是他心胸宽大，唯有黛玉才能看到这背后的深意，虽说明朝也不过200多年历史，但背后可是几千年积淀下来的中原文化，落后的满族文明终于又往后迈了一步，她才不信留起长发后，这些满洲贵族们会不想穿穿汉族人的衣冠，况且如今满汉不通婚的制度也是废得差不多了，不少贵族人家多的是找个门路把亲家塞到汉军旗里去，随后再娶过来当正室的，想必再过十几年，民间风气也就成熟了，到时候官方禁无可禁，除了皇室恐怕仍然要墨守陈规之外，恐怕宗室勋戚们就要被这股风潮给卷进去了。到那时候还怕皇室不答应么，任何事只要形成全民风潮，那也就挡无可挡了。

    这不，自从开禁之后不到三个月，权贵子弟已竞相以模仿前明皇室的打扮为傲，什么头带啊、头冠啊、插花啊，全都陆续有来，像是巴不得在几个月里就把几十年落下的流行全赶完似的，康熙对此事也保持了沉默——宫中人早就流传着这说法，他老爷子这阵子都深居简出，就是要等头发长长了好扮作老百姓微服私访呢。

    不管这说法是真是假，也不管那些反对者是如何大摇其头，但发禁开后的好处明显是要比坏处多的，比如说，胤祥留了头发之后，看起来更是风度翩翩，也可以不昧着良心地夸一句‘果然是俗世佳公子、红尘美少年’了。他本人也臭美得很，天天泥着黛玉给他做小配件，刻下众福晋也都时常到十三贝勒府来讨教些头饰的做法，虽然男人们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显然心里都挺不愿意被流行落下的，这个道理古今如一。

    黛玉心知肚明，此事必定是由孝庄在背后推动，而这事也让她额外费了一番思量，要知道孝庄已是风烛残年，本来近几年也都没什么大动静了，这件事是要留给继任者去邀买民心的，怎么此时忽然……难道她是真的已经放弃了让胤祥继位的计划？可看着不像啊，若是这样，胤祥还封什么郡王啊，老老实实当个贝勒等着将来的新皇分封吧。

    想不透的事，她索性也就放弃不想，见头带做得差不多了，便收到一边，单等量过胤祥的头再来收尾，坐到地上和孩子们嬉戏起来。弘易虹爱都高兴得直拍手，猴在她身边求母亲说故事。黛玉这故事还不是张口就来？随口捡了个长发公主的童话说了出来，听得两个孩子眼睛也不眨，就连丫头们也都听住了，此时紫鹃正好进来，黛玉见了她，倒想起自己许久没听到贾家的情况了，也不知道宝玉的亲事说得如何了，便扬手叫她过来，一长一短地问些贾家的事情。

    紫鹃一一答了，听得说宝玉和宝琴的亲事就定在半年后，黛玉点点头笑道，“也算是到时候了，宝玉年纪和我们爷同年，现下才娶亲，算是晚了。”

    紫鹃看她脸色还好，便凑趣道，“可不是？他才不管那些呢，嚷着要多玩几年，又惹得舅老爷生气起来，又送到乡下去念书了。”

    这宝玉这一年来也被送下去太多次了吧，黛玉摇摇头，失笑道，“真是个浪荡子，也不知道那薛家妹妹能不能管束住他。你家人可都还好？”

    紫鹃笑道，“左不过是那样罢了，”因云霁也在屋子里凑趣，便和她对上眼神，互使了几个眼色，云霁便上前道，“姑娘，快开晚饭了，仔细在地上坐久了腰疼，依我看，还是起身为好，厨房今儿有新鲜的鳗鱼，姑娘想怎么吃呢？”

    黛玉是个小馋猫，尤其喜欢海味，听了这话精神一振，笑道，“唔，就照我说的法子烤着吃，今晚可是添菜了，是哪里来的？”

    素贞笑道，“是贝勒爷从宫中讨回来的，要我说贝勒爷贴心呢，知道福晋爱吃这个，巴巴地叫高大全从宫里送出啦。”黛玉心中一甜，微笑着不说话，紫鹃便起身道，“大伙儿都别在屋里傻站着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姑娘今儿要沐浴的，倒不如乘太阳还好，洗了算数。”

    这就是有话要说了，黛玉心知肚明，笑着点头道，“也好，就紫鹃与云霁、素贞服侍我好了，你们都歇着去吧，也是劳累了一天了。”丫鬟们都笑道，“主子怎么这么说话。”

    待众人都退了下去，黛玉方才笑道，“怎么了，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咋咋呼呼的？说来我听听。”

    紫鹃便在她膝边跪了下来，含泪把事情说了出来，直把黛玉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宝玉自从去年开始说亲，便闹着一辈子也不娶亲，不然就出家做和尚去。贾政下死力气打了几次，他总也不服，伤略略好一点就又故态复萌，所喜还知道怕丑，并不曾把事情对外人说去。府中人等也一律被封了口，只是紫鹃回去探亲时家中人和她说起，她才知道。之后黛玉传出怀孕的消息，宝玉便不闹了，安安分分到了前几日，又闹起来，贾政气得半死，无奈贾珠自从三四年前起身子就一直不好，这几个月更是竟都形销骨立了，查却又什么病因都查不出来，贾政也无心管教宝玉，只是把他锁在空院子里了事。

    云霁此时也跪下道，“紫鹃妹妹原本年前就听说了此事，奴婢害怕耽误了姑娘养胎，便做主不说，请姑娘责罚。”

    黛玉呆了半晌，方才吐出一口气疲惫地道，“他也太不懂事了……”说着，又发呆起来，紫鹃云霁的膝盖都硌疼了，她这才真的回过神来，强笑道，“好了，都起来吧，你们何罪之有，还不是一心为我着想？以前看他是个聪明知礼的，怎么……”

    紫鹃忙为旧主人分辨道，“姑娘请放心，宝二爷的嘴巴倒是干净的，统共一句话也没带出女子名字，只说自己是下定决心一生不娶的。”

    那又如何，传出去是多少话柄？不止她，还有宝钗湘云等人都平白要被流言波及，只是事已至此，责怪宝玉也是无用，说到底，他也是为了他的一腔痴情！

    黛玉痴了半晌，正是不知如何自处时，院子里传来胤祥爽朗的笑声，她忙收拾起表情含笑迎出去，笑道，“相公到家了。”

    胤祥一身金镶红五爪金龙箭袖，头发束成了一个小髻，戴着一个白玉小冠，直是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大踏步走到黛玉身边，扳着她的下巴做恶少状道，“娘子，为夫的头带可得了？若没有，仔细我的拳头！”

    他话声未落，饶是黛玉心里有事的人也笑弯了腰，故意拿过胤祥的拳头左看右看，笑道，“你这算什么，人家《水浒传》里都是醋钵大的拳头，你这个呀，顶多是茶杯口大小。”

    胤祥捧腹大笑，两人进了屋，弘易虹爱弘晓也被奶妈子带上来给父亲请安，又是一边一个又亲又抱，黛玉看得心都化了，也过去和他们一起亲热。又和胤祥说了一会儿私话，这才开上饭来。

    见到那烤鳗鱼，胤祥便想起来笑道，“说到这个，我还好笑呢，皇阿玛知道你爱吃这个，又是不常得的，今儿便故意拿来吊我，先说若是我能连中三环，便赐我一桶，这有什么难的？射也就射了，我连中了四个红心，皇阿玛又道，这鳗鱼是难得的，他舍不得给我，要拿几个美人和我换，问我肯不肯，我哪里会肯呢？作好作歹，撒娇放赖要了一桶，倒把老爷子逗得哈哈大笑。”

    他一边说，黛玉一边忍不住笑，这康熙也太喜欢逗胤祥了，谁叫他性情阔达爽朗，却又极有分寸，很惹人爱？只是说到那两个美人，她也是不快得很。当下心中已有计较，饭后把胤祥拉到炕边，给他试了头带，尺寸却是刚好，当下得意不已，赶着做了出来给胤祥带上。两人就寝不提。

荣禧堂相见无言

    还没过几天，宫中就传来了选秀的消息，和往年不同，今年的选秀时间安排得很宽，从初选到复选之间足足有一个月时间，黛玉先还以为这是因为这届秀女的质素特别高，所以才留下这些时间让众人挑选，不想贝勒府里经事的嬷嬷反而告诉她，正是因为这届秀女的素质不好，所以才要留下这么长的时间让她们恶补一下宫规宫礼，也好让有些有心的人家前来相看，挑些自己想要的，不要到时候皇帝指无可指，那就尴尬了。

    是是非非，到底与黛玉无关，反正雅若和三丹也被列入了秀女名单，到时候大不了要了过来，也省得再找别人，反而不好控制。她的心思更多的放在即将到来的贾府之行上，像她这样已经出嫁了的皇子福晋，等闲倒也不是不能到亲戚家走动，只是因为胤祥忌讳宝玉，出嫁后她多半是把人请到家里来做客，很少亲自过去，也是为了避嫌。如今要不露痕迹的过去，不引起胤祥疑心，倒也是不易。恰好王夫人的五十整生日就在下个月，她预备到时候和宝玉见上一面，好好谈谈心。

    说来也是好笑，虽然黛玉本人对雅若与三丹还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胤祥却很不喜欢她们俩，用他的话说，一个出身低贱，一个不知检点，再说，两人都是太后的亲戚，进了院门来总是麻烦。这次的秀女，他或多或少也都见过几个，拿来和黛玉比，自然是一个能入眼的都没有，于是与黛玉说好，这次显然是要找个侧福晋了，就由黛玉看好，找个容貌秀丽，但家世什么都一般的进府做格格，毕竟现在偌大的贝勒府就两房格格，说出去也是不太像话。

    黛玉对此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男人的心在她身上，什么事情都是有商有量的办就已经够了，她深知个中分寸，什么为一人遣尽宫妃的事她也不能说没有，但绝对不会发生在这个世界里。开玩笑，就算胤祥能肯，康熙是做什么吃的？太后是做什么的？到时候一顶善妒的帽子压下来，人还是得进门，自己却绝无法讨好了。因此还不如放得大方一点，这几日下来，黛玉都在找机会相看秀女，正好四福晋生辰到了，她倒是请了不少女眷，除了基本已经是定下了的年氏之外，她还想给胤禛添一房妾室。所以这天虽然是小生日，但却办得不小。

    这天早上起来，黛玉便开始打扮，这样不太正式的皇室女眷聚会，她从来都是做汉人打扮，但今天要挑人，少不得要露出威严来，便找了一件大红镶金的常服穿上，想了想，又戴了一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首饰，不过当时胤祥送她的文定礼，那串豪奢至极点翠东珠翔凤钗她是从没戴过的，也不打算在人前炫耀，只是拿出来看了看便珍重收好。

    待她穿戴好时，紫鹃不由得笑道，“许久没见姑娘这样盛装打扮了，真是贵气逼人。”饶是黛玉其精似鬼，也不由得含笑道，“这却是哪里说的来，我平时再怎么疏懒，四嫂的二十三岁生日，也是要好好打扮一番的。”

    紫鹃抿着嘴笑着不说话，见黛玉被捧得心情大好，便请她到花厅上车，黛玉笑着上了车，与紫鹃说笑一番便到了雍王府，款款进门时，妯娌们也都到了，还有不少应届秀女，济济一堂，十分热闹。

    这些福晋里，只有直郡王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年纪大些，嫁入天家的时间也最久，她端坐在最尊贵的左手边，正带着笑容和身边站着的侧福晋连氏说话，这个侧福晋也算是得宠了，这几年连着给直郡王生了个女儿，因此才被带出来见客，而其余的福晋们大多也有带几个侧福晋，只有八福晋与黛玉只带了随身侍女。

    见黛玉来了，五福晋、七福晋、十四福晋三人都挺着大小不一的肚子起身招呼，亲亲热热地与黛玉问过了好，黛玉又向四福晋道过喜，这才坐到十四福晋身边，和她谈论些养胎的事。

    这三个妯娌运气也算好的，推算出日子后，不到一年也就纷纷怀孕，惹得八福晋郭洛罗氏看她们的眼神分外火热，她也隐隐约约有听到一些风声，但怎么也不相信黛玉看起来这么普通的人，竟有如此能耐。但成亲几年来一直没有子女是八福晋的心病，一起进门的天家媳妇这几年都陆续有生育，只有她肚皮里还没个消息，说起来胤禩与她感情不错，两夫妻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怎么就……

    黛玉溜了她一眼，见八福晋神情怔忪，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微微一笑，也不理会，边开始留神在秀女人群中相看，这些人能在众多秀女中脱颖而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不是长得好，就是家世强，有的甚至二者兼备，只是还真的不如黛玉那一届人才济济，黛玉看了半天，才看中一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年纪大概十四五岁上下，长得么，不是胤祥喜欢的那一型，虽然也挺好看的，但却是下颔尖尖，天生成的一段风流态度，只是神态还十分天真。胤祥喜欢大方明艳的女孩，先是宝音再是兆佳氏都是这个料子，这女孩子放到别人府里倒是得宠的料子，但是在十三贝勒府么，恐怕就要失意了。

    黛玉搭讪着和完颜翠说了几句话，便指着她笑道，“那女孩儿看起来倒是可爱，来来，叫过来和我们说句话如何？”

    完颜翠深知黛玉心事，微笑道，“嫂嫂怎么说，便怎么做好了。”说着，身边的嬷嬷自然去把她传到了两人身边，那女孩儿哪里见过黛玉与完颜翠这样的人物，两人生得美不说，在皇家熏陶多年，自然有一股颐指气使的尊贵气度，她乍见之下，自然是大起自惭形秽之心，茫茫地问过好，耳边听得一个清脆女声柔和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便跪下道，“回福晋，小女兆佳氏清雅。”

    黛玉微微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兆佳氏始终犯了她的忌讳，当下便把抬举她的心减了七八分，又问了几个不咸不淡的问题，便笑道，“好了，你下去吧，四嫂最是和蔼待人的，别拘束了。”

    完颜翠待兆佳清雅下去了才笑道，“难怪嫂子看不中，只是个小官的女儿，举止还有些粗疏不说，光是长相就有些招蜂引蝶，换作我，我也不喜欢。倒是九福晋念叨着要给九哥找个这样的，不如叫她来看看？”

    黛玉点点头，真的和九福晋嘀咕了几句，这九福晋为什么如此大度？原来她府里有个极得宠的侧福晋，是要物色一个好人选来分宠的意思。当下听了黛玉的说话，忙留神往人群里打量，片刻后满意道，“是个好的，多亏十三弟妹想着我，既是让给了我，那我明儿就进宫和宜主子说去。”

    几人又说了一会话，黛玉看中了一个脸圆圆的，看起来就憨厚的姑娘，私底下打听了一下，也是满洲旺族富察氏的女儿，但父亲只是宁古塔都统，家境很是寒微，心下便有三分取中了，但这女孩肯定不像兆佳清雅那样吃香，她便不急着叫过来问话，而是寻思着先问过敏妃的意思再说。这一餐酒吃得也还算有滋有味，席间四福晋叫钮祜禄氏坐了，众人这才知道她有身子了，当下纷纷贺喜四福晋，又夸她持家有道，宽厚大度，四福晋微笑着应付自如。黛玉也佩服她的心胸，不说别的，要在她自己的生日里提拔一个格格，她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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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没几日，王夫人的生日也到了，黛玉早打点了各色礼物，和胤祥说过这是舅母的正经生日，最好到贾家去一趟。胤祥听了无话，待到正日时，黛玉便穿上喜庆的衣服，随手划拉了两三件首饰叫紫鹃抱着，套了车往荣国府去，才走到半路，贾府便有人前来迎接了，下了车时，熙凤、尤氏都在跟前招待，婆子们竟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黛玉心中也有些得意，当下慢慢含笑与两人寒暄片刻，笑道，“舅母可是在荣禧堂？我是晚辈，怎么也要去拜个寿的。”

    熙凤忙笑道，“这怎么使得，你拜婶婶一拜，她倒要两拜还你，倒是免了礼也罢了，大家省事。来来，你做姑娘时顶爱吃珍大嫂子糟的鹅信，这就是她的手艺，快尝尝看。”

    黛玉仍是执意要到正堂去拜寿，两人无奈之下，便也索性真引着黛玉到了正院西厢，原来王夫人虽然是五十整生日，但府中事务繁多，也懒于大费周章，便直接在起居的院子里过了生日。黛玉进去时，众姐妹兄弟正在她膝下奉承，见黛玉来了，全都唬得拜将下去，口称，“给福晋请安。”

    眼睛一溜，黛玉就找到了宝玉——他就跪在王夫人身边，她露出一个淡笑，缓缓道，“自家人何必多礼，大家都快起来吧。”说着，众人方起来了，贾珍贾琏等人忙退了出去，一并成年男眷也都跟着退了出去，黛玉知道此时倒是不好去看宝玉的，目光只望着王夫人，作势要拜时，早被王夫人亲手上来搀住，两人对着一笑，黛玉也就顺水推舟，起身在王夫人左上首坐了，与几家候府的老夫人们寒暄。她虽然年轻，但是皇家贵妇，谁敢委屈了去？当下也是婉转承欢，气氛热烈喜庆，王夫人自觉皇子福晋亲来贺寿，这是极有光辉的事，面上更是喜气洋洋。

    半日无事，用过午宴，黛玉就要告辞，王夫人苦留之下，她才提起了大观园内的潇湘馆，李纨虽然没有和她照面，但却是猜到了黛玉说不准想到潇湘馆看看，早遣人预备打扫好了。黛玉问知自她走后，潇湘馆就空置在哪里了，当下便含笑缓缓步入这个她住了一年多的故地。

    潇湘馆一切如故，打理得还算精心清洁，连床上被褥都还在，黛玉奇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自我走后，姑娘们也都出嫁了，大观园内便无人居住了？”

    紫鹃双唇嗫嚅了一下，倒是尤氏心中无事的，爽快答道，“因怡红院人口繁多，不少丫鬟们便住到了潇湘馆来，宝玉有时读书晚了，也会到这里来逛逛散散闷。”黛玉闻言一顿，笑道，“原来如此，嫂嫂们，我也有些倦了，不知何处可以少歇？”

    熙凤与尤氏对视一眼，尤氏笑着为她安排去了，黛玉与熙凤坐在石头上说些闲话，又过了片时，却见一个风神俊秀的少年绕过一方大石，从斜后方走了过来，黛玉回头看时，正是宝玉。

    两人目光相触，都是百感交集，宝玉咬住下唇，连忙绕到前院跪拜道，“惊扰了福晋凤驾，请福晋恕罪。”黛玉忙压下万般思绪，笑道，“这是哪里话，二哥哥日常在府中起居，是我惊扰了你才对。”

    宝玉便就势起身，此时黛玉身边只有熙凤平儿紫鹃素贞四人，都是贴心的，因此黛玉也不怕着相，抬头看了宝玉一眼，笑道，“二哥哥，你比先长高了好些了，我们都念着你呢，听说你要成亲了，那可是喜事一桩，为贾家开枝散叶也是你的责任，你年已弱冠，也该像个男子汉一样立起来了。”

    她话中涵义无限，宝玉听呆了去，黛玉知道话说到此处，已经是说到尽头了，便起身笑道，“我最近在读书，也试做了一篇诗，改日再请二哥哥指教，有事没事，也常到家里来坐坐。十三爷念着你呢，你们也是从小玩到大的，那么。”说着，福了福身，便在紫鹃素贞的搀扶下走远了。宝玉呆呆站在原地，熙凤不由得带笑嗔了他一眼，这才翻身追去。

    待到下午，黛玉走了之后，宝玉这才失魂落魄地重新来到潇湘馆，手中捏着熙凤下午抽空塞给他的一卷诗稿，展开吟诵良久，直到全默记了下来，这才蹲下身缓缓掏出火石，连打了三四下，才将纸张点着，他看着那娟秀的小字在火焰中扭曲，咬了咬牙，又从袖口里珍而重之地托出了两个荷包，倒出了里头的杂物，将它们也放进火里。直到一切都成了飞灰，他这才翻身慢慢离开了这片潇潇竹林。

    “茜纱窗下，公子无缘……既是无缘，何必相见，既是相见，又怎是无缘……”

紫禁城各有思量

    “你准备准备，明天我带你到街上走一遭。”

    胤祥劈头盖脸这么一句话，顿时让黛玉懵了，她还真当有什么事发生要到街上去布置呢，看胤祥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这才知道他只是单纯要带自己出门，不由得欢呼起来。

    现在世风开放，多的是小媳妇拉着相公出门逛街的，只是毕竟黛玉是皇家媳妇，平时虽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不能老往外跑，逛街更是想也不用想了，顶多也就是在车子里掀起帘子看看街景罢了。但这胤祥要带她出门，那意义就不同了，不但能在外面多呆一会，说不定还能听上一段说书，吃点外头的吃食什么的。这叫黛玉如何不开心？便笑道，“你哪里来的主意，告诉嫂嫂们，非得羡慕死我不可，也只有十四弟宠着十四弟妹，才闲了没事就带她出门逛去呢。”

    胤祥也正是因为前几天听胤祯无意说起了这事才知道的，他顿时觉得自己亏待了黛玉，别的福晋能出门，她为什么不能呢，想了想没什么不妥，便把事情安排了下去，今天得了消息来，什么事都安排好了，他这才告诉黛玉。果然让妻子欢欣鼓舞，他心情也好了起来，带着淡淡的笑容靠近黛玉低声说了些甜言蜜语，把黛玉哄得眉开眼笑。

    他如此对黛玉，黛玉自然也不是个没心肝的，想了想，越发不愿意院子里多了个人来分薄胤祥对自己的宠爱，无奈虽然生活美好，但也有很多不美好的部分需要处理。这几次进宫请安，太后话里话外都是让她主动请缨把雅若三丹收进家里的意思，一方面这暗示了皇上还是在考虑晋封胤祥的事，另一方面也是说明她这个妻子做得不是很称职，笼络住了丈夫的心，却堵不住亲戚的嘴，几年来府里一个侧福晋都没有，的确是落人口实。但她不愿在丈夫正开心时说这话，吃饭时便兴致勃勃地谋划道，“我是难得出门的，定要无拘无束，爷，把你小时候的衣服翻出来给我几件，我扮上个小子如何？”

    胤祥早有安排，和黛玉也想到一块去了，听了失笑道，“你倒会想，我少年时的衣服全在宫里收着，难道还为你要去不曾？”黛玉听了，十分失望，却又听胤祥说，“你身量高挑，和我只差一个头，早为你改了一件了。”说着，匆匆丢下碗筷道，“四哥那里有事，我去去就回。”

    黛玉起身送他走出门外，嘱咐了早点回来，回到屋子里，脸上犹带笑容。素瑾便笑道，“主子好童趣，还私下吩咐忍冬不许把这话告诉姑娘，说是要让姑娘惊喜一番。”

    虽然知道此事不合规矩，将来难免被人诟病，但黛玉素来是不在乎这个的，笑得甜甜的，点头道，“这就是夫婿的好处了，你们将来找人，也要找个这样知冷知热的，比那些粗心大意的强多了呢。”

    众丫鬟都红了脸笑着点头，黛玉看看天色还没黑透，奇道，“出去得这么着急，也不知道四哥那里有什么事，是了，必定是要绕回来和我说说出门的事，这才回家吃的晚饭。”

    她这话也对也不对，胤祥固然是要绕回家和黛玉说一声，更重要的是，几年来早就习惯了家里的手艺，外头的饭菜不是太油腻就是味道太寡淡，尤其是和胤禛单独吃饭，四哥近年来笃信佛法，桌上都是青菜豆腐，尽管在不当令的时节看起来也很昂贵，但自然是不合他的口味。

    胤禛已经是早吃过饭在小书房看书的了，胤祥出入惯了，也不要人通报，直闯进去，只见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正和胤禛说话，便呵呵大笑道，“是我孟浪了，只记得四哥等闲不许人进这儿，却忘了还有四嫂。”

    乌喇那拉氏性子大方，见到小叔也不失礼，先对请了安，才笑道，“十三弟可用过晚饭了？若是没有，就在四哥这里对付一口，虽然比不上你家福晋的手艺，但也可搪塞了。”

    胤禛难得露出笑意，道，“十三弟又不是傻瓜，怎么不知道先回家吃饭。”原来这十三贝勒府的好手艺是皇室里有名的，胤祥被说得尴尬一笑，对乌喇那拉氏作揖道，“四嫂府里的好茶赏我一口是真的。”乌喇那拉氏点头笑道，“好，别的没有，茶还是有的。”便拿起托盘下去了，不多时送了两盅茶过来，却是新下的碧螺春。虽然雍郡王府一应都甚是简朴，但看此茶就知道，简朴不同寒酸。胤祥顿了顿，喝了大半杯茶才笑道。

    “四哥，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让你一起参详参详。”他和胤禛自□好，一起养在孝庄院里同起同睡了好几年，胤禛对他比对胤祯还好，说起话来并不拘礼。“皇阿玛今日对我说，有意在年底封我为郡王。”

    胤禛喝了口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倒是显得胤祥有些轻浮，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找人家商量什么？但这话他也必须现在来说，否则，若是等到正式消息出来了胤禛才知道，那他们不白好了？胤禛也是心中有数，其实，他今天傍晚就收到消息了，料着胤祥今夜是要登门的。叫乌喇那拉氏过来，只不过是为了遮掩一下罢了。皇上忽然要单独晋封胤祥的话，的确是让人捉摸不透，这几年胤祥不过是当些散差，大部分都是简单到极致的事情，只是为了让康熙找个借口赏他东西，个别难一点的虽然也办得漂亮，但这个胤祥性子开朗和顺，到那里都和人称兄道弟呼朋引友，完全看不出皇子的威严，康熙是凭什么又是晋封敏妃，又是要封赏他的呢。

    且不说胤禛在这里猜测，紫禁城内，也有人正思索着康熙这句话的用意，康熙也没有格外吩咐底下人不要多嘴，又不是在静室里说的这话，不到大半天，能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这事，也都对皇帝的用意大惑不解，这时，德妃就在和身边的宫女念叨着这件事。而全紫禁城里也就数乾清宫与长春宫最安静了。

    长春宫内，太皇太后正微闭着眼让真芳给她捶背，真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调整着力道，这是她的绝活儿，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有时候一天好几个地方都酸痛，怎么看着她的表情来控制轻重，那只有真芳一个人会。

    太皇太后今晚的精神很好，现下显然在思索着什么事情，布满了皱纹的双手一颗一颗的数着佛珠，这是她想事的习惯。真芳看在眼里，更加小心，就怕一个用力，打断了老人家的思绪。她多少也知道太皇太后在想什么，身为长春宫最有头脸的掌事姑姑，宫中的大事小事，一律都瞒不过她的耳目，真芳可以肯定地说，这件事还真和老佛爷没有关系。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年里，老佛爷可就是十三福晋的靠山，从来他们小两口的封赏都是出自老佛爷的授意。可这次，不但和老佛爷无关，甚至事前，她老人家也没收到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真芳也捉摸不透，她在宫中历练多年，心思玲珑剔透，否则也无法爬到这个位置上。但这件事不但皇上的心思她琢磨不出来，就连各方的反应都是这么奇怪，德妃与太后结盟不说，为什么佟佳皇贵妃会站在十三福晋这边呢，虽然这倾向微乎其微，但也够怪的了。十三福晋家世浅薄，在宫中行事又并不收敛，从来都是不讨主位娘娘们的喜爱的。现在后宫中六大主位里，德妃从来都是不喜欢她的，原因么，虽然别人不敢说，但真芳很肯定，当年德妃有意为胤祯求娶，但黛玉却一丝犹豫也没有就选了胤祥，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别看德妃看着温温文文，其实最是记恨，她会这么反应，真芳其实并不奇怪。

    而宜妃、惠妃、荣妃都是隔岸观火，惠主子是个聪明人，她失宠已久，在儿子竞争太子位的关头，最要紧就是韬光隐晦，免得出了什么差错，给胤禵带来什么麻烦，这是最聪明的做法，太皇太后也感慨过，几十年下来，惠妃倒是磨练得一丝火气都没有了。而皇上也增加了召她说话的次数，这当口，她是肯定不会介入十三阿哥的事情的。

    宜妃与荣妃的儿子都不大争气，诚郡王被直郡王压得死死的，连个出头的机会都没有，恒贝勒老实，余下的都不用说了，她们现在考虑的也都是怎么和下一任皇帝的生母或者妻子搞好关系，可以光光彩彩地到儿子府里荣养天年，因此更不会出来惹事了。郭络罗氏还很喜欢黛玉那爽利的性子，虽然探春之事没成，但也没有怪她，反而常常把黛玉请进宫陪伴。

    而佟贵妃的心思，真芳就猜不透了，她入宫早，还记得当年佟皇后的风采，那真是，端庄贵气，智珠在握，行事多半让人参详不透，但却又很讨长辈与丈夫的喜欢，这是她无法企及的境界，或者说，她到底只是个宫女，能知道得很少，别看老佛爷整天眯着眼睛晒太阳，朝中朝外，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她？

    正胡思乱想，太皇太后忽然自己乐出了声，真芳忙笑道，“老佛爷今儿开心呀！”

    孝庄望着自己那布满了皱纹的双手，笑道，“这么有趣的事，我又怎么能不开心呢。只是，到底是谁给皇上出的这个馊主意……这一来，我的曾孙们就有难了。”

    真芳心念电转之间，已是明白了过来，瞪大眼不敢说话，孝庄脸上笑意未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却叹了口气。

同喜楼巧上加巧

    第二日清早起来，黛玉便背了人叫紫鹃给她梳了个男儿髻，胤祥一边捧腹大笑，一边给她戴了一朵花儿，笑道，“现在外头好些少年也时兴簪花傅粉，你一会儿抹些白粉上去，保管见到的都说你是个翩翩少年郎。”

    黛玉便依言找了一盒粉往脸上抹，一边抹一边笑道，“都说十三爷洁身自好，不爱女色也不爱男色，怕是今日之后这好名声就飞了——福建蛮子怎么说的？，你今日也要做会干哥哥了。”

    胤祥忍住不笑，板起脸道，“人人都说你尊重，谁知道你竟是这么个不尊重的人，不行，我非得告状去。”说着，手早不老实起来，紫鹃抿着嘴退到一边，黛玉飞了他一个媚眼，捂嘴笑着告饶道。“爷饶命，今儿还要骑马呢！”

    胤祥只得放开了她，嘴里犹自恨恨道，“你明知要骑马还这样，其心可诛。”

    小夫妻说说笑笑，不多时黛玉便打扮停当，穿着改小的半新不旧团花竹青长袍，她身量高挑，看上去竟还真像个有些脂粉气的富家哥儿，胤祥便携了她的手从后门出了府，想了想，还是没让黛玉独自骑马——他是亲眼见识过黛玉的马术的，实在放心不下，叫了高大全牵着马笼头，扶住黛玉的腰道，“仔细别扭了腿，来。”说着，便轻轻松松地把黛玉举了起来，黛玉忙就势上马坐好，这几年她也就是在随着皇上游猎塞外时有机会骑骑马，此时顿时觉得相当新鲜，左顾右盼，笑个不住。

    胤祥自己翻身上马，小跑在前头引路，两人特地没从雍王府前过，绕了个弯子直往前门去，前门大街是当时京城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黛玉每每经过都嫌眼睛不够用，此时还不大看特看？胤祥看她开心，嘴角也就挂了笑，两人一路行来一路说笑，不知吸引了多少少女的芳心，都知道那个穿着绛红色衣服的是怡贝勒，却猜不出黛玉的身份，只觉得两人都生得极好，一个英姿勃发，一个眉目宛然，实在是相得应彰，虽然不敢指指点点，但也都赞不绝口。

    因为昨晚下过雨，道路泥泞，两人便没有下马，在前门游逛了一圈，胤祥见黛玉面有倦色，知道她不惯骑马，便笑道，“往日都说九哥的同喜楼做得好茶点，今儿既然出来了，少不得要去扰他一顿，走。”黛玉精神一振，心头甜甜地和胤祥一前一后转了个弯，进了一个气派的楼面。

    她自己也是开过茶楼酒楼的人，知道这个主要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探听市井消息，见同喜楼一楼满满当当坐满了人，不由得暗暗点头，佩服胤禟的经营手腕。胤祥拉着她直上三楼——二楼也是雅座，人也是满满的，但三楼就清幽多了，只有两三个大房间，里头也都空着。

    虽说没有打招呼是进不了三楼的，但胤祥的脸就是活招牌，主子的弟弟要进来，掌柜的也只得陪着笑脸把他们两人让进了视野最好的大房间，他是个聪明人，见胤祥身边的少年形容如画，与胤祥言笑无忌形容亲密，早知道是胤祥的宠姬，再一想到胤祥平时独宠的也就是正妻，哪里还敢多话，连小二都不放进来招呼，高大全也是机灵，跑进跑出端茶倒水，极是勤快。

    黛玉虽然小时候也曾外出过多次，但自从过了十岁，不是没空就是身份已经不再合适，有了这个机会如何不珍惜？看着外头的街景，乐得娇笑声不绝，见两造无人，便赖到胤祥怀里，求他指点楼下的摊位给自己看。胤祥见他们身居高处，再无别人能看到的——高大全早到外头候命去了，便扳着黛玉的肩头，一个个的指着说过去，什么捏泥人儿的、卖鸡毛踺子的、卖风车的、卖冰糖葫芦的，又是果子局、茶叶店，把个黛玉听得笑靥如花，胤祥微微心动之下，便轻轻吻上了她的唇侧，原以为女儿家娇羞，就算心许也不过半推半就，却不想黛玉脸上一红，竟直转过头微启香唇，当下真是神魂颠倒，两人正是情动时，忽然听得外头有咯吱咯吱的走路声，又是高大全在请安，急忙分开坐好。

    门开处，却是八阿哥胤禩走了进来，他穿着银白色暗绣月纹长袍，束着同色头带，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文质彬彬风神俊秀，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男装丽人，黛玉定睛看时，不是诨号玉观音的郭络罗氏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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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边撞了个正着，四人都是有几分好笑，有几分尴尬，胤禩本来只是想进来跟胤祥打个招呼客套客套，没想到黛玉也在里头，但他和黛玉终究有善缘在前，便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道。

    “都是十四弟作孽，我福晋听说了这码子事，天天撺掇着我也要出来逛，可巧今儿休沐，怕是除了我们哥俩，还有好几个兄弟也被福晋说动了，在外头逛呢。”

    他这话说得好，大家都笑了，胤祥便起身让座，胤禩半推半就地坐了，他知道胤祥要被晋封郡王的消息，有机会和他套套近乎，怎会放过。郭络罗氏却不管这些，直接拉着黛玉到一边说话去了。

    两人原来只是点头之交，今日反而多了几分亲切感，红着脸互相问了问，都是丈夫在胤祯说漏嘴后临时起意，这才能出来游玩。黛玉原来也没想到八阿哥这么疼惜福晋，后来仔细一想——郭络罗氏出身高贵，但对胤禩却从不摆架子，也难怪胤禩爱她。可惜这对恩爱夫妻子嗣上却是艰难，有心帮他们一把，便对郭络罗氏热络了起来。

    郭络罗氏却是也有一番想头，在皇子福晋中，要说她是头一个容不得人的，那是没话说，第二个就要轮到怡福晋，府中虽有两个服侍的人，但也是没名没分的。两人本来就应该要结成同盟，再说，她也隐隐约约听到了十四福晋那儿透出的意思，知道这个十三弟妹本事很大，更是有心结交。当下与黛玉并肩坐在窗前，一边吃着同喜楼的新鲜点心，一边指点着楼下行人，说到兴头出，两人一同娇笑，真个是花枝乱颤，娇美无伦。

    过了没多久，九阿哥胤禟也推开门进来和众人打招呼，他早知道两个福晋都在里面，想了想，虽然一向和九福晋感情疏远，但这牵扯到九福晋在女眷中的面子，也不愿让她落人话柄，便把先回府一趟把她接了出来，两夫妻进门，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大家都笑说这可巧了，偏偏除了今天休沐之外，之前之后都没什么合适的逛街日，恐怕今天还会在同喜楼遇上十四阿哥夫妇，说不定还会有别人呢。

    黛玉倒没想到还有阿哥们这么不怕事，法不责众，她的心就更稳了，与郭络罗氏说了一番话，终究因为人多，不好说什么，便定下了改日再约，冲胤祥使了个眼色，胤祥会意，起身笑道，“我们中午定了要去福晋娘家的婉秀私厨用饭，哥哥们一同来呀？”

    众人却也都各有去处，再说了，小夫妻出门，谁不希望单独行动？便都婉拒，胤祥与黛玉相视一笑，并肩下楼去也。郭络罗氏坐到丈夫身边，望着他笑了一笑，心中暗道，“我家男人也是一样疼惜我。”九福晋却大有羡慕之意，这都是闲话不提。

 居庸关互诉衷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却说小夫妻两个人，吃过了饭，胤祥便把黛玉拉上了马车，黛玉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马车越走越远，到后来似乎是出了城样子，胤祥主动把车帘撩起了一点，让黛玉看看外头风光，只见此时春光灿烂，不少游人在路边懒洋洋地走着，黛玉心里大约有点数了，轻笑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呀，别是要拐去卖了，我可不帮你数钱。”

    胤祥轻轻地抚着黛玉细腻肌肤，淡淡地道，“我哪里舍得卖了你，把你卖了，谁能赔我一个一模一样。”

    黛玉心情大好，咯咯笑道，“你说真？别说得好听，见到了你什么宝音姐姐，什么如妹妹，就把我给忘了。”

    胤祥还当黛玉是真介意，便望了望她，见她眉眼带笑，头搁在自己肩膀上，正蹭啊蹭，连头发快被碰散了都不知道。便也笑道，“好么，你只顾着说我，你那个宝玉哥哥呢？不要他啦？”

    黛玉微微一笑，只觉得和宝玉说开之后，过去种种，直如行云流水一般，过不留痕，就连纳兰性德父子，在自己心里也留不下多少痕迹了。过去，终究早已经过去，在她短暂又丰富一生中，从未有人像胤祥这样紧密地参与进了她生活，时至如今再回头看去，过去那些心动，不过是大事未定之前必有浮躁罢了。

    “你是我良人，小孩都和你生了两个，你还问我做什么。”她唇边带笑，又蹭了蹭胤祥肩膀，只觉得胤祥虽然也有这样那样不好，但对自己心是真，这也就够了。她自己也不是个足赤完人，过日子就是要这样互相包容着走下去才好。

    胤祥心中一片熨帖，不知怎么地，也觉得黛玉说是真心话，不觉握住了黛玉手，低声道，“如果早你就说了这些话，也不至于要互相猜测，到了现在，才算真正夫妻同心。”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黛玉把手递给胤祥，让他紧紧握着，心里想着几年来胤祥与自己细水长流感情，嘴角渐渐上扬了起来。谁说林黛玉这一生必定是孤苦，又是谁说她必须喜欢宝玉呢，如果如今嫁给了宝玉，哪里来得这样闲情逸致，与夫婿闲来无事出门玩耍？想必，一边要伺候王夫人，一边要打点好房里那些精怪大丫头们，又要愁着宝玉天生顽劣，恐怕在功名上难有所成。当初拣选了胤祥这个夫婿，实在是明智之举，想来，将来哪怕是风风雨雨，夫妻两人也能风雨同舟。

    两人就这么依靠了一路，到了地头时，却原来胤祥早安排了带黛玉来居庸关游览，城门守将与胤祥是老相识了，并且又是这样风雅事，早就派人清了一段风景极佳长城出来，胤祥拉着黛玉手漫步在城墙上，看着关外关内那葱葱郁郁花草树木，与那进出不绝熙攘游人，不禁叹息道，“百年之后，也不知这些人都会在哪里，而我们又在哪里。千年之前，这居庸关又在哪里呢。”

    黛玉前世也曾经游览过居庸关，如今看到这长城上处处都有兵士使用过痕迹，不少武器就这么被散放在墙边，不禁也大起今昔之感，紧了紧与胤祥相握手，若不是顾忌着终究远处还是有人可以看到两人，就要把脸藏进胤祥怀里了。想到前世来到这里时，还是与疏南一起啃着馒头，也是这么手拉着手，喘着粗气在如织游人里挤来挤去。和今日这才一出行，就让周围人肃肃穆穆不敢直视，在这空荡荡长城上漫步情景相比，真不知道是哪时更开心一些，虽说自己生活在孝庄不断推动改革年代里，已经比许多前辈要幸运得多，但，黛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孝庄那样勇气与决心，要攀爬到这个时代最高点，继续把她精神推行下去。毕竟，她与怀柔不同，她有胤祥，有弘易，有虹爱，还有刚出生小弘晓。或许，在时代中随波逐流，也不失为一个可能选择。

    “怎么，一直站在这儿发呆。”胤祥见妻子踟蹰了脚步，便温言问，“虽然是春天，但这里到底是高了点，风也挺冷，若你觉得看够了，咱们便下去吧。”

    黛玉忙道，“只是想起前尘，心中有些感慨，想当年从扬州上京时，再没有想到，当时遇到那个不讨喜少年，会是我终生良人。世事弄人，竟至于斯。若我能回到当时，必定对当时我谆谆叮嘱一番，要她好好看看你那时模样，也好把你那稚气样子记在心里。”

    胤祥想到当时两人在一条船上，却是往来不多，偶然相见，也只是为了下棋。而自己当时满腔情思，却是寄托在宝音身上，也觉得十分有趣，莞尔道，“当时看到你，虽然觉得你长得好看，但小孩子哪里在意那个，反而觉得你神态高傲疏远，让人很不喜欢。要不是四哥一直叮嘱我别太多事。我还要捉弄捉弄你呢。再没想到，几年后相见时，你已经换了个人，虽然我嘴上不说，但心里……实是从那时起，就盼着你真能做我福晋。”

    黛玉虽然与胤祥也做了几年夫妻，却是很少和他谈到以前往事，闻言忙问道，“什么，我还当你当时喜欢是——那谁，却反倒是额娘看中了我。”

    胤祥坦然道，“虽说对她也有些好感，但不过是觉得，你怕是更喜欢你那个二表兄一些，君子有成人之美，后来……兜兜转转，见你对我不是完全无情，对她心思便也渐渐淡了。”

    如果胤祥矢口否认与兆佳如之间情愫，黛玉反而不会相信，如今他这么说，却显得是真情实意。想到两个人之间也算是在不知情情况下分分合合，能走到今天，实属有缘。两人都不禁唏嘘起来，黛玉不顾可能目光，主动靠到胤祥怀里，轻声道。

    “若我早知道，你也是喜爱我。哪里会有之后事呢，今后再不要这样了。胤祥……从此以后……我不许你心里想着另一个女人。”胤祥低声道，“那是自然，娶了你当福晋，就要一心一意和你过一辈子。”

    两夫妻又在居庸关上盘桓了一阵，这才下了长城，在居庸关附近自家庄园歇了一晚上。第二日这才回京去，自此之后，自然是如同蜜里调油一般，再无心结。

    到得那年五月，胤祥正式被晋封为郡王，一时之间，朝野哗然，甚至有不少人认为，皇上迟迟没有就太子人选一事发表看法，现在又晋封了胤祥，无疑是在很明显地暗示圣心归向。朝中风云涌动，推举胤祥为太子十三派，正式站上了舞台。

郡王府细析天下事
    胤祥这一获封不要紧，几乎没忙坏了个林黛玉。各种宗室纷纷上门恭贺不说，还有她娘家，章佳氏娘家，光是与亲朋好友们应酬就忙了小半个月，这还是因为两夫妻商量起来，都是尽量低调，大部分宴请什么都推了没去。这还不止，因为半年来章佳氏先是被晋封为妃位，胤祥又成了郡王，不少人家都要拿着土地人口来投靠在他们家名下，这里面有些人是可以收，有些人却不该收，胤祥如今哪里会管这种事，还不都是黛玉在操心。这么忙忙乱乱，夏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太子之位依然虚悬，直郡王看起来貌似也不大介意自己多了这么一个对手，反倒是开始拉拢胤祥，看来他信心还是很足，并不认为胤祥被破格晋封代表着什么。

    男人们争斗，自然不可能影响不到后院女人们，这几个月来，四福晋与她来往骤然锐减，而大福晋却增加了上门脚步。只是她与黛玉年纪相差很大，每每来了，虽然尽力结交，却还是与她没什么话说。往往一次会面下来，两个人都累得够呛，黛玉有心想称病去外地庄子里休养，但胤祥最近都在宫中伴驾，她也没有一个人去道理。最近胤祥十天里有七八天都睡在宫里，俨然是一副得宠到了极点样子，也不知道康熙到底想干嘛。

    这一日，当大福晋邀约再次上门时，她终于按捺不住了，待胤祥一回来，才让他与儿女们亲近了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借口要洗澡，把下人与儿女们都打发了，白芷等人早就打好了一木桶热水，黛玉一边解头发一边笑道，“贝勒，你要不要一起呀？”

    胤祥早已是想入非非，含糊地应了一声，黛玉便蹲下身为他宽衣解带，两夫妻先在水里缠绵了一刻，一时事毕，胤祥惬意地梳弄着黛玉湿发，就要闭上眼睛休息，黛玉忙道，“别睡，还有事儿没说呢。”

    胤祥睁眼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轻声道，“那你还来招我。”恼得黛玉轻轻地咬了他一口，这才笑道，“好啦，我想着，你也快耐不住性子了，你想问，必然是那件事了？”

    “可不是那件事？你可得拿出个章程来，我才好行事呀。现在大嫂见天地往这里跑，我也不知道该冷还是该热，该笑还是该哭。偏偏你呀，又老不着家，想说个心里话，都要瞅准了时机。”黛玉略带埋怨地道，小手却已经开始揉捏胤祥肩膀，胤祥舒适地叹了口气，淡淡道。

    “大哥心思并不难猜，现在兄弟几个，二哥是不中用了，三哥那个性子，难成大器，虽然也有人在撺掇他，但皇阿玛是断然不会把他当回事。四哥呢，……四哥是个看不透，一心说要学佛、不争……”

    “但他不争，其实便是最强有力争。”黛玉接口道，本来按理，她应该是最看好胤禛，但孝庄出招在前，现在朝局与历史已经是大不相同，首先第一个胤禵没倒台，胤禵当年倒台，其实就是和太子争位做得太过，失去了康熙欢心。现在少了这个原因，于情于理，他这个大哥都是最有优势，第二个，胤禛作风康熙是很清楚，他开始栽培胤禛是在晚年倦勤后，为是让胤禛来收拾自己烂摊子。但现在朝风也还没到那个地步，胤禛第二个优势也失去了，算起来，顶多是直觉上给他加点分罢了。

    “你说得对，四哥心其实是最火热。”胤祥略带嘲讽地笑了笑。“五哥嘛，是个老实人，七哥也一样，唯恐被抬举。现在和大哥在争其实就两个人，四哥与八哥。这几年来，也算是明争暗斗，手段全出了。皇上晋封我做郡王，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看看八哥会不会乱了阵脚，又要出什么招。”

    说透了，这件事用意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现在争位三位阿哥里，八阿哥是最不讨康熙欢心，出身、爵位也是最低，到现在连小弟弟都被破格晋封了，但他和自己同党九、十都还是贝勒，自然会心急。这一心急起来，说不准就会暴露了自己底牌。黛玉融会贯通，赞道，“不愧是皇阿玛，这一招打草惊蛇，使得真是漂亮，只是你就白被当了枪？”

    “急什么，皇阿玛那么疼我，你说，会不给我点好处吗？”胤祥笑着斥责了声，“老人家心思很深，这一招进可攻退可守，对我也是利大于弊，归根到底，还是疼我。”

    “哼，若不是你那几个弟弟，不是身份太敏感，就是出身太卑微，说不准也轮不到你呢。”黛玉故意说了点反话，胤祥意思她很明白，首先，胤祥身份自此就不一样了，爵位晋升带来好处自然是无限，到了将来，一个亲王是稳稳到手。第二，胤祥现在不论靠向哪一方都是个有力筹码，只要站对了队伍，那将来一生也就无忧了，第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觉得胤祥也有资格继位了，那么他现在聚集起势力，也就成了胤祥继位保证，不至于让他成了光杆司令，无法和哥哥们抗争。康熙这一招用意不可说是不深了，而且纵观全局，能和胤祥比得宠也就只有胤祯，但胤祯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又是胤禛亲弟弟，又是胤禩半个同伙，又和胤禵过从甚密，抬举了他，反而不会激化三人矛盾。康熙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啊。

    生在帝王家，就没有纯粹亲情，胤祥早已是参透了这个道理，微微一笑，也不与黛玉抬杠，撩起了一捧水淋在黛玉头发上，深思地道。“你说，接下来该怎么走呢。”

    “你现有选择，无非就是五个，要么就投靠三个哥哥中一个，要么，就自立门户，要么就按兵不动。”黛玉也说得很白，夫妻之间说话，没必要弯弯绕绕。“但……相公啊，你可得想清楚了再来行事。”

    胤祥苦笑了声，不答反问道，“那你希望我作何选择呢？”

    黛玉毫不考虑地道，“我是个胸无大志人，只想和你安稳和乐过了这一辈子。”

    也就是说，黛玉意愿是不要掺和进夺嫡浑水里，胤祥再度苦笑了声，淡淡地道，“那，你就不能忘了一个人：老、佛、爷。”

    黛玉顿时是一阵无语，不错，孝庄一直是小夫妻俩最有力后台，但黛玉心里一直很清楚，她庇护不是无条件，只是这个条件过于虚无缥缈，而她本人并没有意愿答应。胤祥虽然不知内情，但生活在孝庄身边这么多年，本身天资颖悟，自然不会没有察觉。她来回思量了好几遍，咬了咬牙，狠心道，“老佛爷那里，我去说，只看你意思。”

    “哪有那么容易啊。”水冷了，胤祥率先跨出浴桶，又把黛玉抱了出来，两人拿起浴巾揩拭了一番，就坐在浴室里继续谈了起来。这是怡郡王府最安全地方——因为是浴室，所以是密不透风，想要偷听，也得先过了紫鹃与素贞那关。“老佛爷虽然喜爱我们，但在这样大事上，哪可能凭你几句话就松口？她老人家手段，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推波助澜，借力打力，只要是有心，我们早被卷进去了。如今还能偷得几分逍遥，不过是因为……”

    “因为时机不到，也因为，不懂得我们真正心意。”黛玉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是啊……不先打通老佛爷这个关节，又哪里有下一步可言。始终不过是被人摆布傀儡罢了。”

养心殿康熙二试林黛玉
    两夫妻都是无言以对，因为这并不是他们几句话可以解决问题，说到底，孝庄这么多年庇护下来，就算是只猪也都给她捧上位了。更何况这里还牵扯到了康熙态度，别看现在胤祥这么得宠，要是真惹毛了他老人家，被圈禁也不过是转眼间事。帝王家本来也就没有真正纯粹亲情，在这个万分敏感关头，一个行差踏错都可能将他们多年来经营布局毁于一旦。

    虽然说章程到底还是没拿出来，但是日子总得过下去，胤祥这边，在宫中享受着康熙宠爱，对他探问却是推档自如，坚决不肯站队，黛玉这里，也是尽量不得罪到三个福晋。这三家人也不知道都在想什么，态度也是这样不冷不热，一时间，局面陷入了诡异宁静里。

    而与此同时，选秀却终于是开始了最终关卡，这时黛玉是真不能不去宫里了，好说也是个嫡福晋，之前又放出了要为胤祥挑选侧福晋风声，到了最后关头人却躲在家里，那是对谁都交代不过去。也因此，虽然知道此时紫禁城进去容易，出来却要应付上各色大人物，她也不得不找了一天打扮齐整，规规矩矩地和胤祥一起踏上了入宫之路。

    敏妃此时身体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但是今年冬天能否过得去，那还是未知之数，胤祥每隔几天总要进宫请安一次，黛玉屈指算算，自己已经有快半个月没进宫了，不由得也是心虚起来。但敏妃是何等人物，哪里会介意这个，不但没有谈起黛玉疏懒，还特地吩咐她最近没事就不要进宫来了。个中涵义，两人自然是心知肚明，又针对着侧福晋人选说了几句，敏妃轻描淡写地道，“这个么，人我已经是看过了。有这么几个人选，倒是觉得不错，你参详参详。”说着，就说了三四个人出来，都是父亲官位不大，本身长得也就是一般秀女。

    黛玉心中感激，忙笑道，“额娘看中，那自然是好，我恨不得都要呢，可惜这一届秀女人数虽多，除了我们皇家，却还有好多宗室也要娶亲。我看，要上两个，也就够了？”

    敏妃微微点了点头，咳嗽了几声，叹息道，“好啊，弘易上回入宫小住，见天地往我这里跑。他是个懂事孩子，倒是不像他阿玛。”

    此时这样感慨，也是为了宽宽黛玉心，教她知道虽然胤祥府里要进新人了，但有这样得宠嫡长子在身边做伴，黛玉地位仍然是稳固非凡。敏妃却是不知道黛玉与胤祥如今，倒是不需要这些身外保证了。但黛玉也没有说穿，只是谢过了敏妃，就便在景阳宫随口叫了两个人，让她们把这几个秀女传唤到眼前来看看。

    那几个秀女，论家世论长相论才华，哪里能和黛玉比较？一见黛玉，自然都自惭形秽，战战兢兢地不敢抬起头来。黛玉留神看过了她们，确定没有什么藏奸之辈，又仔细地询问了家世背景，这才挑了比较最优秀两个人，笑对敏妃道，“额娘觉得她们俩好不好呀？”

    敏妃见黛玉识趣，没有挑那些带不出门货色，也是满意得很，笑着点头道，“你说好就好了，我这个身子骨，哪里还有心操心这些琐事。”

    “哪里话，额娘还要看着弘易娶媳妇，为您生个曾孙呢。”黛玉忙道，敏妃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明知道只是在安慰她，但到底还是开心。婆媳俩越发和和气气，那几个秀女见了，心知将来就算走敏妃门路，怕是也都没有出头之日，有那些心思活动，反而盼望着落选。却也有些老老实实，心想虽然不得宠，但十三福晋却也不是个会克扣银钱小气人，也能帮补家里，便反而面露轻松。

    黛玉与敏妃看在眼里，心中自然又有计较，黛玉却是把原来看上人换了一个下来，只是却不愿当着她们面开口，便微笑道，“好啦，辛苦大家走了这么远。”说着，端茶送客。那几个秀女傻愣愣地，也就下去了。

    “也亏这些女孩子，竟能木到这个份上。”待得人都散去了，黛玉这才笑着对敏妃说，坐到她身侧，开始细心地为她揉起了肩膀。敏妃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不禁笑道，“你倒是个细心，平时没少侍候胤祥吧？”

    “他只知道享受，哪里懂得安排，还不都是我在操心。”黛玉也不否认，两人相视一笑，黛玉这话有学问就有学问在这里，说到胤祥被照顾得很好，那当然是敏妃功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敏妃是绝不介意人家夸奖她把胤祥教养得好。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黛玉磨磨蹭蹭，很是不想去长春宫面对孝庄，但一无所觉敏妃已经是提醒了她两三次，让她不要误了给老佛爷请安，免得老佛爷午睡下去，又不知道何时起来了。眼看到了午饭时间，黛玉心知此事绝无法避免，也只得笑着起身对敏妃告辞，道，“本该服侍额娘用饭，但老佛爷那边，不去怕是晚了……”

    “和我还客气什么。”敏妃微笑着打断了她，黛玉还有什么话说，只能说她运气太好，婆婆是这样一个省事。面上露出微笑，便要退出景阳宫。

    却不曾想，她才出了宫门，便被李德全亲自拦住了，这位宫中最有权势大太监抹着脸上汗水，气喘吁吁，满面堆笑地道，“怡福晋，皇上召见。”

    #

    黛玉上次与康熙见面，那还是在他生辰上了，也只不过是作为众多儿媳妇之一一晃而过而已。这次见面，却不是在康熙日常起居乾清宫，而是在养心殿后殿，她到时候，康熙正和一些老太监们说着天文历法方面问题，黛玉也只得在一边站着静等，好在老爷子想来也没打算就让她这么干站着，没多久就挥退了闲杂人等，淡淡地道，“坐吧。”

    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稍微坐了个边，黛玉垂首静等康熙发问，对他意图可说是一片茫然，要说起来，老爷子和她也是完全没有共同语言，顶多就说说胤祥选秀事情，但，敏妃早就挑好了人选，这个他应该也是知道，找自己来，还不如直接指几个人到郡王府呢。难不成她还能说个不字？

    “敏主子为胤祥找那几个秀女，你可都看过了？”正这么想着，康熙已经是发话了。

    “回皇阿玛话，方才在景阳宫已是都看过了。”黛玉规矩回道，康熙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又问道。

    “可挑好了？”

    “田佳氏与瓜尔佳氏看着都不错，但没问过老佛爷与佟皇贵妃，倒也不好擅作主张。”黛玉语气平静地回答，康熙显然对她答案相当满意，田佳氏与瓜尔佳氏只是不合胤祥审美观，但单纯就素质来说，算得上是这届秀女里中上水准了，难得是性子又很老实。敏妃能抢到她们两个，其实也是因为她升了妃位，风头正劲，很少有人愿意在此时和她打对台。

    “好，我看，你就不必问了，就这么定了吧。她们两个看着都是省事。”康熙难得有兴致地说，黛玉自然是低眉顺眼地应了。对话就此陷入僵局，黛玉是完全没有逢迎康熙，说个笑话调节气氛什么意思。她是巴不得马上脱身。

    只可惜，该来永远是躲不了，终于，康熙还是以深思语气开启了话题。

    “弘易今年，怕是也有四岁了吧？”

    “是。”黛玉依然是惜字如金。

    “按理说，皇孙到了六岁才是开蒙年纪，但弘易呢，聪明伶俐胜过他人，朕有心让他跟着我提早开蒙，但，这得先问过你这个额娘意思了。”康熙笑呵呵地说，语气可以说是极度和蔼可亲，黛玉却在这一瞬间头皮发炸。该来，终于是来了。

    别人不知道，她和孝庄怎么能不知道？当年胤禛之所以上位，那也有几分是托了弘历福，而弘历是怎么能上位？他自小就被康熙教养在宫里！弘易现在有了这个福分，到了将来对景儿那就是孝庄捧人上位契机。唉，这想爬上位难，怎么连躲上位都这么难。

    黛玉心念电转，已是若无其事地道，“弘易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性情顽劣，怕是要给皇阿玛添麻烦了。臣妾又怎么敢为皇阿玛添忧呢……”她语气带了几分踌躇，已经是显现出了对此事冷淡态度，相信，康熙应该是能听明白里面意思。

    “有趣，多少人盼着朕抬举都盼不到，怎么你和胤祥一个心思，都是把这样好事往外推？”康熙语调依然是乐呵呵，黛玉忙离座跪下谢罪，又是分辨这个又是解释那个，但中心思想却是没变，依然是不愿意掺和进夺嫡漩涡里。“好，既然你们做父母不愿意，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媳妇，朕可得问问你了，你说还有哪位皇孙，可以在朕身边陪伴，聊解寂寞呢？”

    黛玉一时，却是懵在当地。

云卷云舒，天下事一场梦


    这个老爷子实在是奸诈得要命啊！

    这是她第一个想法第二个想法却是庆幸自己与胤祥都没有夺嫡心思否则康失望之下减薄了对胤祥宠爱在孝庄去世之自己夫妻两个人地位可就尴尬了。至于康询问她只是稍微愣了愣便已经好到了应对办法当下从容。

    “十二哥大小子今年也有个三四岁了照媳妇看倒是个明伶俐。皇阿看他如何呢？”

    康放声大笑良久犹带笑意地“你们啊只仗着长上宠爱四处卖乖。”

    黛玉忙叩头“叫皇阿失望了。”又略带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我和胤祥平时却是很少寻思那种事。”

    “好好难得你们知自己分寸。”康话锋一转“但十二贝勒却也没有那个意思你朕该怎么办呢？”

    黛玉冷汗已经浸透了亵衣知康今天是非得逼着她表态不可了想来是在胤祥那里没问出个以然来因此柿子捡了软来捏对自己却是步步都不放松。看来今天不说出个丁卯来老爷子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当下一咬牙狠狠心笑“大哥家里弘昱今年也有十岁了按年龄来说却是最懂事适合在皇阿身边读书。四哥膝下弘晖年纪小了些却也极为明伶俐。”

  

    可以说她已经是作出了表态在有夺嫡意向个阿哥里大阿哥结婚最早在这件事上是应该有优先权而剩下个阿哥里胤禩没有小孩胤祯小孩现在个月也只有弘晖能和弘昱争一争但是弘晖与弘昱相比其实并不特别明。以黛玉可以说是隐隐作出了表态但却尽量避免得罪胤禛也为弘晖争取到了与弘昱比较机会。

    康若有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们谁适合在朕身边侍奉呢？”

    黛玉毫不考虑地“皇阿不妨先接到身边来考校一番再下决定。媳妇终究只是他们婶婶哪里又能了解得多么清楚呢？”

    她这话说好康也大感自己逼问黛玉是有些过分了。有些事她在深闺里未必能知得比自己更清楚当下微微点头笑“弘易这日逗得朕很是开心以也要时常接进宫中做伴赏就不赏了否则朕家底都要被你们掏摸去了。”黛玉忙应景地笑了笑又度色与康闲话片刻这告退出宫。

    #

    与她这番对话虽然不能说是促使老爷子下了什么决定但也对康起到了一定影响作用。没多久弘昱便被抱进宫中抚养胤祥与黛玉都存了要避开风头意思但无奈胤祥比起黛玉还要多一层束缚——他和胤禛兄弟情面。也难免要到胤禛府中为他出谋划策。黛玉一时间倒也不好说什么好在直郡王对胤祥也仍然未曾绝望时不时也派人请胤祥吃酒聊天两夫妻两边敷衍外头看起来确是左右逢源热闹得紧。

    这一日黛玉好容易偷闲在家中歇着没有与大福晋、四福晋应紫鹃却报了家请帖上来宝玉亲事定在下个月初十新娘正是薛宝琴。黛玉拿着帖子倒是感慨起来当时在原著中母就曾经露出把宝琴许配给宝玉愿望虽说用意并非是真要提亲但想到两人兜兜转转最终也成了一对也算是良缘天定了。当下对紫鹃“我们家与家近年来关系虽然平常但宝玉毕竟是嫡子按旧例再加厚两成礼你带着人送去就当是与家人团聚一日了。”

    等胤祥回来她对胤祥说了这事胤祥此时心结已解大大方方地“你去好了也和姐妹们说说话自从出嫁以来大家天南海北年来也不见你说和她们相聚事。不知人还当我们富贵人家眼里没人呢。”

    黛玉点点头若有思地“也不知宝钗姐姐在克勤郡王府怎么样这能不能见上面。”

    胤祥笑“你说是那个薛氏吧？克勤郡王府一向行事低调你还不知呢郡王世子嫡福晋身子一直不好撑了年去年终于去了。新娶继福晋手段厉害与世子一向不睦如今世子总是在薛氏院子里歇息薛氏隐隐是继福晋下第一人也算是有个结果了。”

    黛玉听了也觉得这个归宿极为合适宝钗想来那继福晋就算是有些手段也无法与宝钗争锋。前年听说她有了个儿子傍身眼下又是这么得宠想来终身是有依靠了。不由得点头叹“她也是个极出色女子当年我不过是多了分运气能嫁进贝勒府做你嫡福晋否则按出身却也不过比她高上一点。女人前途还是要靠自己来挣啊。”

    胤祥笑着摸了摸她脸颊轻声“是啊以你可要对我好一些女人前途还不都在男人身上？”

    “你也一样。”黛玉没好气地“克勤郡王世子与继福晋闹成这个样子也是世子不好。你看人家家二姐姐为着那个孙绍祖不成器与迎春姐姐不合被自己老子打骂了多少？倒是二姐姐竟然也学乖了一有什么争吵就回到娘家来不会坐在那里吃亏。”

    孙绍祖确是个不成器胤祥也极不喜欢他闻言不禁点头“日还有折腾呢他那个样子改是改不掉了。你那个二姐姐什么时候能生下嫡子身边算是有了依靠。”

    “快了这不又有了？那个孙绍祖也是贱骨头原本二姐姐对他千依百顺他倒看得轻贱喝喝骂骂不珍惜。如今二姐姐这个样子他又贴过去低声下气。”黛玉特意瞟着胤祥轻笑着胤祥笑“好哇原来在这里等着我看我不扇你俩耳刮子。”

    两人闹了一会黛玉又扳着手指算给胤祥听“当时要好还有三姐姐与四妹妹三姐姐现在也是当家做主少奶奶了日子过得并不差四妹妹嫁人与冯紫英却是夫唱妇随恩恩爱爱不消别人担心。只是凤姐姐多年来都没养下嫡子饶是表哥疼她却也要找人进门了。”她了眉又笑开了。“湘云妹妹嘛据说她相公是个极好极温柔人品也配门第也配极是疼爱她大家日子都过得兴兴头头。”

    胤祥哪里会在意这些事？不过是顺着黛玉话逗她开心罢了。见黛玉笑得眉弯眼弯尽管已经是三个孩子娘了却还是带着些青涩怜爱之心大起将她搂进怀中低声“咱们小日子也要过得兴兴头头好呢。”

    黛玉心中一动乘势“你既然知为何还和四哥走得那么近？偶尔也要和大哥应应将来不至于穿小鞋嘛。”

    胤祥也早料到了要与黛玉有这番谈话此时眉“如此说来你是看好大哥？”

    现在天下局势早就不是没穿越前样子孝庄和她两只蝴蝶大肆扇动翅膀已是让现实面目非。黛玉想了想略带犹豫地“若是十年我会把筹码放在四哥这边可现在嘛……”

   

    她靠近胤祥怀里轻声“不如你向皇阿求个差事我们去广东去福建远远离开京城等到局面稳定些再回来。牵扯在这摊子漩涡里真是步步惊心。”

    胤祥苦笑了声低声“老佛爷那里若是能够交代得过去我立刻就求皇阿去。”

    黛玉眼神大亮追问“你说真？”

    胤祥吓了一跳仔细地端详着黛玉见她又回复了平静这放心地承诺“我自然是说真。”

    黛玉点点头不再说话缩在胤祥怀里看着外落叶一片片被秋风刮下想到穿越来种种一时眼神也迷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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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四十七年冬太皇太薨翌年春郡王胤祥因事被降为贝勒发往广东镇守边疆操练海军此多年不曾回京。

    康五十五年春皇太薨三月山陵崩遗折属意直郡王胤褆继位年改元正和。

    正和十三年帝崩长子弘昱继位年改元天明。遗折指名亲王胤祥、勤郡王胤祯为顾命大臣。弘昱柔和软弱每遇大事多问亲王信重有加亲王一脉风头一时无两。

    历史还在不断行走下去多少风花雪月不过春梦一场梦醒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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