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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几时休》酬烟


文案 
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和没落皇室的帝王之间的故事
清水文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承宇,阮含章 ┃ 配角：顾承佑,沈博雅 ┃ 其它





朝来寒雨晚来风(1) 最新更新:05-19 09:45:33


　　古朴的朱红色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踏着开启门扉的吱嘎声蹑手蹑脚探进了屋里。细嫩的手心漫浸着汗水，渗皱了其上宽大的信封，他轻柔地挥起另一手的衣袖拭去额间的水珠。封泥上附着赤红的印记，那是堂堂六阁之首『筹策阁』的府印。这印记连市井之民都认得，因为但凡颁布新令皆要经由其手。可想而知，今日这孩子手中所执之信，所言之事非同一般。
　　悄悄替换掉压在层叠奏章之下的信件，那孩子将书信匆忙塞进了衣襟内，战战兢兢地转身退离。是时身后一阵凉风袭来，撩乱了他过腰的长发。他寒战未至便猛地回头，只见身后攸然立着个人。
　　“你在这做什么。”
　　“！”那孩子被凌厉的眼神恫吓住，颤抖着捂住胸口哑然无声。
　　
　　梦醒时分，夜色已深，窗外依旧寒雨潺潺。眼见正月才过，如今这天还未露出几丝春意，屋内照旧烧着暖炉，飘着熏香。
　　含章随意拨弄着睡时枕在额前的乱发，缎蓝衣裳上压出的折痕随之平复。他侧头相望，只见一旁的侍女小玉，正收拾着刚才自己梦醒时推乱的几叠文稿。
　　“幸好啊，墨汁只是泼在草稿上。”小玉动作熟练轻袖晃动，见含章痴痴凝视着架上的狼毫笔，不由叹息一声停下手中的活。她左手撩发抚额，右手手背轻贴那昏沉的脑袋，斟酌片刻蹙起娥眉。
　　“怎么冰凉冰凉的啊。又是噩梦吗？”
　　“……”含章轻柔地摇头，嘴角隐现出一抹笑意。柔顺的青丝披肩散下，掩盖住他清秀的面庞，而双眸流露的清澈温驯却依旧毫无自觉地勾起他人的保护欲。“小玉，我又梦见和承宇哥初次见面的……”
　　“哎——”小玉嗔怪了一声，顿时愁下眉头，放肆地轻捏含章的脸颊。“够了够了别说了，这是我听的第一百八十遍。你再说，再说连我都要梦见陛下了！”
　　“啊——小玉，别瞎闹了，快放手。”含章朝眼前人挥袖，可丝帛还未触及那狎慢的双手就忽而落回案桌上。他忖思了一会儿，伸手执起一杆紫毫掂量，示意对方休要胡闹，别碍了自己俯首埋案。
　　哪知小玉全不吃这套，仍是拧着含章的脸，晃动起衣袖含笑不语。惹得含章不得不无奈求饶道，“别闹了，快松开，下次我不说就是了，总让你有机可趁……还是双成好啊，体贴又温柔，小玉和承宇哥一样狠心，就喜欢欺负人。” 
　　旁人知道了定会满心嫉妒，想那做下人的有几个能遇上这般乖巧好脾气的少爷。然而听到这话，小玉却很是一惊，这种撒娇的口气让她受宠若惊的同时，万分不安。
　　“少爷，你和陛下又怎么了吗？……每次他冷落你，你都强装坚强，对我们放肆撒娇，百依百顺，害人一看就难过……”
　　“我们”指的自然是含章的两个贴身俏丫鬟。双成举目无亲，从小就在阮家服侍，一心向着亲如兄长的含章和善意相待的老爷夫人。相比之下，小玉的身世可就模糊得多，含章仅知她是在自己十岁那年某个雨夜被父亲带回的。刚来时的她咬着牙关一言不发，还是含章花尽心思才解除了她的心防。而小玉这个名字也是他这个少爷起的，谁让当时莫名想起了《长恨歌》，既然有个双成，不妨再凑个小玉。
　　一个软语贴心柔情似水，一个俏皮贪玩深知人心。在上更有严父慈母，疼爱有加。家世虽不及六阁其余五家显赫，却也足够安身庇佑。如果没有一些变故发生的话，他真的算是颇受上天宠爱的孩子。
　　“我哪有撒娇了。放手，放手我就说。”含章抬头望着立在一旁的小玉，脸已被蹂躏出不自然的嫣红。
　　意识到欺负过分了，她赶忙松开手，佯装愧疚地盯着双颊微微泛红的含章，语意关切地问道，“我们粗神经的陛下又惹到少爷哪里了，姐姐帮你出气去。”
　　含章默然叹惋，将笔递给小玉放好，撇过脸望向窗外被雨水浸湿的怜同树。在这个季节，树上连嫩黄的花苞都难以寻觅，怎么能想到花开时节它竟是那般绚丽多姿。
　　“其实也没什么……是我太贪恋往昔岁月了。”他轻声叹息，掌心抵着下颔，若有所思：一不留神，熟悉的人就渐渐变得不认识。曾经眼中的你再也不是儿时那个一心保护我的哥哥了。皇位之争，『风雅阁』的解散，在经历这些风雨的日子里，除了替你的强势感到欣慰外，我更多是在担忧我们之间日益悬殊的能力。若不是因为我软弱无用，你怎么会对我若即若离。
　　“只是贪恋而已吗？没有一丝埋怨？不怪陛下突如其来地毁掉『风雅阁』，甚至是最先被解决的一家？”
　　清冷的质问只换来对方淡然的否认，望着含章合眼摇头的模样，小玉无可奈何地责怪道，“发生了这么多事，你那点心思还是没变啊。他对你忽冷忽热，你就跟着时喜时悲，成天到晚向着他，自卑自遣，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
　　“你都懂了，还问这些做什么……”含章捏着身前的文稿低头呢喃，纸张之上墨迹已干。
　　“我就喜欢看少爷被说中心事的样子，不行吗？再说了我还知道连少爷都想不通的事。”
　　“什么？”含章疑惑地抬头，任小玉轻柔地梳理自己睡后凌乱的长发。
　　“之所以会梦见你们初次相遇，还不是因为心有余悸？”说完她指尖轻轻扣击案台示意。
　　含章拽紧手中的文稿，抿唇不语，许久才吐出几个字解释道，“我只是为了承宇哥才制假文书的。”说着他低沉下了话音，因为即使是以爱为名，心中的愧疚感仍旧难以消除。虽然这次是在承宇认同之下执行的，但与那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违背良心的肮脏事。
　　身为前『风雅阁』的大少爷，本就该继承阁中一贯的公事。伪造文书无疑是其中最抢手的一项。在这个尚武的国度，琴棋书画凡沾了点文绉绉气的雅事皆被视为无用的享乐。为维持阮家于六阁的地位，借擅长之事替他人分忧早就成了世代传下的习俗。更何况，凭借他横溢的才思以及超然的书意，想要摹拟何人的字体都易如反掌。可含章仍时常质问自己，倘若如此，只行使些龌龊肮脏的手段，他们风雅有何存在的必要？
　　不过如今一切都无须再疑惑了。因为不久前的那场风波，承宇轻而易举毁掉了『风雅阁』。可悲的是，含章直到圣旨颁布那天，才了解了家中的数代罪行。他打从出生以来，就从未正式参与行动，反而在父母极力的维护之下未受丝毫伤害。宣旨的那一刻，震惊是必然的，他甚至一时无法饶恕家人的所作所为。只是孝子依旧是孝子，有什么能勾出他的怨心？再说之后承宇又出忽意料地赦免阮家上下数百口人的罪。如此一来，他就更无理由提出异议。他明白，这是承宇在尽力避免伤害到自己。回首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他心中只残留下恍惚与迷惘。如今唯一能确定的，只是自己赎罪的决心。可谁能又明了，“不知者不罪”这句话伤害最深的并非受害者，而是无知的人。
　　正当二人陷入沉寂之时，双成缓缓推门端进一壶暖酒，带着盈盈笑意行至案桌前。
　　小玉停止凝视沉思中的含章，接过白玉酒壶酒杯，小声吩咐道，“双成，这么晚你先去睡好了。我一个人照顾少爷就可以。”
　　“少爷……”双成轻唤着，询问含章的答复。轻柔的语调，下沉的双睫隐约透露着倦意。
　　“嗯，你早些休息，我马上就弄好。小玉你也不必忙了。”含章温柔地颔首挥袖，紧接着又笑而不答，低头拟订剩余的文书。
　　双成愧疚地行了个礼，撩起衣裙无声离去。她仍不习惯陪含章熬夜的这些日子，若不是如今早已身心疲惫、困倦难奈，以她的性情怎会不恳求陪同在一旁红袖添香。
　　小玉熟练摆弄好温热的酒，递至含章面前。
　　“少爷，风寒露重，先驱驱寒再继续不迟。”
　　“嗯。”含章接过杯小口嘬入，目光仍注视于文书上，淡然地夸奖道，“今天的酒温得还是一样好啊。”
　　不经意的赞扬，伴着倦意。终于，含章支撑不住下沉的眼帘，再一次俯倒在案台上。这一次不会再有梦侵袭，他枕着衣袖沉沉地睡去。
　　小玉放心抽取压于含章袖下的文书。望着文书之上仿造的字迹，她无奈地摇头叹惋，“果然还是少爷原本的字秀丽。模仿他人墨迹这等粗鄙的工作，你还要持续多久啊。”
　　唉声落下，她拨开眼前人垂下的几丝额发，静静凝望着那单纯的睡脸，任凭手中文书的一角被烛火引燃，化作灰烬。
　　“这种无邪的神情，陛下一定也不想见它消失吧。可是，为什么非要用欺骗的方式来保护呢？”
　　
　　刺眼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纸洒进屋内，一片明朗的景象昭示着此时已日上三竿。含章意识到自己身处温床之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一片白气朦胧在眼前，他懒散地朝床里侧身，撩起被褥不愿见那暖暖的冬日。
　　“恩？……糟了。小玉，双成！”
　　“哒哒”的脚步声应声传来。小玉、双成一冲进屋就见地上滑落了两团丝被，坐于床沿的含章正披散着凌乱的青丝，穿着单薄的里衣低头找鞋穿。
　　“少爷怎么了？”双成赶忙俯身拾起带着热气的被褥扔在床边，转身从柜里拣出件衣裳给含章裹住。 
　　就在双成仍搞不清状况傻傻询问之时，小玉已在一旁将梳洗用具准备妥当，得意地回话，“少爷不用这么急拉，昨晚文书已经拟完。我帮你封装好，今早送去『礼信阁』了。还是聿天少爷和聿风少爷一同收下的。”
　　“是嘛……”含章拍了拍有些晕忽的脑袋，思量许久才放下心松了口气，愧疚道，“真是对不起天涯和回风哥哥了。”说罢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行动急促起来。
　　“怎么了吗？”双成正专心系着衣带，眼见含章着急得要命，立刻慌乱起来。
　　哪知小玉却丝毫不担心，在一旁张手比划阴笑道，“哟哟？又轻减了不少。少爷要罚了啊。” 
　　含章边思索着耳边的话语边扬起双臂以便双成服侍，突然他记起二人间似乎有这么个约定，不得不忍着气朝一旁偷懒的小玉瞪去。想他那时只一心应付对方才会满口答应注意身体，然而自从接过阮家的家业后，哪还有空暇时间留意这些琐碎小事。
　　无奈小玉全然不理会这般威胁，嬉笑着凑上前自顾自地说道，“就罚下次和陛下一起的时候让我一旁服侍吧。”她好似生怕含章不动怒一般，放肆地拉扯着眼前人的发丝。 
　　“有什么好服侍的……”含章嘟囔着双颊微露羞色，眼见差不多能出门了，便起身亲自整理衣裳，轻抚着额发回头催促道，“这个下次再说。快点，请安都迟了。”
　　“唉——”只听身后的二人异口同声地喟然长叹。她们相视而笑，自知这京城第一孝子的侍女不是个简单的差事，谁让主子心中就塞满三个人，皇上、父上、母上。
　　
　　梳洗打点完毕，略过了早饭，三人一路上嬉闹着，匆匆赶至老爷夫人房中。刚一进屋，含章就乖巧地上前与夫人并坐于床沿。由于夫人体弱多病时常卧息在床，含章每每都是如此在身边替她捶捶背听她念叨些陈年旧事。
　　“娘，含儿今日起得迟了……”含章愧疚地低头自责，苍白的面颊，暗淡的神色叫人好不心疼。他轻柔地将双手搭在母亲的膝上，默然等待着回答。
　　一旁服侍的二人不禁暗地里跺脚感慨，期待着即将上演的母子情深戏码。记得有次小玉告诉双成，如果自己是夫人一定要时常骂少爷，这样不仅目睹了难得一见的表情，又可以趁机怜悯疼爱一番。她还曾说，少爷的可贵之处就在于百般宠爱下不但不见骄气，反而温驯孝顺，丝毫无法让人想象如斯少年会是被迫在残缺的培养下长成的。
　　“傻含儿，娘亲知道这几日你辛苦得很。”夫人握紧含章纤细的双手，轻缓地将他拉近身前搂住。“刚接任家事还不太习惯吧，凡事别操之过急，养好身子要紧，不然即使每日请安两次，娘都会伤心。”她一遍遍爱抚着儿子倚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好似这宝贝一辈子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都是含儿自讨苦吃，若早些接过家事，就不会在这种时候乱成一团，爹也不用那么辛劳……”含章说着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他拽着宽大的袖口疑惑地质问自己：倘若早些得知事情的真相又如何？早些接过家事又怎样？终究都只是无能为力地任听摆布。
　　经历过那场风雨，他多少有了自觉，明白过分单纯不过是自私的表现。即使他人口口声声说珍惜如此的纯洁无垢，这样的自己他还是无法认同。
　　“你以为我不懂你这些日子在干什么吗！”
　　就在此时父亲的话语传入耳中，含章听闻大惊失色。他慌忙地松开搂住母亲的双手，起身跪下。
　　“爹，早安……”他怯懦地问安，颤抖的声音让他一贯不善对人欺瞒。
　　“应该是午安了。”眼前这伟岸的男子不住以责备的口吻训斥着含章，身为读书人的他字字句句都直击对方的过错。“为了那种事情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真想重蹈覆辙，步我后尘吗？皇上给予我们家的结束，是为了赐予你自由。你怎么敢把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华，用在如此下贱的谋生之途上？”
　　含章擒着泪，低下头无法回应。成日熬夜与空腹下跪令他有些头晕目眩，只能勉强弯着背脊双手执地静听。
　　对于父亲所言含章无不认同，但他同时意识到幼稚的自己注定只能用这种方法协助承宇。趁着打击『王道阁』之时，挑拨原本就敌对的『筹策阁』与『礼信阁』，好拆散二者间的“礼道同盟”。
　　原本的『风雅阁』只是毫无立场地扶持其余五阁，还因此被人挂上“附庸风雅”的讽刺之名。而如今，自己所为，也只不过是对原先的阮家稍作改动。没了名，有了意识，却依旧参与着如此不堪之事。明明接管了阮家，却无法改变。一昧为了帮助承宇，竟不顾父母的伤痛。他暗骂自己真是天下最残忍不孝的儿子。
　　“老爷你理解少爷的。有这样的决定，少爷何尝不是饱受煎熬。”双成忍不住插话，想及平日间含章强压下的痛楚与自卑，她实在不忍噤声。
　　可一向巧舌如簧的小玉此刻却皱着眉不加言语。
　　“是啊，何必对含儿这么苛刻……”一直坐于床上沉默的夫人终于开了口，刚起身欲出手拉过自己心疼的儿子，就被那人的大手抵下。
　　“既然知道，就更没有理由给自己找借口。我从小就不让你淌这浑水，为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父亲的声调变低，沉沉地一振袖。
　　“爹，原谅含儿的无知。明明是男子，却一直在父母庇佑下长大。成日只知吟诗作画逍遥快活。父母的苦痛，含儿不但丝毫没有承担，还摆出一副孝顺样渴求亲人关爱。如今阁散家败，又只顾私心荒唐行事。可是含儿的这双手……除了握笔操琴，一无是处。或许谋生尚可，但为家为国却……”
　　“为国？为国所以你宁可不堪？……果然是个傻孩子。”
　　感受到这话语的沉重，含章昏花着双眼凝视地面。他微微抬起双手，模糊地望着膝上那掌心间杂乱如麻的掌纹，恍惚中悲哀起自己不负责任的言语。他不是真心为了国家，只是在为拥有这个国家的承宇。
　　许久，父亲陷入沉默之中，几人坐着跪着站着都不敢出声。直待他喟叹一声准备拂袖离去之时，才开口放了话，“小玉，你这孩子机灵，陪少爷思过三日。三日后，含儿你作篇文给为父。”
　　“是！”小玉、双成一边陪着应答，一边赶忙上前扶起地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含章。
　　
　　午后有过一阵大雨来袭，小玉陪伴在沉浸于自责不解的含章身边直至过了晚饭时候。如今冷雨已停暮色将至，二人却依旧保持着同一姿势放眼于窗外的晚晴。终于在一阵寒战之后，小玉忍不住起身挽袖将窗户合上。她不耐烦地坐回到茶桌前，推动含章撑下颔的手臂，细声软语旁敲侧击。
　　“少爷，该吃饭了，别忘掉啊……不然我们的约定可是要加筹码了。”
　　怎样的惩罚都无所谓了，折磨我这无用的身体反倒容易。
　　“少爷……”
　　可是，爹不也做过相同的事，为的理由更加不堪，不过权势而已。
　　“少爷……”
　　为何当日可以允许错误，今日却拒绝我那冠冕堂皇的理由？
　　“少爷！！”小玉叫唤几声见不被理睬，忍不住赌气伸手掐住含章的脸，喊道，“听话！”
　　“你！……”含章猛然抬起头，纵使那目光弥漫着温柔却异常严肃。二人诧异相望了片刻，他才默然低沉下头，放下手平贴着茶桌。
　　小玉眼见含章一副认真的模样，赶忙识相地松开手，倒吸一口凉气不再胡闹。“少爷乖，别生气，小玉不是想有意挑衅的……我都明白，曾经被隐瞒那些连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你有多难受，不然你就不会如此不顾一切要投身于此。可是你总不能折腾自己的身子啊……如今老爷命我陪同，我自然要点拨一二，偏偏你刚才又一直沉思不肯理我。”说着她沏了杯茶递上前赔罪，见含章欣然接下了，便含笑着整拾眼前少爷那缎蓝丝衫，侧头问道，“老爷平生最注重什么？”
　　“这个家，以及我们昭明国的文化，那样样精通的书画琴棋诗酒茶……”含章欲言又止，托起茶杯细品这承宇不久前从宫中送来的东临贡茶。
　　“你说的没错少爷，只有这些。老爷重视的只有这些，而没有权势。不只老爷，你的先祖应该也有不少和老爷抱有相同信仰与执着的人。”小玉停顿住想等眼前人醒悟，可含章却放下手中的茶杯茫然回望。
　　“……这也不能怪少爷，从小只接受文化熏陶，其余学识被禁止接触的你，多少都会迟钝些。可是，你知道吗，少爷。只有手掌足够的权势才可以让一国文化不被纯粹的尚武精神侵蚀！老爷挣扎于其中，宁可弄脏自己的双手，也要在这种时世中替文化找寻一片净土。”
　　一时间含章软下身子，愁眉紧锁。他俯在桌面，斜枕着自己的右臂，压折了耳边的发丝。许久才见那泛白的薄唇一张一翕，微弱地吐字。
　　“错了，我全错了……为了那份对文化的执着，爹宁可耻辱地做权势的俘虏。那不是追求是利用。隐瞒只是为了保护我，牺牲自己却不愿我身陷其中。我竟然还……冤枉爹，还为了承宇哥不知好歹地再次逼爹面对这一切……”
　　“少爷，你明白就好。别多想了，老爷不会责怪你的，小玉无论何时都站在少爷这边。”明星的目光期待地回应着迷失的少年，她收起含章手边的茶杯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即使现今的陛下也是如此。”
　　“承宇哥？”含章不解地望了一眼小玉，手抚案桌神色茫然。良久，他才渐渐理出些头绪，嘴角轻扬，嫣然一笑。寒风透着窗缝探入屋内，父亲走前说的那些话依稀回荡在耳边。
　　“皇上给予我们家的结束，是为了赐予你自由。” 
　　
　　次日一早，含章便在问安之时提前呈递了父亲给予的任务。看着那放心的笑容他松了口气，欣喜地踏出门槛。正当他匆忙回头想叫唤双成之时，跟着冲出来的两个贴身侍女就一并撞在怀中。趁着今日天朗气清，三人竟就在回廊里牵衣扯袖地打闹起来，笑声连绵不断，远远望去含章那追花逐蝶的模样好似个风流子弟在放肆与女子嬉戏。
　　才小跑了几步含章便有有些气喘，他倚着朱红的廊柱，侧头朝双成挥手示意。
　　“快去打点下，我要走一趟容家。”
　　“容家？为什么？”小玉依旧精力旺盛，上前拉扯住对方绣花棉袄的领口焦急地追问起来。这举动惹得含章担忧她又想和自己闹腾，赶忙含笑着求饶。
　　“好，我这就去。”双成才不管小玉如何放肆，只朝她得意地一莞尔便欣喜地撩起衣裙噔噔朝回廊尽头跑去。
　　小玉这才意识到双成微笑的用意，啐了一声，使劲拉着含章腰间的佩玉耍赖撒娇，“为什么只带她啊，少爷，瞧那小妮子得意的样……小玉服侍的不好吗？我也要去了拉。”
　　含章故意探头凝望柱后双成远去的身影，直到她进了屋子才不舍地回头，悠然坐在回廊边。他仰首品赏着廊顶美妙绝伦的漆画，漫不经心地说道，“回答第一个问题，那是容大哥的邀请。至于第二个问题，因为我不要！” 
　　“什么！少爷，你要知道自己可欠了我一个惩罚啊。”小玉丝毫不避嫌地弯腰凑近，俏皮地伸出食指勾了勾对方压于棉袄下的里衣。
　　“那就拿随行做抵押把惩罚抵消咯。”含章故作镇静，佯装出一副少爷样使出自己原本应有的权利。
　　“那……这样啊……”她停顿了下，耸了耸肩整理含章的着装，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说道，“不抵押罢了。比起和古板的容公子，我还是比较支持少爷和陛下一起。”
　　“什么！”监视是无条件的，而一同前往却只限一次。没想到小玉狡猾地不答应，真苦了含章。他赌着气起身意欲离去，走前还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什么支持不支持的，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瞧着含章走前不时回眸相望的可爱模样，小玉只能捂着肚子不住傻笑。她知道这个单纯的少爷并非强装不懂自己的话中意，谁让他打小被迫地学习琴棋书画，对外界所知少之又少呢？
　　归咎起来，如今的一切还是拜这六阁制所赐。“如有学习本阁以外的知识，便不是该阁之人，国法处置。”律法大约是这样规定的。起初六阁存在的理由只是辅佐众皇子。精专一阁所长，一来可以给予皇族子弟更大的竞争压迫，二来防止六阁之人才能过分出众，造成皇室威胁。待六阁人所辅佐的皇子中有人登基，这批人便自然接管六阁，全权服侍皇上。久而久之，六阁势力巨增，不但外臣对他们束手无策，连位居他们之上的九五之尊也不得不受其牵制。好在尽管他们难于管制，但律法的明文规定多少对六阁起到限制作用。可即便那些人不是博学之士，精于各自所长的众人聚集在一起，也足以颠覆朝廷。
　　含章无疑是恪守国法家规的典范。他最多只是偷偷读过些许天象之书，涉及『杂学阁』。可严格算起，又不能强制将天象从风雅中划分开来，因而这种无理的政策制度存在不少漏洞。只是漏洞毕竟是少数，他依旧顺着世代沿袭的制度长成为六阁人中单纯心善的典型，饱受无知的煎熬。
　　
　　纵使临行前小玉百般纠缠，最后也依然只有双成陪伴含章行轿前往。一到『王道阁』容府，含章便习惯性地整理着装，犹若朝臣欲觐见天子。
　　『王道阁』不似『风雅阁』般雅致虚幻，它的庄严迫使着来者萌生敬畏之心。其规模自然远不及真正的皇城，但袖珍的优势赋予它更多追求古朴式建筑的权力。外人无疑会将其与皇城相比较，企图寻求其伪造的不足。但即使再过挑剔的访客也无法在王气上对其加以指责。正如阮家的少爷含章赋有超凡的文才与诗意，容家的王者之气在此流露地淋漓尽致。
　　含章脱下外套执在手中，被谨慎的下人们恭敬地引至大厅，他一进门就见容家少爷容兮正襟危坐于堂上。眼前人的模样端庄俊朗，就连与之从小玩到大的含章每每见到都还要羡慕一番。他身着层叠繁杂的服饰，做工精细寓意讲究，丝毫不亚于皇室的着装。至于言行举止就更无庸置疑，比起成日玩世不恭的承宇，他才看似更配执掌天下的君王。
　　尽管被含章称做大哥，容兮的年龄也不过二十而已。恰是今年行冠礼之时，便是他法定继承家业的日子。当然，若是他愿意如含章般在父母允诺下主动提出继承也是可以的。只是就这点来说，此太过主动反遭谴责的行径不符合王道的思想。
　　一见容兮，含章很是喜悦，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在大厅造次，只远远拽着衣袖观望。
　　直到道尽些听贯的言语，容兮才突然有意一笑，以令人难以抗拒的语调命令道，“含章，陪我骑马。”
　　“啊？”含章愣了一下，拨了拨耳边的鬓发怀疑自己的听觉，“容大哥明知道我不会。”
　　“不去吗？”容兮侧过头，面色未有一丝诧异，沉着地仿佛并非在发问。
　　“……去。”含章安分应答着，直等容兮欣喜地离座上前挽起他的左手，他才为自己的无奈扑哧地笑了一声。
　　容兮一手拍打着身旁人的右肩一手推开大门，目不转睛凝视着那似笑非笑的动人神色。忽而，冷冽的寒风闯进屋内，含章颤抖着将手中的翡绿色袄子裹紧于身，缩着脑袋寒战起来。知道身旁人放弃了呆在暖炉旁烤手的惬意，陪同自己外出骑马，容兮不得不为之动容。
　　几个下人一见门开，赶忙递上出门的行装，容兮撇了一眼便拾起件围脖替含章缠上。他弯腰凑上前，轻呼着热气温柔耳语道，“我们活动一下就不冷了。”
　　“容大哥……”含章再一次无奈莞尔，心中暗暗自责道：谁让你自己最敌不过他的软磨硬泡，王道的威胁倒也罢，连温柔都无法抗拒，只等着自讨苦吃吧。 
　　眼见二人牵着马双双离去，可怜的双成就只能被冷落在容府等候含章归来。所幸今朝小玉没有陪同，否则定会闹得阮家名誉扫地。
　　
　　青翠绿地，白马横越其上。马上依稀可见两个身影，矫健的身躯护着惊吓中的少年。或许因为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城放纵，容兮□的骏马“川流”在未接到任何命令的状况下于青天绿地间狂奔。
　　含章紧闭着双眼，只感觉全身被桎梏般保护着，同时颠簸难奈。他喘着粗气，白蒙蒙的雾水模糊了视线。身后的容兮不时加大双臂力度，搂紧身前人的双手没有丝毫放松。
　　“呃……” 
　　“很难受吗？” 
　　“……”含章难过地咬着牙无法回话。忽然间他那束发的丝带不知滑落何处，一头青丝随之散开，马上的身影犹添飘逸的风采。
　　“含章？”容兮凑近身前猫着腰的少年，轻声呼唤。他松开一边牵着缰绳的手，用手腕将含章晃动的脑袋贴在自己胸前。
　　“呜……”含章口中莫名呢喃着，紧闭双眼的他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纵使万般想着叫喊放我下去，这呐喊也只能来自心底。
　　“糟了。吁——”
　　容兮察觉到身前人的不适，立即沉着收紧缰绳，跳下白马转身抱过马上那快虚脱的含章。感觉到身子终于离开那颠簸的马背，含章这才满意地将头靠在容兮的胸膛。
　　想想看这平日不过出门晒晒太阳的少爷哪能经受得起狂奔不已的骏马。可若不是因为与『尚武阁』的对立，他怎会自小被禁止一切锻炼，放任身子日渐羸弱。
　　“怎么样了？”
　　尽管随行时容兮固执地未带随从，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他还是即时忍下慌乱，先将“川流”栓于树干。他抱着含章躺在树阴之下，面朝天躺在自己怀中。要不是怕对方呼吸困难，容兮早心疼地将含章的头附在自己胸前。虽然此刻姿势颇有不妥，他却无暇顾虑，只担忧地抚着那急促起伏的胸口，顺清紊乱的气息。
　　“……唔……”后悔死答应骑马了，含章脑子里只剩下这点念头。如今的他难受恶心，胃中不禁觉出有异物翻滚，可此时此地又不得不打散那一吐了之的轻松想法，强忍下难过直喘粗气。
　　好在随着容兮双手的指示，以及耳边传来的温柔安慰，他的气息总算渐渐调顺。
　　“我没事了……”含章借着容兮搀扶的手想努力支起身子，可就在这时，胸口的难过又席卷而来。“啊……还是不行……”为自己的身体感到失望，含章又一次依赖地摊在对方怀中，一动不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暂时维系身子的平静。
　　“对不起……”容兮说着握紧含章冰凉的手，小心喝气温热着。
　　“不，是我事前没说清楚，都怪我身子不中用……没事，休息下就好的。”
　　含章吃力地下移自己不堪的身子，将头转而枕在对方的腿上，仰起下颔望向上方。容兮稍稍调整被压住的双腿，探身，以理应君临天下的眼神回应下方人的目光。艳阳之下，他轮廓清晰，鼻梁英挺，更突显王者之气。
　　“你知道承宇的行动吧。”
　　“啊……是。”含章不敢直视对方坦然的容颜，有些慌乱地侧过头怯懦地问道，“怎么了吗？”
　　“……其实承宇这样做没错。”容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撩起含章的一屡长发执在唇边漠然开口。这话虽是在认同，口气却异常沉重。“我不喜欢现在这样……有时我想，不如让他直接灭掉我们容家来个干脆。”
　　“容大哥……” 
　　“我难以忍受只有王道的生活。我们容家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什么『王道阁』，终日温习的功课，谨遵的教条不过是服从着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权力。”
　　容兮缓缓低头，更亲近地俯视含章秀气清灵的面庞。他知道身上人所接触的生活和自己全然不同。风雅之事起码带给这孩子更多灵秀，而自己从王道得到的，确是越陷越深的压迫。
　　“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含章不忍容兮继续悲凉地沉思，乖巧地以笑问打断。
　　“呵呵，那天承宇纳太子妃，你竟然独自在湖边哭泣。”他将手臂搭在含章胸前，合着眼想象那初遇的场景。
　　由于功课上的安排以及律法的禁止，身为伴读的六阁人根本无法私下相交。然而那一次纳妃宴上，承宇邀请了所有相识之人，容兮才得以撇见这风雅阁年仅十岁的少爷含章。他不解这脱俗之人为何抿唇含泪不自惜地在筵席上为承宇抚琴，直到宴散人归，不喜喧闹的他在荷花潭水边再次邂逅那失落伤心的人儿，这才颓然失神，默语相望。
　　“最好的朋友被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抢走，当然很伤心了。那时你都安慰我的，那么多道理到现在怎么都变成嘲笑了？”含章无力地埋怨着，侧头轻缓掰弄胸前容兮那温热的大手。
　　“我只是笑遇见那样的你很难得。”容兮含笑着微微低下头，伸展着双手让怀中人肆意地揉捏。“你这个孩子就甘心被承宇欺负，我都没这种特权。”
　　“……那是因为你这个荷花池边孤单落魄的王者总惯着我啊。”含章依恋地轻缓抬起手，在容兮眼前肆意摆动。“什么时候你也能为我孤单一下？”
　　“如果你为我哭的话……”容兮苦笑着伸手握住，二人仿佛是在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会悲哀地祝贺。
　　“不行，多丢人的事。”含章奋力摇晃着脑袋拒绝起来。可他说完又立即红了脸，想到自己不久前早已在家人侍女跟前丧失颜面了。 
　　“反正我习惯了。”见含章如此可爱的模样，容兮忍不住想出言逗逗对方。他佯装出满不在乎的口气淡淡讥讽着，话语间透露出一丝得意。
　　“怎么习惯？不就一次吗？”含章诧异地挪动身子问寻，一头青丝都被摩擦地凌乱起来。
　　“那次承宇去追博雅，撇下你在树林。还有在承宇寝宫那回，你为何沾巾落泪？”容兮再一次探下身靠近含章，忍着笑意数落着曾经的过往。
　　含章瞠目结舌愣愣地仰视着对方，许久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不是特地去窥视我吧！”
　　可怜，那声嘶力竭的叫喊令他再一次痛苦不堪地摊下身子。一阵短暂的沉默来临，伴随着强劲的寒风，稀疏的叶声，年少的二人好似顷刻间流淌过缱绻年华。无语凝望了许久，他们终还是按捺不住寂寞，亲昵玩闹起来。树阴之下漫溢着无可奈何的笑声，悠然坦荡，久久徘徊。 
　　
	
	

朝来寒雨晚来风(2) 最新更新:06-03 23:56:56


　　“少爷，陈丞相来访。”
　　和容兮已分别几日，案桌前的含章依旧忙于处理家中堆积的事务。虽说风雅覆灭，可替皇室效力依旧是阮家的职责所在，好比这次就有几份筹策阁新颁布的法令亟待拟订。自从接管家事后，每份文稿他都亲笔题写。阮家门下弟子甚多，其中并不乏才学出众之人，可虽说如此，含章仍坚持亲自执笔，副本才由其他人临摹誊写。
　　“我这就去，让大人在大厅稍候。”
　　“好的。少爷，还有——”小玉见含章已停笔开始整理着装，赶忙上前帮忙。她侧头指着书案上墨迹未干的文稿，干练地问道，“这些要交下去给他们吗？”
　　“嗯……”含章一边扬手轻整着发带一边低头应答，可转而一想又觉得颇有不妥，瞥了眼案桌上的文稿不放心地吩咐道，“你帮我再核对一下好吗？这次拿给池墨等人，交代无央留心监督。”
　　小玉颔首不语，只熟练地收拾着含章留下的满桌残局。一听如此吩咐，她立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亲自誊写，是毫不吝惜地向国民展现他的秀字文笔，企图借此引起百姓的兴趣，赏心悦目；而把临摹的工作交给池墨等人也是为了培养这些经验尚浅却天赋不凡的孩子们，有老爷直传弟子无央帮忙，成效应该不错。
　　她忙活着整理书案，听见推门声忽而不安地轻缓抬头。目送着含章匆忙离去的背影，她不禁心疼起那不再鲜明的棱角以及日渐暗淡的灵气，惟恐有一日这飘逸的身姿要沦落到朝夕为世故的人事劳苦奔波。
　　
　　“陈丞相，久等了。”含章撩开屏风后的纱帐跺入厅堂，伏案时身上沾染的墨香仍未散去。他眼见丞相笑着放下茶碗起身上前，不由停步颔首示意。
　　“哈哈，阮公子此言差矣。阮家的布景格局是出了名的精致，若是公子早来，我还恨少个机会好好品味这墙上的绝世字画呢。”
　　“啊？”含章惊喜万分，四下扫了扫这从小逛到大的厅堂，摇头浅笑。他想不到这些话竟是出自朝中一向固执的重臣，那个曾视字画古玩一类玩乐之事为虚度光阴催蚀人心的罪魁祸首之人。
　　“这么说，前些天在下派人送去的字画，丞相还算满意了？” 
　　“说来惭愧，原本我命人将那些字画随意弃置了事。哪知小女撇见欢喜不已，成日吟诵阮公子的题诗，连丞相府的下人都着了魔一样偷偷传抄珍藏。那日小女特地将公子的字画递上前，并附文一篇大抒己见，我这才开始领悟，偶尔如此欣赏也不失为一件有益之事。”
　　“丞相过奖了。”含章上前作揖行礼，心中暗自窃喜：给朝中众外臣送字画果真能推波助流。先前在风雅阁的限制之下，外臣与六阁人不得轻易接触，爹想必为此苦恼不已，如今阮家已不受六阁约束，恰好能利用如此自由推广文化。
　　“所以……”丞相上前在含章的肩上拍击了两下，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今日是特地来求购阮公子墨宝的。”
　　“？！”含章已难以言喻此刻的欣喜之情，他握紧先前因长时间执笔而酸楚发麻的右手，感激地笑望眼前人。可就在他转身准备引丞相入书房一择画卷之时，厅堂右侧的字画让他怔神迷惘。
　　墙上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空谷幽兰是他九岁那年所作，笔法虽不若今朝谙练却颇得画意。承宇当年曾兴致勃勃地在其上挥毫题字，纵使如今裱起的宣纸一角已被覆盖，含章却依旧将其铭记于心，“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如今兰已猗猗于众，是否依旧扬扬其香。
　　
　　皇城偏殿之内，一身华丽锦衣的男子半侧着倚靠在龙椅上，目光庸懒地投向面前不耐烦摆弄扇子古灵精怪的少年。
　　“我们深谋远虑的陛下啊，你还想利用他多久？”少年傲气凌人，他潇洒地一挥右手，利索地合上了折扇。“明明划清界限，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怎么还舍不得放手？不会是存心想坏我的好事吧。”
　　“博雅啊，我和他划清界限，主张不同，又何妨？‘朕’不过是以皇兄的身份，拜托佑调查下京城内的富商。”承宇轻佻地以手指支撑着他俊秀的脸，除了目光中透露出难以抹杀、震慑人心的王者之气外，周身散发的都是富家子弟的风流。
　　博雅看不惯承宇此时依旧玩世不恭的模样，弹了弹镶金丝绣的上衣下摆，大步行至龙椅前，肆无忌惮地言语，大放溢美之辞。“即使败给你这个众望所归的兄长，他的信念依旧与你对立，留心于能扭转局势的我们。难道天赋异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你，没胆量承认我们这些共享乐患难的知己，承认我们整饬六阁的能力？” 
　　“你不是知道吗……当年先皇也是如此抱着一线希望，可结果呢？”承宇取下手上的玉扳指熟练地玩弄起来。突然他神色一变，就在博雅困惑不已地眨眼之时，玩物瞬间被撵为齑粉。他吹散了指间的粉末，依旧若无其事地笑看博雅。这突如其来的震撼让人不禁错以为那扳指是被承宇霎时愤恨的目光所粉碎。
　　“被儿时的好友一个个背叛，含恨而终。难得忠心的几人一概不得善终。纵使六阁之主有心转向，其余的势力也不允许。他们宁可与敌对联盟，宁可叛变故人，也不灭去吞噬朝廷的野心。这就是佑的追求，你的跟随？”
　　回想起来，这段风波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
　　当时，筹策阁与王道阁在敌对关系之上，相互利用算计，对抗仍苟延残喘支持朝廷的礼信阁。先皇从未想过会被最好的朋友——筹策阁的掌权人背叛，而后又接二连三得知杂学阁从中分裂，尚武阁屡遭牵制，风雅阁冷眼旁观。
　　两年之间，朝廷已经破败不堪。多数外臣早被六阁收买，皇城内当道的宦官没几人能信任。本就不堪一击的王朝，受此重伤，残局坦然地摆在年少的太子承宇面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阴谋、怨恨，因而他才无法接受皇弟承佑灿烂无比的想法，谁让那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你想过如此颠覆的后果吗？”博雅沉下音调，用手中的香木折扇放肆戳着承宇的胸膛。二人话语平静却丝毫没有退让之心，相互对峙的情形一如那横于两人间的折扇。“你抵抗的了六阁？出奇招灭风雅，是在他们毫无防备之时，轻而易举。可其余五阁在你有意的宣战下难免联合抗敌。三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要背负这等重罪……谈何容易？失败的滋味不是你这种人该承担的。”
　　博雅沉下傲气凛然的神色，话语越发无力。他轻缓地伸手摊平承宇胸口那被拨乱的上衣，呢喃般默念道，“我是爱和你斗，可是并非要害你？为何你偏偏不考虑安稳忍过一世，图个逍遥？我也明白，是我异想天开，如此隐士论调怕连佑都不敢苟同，更何况你这个甘于为国牺牲所有的万民之主……”
　　“你啊，操心过度了。”承宇听罢博雅之言顿时恢复亲善的目光，趁机肆意骚乱眼前人的青玉发笄。见对方故作凶狠地露出虎牙朝自己怒目，自然无所顾忌，温柔以对。
　　“有尚武阁的忠诚，我有把握。”
　　“如此信任？”
　　“你不会懂那三尺黄土的约定。武道的精神——”
　　“礼信、王道、风雅哪个不具精神，还不是一样造反。”博雅听闻此话立即直起身忘却了先前一时的亲近。他打断对方的话头，再次亮出折扇沉着应对。 
　　“放心，我对尚武早已有防备。”承宇不愿再多提及，只含笑着两指捏住扇尾，制止博雅放肆的举动。他明白倘若自己多言，以身前人的敏锐定会决心反抗不予接受，那样一来满盘棋子必然会被打乱。他指尖一遍遍滑过扇骨的皱折，不经意转移话题，盯着折扇摇头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武的？”
　　“你？……真狡猾，居然借外物探我的内力。”博雅抽回扇子，无视被揭穿的事实，依旧坦然质问道，“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要知道你的大部分兵权可在他人手中。” 
　　“无关紧要吗？扇柄犹如兵权，究竟该由谁控制——”
　　“居然说这种话，登基前你不会这样对我的，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加伪善……反正这点武功对我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是佑教我以作防身之用玩玩而已，根本威胁不到。你若要狠下心以国法处治我，我自己提前先废了便是。可你不一样，你的儿戏会毁了这个国家，毁了佑原本可以得到的国家。”这话他咽在口中压于心底已许久了，今日终究忍不住冷语相向，在犹豫之后将二人间的和平打破。
　　“你就护着他！……可惜，再多理由都得被我们兄弟间的情谊推翻。再说我们也约定过败者臣事胜者。不是我在迫害他，是他应相助我。”承宇仅仅冲动了一时，依旧沉住气谈笑自若地倚靠在后座之上。他总这般善于把握情感，伪装自我，若不是如此，当年怎能单凭一张笑脸，一副好脾气便深得人心？只可惜如今的情势不容他有余力完满伪装，灭六阁的动机势必牵扯到与几人的情谊。
　　“情谊？……若不是当日我瞒下陛下你的行径，为你圆场，谁冒死替你领兵护国？内乱如何在三个月内平定？”博雅见承宇竟无动于衷，禁不住忿忿出言顶撞。“想那时，若不是佑视死如归地征战沙场，压制住国内暴乱的人心，哪有你顺利地借平定内乱获得皇位资格……你不会想让外人得知，你们里外配合天衣无缝的决定背后那不堪的内幕吧。”
　　承宇轻敲着座椅的扶手，放下笑容默然颔首。从小到大他和博雅的思理都不分轩轾，如此威胁自然能轻易反驳，可与此同时他却隐约意识到对方的用意并不在此。
　　“博雅，这样做不担心佑知道你的隐由吗？不过你们早已情比金坚，也没什么可担忧的，是吧。只不过，他同时是我弟弟。你们俩忍心与我为敌？”
　　博雅咬牙，耸肩嗤笑了一下，摊手点头默认。他不顾君臣之礼，友人之交，转身径直朝殿门走去，直到伸手轻抚那平整的门框，才猛然笑问道，“你总这样，利用他人的真心，究竟情义何在？”
　　轻缓挑衅的言语，侧首温蔼的目光无疑动摇了承宇的内心。博雅早知此次一行仅能告诫一番，聊以□，可偏不甘心狼狈离去，执拗地以临行前平淡无奇的言语激起对方的颓思。
　　果真座上的王者就在这一刻无力挣扎，沉沉合上了眼，双拳握紧时的吱呀声骨子里透着悲凉。霎时，门外一阵冷风袭入，那高处不胜寒之感直灌领口。他寒战不已，缓缓抬起头，只见门槛处二人正诧异相视。
　　
　　“啊？博雅，你在呀？”含章无邪的笑容忽现二人眼前，大约是赶来时没留心今日天寒，原本微泛嫣红的双颊冻得有些苍白。
　　身为堂堂筹策阁的二少爷，博雅生平一大乐趣便是调戏自己中意之人。可惜今日实为浮躁，他只得省下平日间大段的赞美，强颜欢笑，抽出扇子放肆在对方清秀的脸庞上戏谑地一划。
　　“小美人，进去之后可万事小心，沈公子我先行一步咯。”
　　“……”含章侧着被博雅用扇拨弄的脸，愣愣地目送身旁人离开。直到对方行去数十步之远他才忽而反应过来，低声嘟囔道，“博雅，竟是胡闹欺负我。”
　　
　　“小含？快点过来。”见闹事的博雅离去，乖巧的含章前来，承宇顿时舒缓胸口的怨气。他斜靠着座椅，伸展起方才紧握的拳头，傲然地朝殿下人招手。喜悦一上心头，他即刻恢复了平日倜傥洒脱的姿态，连轻整领口的小动作都尽显风流。
　　含章回想起进门时博雅的笑言与殿内诡秘的气氛，赶忙轻快跺步朝那勾唤自己的大手走去。他刚一凑近承宇，小心交予自己的左手，就立即被猛地曳拉向前。恬然的身影一倾而下，二人亲昵地相互扶持。乖巧的他忍着痒俯身任由对方搂住，纤细的双手抚慰着王者高傲的头。他们一直如此相视而笑，良久才移身并膝坐于龙椅之上。
　　“你们，吵架了……”
　　“现在不谈他，你倒说说今天特地来找我有什么事？”承宇伸出不安分的手灵巧解下含章的束发，将青白两根丝带缠绕在指尖温柔梳理。眼前人的发丝虽不若女子的细致光泽，却天生乌黑浓密，每回打理都得麻烦地扯上两条发带。
　　“我答应父亲不再做那种事了。”含章犹如孩子认错一般耷拉着脑袋，温雅地凝望自己伸出的十指。 
　　“你说伪造文书？”承宇揉搓着手中的一屡青丝，疑惑地侧头许久忽而颔首笑道，“这样最好，你还是适合淡雅恬静的生活……别老想着帮我，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那些，抚琴吟诗对弈挥毫才是你该做的。” 
　　“可是……”含章欲言又止，不安地撇过头去。他将袖口反复在座椅扶手上摩擦着，斟酌良久才怯懦地开口。“我也希望有一日能同博雅一般和你共商大事。那些风流余韵之事对如今的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吧……”
　　承宇攸然一怔，不自觉握紧手中的发丝。待他回神之时，才发现含章正被拽拉着，抿唇合眼强忍痛楚往自己身上靠。
　　“糟糕！疼吗？快，过来我揉揉。”
　　承宇心疼地将含章揽到怀中，一面喝气一面温柔地抚摩着，他不明白自己竟为何如此不留心，只能不住关切地询问“小含，还疼吗”。就在他沉静下彷徨不安之时，怀中人低声的呢喃让他顿时失了分寸。
　　“疼，我疼我的言行无力，我疼我的无动于衷。”他轻缓推开那温热的怀抱，期盼地注视对方，如水波连横的目光漫浸着忧思。“我苦苦求着帮你，为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在大家都劳苦奔波之时我要如何坐以待旦。眼睁睁看着你们离我远去，留我独自念旧追昔……”
　　“原来你是没改这份心思……”承宇舒缓了一口气，边替含章解衣扣边笑而自嘲道，“我还以为你的话是在暗示我变化太大，不配听你悠扬的琴音，与你授受诗词呢。”
　　“承宇哥，我是认真的！”含章压下对方解衣的双手紧握于胸口，四手交叠的姿态宛若在以这白玉的纽扣立誓。“即使是利用，我也不会计较，只要是能帮上你又不伤害他人的事，我都尽力去做。”
　　温热的掌心渐渐渗出汗水，承宇合眼忖思片刻，推开含章的双手继续替他宽衣。望着眼前人失落的神色，他这才不减笑意地言道，“从小到大，你那点心思我哪里不懂了？你这样说是不信任我吗？你要帮我，我就让你伪造文书，你不愿继续那我就给你其他事做。我这么好心照顾你了，你还想那么多干吗？”说着他解下含章的湛青色袄子放在一旁，指尖轻勾着对方此刻的笑颜。
　　“热了也不知道脱下来，什么时候才会照顾自己啊。”
　　“我只是想把话先说完。”含章嘟起嘴否认，不一会儿又欣慰地莞尔。只是这般笑容早已不再似从前那斯无忧无虑，清澈的眸子依旧透露着不安与自卑。倘若一切真能如是说，那这低垂的笑貌为何频频泛溢着彷徨寂寞，反复的旧梦为何每每飘散着凄冷无助。有人多少日眼见着画卷安放在那人的书案上，迟迟未被挂起。有人多少夜手抱着当年湖畔相赠的古琴，在门外漠然等候。
　　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罢了。
　　眼前人的一颦一笑勾出了缱绻意趣，追忆往昔年少时光，终究不过如此放肆亲昵。承宇也不愿连在见含章之时自己都悬着个心，他嘴角轻扬，戏谑地伸手抚弄那白皙的面庞。华丽的龙椅之上二人顿时默然，含章缓缓侧过脸似笑非笑地蹙眉不语。直到承宇抬起另一只手坦然拍打着那披散的发丝，才听见一声无奈地咳笑在偌大的殿宇之中久久回荡。
　　
　　“启禀陛下，礼信阁聿公子求见。”殿外的侍从并未敢直接入屋禀报，只谨慎地轻启木门，透着门缝小心传话。
　　“请他进来。” 
　　“是。”
　　听闻此话含章顷刻会意，拂开承宇的臂膀俯身去寻觅方才划落至地的发带。可他刚要朝椅脚边伸手，发带就被眼疾手快的旁人拾起。眼见承宇一脸得意，两手拉扯着丝带挥舞，含章只得弯下身臣服，任由他绑成喜欢的形式。发带没有将青丝高高束起，只是随意地缠绕了几圈，松垮自然，一时间风华正茂的姿态就化作了温婉雅丽的气质。
　　“陛下。”
　　是时一名端庄的少年上前优雅地行礼，洒落雅致的姿态让二人一时萌生怯色，他便是传闻中礼信阁的司阁聿天。身处礼法至上的聿家，他在举止上犹为慎重，即使其他伴读的孩子们都大胆直呼承宇的名，他也得斟酌时地才一择言行。
　　明知自己的到来打断了殿上人的亲密举动，他却未露出丝毫窘迫，谁让如此天赐之人本就生不出那些令人发笑的神情。除了感叹他绝世的面容外，更多时候人们是在自责。自责在那无可指摘的气质仪态前，自己的一举一动无论多么谨慎，都像是会冒犯到眼前这个谪仙般的人。
　　“天涯是有要事吧，我是不是要先回避……？”
　　含章识相地抱起衣裳，起身牵扯承宇的左手低声询问。怎知对方竟毫不领情，调笑地把他拉回身旁并坐于龙椅之上，一如当年庙堂前、庭院间，那等羡煞旁人的形影相随。
　　“不用，你乖乖呆在我身边等一下就好。”承宇揽着含章的肩侧首笑望天涯，对方默然颔首以见怪不怪的神色坦然回应。
　　之所以聿天被称作天涯，纯粹是礼信阁的规定。算不清是聿天的哪个先祖因碍于家族分派的规范名字，一时兴起决定赐予每个孩子一个礼号。聿天礼号天涯，他的哥哥聿风则名为回风。他人只有在本人允诺之下才可以此称呼，可惜承宇就不幸错失良机，因当时年幼无知戏弄了回风招来天涯怨恨，至今都只能硬生生地唤他聿天。
　　“聿司阁此次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承宇面上装出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严谨地称对方司阁，背地里却朝含章偷笑，二人私下互打着手背嬉闹。
　　“聿天只是不知陛下欲借用那把流光匕首至何时？”天涯不似座上二人那般悠闲，神态自若语出得体为的只是谨慎行事。他明白如今有含章在侧，自己讨还的理由无疑成了难言之隐，倘若不多加留心，惟恐给承宇又留下话端。
　　“朕对那十分钟爱，就不知司阁能否舍爱将其转送……” 
　　“陛下明知聿天恕难从命，何苦夺人所爱，相逼至此。”天涯无可奈何地应答着，低着头避免直视那摄人的目光。他撇见承宇俊美的笑颜间透散着刺人的冷意，顷刻意识到这话中有话。
　　“朕可从未想要夺司阁之爱。”承宇轻轻牵着含章的手，停止打闹。一时间他神色凝重，意有所指地说道，“对于司阁，要回这流光匕首又有何难……”
　　“是啊，这有何难……陛下先前一系列的安排让聿天措手不及，求的不过是一个答复。聿天今日前来就依了陛下所图之事。”终于，天涯忍不住抬起头与承宇对视，那凝望的神色刚强有力。
　　承宇听闻坦然地在含章手背上拍了两下，眉尖的隐忧顿时消散。“朕所图之事？聿司阁太过认真了，只是一身外之物，何必动气。不过朕还是想知道，司阁所言是何事？” 
　　“陛下放心，聿天不会行小人之道，利用口舌之惠。”天涯神情有些黯淡，暗地悲哀着承宇多余的谨慎。他双手抬起平放于胸前，杏白色的宽松长衣犹衬此脱俗的举动。
　　“我聿天在此殿前立誓，只要还身为礼信阁司阁一日，就绝不出手干涉朝廷任何讨伐行动，若有背誓，阁毁人亡。”平静的语调坦然立誓，天涯无奈地忖度着，倘若只是以自己许诺，承宇定又疑心，只有赌上有回风在的礼信阁，他才会罢休。 
　　“既然如此，朕就收下礼信阁的慷慨忠言。至于流光匕首和匕首所牵连之事，朕也不再追究，甚至你哥哥聿风也不会知道。”承宇这话虽是对着天涯说的，可那一脸笑意却直迎向一旁久不做声的含章。
　　“谢陛下恩典。”天涯自知多留无益，即刻坦然地单膝跪下。他低着头以右手抚额，缓缓行礼之后才拂袖退去。从殿上远远望去，他那俊逸的背影犹如映托着叹息，可舒缓有秩的脚步声却又听似无所拘束，自在悠然。
　　
　　目送优雅的天涯离去，含章终于忍不住执住承宇的衣袖，道出心中的疑惑，“和天涯达成协议，那礼信阁就此不会再妨碍对王道阁的攻势了吧。”
　　“嗯，小含聪明啊，一听就知道我要的是清除他们这层障碍。”
　　“又嘲笑我什么聪明啊，明知道我最不擅长猜测人心了……你们的约定讲得那么明了，不是针对他们‘礼道同盟’还有什么可能。而你们刚才一问一答，那话中的弦外之音我可是一无所知。流光匕首有什么秘密让天涯好象被抓住把柄一样，对你言听计从。”
　　含章一面温缓言语着，一面轻巧抽离原本夹于对方掌心的指尖，耸肩朝合十的手心喝气。哪知承宇竟神情怡和地将其一把拉过，若无其事附在自己的脖颈上。见那冰凉的双手轻颤着欲收回，他只得含笑摇头，把那修长的十指拨入自己的领口内。
　　“他不应该对我言听计从吗？”
　　“可……牵制天涯的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吧。”
　　“你把你承宇哥哥我当成什么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啊？”承宇见含章安分地将十指伸进自己领口取暖，这才放心地松开双手轻拧那温热到有些潮红的脸颊。
　　“我怎么会这样想呢！”含章以不出手阻止对方的行径作为道歉，扁着嘴支吾地辩解。倘若是从前他定会毫不过问这等事，乖巧靠在对方肩上聊些闲事。
　　就在承宇陶醉于眼前人鼓着嘴惹人爱的模样之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二人脚下窜过。
　　一阵寒气流过含章周身，他猛地拽住承宇的丝制衣袖，身子下意识退到一边。细微颤抖的声响和着那无比惊异的神情，好生可笑。
　　“恩恩恩——！？……” 
　　承宇忙捂住含章的嘴，“嘘”一声示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不是当年含章去萧家捉迷藏时曾受过药用蛇的惊吓，承宇哪用担心身旁人可能发出的惊叫。只是这担心终究是多余，见对方并无此意，他只得无奈摆摆手博取原谅，俯下身，用椅子一角安放的竹棒挑起作怪的黑影。他手执竹棒拨弄了没几下，就解下一张巴掌大的纸条，懒懒摊在龙椅上。
　　“啊？为什么用老鼠……正常人不是该以飞鸽传书吗？”
　　“谁让我不是一般人等啊！”承宇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膛，轻抖纸条，有意识地侧身避开旁人的目光。“你想想，要在宫内肆意飞鸽传书，那不肯定会被监视的人发现吗？” 
　　“是王道，还是筹策、杂学？那些人怎么已经如此嚣张，明目张胆断绝私密的通信了？可是，宫中又怎么容许有老鼠穿梭其间……”
　　“有心人只是分心于我在宫内传假消息的飞鸽，根本不会去注意它们。”
　　话才说到一半承宇脸色攸然生变，他将方才一扫而过的纸条揉成一团，朝殿中心的雕花香炉不偏不倚地扔去。其间的讯息一并在含章眼前落入炉缝，化作一抹浓匀的熏香灰，消逝不见。
　　“呃……”
　　“小含。”承宇说着勾过含章的下颔，不让他直视那袅袅熏香。他笑含妒意地撩开身前人那垂搭在眼角的额发，顺着脸颊的弧线轻划而下。“明天我们不是约好出游吗？去骑马如何？”
　　想到几天前被容兮的川流折腾得不成人样，含章赶忙摇头拒绝。
　　“是吗？”承宇眼中忽闪敌意，即刻又掩盖不见。他松开撩拨的手，搭在椅座后背上来回敲打。“既然如此，明日我们就改去梦芝那好了，我很久没去看她了。”
　　“可是，我们也可以去其他——”
　　“你不想去了？”承宇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质问，被打断的含章只能欲言又止，委屈地低头。他忍着埋怨咬牙蹙眉，双手不知所措地扯着放置在膝上的袄子，一遍遍滑过其上刺人的丝绣纹路。
　　“不是都说好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含章恬和地开口，耷拉的脑袋直愣地对着攒在怀中的袄子。屡屡青丝垂至眼前，遮盖住傲然坐于一旁的承宇。脑后一屡盘发松垮地被丝带挽住，一如往昔岁月，虚无缥缈的可怜。他回想起双成今早忙活整理明日行装的模样，不禁满是心疼。
　　且说承宇口中提及的妃子正是来时遇见的沈家二少爷博雅的亲姐姐沈梦芝。论及相貌她倒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一代佳人，可筹策阁的出身，六阁之首地位的支撑，使她得以在十一岁那年就入了宫。在承宇眼中，她过分的出于尘世未必不是一种在后宫众嫔妃中脱颖而出的计策，只念在那外貌气质与他弟弟博雅有五分相象，才颇予以关照。
　　“不要任性，我还有事去找佑，你先回去。”承宇再没有多一句关心的言语，只遣漠落的含章早些回府。
　　被眼前人这样拍打着后背催促离去，含章只得“恩”的应答一声，裹紧外衣，沮丧曳步离去。待他合上门不舍地消失在屋外的寒风中，承宇才长吁一口，斜倒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良久，他唤进人命其告知沈妃，明日摆驾“沉雁居”，还一再嘱咐要她务必修书予博雅、含章，邀二人一同前去。
　　
　　月落王府，夜色已深，无论前庭后院都是寒气逼人。门窗虚掩的屋内人影摇曳，窜夺而入的冷风追扑着鹅黄色灯罩里的火光。
　　“你缩在我床上做什么。”
　　说话人见承宇蜷缩在华丽的床榻上，裹着被褥安然地抱膝而坐，立即从案台上翻出了一份名册狠狠扔去。承宇隔着被褥不慌不忙抬手以两指捏住，摇头喟叹。倘若他刚才没有注入些内力抵抗，这份名册早如飞刀般刺穿胸口了。
　　“佑……还不都怪你这冷，连我都受不住。”
　　当年皇位之争时，朝中及六阁内多数人都深信眼前这个四王爷承佑是对承宇最具威胁力之人。无论儿时的课业，还是皇位之争，二人都针峰相对。然而面上看似闹得不可开交的他们，事实上却是在深执主张的同时相互扶持。 
　　“谁让你要扮潇洒，穿那么点窝在宫里。”承佑跺步上前，双手抱于胸漠然倚靠在床栏边。他平日间总冷着副脸，不似承宇狎昵亲近、玩笑待人，除了儿时的玩伴，其他人根本入不得眼。
　　“博雅又来你这闹了？居然借名册朝我出气，若不是我够警惕，你就再见不到你的好哥哥我了。”
　　承宇猛地把被褥扔在承佑肩头，之后立即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悠然自得，一腿盘膝一腿弯起，打开手中的名册。承佑并未惊异地侧头，只是巧妙接住被褥转掷于床沿，三步并两步上前立在床榻边。他严整简易的束冠与承宇有意歪斜的朱缨宝饰风格迥异，身上的长裳虽是黯然的紫色，其上鸾鸟的纹路却清晰可见，精美高雅之态犹衬那飒爽的英姿。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承佑的五官比起兄长的柔和反倒略显深刻。他果断地朝承宇的右肩出手，两个极其相似的身影就此拳脚相向。一如二人的容貌一般，承宇的防御也极为缓和。若不是承佑一拳下去见对方重重震荡地朝后倒下，哪能知眼前这狡猾的兄长竟泄去内力迎向自己的攻击。淡然的神色忽而萌生一丝不忍，承佑断然收回手，推开一旁有意紧捂肩头的承宇，挪出了个位共坐于床上。
　　“别装可怜，我原谅你就是了。明知道他难纠缠还故意激怒他，害我替你挡了场暴雨……”
　　“呵呵，反正你不也习惯了吗？那小子就只能对你撒撒娇，怪可怜的。”被对方如此一揭穿，承宇自然收起对含章的那套伎俩，放下紧捂肩头的左手微微侧身又把方才的被褥裹在周身。
　　“你要是真能替他着想我就放心了。从小就看中他的诡计多端，却无奈利用不上，对此你怕是早怀恨在心了吧。”承佑突然两眼直视前方，如猎鹰般的双目瞪着那在寒风下颤动的门窗。此刻的他与承宇一向勾人的英俊全然不同，大将风范令不轻易讨好人的他颇受景仰。
　　“我一向对他宠爱有加，情同手足，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啊。” 
　　“受宠的，不素来只有阮家那个书呆子吗？”
　　承宇原是满不在乎地调笑，全心扫视着打开的名册，一听承佑如此言语，不由没了兴致，摩挲着被褥上的锦纹摇头长叹。想承佑当面出言辱骂含章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了，从小到大他都尽力维护着，到了如今早不愿多加言语。他明白只要是这弟弟一认定的事，就是不刊之论，含章的娇生惯养、不谙世事这辈子都难令承佑有所改观。
　　见承宇无奈叹气，承佑只得微微下沉那宽厚的肩，手指那展开的名册漠然接话道，“有标注的我已派人盯上，是些好对付的家伙。只是开头的京城十大富商，他们早已连成一气，不相干涉他人生意，怕是不好攻破。而且王道阁和他们交情匪浅，所以……不得不考虑博雅的计策。”
　　“喔？真是难得啊，佑你居然会听他的话，来阴的。”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之前我犹豫之时，容兮来过一趟。” 
　　“他透露了什么内幕？”承宇面色突然阴沉下来，他将名册安放于一旁，紧拽着被褥，忧心忡忡。 
　　“莫非你已知道他心是向着你的了？”承佑诧异于承宇突然的问询，若不是知晓些什么，怎么可能直接欲知对方相告何事。可见承宇默然不语，他立即会意，一如从前二人不加干涉对方言行的约定，继续言道，“也罢，你耳目众多，攻于心计……容兮那日来提到，他们容家收买的刺客们对富商早有不满……当年明明和你争的不可开交，如今竟对我坦白一切，全心助你，真难想象这是他那样自我的人所做的决定。”
　　“恩，如此正合了博雅利用暗杀嫁祸的意图。所谓无奸不商，多疑本来就是他们求生的基本，这样一来无疑打乱王道的阵脚，引发内部纷争。当然，只要这不是王道利用旧情诱敌深入的计策就好，谁让容兮的想法总让人捉摸不透……”
　　承宇曲肘抱头，沉沉地倒在床上，他神情淡漠地仰视帷幕，黯然的嗤笑声满是自嘲的意味。念起今日所发生之事，他扯下华美的缨冠在手中上下抛接，宛若昏乱的君王玩弄皇权国家于股掌间。
　　“宇，为了灭六阁，你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了吗？”承佑见状实为不忍，他猛地夺下悬抛于空中的玩物安放一旁，目光冷冽却又话语关切。可惜对方仅是笑望不语，悲戚的默认只得让承佑拽住眼前人松垮的领口，怒斥道，“不值得你信任，也不再值得你保护了！”
　　“我会依照风雅阁的先例。只要他们的反抗不伤害到我，又何需担忧当年的情谊不复？”承宇推开那拉曳自己领口的手，笑掩哀情。他一如平日的洒脱自如，使劲拍打承佑的双肩信誓旦旦地允诺。
　　“即使没有伤害也难保每个人都能像你那宝贝如从前一般与你真心相对！”
　　“佑，你就是牵挂的太多，有意放纵博雅，才会输给我无缘于这江山。”
　　听见承宇如此言语，承佑顿时惊异地回头。凝望着此刻安然自得的兄长如儿时一般侧身钻进自己的被褥，他再难有所指摘。眼前人纵使依旧把着自己的玉枕，扯住自己的锦被，也已再不是三年前那个和众人打成一片的承宇了。倘若要真说容兮令人捉摸不透，那他这个人前人后都亲密和善的兄长才让人难以理喻。
　　“若不是看你登基，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不合适这个位子。我不像你，居然甘心将从小辛苦得来的一切付诸东流……”
　　一时间王府的寒意压过承佑的冷颜。闷在被褥中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承宇猛地起身回望承佑。他本想就这样狠狠出拳将说如此话语之人撂倒在地，所幸房门被一阵寒风吹开不住击打门框，这才压下他涌出的不满心绪。各怀心事的二人坦然相望了许久，忽然异口同声吆喝起来。他们唤进侍从备菜斟酒，于榻上促膝而坐，即兴赋诗把盏忘情。琼浆玉液冲淡了今朝的如水凉夜，只将玉壶冰心交托于杯中的明月，任身后如画江山暗流激涌，任梦中醉人往昔牵心挂肠。
　　
　　隔日，沉雁居内琴音缭绕，熏香四溢，沁人心脾。
　　紫衣女子于闺阁之外撩拨弦丝。纤纤素手所操之琴并非现今流行的筝，而是祖传的古琴。音色单调反衬出她琴艺之精妙。若是今日她选择其他乐器，怕一旁欣赏的三人注意的便只是绕梁之音而非抚琴人脱俗的气质，真可谓用心良苦。原本沈梦芝也同弟弟博雅一样无法接触乐理之事，但依照宫里规矩，宫女必有一技之长，妃嫔媵嫱更不可不通音律，她才有幸习得此技，配合她那天生高贵的气质，深得人心。
　　一旁的含章自然时常同天涯共享音律雅事，虽比不上天涯绝伦的琴技，但已远剩沈梦芝仅八年的琴艺。
　　婉转悠扬的琴声落下，沈梦芝颔首行礼，走进凉亭入座于三人间。
　　“几日不见姐姐的境界竟已如此之高，出神入化，炉火纯青，身为弟弟的我实在惭愧，惭愧。”博雅为了不打扰姐姐抚琴，憋着不出声很久，见如今曲终音尽赶忙取出折扇挥动亵玩。扑哒的扇声扰乱了不远处的小桥流水的意境，水榭凉亭就此不再安宁。
　　“小雅儿，何苦这般挖苦姐姐，这种敷衍了事的赞美我可受不起。”梦芝神态自若淡然一笑，她轻缓地笑望其余二人颔首示意，那模样真就如姐姐在替爱闹的弟弟息事宁人一般，好生亲切。
　　“啊？可博雅的赞许，含章也十分认同。是沈妃太过自谦了。”
　　今日的含章一身杏白，松垮地披着草色的过腰褂子，素雅秀气。只可惜他左邻梦芝，右靠博雅，仅与承宇淡然相对，笑颜自然颇有敷衍之意。温润如玉的他一开口，承宇就立即笑看梦芝亲昵地回话。
　　“连小含都这么说，你总安心了吧。” 
　　“……”
　　梦芝欲言又止，扬眉诧异地凝视承宇，见那目光并非真心停留于自己，顷刻会意。她斟酌片刻后笑而不语，亲自着手为三人沏茶。一旁的含章只漠然望着眼前心意相通的夫妻二人，任博雅笑着凑近，上前动手动脚。
　　“小美人，你看看，承宇这家伙死性不改，就互着姐姐，顶撞我。”
　　博雅倒真有意闹事，故意摆出一副可怜模样挪到邻座的含章身边。他一把拉过身旁人揽在怀中如醉酒般左摇右晃喧闹着，同时合上折扇放肆地指着对座的二人。见对方肆无忌惮当着承宇面与自己亲近，含章这才回神，使劲推搡肩头上那不安分的手。可一念起方才博雅的话，他就全身乏力情绪低落，无奈之下只能苦苦哀求。
　　“博雅……不要闹了，我的肩膀都被你拽疼了。” 
　　其实博雅的这点伎俩早被承宇看在眼里。他表面是在替自己与姐姐待遇不等而埋怨，事实上不过是告诉含章，梦芝在承宇心中的地位不低，宠溺程度甚至大过于对他本人。这种无端生出的打击，不为其他只求报复昨日的承宇。
　　忽然一个念头从承宇脑中掠过，他嬉笑地盯着有些羞怒的含章，顺着博雅的企图接话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对他这么有兴趣了，搂着不放是在向我示威吗？” 
　　博雅挑衅地注视承宇，搂住含章的手加大了力度。他坏笑了两声，放肆扬言道，“我对小美人的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要不要夺回来啊！我姐姐可就在你身边啊。” 
　　“博雅！你总是口无遮拦，一派胡言。气死人了，放手不然……”
　　含章刚说着就被博雅一把扯在胸口。想他虽外表文弱，可身材绝非博雅这般小巧，尴尬的动作令他喘气不过的同时心生委屈。可谁让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如今的他就只能挣扎地推动博雅，忍着气小声呜咽。
　　“不然什么？不然你咬我？”
　　博雅说着挽起袖口将臂膀递到含章嘴边。
　　“小雅儿，快别顽皮了。”一旁的梦芝不知如何是好，难以决定究竟是该帮着博雅还是承宇，只能低声劝戒着静候身旁人的行动。
　　“小含你就咬他啊，一看这小子就是个负心人的样。”
　　承宇趁机从博雅手中抽过折扇又扔还给他，二人时而泼茶时而挥拳玩笑的意味浓烈得很。可惜笑意间的冷冽难逃一旁两个筹策人的眼，只有孤单无助的含章才惊异于对方的话语。在冷漠的态度之下他如鲠在喉，合着眼紧拽博雅的领口埋头不语。身前的嬉闹声，不远处的流水声隔着博雅摇晃而又温热的胸膛在含章耳畔忽远忽近，那人昨日与今朝的态度在眼前一并呈现，淡漠地流露出丝丝凄凉。
　　“……” 
　　“那正好，小美人，我们找个适合风花雪月的雅致之地，在此良辰，你就尽情咬我吧。”
　　才说着博雅就嬉笑着站起，死命将沮丧的含章从座上拉离。看见博雅顽皮闹事的模样，梦芝终于忍不住忧心相劝，然而急切回望承宇之时却见到一片漠然。
　　“小雅儿！别过分了……” 
　　“……”
　　“够了!”
　　叫嚣喧闹顷刻间被流水声压过，林间鸟鸣宛转。三人怔怔地望着含章蹙眉不语的模样禁不住心疼起来，他们虽是闹着玩却丝毫没有理会这孩子在一旁的孤单，直到一向温柔的他忍不住叫喊出声。含章轻微气喘着，无辜地回望承宇，一时间竟让那处变不惊的君王有了愧疚之态。他平复心境，侧头温缓地拉扯博雅的衣袖淡然相求。
　　“我们去后面的树林，可以吗？” 
　　“……”
　　不安分的扇子停止挥动，博雅将其轻缓地合起老实插在短褂下的腰带间，跟随含章的脚步朝林子里步去。水榭亭台中梦芝谨慎地回望承宇，只见身旁人平静地提起紫砂壶朝未饮尽的杯中沏茶。他没有默看二人离去的背影，只是嘴角轻扬，泄出一丝黯然的苦笑。
　　
　　“到底你们又瞒了我什么？”踏着稀疏的绿地，含章低头前行，可没走几步就忍不住停下回头发问。身后的博雅只三两步冲上前，推他到树阴下休憩。
　　“你比以前懂得观察了啊。”
　　博雅随意找个地方伸直了腿脚席地而坐，他趁着青葱绿荫倚靠着粗壮的树干，直到后背靠着舒服了，才拍拍一旁的草地示意含章一同坐下。见对方漠然地摇头，他只得摆手解释道，“昨天我们是吵了一场。我实在忍受不了你那承宇哥把佑玩弄于股掌。所以我只是拿你报复他而已。况且你没发现吗？我也是在保护你，承宇他此时同样怀着报复你的心。”
　　“啊？报复我吗？”含章俯视着赖在地上玩弄杂草的少年，清淡的草香阵阵传来。班驳的树影映照在博雅得意的面庞之上，没有掩盖掉一丝狂傲。
　　“我是不知道你哪里得罪他了。总之他今天特地叫你我来这地方，肯定是为了惹你伤心。你没见他的态度吗？跟平常差远了。”
　　含章只是全身轻颤，轻缓颔首。不远处一只鸟儿落地，朝他蹦跳着靠近，却被博雅俏皮地一挥手吓地飞回树上。
　　“你甘心么？”
　　“……”
　　“我可是有办法喔。”
　　博雅取出折扇，这次并不展开，只是在指尖熟练地旋转。含章见状，即刻靠近对方一同坐下。他弯起膝把头埋于手臂依恋那丝绸摩擦肌肤的触感，轻轻一摇头，一片残叶便从发尖滑落。
　　“既然你想有所改变就不可以再一直忍着被他欺负。否则他永远只当你是无知的可爱。”博雅闭着眼，阴阴地笑道，“容兮对你好得不同寻常，所以啊，靠近他刺激承宇就好了。” 
　　“可是！这看起来怎么像争宠……”含章的声调忽然变了，脸色也显得不大好。“我只想像从前那样在他心中比任何人都多占据一席之地……”
　　“都有这种想法了，还在那硬撑什么。你又不是后宫嫔妃，干吗怕啊！”
　　刚说着他就失手将扇子滑落到地上。博雅虽是筹策阁中最受关注的孩子，却在某些方面总走歪路，怂恿含章的这种行径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不可能……”含章摇晃着埋于臂膀间的脑袋，怯懦不安地反驳着。
　　“什么不可能，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承宇。无法自力更生难道你愿意？一天到晚那么听话迟早被他害惨。你啊，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点钱的傻孩子！”博雅这句话一半是报复的野心，一半是真心的担忧。说完，他翻过身庸懒地趴在草地上，枕着树阴，以天为衾以地为席。
　　含章依旧抱膝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枕着右臂侧头痴痴凝望身旁这个自在逍遥的人。早春的清风抚弄着他垂地的青丝，凌乱地犹如此刻浮躁的心绪，理不清，参不透。见凶狠的人已安分入睡，那鸟儿再一次试探地靠近，娇小的身躯死命蹭着含章的裤脚。他默默地含笑相望，轻抚着那嫩黄的羽绒，任手心被这顽皮的小生灵反复啄啃。忽而，他怔怔地回首静听，那不远的亭台处又飘来的悠扬琴声，宛若山水清音，撩拨人心。
　　
　　
	
	

朝来寒雨晚来风(3) 最新更新:06-03 23:54:30


　　京城三月，风雨连天。
　　短短四日之内，竟有六名富商夜间遇刺。这几人的府邸中并不乏武艺高强之人，然而惨剧依旧发生。京城内其余四名富商相互猜忌，又惟恐所行事之人是容府的刺客，寡助之下悬赏万金，竟无人愿领赏卖命。平日间富甲一方之人再难游锦船，闹街市，城内顿时少了生气。市井巷末间流传出先帝冤魂索命一说，但凡经商之人无不诚惶诚恐。可由于长期遭受压迫、垄断，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无疑又让众商贩们偷乐不已。
　　然而此刻容府的一间屋内，王道阁司阁容天向，以及其胞兄容天举却比富商们更加惶恐不安。
　　“没想到承宇那个小皇帝竟敢如此放肆。才灭了风雅阁就不自量力算计到我们王道头上，以为除掉了些惟利是图的富商就能动摇我们容家，荒唐！”
　　容天举顽固地拍案怒斥，桌上的茶具禁不住四下摇晃，吭噔作响。容天向只摇头坐下，提起茶壶沏了一杯润口。
　　“难说啊，只怪我们当年都被他蒙混住了。承佑那个孩子成天板着脸深藏不露，难以把握，自然不是适合的人选。没想到本该当个傀儡皇帝的承宇，居然又是个善于伪装的家伙。原来还计划用六阁那几个孩子来牵制他，现在怕是行不通了，重情重义的表现估计也只是外表上的，危急关头拿不准反被他利用，放弃还是出卖都在他一念之间。”
　　“哼，可是我看他和那几个孩子倒是打成一片，不亦乐乎。要是他果真如此绝情，我们就正好借此让他孤立无援。”
　　“怕只怕……就算承宇那小子有心利用，那几个孩子也会甘心服从。你也知道他从小就笑脸迎人，即使高高在上带领其他人，都不显露丝毫狂气。一旁的人总会不自觉受他的平易近人召唤，拥护他，依赖他，乃至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这种感觉……和先皇还真有几分相象。当年我背叛了那人，那个相信我容天向胜过相信自己的懦弱皇帝。如今，又轮到他的儿子，真是可笑！顾承宇，你就不能甘心做个傀儡吗？”
　　说着，容天向露出了与容兮极其相似的神情，他举起手中的瓷杯将残留的清茶泼洒在地缅怀故人。当年二人还曾一道流落民间，同尝日高人渴漫思茶之苦，如今这般滋味早已成过眼云烟，只剩口中茶香弥漫，甘苦难言。
　　“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也有怀念的时候。”
　　对方不经意间的嘲笑口气刺痛着容天向，他重重将杯子掷于桌上怒呵起来。“你少妄加猜测了！”
　　“行，行，行。是我错了，对不起，我的好弟弟。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对付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果不利用那几个孩子的话。”容天举有些怀疑，对方之所以不赞同自己的计策，只是为了避免再次看见宫廷之中上演众叛亲离的戏码。
　　“联商这条路子是行不通了，他们被承宇挑拨蒙骗，怀疑这是我们手下的刺客所为。为保留刺客那一手，富商那边的残局不收拾也罢，如今是时候考虑联合其余四阁了。虽然难和武道阁达成共识，但最起码也要免去他们的阻碍。杂学那边似乎开始有内乱，两家分歧很大。剩下的只有礼信和筹策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说起来就可恨，礼信阁那小子，居然出狠招，不顾我们当年和他父亲的约定，说什么有关朝廷之事一概不管，还吩咐各个城镇手下不得擅自插手。”
　　“一定是让承宇抓住什么把柄了。不然在这种时候，聿天怎么会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唉，明明是个聪明谨慎的孩子，这次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他谨慎？一看就知道他和聿风那小子间有猫腻。反正，礼信阁一向擅长培养这种伪君子，要不然……为何要求娶进家的女子各个都得貌若天仙？”
　　说起礼信阁会有如此规定，也只是由于起初担忧其貌不扬的孩子会受人指责，有碍礼仪。哪里料到这样一来，在面容和体态上都过于优秀的聿家孩子们，大多恃宠而骄，言行放纵，时常行使些背德背礼之事。聿家的名声也因此不受好评。
　　“你别老揪住他的过失不放。我在西川那有个礼信阁多年的好友，已经修书命他召集僧侣，不日就可以赶赴京城。到那时就可轻而易举煽动僧侣和百姓，借这几日富商离奇死亡之事，制造混乱。”
　　“弟妹也会加入吗？”
　　“我会跟她谈谈。到时候即使是礼信阁出面都无法控制暴乱的僧侣了。而且……”
　　“而且还能报复聿天那个袖手旁观的浑小子，叫那小皇帝好好治治自己那不知检点的朋友。”
　　容天向不愿意再提这件事，话锋一转，严肃道：“惩治聿天吗？相比之下，和筹策言归于好才是当务之急。说起来，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把嫣儿许配到沈家的事……”
　　“什么！”容天举一口茶未饮便全数洒在对面人的脸上，瞧着眼前一脸严肃却尴尬不已的弟弟，他立即闭上口。
　　“这么惊讶干嘛。我知道嫣儿长得不讨人欢心。可是再丑也是我们容家的人。沈未名多少都得看看我们王道的脸面。如果悔婚就是他的不敬，正好可以借机要挟他和我们同盟。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有把握，他们筹策阁不会拒绝这婚事。”
　　虽然已年过四十，自信的笑容在容天向脸上依旧风采不减。容兮正是继承了他父亲这一毋庸置疑的王者优势。相对的，妹妹容嫣就不若他幸运。身在王道阁的女子本来就活得可怜不自在，一再被约束，做为政治婚姻的工具。然而生来不受上天庇佑的容嫣，却更悲惨地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公主。下人虽口口声声称呼她小姐、公主，暗地里却只是不住嘲笑她的容貌，一点不把她放在眼里。比起真正的公主，她又无权过问琴棋书画，甚至当时才念了几本书便被教书先生无情的指责打击到不得不放弃。在这种身世下，她无疑养成了极度的阴郁、怨恨，如此一来，坏脾气令她更加不受父母喜爱。只有那一本正经的哥哥容兮，会甘愿不断给予她关怀与容忍。
　　“不会拒绝的原因不是沈未名善良的内心吧。”
　　将善良二字用在沈未名身上真是讽刺的可以。完全不类同于潇洒放纵的弟弟博雅，他一心夺取权势，玩弄朝政。在十岁那年就主动请命接替父亲掌管筹策阁。当时父亲也看出未名的勃勃野心，无奈几番试炼都叫他闯过，只得放弃原本传位于博雅的想法，早早退位予目空一切的儿子。
　　“他早就看上容嫣的丫鬟素还。到时那孩子肯定是要做陪嫁过去的。沈未名一听到这桩婚事，就会明白我的用意欣然答应的。”
　　“原来如此……”说着，容天举不禁回忆起那个叫素还的丫鬟。听说是容天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远房亲戚。别光听她叫素还如此雅致的名字，事实上却是个妖娆比妲己骊姬的祸水。也不知蔺夫人是哪里出了错，非要带回这个小妖精，竟还狠心地放在自卑至极的容嫣身旁。
　　“对了，刚才就一直想问你了。你的宝贝儿子容兮那边到底怎样了？还不把家里事让他参与，他马上就到继承家业的时候了。”
　　“再等些日子吧，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把心放在哪里了……”
　　一听对方如此质问，容天向立即曲起右腕抵靠在桌面，回想容兮这几日的行踪。精小的茶杯被一把捏在手中，残茶顺着掌心点滴滚落。 
　　
　　一日后，有一名富商在逃离京城途中被强盗袭击，下落不明。百姓纷纷流传着这是先帝冤魂又来讨命了。至于为何民间会一直将杀手刺客所为转嫁到先帝冤魂上，只怕这又是承宇唆使的。不过，这样做的企图，连知情人都颇为不解。倘若这仅仅是为了令那些人心虚，那只能意味着承宇即使心思再缜密，也不可能完全不被感情左右。
　　尽管骇人听闻的消息仍在继续流传，刚颁布的关于纳贤取才的法令还依旧执行。聿天、聿风、含章、博雅被承宇指派，一同审核评定此次的纳贤考试。
　　因为先前几轮的筛选已经交由外臣们处理，所以轮到他们四人手中的想必都是精华之作。承宇让他们做最后选择，对这几人来说也算是件容易的差事。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可以多少避免那些受六阁指使的外臣主导招纳人才一事，让朝廷受六阁主宰的现状稍加改善。
　　为了避免私人情感的介入，博雅提议分成两组，在一组同意后交由另一组审核。回风和含章一组，他自己则是和天涯一起。可怜他这种牺牲了欺负含章的机会却替大局着想的行为，看在天涯眼里不过是纯粹为了故意分开自己和回风的伎俩。
　　“含章，这篇文你看了很久了，这么满意吗？”回风含笑侧头试探地问道。
　　乍看之下，回风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五官虽与天涯有些相象，却似乎带着些憨厚气，因而明显不如他那风华绰约的堂弟引人注目。然而一听他那说话的口气，就可立即断定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毫无疑问，就是这种款款温情，让礼信阁的女眷都不由为他倾心。比起找个比自己更迷人的天涯做夫婿，女眷们都更倾向于貌不惊人，温柔可靠的回风。多亏天涯自小就习惯这些，完全不在乎他人这方面的言语。只是每当他看见回风茫然地被女子纠缠时，对一旁自己的感受无动于衷，难免怒火攻心。
　　含章回过神，摇头散去陶醉的神情，浅笑道，“此文胜在旁征博引啊。多次举例昭明国历代史事，却频频翻出新见解。引用数次古文，也以流利的文笔解析透彻，行云流水。再有，看他这一手好行书。真想见识下他本人。”正是不久前，在含章再三恳求下，承宇才下令不限制文章所用字体，这虽让才子们大大拥有了发挥的余地，却令审核的众人在欣赏同时受尽折磨。
　　回风笑而不答，抬头望向另一边忙里偷闲凝望案头雅玩之物的天涯。邻座的含章对此反应疑惑不解，立即探身随着回风的目光看去，谁知那闲逸的眼神一与此处交汇顷刻化作傲气，任性地转视案桌。瞥见二人私下暗地的交流，含章也不便指责什么，只得安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小心合上卷宗温柔地递给一旁的侍从，朝博雅那轻缓一指。
　　二人接过后大致浏览了一回，天涯有些徘徊，不得不把卷宗全递至博雅手中，令他定夺。
　　“博雅，你觉得如何？” 
　　“不行！”
　　只听博雅一语否定，硬生生用扇子指住那文章。他那严肃的表情，丝毫不留余地给含章。扇尾上的佩玉与案桌撞击隐约亮出玉琤声，屋内众人顿时都噤声不语。由此不难见得，纵使几人关系再密切，筹策至上的地位终究难以窜改。
　　“还请博雅指点一二。”回风犹豫片刻，赶忙抢在身旁愣住的人之前开口。他挺身而出，生怕这无情的评论会伤害到含章。
　　博雅只是摇头嗤笑了几下，“唰”一声亮开折扇，一幅黄鹂鸣柳的画面扑打向胸膛。他将卷宗弃于案桌，洋洋自得地倒在椅背上坦然明示。
　　“就算文章再好，这终究是一场选拔朝廷人才的考试。现今的朝廷不需要颇有见地的史家，当务之急是替承宇找一批可靠有才之人。更何况，只会将古人评论得头头是道，再配合上高明文字笔法的人，并不代表他足够优秀为朝廷效力。不管他有没能力辅佐承宇治理好国家，就这点道理都不懂，不能透过文字令审核的我们理解到他的能力，就是他的无能！”
　　顿时，屋内寂静的只剩扇子挥动的声响。含章尴尬地低头执着下一份卷宗锁眉不语，而天涯和回风则是以眼神无奈交流。博雅扑扇了好一会儿，自觉屋内热气反被打散，不由耸肩侧头合上折扇。可就在此时，异样的平静令他恍然大悟，这个自负的孩子终于意识到，纵使方才一言条条是道，自大狂妄的言语依旧令事后的自己无地自容。
　　想博雅平日只顾与他人争辩逞口舌之快，除了把对方驳得无从置喙外别无所想，怎么可能在滔滔论道时生出丝毫顾及对方的念头。即使从小到大都有承佑在一旁冷言提醒，如此好胜的心理还是免不了成为习惯，根深蒂固，而这恰恰就是他一向落后于承宇之处。 
　　沉默良久，含章才将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莲白长褂上的橙黄绣花伴随着轻微的叹息声起伏轻颤。他撩开低微下垂的额发，有些愧疚地温缓开口，那缱绻的自卑与博雅的自负刚好正反相对。这从小在低微的风雅阁养成的卑怯之心让他含蓄敛忍，一反舞文弄墨的相轻文人那般自命不凡。可若不是如此，他这样的孩子又怎会一得众人欢欣怜悯，特享承宇的倍加疼爱？
　　“博雅说的没错，都怪我一时太过欣喜，才忘了收敛，没多替承宇哥着想。现在我们继续吧。”
　　“好。含章，我们从那边接着来。”
　　说着回风如大哥般拍打着含章的肩膀，替他摊放好卷宗，一同细细研读。他的若无其事虽说是故意佯装出的，可常年于礼信的训练令这斯行径得体自然，叫一旁的含章不得不颔首宽心。
　　天涯也不愿再处在这难堪的氛围之中，双眉轻挑瞥了眼回风，就安心地托起衣袖伸手取来下一份卷宗。知道博雅还挂记着方才的事，只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合眼谨慎地问道。
　　“博雅，你呢？” 
　　“我……”话才到嘴边又顷刻被咽回喉中。虽知对方是成日被自己捉弄玩乐的含章，博雅却怎么也收不起一向标榜的自尊，启齿道歉。他默默将手中的折扇紧紧收敛合上，小心插于腰间。满是愧疚的余光一瞥向含章立即被身旁天涯轻轻一抿嘴的动作抵了回来。他暗地里喟然长叹了一声，替自己的死性难改道一回悲哀。
　　
　　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回风那边又传来了骚动。最明显的非目光呆滞的含章莫属，他愣在一旁的模样令身边的侍从们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
　　“到底是什么啊？”
　　博雅被对面下人们频繁的唏嗦声烦到不行，终于忍不住拉起天涯一同前去观看。他有意讨好地绕至含章身后，凑身上前，摇晃地挨着眼前人的脖颈。那热乎的体温紧贴住怀中人的青丝，下颔使坏地朝眼下的右肩窝压去。他一手搭于含章左肩，一手从腰身右侧钻入，两手相接十指紧扣。含章惊慌片刻，忽而侧首察觉到博雅眉尖的一丝愧疚，乖巧的脑袋即刻倚靠在那拉曳自己的臂膀上。二人就如此黏糊在一块，对着那卷宗淡然笑之。
　　天涯上前瞄了一眼，见卷宗上规范的文字没几行，反倒于其间勾勒了数笔写意画，立即转而挥手退下围观的侍从。他话语平淡地讽刺道：“挺新颖的嘛。”
　　“文章附图，还配赠小诗一首，是不是太诗意了点……”一旁的回风也只婉转言语了几句，就回望博雅寻求答复。
　　含章倒是有些许倾心这字画，可一想到如此裁决甚为无理，赶忙接话委婉否定，避免博雅顾虑自己。他轻抚这案头上的卷纸，摇头笑道，“大约是想借小桥流水表达他的政治理念，只是太过儿戏了……” 
　　见此刻的含章也如此表态，博雅自然起身，大胆清了清嗓子否决。那腰间的折扇又一举而出，扑闪地伴随着铮铮话音。
　　“无视朝廷，玩笑纳贤一事。标新立异，一昧突显自我。这个人，不通过。” 
　　天涯见决定已出，便颔首命退在一旁的侍从上前将文书取走。他再回望一眼身后已否决的数份案卷，不由诧异问道，“往年也没见这么多奇文怪谈，怎么偏偏就今年出如此之多的状况，而且还是在多番筛选之后？”
　　“不会是特地针对刚登基的承宇吧。”
　　听回风如此一言，博雅也只是无奈地摇头。他一时间尚且掌握不到可靠的证据说明这参试之人有反心，而民间也只存些流言蜚语，蠢蠢欲动的趋势并不甚明显。
　　就在几人困惑不已之际，含章忽然全身轻颤。他脑中回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频繁往各外臣那送字画一事，仔细一忖度，有不少还是把关前几轮筛选之人。倘若真是如此，自己可真给承宇添乱了。想及此，他只能尴尬地低沉下脑袋，随意拉扯着膝上的衣裳。
　　如此一来，不幸的四人不得不替承宇负上这份重责，重新进行了五日五夜的二次审定。其间所有参试的案卷一概经由几人亲手批勾，可怜往日最爱发牢骚的博雅今朝也只能自吞苦水，勉强以门下进仕子弟因此增数不少一事，聊以□。
　　
　　又到了烦人的季节，皇城上下满是一片水气氤氲的景象。绵绵细雨湿润了卵石密布的香花小径，粉饰了殿宇之上的琉璃砖瓦。怜同树端开始展露黄绿色的花苞，那在雨水反复冲刷下的身姿娇小得令人堪忧。
　　怜同是昭明国的国树，不论大城小镇，只要气候适宜，百姓们都喜于栽培观赏。杂学阁曾经依照古书之法将其转种于盆中，较树上野生的花更加艳丽多姿、稀有珍贵。因而每每在这个时节，皇城之内的几个孩子们都有幸一睹它的风姿。
　　忽然，剑气震落叶片上的雨滴，承佑一个刺突击向承宇的右肩，寒意直逼眼前人。
　　“纳贤那边的事弄得怎样了？” 
　　承宇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紧接着猛地侧身巧妙躲过攻击。可惜这般躲闪却不甚完美，鬓角垂下的几根发丝在不经意间被对方超绝的剑法削去。他瞥了一眼伴着雨水飘零的长发，含笑着抽剑抵下迎面的攻击。
　　“博雅他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又花了五天时间。不过总算选出个结果来了。”
　　“不用亲自去见识下？”
　　承佑以冷冽的眼神朝承宇示意，那一再逼近的剑光以及震散开来的雨珠无疑预示着胜负。他执剑朝眼前人腰间华美的佩饰划去，是时寒光一闪，承宇后仰下腰，薄刃支地，一招鹞子翻身潇洒躲过。地上的积水四溅泛起，顺着承宇有意反弹的柔韧剑身散布在追击人身上，洁净的衣裳顿时绽放泥花。
　　“博雅的能力你不放心？” 
　　“那倒也是，相比之下我更担心你的胡作非为。”
　　先前的闪避虽甚是巧妙，但不断的躲闪未尝不是一种侮辱。承宇一向喜于先试探对方功底再决定招数，如今是时候反客为主了。算算登基前，他们二人每月都要斗上个四五场，而如今的切磋却成了难得的较量，不免有些可惜。
　　“我又怎么了？”
　　他话语刚落，就报复着朝对方的腰间袭去。他早知自己爱弟向来处处留心的品性，像如今既顾虑腰间佩玉又担忧迎面突袭，只要逼他顾此失彼就等于攻破他的心防。而此处的精小璧玉之所以成为他们每每争斗的焦点，皆因当年立下以夺玉代伤人的约定。
　　承宇加快步伐，转行至对方左侧，趁着承佑转身迎敌之时，又迅速跃至后方。看着弟弟忽而慌乱的神色，他嘴角轻扬，泛露出一抹得意。可惜，就在他的剑锋威胁着承佑脖颈的一刹那，对方一个反手握剑指向身后的自己。他猛得一怔，咬牙蹙眉，直到身前人开口才回过神来。
　　“平了。”
　　“不，是我输了。”
　　承宇无奈摇头喟叹，潇洒将剑掷地，拍了拍身前人的后背。然而，当他见眼前一向与自己不分上下的弟弟竟无意中比自己高出半个手掌，不禁诧异地捏紧那宽厚的肩。承佑困惑地收回手中长剑，剑身上薄薄的雨痕串成水沫挥洒在地。当他转身顺着承宇弃剑的右手所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对方脚后的地上有一条突起的树根。大约是被接连几日的大雨侵袭才从泥土下浸出，这二人意料之外的树根恰巧不偏不倚档住了退路，。
　　“虽说这场比试是点到为止。可是不论是我以剑身抹你的脖子，还是你朝我向后攻击，我都势必要退步。如今我已触到这碍事的树根，只要稍稍一后退就会失足，到那时自然不是平手的结局。”
　　“既然你知道会摔倒，为什么不躲开？”
　　“有的事能躲，有的却终究躲不过。你知道我一向把握不住分寸，只要手中握剑就会乱了阵脚。”
　　承佑有些不满，上前狠狠一踩那落地的剑柄，银刃一越沉稳执于手中。他凝视手中的长剑，使力一晃，顿时白光闪动水雾迷蒙。 
　　“因为背负着责任，所以即使必须狠下心背叛过去，让身边人伤痕累累，也坚持要令昭明国中兴？”
　　“……呵呵，佑，你想多了。”
　　“是吗？可是万一！”
　　承佑不忍再接话明示，利索地扬起长剑朝身前那丑陋的树根指去。承宇并未即刻回头，只淡而笑之，温柔地拉住弟弟的臂膀，二人一同朝树根蹲下。水气逐渐弥漫，披洒于周身，他们蜷缩在地的身影一如当年固执不愿回宫的任性皇子。
　　“我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一步步走来才知世事难料。倘若时世真就如此，倘若有天出现了这么个万一，你们就只能怪认识我这个没出席的皇帝哥哥了。”
　　承宇虽是有些哽咽地言语着，可笑容依旧卸不下那俊美的面庞。望着兄长独自一人承担痛苦，承佑只能将手中两把长剑置地，搂住身旁那颤抖的肩头。
　　“宇，我们没有在怪你，只是替你的变化担心……”
　　“你们有一天会怨我的，到时我守护这江山，你可要替我照顾好他们。”
　　几丝冷雨伴随着此话滑入二人的衣襟，脖颈间顷刻传来阵阵凉意。承佑侧头怔怔凝望身旁人的容颜，万分不愿相信这话竟出自自己一向羡慕景仰的兄长口中。他突然想起当年那个为对方平易近人嫉妒了好些时候的小承佑，想起那庭院池畔一手搂着喘息的含章一手对众人下令的小承宇。俊朗的身姿一再和眼前人重叠，在雨水模糊的视线中晃动。
　　“你们要是真把我顾承宇当朋友，从今日起就不许再大皇子大皇子的叫了。小含，从你开始，以后怎么称呼我？”
　　是时一阵雷鸣打断了二人的沉思，他们这才察觉衣裳都已冰湿到身体。承佑起身，一把拉起手抚树根苦笑的兄长，无奈道，“明明昨日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说要坐拥江山的小子，怎么一下子就习惯对我装出副大人样。”
　　“那话我都说过很久了……”承宇俯视鞋尖沾染的泥水，良久才拍着承佑的肩膀朝回廊撇头示意，一贯调笑的言语又止不住脱口而出。
　　“况且我比你大，不成熟些怎么持家治国养育照顾我的好弟弟啊。”
　　“能大几岁？你我可都尚未成年。还说什么照顾他们，照顾好你自己才是真的。”见承宇有意在自己面前摆兄长的架子，他自然宽心恢复从前的放肆言语。二人你一拳我一掌地快步朝回廊奔去，任泥水溅脏裤脚。
　　“前几日你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过嚣张了，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身处险境吗？”
　　“知道。我已经有所警惕，加强四处守卫把守。”虽已到了回廊，承宇却依旧有些不放心。他忽而皱眉回望身后乌云密布的阴沉天，只见远处一个人影朝二人跑来。
　　“你手下能用的人也不多，要不要我让王府那再派些？” 
　　承宇并未来得及搭理对方的关心，只默然看着那身影靠近。“嗒嗒”的脚步声逐渐传来，承佑也不禁诧异回头。地上的泥水打湿了来人的短靴，腰间的配剑虽在鞘内，却莫名地令人想见一见它的凌厉。等候片刻，二人才看清这冒雨前来之人是承宇的贴身侍卫段凛之。虽说是贴身侍卫，可依承宇的性格哪里肯让同一人成日尾随其后，因而承佑一年也见不上此人几面。想当年他就觉得此人气度不凡忠实可靠，再打量如今这粗犷高大的身姿更禁不住暗地佩服。
　　“启禀陛下，沈妃那出事了。”
　　出口的话语明明铿锵有力，只可惜带来的消息却向来令人堪忧。忽而，凛冽的目光闪现于承宇柔和的面庞之上，他紧锁愁眉果断拉上承佑，点头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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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雁居内熏香依旧，炉中飘散出袅袅轻烟，掺杂着安定人心的药草味。
　　轻纱绣制成的帷幕伴随着过门而入的清风缓缓起伏，床边安然的景象若影若现。博雅一反常态乖乖坐在一边，没有动腰间的折扇，只是任梦芝安慰着抚摸他的头。这种姐弟亲密的场景虽宁静可人，但出现在妃子宫中于法于礼都说不通。不过谁让这是筹策阁的姐弟呢，承宇的特恕就是法律，就是礼道。
　　“怎么样，出了什么事？”
　　博雅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起身让位于坦然上前关慰的承宇。他赖到了承佑身边，恢复本性，一面取出折扇玩弄一面蔑视地笑道：“就这样啊。我们英明无比，决策千里的陛下，你的爱妃，我的姐姐，甘心替你的罪行承担一切呢。”
　　承佑不愿置喙其中，只是右手紧紧环住身旁忿忿不平的博雅，示意他冷静不得造次。
　　“臣妾只是伤在肩上，幸好当时陛下提前加派的侍卫出手，才阻碍了那人。”梦芝的冷静吐字与失血造成的发白唇色相互映衬，高贵之气显露无疑。“行刺之人武艺不凡，且有杀意，想必是要扰乱陛下的阵脚。”
　　她既不故意起身行礼博取同情，也不娇嗔伤痛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放弃索求温柔的机会，只是淡而处之分析情势。这样一个看透尘世，听于天命的难得女子若不是身处筹策阁，怕早都被承宇捧在手心宠爱了。
　　“别说了，这都是朕的失误。”
　　此话一出，二人四手交叠再不言语，承宇平和地低沉着头，梦芝温缓地倚靠床柱。他们之间难以理清的纷乱情感与立场，一时也无法用言语阐明。博雅明白自己此时若再讽刺就太过无理，即刻转头拉扯承佑的衣袖。这微小的动作叫梦芝瞧见，善解人意的她自然明白地开口。
　　“王爷，麻烦你送博雅回去好吗？” 
　　承佑一听立即拽上博雅不安分骚动的手，颔首回话：“好，皇嫂也务必好好休息养身。”
　　见身旁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博雅就顿时起了玩心，赶忙从背后伸出爱闹事的爪子。哪知他刚要朝对方腰间用劲一捏，手腕就被狠狠拧住。姐姐出了事他本就心有不快，如今连承佑都不顺着自己，自然暗起怒火。
　　“走吧，别捣乱了。”
　　“你等着！” 
　　他们面上是笑着朝床上二人点头道别的，哪知背地里却闹得火热。于身后厮打的双手在他们转身的一瞬间绕至身前，承宇和梦芝在其后望去也只见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可一待出了门槛，那把小伞之下紧挨着的二人就吵闹起来，讥讽声接连不断。远远望去，雨中嬉闹跑开的身影从门缝透入，屋内的夫妻见状只得双双无奈长叹。
　　
　　“这玩劣的孩子，总这么放纵，都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梦芝温柔地责备着心爱的弟弟，挥袖退下一旁的侍女。 
　　“他不把朕放眼里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我们不和他小孩子计较。”承宇关心着对方肩上的伤，不安地望着患处。那里虽已用布条小心包扎好，却依旧有血色透出。他忐忑地问寻道，“没有下毒吧。”
　　“没事，刚才太医来时已经解了毒，调养几日便可。”
　　“那就好，这毒虽解了，你身子还弱，这几日就当朕赔罪，在这陪爱妃如何？”
　　“……”
　　一时间谈笑自若的梦芝竟抚着肩头无言以对。轻佻的话语她倒是听惯了，令她疑惑的是那宠溺的眼神，明明一向专属于风雅阁阮含章的眼神。望着跟前承宇漠然无言的模样，她才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这般温柔只将随风而逝，难敌那青梅竹马暗藏于心的情谊。
　　迷茫陶醉的神色果真留不住片刻缠绵，承宇凝望着梦芝的伤口还没些许时候，就忽而回首传来门外守侯的凛之。夫妻二人如此静默地坐于床边，以一派平和的姿态面对跟前低头听命的护卫。
　　“凛之，这几日你去阮府保护阮家少爷，你应该认得小含，记得贴身跟随，不得有失。”
　　“是。” 
　　隔着薄纱望着来人匆匆而来，急急而去，梦芝沉下眼睫淡然莞尔。她摆弄着手边帷幔垂下的珠帘，有意笑语以对。
　　“陛下总特别偏爱那个孩子呀。”
　　“承佑、聿天实力足够，博雅又有你们筹策护着，惟独小含他势单力薄，让人操心。爱妃，你这么说，该不会是对此心生妒意，有所不满吧。”
　　之所以博雅有筹策阁做后盾而他姐姐梦芝却会不幸遭袭，都要怨那不念兄妹情谊的沈未名。他从小就是个只留心弟弟不疼爱妹妹的偏心兄长，而后染指司阁之位的计划一再遭梦芝阻拦，自然怀恨在心，关系每况愈下。待继承家业后，他就立即主张将梦芝送入宫中，兄妹之谊荡然无存。
　　梦芝当年出手阻止沈未名，也只因太过喜爱博雅，喜爱这个生性贪玩、厌恶束缚的孩子。她深知若是兄长继位，定会将其牵制在身边加以无形的伤痛，唯有自己继承才能免去弟弟不幸的命运。只可惜她终究斗不过沈未名，不但救不出博雅，反倒还陪上自己的终身幸福。
　　见承宇又开始不正经戏言，她只能叹气松手，不再拨弄珠帘。若不是二人早已知晓对方无意纠缠此等是非，这话头定要引来一段争风吃醋的口角。无奈这本该是夫妻间情趣之事，叫聪慧的二人一明了，顷刻化做无言以对。如此相敬如宾的悲哀恰是承宇对梦芝颇有愧疚之处。好在这深知人心的女子少予以计较，识相地扭转话端反关切言语起来。
　　“那倒也是，要不安顿好他们，就很难尽早除去王道阁了。” 
　　“呵呵，爱妃这么聪明，不知有何计策？” 
　　“计策算不上，愚见倒有那么些。”她说着留心停顿片刻，见承宇一脸专注地回望自己，便放心挽起衣袖，拨开被褥，于床间比画起来。这向承宇献计的原由若细细说起那可牵连甚广，但每份理因都与她本人无大关联，为了博雅为了承宇倒不如说是为了打发深处寂寞后宫的无聊时日。
　　“王道阁内部是仿造王权设立的。如今富商们势力大减，他们就应该已放弃与商人间的往来。军队那边有尚武阁插手，要一时间兴兵讨伐，既不实际也无胜算。海路又受富商、军队牵制，不足为虑。剩下能威胁陛下的，也只有僧侣、官员和刺客。”
　　“除了刺客已发起行动外，其余人又将如何进行下一步？”承宇虽说对梦芝一向存有戒心，但咨诹善道、察纳雅言却是毋庸置疑的。见眼前人带伤还一口气说了大段分析，他赶忙伸手将其扶住倚靠于床沿。
　　“僧侣怕是能兴起暴动，煽动百姓。如果他们能找到什么可生事的源头的话，官员便有机会造事，两相回应。如此一来，局势就很难挽回了。陛下若信臣妾一言，可要切记先下手为强。”
　　“礼信阁那边朕已经安排妥当，聿天答应过的事不可能反悔，应该能控制住僧侣。”
　　“看来陛下早有防备，亏臣妾刚才还自信满满在陛下面前论道，真是班门弄斧了。”
　　梦芝笑而不语，轻缓地摊平挽起的衣袖，几朵梨花从皱折中展现。不远处漏壶轻敲的声响在屋内回荡，较庭院里连绵的雨声更为清晰。突然，她神色正经，手抚在承宇支撑自己身体的臂膀上，谨慎问道，“恕臣妾多言，不知陛下可否留意王道的容兮？”
　　承宇一听，即刻扬起双眉诧异地凝视梦芝。见于如此傲然对望之下她竟无丝毫怯意，承宇这才抽手整衣，安心露出不悦的神色。
　　“他啊……朕可把握不住。” 
　　“陛下没有把握不住的人吧……”
　　梦芝不知承宇此话饱含了对容兮的不满，对于含章他们三人间暧昧迷蒙的争斗她也无心探究。只是既然要帮上眼前人，就不得不开口提及这件事。以对方的聪颖，她只需巧妙地打开话头便可。毕竟言多必失，自己的身份特殊难免遭承宇疑心，他日若是因此成了个坏事人，那罪名她可担当不起。
　　“原来朕本事如此之大啊。”
　　承宇听罢这话，只是摆出副谦虚的模样，含笑着摇头自嘲。他不愿再多与梦芝提及这等暗地的勾当，转而温柔地侧目示意她躺下。
　　当他蜷起湿漉的袖口，轻托着眼前人靠至玉枕之时，一向只留心大事的梦芝，这才注意到对方从进门起就已湿透了的衣裳。她羞愧地苦笑自己的失误，换来的却是身旁醉人的笑颜。虽仅是浅淡的目光交流，可二人早已意识到这平和的夫妻关系之下那百般的不合。
　　细语道别之后，一人转身侧卧面朝房墙，一人拂袖起身扬长而去。轻薄的纱帐落下，房内空留那接连的漏壶声，寂寞地跟随着窗外潺潺春雨，扰人清梦。
　　
	
	

朝来寒雨晚来风(4) 最新更新:06-13 09:39:31


　　“你在这做什么。”
　　“！”含章被凌厉的眼神恫吓住，颤抖着捂住胸口哑然无声。
　　门外站的是承宇，锦袍之下年幼的他意气风发。估计是感觉到对方清秀的外貌和所处之地所行之事极其不符，承宇收回前话，露出温和的笑容。见眼前人小小的右手紧拽住胸前的衣襟，他立即会意，若无其事从一旁走过，放肆跳上桌面。他轻佻地笑指着那细手之下掩盖的信件，眉宇间的傲气尚且不知收敛，好似要硬生生掀开那交领一探究竟。
　　“不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含章轻柔地摇着头，一步步向后挪动。精致的碎花衣襟早已被拽起数道皱痕，湛蓝色衣裳略显宽松，好似一不留神就会绊住这胆怯后退的孩子。
　　承宇斜倚着头嘴角轻扬，随手从身后拾过一封信函，打算拆开示意自己有能力解读。
　　“你难到不想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我可以帮你看看啊。” 
　　“不要！”
　　大约是担心承宇会抽到自己放入的信件，含章慌张地喊出口。见对方得意地颔首，他立即咬牙撇过头，不敢直视那坦然的目光。
　　“哈哈，原来不是个哑巴。”承宇放好信笺跳下桌，故意凑到含章跟前调笑。放肆的手指一把勾起那翡绿发带，柔长的束发一倾而下。
　　“声音很清朗，长得也不错。”
　　含章见来人如此无理，吓得直往后退，可这样一来反倒激起承宇的兴趣，二人紧凑地一进一退，可怜的孩子没几下就被逼到了门槛上。然而这般调戏依旧不能让小小的承宇满足，他有意轻薄地凑近远离自己的含章，乱嗅一阵，而后轻巧地用食指托起对方的面庞坏笑起来。
　　“带着淡淡墨香的人，本皇子最喜欢了。”
　　“你走开啊！”
　　一听这话，含章可急坏了。他耸起双肩使力推开强行靠近的承宇，哪知一不留神竟将其推倒。望着蜷缩在地紧捂手肘的承宇，他哪敢狠心离去。可就在他焦急地冲上前之时，双臂被门外涌进的护卫一把拉住。瞧见此情此景，承宇只是得意地大笑，那左臂潇洒地一挥就立即令拧住含章的护卫们识相地退去。
　　含章捂着疼痛的双臂蹲在地上愧疚地道歉，可惜这毫无防备的身子却被承宇使坏地一拉一同跌落。双臂的桎梏让他无法逃脱的同时意识到先前的受伤不过是对方的一场好戏。他们狼狈地趴在御书房的地面挣脱纠缠，凌乱的青丝掩盖了二人的视线。
　　“放开我！”
　　“放开又如何？门是敞开的，可你敢出去吗？我的护卫是不会像我这么温柔对你啊。快给我看看刚才那拧疼了没？”
　　一听到他人的关心，含章就再也无心反抗。他乖巧地挽起衣袖，一连翻了好几折才将那方才拽拉出的红痕呈现于承宇面前。承宇一见立即蹙起双眉，摆出副委屈心疼的模样小心揉搓起来。
　　“我说过喜欢你就不会伤害你了，可你居然还拒绝我的好意，践踏我的心。推皇子在地这档事宫里还没有先例呢，你太过分了啊。”
　　“对不起……我没想拒绝你。” 
　　“还说没有？你怎么不想想，如果放在桌上的东西写的是些要陷害你父母的坏话，那怎么办？”承宇说着停下抚弄的动作，神色正经地告诫起来。
　　“不可能，那是舅舅给我的。”
　　“是舅舅啊……”承宇颔首默然，好似已对事情略知一二。他忖思片刻，温柔地替含章放好衣袖，笑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人呢？能进出皇宫，又带着这么清新的书卷气，是风雅阁的？”
　　“你知道？”含章听对方所言句句不含恶意，不自觉放松了警惕，不再留意那有心伸入自己衣襟探信的手。
　　“所以相信我了拉。我可是要帮你的父母啊。难道你不知道现今你舅舅和你父亲有矛盾吗？要是帮了你舅舅，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见含章一脸诧异的模样，承宇更是得意地论道起来，“你叫阮含章是吧，风雅阁出色的大少爷。我听说你是个孝子呢，这种事可干不得的。再说了，不久你就要来这陪我读书了，不和我打好关系可是有苦头吃的啊。博雅你知道吗？筹策派来伴读的人，他就聪明多了，凡事都依着我。我早都让他帮我查清你的底细了，所以你什么事都瞒不过我。” 
　　“……”听到筹策的名号又见对方如此流利地辩述，含章哪里还敢再违背眼前人的意愿。他没说话，只是乖乖将衣襟内的信件掏出，塞在承宇手中。
　　“真乖，你跟他们下去等我。我去找父王一趟，马上就回。”
　　承宇一得到信，就如获至宝地起身推门。临走前见含章失落地凝望自己，又回身玩劣地捏了捏那清秀的小脸。他得意地朝门外两个侍卫使眼色，带上信便匆忙离去。 
　　寒风呼啸地摇曳着御书房的大门，望着承宇再次离去的背影，含章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不过是一场望断情长的旧梦，往昔的心绪随心波荡漾。他迷茫地支起身倚在门边放声大喊，只可惜承宇依旧义无返顾消失在眼前。
　　“承宇哥！——”
　　眼见粗鲁的侍卫阴笑着上前，意欲钳住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含章蔑视了一眼，便扬起双手，从容地将承宇一向中意的青丝盘起。湛蓝的衣袖滑落至肩头，白皙的臂膀印着方才那两道清晰可见的红痕。低垂的容颜之上一抹苦笑若隐若现，他明白今朝那阴暗天牢中的荆棘长鞭又静静等候着自己，熟悉而又陌生。
　　
　　“少爷，少爷！快醒醒，怎么回事。”
　　“少爷！——”
　　“少爷，别闹了，吓死我们了，快醒来啊。”
　　玉枕之上含章苍白的面庞反复地扭曲，颤抖的双唇直呢喃着“不要”二字。眼角的热泪经不住绢纱地轻抹盈溢泛渗，冷汗和着轻微的呜咽声一遍遍淋漓周身。
　　小玉随意一捏那锦被，手心竟倍感温潮。她担忧地望着床边伸手拥住含章单薄身子的凛之，难下愁情。眼见这新来的护卫以自己双臂上的数道血痕换去含章痛苦不休的辗转反侧，她仅能在一旁无语叹息。
　　“小玉姐姐，少爷怎么办……”
　　“还能怎样，快点让他醒过来，你去端些茶水。”
　　小玉熟练地抹着含章额尖的冷汗，望着鬓发上的几颗水珠顺着面颊滚落，她赶忙焦急地接过双成递上的热茶欲强行灌入那发紫的双唇。哪知刚一伸手就被凛之大力挡下，她这才不得已解释起来。
　　“疮疤易随气候复发，每年这个时候少爷就会发病。若不早些让他从噩梦中醒来，后果不堪设想！”
　　小玉情急之下只得扯开含章的衣襟给凛之示意，望着这高大的护卫对着怀中人胸口的三道疤痕惊异不已，她这才放心吹散热气，将茶水送入含章口中。
　　“少爷从来都这么忍着，就算哭都不肯跟我们提一个疼字……还叮嘱我们不要告诉老爷夫人。”
　　双成沮丧地拨弄着含章汗湿的额发，低声心疼言语。就在此时，几声咳嗽令几人忽而噤声凝望，静候那一脸疲乏的人儿苏醒。
　　“咳咳咳……”
　　倘若不是茶水搁于喉中滚烫得难以下咽，那颤动起伏的双睫怎肯轻易撩起。含章依恋着承宇昔日相赠的山盟海誓，不愿那缱绻心酸的旧梦断截。可惜邂逅时惶惶的心绪早已随之消散，他轻拽着凛之的臂膀，任其揽腰扶背靠于床栏边。
　　双成知那木围栏硬生得很，赶忙将被褥拉扯成团掂于其上。含章舒适地倚靠着，恍惚间察觉到自己宽松单薄的杏白衣裳已被翻开。他无言注视着胸前那浅淡的丑陋疤痕，忆起它们曾经是那般深长。无奈这回味旧梦的行径逃不过小玉的机警，她拉整好敞开的里衣将伤痕遮盖去。含章感到些许委屈，只得温柔回望四周，将目光停留在头顶上方悬晃的帏幔一端。
　　“小玉，又是你捣乱，我不是交代过别把我弄醒吗……”
　　“你还说呢，当年就是双成不忍心看你苦苦哀求，上当顺了你的意才弄得你病了半月。陛下的话有那么好听吗？那么好听！那么好听！好听到你甘心再次经历……人家怕你一睡不醒啊。”
　　苍白面颊之上一抹苦笑顶回了那伶牙俐齿。小玉唤来双成一同服侍含章更衣，原本坐于床沿的凛之立即识相地起身静候一旁。
　　“少爷，那里还疼吗……”
　　“要双成帮少爷揉一揉吗？过会我就去熬些药镇定心神。”
　　“没事，一点都不疼，真的。”
　　更换去汗湿的里衣，青丝绸裳便加附其上。她们小心翼翼地为含章提袖束腰，没有丝毫懈怠。其实含章体态匀称并不瘦小，只是他那文弱的外貌、温雅的言行令人禁不住心存疼惜。
　　见打点好衣裳，小玉便安分退于一旁专由双成一人服侍。含章默然抱膝而坐，柔长的青丝被捧起梳理，双眸清澈地直望才来家中几日的凛之。忽然他想起方才醒时双手曾紧拽住对方的臂膀，赶忙焦急关慰起来。
　　“凛之，刚才我有没捏疼你啊？”
　　无奈对方只以摇头答复，依旧冷漠不语。这反应弄得含章颇为尴尬，沉下脑袋思索几日所碰的冷钉子。若不是因为对方是承宇特地派给自己的，他怎会如此失态贸然与人亲近。所幸小玉机灵，拍着凛之的臂膀，一句话将其顶去。
　　“少爷，就你那点力气，还不只会捏疼蚂蚁。段护卫，你说是吗？”
　　见那人依然面无异色，含章只得淡然一笑，边替双成执梳子边与小玉闲话家常。
　　“对了，中午娘的药你送去没啊，小玉。”
　　“双成早去服侍夫人了。”
　　“是嘛，那你中午上哪了，怎么不见人影。”
　　“……”
　　一听这话，小玉立即拉扯着袖口蹙眉思索。哪知嘴还未张，就被双成兴冲冲□话来。
　　“小玉姐是去陛下那了呢！”
　　“承宇哥？他说了什么吗？”
　　含章压抑不住心中喜悦，兴致大起，侧头笑望小玉，然而他竟从这一向慧黠的侍女眼中察觉些许不安。正当他为此困惑不已之时，小玉立即上前挽住他的手玩弄，亲昵回话。
　　“陛下他交代我看好少爷，别出去拈花惹草四处留情，还吩咐说盯着少爷少熬夜，省得胃口不好又瘦下一圈。”
　　只见含章瞧了一眼面无愧色的小玉，便愣愣凝望自己被拉起的双手。纤细的指尖就如此反复被抚摩玩弄，划去眼前的平静。他沉下眼，抿唇埋头于双膝，胸口的伤痕好似又有些隐隐作痛。
　　“承宇哥会交代这些话吗？”
　　小玉见状，即知自己粗心露了馅，赶忙休了笑言，摇晃着那冰凉的双手辩解道：“少爷，陛下他是真心保护你的。”
　　含章漠然抬头，双眼尽露迷蒙。从容沉着的姿态收敛了平日的温和，一展少爷风范。他轻缓抽出双手自然一挥以谢去旁人。
　　“好，我知道了。你和双成先出去吧。”
　　“……”
　　二人尴尬地互视，一时间不知所措偷偷望了眼惟独被留下的凛之。小玉勾拉住流苏，撩挂起帷幕拖上一旁收拾梳子的双成不舍离去。木门轻缓地开启合上，一阵暮春凉风悄然袭入。
　　“咳咳——”
　　含章轻咳了两声，推开身后的被褥起身朝一边的书案走去。凛之赶忙上前一把将其扶住，安然送至桌前的坐椅之上。可惜含章怕交浅言深，对此体贴入微的举动，只笑望以表谢意，即刻俯身于案台。
　　由于阮家人时常挑灯夜读，因而主人卧房之中总有旁间摆放些书架书案。虽说近日少了伪造文书的活，这案头的工作却看似无所轻减。
　　含章枕着手臂抚弄着层叠的文书，偏偏无法集中心力执笔埋案。他侧头看着一旁默然研墨的凛之，不解道。
　　“我是不是很任性幼稚啊……”
　　凛之被身旁人悲戚的话音震撼住，停下手中研磨的动作，摇头否定。
　　“不管是对陛下、家人还是下人，少爷都很体贴温柔。”他说着忽而想起此刻于宫中的承宇，相比之下那个从小陪伴的主子才真是任性。
　　听闻凛之若有似无的安慰，含章只不慌不忙执起笔杆轻撑着下颔。他委屈困惑地望着对方，颤抖的双睫好似要逼出眼中的泪波。
　　“那为什么到了现在，他们都还要欺瞒我？”
　　耳边没有埋怨受骗的呢喃声，跟前没有蜷缩颤动的落泪人，凛之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这被众人守护到伤痕累累的孩子。他怔怔凝望着，眼见含章埋头扑倒于案台，伸直臂膀双手紧扣笔架，笔杆即刻轻摆戏弄起来。两旁层叠的公文，微弱摇晃着好似欲倾倒而下，令他不得不担忧地伸出手将其整开。阵阵墨香萦绕着这如今好似熟睡的无助少年，真不知这沉重的文书积压下了多少年少的委屈，寂寞的心悸。
　　
　　连绵的春雨可苦恼了难以从政事中抽身的承宇，京城尚且雨势不减更何况连年犯洪的江宁等地。初即位不久便急性除了风雅挑衅王道，如今洪灾在即，让人怎不忧心他处事平变的能力。
　　含章也知现今的局势，忍着思念不进宫打扰承宇。他自知倘若如此贸然一去，定会占用这百姓眼中尚不安靠的新君些许宝贵时间。所幸沉雁居一事后，承宇即时派遣凛之守护于其侧，他多少安了心不急于相见，以解那日四人相会时突如其来的冷漠。
　　可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哪能因此就断了联系，承宇能忍含章却不能。才那么三四日，他就禁不住派人守侯于殿门，想一待承宇闲暇用膳之际偷偷亲近一番。
　　傍晚时分，小玉急匆匆赶往书房去寻含章。见凛之漠然守侯于门口便知下人们传少爷回府一事不假。她不顾一旁凛之冷眼斜视自己的卤莽，一把冲上桌前牵住含章捧碗的手。
　　“啊，小玉，快还我。”
　　含章大约是已有些醉意，撒娇的口气伴着抢碗的动作好生可爱。一旁的双成也劝不上话，只能和刚进入的凛之一同静候闹剧。
　　只见含章温和地侧着头，牵住跟前橙黄的衣袖，双眼直盯着那瓷碗，就怕一个不留神撒了那解酒的汤药。小玉则是俏皮地将其举得老高，一心想把迷糊的少爷引出屋外。
　　“还你成啊，除非答应我喝完之后离开这乖乖去床上休息。”
　　“离开这可以，可我一定要赶快去找承宇哥，回来再休息不成吗？”
　　含章说着就起身，摇晃着绕至小玉身后欲抢回那瓷碗。眼见小玉嬉笑着闪开，他却偏偏双眼昏花扑了个空，直朝那案桌倒去。多亏凛之身手敏捷一把将其揽在怀中，否则这样一撞击，这阮家老爷怕要好些时日复出打点家事了。
　　“小玉，你为什么每次闹的时候都不替少爷着想呢！”想起这几日见含章每每被小玉当娃娃玩弄，凛之就暗含怨气，不服这做下人的竟敢这般欺凌主子。可他刚一出口忿忿不平，含章就立即拉扯着他的衣裳摇头示意。
　　“小玉姐姐也是为少爷好的。”双成见眼前人神色异样地走来，赶忙上前替凛之挡话，就怕这时候又闹出什么多余的纷争误了少爷的时间。
　　“你听你听。自己搞不清状况就别插话。”她撅嘴上前凑近凛之，仰头蔑视了一眼便举起碗喂含章饮下。见微有醉酒的少爷皱眉一口饮尽了汤药，这才放心继续为自己辩解。
　　“少爷，我又不是存心要挡着你和陛下。谁让你不听话背着我和凛之溜出去赴那什么文人什么会，流觞曲水惬意得很嘛。”
　　“小玉，这是家事！”
　　含章有些微怒，佯装无事地轻推开凛之的怀抱与眼前人解释。幸好凛之机警，从身后暗地托住含章的腰，这才撑住了那摇晃的身躯。
　　“我知道。家事家事，从外面到这里都是家事。可这又如何，少爷，你的身子要紧。酒量不好就得早些去休息，别尽想着往陛下那跑。”
　　她瞧了瞧手中的瓷碗和案台上的文书不禁心疼斥责起来。想这一日她特地派人去宫里帮含章联系承宇，还没等回个消息转头就得知少爷失踪。若不是她一向反对含章为了阮家和文人们赴酒宴，这一向听话的少爷哪敢背着自己溜走。更令她不安的是，含章一回来竟入了书房一边赶公文一边喝解酒药，欲趁晚饭之际拖着自己不堪的身子再去和承宇相见。如此折腾，叫她又是疼惜又是忧心。
　　“可是——”
　　“可是？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难我们家小含！”
　　就在含章开口欲争辩之时，撩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几人诧异地将目光投向门口，果真见到这几日隐匿于宫中为国事费神忧心的承宇。
　　小玉默然朝承宇使了个眼色，回应的是对方向他们三人撇头的举动。既然承宇都如此吩咐，几人自然识相离去，只是临走时禁不住回头望向离开凛之身旁倚靠于案桌的含章。
　　门不舍地掩上，只留那身影从门缝隐约透出。他们刚窥视见欣喜难抑的含章嫣然一笑，摊手调笑示意眼前人扑到自己怀中的承宇便一转掌风将门死死合上。屋内好一般景致只叫二人独享，不肯于外人轻道。
　　含章捶打着有些昏沉的脑袋，蹒跚着朝承宇那走去。可还未迈出几步，他就被牵拉着拖至座椅上。
　　想这书房之内也无床榻，承宇只得令他如此歇息。他整开层叠的文书在案桌上拨了快空处便随意坐上，担忧地望着斜靠椅背的含章。
　　“小含，你怎么了？身上有酒味啊。”
　　“只是和前辈们一场小聚而已。”
　　含章卖力直起身笑望承宇，心疼地伸手朝案桌指去，好示意对方下来。承宇见含章今日竟对自己有如此举动，便肯定这酒是喝了不少。他跳下桌有意凑上前戏谑，双手环住座椅扶手不给任何逃脱的余地。
　　“小聚喝成这样可以，我坐你桌上反倒不行，你可真放肆啊。我没地方坐就坐你身上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我们可以去庭院透透气。”
　　望着眼前人泛红的双颊一抹而过，阵阵清幽淡雅之感顿时迎面袭来。承宇终究忍不住放下身后忧心的国事，下身温柔扶起含章。顺着他那目光依恋的方向，二人从书房后门悄然离去。
　　待方才门外几人各自散去，路经阮家后院之时，池畔亭中二人随性倚靠的身影翩翩入眼。含章倚栏侧坐，枕着双臂合眼呢喃，任旁人撩开着耳边的青丝，宛如垂柳于风中摆弄池水，涟漪四起。
　　“承宇哥，那是为了家事……他们总说年幼的要敬长辈，我一个个喝过去就成现在这样了。”
　　“你这傻小子，又被人欺负了！有没带凛之一起？”
　　承宇心疼地拍打着眼前人昏沉的脑袋，曾经的誓言一时间回响耳畔，与今日这潮红的面庞相互映衬，好生讽刺。以如今阮家没落的境地，设想这单纯的孩子独自面对群儒讥笑该是怎样一般无助。然而含章只是淡然一笑，握住头上的大手依恋着不肯放开。
　　“有啊，他很护着我，还挡酒……对了，你今天为什么会过来啊，不是很忙吗？”
　　“听到你特地要来找我，我等不及就先过来了嘛。”
　　一阵沉默随即而至，承宇坦然望着含章动容的模样，殊不知自己随意的一句言语让眼前人忘却了探问先前的冷漠。其实这样的欲言又止已不是一两次的事了，芥蒂到头来都是由含章一人在心中默然化解。
　　“留在我们家吃饭吧……承宇哥，我不想耽误你时间给你添乱。”
　　“行啊，只是怕添乱的是我。你娘一定又要激动地亲自为我下厨了。”
　　“嘻嘻……你难得有闲暇还不陪妃子们反来找我……娘当然开心了……”
　　原本清脆的话音逐渐暗淡，笑容也显得勉强无力，含章眯着眼好似儿时粘人的弟弟拽拉着哥哥的手，撒娇摇晃着。见此情此景，承宇难掩愉色，趁着天赐良机，斗闹着意识朦胧的含章。
　　“因为她有个得圣宠的乖儿子啊。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陪妃子了？”
　　“小玉说的嘛……难道你有找……”
　　“呵呵，我找的话你反对？——小含！小含？”
　　可惜了在闲聊之际暗会周公的含章错过了难得的龙颜大悦。承宇轻拍眼前悠然的面颊，朝着那熟睡的面庞赌气地一拧。见对方只是蹙眉呢喃，他不得不无奈大笑两声，独自一人眺望远山，静赏池鱼。忽而阵阵凉意从水面袭来，他侧头凝望那酒气萦绕于身的人儿，不自觉脱下外套披于其上。
　　“每日宿于沉雁居算不算陪呢？同样是弥补，我好象对你亏欠更多。如今这平乱事小，惟独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正当承宇自言自语着撩拨那柔长的青丝之时，身后细步声阴冷地将这般清幽的美景剪断。他没有回头，只是沉着凝视池水坦然应答。
　　“少爷他睡了？”
　　“不然朕还留你再这说话。最近怎么这么谨慎，派人请你你都不来？”
　　“还不是少爷起了疑心吗，不愧是和陛下从小一块长大的，认真起来不容忽视啊。再单独见面，陛下可就没机会用我这小棋子了。少爷他真的长大了，越来越敏锐。”
　　“敏锐吗？真是拿不准他……”承宇说着将手轻放于含章耳畔，淡笑着回头傲然仰望跟前的小玉。
　　“这回又是什么差事？”
　　“三日后，想办法带他去崇善寺。最有可能起乱的据点，需要他见证。”
　　纤细的手指被承宇轻巧地牵拉玩弄，他回过头兴致盎然地调弄酣眠的眼前人。知道身后的小玉已知趣地受命离去，他这才低沉下双眼，露出难以言喻的不安神色。
　　
　　三日后，含章便陪着母亲一同前去城外不远的崇善寺。
　　明明是天降大雨，道阻难行，却不知阮夫人为何偏挑中今日前去。然而即便天公不作美，寺中依旧人潮拥挤，此刻怕多的不是善男信女，而是特地前来避雨的行人。
　　按着母亲的意思，含章捐上些香钱，便老实跪下一同祈愿。寺里的僧人知这阮家夫人时常前来，都对其犹为尊重。因而纵使如今的风雅阁不再，含章这阮家少爷的地位也丝毫不减。若是眼前人愿以墨宝相赠，怕比这香油钱更加可观。
　　可惜一直以来，含章都不习惯崇善寺内的香火味，总觉得要比佛光寺那边更浓郁呛人。再加上他本就不信佛，若不是见母亲总按时前来替家人祈福消灾，实在不愿勉强自己前来。
　　含章闭着眼，双手合十虔诚祈求着，渐渐习惯了四周弥漫的浓郁香火味和远处呜嗡作响的诵经声。 
　　忽然，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来人不少。纵使含章万分静心在祈愿，也不得不被其后的哄闹打断。
　　他侧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丽的妇人迈入寺中。虽未有刺眼的珠光宝气，丝绣绸衣、粉珍珠发簪，几件玉器点缀之下足显皇族之气。妇人身后统一着紫衣的一行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各个气势汹汹、霸气十足。如此一大帮来人，手执武器前至寺中，断断不可能是前来行善事。寺院内的僧人、香客一见此情此景纷纷畏惧地躲在一旁。
　　“夫人，城里已先前去一批西川来的僧侣。这里的人就交给我们吧。”领头的紫衣人晃着长剑上前。
　　“不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要用暴力强迫他们。”妇人朝那有意显摆的长剑轻蔑地望了一眼，交代一句便笑着走入寺院后方。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
　　凛之以异样的眼光看向那一行人，他上前轻拍含章的肩膀，示意几人朝偏门先行离去。然而含章并未留意，只思索着为何容兮的母亲蔺氏会兴师动众至此。一旁的小玉见凛之上前打断夫人、少爷进香，赶忙也跟着凑过来，不忘出言挑衅。
　　“怕什么，你不是武艺精湛吗？怎么这样就退缩了？” 
　　“是少爷的处境重要还是夫人的安危重要？”凛之不顾小玉的打扰，边说边扶起跪酸了双腿的含章。
　　“什么话，当然都重要！”小玉焦急的应答着，突然愣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又在强词夺理。
　　“既然都重要，你还想在这看好戏吗？” 
　　含章见状，无奈地摆手叹气，他拂开凛之托住自己的手，上前弯腰扶起一旁依旧在祈祷的母亲，同时吩咐小玉道，“别争了，快点帮我把娘扶起来，我们出去。”
　　小玉心有不甘，可依旧陪同着，几人轻手轻脚整理行装准备悄然离去。
　　
　　“不好了，夫人！”
　　“到底什么事？”
　　就在此时，一个僧侣打扮的男子冲进寺院。他见找不着那妇人，只得叫上领头的紫衣人。瞧见四周僧人香客都害怕地缩在一边，来人便放肆开口。
　　“城里面出事了。”
　　“不是已经发生暴动了吗？” 
　　“暴动是没错。可就是因为来得太快太突然，响应人又太多，官府才派出镇压的人，他实在不容易对付啊。”
　　“我这就去报告夫人。”
　　
　　“怎么会这样？我们才来这半天，城里就发生这种事！”含章着急地拽住袖口，转头向小玉命道，“照顾好我娘，我们这就回去。”
　　就在小玉扶着夫人的时候，要去报告的紫衣人转头注意到这边。一见几人衣着不凡，行动诡异，立刻对身旁人叱喝道，“那边是怎么回事！你们几个，把他们抓住，宁可抓错也不要放过！”
　　“是！”
　　说着，两个身材魁梧的紫衣男子应答了一声便朝他们四人走来。
　　“凛之！”
　　含章见状，赶忙吩咐凛之上前应付，自己后退，挥起宽大的衣袖护住一旁的小玉和夫人。素来悠然恬静的姿态于这打斗之场上走动，颇引人注目。
　　“是。”
　　话声未落，凛之的剑就已出鞘。寒光一阵，另二人立刻乱了阵脚。他快步向前，薄刃铮铮抖动着刺向对方，那汹汹来势令眼前人一时顾及不暇。
　　眼见情势不对，采用近身攻击毫无优势，他们立即果断地从袖口中放出针型暗器，飞驰的银针猛烈而又精准。从二人放暗器的技巧来看，他们并非一般习武之人，极可能是刺客出身，而且出师不凡，背景实在值得调查。
　　凛之并未躲闪，反是用身体凑上前去，剑风一转，将来袭的暗器挡在胸前。五根极细的银针一触到剑身，便被颤动的薄刃反弹回去。
　　“兄弟们，上来一起解决这小子！”其中一名紫衣人一边躲闪一边召唤救兵。
　　两人暗器夹击，凛之对付起来还算容易。可一帮人涌上前，他就不得不用强力推剑扫除四方的敌人。一想到这样做可能让剑气伤害到少爷夫人以及无辜香客，他便识相地转身拉上含章。
　　“我先挡着，你逃走。快点。”为了避免紫衣人听见，他只得将含章拉进怀中轻声说道。
　　“可我娘和小玉怎么……”含章着急地回头看象不远处的二人，自己同时被凛之左右拉扯着回避攻击。
　　“当然是一起。少爷，你们先躲到那个角落，他们不会怀疑。然后找准时机……”刚挡下三根暗器银针，又有人从背后袭来，话还未交代完凛之就立即将含章推开身边。
　　“你小心啊。”虽然知道这话无用，含章依然不忘小心叮嘱。一离开凛之，他便迅速朝墙角处的母亲和小玉靠近。
　　“含儿，你没事吧。”
　　“没事，娘，等下含儿会保护好你和小玉的。”
　　乌黑的长发在混战之中凌乱不堪，但却丝毫没有掩盖他坚定的神情。一直以来被捧在手心疼爱的含章此刻终于可以挺身而出，如家中的支柱一般守护在二人面前。即使跟前有护卫拼命，他无须担忧自己的安危，可执着上前的勇气却让人不禁愧疚先前那些软弱的误解。
　　三人没再说话，只是以目光交流，屏气凝神注视。直到看见一直被众人围攻的凛之挥剑将半数的紫衣人撂倒在地，他们这才舒缓一口气。
　　“是时候了。”
　　含章说着紧紧拉住身旁两人。正当他要起身之时，手却被小玉紧紧按下，那语调过分的冷静反令人诧异。
　　“不对！” 
　　“什么？”
　　刚问着，含章就见凛之在打倒一半紫衣人后，漏出破绽，重重挨上一剑。臂膀之上顿时鲜血四渗，好一般惨烈的景象。
　　“凛之！！”
　　含章失声痛喊着，不愿相信这承宇派来保护自己的人竟为了令三人逃脱，身陷险境。就在此时，小玉伸手捂住含章的嘴，望见她坚定的目光，他这才会意，对方所说的时机便是这主动受挫减低敌人防备之时。
　　忍着喉咙不止的酸痛，含章拉上二人冲出寺院。刀光剑影的景象历历在目，鲜血四溅的场面反复浮现，他终于不舍地回首望向身后。只见那众人气势汹汹一涌而上，紫衣凌乱层叠掩没了其间孤身一人负伤抵抗的凛之。以寡敌众相持以对的情形逐渐模糊，再也难以看清，含章目视前方顺着颠簸不堪的小路一直向前，惶惶印刻于心的愧疚，久久难以释怀。 
　　
　　三人正纳闷京城城门口的守卫今日为何如此宽松，才发现护城队已全出动，只留几人看守。“凡是带刀剑者一律抓入大牢，无辜百姓不得干扰”，这就是来时听见路上护城队员们相互吩咐传达的指令。
　　“快点，快点。你们去那边，你们，走这边。”
　　街道繁荣景象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混乱不堪的场景。不少店面已被毁坏，街边小摊早都弃散一地。护城军队、僧侣、百姓、商贩聚集于道路，拥挤混杂，其中还掺着几个紫衣人。叫喊声、吵闹声层出不穷，嘈杂纷乱。原本被雨水浸湿的地板几乎被暴乱中的人们踩干，只剩空中湿润的水气，叫人作呕。
　　一个壮汉挥舞着屠刀，虽看起来像个屠户，气度却不似市井之徒。他唾沫横飞，一把将大刀扔于屠案破口大骂。
　　“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反抗！先帝怨灵复出都是因为顾承宇那个昏君！”
　　“什么！”
　　含章反射性喊出口，可上前的身体立即被身边的母亲和小玉拦住。他喘着粗气怒视那狂妄自大的屠户，咬牙失态地挣扎着。
　　“少爷，我们快点回去才是。”
　　“含儿，你做什么都帮不上他的。”
　　就在二人担忧地劝说着忿忿不平的含章之时，身后又来了一行人。他们手捏佛珠身着布衣，有的甚至手执法杖。衣脚沾染的满是恶心的泥水，一眼便可认出是远道而来的僧侣，各个风尘仆仆。
　　“昏君！” 
　　含章从未觉得僧侣们有如今这么可恨，什么行善积德，根本是聚众闹事。那晃动执地的法杖围绕在四周铮铮作响，先前匆忙赶路的他顷刻双眼昏花，有些晕眩作呕。
　　“连京城富商都接连离奇死亡，我们还有什么安乐日子可言。”
　　此时连一旁的百姓也按捺不住，纷纷叫嚣起来。胆小怕事的人们早都躲回家中，留在街上的只是存心闹事的市井小民。他们其间夹杂着数名持刀人，嚣张跋扈地带领着指责新君。
　　“荒唐无知的人……你们不要再侮辱诋毁他了。”
　　终于含章忍不下这口怨气，推开一旁阻拦的二人，硬生挤进了喧闹的人群中央。他本就是般书生模样，娇贵的姿态在闹事人群中一站，怎不遭众人耻笑。素来低声下气贯于隐忍的他今日为了承宇不顾畏惧出头，这一刻连他自己也未有所料及。望着四周虎视眈眈的人群，他只能一副坦然地上前，勉强沉着应对。
　　“刚才这位大哥说皇上是昏君吧。你怎么能武断将先帝怨灵复出之过归咎于新君呢？况且先帝何时复出了，有人亲眼见得吗？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知道是怨灵呢？在场几人看见过怨灵，看见的又听见什么了吗？”
　　含章一鼓作气朝那大刀走去，为了捕获人心，他不顾手心的汗水，任那刀光在眼前挥舞恐吓，直到被自己的言语逼至重重劈于案台。他坦然回过头，对着身后的百姓，纵然此时已人声沸腾指责不断，可他依旧咬牙继续，潇洒笑望了一眼母亲和小玉。
　　“你们所道的不过是谣言。以讹传讹，三人成虎。我们身为昭明的子民不应是非黑白不分。如今只因为有人从中作梗就怀疑皇上，君民失了信任，我们怎么要求高高在上的帝王替我们着想？”
　　一旁的僧侣终于奈不住性子，领头人狂笑了一声，执杖上前阴笑地打量含章。为了不被逼至后退，顶不过那凛冽目光的含章只能蔑视地撇过头去。
　　“依这位公子的衣着打扮，怕不是普通人家的读书人吧。听说那风雅阁能被轻易毁除，是因为大少爷和皇上交情匪浅出卖了阮家。如今这年头，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在这大放厥词，蛊惑百姓，不是风雅阁的余党是什么！替新君卖命的狗……”
　　此话一出，含章立即哑言，他猛地一颤肩，失魂落魄地俯视地面。虽知这些言语不过是击溃自己的谎言，可他的怀疑早已令精神麻木，无言应对。他不断在心中默问自己，是否风雅阁的覆灭真就因自己与承宇关系亲密，真就因自己无知懦弱。
　　顿时，身后的闹事人不论僧侣百姓都一涌而上。原本就被拦截在外的夫人、小玉更是眼见含章埋没于恶狼般的人群中，无法上前。文弱失神的少年就如此被众人推挤辱骂着，痛苦捂住双耳，极力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回去！抓住带刀剑闹事的人。”
　　红衣的护城队员见状赶忙焦急狂喊，他们穿插在拥挤的闹事人群当中，举起长剑死命朝那温雅身影落下的方向冲去。只是这些象征朝廷维护秩序的护城军队在有心闹事的人群中显得弱小无力，根本逆转不回局势。
　　突然，不远处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不少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红衣男子傲气凛然地骑着马策鞭赶来。他利用马鞭，精准地朝持刀人挥去，勾起的长刀直往那带头的僧侣飞袭。人群顿时散开，孱弱的身影孤立于大街之上，夫人和小玉赶忙上前将其拥住。
　　红衣男子收紧缰绳，笑望了含章一眼，忍下心中的疼惜敬佩，果断朝百姓们号令。
　　“僧侣们不过是被人利用，大家不要被他们怂恿了！事有因果，不是用暴力解决的。你们看带刀剑闹事的人，和他们一路不是造反是什么！僧人与他们一道这还叫一心向佛吗？如果你们觉得佛祖比皇上可靠那就利用你们的信仰证明出来！” 
　　“皇上下令，京城此次暴乱由我们全权平定。”红衣男子此刻掉转马头，朝向护卫队员。他拔出腰肩大刀，喝道，“既然皇上还未派出正式军队而是先由我们处理，就要好好做给他看！平乱功大者有赏，滥杀无辜百姓邀功者论罪处置！”
　　“是！”
　　红衣顿时士气大增，先前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一下严整起来。贪生怕死之人早已散作烟云，剩下的全是些盲目的死士。
　　看见局势已转向自己，必要的打斗终于开始。红衣男子这才放心对着一小队人马指派道：“你们跟着我，去崇善寺，我已查出幕后主使。”
　　“是！” 
　　混乱拥挤的局势一时还无法稳定下来，但含章已隐约看出这场暴乱的结局。乌合之众，出师无名，怎么敌的过正义之师。然而倘若没有如此英雄出现，即使暴乱平定，承宇的民心也会大大受挫。
　　含章摆手示意小玉无须搀扶自己，上前挽住惊吓过度的母亲，轻声安慰。那男子没有回头再顾及勇于出面的含章，只留下远去的身影。远望那一帮人马跟着洒脱的首领英勇消失在街道一角，他禁不住舒缓了一口气，淡漠一笑。
　　
　　翌日，承宇在众外臣逼迫下不得不将身为礼信阁司阁的聿天打下天牢。听到此消息，含章顾不得家人的阻拦，陪同承宇下狱探望。
　　光阴荏苒，这条阴森的天牢地道却依旧是如此景象。所幸承宇考虑周到，知含章跟来会触景生情，就提前吩咐狱卒早早收起刑具，点灯明路。以天涯如今的身份，纵使是进了天牢，在判决下达前也不会遭受刑罚，待遇自然不若当年含章被押入时那番凄惨。
　　然而承宇仍旧放不下心，挽住含章的手，不停出语调戏缓和气氛。可惜今日，面对承宇贴心地挽手以及有意的戏弄，含章却始终浅笑着接受，没有一丝玩乐之意。
　　沉默许久，眼见就要步入拐角处天涯的牢房，含章突然反手牵住了承宇的衣袖，停下脚步。他轻缓抚着眼前人厚实的胸膛，目光迷惑而又苦涩。
　　“天涯他已经没有插手，你明明知道他是无辜的，为什么非要这样做。是你的话，不是即使其他人咄咄相逼，也一定有办法保护他的吗……” 
　　“小含，你对我真是自信啊。”承宇苦笑不止，带着自嘲的意味望向那幽深的天牢小径。轻佻的薄唇郑重其事地轻声吐字，在淡黄的火光之下分外迷人。“我承认自己在殿上没有替聿天解脱。可是，除了这样，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为什么？我不懂。虽然说天涯他没有掌管好礼信阁，以至僧侣煽动百姓造反，但是……大臣们给他定的罪确是幕后主使。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天涯不可能派遣那些人去制造混乱——”
　　“障眼法。这只是外臣们协助王道的障眼法。为了让聿天做替罪人，王道阁唆使外臣给我施与压力，让我不得不把他打到天牢。”
　　“不久还要依法处置是吗？”含章着急地踱上几步，拦住前行的去路，神色一如昨日出面替承宇辩解时的坚定。“承宇哥，不可以，这里不是他可以待的。这里……”
　　说着含章即刻气喘起来，承宇紧紧将其拥入怀中，可他却依旧听见远处恍惚的脚步声，好似是护卫们要再次前来桎梏住自己，送上那荆棘长鞭与血肉的教训。他拽着承宇腰间的玉佩，勉强言语着。
　　“我不想见你毁掉过去。即使是天涯，他也是我们曾经重要的人。他为你做过不少事，不要眼睁睁看他受苦好吗？”
　　“小含！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因为待在这太久害怕了，我们出去，放心我不会为难聿——”
　　“我不是怕这里，我是怕你舍弃我们。从天涯开始的话，总有一天也会……”
　　玉佩从含章颤抖的手中滑去，承宇猛地抽身推开含章的肩。一时失措的含章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在温柔中夹杂着利刃，刺伤了眼前人。他愧疚地低头认错，紧合着双眼试图让自己恢复清醒。
　　“小含，相信我，我不会无原无故陷害聿天，更不会他日弃你而去。”
　　修长的手指拧住身旁人的手腕，承宇快步朝天牢尽头走去。对于含章无心的言语他依旧无法消除芥蒂，只能化作匆匆的脚步遣散眉尖的忧虑。锦缎起伏于阴暗的牢狱之间，湛蓝的身影紧随其后。然而未行几步，优雅的身姿忽而停下，步履匆忙的含章就一头跌在承宇笔直的后背之上。
　　“怎么了吗？”
　　“小含，今日我需要聿天的帮忙，因而才出此下策。倘若他日我要的是你，你会拒绝吗？”
　　“拒绝？嘻，当然不会。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是能帮上你又不伤害他人的事，我都尽力去做。”
　　二人默默无言相视而笑，恬然的神色游走于其间。他们相互凝视着眼前那再熟悉不过的容颜，宛若久别重逢的友人。这景象当年伴读时也曾有过那么一回，是当问及知己时二人心有灵犀的反应。想那时众人为这二字争辩不休之际，他们旁若无人地坦然相视，是怎样一派激昂与狂傲。
　　回首过往，二人不禁得意了许久。而牢房之内回风的声响忽而打断了他们的惬意之交。承宇松了一口气，倚靠在牢房边的铁栏之上。见含章依旧愣在身旁无所反应，便若无其事地将其潇洒拉至胸前。他无视怀中人咬唇瞪眼的反抗，一手自然摆出噤声的姿势，一手放肆大胆扣住挣扎的人儿。嬉闹了片刻，他们才安分贴着铁栏细听隔壁房内的对话。
　　
　　“小天，怎么样，他们有没——”
　　“没有拉，那些人什么都没有对我做。你少瞎操心了。” 
　　“承宇居然会默许那些人冤枉你。他到底想如何……”
　　“你别怪他。谁让我们先前的把柄在他手上，不任听他摆布又能怎样。更何况这次他的行为也是迫不得已，我没觉得他有什么错。”
　　“都是那把匕首，早知道当初我就……”
　　“你还好意思说啊，别提那时的事了，其实以承宇的敏锐，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你早就做好被他发现的准备？”
　　“我只是不知道有那么尴尬……”
　　“小天……你再把头凑出来点……”
　　“你！想干什……”
　　
　　“承宇哥……我们？”
　　“我们看来是不需要去了。”
　　承宇嬉笑着骚乱含章的束发，洋洋得意地转身离去。含章不解承宇为何退离得如此仓促，可回首了数次却仍旧见不得牢房内的景象，只得无奈跟上前，免得被独自落在这般阴森的角落。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牢狱内的灯火陆续暗淡，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先前被隐藏起的刑具，嘶嘶的声响若有似无。
　　
　　又是颠覆的一日。京城内再度传来骇人听闻的消息，护城队长抓住的人被证实是幕后主使——王道阁司阁的夫人蔺氏。而调查此事、揭开后幕、提供证据的人，就是昨日探望天涯的回风。 
　　一听到这事，含章便急匆匆赶至容府，只可惜这一趟落了个空，容兮早已入宫觐见皇上。当他转身赶去皇宫，喘着粗气推开上殿大门之时，竟见容兮高傲的身躯正对着殿上真正的王者俯下。
　　“咚——”
　　双膝重重着地的声响，回荡在大殿之内。徘徊的自尊伴随着含章开启的门扉消散于天际。话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么对于容兮这个本该是万人景仰的王者来说，如此一屈服远不止黄金这般意义。
　　今日的容兮衣着犹为庄重，双眼几乎要烧出烈火，激烈的情绪难以控制。眼见承宇一步步从龙椅之上踱步而下，他只能愧疚地企求这双膝上的疼痛能比心上的难堪更重。
　　“容……容大哥……”
　　含章呆楞了片刻，立即松开抚门的双手，慌张冲上前去。他不敢直接拉扯容兮起身，只好一同蹲下，搭着那宽大的双肩，在一旁轻声相劝。
　　“有事我们起来说啊，承宇哥会答应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别这样——”
　　“晚了。”
　　只见容兮沉重地轻摆他高傲的头，目光依恋于含章的容颜却不肯抬头仰视已立于跟前的承宇。明白容兮意念坚决的含章不知如何是好，望见承宇对自己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赶忙直起身挡在二人之间。
　　“别把事情闹僵好吗……”
　　含章温柔地扶住承宇的双肩，轻声劝解。哪知竟眼见对方撇过头，推开自己亲近的双手，绕身逼近容兮。
　　跪地的王者察觉到了压迫感，不愿在此地多停留片刻，只舍弃下自尊低沉着头，语气凝重地请求。
　　“容兮恳请皇上饶家母一命。” 
　　“你以为我不想吗！”
　　承宇无奈地一甩袖，忿忿回话。他无法像含章一般在外人面前自如地蹲下，只能转身不去凝视地上那羞愧的容兮。
　　“承宇……我只想知道你的决定。”容兮见承宇许久没出声，终于忍不住抬头询问对方的回答。
　　此刻的气氛沉重，就连一旁素来自若隐忍的含章如今也不禁提心吊胆，蹙眉漠视二人。可惜承宇终究还是拂袖回座，冷冷地给予对方答复。那步伐不再如往常般轻快，宛若拖着沉甸的负担一点点朝座椅上挪去。
　　“我的决定就是，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既然如此，容兮只得告退，皇上。”
　　“……”
　　听罢承宇的回答，容兮无地自容地单膝弯曲，支起身站起。他沉沉地拍打了两下衣角，决然地转身离去。临走前容兮在门槛处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漠然的别语。然而就是那样一般清淡的口气却勾唤出了殿内二人莫名的自责。
　　“即使放弃了最可贵的自尊也换不回娘亲的命。到头来，除了可悲的自嘲，我什么都没有……” 
　　含章不忍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赶忙上前出手拦下承宇回座的去路。一见对方那缎蓝的衣袖在眼前挥动，承宇便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冷清地苦笑，点头无语。
　　“我去跟他说一声，承宇哥，你在这等我。”
　　飘逸的身影就这样在眼前逝去，承宇微微侧过头，眼见含章迷糊地消失在门口。他眉头紧锁，合上眼，拉紧那方才不让对方触碰的华丽衣裳，哀伤地自言。
　　今朝殿外大雨滂沱，犹如要颠覆皇城一般气势浩大。当那无情的嘈杂声再次顺着门缝侵入之时，承宇欣喜地转身回首。静候于门外的身影望见殿上人凛然的怒目有些畏惧，直到对方移身转入偏殿，这才大胆跟随而去。
　　
　　
	
	

朝来寒雨晚来风(5) 最新更新:06-13 23:20:03


　　玲珑精巧的凉亭位于正殿与偏殿间回廊的右侧。这时常是君王下朝后单独会见重臣的佳所。此地隐秘又不乏雅致之气，可观宫中来往之人却在绿荫之中极难被人察觉。
　　承宇满心忧虑难以释怀，疲惫地倚靠在朱红的亭栏之上，撇头望向树丛另一端雨中两个人影。一旁的小玉收拾着湿漉的纸伞，她顺应承宇的目光瞧了一眼，见含章正陪着容兮立于雨中，便忧心忡忡不安探身张望。
　　“陛下，我先去给少爷送伞，回头再……”
　　“现在的他不会接受的。”
　　锦袍探出亭外，任雨水击打其上秀美的纹案。承宇左手笔直地架于亭栏之上，用劲捏了一把雨水。小玉瞧见此情此景，也不敢随意做声触怒龙颜，只默默立于一侧，执伞于地面旋转。
　　“你告诉朕，小含他和谁比较亲近？”
　　“容公子是怎么都比不上陛下在少爷心中的地位的。”
　　“那他无论如何都会帮朕吧。”
　　小玉担忧地注视树丛另一端二人的举动，不知陛下为何如此残忍放任一向疼爱的少爷于暴雨之中受煎熬。望着那寒冷的雨水直打含章的周身，再听闻对方如此一言，她既心疼又愤恨，禁不住冷语讽刺。
　　“只要少爷能明白的事，还不都是把陛下放第一位……可是陛下却不曾时刻关心少爷，他的身子根本经不住这——”
　　“谁让天不遂人愿，若不是情非得以我也不想让他现在这么狼狈！”
　　承宇被小玉这般一激，即刻将双拳朝亭栏捶去。他明白自己今日所为早已将从前儒雅的言行洗刷怠尽，又何须顾虑这粗暴失控的举动。雨水跟随承宇的强力倾泻而下，震撼声令一旁的小玉战战兢兢。
　　她只轻柔地回了一句“是吗”，便掩下苦笑暗地嘲讽。心想这眼前人一向冷漠含章，依心情相待，忽冷忽热的言行当家常便饭，哪有必要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以为朕是故意的？”
　　承宇质问着，不悦地起身朝最靠近树丛的方向走去。他双手撑着亭栏，弯腰站立，漠然的神色映于柔美的五官之上，不由令人忧心。小玉上前看着承宇的侧颜，忽觉事有隐因，立即敛下怨气谨慎提出疑惑。
　　“难道事情不是依陛下所愿进展的吗？”
　　“哼，依朕所愿，从头到尾朕都失算了……”承宇静静保持着姿势，失神望着远方，淡然的目光好似已看透事态，只恨无力。
　　“若不是聿天聿风他们，如今扮坏人的皇帝正和他们饮酒同乐呢。”
　　他说着伸出淌水的袖口朝树丛深处的二人指去。此刻的含章正拉着容兮的衣角，温缓地安慰着，怡然的柔情在雨水之中颇为动人。望着容兮依旧无动于衷的模样，承宇顿时萌生嫉恨，转手拂于亭柱，沉默不语。
　　“聿风公子把事情抖出来不合陛下的意？”小玉沉思片刻，突然恍然大悟，疑惑道，“陛下原本是想包庇蔺氏？放过容家，假意养虎为患，实际是让他们放松警惕？”
　　“还有收买这容大少爷的真心。”
　　雨势依旧不减，可怜那一旁怜同树新长出的花苞落了一地。树上稀疏的嫩蕾只有少数能在不久之后盛开，代替满地已化做春泥的落蕾绽放。
　　“容公子听命于陛下，少爷也会更依赖、取悦陛下吧。”被承宇所言震撼的小玉霎时忘却的怨恨，温柔地笑语。在她这样的女子眼里，即使有些行动是无心的，却依旧是心愿的真实写照，一如承宇下意识欲求含章的依赖。 
　　“纵使容兮不肯听命于朕，反他们容家，起码也不会对朕有所攻击。”
　　“可惜一招下错，全盘皆输。为了有所弥补，陛下在此忍耐静候佳音。宁可决心推少爷到容公子身边，宁可令他淋雨风寒给予他人关心，也要挽回容公子这助力……”
　　“只是事与愿违，朕不知要如何顺了大家的意，不害着昔日的情谊。”
　　“少爷最担忧的就是这点啊，陛下，不会让他失望吧。”
　　承宇一听，只是摇头。他失落地转身坐于凉亭，手肘撑着亭栏，仰面观赏那亭顶的壁画。
　　“怎么你们眼里朕就这么无所不能。每个人都这般告诫，这般期盼。可是，要真就如此，为何会失算至今……本想凛之保护小含，没想到这反让你那日没将他留到蔺氏被抓之时，注定他只能和天下人一同得知事情的内幕。”
　　“为什么不提前交代好我和凛之，陛下太过信任自己的筹划能力了。”小玉无法将目光移开含章，依旧站立着沉着回话。
　　“人心无法把握。若朕不是担心事情太多人知晓容易暴露，而让你们提前联系，就不会是这样结局了。”
　　“如果少爷提前知道，就会在事情有回转余地之时同容公子一齐向皇上求情？到时皇上答应就可收买二人之心？” 
　　“恩。这件事本就必须隐瞒下来，如果小含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可能知道。容兮的性子傲，不会轻易和他提起，而若是朕有意让你们说及，很可能暴露你们的意图……外臣嫁祸给聿天是意料中的事，朕早就打算去天牢交代聿天提醒他哥别轻举妄动，如果这样就相安无事倒还有计策弥补。哪知他明知此事还不和聿风解释清楚，害朕错以为……真是大失良机！”
　　纸伞顷刻于小玉手间滑落。她喟叹一声，俯身将其默然拾起，继续观望二人。她听闻承宇如此一言，禁不住感叹上天作弄，否则本是周密的计划为何频频受阻，就连考虑到的事也会因一时疏忽成了致命伤。今朝她不由站于承宇，这失败的胜者一侧，轻声安慰。
　　“没办法，聿天公子向来自私，与己无关之事不喜理会。”
　　“他知朕不忍弃他于不顾，就有意放任事态，果然是在报复当日匕首威胁一事……”突然记起不久前闹出的事，承宇沉下高傲的头，暗叹这因果报应来得如此即时。
　　“也就是说，如今事情败露证据确凿，连陛下都无法救蔺夫人了？”
　　望着拉扯中的含章和容兮，小玉终究还是脱口问起。然而承宇只是摇头笑叹，耸肩淡然嘲讽。
　　“你明白了还要再向朕确认，这点可不如梦芝啊……”
　　纸伞轻巧地敲打亭柱，小玉不满地辩解道，“她是筹策的女子、陛下的妃子，自然深知陛下所想，再说了，陛下今日跟我道出这么多暗计苦水，可不如少爷呢。”
　　“呵，行了，以后记得在小含那多加小心就是。”
　　“啊，少爷！”
　　就在承宇笑语嘱咐之时，身边人的一声尖叫惊断了他的思绪。他猛然回首，怔怔凝望着不远处令人心碎的景象。树尖的露珠连串滚落，嘈杂的雨声一时间被怒号掩盖下去。
　　落魄的王者仰天长哮暴发着心中郁结之情，任迎面的雨水洗刷自己的悲哀。他狠狠推开身旁湿透的人儿，揣握双拳、紧锁眉头。击落在他身上的雨滴四处飞溅，酿成周身的水气氤氲，白茫茫地围绕。而一旁，那令人挂心的孩子，就这样跌在雨地，狼狈不堪地笑望眼前人。撩人的青丝被雨水打得服帖挂于面额，自若的神色顷刻醉人心脾，博人疼惜。
　　
　　“容大哥，你上次说过，一直困扰你的是你心中对王道的矛盾。”
　　“……”
　　容兮听到一旁的轻声慢语，这才缓缓侧过头。见含章狼狈地跌坐于地，衣裳被泥水掩盖，终于意识到方才自己的疯狂又一次害身边人受伤。他不由分说，上前蹲于含章跟前检查伤势，却听对方神态自得地揭开自己的伤口。
　　“身在王道，谙熟王道，却没有成为王的一日。明明知道这点，还迫不得已带着绝望走自己应走的路，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早已注定是条绝路……”
　　“对不起，又害你……”
　　望着那拖泥淌血的手掌、手肘，容兮再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指责含章的无理。眼前人是左侧身跌倒在地的，依如今的情况，侧腰的骨头想必早已麻木。他伸手捏住含章的脚踝，朝前推了一下，剧痛竟令这素来善于忍痛的孩子蜷缩在地。
　　“直到走到今日……走到这殿前，被真正的王者宣判自己虚假的地位……还在同时失去了身在信念底线的自尊……容大哥……我多少猜出了你的意思，是吗？”
　　“含章别说了……”
　　摊在地上的含章，忍痛说完心中所想，博取人怜悯的双眼透出一丝笑意，凌驾在他沮丧的神情之上。这举动令一旁的容兮呆滞地握着那脚踝，漠然相望。
　　“如果我猜对了，那如今这一身的伤可不可以换你的心痛啊？”
　　哧哧的笑声在容兮耳际徘徊，他起身弯腰温柔扶起软瘫在地的含章，一直摇头苦笑。见劝说了半天的人终于露出笑颜，含章总算宽心，使力配合对方的臂膀，支起身躯。
　　“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用伎俩博取我的自责，让我连痛苦的权利都没有。”
　　“容大哥，别这么说，我这都是凛之他教的……”
　　说着含章低沉下清秀的面庞，想起那日牺牲自己来保护他人的护卫如今依旧下落不明，便忧心忡忡难以宽心。他双手搭于容兮的肩头，不安地埋身于眼前那温暖的胸口。
　　容兮也不知对方所提何人，只一心想将受伤的含章早些送回。本来是迎面躬身的他忽然按住搭于肩头的双手，转身半蹲，回头朝身后人浅笑。
　　“上来吧。”
　　含章正犹豫着是否要把自己肮脏的衣裳贴在容兮背上，身前宽厚的背又传来带着命令口气的话语。
　　“上来。”
　　他双手搭在对方肩上，下颔讨好似地依靠在身前人右边的肩窝。容兮托住含章，稳稳地站起，朝回廊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背我回去？”
　　“雨太大了，我先去找人用轿子送你回去。”
　　“好。”
　　含章贪婪地靠在那人宽厚的背上，想着几年前趴在承宇背后睡着的往事，殊不知自己忘却了方才曾答应回头找承宇。湿淋淋的衣袖抹去容兮头上刚落的雨滴，叹息声萦绕在眼前这狼狈不堪的二人四周。
　　“要不要到我家住几天？”
　　“啊，什么？”
　　二人勉强地笑着，艰难离去。
　　望着皇宫的小路上溅起的一地水花，凉亭中的承宇也跟着笑了。那孤单的容颜送别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眼见自己最疼惜的弟弟就这样在他人的后背之上远去，消失在迷蒙的雨中。
　　
　　告别容兮之后，含章提着自己湿淋淋的衣裳下摆乘轿回家。待他一下轿，双成就赶忙慌乱心疼地扶他进屋。
　　紧随其后归来的小玉匆匆入屋查看含章的伤势，没去理会此刻静静守侯在门口沉默不语的凛之。
　　“少爷，你刚才怎么撇下我自己回来了！”
　　小玉刚一进屋就见此刻的含章被布带裹地动弹不便，可笑地挥手跟自己示意。他这么一举手投足可勾起了一旁二人的忧心，生怕一个不留神让伤口复发，多折腾几个时日。
　　“抱歉啊，我受了点伤，所以没法去叫你。对了，帮我跟凛之说我好了，让他进来吧。”
　　“……好吧。”小玉应答着小步走出门外。想起那日凛之舍身相救，她不得不将旧帐一笔勾销，对其刮目相看。
　　一动不动出神盯着一旁屏风的含章安静等候凛之入屋。他撑着身不倚靠在床栏，任双成迅速披上衣裳，遮掩那满是布条的身体。知少爷要和凛之说话，双成收拾好一旁的药瓶，捡起脏衣裳，便识相地退下。
　　“少爷，凛之失职了。”
　　含章见凛之归来，欣喜难抑，哪还有心责怪何事。他打量着这几日未见的护卫，不由松了一口气。高大的身躯看似安然无恙，那日的一剑之伤想必对其无所大碍。他浅笑着摇头，手指自己的伤口解释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跟人胡闹跌伤的。反倒是你，那日不得已挨上一剑……”
　　“没什么事，只是后来因为被护城军队当做僧侣的同伙抓进大牢，才耽误了时间回来。”
　　凛之说着低沉下头，不愿直视含章坦然的目光，因为他隐瞒了自己回去向承宇禀报实情的真相，虽然他本人也不明白承宇为何让自己如此隐瞒。
　　“这样啊……你等下去小玉那拿些药带走，回到承宇哥身边去吧。”含章低头摩擦着手肘上的绷带，虚弱地倚靠在床栏上，含笑着合眼吩咐。
　　“少爷！”凛之握紧手中的剑，惊讶地盯着说出此话的少爷。
　　“我只会拖累你。”含章感到脑袋倚着床栏实为不适，便轻轻移身。他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只是突然感觉任性的自己不配让承宇如此关爱，凛之这样的护卫还是呆在原本的主子身边比较合适。
　　“为少爷受伤是凛之的使命。”凛之字字铿锵有力，他说着伸手扶含章靠回身后的丝枕上。
　　“以不断牺牲为使命吗？”含章听罢忽而心生悲念，他想起了之前容兮的提议，便借此开脱道，“我要去容府小住几日，承宇哥让你来就是保护我不受他们伤害。如今他们对我没有威胁，你回去便是了。”
　　“……”
　　凛之退回一旁思索，直挺地站立着不再开口。呆在门口偷听的小玉终于忍不住冲进房上前插话。
　　“少爷，你说什么！” 
　　“准备下好吗？”含章笑着对小玉吩咐着，一时间那神情已变得不再似从前。
　　“少爷！现在够乱了，你还非要去淌这浑水吗？你也不替陛下考虑下。”
　　小玉想起先前承宇那般忧心，又顾及少爷的安危，赶忙焦急固执地压住床上人的双肩。那知含章冷静的回话竟让小玉一时哑口无言。
　　“你偶尔也该让我有个少爷样子，做自己的决定。打点一下吧，如果明日我没生病，就去容家。” 
　　话语一落，含章便撩起衾被闭目卧床。望着眼前人的坚决，各怀心事的二人一时不知拿他如何是好。凛之漠然离去，夹着贴身配剑，双手抱于胸前，依旧守侯在门口。小玉轻柔地替含章掩下帷幕，不舍地回望几眼，才赶回房中偷偷执笔捎信。
　　
　　“少爷！”
　　一日后，随着容府合上的大门，含章就这样消失在凛之的视线内。一路上，他都不出声，默默跟在含章背后。他不解少爷为何竟拒绝了小玉、双成的陪同服侍，交代好家中几日事务，连父母都只以书信道别便径自离去。不过走前他们说好了，三日后就回。带着这句承诺，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容府门口。
　　“阮公子，我们家少爷在庭院那，我带您过去。”
　　一个身材浑圆的下人上前来迎含章。比起自己家中骨瘦如柴的老管家，这个人看起来要亲切得多，只是面部表情有些过于严肃。
　　含章浅笑颔首，跟着那下人一同前去。他方才还打量着来人，一时间又观赏起路旁的玉兰树，好不新鲜可爱。观望着小径两旁的景致，他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大约是在窃喜今日终于能不受众人牵制，自由自在做点想做的事。虽说他此次前来容家做客是为了安抚容兮，可如今一见说不准反是让人慰藉他自己。
　　转过长长的回廊，就见容兮身旁围了一群侍女。含章望着这情形，第一反应是错把对方当作身处后宫的皇上，四处莺莺燕燕、娉娉婷婷。哪知他刚想上前取笑一番，就被突然回头的容兮吓住。
　　“你……这么快就来了……”容兮似乎背后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见含章就话语不成句。
　　“容大哥不高兴我这么早来打扰啊。”他有意瞧着身边的七、八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各有姿态。也难怪，身处王道阁，这里的侍女自然相当于宫中的秀女，怎能不多娇可怜。
　　“不是的，阮公子误会了。”此时，一身桃色罗裳的少女上前牵住含章的手，伶俐地辩解道，“要不是阮公子前来，我们家少爷才不稀罕和我们混在一快呢。”
　　含章推断，眼前这少女不是最得宠爱，就是有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否则怎么一向严肃的容兮，听到她如此言语竟无丝毫不悦。
　　“少爷是特地叫我们来出点子讨阮公子的……啊！”一旁娇小的黄衣少女竟也一时忍不住，放肆插嘴。只是不似红衣少女聪明，她一开口就要闯祸，幸好被另外几人踩了几脚示意才有所领悟。
　　“讨我什么？”见容府的侍女没自家的胆大心细，含章只得笑着问询，“你们和容大哥是在密谋什么来对付我吗？”
　　他说着，瞪向容兮，可惜目光流露的温柔叫他毫无威胁力。
　　“……”
　　容兮刚要开口，少女们就七嘴八舌叨念起来，还不时在一旁用手比划着相互调笑。只有红衣少女看不过今日几人过分放肆的举动，跺脚嗔怒道，“你们今天可是得了点便宜就卖乖啊，还把不把少爷和阮公子放在眼里了？”
　　“……”有旁人在场，容兮并不想多说什么，只任由红衣少女继续发话。
　　“阮公子，真是抱歉。这些小姑娘没见过世面，一听风雅绝世、貌比潘安的公子前来，就激动地忘了分寸。”说着，她不忘用诡异的目光看了下含章和容兮。“方才少爷只是和我们几个谈着阮公子的事。想公子好不容易来容府小住三日，我们理当让公子兴起而来，尽兴而归。所以……”
　　身后几个少女知道她要说什么，便偷偷捂着嘴笑。
　　“所以……不知可否请阮公子赏脸，和少爷一起过稚子节？”
　　话音一落，含章就以无比惊异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容兮，对方尴尬的表情被一览无疑。
　　“都是这几个人出的馊主意，要是你不愿意，我们可以不去——”
　　“好啊。”含章欣喜的同意引来容兮身后一阵骚动。少女们看出含章是个好对付的主子，和气万分，便不由相互以眼神示意，心想这几日有了阮公子，就无须担心少爷的冷漠了。
　　容兮在身后轰闹声中不住地摇头，他上前轻拍着含章的双肩，无奈苦笑。
　　“没想到你会同意。” 
　　所谓稚子节就是专门给稚子、幼童们放肆玩乐的日子。看看他们俩，且不论身材高大的容兮了，含章再怎么文弱也是个正常男子的外型。光是二人在家中闹着走马灯，放着烟火就已经够具震撼了，更不用说举着风车走在街上。
　　“可是你没察觉吗？”含章抬头静静凝望晴空万里，清朗地笑道，“大家似乎都和往日不同，有点肆意纵情了。昨日明明还大雨倾盆，今日便立转天晴。不久之后，也许就是明日，又会接连着漫长的春雨。既然欣喜来得毫无预兆，何不趁着今日，稚子佳节，纵情游乐一番，一并忘却身上所背负的不堪？”
　　含章稍稍低下仰着的头，面对容兮，清爽的笑容伴随着被昨日之事压抑住的心绪在今日一并放纵而出。容兮着迷地默许眼前人，挥手示意那群侍女们打点一切。
　　“那就都交由她们安排是了。”
　　“谢谢少爷，谢谢阮公子。我们这就去准备。”
　　听着嬉闹声渐渐散去，二人痴笑对望，无言加附。望着含章决然却又孱弱的模样，容兮忽然闪现出些许不安。害怕到手的幸福从指缝间流逝，他不自觉地搂紧身旁一脸诧异的含章。知道对方今朝的寂寞无助，含章即刻体谅了这过分的亲近。他温柔地击打着容兮沉醉的脑袋，嫣然一笑，殊不知这般恬美的亲密早已被隐匿于不远处树丛间的人瞧见。
　　
　　傍晚时分，夕阳西照，远远望去荷花池畔二人的身影，犹如蒹葭倚玉树。
　　“累死了，容大哥你折了多少啊？”
　　含章疲乏地将头靠在身边人的肩上，修长的双手反复叠着纸鹤。如果要问含章本人最自信自己哪个地方，他定会毫不犹豫回答是这双白皙的手。能执笔作画、题诗、赋文、抚琴，行世间每每风雅之事，怎叫他不心生怜爱。再说了，瞧他那宛若削葱根的十指，修长纤细，真乃上天赐予的瑰宝。
　　相比之下容兮就笨拙得多。不像承宇会故意扮弱者来调戏含章，争强好胜全写在不满的脸。
　　“比你少十只。” 
　　“……容大哥怎么数过我的了？”
　　含章轻轻移开头，撇向平散在腿上的纸鹤，约莫四、五十只。大小一致，形状类同，赤、橙、青三色，好生别致。他再偷看容兮身旁的纸鹤，歪歪扭扭，统一的赤色。
　　“鸡？”
　　含章脱口而出。实在不是他生性刻薄，说话不留情，只是一见容兮藏在一旁的纸鹤实在忍不住了。一只只不似仙气飘然的鹤，反倒像市井间贩卖的禽类。
　　“含章！”
　　那人满脸通红，羞赧的样是在承宇的脸上根本见不到的。然而他一动怒，就是侧身，含章还未来得及反应，就从容兮肩上滑下，头猛地撞在对方腿上，而为了支撑自己身体的手则是重重击在坐着的石凳上。
　　“啊！”叫出声的竟是容兮。起先只是被对方突然地侵袭自己吓到，接着看到那人负伤的手肘再次遭受痛苦，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巴掌。
　　“呃……”含章硬是咬着牙没喊出疼，他忍下责怪的眼神，强装笑容安慰道，“没事没事，是老天爷在惩罚我说容大哥的坏话呢。”
　　容兮起身走到含章面前，单膝弯曲蹲着，心疼地挽起他的衣袖，“让我看看。”
　　“不要了，都已经包扎好了看什么……”
　　“……”
　　话没说完，二人都愣住了。血已从包裹的布带里渗出，一点点扩散开。承认自己无能这种字眼容兮终究说不出口，只是握紧拳朝大理石石凳上一击，突起的手骨与石头撞击处顿时红肿起来。
　　“好了，那天的事别想了，今天的事也忘记吧。”含章压住内心的惊吓，用双手揽住容兮，轻轻让他的头埋在自己身前，努力摆出欢快的语调说道，“你再不起来把纸鹤叠完，我们两个今年的愿望都难以实现了。”
　　“为什么非要像小孩一样把期望寄托在这种渺小的纸张上……”容兮把头枕在含章的腿上，念叨着。
　　“的确是很幼稚。可是想到当年，我和承宇哥也是这样一年年叠着走过来，就觉得这样做有着它的意义。没有期望什么，就什么都实现不了。反正我帮不上他的忙，就只能相信他，期待他，那样多少可以有能帮上他的错觉。”自己总一次又一次没来由地原谅承宇的无理，然后带着满心的自责和愧疚去向他道歉和好，含章无奈又乐意地接受如此的结局，从小到大都不曾改变。
　　他自顾自地说话并没注意到容兮神情的变化，只看着对方起身，坐回原位继续叠起手中的纸鹤。
　　“九十九只换一个愿望，到底是哪个坏心的大人这样欺骗小孩子。那时我每年也都会偷偷地叠，和嫣儿一起相互祈求对方可以获得幸福。可是谁的都没实现……”
　　“承宇哥每年都会许愿早日中兴昭明国，我也跟着把自己的愿望献给他。那时感觉好伟大，居然是为了国家祝福。如今也还未如愿……”
　　只是，二人都不愿去考虑，一个人拥有希望，一个人注定绝望。
　　他们就这样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持续到夜幕降临。喧闹的侍女们一拨一拨涌来添乱、嬉戏，却在同一刻被漫天火树银花的景象吸引。那一时间，人心软弱地特别容易被哀伤和感动侵袭。他们相互依偎着朝夜空指指点点，数落着曾经的过往。
　　
　　次日，含章走出荷月小筑，但怎么也不见来看自己的容兮，问了侍从才得知他一早就被父亲叫去。无聊至极，含章只得呆在屋内，翻阅书籍。
　　打量这个荷月小筑，莫说这房间布局结构，其间每一个摆设，不论古瓶还是字画，都完全仿照皇宫内那个荷月斋设置。对于此，含章再熟悉不过了。不但是和容兮初次相遇之地，更是和承宇温习完功课后必闲游的佳所。朱栏画壁，荷清水净，既有小园香径侍女徘徊，又有绿树林间鸟声宛转，宁静幽雅地叫人陶醉。
　　只是一整天都回忆着过去，翻阅着与王道相关的书籍，不见容兮的踪影，含章自然无心赏景抒情、赋诗作画，闷了一肚子的火。他暗暗埋怨，明明是主人，却把客人晾在一边，哪有这种道理。
　　正纳闷着，门外传来了下人的窃窃私语。他还未凑上门，那声响便传入耳内。
　　“少爷果真答应协助老爷对付皇上？”
　　“当然，你不知道吗？荷月小筑里的阮公子，那可是皇上的人啊。”
　　“那少爷把他留住……难道说是看上了他？”
　　“我哪里知道，不过八成是真的。刚才就听少爷为这个跟老爷大吵了一架。”
　　“呵呵，少爷抓住他那可真是下了决心跟皇上对着干了。”
　　“你们两个在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
　　
　　只听两个下人一哄而散，紧接着就是推门的声响。一见容兮慌张地步入房内，含章便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怎知这听了只字片语的孩子比眼前人更加紧张，一不留神撞上灯台。那鹅黄的火光顿时窜上精美的雕花镂空灯罩，即刻将其上糊着的薄纸燃烧怠尽。
　　容兮猛然一惊，果断将含章揽至身后。他毫不犹豫地扯下肩头的华美披风，使力朝火光扑去。所幸那火势本就不大，房内顷刻恢复了平静。
　　“出什么事了吗，这么紧张？” 
　　“没有……”
　　含章怯懦地后退两步，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手心在慌乱中冒出冷汗。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容兮赶忙将后退的含章拉近，可惜身前人的手依旧在不停发抖。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容大哥……”含章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直视容兮，镇定地问道，“你邀我来你家，究竟是为了什么？为我还是承宇哥？”
　　“……”
　　听闻此话，容兮很是一惊，他意识到方才下人所言已入了眼前人的耳。然而一时难以表达心中的郁结，他怔怔地看着颤抖不止的含章好一会儿，才诧异地开口反问。
　　“为什么会认为我是为了承宇？”
　　见对方如此反应，含章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就是说你并没想和承宇哥对抗了？”
　　怎知容兮喟叹了一声，放开拽紧含章的手，转身冷言道，“不，我不得不和他反目？”
　　“什么？”含章一听反目二字，顿时像受了重创一般，抽搐地低着头。他分明记得容兮曾对自己说过甘愿承宇毁掉王道，为何如今竟出尔反尔。他上前拉扯住对方的衣袖，不安地质问道，“我们大家都曾是同窗，那么多年……为什么到了如今反倒要……容大哥，你是什么时候起有了这样的想法？没想到我昨日还被蒙在鼓里。”
　　“就在昨天，谁让他欺人太甚，不放过我娘。”容兮只觉身体异常亢奋，握起拳恨不得现在就拽住承宇将他打倒在地。“从小到大，他都轻而易举抢过我重要的东西，这些我都忍了。可如今为了我娘，和他对抗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觉得就因为那几年的伴读时光，我就该默许这一切？” 
　　含章无法反驳，只漠然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纸窗，披洒着月光静静倚靠在朱红的窗沿。他侧头凄美地莞尔，无力的双手支撑着此刻沉重的身体，单纯的想法顿时脱口而出。
　　“我无力改变承宇哥抑或是容大哥你的决定，只是很想再回到从前，期盼着大家久久相伴左右，流淌过若梦浮生。” 
　　“我们都长大，回不了头了。”
　　容兮听见含章如此可怜地祈求着曾经的岁月，不禁自责地跟上前，一同立在窗边。含章明白容兮意念坚决，只得替承宇着想，考虑着早些离去。他回过身，坦然凝望着眼前人。
　　“……我要回去。” 
　　“连三天都没住满就要走。看来你已经想好以后都不再理我了。”
　　容兮有些焦急，赶忙伸出双手把纸窗合上，同时将含章桎梏在自己的臂膀之间。那手迟迟没有放开窗框，一如他决心留下身前人。
　　“我只想见从前的容大哥。”含章没有挣脱，只是撇过头不愿瞧见此时已决心与承宇反目的容兮。
　　可对方竟无视这句淡然的讽刺，凑近含章的耳垂，小声轻缓地说道，“刚才你问我为什么邀你来，对吧……”
　　“不是为我吗？”含章不解容兮为何突然又反提这件事，仰头诧异询问着。
　　“……”
　　短暂的沉默以对并非二人想要的回答。容兮静望着眼前人许久，终究抑制不住内心的欲望，失控地将他压倒在窗边。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含章，身子慌张地向后倒去，紧接着两个身影就在窗边交叠。
　　容兮逼上前意欲用轻吻掩盖住身下人惊讶的神色，将封存数年的爱慕化作此刻淡淡的柔情，缱绻缠绵。他松开一只栓窗的手，轻柔地勾住身下人，用尽温柔企图让对方停止颤抖。怎知含章依旧全身抽搐，极力躲避着，双手不自觉向后抓扒，扯破了那白洁的窗纸。
　　月色缭绕，倩影翩翩。
　　直到含章整个人都崩溃一般后仰在窗沿，直到容兮的那只手无法再拉住窗框，二人纠缠的身影才在月光映照之下分开。窗外的寒风卷入屋内，那垂拂在窗外的青丝被顺带撩起。
　　“我失态了。”
　　“没关系的，容大哥……”
　　见含章面色惨白、手指冰凉，弓着腰半身倚在窗栏上，容兮赶忙有些愧疚地伸手将其拉起。狼狈起身的含章有些羞涩，即刻转身面向窗外。他深长地吸了一口凉气，仰望夜空月色朦胧。
　　冷风蜷进了几片细小的嫩蕾，飘落于窗沿，他不由自主将其拾起小心捏于手心，宛如手执着往昔岁月，生怕方才一事将其残酷捻碎。
　　可惜这般小举动并没让容兮体会到含章的心思，他只迷茫地关注着对方令人失落的反应，小心用臂膀环绕住那随时躲闪的身躯。
　　“你果然是不会接受我的……如果是承宇可以吗？”
　　“什么？”
　　“砰！”
　　就在容兮想拥含章入怀，好替自己的行径辩解之时，门切合时宜地被撞开。那个发福的下人闯了进来，没好气地说道，“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容兮这才松开制约含章的双手，不舍地抽身。临走前他轻抚着含章的脑袋，不忘嘱咐道，“等我回来。我会慢慢给你解释清楚。”
　　“……”
　　含章失神地低下头，轻触了一下嘴角，徘徊的情感顿时游走于其间。当他再次仰望夜空，想一诉情怀之时，那轮高挂的明月竟已被浮云掩去，寂寞如斯。
　　
　　待容兮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耳边，含章才感觉到有陌生人在靠近。他定了定神，恢复冷静，抬头看了下一旁的下人，又回过头去微微探身凝望月色。
　　“不退下，还有事吗？……”
　　“老爷吩咐的事没做完，我怎么能走。”
　　正说着，肥胖的下人就亮出身后的大刀，猛地挥下。
　　“！……”
　　刀锋划破周遭空气，阴森的声响令含章猛地一颤肩。所幸他保留着第一反应，用尽全力从窗边躲闪开。
　　他不住地狼狈窜逃，怎知那大刀如影随形，砍过身旁的木柜，打碎手边的古瓶，掀翻摆放茶具的圆桌，刺倒盛放烛灯的木台。由于过于激烈的躲避，他手臂手掌上的伤痛复发，可此刻除了提高警惕，闪避晃下的大刀，他哪里还感觉的到痛。
　　含章忖思着，想必容天向知晓自己完全不会武功，才会随便派出个下人对自己痛下杀手。否则，为何那人在好几次有机会了却自己生命时，没动手？
　　可纵使来人不是杀人如麻之人，对付含章这样的弱质书生也绰绰有余。倘若再不寻觅出个其他对策，这样持续的躲闪终究会以他的鲜血终结。
　　突然含章灵光一闪，逃进房间深处的大床上，那张沁散檀木香，弥漫儿时回忆的木床。
　　由于太过慌张，含章一下子后退着跌倒在木床上，还未来得及行动就被来人的大刀架住脖颈。他暗自企求着这次行动的成功，坚定地抬手制止。
　　“等等！” 
　　“要留遗言吗？”杀手知道对方已无退路便放松警惕，轻掂着大刀在含章脖颈上厮磨，同时戏谑地手指床角的被褥问道，“还是你想用这个身体换你的命？”
　　“用身体换命？那不是一样吗？我知道这回必死无疑，只是……你起码告诉我追杀我的原因！”含章并不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只单纯想着要他的命不就是要他的身体死去吗。
　　这话害得杀手恐吓不成反倒感觉被愚弄了一番。他立即挥刀削去身旁扰人的纱帐，跳上床，一脚粗暴地踩在含章的右肩，再次大声恐吓。“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再跟我瞎扯，我就马上撕光你的衣服！” 
　　含章忍着肩上的疼痛，意识到此时这个杀手已不再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必恭必敬的胖下人了。眼前人疯狂嗜血的神情令人深刻恐惧，紧张的气息吞吐不止。然而这一切竟发生在同一间屋子里，刚才还漫溢着他和容兮二人独处时心悸的荷月小筑。
　　“干吗这样看着我？如果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老爷派我来杀你的原因。”来人把刀锋逼近含章颤抖不已的脖颈和胸膛，想看看这个容府上下人口中的祸害有什么办法迷惑人心。
　　“请你先告诉我原因，否则我死不瞑目。”含章不明白杀手要自己的乖巧做什么，只管忽闪着含泪的大眼探起身子把脖颈轻轻抹在刀锋上，因为博雅说过这叫以退为进。
　　杀手见血珠渗出，便“呸”的一声，把刀扔在床角。
　　“看你这可怜的窝囊样，真的很想讨好我啊。知道为什么少爷今晚对你会失常？那是老爷命人下了药！没想到少爷能控制住，真是够圣人了。这样一来待你死后，少爷也只会当作是自己的错，以为是他的失控害死你。”
　　“荒唐，他才没失控，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臭小子，我在窗外早都看得一清二楚，少狡辩，今日你是必须去见阎王爷的！”杀手十分激动，粗暴地拉扯住含章的长发道，“即使他的失控不成理由，那也比没有理由来得好！再说了，少爷本来见到你就会丧失本性，惟命是从。难道不是你蛊惑着少爷，便于皇上趁机牵制，让少爷不忍与他反目？” 
　　“你们太高估我了。容大哥还不照样为了他母亲和承宇哥对抗，他不忍与承宇哥为敌是为了他们过去的情谊，为了自己的信念。何况，就算如你所说我有蛊惑人心的本事，那你这样杀了我，容大哥一定会查出来的，你们难道不怕到时他们父子分裂吗？”即便在如此危机关头，他也不忘替容兮，替他们几人间的情谊辩解。
　　“我刚才不是一直想制造机会让你逃出去吗？到了容府外再除掉你，更安全。只要胡乱给你安个死法多少就能减少我们的嫌疑，给老爷机会辩解。谁知道你自愿死在这床上！我只有先解决了你，再弃尸荒野了。”杀手只觉得含章单纯却又有趣，不由想多和他斗上几句，可没想到自己其实是在被对方套话。
　　“那么，刚才门口那两人也是在你们的计划之中？让我听到，然后害怕地逃出这里？”含章对事情的真相也掌握个八九不离十了，他终于仰起下颔，眯眼默数那床头的流苏。一、二、三、四、五、六……十三！……这种行为看在身上人眼里倒像是在不自觉地引诱。
　　“变聪明了嘛。如果你愿意先逃，我倒省了不少工夫。可惜你选择在这被我□后死去。”
　　“不可能！”
　　一瞬间，杀手瞧见身下人吃力地仰起身。由于自己只是一脚压在少年的肩上，这样一来，自然失去平衡，跌倒在床上。绊倒杀手后，含章立即拉下了从床头起正数第十三条流苏，推开床边的墙壁瞬间闪入密室。
　　“臭小子！”
　　对方边骂着边用刀猛烈撞击已紧闭的墙壁。
　　“咚！咚！”
　　听着墙外不断传来凶猛的重击声，含章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直呆在这里，总会盼到容兮的救援。可如今那杀手只要一根根试拉，找到开启入口的流苏，就会立刻进入这密室。到时怕就是他命丧黄泉之际。
　　果真，不多些时候，门伴随着“砰”的声响再度打开。杀手挥闪着大刀一步步朝密室踱进，疯狂的笑脸又一次印入眼帘。
　　含章顿时失了魂慌忙后退，有些痉挛的脚踝叫他站立不稳。然而他所史料未及的是，就在自己失足之际，摇晃的身躯跌进了其后刚刚被开启的洞穴。他难以置信地摔倒在地，眼见那杀手再次朝自己狂奔过来，再次被阻挡在门外。
　　他终于明白，只有在流苏拉下，前门开启的时候，密室内的后门才能瞬时开启并关闭。然而此刻，四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的黑暗，正若囹圄一般阴森地将其桎梏。
　　寂寞的露珠从石壁滚落，击打于地，那清脆丁冬的声响好似黄泉之水，近在咫尺。锁链长鞭隐约浮现，反复鸣动于耳际，虚幻的恐惧令他再次落于梦魇之中。胸口的伤痛逼迫这懦弱的孩子强装勇敢，撕扯着丝帛衣襟。他慌乱之中拉下发带，可就这样再也系不上那柔美的青丝。
　　“承宇哥……不，别丢下我一个人……”
　　
	
	

朝来寒雨晚来风(6) 最新更新:06-16 13:44:01


　　“咚咚咚——”
　　不远处传来奔跑声，依急促的节奏看来，来者还不止一人。承宇摇头无奈一笑，自如地侧身静候，果真顷刻一阵风吹拂耳际，博雅匆忙的身影从眼前掠过。
　　“博雅，你给我等等！”
　　“等什么等啊——”
　　他刚喊着，就见博雅身后跟上了一堆孩子。五六个，约莫六七岁，服饰统一，灵巧可人。他正纳闷着如博雅这般伶俐的人怎会落得如今被孩子追赶的地步，双脚就不听使唤地匆匆迈开。他留意脚下，那筹策阁的地板真就踏出了别样的声响，据说这是为了提醒沈家的人时刻留心足下。
　　眼见追上了博雅和几个孩子，承宇便停下脚步躲在一旁悠然观望。那几个孩子依旧在拼命追赶着，没有丝毫懈怠。几人离开回廊，本以为博雅就要赶至湖边，无路可逃，哪知这狡猾的人儿竟面无沮丧地转身，安然坐于池畔的大石上。一抹得意的笑容浮现眼前，他亮出那招牌折扇，左瞧右望，若无其事地扇去周身的热气。几个孩子一下失了神，煞住脚步，谨慎地守侯在一旁。
　　“呼——居然把博雅哥哥追成这样，你们还真放肆啊！”
　　“把，把球还给我们啊！”
　　一个个子较高的男孩子将其余几人挡于身后，战战兢兢地上前与博雅对话。一见对方扬起双眉，放下折扇，他便胆怯地向后一倾。
　　博雅有些不忍，抿唇笑道：“我又没说不还，想要球就到博雅哥哥这里来拿嘛。”
　　承宇在一旁观望，忍不住嗤笑起来。想这博雅在家中也是个无法无天的霸王，可没料到竟然是个连孩子都欺负的捣蛋鬼。他终于现身上前，亲近那些处于弱势的孩子，拍打他们的小脑袋，朝博雅意味深长的一笑。
　　“承宇，你别过来！我可是在教育他们！”
　　“行啊，那由‘朕’亲自教育不是正好？你们几个，看哥哥抢球啊！”
　　话音一落，承宇便含笑着出招。才初识皮毛的博雅自然慌乱躲闪起来，他撇下折扇拽紧手中的球，急促地朝凉亭奔去。可惜锦袍一越，便绕至跟前。博雅护着球灵巧地躲闪，承宇见他姿态优雅便也嬉笑着放松攻势，二人好似起舞一般耍了几下花拳绣腿。
　　然而就在几个孩子看得出神，承宇玩得尽兴之际，博雅灵机一动趁着对方疏忽从那有力的臂膀之下穿过。他用劲跑了几步，刚得意地朝回首观望，就见承宇朝着相反方向跑去。紧接着自若地拾起方才他落下的折扇把玩着，唤来几个孩子。
　　“来，过来。哥哥不会凶你们的。”
　　坐于大石上的承宇温柔地唤来一旁的孩子，他们先是胆怯地靠近，接着便嬉笑着粘在承宇身上。
　　“哥哥，我们的球。”
　　“球在博雅哥哥手上，怎么办？哥哥没用，抢不回来，只能陪你们玩做补偿，好不好？”
　　博雅握着手中的球在一旁怒火中烧。他大步靠近几人，气冲冲地想打断承宇。可惜这几个孩子闹腾得厉害，丝毫不给他插话的余地。
　　“可是……博雅哥哥说过，今天的任务就是把球抢回来。”
　　“不然未名哥哥会罚我们的。”
　　听见孩子们如此一说，承宇立即亮出手中的折扇，朝博雅傲然一笑。他两手各揽着一个孩子，膝上背上又分别黏糊着一个，好生忙乱。
　　“这是你们博雅哥哥号令用的折扇，如今在大哥哥我手上，还怕什么。”才说着，他就凑近领头的那个孩子轻声耳语道，“只要你们配合我，他不敢拿你们怎么样。相信我好吗？”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其他几个孩子见二人暗地里有所交易，便聪慧识相地跟随着领头的孩子一齐点头。
　　“那今天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陪大哥哥玩！”
　　孩子们异口同声的话语令博雅顿时哑口无言，他哭笑不得地上前敲打承宇的朱缨宝饰，直拿它出气。几个孩子也不敢反抗博雅，只装做没看见他的举动，缠着承宇嬉闹。
　　“大哥哥长得好俊俏！”
　　“而且很温柔啊！”
　　“恩？你们嘴巴很甜啊，奖励一下。”
　　说着承宇得意地捏了捏膝上夸奖自己的孩子，哪知这么轻轻一拧竟惹得那孩子嘟起小嘴很不服气。
　　“怎么了？不会要哭吧，哥哥错了，来，你反捏哥哥一下。”
　　那孩子正忖度着是否要出手，就见博雅趁隙上前赶走了其他几个孩子。他赶忙从承宇身上跳下，和大家躲到一边。
　　“你以为那是我们家小美人啊，被你捏了还不吭声。我们筹策的孩子可没那么好欺负，锱铢必较喔。”博雅从承宇手中硬是夺回折扇，回头朝那几个孩子挥动，意图恐吓。他推开承宇，逼他挪了个位，二人并坐于大石之上。
　　“呵呵，小含小时候好可爱啊，捏了也不哭不反抗，就是委屈地看着我。”承宇潇洒地将手搭在博雅肩上，忆起含章儿时乖巧的模样就忍不住狂笑起来。
　　博雅见了只举起折扇在承宇头上一敲，蔑视地冷笑道，“要是在我们筹策，不反抗的下场可是很惨的。你今天特意来捣乱是何居心啊。别以为我心狠，我可是为了让他们在遇见沈未名时别那么难堪，不早点习惯的话小命不保你知道吗！”
　　“他们不是你们沈家的孩子吗？随意处置——”
　　“他们是从外面选拔进来的，沈家的孩子不会在这年龄还抢不回球的。”
　　说着博雅便低沉下脸，一反常态神情沮丧。看着他这般模样，承宇也不禁忧心起来，相比之下若是见他发怒，还觉得更好对付。承宇明白每次提到儿时的成长，提到沈未名，博雅都会如此情绪低落，或许这也正是博雅为何对含章特别关照的原由，自己得不到的就想尽力保护。
　　“博雅，都怪我当时愚笨，没能保护好你。”
　　“现在就可以了吗？”
　　折扇在指间旋转，宛如流淌的清泉自在悠然。博雅摇头苦笑，双手抱头仰身躺于大石之上。他合眼幻想着自己此时正游玩于山间，身后是一片宁静的碧潭。
　　“你不相信我能给他们幸福，给你自由吗？”
　　承宇也轻微仰身，双手反撑于石面，他明白身边人期盼的是纵情山水，期盼的是和承佑一起游历山河望断此生。
　　只见博雅淡漠地一笑，迷茫地凝望碧天，执起折扇往承宇腰后一击，清朗笑道，“不信？不信才怪。你别想耍赖了，我可等着你给我们几人实现承诺。”
　　承宇没有回头，只得意地笑望身前几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孩子。他一把拉起身后的折扇，连带拽起懒洋洋的博雅。
　　“就等你这话了。看来今天我忍的气也算没白忍，既然你依靠着我顾承宇，为了你们大家的幸福，帮个忙吧。”
　　眼见那讨好又傲然的模样显露无疑，博雅一口怨气难下心头。他曳拉住承宇的领口，大声唬道：“我当你朋友和你交心，你居然利用我的软肋骗我相助！你——”
　　“别生气啊，博雅。”承宇依旧笑意不减，他果断拾起一旁的球朝几个孩子扔去，接着若无其事笑望呆楞在一旁的博雅，无辜地问道，“怎么了？”
　　只听几个孩子嬉闹地喊了声“多谢大哥哥”，便朝着湖心亭溜去。博雅自知今日错在一时心软，误信眼前这狐狸心肠的友人，只得不再争辩，摆出副严肃的模样。
　　“我只是在教他们，什么叫欲擒故纵、诱敌深入、麻痹人心……”
　　承宇交代了一句，便沉下话音，不再提及这些小事。二人一同冷静下来，转移话题。
　　“这几日的事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当然，我们筹策安插了不少眼线。你的失误我大概也猜出那么八九了，没有完胜而已，不用计较那么多。”
　　承宇侧头望向不远处那几个自在嬉闹的孩子，边浅笑着欣赏边欣慰道：“你今天的态度和往常不一样嘛，不讽刺我吗？” 
　　只见博雅捏紧折扇，戳了戳承宇的侧腰严肃道：“难道你不紧张吗？联名上书一事你不可能没察觉，这么棘手！”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联名上书……这僧侣暴乱的事端可不小啊。”
　　承宇转身低头望向博雅的折扇，他轻指了一下，就见博雅识相地将其收回。毕竟先前是玩闹，怎么捉弄承宇他都一向甘心接受，可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旦认真起来怎容得他人无理。
　　“现在清楚有多少外臣参与联名了吗？”
　　“如今只是不少人有意向，可一旦有人同意，怕就会成烈火燎原之势。王道正在筹备当中，游说的工作大约要两、三个月。”
　　“怎么会这么久，依这数量？”
　　“因为出动的间隔不能太短。他们是不怕把时间拖长，只怕事情败露。你也知道一旦过于频繁事情败露，我就可以趁机利用，公诸于世，到时不只他们王道，六阁势力都将动摇。”
　　“所以你要我帮你反游说？”
　　“每次人数不多，只是辛苦你了，毕竟你筹策人的身份好用，这差事除了你之外无人能及。”
　　承宇忽而撇下沉重的脸色，淡然一笑。看着眼前人如此诡异的模样，博雅只是汗颜，他张开折扇有意洒脱地挥动，冷语起来。
　　“不敢当，你若是夸我天资聪颖我会比较开心。”
　　“毕竟你天资聪颖——”
　　“……”瞧见承宇一脸严肃地如八哥般学舌，博雅便知自己又无意间让人嘲笑了一番。无奈之下只得使出看家本领，转移话题。
　　“近来王道一定会用尽心机拉拢其余几阁。礼信被他们这么一陷害肯定是兵戎相见，尚武早就不在话下。就剩我们家和王道联姻的事，还有杂学，你考虑到了吗？”
　　“知道，这我倒是想顺其自然。有你和振恒帮我控制局势就够了，免得逼得太紧让王道防备心加强。这几个月内的事不容失败，所以一定要在最得利的条件下进行。”
　　“欲擒故纵、弃车保帅啊。”
　　博雅正忖思着方才一席话，就见承宇潇洒地起身，骚乱自己的束发。他指了指不远处凉亭里玩到疲倦的孩子，温柔笑语。
　　“你明白就好，时候不早了，你去把那些玩耍的孩子们抓回来吧，我走了。”
　　“走吧走吧。尽耽误我时间……”回望那些自在的孩子一眼，博雅长叹了一口。想到今日自己不但被眼前人耍弄还接了个大差事，不由饱受挫折之感。他挥了挥手中的折扇轻缓催促着承宇离去，可突然脑中闪现一丝灵光，立刻精神活现。
　　“对了——”
　　“什么？”承宇诧异地回头，不解地望着大石上得意洋洋的博雅。
　　“这次可别再那么不信任我们独自行事了，否则这事态就不是你的倒霉能解释的了。”
　　眼前人眉尖的一丝隐忧令博雅喜出望外，他带着狼狈的胜利跑向凉亭。望着那得意轻快的身影，承宇不禁喟然长叹。可爱的小孩子被这爱闹事的大孩子一追赶，立即四下散开。博雅一脸失措，立于凉亭正中，不知朝哪个方向奔去。如此迷茫似曾相识，承宇抚弄着自己的肩膀，这才从无伤大雅的嬉闹中忆起自己身负的宿命，也不知这一切平息之后，儿时的玩伴们是否还愿聚集一堂，共享这斯恬然的意趣。
　　
　　山间清泉流溪的音律潺潺不断，林风拂过叶片便接连地稀疏嘈杂起来，其间夹杂的鸟声宛转悦耳动人，宛若笛萧合奏清雅悠扬。
　　今朝溪水之畔犹为热闹，小巧机灵的鸟儿们玩劣地停于零散的小石块之上。见溪边静默地俯身着一位少年，它们便纷纷吵闹着上前嬉戏。它们乖巧地啄开那拂面的青丝，非但不怕生，还反似通人性一般梳理着少年凌乱的黑发。撩开那掩面的湿润发丝，一道深长的疤痕顷刻于眼角显现。大约是嗅到了血腥的气味，鸟儿们不再倾心这少年的恬然气质，惊吓地飞散开来。
　　散着一头长发的含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静听着鸟儿们散去的声响，一行热泪滚落伤痕累累的面颊。他顾不得泪水滑过伤口时的酸痛，用劲全力支起身失措地捂住双眼。
　　“你们不要走啊，我这样很可怕吗？……”
　　含章松开掩面的双手，执于地面奋力用十指抹画着，砂石泥土即刻划破了他娇贵的手指，血痕点滴沾染于土石之上。
　　“小兄弟！你在那干吗啊？”
　　一个山农打扮的男子挑着担子在不远处朝着含章喊叫。他方才早已留意这少年些许时候了，本是诧异着这般脱俗的孩子怎会狼狈地呆于如此荒山野地，如今见他疯癫地在乱石泥土间笔画，赶忙放下竹担上前一探究竟。
　　然而就在他靠近含章之时，地面上凌乱的景象令他颇为震惊。他后退了两步，这才察觉眼前人是在这地上以自己的双手作画。一旁的题字他倒是看不懂，可地上这惟妙惟肖的鸟语山林却深刻地印于他心坎。那染血的图景之上，还有深浅不一的湿痕，回应着含章眼角的泪迹。
　　“小兄弟，你干什么呢，你那手……”
　　见眼前人衣着不凡，又有如此绝俗的能力，山农赶忙慌张地上前执起含章的手，制止他的自残。可就在他撇见含章羞涩扭头的刹那，深长的疤痕令他失神松手，跳到一旁。
　　“呃……”
　　含章再次受伤地抿唇抽泣，轻缓地撩下乱发遮盖掉丑陋的伤痕。他温柔地侧过脸，清秀的侧颜令旁人放下戒心。
　　“大叔，带我回京城好吗？我们家会给你报酬的……”
　　“京城？那可是要走一天一夜的啊，这里虽说是东山镇，最靠近京城的四城镇，可也没那么容易说走到就能走到的。我没走过京城，这钱我想赚都不行了。”
　　他只胆怯地上前扶起孱弱的含章，之后立刻如见了瘟神一般退向一边，挑起担子随意言语了几句便想搪塞了事。
　　一向讨人欢心少有被拒绝经历的含章听对方如此一言，顿时心如死灰。他一直紧闭的双眼轻微颤动着，疲倦干涸得再流不出一丝泪水。
　　“大叔，那能带我去你们镇里吗……”
　　“你……你走去不就好了，就在前面，一走就——”
　　那人手指着不远处的小镇，不耐烦挑着担子准备离去。可话语未落，就听见身旁的含章发出微弱细小的争辩。
　　“我看不见……”
　　“什么？”
　　山农诧异地回过头去，只见含章低沉着脑袋，扯紧那凌乱破碎的丝帛绸裳，温柔地掩面吐字。柔长的青丝滑落至肩头，若隐若现的清秀面庞分外可人。他轻微地一颤肩，重复着刚才的话语，让来人顿时心酸哑言。
　　“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山农一直将含章引领进了城，还嘱咐他去当铺典当换取些现钱。可含章也从对方的言语中察觉到些许犹豫恐惧，知道对方不忍开口拒绝这样的自己主动提及离去，便在到达当铺柜台前时，温柔地将其谢去。
　　告别了那人，含章便微微举起的双手触碰柜台。他一直听见身旁安静下来，确定此刻店家空闲着，才弱弱地开口询问。
　　“请问，我可以典当吗？”
　　“废话，是值钱的东西你都可以拿来当。”
　　店家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店家，我……”
　　此时一旁来了个衣着不凡的少女，店家便撇下手头的活和含章的呼唤，忙着接待去了。
　　大约等了两三个客人，含章这才不耐烦地取出腰间的佩饰。
　　一瞥见含章手中的玉器，店家立刻来了兴致，他再打量一番这少年，才发觉眼前人身着的衣裳虽破碎凌乱却是上好丝绸所制。看着如此狼狈不堪的少年，长相却又秀气斯文，店家琢磨这八成是哪个有钱人府上的落难少爷，差点的话也该是个逃难的小厮。他见含章手中的佩玉色泽不凡，便对边上的手下阴阴地一笑。
　　“这个东西能值多少钱。看你也是个身无分文的可怜虫，算你一两银子好了。”
　　“店家，这东西不只值一两的……”
　　“你还会讨价还价啊？也不看看如今什么世道。玉能值多少啊，起码像那位公子那样，当把好剑！”
　　说着店家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男子，那手中的剑若在承宇眼里不过是废铁一块。含章没有理会，只是低头忿忿不平。
　　“这么说字画也都不值钱了？”
　　“那是。什么字画古玩啊，随随便便能值多少。我们这起码要拿个皇宫里的东西才肯给当钱。”店家以为含章什么都不懂，就嚣张起来吹嘘道，“想我们这是哪，这是东山镇。有名的古玩聚集地。外六城甚至京城的有钱人都会到我们这里来淘宝贝。我们这可收的都是高等皇室贡品啊！你随便拿点东西来给我们当，把我们这当什么了！”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是宦官私自典当宫内器物？太放肆了……连承——”
　　含章焦急地争辩起来，可店家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眼见身边又来了个客人便忙着上前招呼。
　　“这个，你睁大眼睛看看吧。算算多少钱，少了我可不当。”
　　“啪”一声，含章听出对方是将一口砚台放在桌上。
　　“这……这可是菊纹砚啊！好小子，刘公公怎么搞到的？”
　　听闻身旁人如此一言，含章顷刻耸肩细听。他难以置信地摇摆着脑袋，拽紧袖口在柜台上摩擦起来。
　　“这你就不用管了，算算该给多少吧。”
　　“慢着！”
　　两人正忙于邪笑着打量到手的珍品，哪知竟被一旁衣裳不整的孩子打断。来人疑惑地侧过头，傲气十足地怒道，“你插个什么嘴！”
　　只见含章浅笑着摇头言语，那自信坦然的神色叫旁人不禁敬畏三分。
　　“这不可能是菊纹砚。”
　　“什么？你少在这捣乱了，臭小子！”
　　来人有些不安，一把拧住含章瘦弱的双肩。他粗暴的动作震开了含章披肩的长发，却同时为眼前人娇贵自若的模样呆愣了好些时候。
　　店家也担心受骗上当，再说不管结果如何都有有助压低价钱，这般好事自然让他一面偷乐，一面帮着含章说话。
　　“那也没什么，不妨让这小兄弟鉴定下。” 
　　“真正的菊纹砚盛墨显菊纹，盛水则现字。”
　　含章沉着地伸手要接过砚台掂量，哪知竟和来人的手接了个空。那一刹那，尴尬的气氛笼罩在他周身，一阵心酸令他打了个冷战。
　　“？”二人诧异，相互对视，紧接着来人拍案大喊起来。“好啊你，明明是个小瞎子，居然在这骗人！”
　　那声响令四周人纷纷聚集而来，围观着看好戏。沉闷紧密的氛围令含章越发恐惧，他想要争辩却又无力反驳。毕竟对于失明一事，连含章自己都无法坦然接受。
　　“……”
　　“来啊，快端点水和墨来。”
　　店家才不管含章是否看的见，只焦急地期待结果。他转身唤来手下，一接过水盆和墨汁便急促地倒入其中。来人纷纷拥上前围观，挤得含章痛苦地扭着身子，低头不语。
　　第一次浸水过后，那下人惊异地喊起来。
　　“是菊纹，没有字！”
　　待第二次浸墨后，全场一片哗然。
　　“还是菊纹，没有字！”
　　含章这才舒缓了心绪，有些欣慰地莞尔。而一旁那来人却早已被气得直骂脏话。店家在一旁庆幸不已，感激着眼前这莫名其妙的少年，否则自己定要受骗高价当回个赝品。
　　尽管来者依旧在不平地辩解着含章这个瞎子的话不可信，可店家却果断谢去了来人，兴奋地拉住含章的手。
　　此刻，原本聚集于身旁围观的人们不停鼓掌起来，大家纷纷涌上前取出自己手中的古玩要含章鉴定。
　　东山镇百姓家中都不乏古玩，因而手头一缺钱便来这当东西换点银两。而这家当铺之所以生意兴隆，都是由于在宫里有熟人，先负责收购，之后转手卖到古玩店。他们从中所赚数不胜数，因而信誉极佳，吸引了不少当地百姓。
　　“对不起……在下……怕是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连没见过的菊纹砚你都知道怎么鉴别，我们这点东西！”一旁的人七嘴八舌争吵着要递上自己的古玩。
　　“……”
　　含章没有心情与他们再多言语，只淡然地陷入沉思。毕竟能鉴别菊纹砚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技艺超凡，而是那是承宇当年相赠之物。如今安稳地摆在阮家的书桌之上，怎可能一夜间遣送至此。
　　回想起当日承宇的调笑言行，含章禁不住浑身无力，他曾经是那样倍受宠爱地生活着，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他被身旁的人们拥挤推压着，轻缓地将手抚于隐隐做痛的胸口，昔日的光景历历在目。
　　
　　“菊纹砚盛墨显菊纹，盛水则现字。小含你快看啊！”
　　承宇站在身后，双手轻柔地环绕到含章身前。他把着怀中人的右手，轻缓倒入墨汁。
　　“真的耶，是菊纹！”含章一回过头，就见承宇迷醉人心的得意笑容。
　　“还有呢。”
　　说着，承宇用水冲去墨迹。灵巧的举动优雅自然，含章看得出了神，也没去反抗对方压在自己肩窝的下颔。
　　待清水盛满砚台，几个秀气的小楷即刻显现出来。第一行写着，“顾承宇亲赐阮含章。”然而那第二行字却是……
　　“承宇哥，亲一个……？”
　　含章失措地读出声来，承宇一听立即加大臂膀的力度，危险地调笑起来。
　　“好啊，难得小含要求我。”
　　“呵呵，你干什么，我只是读而已啊！”
　　说着慌乱躲避的孩子便下意识猫起腰，边求饶边蜷缩在案桌上。耳垂便被轻柔地含住，脸颊还有不安分的舌尖肆意□的感觉。
　　“你怎么可以故意在砚台上写这种话！”
　　书案被打闹的二人折腾得凌乱不堪，使性子的他们沾染了一身的清水墨汁仍不甘心，直等嬉戏到疲倦，眼见对方的衣裳、面庞之上，满是黑漆的手掌印方才罢休。
　　
　　“够了，这个孩子可是我店里的人，给你们鉴定可以，收钱就是了。”
　　店家的怒喊声打断了含章失神的回忆，他一把将这受众人围住的少年从人群中拉出，拖到了后房。
　　“你，你做什么！”
　　由于失明，如今的含章对于身旁的人和事都犹为防备，小心翼翼。他挣脱对方的手臂，后退了几步，胆怯地问话。哪知这刚才还傲气十足的店家一下子转了态度，关切地慰问起来。
　　“看你这孩子可怜的样，无处可去就在我这干吧。”
　　“不，我要早点赶回京城，不能在这逗留了……”含章捂住自己左眼上的伤痕，只忧心这双目真会就此失明，无回转的余地。 
　　“你有钱回去的话早走了，怎么可能来这里当东西。就在我这干几天吧，保证你就能凑够钱回京。而且这里没有其他地方比我的当铺更能赚了，你总不可能去其他店里打杂，干下等工作吧……” 
　　“……”
　　店家的大胆猜测让一一被言中的含章顿时哑然。见眼前人如此迷茫的反应，店家得意地笑了。他扶含章坐于椅凳之上，温柔拍打着那瘦弱的后背，进一步刁难起来。
　　“你这孩子别顽固了，难道你一个人有办法回去？”
　　“我……”
　　“而且，你为什么会落难至此，应该有什么原因逼迫你落得如今这样惨淡的吧。你敢草率回去？”
　　“什么？……”
　　含章惊讶地直起腰板，一动不动地在座椅上沉思起来。倘若此刻如此狼狈的他贸然归去，那承宇一定会知道自己是从容家逃出来的，这样一来，二人之间的矛盾就更加深化，一发不可收拾。可倘若他不幸被容家人抓住，纵使他有幸被容兮保下小命，也难免会为了承宇的立场劝说救自己的容兮，令其受承宇的牵制。一时间，这京城根本没有他容身之处，只有待风波平息之后，他才能安然归去。
　　“赚够钱还可以雇个下人护送你回去，这不是很方便吗？看你也是习惯人家服侍的孩子吧。”
　　“恩……”
　　听罢店家的劝说含章只能无力地颔首接受。他轻抚着伤疤，安静地坐在一边一言不发。见眼前人如此乖巧，店家总算放下心得意地一笑。他拍打着含章的肩膀，亲切搭讪起来。
　　“既然你在我店里干活，就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在下姓阮，店家叫我含章便是。”
　　含章勉强地起身轻微地颔首行礼，这店家一见觉得麻烦，赶忙把站立在一旁的含章压回座椅上。
　　“含章啊，好，以后就跟着我邱叔干。现在我先交你点基本常识，对了以前干过这行吗？”
　　“没……”含章犹豫着刚想开口，却又不知怎么降下邱叔的热情。
　　“那，以后你就呆在这里，小四他们接货时会给你看，你就好好辨别下。如果是赝品剩下事就交给他们办，如果是真货，也必须找点瑕疵啊不足啊，总之想办法压压价。你看这个琉璃瓶——”
　　说着邱叔就从身后递上了一个偌大的琉璃瓶塞在含章手中，见这孩子脑子不错手脚却有些笨拙，赶忙不放心地自己托起。一旁的含章只是摇头，见对方终于停下了话，赶忙辩解起来。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怎么辨认？我想去看大夫……”
　　“看不见有什么不好的，我们这行重要的是感觉。你不能从外观上判断，就只能依赖触感和音色。不受外表迷惑才更能准确判断。”
　　邱叔振振有辞，丝毫没有考虑到含章此刻忐忑不安的心绪。他将琉璃瓶放回身后，一转身就见含章吃力摸索着路，准备出门。
　　“你做什么！”
　　“我要去找大夫……”
　　“含章！你这孩子真是的，顽固得要命！你把我当什么了，惟利是图的家伙吗？你要去谁拦的了你。可是你手中有钱看病吗？等你有了钱，就叫小四领你去看，我放你们半天假。”
　　邱叔上前把住了门口，硬是拖回毫无反抗之力的含章坐下。尽管眼前落难的含章楚楚可怜，可铁石心肠的商人却不会为之有丝毫动容。
　　“邱叔可以先借我吗……”
　　含章面有难色，毕竟向人借钱一事是他生平头一遭。想儿时中意的东西向来都是靠字画换来的，只要手下勾勒出的作品称了父母的心，他有什么要不到的。如今竟落得求人钱财的境地，他尴尬地撇过头，低声言语。
　　“还没工作呢，你小子就学会借钱了。哼，看来这文弱的外表也是装出来的嘛，一肚子坏水！”
　　邱叔边训斥着边伸手朝含章的脑袋一顶，这一下可激怒了一向温文尔雅的含章。他记起博雅当年教他的一些待人处事的伎俩，依旧坐于椅上沉着应对。
　　“邱叔是不在乎这些，可这事难免会影响含章的心情，到时若是真假辨别有误，可别怪——”
　　此话一出，对得眼前那自私势利的店家一时无语顶撞。他自知理亏，只得扔了个碎银子在含章手中，转身推门离去。
　　“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息钱在你工钱里面扣！”说着他叫唤出方才鉴别时兴高采烈的孩子，打了下那机灵的脑袋，朝不远处的含章一指，不屑道，“小四，你给我把屋里那新来的人带到大夫那去，早去早回！”
　　听着邱叔暴躁离去的脚步声，含章强忍着眼角传来的阵阵疼痛，无力地低沉下头。他摩擦如今早已褴褛不堪的丝绸衣裳，环抱双肩，深感无所依靠。
　　
　　俄尔，小四就牵扯着含章激动地溜出当铺。若是从声音上辨别，这孩子也不过才十二三岁。玩兴未尽的小四拉着含章在大街上兴奋地溜达，好似要把街边每个小摊子都逛个遍。
　　含章担忧这孩子乱跑把自己落下，赶忙弯腰拽紧那衣袖，不安问道：“我们这是去看大夫吗？”
　　“那当然，这是当铺到大夫家第二近的路了。到时我把你送进去，先去趟赌房，等你看完了我再去接你。还有啊，路上你多记点路，没准哪天要自己走。”说着，小四拉着含章向左跑去。
　　“赌房？你还是个孩子，怎么去那种地方……”含章尽力加快了脚步，行动不便的他连个孩子都追不上，更何况自己本就体质不佳。
　　“那地方怎么了？看你的样也是没去过了。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刺激，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对了，你记着，现在左手边是衣裳店，右手边是茶馆。然后左手边是烧鹅店，右边的地摊水果比较便宜，但是菜的质量就差了些。前面就是赌房了，嘿嘿，我们快点去右边。”
　　二人右转至一条小路，大约走了十五步，再向右就进了药店。
　　“我走了，含章哥哥你自己好好看大夫，过会我就来接你。”
　　说着，小四便一溜烟没了踪迹。含章摸索着，战战兢兢越过门槛步入屋内。只听见房内传来二人的脚步声，一个大约是拄着拐杖的年迈老人，另一个应是扶着他的年轻人。
　　“公子是来买药吗？”
　　一个年幼的少女上前迎客，她才一见含章的模样就不禁羞愧起来。毕竟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见到皮肤白皙气态优雅的男子总压抑不住心思，潮红起面颊。这样一来原本就不够白净的面庞更加比不过眼前人。
　　“不，我只是来——”
　　含章话未说完，就被少女拉下腰，轻柔地俯身。搞不清状况的含章只觉得一双小手轻抚上自己的左眼，疼惜地触碰着。惊于对方的举动，他猛得直起身，后退了几步，撩拨下青丝遮于伤痕。那少女见眼前人比自己还羞怯，只是在一旁嗤笑。
　　“公子别紧张，也不用多言。来看病就跟我进来，爷爷在里面。”
　　少女牵着含章细嫩的手，察觉到其上遍布的伤痕，怜悯之心顿由心生。她不再羞赧，只一如往常，嬉笑着对待病人。
　　“小葵……去把我的针拿来。”
　　二人刚一进屋，里屋的老人就吩咐起叫小葵的少女。她匆忙扶含章坐下，又欣喜小跑着去柜子里取针。
　　含章有些胆怯，低头询问着，他轻柔的话音好似已透露出心底的不自信。
　　“大夫，我的眼睛……能治好吗？” 
　　老人颤抖着手扶住含章的头，将垂下的发丝勾于耳后。他左右打量着，抖动的双手让含章的脑袋不得已跟着一齐摇晃。
　　“你这孩子，怎么搞成这样啊……左边眼角受尖锐物击伤，伤口还遭到污染，疤痕怕是消不去了。你先别动，让我看看。”
　　“……那眼睛？……”
　　“唉……这眼睛……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人摇头长嗟一声，接过小葵递上的针，摸准了穴位扎入。见他的手法还算熟练，含章这才放心将之前发生的遭遇简明地阐述给对方。
　　“那日我误入了一个深穴，逃出来的途中不幸跌伤，流了很多血……等摸索出来之时，就再也看不见了。只不过一天一夜而已，就……” 
　　含章接不下话，只感喉头一阵酸楚压抑着浑身麻木。他想着家中的父母心碎的神情，想着关爱自己的友人疼惜的容颜，不禁忽觉自己软弱无用，罪孽深重。
　　“怎么这么可怜啊。”少女低声怜悯着，转身取来梳子轻缓替含章整理乱发。
　　“这眼角刺伤，引发淤血聚积，压迫左眼，连带加重右眼负担，才会双目失明。唉……你看看这伤口，感染成这样……真是，无能为力啊！糊涂的孩子，尽早去京城看看，可能还有救，千万别耽误了！”
　　“……”
　　听见那颤抖的双手开始整理针具，含章便放下银两起身，一言不发径自离去。那老人依旧不住地摇头叹惋，而小葵则是赶忙拾起银两，放下手中的木梳，冲出房拦住摇晃漫步的含章。
　　“公子！公子你等等啊。”
　　停下脚步的含章优雅漠然地侧身，那一副绝望自弃的模样让身前的小葵意欲将其一把抱住。她牵拉住那软弱无力的冰凉双手，将方才的银两塞回。
　　“不了，这钱是你们该收下的。”
　　“公子！你还不赶快带着这银两去京城？你这表情什么意思，你要放任你的眼睛不管吗！”
　　听见含章自暴自弃的言语，她有些生气。固执地牵扯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含章，来到药柜前。
　　“你等等，我先给你抓些药，路上带去消炎多少有些用处。”
　　少女熟练翻箱倒柜的声响悦耳动听，含章禁不住安分俯身于案台，埋头不语。
　　“公子，你怎么不回答我啊？眼睛的事这么重要，你——”
　　小葵抓了一把药洒在粗糙的纸片，刚想接话催促着含章，就被他那举手投足间令人疼惜的气质震撼住。她停下手中的活，静候着眼前人开口，只见含章散下方才被撩起的青丝，低沉下容颜。
　　“我知道这很重要，可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小妹妹，你知道吗？若不是我的任性，根本不会弄成现在这样。要是我听大家的话呆在家里，要是没有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要求自由，我现在，现在还在家中悠闲地吟诗作画呢……这是上天的惩罚，倘若我违背这惩罚执意回去要回眼前的光明，那……就会牺牲掉疼爱我的人。任性一次就够了，我再也不要妨碍他们了，不管是谁……”
　　“我才不这么认为呢！”
　　见门外又有人前来买药，小葵立即回身忙活，不再凝视含章。她招呼完病人坐下，又赶忙边拾药边应话。
　　“爷爷总是告诉我——替镇上人看病是在替自己积福——你看看我们——在东山镇这种地方放着古玩生意不做——弄家小药铺小医馆——还要成日忧心着地痞来收租，为的是什么！——是——你们文人心细——可是在我们这种每日顾得上顿顾不得下顿的人眼里，亲人和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当她回身包好所有的药准备塞给含章时，却已见不到柜台边那飘逸洒脱的身影。她本想急匆匆赶出去把药给含章，却即刻被新来的病人叫住。
　　此刻的含章正斜倚在门边，静候着小四归来。听着街上嘈杂不止的声响，他漠然呢喃起来。
　　“我知道这重要，也很想……很想再见到他们，要是能拿其他灾祸来换这双眼，我愿意……可是，我根本没法预料，这样贸然归去，也许就会碾碎长久以来我和承宇哥二人各自的梦。我可以费劲心机回京，但是却回不到过去。”
　　就在他独自惆怅之际，从赌房赶回的小四兴奋的一撞令他猛然一惊。这孩子嬉笑地把玩着手中的碎银子，边拉含章进药铺边唤来小葵。
　　“走啊走啊，今天托含章哥哥的福，我赚了一小笔，小葵，我们一起去茶馆听书吧！”
　　小葵抬头望了小四和含章一眼，急匆匆忙活完手头上的活，便离开柜台上前。她拽着手中的药包，娇嗔道，“原来公子是小四你带来的人啊，真是，快点把药收下。”
　　这回含章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只握紧手中的药包，任一旁的小四欣喜地曳拉自己的臂膀，嬉笑吵闹。
　　“是啊，他是我们店新来的，俊俏的公子哥啊！”
　　可惜这小葵丝毫不在乎小四的话，只关切地上前拉上含章的另一边臂膀，责怪道：“刚才不告而别，吓死我了！你一点不懂照顾自己，一定会害不少人伤心的！”
　　“这样说来我很自私……”
　　“当然！宁可别人伤心，也要顺应自己的心意，不是自私是什么！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
　　望着二人一唱一和的莫名言语，小四可急坏了。他推开小葵牵扯含章衣袖的手，忿忿道：“行了，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走了拉！含章哥哥你要不赏脸，别怪我翻脸喔！”
　　“小四，你还不是怕他回去你没回，会被邱叔知道你贪玩！”
　　小葵含笑讥讽了一句，便再次若无其事地拉上含章，三人就这样跌跌撞撞地离开药铺。一路上人们都诧异地看着两个孩子兴奋地牵扯着行动不便的少年，嬉笑打闹着远去，殊不知那嘈杂声响背后流尽着寂寞缠绵，彷徨心绪。
　　
　　
	
	

朝来寒雨晚来风(7) 最新更新:06-19 16:16:15


　　两个孩子一路上嬉笑打闹着，将含章带到了刚才曾路过的“金乌茶馆”。其内哄哄闹闹乱成一团，这是在京城的茶馆内远见不到的景象。茶客们歪斜着身倚在桌边专注地听着唾沫横飞的说书人侃侃而谈。那人手执一柄小短扇，浑身是汗地尽情解说，却从不见他将其展开解热。一旁围着的茶客多半是些无所事事的市井痞子，其余的则为些已过耄耋之年的老者，分散坐在茶庄四角，悠闲自在地下棋赏古玩。
　　一进茶馆，小四就拉着含章挤进人群中找了个前面的位子，此时小葵已从另一旁找来三张板凳从人们上方递过。其他茶客既不愿打断说书，又不愿被骂做欺负弱小，只是瞪了他三人一下，便继续喝茶听书。
　　“所以刚即位不久的皇上，我们英明的圣主就如此轻而易举灭掉了风雅阁。”说书人一拍掌，又飞溅出几丝唾沫，正中小四的鼻梁。
　　“喔！好！这回说的比上次还精彩！”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可这反应听在含章耳里却分外讽刺。明知道这些人只是图个痛快，并无敌意，但总感觉他们是在为风雅阁的解散而庆贺。
　　“开什么玩笑！我可刚来啊！”小四擦了擦鼻梁上的脏物，冲到说书人面前怒斥道，“今天怎么提早说了，平常这时候不是才开始的吗？不行，再说一次！”
　　“那可不行。”说书人转身收拾家当准备离开茶馆。
　　“先生，在下也十分遗憾没能听到如此精彩的解说，可否为我们三人再讲一回？”含章本就不喜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他立刻站起行礼，期望可以借此听听民间对承宇这一举措的反响。
　　“小兄弟啊，你这就不讲理了。我这说书可是个饭碗。人家金乌茶馆也是付了银两请我来说的，我怎么可能为了你们三破例呢！”
　　“就是就是！我们可是付了茶钱的。这么多人听他说一次，你们三人付一样的钱怎么可能再听一次！别理他们，柳先生。”一个脸上三道疤的青年拍着桌子喝道。
　　“小四，我们就算了吧。”小葵在一旁劝说着。
　　“不……我一定要听。”含章执着地上前对着背起行囊的柳先生言语，“要钱的话，我们给。”
　　“怕就怕你给不起啊。”柳先生蔑视地看了眼一旁的小四和小葵，他早知这二人来此一向是点最便宜的茶水，况且这么小的孩子手头本就没有多少油水可以榨，又何故枉做纠缠。
　　“小四，你不是赢了钱吗？”含章合着眼转头假装看向小四，尽管方向是朝着一旁的小葵。
　　“不要啊，他们要我们付的可是几十倍呢。怎么可以……”小葵在一旁阻拦，说着拉住含章嗔怪道，“含章哥哥，别为难小四啊。”
　　“……”含章只是愣愣站着，无法再开口要求，可紧拽的双拳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好似要将那凌乱的衣裳扯下。
　　“哼，我今天就是跟你们耗上了，多少钱我出就是了。”
　　忍不下一口怨气的小四得意洋洋地从衣服里掏出一两银子扔在茶桌之上。众人一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纷纷叫嚣，其中还有一个头发蓬乱的茶客带头出言讥讽。
　　“臭小子，哪里偷抢来的钱啊。”。
　　“啐！”小四没理会那个茶客，只是上前拉住含章坐下，狂妄地问道，“怎么样，说还是不说？”
　　“不说。”
　　“凭什么！有钱你都不赚。”
　　“就这点钱，你用脑子算算，我才不做这亏本生意。”
　　一听此言含章急忙慌乱着起身。他瘦弱的肩膀被柳先生猛烈一撞，顷刻晃动着险些跌倒。他不愿就如此丧失了这般良机，牵住来人的手，静默许久，坦然相问。
　　“不知道先生对字画可有兴趣？” 
　　此言一出，即刻令柳先生停下离去的脚步。对于字画一事他颇有研究，听到如今有人竟不知好歹开口问及此事，自然趁机显摆一番。
　　“字画？想这个镇子谁不知道我柳大最偏好字画。风雅阁的池墨你知道吗？那个被阮家少爷看好的小子，他可曾多次以字画相赠。我家中还珍藏了好几份呢！对了，还有阮家少爷《帷幄决策论》的临摹作，想不想见识见识？”
　　“是吗？”含章浅笑，以袖口掩住欲笑不得的面庞。他抽开被二人紧拽的双手，转而抚慰那两个担忧的脑袋，温柔回道，“若是在下的一幅画能令柳先生满意，不知可否有幸听先生再说一回？”
　　“你……？看是一表人才，只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我可没那工夫等你磨蹭完一张画。”
　　听见对方意欲离去，含章急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阻拦，哪知他的以礼相待竟遭人无理拒绝。粗暴的态度不得不让他沉下话音，轻声说道，“这不是对字画求知若渴的人应有的表现……”
　　如此一招激将法令柳先生哑然，他扔下行囊拍案坐下。旁人见他如此反应赶忙应和着闹腾起来。
　　“就让这小子画吧，说不准是张春宫图啊！”
　　“……”
　　望着眼前人轻颤了一下，一抹嫣红横飞过面颊，柳先生只是摇头大笑。一看这文弱书生没见过世面，他便忽而有了个刁难人的点子。
　　“店家，给这小子纸墨！”柳先生朝方才的案桌一指，店家便招呼着小二前去收拾布置，他趁着这片刻时间，拉住含章的臂膀，傲然说道，“我可是要限时间的。小子，你要在我喝完这盏茶的工夫内完成才能算数。另外嘛……这画必须跟小江南别镇有关。”
　　“小江南？这不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吗？”一旁的少女尖叫起来。
　　“看这小子的反应！”
　　只听现场一片哗然，大家纷纷以质疑的目光望向静默无言的含章。
　　说起小江南别镇，那可真是个人人向往的佳处，与四城镇、外六城远不相同。风景如画，宛若仙境不说，光是进镇游赏一刻都难于登天。谁让进别镇的入口除了断壁崖阻碍，还有巨莽毒虫守侯其间。世间能进小江南玩赏一番之人少之甚少，柳先生就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出此难题，料想这个年纪尚轻、毫无阅历的少年无法描绘出其间绝妙之处。就算想象极至完美，自己也可以以一句情不符实将它否决。
　　可惜他棋逢敌手，这番刁难在出身风雅的含章面前，顷刻化作一场展示。他只轻缓应答了一个“好”字，便自信满满，专心酝酿那漆黑之中的图景。虽说含章尚未从双目失明的痛楚中走出，可关于承宇的事却令他振作精神沉着应对。从小就经父亲严格的训练，蒙眼作画一事他十岁时就已经驾轻就熟，因而如今只要把印象赋予纸张就绰绰有余了。
　　斟酌片刻，他拨开胸前的青丝，低头唤人准备，那景象一如在家中吩咐着小玉双成伺候一般熟悉。
　　“小四，可以过来帮忙下吗？”
　　“好。不过含章哥哥，你真的可以吗？你的眼睛……”小四禁不住提醒起来。他接过纸墨就立即在茶桌上收拾出一块净地，小心摆放其上。
　　“你扶我过去，研好墨，把笔递给我，告诉我纸四角的位置，然后就可以放心在一旁看了。”
　　说着含章伸出手请小四搀扶，那孩子一时间被眼前人洒脱风流的姿态吓到，只能不再多言，慌张地挽住将其扶至桌边。无奈这小细节纵使掩盖地再好，终究逃不过众目睽睽。当围观人察觉到含章的失明之时，茶馆内又是一阵喧闹。
　　“他居然看不见！”
　　“该死的瞎子骗我们，装的还真像！瞎子就瞎子，还不愿承认，真没出息。”
　　“……”
　　眼角的伤口好似因被言中而发作，剧烈地疼痛起来，含章只觉猛烈地晕眩一阵，赶忙吃力地上前撑于茶桌，喘着粗气。
　　“你们少说几句。”一旁的柳先生似乎察觉出什么，不再找含章的茬。
　　“含章哥哥，你没事吧……”
　　小葵与小四刚想伸手去搀扶，却被含章轻柔地一挥手抵了回来。他们赶忙布置好一切，并排站着，见含章身体稍有些恢复，才上前扶住那纤细的双手。磨蹭了好些时候，含章终于感受到了纸张的边角，他暗暗记下了位置忖思出构图，麻利地摊手索求毛笔。
　　“这支可以吗？”小葵怯懦地问寻，同时将一杆笔小心呈于含章手心。
　　含章摸寻了一下，轻柔地摇头，冷静吩咐道：“换左数第二支。”
　　“好……”
　　众人见含章这般气势，一时间也没了怨言，忙着伸长了脑袋挤在一旁静静观看。平日间早习惯人围观自己作画的含章没有丝毫不适，只专心纵笔泼墨。
　　本想快些把茶喝完了事的柳先生，竟被含章下笔的每个小动作吸引，禁不住放下了手中的杯。茶馆顿时安静下来，连原本在远处下棋的老人们也纷纷来围观，这场景可比刚才说书那会儿要壮观得多。
　　“他看不见吗？”
　　“是啊，瞎子作画，真是了不起。”
　　“就是不知道柳先生是否满意。”
　　“就算觉得好也可以说不喜欢啊，不然一口气怎么出。那瞎子输定了。”
　　一盏茶时间晃眼便过，而此时的含章已将笔交由小葵，点头示意画已完成。他温柔地一甩头，将方才落于胸前的散发拨于身后，知众人已接过画抢着赏玩，不由疲乏地摊在了矮小的板凳之上。
　　“快看，这是什么！”
　　“我刚才就觉得不对了，难道这小子不仅眼睛瞎了，耳朵也不好使？说了小江南，出来怎么是条船。”
　　“可能小江南里面就是如此吧……”
　　“才不是。”
　　听完众人如此评论，柳先生得意地站出来走上前准备评赏含章的画。然而当他一拿起那张墨迹尚未干透的画作，便怔怔地不再言语。远山若隐若现，宛若春雨初霁后的清新景致，寥寥数笔便将涟漪轻起的湖面勾勒得形象俨然，其上静浮着一叶扁舟，小巧的乌蓬外隐约倚靠着恬然自得的二人。
　　茶馆外不少人进来凑热闹，带入的暖风吹拂着那简明写意的绝世极品，一时间半数人呆若木鸡，再无法将目光躲开。
　　“不知这鄙陋的作品是否入得先生的眼？”
　　含章察觉四周异样的寂静，只得支起身子，离开那矮小的板凳，勉强上前询问。轻柔的话音虽只是细语绵绵，可听在柳先生耳中却字字清晰。忘情于画作的人们也纷纷跟着回神，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视着含章这衣杉褴褛的少年。
　　“对小兄弟你的字画，我无话可说。如果让你和风雅阁的少爷一比高下怕都难分胜负。”
　　“哇！这小子有这么厉害吗？”
　　“太好了！没想到含章哥哥这么神通广大。”小葵激动地拉着小四，二人蹦跳着上前扯着含章的衣袖，兴奋不已道，“含章哥哥你太棒了！连这么挑剔的家伙都认同你。”
　　对此含章只是默然莞尔，他转而欣慰地朝柳先生问道，“这么说，先生是同意——” 
　　“谁说了！”
　　哪知那人竟坦然自若地否定，不光如此，眼还不住瞥向那悠然动情的画作。这反应令众人惊讶不已，此刻的局势早已倒戈向含章，大家纷纷替这艺贯群雄的少年打抱不平。
　　“你们都知道他所作之画与小江南无关，为何还会以为我认同他的作品？是，我是很喜欢他的字画，我愿意出高价买下。但是这书我是不会对他说的，因为输的是他。”
　　听闻这番解说，众人只嘘了一声便一齐准备离去。毕竟这柳先生言之有理，可惜了如今错失一场好戏。
　　“如果是这样，在下根本就没有赢的可能……”
　　含章自然不愿接受失败的事实，然而沉着自若的他并未有争辩之意，只悠然倚于茶桌。他安静的言语，优雅的模样令众人各个都不舍离去，方才起身的人们纷纷寻回座椅，静候这出人意料的少年替此事道出个原由。
　　“小江南那般圣地本就不是在下这种年纪尚浅、双目失明的人可以见识的。倘若肆意虚构只会破坏了大家心中对那仙境的幻想，因而请大家务必相信这画中一切均都属实。只是要费各位一些时间，听在下为此画稍做解释……”
　　
　　“承宇哥，快把我眼睛上的布解下来。都这么久了，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好拉，小含别这么急嘛，你先猜猜自己在哪？”承宇手执木箸，拥揽着含章的左肩。
　　“大概是船上吧，晃得这么厉害。而且是乌蓬船吗？感觉和上次我们偷偷去镜海坐的船是一样的。”镜海是个离京城不远的湖，四周的景致配上乌蓬船最富诗意。
　　“答对了，承宇哥要奖励小含，来张嘴。”
　　“不。”含章撇过头去，想起上回被骗吻的经历，不由对奖励一事戒备重重。
　　“你不要，那我要了喔，真是冷淡啊，亏我这个堂堂大皇子亲自为你做这些还被拒绝。”
　　感觉到肩膀上的触感消失了，含章有些沮丧，赶忙愧疚地伸手牵住身旁人。
　　“啊，不要这样。我答应你就是……”
　　含章不甘愿地小心翼翼张开嘴，却感觉一阵温热润滑的触感。淡淡的咸味将鲜美衬托得淋漓尽致，知道是鱼肉，他便大胆咬下，汁水顿时四溢口中，难以忘却。尤其那丝丝绝妙的嫩滑，让他怀疑留于自己口中的是否是鱼肉。
　　“好，好美味。”陶醉赞美未尽，含章便伸手取下蒙在眼上的黑布，朝承宇感激地傻笑。
　　“你知道吗？我可多辛苦啊，在你蒙着布睡觉的时候，我是将鱼刺一根根挑出来的。怕你不能趁热吃不鲜美，我赶了半死啊。在宫里这种事哪里轮的到我。小含，你不感动？给点表示吧！”
　　含章愧疚地颔首，不知所言，只轻柔地从承宇手中接过木箸，笨拙地挑起鱼刺。无言凝望着眼前人固执的举动，承宇只是浅笑。直到那颤抖到有些麻木的双手捏紧木箸将烂白的鱼肉塞进他口中，无邪的双眼期待地回望，他才满意地开口言语。
　　“知道这是什么鱼吗，小含？” 
　　“是湖里的鱼？还是东临国的进贡？听说东临国四面环水，应该有不少美味的。”
　　“错了啊。”
　　承宇取下含章手中的木箸，挽住那纤细的双手，朝湖的彼岸望去。此处人烟稀少，静谧宁神，此间山水徘徊的隐逸正是令二人每每出宫都流连忘返的原由。
　　“这是前几日承佑和博雅特地去小江南别镇带回的。他们虽说尽力赶回了，但也过了些时日，没想到这鱼居然依旧保持鲜美。这是那特有的南岭鱼，刺多也是它的特点之一。”
　　“小江南？……”
　　盘中残留的零星鱼肉与一旁堆积的鱼刺，随着摇曳的轻舟安静回荡于心怀。望着身旁人失神许久的含章摇头浅笑了好些时候，终于忍不住将那瓷盘端至身前，继续执箸凝神挑拨。
　　
　　含章自然不会将回忆的细节全转述给一旁的人，但当他解释完作此画的原由，旁人无不赞叹敬佩，鱼味鲜美，可怎及几人间的情谊深切。
　　“若是这仍不能讨柳先生的欢心，那在下也无能为力。画以其意境至上，柳先生不认同，只说明在下无法很好将心中所感传递给先生罢了。”
　　“不，是我错怪你了。”柳先生一反方才傲慢的态度，转头命旁人为含章斟上茶，“只是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出师何人，能不能将此至宝转赠于我？”
　　他态度的转变令众人惊讶不已，然而其实早在他一见含章执笔的气势之时就已对这孩子深深认同，更何况而后一睹那绝世珍品。他明白那相关的故事不过是个幌子，是众人接受的理由，所谓的意境其实只有作画人与知情人才能真正体会。
　　就这样，三人听着柳先生说书直至月上梢头，这也是含章离家的第二个不眠夜。
　　
　　几日后，博雅匆匆赶去沉雁居。此时承宇正在案桌前批阅奏章，而他姐姐梦芝则是在一旁整理、研墨。这几日，非但有王道阁这一难缠的对手四下干扰，还要时刻面临北燕对昭明国北边边境的突袭。如今征兵过剩、粮食不足，承宇正为此苦恼不已。
　　“陛下倒是在这地方悠闲得很啊，有我姐姐伺候你舒舒服服，呆在这地方好不惬意。”
　　只听“嗖”一声，那份关于东临通商一事的奏折便宛如飞鸟般扑入博雅扬起的折扇之上，迅猛的一击令这毫无防备之心的少年失声大喊。见胸口并无所伤害这才安下心，收起扇，敌意四起地朝承宇走去。
　　承宇正嫌奏章批得烦闷，恰巧博雅找上门来争吵，他哪能放过此嬉闹的良机。他背靠座椅庸懒地伸直臂膀，仰头直至望见身后的屏风，这才安分地倒视其上的题字。
　　一旁默不作声的梦芝见二人向来玩性蓬勃，便识相地行礼退去。她知承宇闷于沉雁居成日为了国事劳神操心，情绪低落，自然一尽妇道不于其侧妨碍。
　　“博雅啊，天天往我这跑小心佑来抱怨。别以为自己聪明就放松警惕，要不然我给你们来个赐婚，是你想娶妻还是他想纳妾啊。”
　　“你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真不愧是陛下，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啊。”博雅找了个适宜观景的窗口坐下，双脚放在窗沿上，大胆地朝阁楼下望去。
　　“你有几日没去见小美人了？”
　　“他有自己的事，我可不想去扰了他和容兮的安宁……”
　　承宇低沉下头，斜倚着方才有些疼痛的脖颈。他不耐烦地敲打着座椅，唇边划过一丝阴冷的苦笑。这神色令博雅又一次怒上心头，他想起自己近来一见承宇就脾气暴躁不禁有些羞愧与自责，即刻沉下气冷眼相望。
　　“你说的道轻松啊，称这做安宁。明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顾做镇静，怪不得这不闻不问的态度会惹小美人出走……”
　　“出走？我们所言怕不是一件事吧。”
　　回想自己那日所为，承宇立刻察觉有些许异样。他匆忙起身，座椅顷刻拉出剧烈的声响。
　　“什么一件两件，总之和你脱不了干系。”
　　博雅架身于窗口的姿态有些摇摇欲坠，可他的颜面上见不得丝毫畏惧，依旧嬉皮笑脸地耍弄着指间的折扇。惟有那话语间的担忧显得不那般洒脱，也不知让人牵肠挂肚的人儿此刻正享着怎一分光景。
　　“难道不是他自愿陪着容兮吗？时候到了回来找我，这是他说过的。我至今没见上他一面，总不能特地去阮府质问他毁诺之事吧。我欠他什么吗，欠到要为你所说的出走负责？”
　　承宇站立着倚靠在窗边，由于心中仍旧埋怨含章忘却了允诺疏忽自己，带着妒意怨心一个响拳便击于窗框之上。这举动吓得显摆的博雅顷刻收回折扇，紧张地立马双脚着地。
　　“难道不是你狠心欺负他斥责他，害他伤心欲绝投入他人怀抱？”
　　听闻博雅的戏言，承宇只是冷笑。他疲倦地倚靠在窗边，锦袍也随着泄气无力的王者略显宽松。
　　“你的言辞还真有够准确的啊……我是欺负他，利用他，自讨苦吃放任他离去，可斥责这样的蠢事，你以为我会屑去做？再说了，就算真如此，小含也绝不是因此就投入他人怀抱的孩子。”
　　“那就是说，他不是被你伤害到投靠他人，而是被你骗去亲近容兮？你……你是为了拉拢王道吗？就用了你们三人间的情谊，用这样的东西栓住濒临倒戈的友人……”
　　博雅语气暗淡，只是怔怔望着阁楼下姐姐正料理着的即将开放的怜同花。被一语言中的承宇也跟随着眼前人的目光，一齐凝视着窗下人专注的模样。沉思片刻，他忽而紧张地合上眼，有些恐惧地问话。
　　“你说的出走到底怎么回事……看来不一般。”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小美人他已有好几日未回家了，自从入了容家大门之后。”
　　“！……”
　　承宇惊异地凝望博雅郑重的目光，他忽然想到之所以自己没得到消息就是因为与小玉失去了数日联络。原本若是自己没有回话那小玉定会亲自来寻，而这些时日为了防人耳目，她不得不停止私下的交流，习惯改以书信传达。可如今他身处沉雁居，自然收不到讯息，然而这小失策竟令含章之事耽误了数日。
　　“没人见过他从容府出来……如果以你对小美人的了解，这数日的留宿会是什么原由？容兮他是怎么想的？”
　　“应该不是容兮，他一向对小含很宠溺，不会随意强求。肯定是容司阁那边控制住了小含，至于究竟是为了制约我还是收服自己的儿子就不得而知了。”
　　“制约你意味容兮此刻正协助着他家，容兮可以以自己的协助相要挟确保小美人的安危，这样我们就无须过多忧虑。只是行动上多少会受牵制，到了关键时候容家一定会用小美人做威胁。可倘若是为了收服执意忤逆家中意愿，忠心于你的容兮，那这身为人质的日子，也不知像小美人他那样娇贵的人能不能受的住……”
　　“小含他若是失手，那倒还确保了自己的安危，可他若是好心为了我挽留住了容兮，那无疑是自掘坟墓。哼……你说我这时候应该期待容兮的背叛还是忠诚？”
　　如此这般的驳论，叫二人禁不住无奈相视。现今的猜测只能让他们自觉矛盾得难以抉择。博雅见承宇忧心忡忡，只得随意用扇一顶眼前那华美的腰带，冷语调笑。
　　“你的期待要有用，就不用大费周章祭天了。”
　　“……”
　　素来喜于吵闹的二人今朝双双陷入沉寂。博雅专注地侧头凝视承宇，不解这以国至上，为抱负而生的男子面对此事，究竟会做何抉择。承宇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未开放的怜同花，心中一阵酸楚。他困惑着，倘若自己的失策影响到了含章，那今年的赏花时节又有谁来陪？
　　绿树上幼嫩的花苞轻颤着，在微风中娇小可怜。若不是今年暴雨连连，这季节对漫树的怜同倒是绝好的试炼。只怕这伤春冷雨太过无情，一反常年杀破这历来的美景，空留赏花人独自立于树下，漫嗟长叹。也不知今年的怜同，花色可好？
　　
　　连日来当铺内的热闹气氛都好似要盖过街市的嘈杂一般，来客络绎不绝。虽说当铺的生意倒也没因此兴隆不少，但店家的囊银却日益增多。这其间的种种都要归功于含章，这当铺新来的孩子。毕竟他资质甚好又所知颇多，邱叔每每都只稍加点拨便令他心领神会、触类旁通。百姓们得知这当铺内有个博学聪慧、温柔可人的少年，哪还愿光顾那惟利是图的古玩店。如此一来，邱叔便肆无忌惮地开辟了双重生意，忙活得含章成日鉴定玩物，疲惫不堪。
　　可笑的是，市井间的大婶们因为心疼含章，时不时为他留些当日的瓜果蔬菜，那些日日于家中纺织教子的妇人也不忘借着让孩子长见识的幌子，送些精布成衣免得落魄的含章衣裳褴褛掩了那飘逸自如的书卷气。
　　是日小葵按时前来替含章更换药布，为了不碍着工作，小四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柜台边那些等候含章的来客。二人背着一旁忙于计算收入的邱叔，蹑手蹑脚行至后房。然而就在此时，一双大手轻快地打在含章肩头。
　　“啊！”
　　二人猛然一惊，愧疚地回头，哪知这身后人竟是说书的柳先生。小葵见状，便安心地拉扯着含章的衣袖进屋，来人默不做声紧随其后。
　　小葵站立在一旁扶着含章坐下，紧接着便熟练地替他解下布条。忽而射入的烈日强光好似令含章有所反应，他抽搐了一下，不安地埋头在身前人的腰间。
　　“含章哥哥。你觉得刺眼吗？”
　　“不知道，好象有点不舒服。”
　　“说不定这是好的征兆啊。”
　　柳先生拧着下颔间的几丝胡须，一直沉默着注视二人。直至望见他们露出喜悦的神色，这才放心开口。
　　“阮公子，刚才吓着你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
　　含章刚想摇头否认，脸颊就被小葵用力地托起。少女认真地检查着眼前人那散发膏药味的双目，时而沮丧时而欣喜。
　　“炎症好些了，伤疤也淡了，只是淤血看来不好退掉，对复明影响很大啊。”
　　听闻如此令人不悦的消息，含章只能回以无奈的苦笑。他明白自己在放任着唯一的希望流走，只为了惩罚曾经任性的过失。为了不让小葵继续苦劝自己进京，他赶忙将话头转向一旁被冷漠的柳先生。
　　“对了，这次特地来找我，是京城发生什么要紧事了吗？”
　　柳先生取过茶桌上早已冰冷的茶水，虽有些不满但依旧一饮而尽。由于含章曾恳求过他，一旦有京城内的消息务必尽快告知自己，他这才奔波而至，特地相告。
　　“听说近日皇上对官员查处得很紧，据说是有人暗地里联名上书，抗议圣上倒行逆施，违祖训灭六阁。”
　　“什么！”
　　含章惊异的反应令一旁的小葵慌乱中失手掉落了布条，那沾满药膏的布条不偏不倚黏糊在含章的衣裳之上，有意添乱，可他并未理会身上的脏污只继续专注静听。
　　“说来也奇怪，皇上一登基便颁布了关于清廉的法令，虽说这政策只能维持一时，可多少有所限制，为何官员会在近日匆忙行动……”
　　“是有人唆使吗？”
　　小葵尴尬地替含章清理衣物，见眼前人只耐心理会京城之事，不禁有些不快，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可能那些人只是因为看不贯新君才会想用这个限制他的作为，你看连僧侣都造反了，这么严重——”
　　“可是不是抓住幕后主使了吗？”含章有些激动地打断了小葵的争辩，然而一旁的柳先生竟也站在小葵那边低声回话。
　　“话虽如此，但大家都传那是新君找的替罪之人，因为下一步要攻破的是王道。”
　　含章依旧心有不甘，轻柔推开了小葵包扎的手，严肃道：“查处之事并不能由皇上一人决定，那是有凭有据才定夺下的，况且这事连大臣们都同意了。”
　　“总之是新君过激的举措令百姓臣子颇有微词。毕竟是新人，忍不下气看这腐败的朝廷……”
　　一旁饮茶的柳先生也不愿再与含章过多争辩，只随意说了说民间公认的观念，便缄口不言。他本就对政事抱以玩笑的态度，若是因此和眼前的少年闹得不合，那可错失了收集字画的大好良机。
　　“不是过激，是抓准时机。”
　　如此的偏袒让不愿置喙的小葵终于忍不住开口，她一边继续着包扎的活，一边笑道：“含章哥哥真是特别替皇上说话。”
　　“……”
　　顿时，房内一片沉寂。含章无法低沉下脑袋，掩去羞怯眷恋的神色，只能用力手把着座椅扶手，摩挲着拽于掌心的袖口。见含章情绪低落，柳先生也心有不忍。想这孩子的气质本就异于常人，如今竟双目失明委屈在此，不禁心生怜悯，有意关照。
　　“阮公子所言也有理。然而更多百姓只求安居乐业，不愿骚动连年。可惜皇上即使知道这点也没法达成百姓的心愿，谁让为了改变国家衰败的现状，他选择了灭六阁。既然如此就要进行到底。”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含章不敢再多提此事，生怕让人察觉自己的意图。虽说他也不知如此隐瞒的原由，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只是暗地在心中忖思，倘若承宇半途而废的话，六阁定会察觉他的怯懦，肆意行事，为了避免局势更加混乱自然只能坚持到底。
　　含章不止地摩挲着手间的布衣，想这衣料虽说是做工精细，可怎么也比不上昔日的细滑轻盈。他疲惫地双手交叠，忽而察觉到这许久没有执笔操琴的双手竟尤显粗糙，顷刻落下愁眉，黯然失色。
　　
　　刚从朝堂归来的承宇，身心俱疲。一想起方才那些老臣们道貌岸然的神色就不禁心生怨气。如今含章依旧下落不明，自己又不得不忍着愧疚自责打乱计策，涉险收拾王道，真是心烦意乱苦不堪言。所幸容家至今还未有人传消息以含章做威胁，他总算舒缓了一口气。
　　清晨一起他便命梦芝的侍女前去请来博雅，想必此时这自负的孩子已是守侯在沉雁居怒火连连直向自己。可惜这难得的闲暇时刻又落不得个清闲，难以享受梦芝的拧肩捶背细语解忧。
　　“你这样做是不信我沈博雅的能力吗！”
　　承宇刚一撩开轻纱入屋子，就听见博雅冷语相向。他叹息一声，挥手退下了身旁的侍从。
　　梦芝有些尴尬，只把手中的瓷钵交给博雅，小声嘱咐了一句，便上前替承宇宽下外套。见此刻气氛凝重，她只得识相退下。想这些日子承宇在自己闺中留宿，这样不得不退去的情景早已熟悉不过，倘若这眼前人是在阮家做客是否也会逼得那性情温和的孩子无奈回避呢？
　　“博雅，你误会了。”
　　承宇刚一上前朝捣药的博雅靠近，一份书信就狠狠砸在他脚底。此刻四周的侍从早已被退去，身为一国之君，他又不好弯身拾起，便故做悠闲与博雅并排而坐。他先是俏皮地用双脚巧妙踢起那书信，紧接着出手将其从半空中截住。见身旁人如此不严肃，只顾玩闹，博雅忍不住放下瓷钵，为自己受挫的自尊出言维护。
　　“你为什么对官员们咄咄相逼，你不知道这样会打乱我的脚步吗？这么没脑子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亏我苦心积虑为你筹划那么多收买人心的计策。”
　　若不是博雅此刻为自己的能力遭受质疑而打抱不平，他早该察觉到承宇今日的异样。按理来说，如此状况之下发作闹脾气的人怎么算都该是这为国事辛劳积郁成疾的君王，可他却细声和善忍气吞声。倘若这不代表他已疲惫到近乎崩溃，那就意味着这狡猾的人儿虏获人心的伎俩又更上一层。
　　“博雅，你冷静下来。你是明白的，我怎么可能针对你。”他边说边倒头在博雅肩上，耍赖的模样令身旁人难以拒绝。他若无其事地执起钵中的粗棒，忿忿地朝那烂泥般的碎叶碾去。
　　“我很冷静，我当然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可是你应该事先通知我一声，现在事情一团乱，不少倒戈的大臣又再度将我拒之门外。”
　　说着博雅把瓷钵扔在承宇膝上，推开那沉重的脑袋，灵巧地转身取来其余几封书信。承宇只看了来信人的名字，便不再细探其间的文字。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解释这事。先前时间紧迫，没法亲自转达，因为前几次传话的人都遭拦截，我只好让梦芝借口请你过来一叙。”
　　“这么严重？”博雅起初有些不信，可抬头瞧见承宇愧疚于自己势单力薄的模样，便不敢再多问，想必这又是沈未名等人安插的眼线。他揽过木榻上的书信随意撕扯着，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为了小含，只能抓紧时间，加快行动。”承宇伸出食指沾了沾钵内的泥巴，在拇指处摩擦，见手感仍不满意便摇头蹙眉继续用力捣磨。
　　“为了小美人你宁可打草惊蛇？成败可就在你一念之间！想这堂堂一国之君顾承宇从小就懂做事考虑周到，把握人心，怎么如今反叫老天抓了个大把柄。”
　　博雅抬高了音调，只想提醒承宇这样决定的危险性。可即使如此又怎样，他只能暗地叹惋嗔怪，埋头前进。回想一下，在众人间之所以承宇的考虑最周到，那都是由于当年含章一事给他的终身教训。如今千丝万缕的愁绪缠绕，抱负和承诺，国家和友人，他只能在这矛盾之中做最择中的决定。
　　见博雅一时无法体会自己所想，承宇只能想办法压下他的傲气。他故做镇定，耸肩长叹一句，“天妒红颜——”
　　“是英才！”
　　只见博雅先是强做毛骨悚然状，紧接着用力推动着承宇宽厚的肩膀，不屑地回话。可这下他才真中了承宇的小诡计，惹得对方只是浅笑着沉着感谢。
　　“骗子！”这一下倒真还灭了博雅些许傲气，他低沉下话音，认真问道，“那之后怎么办，用诱骗改为逼迫？”
　　承宇一听只是摇头，他随意拽了几片方才被博雅蹂躏的碎纸，侧手将其于席上分成两堆。
　　“我们分派一下，一部分臣子你煽诱，剩下的我派人强压。不介意我用一下你的佑吧，还有你那边最好能动用筹策的人。必须让时间，越短越好……”
　　博雅点头默许，抓起一把纸片便肆意往地上撒去，他得意地笑道：“我那边有个菀儿，事情还不是迎刃而解，他那牵制外臣的手腕可不一般。只是……与其让他们不签联名书，不如到时直接搜到那份联名，击毁王道。”
　　“我就是这样想的。如今之际只能如此强硬，让他们先签，之后指证。”
　　听见对方如此爽快的认同，博雅忽然察觉到眼前人的无力。他怜悯地望着眼前人，有些明白局势天命的重要性。虽说这眼前人在最终无疑会取得胜利，但纵使才华横溢，机智过人，也无法取得完美的结局。
　　“没想到你会答应。这么不顾后果的事也做，真是豁出去了。”
　　博雅轻微嗤笑了一声，摇头冷语。就在此时，承宇也奋力拾起一把碎片，尽情抛洒于空中。
　　“哈哈豁出去了……不但时间不够，就连调查王道也迟迟没有小含的消息。如果他回不来，而我又要独自善后民心政局，承担联名上书揭穿之后的苦果，那是不是很讽刺？”
　　漫天的碎纸片飘散着久久未停尽于地面，好似在哀悼着儿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过往。岁月流逝带去了他们的灵气狂傲，宛如熏香炉烧尽那掉落的纸片，一点点催噬去少年鲜明的棱角，坦然自负的情怀。
　　
　　“小含，你怎么了？”
　　关切的面容展现在眼前，年幼的承宇如今看起来竟是一脸稚气，含章想着不由觉得有趣。无奈近乎失去自我的疼痛令他无法破涕为笑，声音也由于先前的嘶喊沙哑粗糙。他询问对方为何此刻称呼自己小含的力气全丧尽了，只能拉动着被锁链桎梏的双手，期望可以触碰一下那再见光明的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承宇先是颤抖着双唇，接着轻微泛起泪花。眼前人稀罕的泪水含章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二人的邂逅还有一次则是先皇驾崩之时。
　　“……”
　　锁链铮铮发出声响，那是含章企图抹去承宇泪水所带出的鸣动声。此刻他忽而明白了为何一向坚强的对方会落泪至此，若是换做自己，让他人受如此伤害怕是会跪地哭求原谅的。
　　“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让你受这种苦。我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到了，先扣留住你，不论你是否有罪，而后再去问父皇，请求他的判定。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对你用私刑。把你打成这样。”
　　然而含章却至今仍未明白，承宇为何不会嫌弃自己肮脏丑陋，为何会用他那干净洁白的双手触碰自己血肉横飞的胸膛，碰得自己生疼。
　　“……” 
　　“父皇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们风雅阁的内部斗争牵连到你……是你舅舅想陷害你和你父母……我错大了，今日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让人容忍，你不要恨我，不论将来你是否还会干这种事，是否会与我对立，我都……”
　　“承宇哥……”
　　“我都会保护你……让我保护你好不好。纵使你背叛我，纵使你不需要……”
　　小小的承宇低着头，认真无比，那模样俊俏得迷人，陶醉到铁架之上委屈的含章不知如何是好。可惜这样的赎罪换来了谅解与信任，却同样骗取了拘束，束缚人心。单纯的孩子就这样俯身望着眼前人抱住自己的腰，使力向上托扶着，一面埋头于脏污的衣裳间抹泪，一面狂嚎着狱卒前来解锁。
　　良久，那手腕间清脆的开锁声响起，二人一同沉沉落地，黏糊着再难分离。
　　
	
	

朝来寒雨晚来风(8) 最新更新:06-20 11:41:30


　　“含章哥哥？含章哥哥你居然睡着了！”
　　小四的呼唤愈渐清晰，睡眼惺忪的含章揉了揉眼，面前顷刻恢复了应有的黑暗。他慌乱地撑扶桌面直起身，臂膀随即触碰到了那早已不再滚烫的汤碗。他忆起方才柳先生正在一旁讲述着京城的近况，自己却疲惫地在暖热的白气前睡去，不由心生歉意，愧疚地低头道歉。
　　“今天鉴定的活实在累人，我一没留神就……”含章说着不禁刷红了脸，毕竟他们三人身处的是东山镇最嘈杂的地带，夜间的小摊聚集了吃消夜的百姓，如此吵闹乱腾之地竟会令他熟睡入梦，这对于方才言谈之人真是大不敬。
　　“没关系，不然小四你先和阮公子回去吧。早些休息，免得明天没精神挨你们那吝啬店家的骂。”柳先生将手搭在含章无力的肩膀上，好心劝解着。这近两个月来的相处，让几人都不禁察觉到对方的温柔，虽说初遇时曾是那样势不两立，生分敬畏。
　　“不，我想听一下可以吗？”含章虽疲倦地撑不住身子，但依旧迫切想知道近日大事。由于这东山镇的百姓只重古玩少理世事，因而唯一能得知承宇消息的便是眼前这位说书人。他轻缓伸手挪过桌上的破瓷碗，随意舀了几颗丸子便送入口中。尽管这酒酿丸子已冰凉，还是令他忆起曾经在家中双成亲手烹调的味道。
　　“含章哥哥那你就吃着，让柳先生一口气说完吧。”
　　小四毕竟还是个玩性未尽的孩子，一得知有机会再听，便拾起那把从未开启过的折扇递于说书人，期望这次他能如在茶馆中一般道个有声有色，可惜柳先生并未如他所愿。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夜里皇上突然查处了容家，并且搜出了一份外臣的联名上书。之前的谣言被证实，果真是容家怂恿外臣所为。而今日朝廷上，事情还未揭穿臣子就纷纷指证王道逼迫他们联名，为了留证所以先行屈服。原先百姓中不少人传查处一事很可能是陛下自己安排的，那联名书是伪造的。可你想，联名书这东西，大大攻击了皇室，动摇他自己的皇位，皇上再怎么蠢也不会去伪造联名书，要也是伪造些勾结外臣的证据。因而还有一部分人认为这是真的联名，是外臣真心想推翻朝廷，但是如今见皇上占优势，王道势单力寡，岌岌可危，才会在朝堂上为了保己纷纷背叛王道。”
　　“！……”含章半举着勺，迟迟不敢放入口中。听这如此不具故事性的言论，他实难淡而处之。所幸他替承宇的忧心终究被柳先生的言语否定，他这才放下悬挂的心。
　　“不过这些流传终究被否定，因为听说礼信阁的司阁出面将王道与其勾结一事证据坦明圣上，有六阁的礼信做证，大家也不得不信。明日午时容家的司阁及其夫人、堂兄皆将被处斩，其余人等皇上一概饶恕。王道阁已经成为历史，不再有了。” 
　　话音一落，小四便缠着柳先生说些其他逸闻。一旁的含章并未留意，只是失神地低沉着容颜。他不停舀着碗里的丸子，入口的却只是酒酿。扶着桌面、执着勺的双手不住颤抖着，难以接受这如此突然的事实。短短两个月间王道就同风雅一样不复存在，而当年覆灭时的巨大冲击，对比起如今容家的衰败竟有着天壤之别。他就这样在此闲暇之地，吵闹街市上静听这一切，一时间来往百姓的嘈杂化做车水马龙的街道，声嚣凄凉。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大牢之中，两个王者的对峙，令原本就阴寒的水牢更添冷意。
　　这间水牢是独立于其他间的，隔音效果良好，只会传来水牢中犯人喘息的回声和四面流水的滴答声，宛若在告诫他们，生命就恰似这点滴流水，正逐渐消逝。滴水声虽扰人心忧，但对于关押在水牢的绝望犯人们来说，是毋庸置疑的重要存在。倘若连它都消失，那自己怕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水牢的四周挂满了刑具。不过由于法律规定只有一等叛国罪的人才必须浸水牢，因而墙上这些恐怖的刑具怕也很少派上用场。承宇只是响应那些外臣的请命才将容兮关押至此的，说是牵连到容家的罪行。想必是外臣们怕容兮情急之下将自己供出，才意欲借皇上的手除掉他，省得担心受怕、夜长梦多。可按道理来说，承宇已下令不再追究无关人等了，只要他开口替容兮澄清罪名，出这阴森寒凉的水牢又有何难？
　　承宇站在水牢上方，俯视着全身只有头露出水面的容兮。这半日来的折磨，容兮已不再如从前的光鲜，眉头似乎也更加紧锁。幸好承宇下令吩咐狱卒，没有他的亲临，不得对容兮私下拷问，动用私刑，不然如今这水中的王者怕在如此浸泡和非人能承受的刑罚下，难再开口。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如果小含知道的话，一定会恨死我的。” 
　　“但你还是做了，因为承宇，你嫉妒我。”容兮每说一个字都有气无力，即使如此从他的眼中仍能看见残留的王者气势。不论在何时何地，经过王道阁严格培训下的他，这种气度都不可能消失。
　　“对，你说的没错。但是那是其次。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在水牢上方的审问处，承宇找了个舒适的位子坐下，为表对对方的一丝尊敬，他不再看对方狼狈的脸。
　　“你想找含章？那真是太不幸了。因为你和我一样被我父亲骗了。即使他死了，你依旧还受他蒙骗。对此，他应该很得意吧。”容兮不愧是王道至上的男人，即使在父亲刚过世不久的今日，依旧能冷冷说出相关他的事。
　　“你想告诉我，小含被你们抓住是假的？”承宇感觉到对方的诚实，安心的同时却又万分不安。他双手捏紧了坐椅上的铁栏，似乎由于水牢的湿气过重，铁栏上全是水珠。
　　“我骗你又能如何？之前父亲告诉我，含章是偷溜着回到你身边的，我信以为真才更狠下心和你敌对。如今想起，我只是后悔当初没有和含章说清楚一切。”容兮终于抬起头，以难以避开的目光直视承宇。二人相似的眼色中竟都有一丝凄凉。
　　“有什么事发生了？”
　　“你多心了，我成不了君王也起码是个君子。他的确是受我邀请来的，可是却在我们最开心的时候，离开了我。全都因为我一时疏忽，麻痹了自己，才会让父亲有机可趁。如今，也不知他身处何处……”
　　“然后你父亲依然利用小含威胁我，即使手中没有人质？真是阴险的老家伙。当初他就是如此欺骗父皇吗？我居然也被他摆了一道。看来之前给他的处刑还不够狠。”承宇愤恨的眼神仿佛要告诉别人，自己要把容天向从坟墓中挖出来，再凌迟一次。面对承宇对自己父亲极为不敬的态度，容兮并没有一丝反对。
　　“比起我父亲，你不也做了相同的事吗？博雅昨天来过，告诉我你对含章的利用……”容兮失落地说道，不时还侧头让发尖的露水不滴到自己的脸上。
　　“他怎么说的？”承宇离开座位，上前凑近了容兮高傲的脑袋。
　　“你利用含章是从那时开始的吧。那回我和含章去骑马，你得知后就利用博雅对你一时的愤怒，激怒他告诉含章去亲近我。借此在含章未注意到时，达到控制我的目的。之后的一系列行为也是你在利用含章对我的好……”
　　承宇不知如何回话，只伸手帮容兮撇开额前的湿发。哪知那眼前人愤怒地撇过头去，拒绝了来人的好意。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利用他，利用我，这根本不像你的作风！”
　　“我的作风是什么，你知道吗？他曾经说过是我的话，可以利用他的，所以我这样做了……”
　　“果然，他就是这么偏袒依赖你。承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要你去把他找回来。不管在天涯海角，看在我们曾是同窗的份上，看在你是我从小到大的敌手份上。”只听水中一阵骚动，容兮有些自暴自弃地下沉着身体，轻嗤冷笑起来。
　　“你不用说，我也会立即这样做。但是从小到大的敌手，我可不这么认为。好了，上来吧。”
　　承宇说着主动伸出了右手，那诚恳的模样令原本轻微后退的容兮在几经矛盾挣扎后抬起水下受着锁链桎梏的左手。可惜不论容兮怎么用力，他都够不到对方的手。眼见着水花四溅，王者苦痛无奈地自嘲冷笑，承宇赶忙不顾一切把手伸进那带着尸臭味的死水里。诧异的目光逐渐转为屈服，这一次，容兮终于甘心地沉下了高傲的头。
　　“你当我是敌手不过是在觊觎权力以及小含，可你现在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到这些了吧。”
　　“我总是输，因为我没有你的容忍，你容忍你的敌——”
　　“错了，因为你是我兄弟，所以不存在这所谓的容忍。上来吧，跟小含一样过自由的生活。虽然我还是很讨厌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但是‘朕’在此宣布你——解放。”
　　“……”
　　二人终于忍不住一齐摇头苦笑，毕竟这身为帝王的苦楚只有他们才能体会。承宇专注地替容兮解锁，任污臭的死水泛溅浸染于衣裳。容兮默然凝视着承宇生疏的动作，不解地望着那痛苦倾俯的身影。就在此时，身后一声清脆的女音回荡在水牢之中。
　　“哥！——”
　　只见一身着素衣的少女匆忙步入水牢，也不顾潮湿的地面沾湿自己的裙角。她虽身材适中，外貌却毫无出众之处，很容易让人第一眼见到就心生厌恶。然而这种上天注定的安排又能怨谁呢？一出生就决定了无论她多用心多尽力都不可能成为息妫一般的女子。
　　“嫣儿你怎么来了？”
　　容兮的视线绕过挡在身前的承宇向少女看去。她便是容兮的妹妹，如今筹策阁沈未名的夫人。
　　“皇上派人告诉我的，我听到就赶过来了，哥，没事吧……”
　　她只是撇过头向身旁的承宇淡淡地行礼，剩下的时间，没有一刻肯将目光从容兮身上离开，只是每每见到容兮凝视的目光，她立即自卑地低下头不愿自己的丑陋被看见。虽然是承宇害得容兮入此水牢受苦，但答应放人的也是他，容嫣自然没有理由没有胆量去责怪。
　　“既然她来接你，我就先行一步了。”承宇解开容兮身上的锁，甩了甩肮脏的衣袖便转身离去。虽说他原本想和容兮多少回忆下过去的，但如今这情形是不可能插入他们兄妹之中了。再一想含章至今下落不明，自己哪里还有工夫闲聊，他即刻匆忙离去。
　　见承宇消失在水牢门口，容嫣这才大胆开了口。她同时用劲将容兮扶起，对于哥哥身上的腐臭味没有丝毫顾忌。
　　“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我到了沈家，什么消息都很难接到，只有在父亲临刑前去看过一回。”说着，她取出一块丝帕，帮容兮抹去脸上的狼狈。
　　“罢了，一切都过去了，王道也同风雅一样只能是历史。”
　　容嫣扶着一时站不稳的容兮出了水牢。门外已有轿子等候。听见哥哥如此言语，她也只能侧过头意味深长地叹息。
　　“还不是名留青史啊……”
　　“这也都无法再改变了。承宇的所作所为纵使无情，却是身为王者必须行使之事。现在回想起来，我反倒要感谢他，如今的我也能同含章一样自在了。”
　　“阮含章……”容嫣默念着这名字，心中一阵酸楚。
　　“相比之下，我更担心你的近况啊。嫣儿……那个沈未名……？”
　　“放心吧，他倒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不知道今后失去了王道阁的支撑，我在沈家的地位还能剩多少。”她极力掩盖自己的忧伤，只希望身旁的哥哥少为自己操心。说是没做什么过分事，那也是事实，只不过同时对方对自己也没有多少好态度，二人行同陌路，并无夫妻之实。
　　一时容嫣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笑道：“哥，我陪你回家吧。”
　　那一瞬间，望着妹妹笑靥如花的模样，容兮不知是该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他人的评价。在哥哥眼里，这个妹妹惹人怜惜，哪里不讨人喜欢了，种种讥讽的言语不过是那些愚昧的旁人不能用心去体会一个人的表现，可悲可怜。
　　
　　不似京城的烈日当空，东山镇又是烟雨蒙蒙，愁意难消。地面坑坑洼洼，早已盛满雨水。
　　含章打着伞小心步在路上，身着的粗布衣裳也都被雨打湿，紧贴在他那孱弱的身躯上，好不自在。这些天气候变化得快，小四再能干也只是个孩子，不留神就染了风寒。邱叔那副势利样就不用指望了，含章只能独自一人去药店找小葵。好不容易抓些药带回去，怎知这雨势来得更猛烈了。
　　“哈哈，下雨咯！你们跟我来，去那边玩去。”一个生性野蛮的小女孩拉上身后的几个小男孩，冲在倾盆大雨之中，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小晋，你跑慢点，啊小心！”
　　身后的一个小男孩还来不急说出警告，叫小晋的女孩便重重撞在了含章身上。幸好只是个小女孩，若是个大汉，含章怕早已凄凉地跌在雨中。
　　“……”含章大约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下这么大雨还撞人！”小晋摸着脑袋，指着含章斥责。
　　“小姑娘……雨这么大早些回去的好。”
　　刚才一不留神就把手中的几包药遗失在地上，含章不得不弯下身子，挽起衣袖去探寻。哪知这一举动竟成了这些品性玩劣的孩子们的笑柄。小晋招来同伴，一齐嘲笑起含章。
　　“居然是个瞎子。你们几个快过来看啊！”
　　这样的出言讽刺他们还心有不甘。见难得有人可以欺负，其中一个小男孩便一脚把含章就要捡回的药踢到另一边。紧接着几人便围绕在含章四周，四处踢动药包玩闹起来。
　　听到药包滑过肮脏土地的声响，含章立刻心如刀绞，如此待遇今生难忘。
　　“你们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这药可是要拿去治人的，怎么可以这样儿戏。”
　　他咬紧牙关努力劝说自己别放在心上，对方只是些孩子。可是没有了人保护，连小孩子都可以肆意欺凌自己，这样的事实，如此的境地实难让他接受。
　　“不是治你的眼睛吧。哈哈，看他连拿药都得自己亲自来，没人陪。好可怜啊。”孩子们嬉笑着，在雨中围绕着含章跳着跑着，天真的如此邪恶，如此令人厌恶。
　　就在此时，“哒哒哒”的声音从远处袭来。由于大雨的嘈杂声，孩子们都没听见，只有含章敏锐地反应到了。他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该将这孩子们拦到一边，可嘴就是不听使唤，下意识地惊慌喊出。
　　“糟糕，快点到一边去！”
　　正喊着，就见四批马已行至身前。孩子们慌张得不知所措，含章见情势不对，立即伸开手抓住孩子们，将他们一把拦到路边。
　　“啊！！！！！”
　　叫喊声震耳欲聋，可这倒不是发自那跌在雨地中狼狈不堪的含章，而是一旁刚才嘲笑玩弄他的孩子们。这些孩子看来是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到了，见含章吃力地想起身，顿时恐惧起来。
　　弄得如此不堪的含章是为救孩子们，才被擦身而过的马匹撩倒在地的。然而这些小鬼竟不知恩图报，反而畏惧被斥责，尖叫着四下逃窜。
　　“快点！快点跑啊。不然会被人知道的。快！”
　　就这样，传入含章耳中的只剩下凄凉的雨声，单调地刺伤人心。当他起身想去取回落在一旁的纸伞，才发现右脚扭到了。
　　“呃……” 
　　雨水绵延，已在地上形成一条小溪。含章无能为力地坐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静静等候着上天派个好心人来拯救自己。他默然蜷缩在地，狼狈地抽泣，不为那周身旧伤的疼痛，不为那冷漠世人的无情，只为当年承宇的一言一行，令他难以自拔于寂寞悔恨之中。
　　“小含，我下来了。你别挡在那！”
　　“我要跳了，你快让开，你接不住我的！”
　　“小含，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这么任性，害你为了保护我，弄的手肘脱臼……”
　　“小含，我的宝贝啊，留我在你家住个十天半月吧，只要你一康复，我就走，行么？”
　　“小含，你要写什么我帮你啊。啊？不会嫌我字没你好看吧！”
　　过了许久，雨势终于小下来了。路上行人匆匆的脚步声逐渐增多，含章也不由从怀念之中挣脱，担心起自己尴尬的境地。听着身边一次又一次传来路过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耳闻同情的叹惋声，却没有一人愿扶起这浑身湿透、身形狼狈的落魄人。或许此刻，大家都把这口中所谓的才子当作了乞丐，冷眼相望。
　　就在含章逐渐熟悉了尴尬自卑之际，小葵手提一大包药匆忙冲了过来。
　　“含章哥哥！”她赶忙放下手中的药去扶含章，可是这样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哪里来的大力扶起个扭伤脚的少年。她只能焦急询问着，“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会摔在地上？”
　　含章不愿小葵继续追问自己狼狈的原由，只是随意扯着话题道：“真糟糕啊……小四的药……” 
　　“这时候你还说这些！真是讨厌，气死我了。”小葵着急起来，她拣起一旁散落的药，见全都湿透了，便气呼呼地把它丢回地上，只是回头去把纸伞拾回。
　　“含章哥哥，你身子全都湿了，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烧的，比小四还严重，怎么办啊？我怎么把你带回去？”
　　说着，她又试着去扶含章，可惜再一次失败了。二人就这样忙活了许久，才眼见含章忍着脚上的巨痛，笑着应付气急败坏的小葵。
　　“没事，我似乎已经能站了。呃……你看，可以了。”
　　一时间，小葵呆在含章甜美的莞尔之前，说不出话。摇摇欲坠的含章听不见小葵的反应，急忙伸出手四下摸寻。
　　“……怎么了，小葵，你不扶我一下？”
　　呆楞了许久，这孩子才恢复了常态，她挽住含章的臂膀如大人般劝说道：“我说含章哥哥啊，你下次别那样笑了，对我还可以，要是对其他女孩子啊，真是，到时候惹了什么祸别怪我没提醒你！”
　　“呵呵……”听着小葵慌张的解释，含章又一次寂寞地独自傻笑。几滴残雨从树尖滑落，顺着衣襟从脖颈间滚入，冰寒凄冷。
　　
　　“喂！快去看那边发榜了！”雨后冷清的街道突然嘈杂起来，路人纷纷向墙角聚集去。
　　“是啊，是一级榜单。那丝帛叫个好啊。亏皇上舍得花这银子。”
　　本就爱凑热闹的小葵，一听这话，双脚就开始不听使唤。她转头娇嗔地问道，“含章哥哥我可不可以……”
　　“呵呵，快去吧。我就在这树下等你。”
　　“恩！我一定快去快回。你别乱跑啊。”
　　话音渐远，含章还来不及抚摩小葵的头，那孩子就一溜烟跑向人群。一面感叹着这斯年少贪玩，含章一面伸手去接怜同树下的雨滴。可惜那雨露偏偏就和他作对，不愿盛在白皙的手心，只钻入衣间那纤细的脖颈。
　　这个季节终于还是到了——怜同花开的雨季。散发在全国的沁人芳香，令怜同毋庸质疑成为了昭明国的国花。甜腻的香气吸引人将其嫩黄的花瓣采摘下，攥在怀中。京城内的妇人喜好使用怜同所制的香料、脂粉，乡间的少女也同样享受着怜同的恩赐，将其别在发上，小巧不夺目却别致淡雅。再加上它特殊的药用，不论是美容还是消炎都疗效甚佳。
　　每年皇宫里都会展开花会，各个宫里的人此时都会拿出珍藏的怜同盆栽一争高低。含章自然是有幸地坐在承宇身旁赏着这如此盛会。而从十三岁那年，二人就约定好，每年这个时节，定要一同赏花。不仅如此，在怜同即将凋谢的花落时分，答应为对方实现愿望。这个也算是昭明国的一大习俗。青年男女若是有了如此约定，意味着甘心为对方付出一切，相伴终身。二人听说这个习俗后，毫不顾忌决心偷偷效仿。只是每当实现愿望时，承宇总得意洋洋地望着含章羞怯万分的脸。
　　含章轻柔地伸展臂膀，仰头接受那迎面而来的天然雨露。倘若当年此时，还能看见怜同纷飞的绝美景象，而无奈如今，却连一片花瓣都接不住。
　　
　　“少爷！”
　　正当含章忘情于这黑暗中的美景之时，一声呼唤将其从陶醉之中惊醒。他难以置信地沉下脑袋，还未来得及发问，瘦弱的身子就被来人紧紧拥住。
　　那高大的身躯放肆地拽紧怀中人，一时情急没留神力道，竟险些拧断近日愈渐纤细的腰枝。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越位，这才松开手，注视着憔悴的含章温柔颔首，喜上眉梢。
　　“少爷，终于等到你了，这三天怎么这么久！”
　　凛之握紧腰间的长剑，另一手仍旧不放心地扶住近来轻减甚多的少爷。见含章抿唇感动地不知如何言语，他只能继续接话。
　　“陛下吩咐各地官员发放此榜，让我四处跟随，查找少爷的下落。没想到，就在第二个城镇再见到少爷……如今事情都结束，王道不再，容少爷无恙，少爷快跟凛之回去吧。”
　　就在含章不停颔首拽紧凛之的臂膀之际，那青丝被冷风吹拂开来。丑陋的疤痕越现眼角，一时间凛之惊恐地哑然失色。
　　“少爷！你的眼睛？”
　　“凛之……我失明了。”
　　“！”
　　这一刻凛之忽而明白了眼前人狼狈不堪浑身湿透的原由。一向娇惯成长的少爷如今在外饱受欺凌，怪不得那柔情姿态之间透露出一丝深邃，迷茫的神色也不乏坚强成熟。这伤痕改变了眼前人，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倍受宠爱的阮家公子，连上天都不愿怜悯他而夺去了那可贵的光明。
　　“含章哥哥！！含章哥哥！！不好了！！”
　　就在二人静默不语之时，小葵手举着皇榜，惊慌失措地冲向树下。那失声叫喊令四周人都不禁前来围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怎么了？先喘口气再说吧。”
　　含章被小葵如此激动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赶忙温柔劝解着。而一旁的凛之却惊叹于少爷如今的处变不惊，由于下意识保护主子，臂膀即刻不自觉地护在含章身前。
　　“那个皇榜，我接下来了。”
　　小葵上气不接下气地言语着，一把将那上乘南风丝帛制成的皇榜塞到含章手中。众人一见顷刻哗然，而凛之并未有所惊叹，只与小葵诧异地互视一阵。
　　“你怎么可以随便这样。你明知道不能……”
　　含章轻握手中那依恋的丝帛，转身放于凛之手中想让其挂回。可就在此时，那陌生的二人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这是给你的”，这话可令在场百姓全都大惊失色。
　　“什么？给我？”
　　含章摇晃着脑袋，依旧不愿相信。直到凛之轻缓扶着含章颤抖的双手，摊开诏书轻声宣读之时，他才耸动着肩膀，情涌难以自制。
　　“皇上亲自题写，就为了给含章哥哥庆生，而且还是在全国上下发布。如今，阮含章这三个字，怕是无人不晓了！”
　　小葵欣喜的言语令含章失神地紧拽住手中丝帛。他凑脸轻贴，感受着承宇执笔时的气息。一丝泪水划过面庞，渗透在散发怜同的诏书之上，如此贺礼，此生难忘。
　　“每年花落时分便是我的生辰，今年群花迟放，怪不得我算错了啊……承宇哥，你这样做不怕子民嘲笑，胡乱猜测吗？为了寻我，发散到各地，可惜如今我已经不能……”
　　只听一声沉重的声响，含章晕厥在凛之怀中。就在他不知所措焦急不已之时，小葵将手放在含章额前皱眉摇头的举动令他恍然大悟。他紧拽着身前人的双肩，迅速下身探手至那湿透的双膝内侧，急匆匆怀抱起全身发热的含章，朝小葵所指的方向赶去。
　　见此情此景众人只得议论纷纷一哄而散，空留身后一阵花雨落下，寂寞地打在方才热闹的街角。
　　
　　“夫人，老爷已经去休息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双成扶着疲惫不堪守在一旁许久的阮夫人，轻声细语说道，“放心，我和凛之一定会好生照顾少爷的。”
　　双成说着，眼眶又是一阵湿润。瞧她那红肿的眼皮，就知道凛之已经阐述一切。得知少爷双目失明的她只能无力地不住哭泣，期望神明可以听见，好还少爷光明。小玉相比之下冷静许多，在震惊过后，立即进宫亲自禀报承宇，好一并将太医带入阮家。
　　“凛之，你怎么不早些带他回来，大夫说这风寒耽误不少时间啊！”
　　“是凛之失职，见到少爷时雨已停过许久。而且路上少爷要凛之带他回去同东山镇的人道别，所以——”
　　“这个傻孩子！”
　　夫人不舍地抚摸着含章的长发，伤心揉搓那不再柔顺的发丝，凝望那风尘仆仆的憔悴样。她撩开一屡青丝心疼触碰着眼角那难以让人接受深长丑陋的疤痕。指尖轻柔地从眼前那心爱的面庞划过，直到抚摸到那轻微泛红的额头，想起方才这温柔的孩子一见父母便跪地请罪的乖巧模样。
　　“含儿……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惹娘伤心呢……”
　　依恋了许久，她终究还是疲倦地起身让双成搀扶着退下。可惜，这爱子心切的母亲殊不知她转身的一刹那，孩子的面庞之上，泛溢出了一道泪痕。颤抖的双睫微微轻启，不久便又沉沉落下。
　　
　　“你们先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候，那日夜期盼的声音再度亲临耳边。含章顿时清醒，只是双眼疲惫地无法睁开，无法装着曾经的惊喜再看到对方。
　　双成、凛之以眼神相互示意着，行礼后悄悄离去。
　　“孟太医，你快给他看看。”
　　承宇激动地上前握住含章的手，火热的手温并不比发热中的含章低。感受到身旁人源源不断传来思念，床榻上的少年却脉脉不得语。
　　“是，陛下。”
　　粗糙的双手接过含章白皙的手腕，熟练地为他把脉。之后接连地翻起那干涩的眼皮，查探着眼角的伤。太医沉默了许久，又取出银针在含章的几处穴道以恰好的力道送入。之后，伸手欲解开含章的衣带。
　　“要检查全身？”承宇严厉地出口阻拦，一时震慑住太医，令他惊愕不已。
　　“陛下，看见他眼角的伤痕了吗？不是利器所致，疤痕周围还有小划伤。因而臣才担心，阮公子可能是跌伤，身上的伤痕远不止这一处。”太医摇着头，比起衣下可能有的无数伤痕，他更担心含章那难以再见光明的明丽双眼。
　　“好，让朕来。”
　　说着承宇取代太医那查探伤势的骨瘦如柴的双手，小心解开含章的衣带。可他刚轻轻揽起对方的腰，剥下单薄洁净的里衣，双手就难以再继续。三道长长的疤痕再度显露在他面前，那个当年都因自己冲动而造成的终身伤害，这么多年，即使用上宫内最上等的伤药都无法痊愈。
　　“朕先回避。你尽快。”承宇还是无法直视自己的错误，逃避着坐在一旁的桌前，转头向着窗外。
　　感觉到身体的伤痛被一点点翻出，即使明知道是为自己好，含章仍不自觉地抗拒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淤青令孟太医蹙眉不语。幸好常年行医早已习惯这般惨像，但丑陋的伤痕在如此纤细的少年身上出现，他依旧感到不忍与惋惜。
　　“恩……恩？……”含章终于忍不住一直受旁人的凝视，轻微低吟抗议起来。无奈疲倦的身子和昏沉的意识频频作怪，他迟迟处于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之后就是漫长的敷药，冰凉的药膏一点点附上身体，含章不由颤动起身子。新旧伤痕被抹上不同的药，每片肌肤似乎都有着不同的触感，尤为不自在。
　　终于，太医取下含章身上的银针，替他盖上被褥，转头对承宇回报。
　　“陛下……”他犹豫的口气令倾听的二人近乎绝望。
　　“到底怎样！”
　　即使努力控制，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失控，承宇强制地捏住太医的肩膀，像是在威胁。老道的太医早见识过疯狂的君主，纵使冒着生命危险，实情也不得不转告。
　　“阮公子送来太迟，双眼已无法恢复。身上大小的伤痕一个月后便可复原，但疤痕是否能退去就要看公子的造化了，毕竟他受伤后又受严重感染……脚部还有几处扭伤，没伤到筋骨，但是怕日后容易复发，要多加小心。臣立即去开几副退烧的药给公子，明日大约就会好起来。”
　　“……”
　　双眼就此被宣判死刑。二人的心都沉默着，思考不下任何事。
　　“陛下，臣先告退。”
　　“……”承宇默许着，不再开口，只是上前一把抱住含章，连同遮蔽的被褥一齐拽紧在怀中，不顾膏药尚未吸收。
　　“……”含章压抑着难再控制，想伸手去抚对方的头却被紧紧桎梏住。他扭动身子示意身上的人自己已醒来。可是对方蒙在无尽的自责中，丝毫没有察觉。
　　“承宇哥……” 
　　“……”
　　“别不说话，这个样子很奇怪，你松开手好吗？我这样很难过。现在看不见你，你的声音相比之下更重要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就完全感觉不到你了。”
　　“小含。我真是个骗子。从发誓保护你的那刻起就没真正做到过。若不是我有心利用你和容兮的关系，你就不会落得这样的境地了。”
　　说着，承宇踢掉靴子爬上床，把手一点点伸入被褥，抚向含章胸口上的伤痕。感觉到对方的一丝颤动，他便立即半掀被褥，钻入其中。
　　伴随着温热的触碰，只听耳边传来一句哀伤，“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含章羞赧地伸出手抓住承宇，既不愿他放肆露骨地亲近，又不敢生分地将其推开，只得小心握在手心揣在怀中。他的言语依旧温柔可人，只是多了些许心酸和愧疚。
　　“如果当初我听小玉的劝，不去找容大哥，就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害你们伤心……我心肠这么坏，是老天在惩罚我，夺去双眼……其实，有承宇哥陪在身边，这眼睛的疼痛就不那么明显了，只是……只是，很遗憾题字、抚琴、对弈尚可，作画就无法再那般自如了。”
　　“我会手把手帮你的，以前你就是这样教我的，不是吗？”承宇抬头，凝视含章轻轻合着的双眼，忍不住支身上前疼惜地轻吻那伤痕。见身下人嫣然一笑，撇头羞怯，承宇这才苦笑地说道：“以前你会不自觉索取他人的温柔，没想到一次离去后，竟然变得这么容易满足……” 
　　“你知道吗？苦痛之中的老百姓们常说一句话，人要懂得惜福……他们说，我有才华，有人疼爱这就是福气，所以上天为了公平，要让我失去一点什么。如今眼睛看不见了，我不想见承宇哥改变，用这种畏惧怜悯的口气和我说话，这样下去，我们不会变得无话可说吗？”他懵懂地摇摇头，小心挪动身子，对承宇继续埋头于胸口的亲近，欲拒还迎。
　　“你还是喜欢我调戏你吧。”承宇无奈地皱眉讥笑着含章，另一只手不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只是宠腻地乱拽身下人的长发，一直以来他都学不会轻柔地替对方梳理。
　　“我喜不喜欢……可以改变你的决定吗？”
　　“可以啊。从今以后我就乖乖当小含的眼睛，做小含的仆人，一切由阮大少爷阮公子你决定，好吗？”承宇说着取回了被中的手，支起自己的身子，规矩地坐在床边，虽说他本想捏一捏含章撇嘴嘟囔的可爱面庞。
　　“呵呵，明明又在使坏……还要装好人……”
　　含章从被中取出双手捂在眼睛上，装出一副不想被蒙蔽的样子。见那白皙的臂膀□在外，承宇忙拽住那双玉腕塞入被褥中。看着那日渐成熟的面庞又恢复了几丝稚趣，承宇忽而记起什么，温柔笑语。
　　“小含……三日后便是怜同落花时节，你快把愿望告诉我。”
　　那小心翼翼的担忧口气皆因承宇生怕含章会任性地要求双眼复明。但这种愚蠢的想法顷刻又被他打翻，因为自己所熟知的含章是万万不可能出口如此伤害自己的。
　　“承宇哥……你都记得……对吗？……”
　　“恩？” 
　　“那是否小含……说什么都会……答应？只要是你能做的……”
　　“那当然了。”
　　承宇屏气于含章身边，在无比靠近的地方停下。他隔着层空气轻轻蹭着那清秀的面庞，忽而感觉到自己今日像中邪了一般。他频频冒出诡异的想法，想趁着对方双目失明肆意亲近，谁让从前这孩子对于过分的亲近总有一丝恐惧。若不是明白这一点，他哪还每次都傻傻牵着对方的手赏花游湖，早都随性搂抱在怀嬉笑疼爱了。
　　突然，含章打断承宇的思绪，温柔浅笑起来，那单纯的模样正是承宇倍加宠爱这个弟弟的原由。
　　“那……三日后……在怜同树下……为我起舞，好吗？” 
　　从未有过的使坏笑容浮现在含章脸上，眼前人的俏皮让承宇惊异不已。他有些不满地捏了捏那得意的面庞，佯装微怒。另一手还不安分地打着躲藏在被褥下的含章，以示报复。
　　“总觉得小含你不但变了很多，还对此预谋已久。” 
　　“啊？是啊……这个点子……是去年小玉……在落花节后告诉我……可惜那时……没来得及……，今年就……只能用心……”
　　正说着，含章再一次疲乏地昏睡过去。轻微的喘息声伴随着流连于梦魂的少年，缱绻缠绵。这淡然的音律，若不是仔细听，还以为是低声细语。承宇敢怒不敢言，只得隔着被捏住含章的双手，望着那安静的面庞调笑起来。
　　“小含，你真傻。又让小玉骗了吧。这小姑娘够狠，从去年就开始密谋。你以为我堂堂一国之君这么容易被你戏弄吗？你不知道我也有许愿的权利吗？她是想看我报复你，想看我们二人共舞啊……”
　　承宇轻缓起身替含章盖好被褥，取过随行带来的文书放于床头。他再次勉强地挤身于小巧的床边，翻开文书继续繁忙于公事。当他不舍地凝视那沉睡的容颜，心疼地梳理着许久未碰的青丝，一句笑言便坦然脱口。
　　“年年起舞也好，日日颂歌也罢，我都无所畏惧。只要你能回来，一辈子安分地在我掌心当我惟一珍爱的弟弟……”
　　
	
	

朝来寒雨晚来风(9) 最新更新:06-20 17:41:33


　　长夜漫漫难入夜。虽说如今早已入春，但到了夜间，还是有阵阵寒气逼人。下人几次端来了热腾的汤药搁于床边的凳上，可承宇就是不舍叫醒沉睡的人儿服下。他让人捻灭房内的几丝灯芯，只留微弱的火光亲拟文书。这样委屈难熬的夜一直持续了许久，直到身旁炽热的体温忽然朝自己靠近，纤细的双手不知所措地胡乱抓扒那手中的文书，他这才一展笑颜。
　　“诶！小含，不要调皮，那是哥哥明早要颁发的诏书！”若不是有身旁人相伴，若不是凉夜让人麻木，承宇哪会在处理政事之时有兴致开如此玩笑。他温柔地掰开含章的手，撺在掌心，果断地将文书放于汤药一侧。
　　“承宇哥——”含章拖长了音，对对方的言行颇感尴尬。或许是太久没听承宇的调笑了，他一时还反应不及承受不了。
　　承宇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含章大致如太医所说在半夜醒来。就是因为太医的一句话，他才时刻守在含章身边，否则手头上如此重要的紧急文书他怎能在床榻上拟订。他伸手将含章无力的身子扶起，虽说这孩子如今烧得正厉害，可一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就立即乖巧地使力支起身。
　　“是药吗？”他嗅了两下，聪慧地问道。
　　承宇没有回答，只俯身小心端过热腾的汤药，用勺子撩拨几下，边盛过一匙吹散热气，边戏谑道，“你听话喝完，然后我就陪你聊天，好吗？”
　　听闻对方依旧死性不改戏弄自己，含章哭笑不得，只是温柔回道：“你认真说话，然后我就把药喝了，行么？”
　　“行拉，不欺负你了。越大越不听话……”
　　承宇摇头浅笑，举勺递至含章嘴边，可羞怯的对方哪里肯如此妥协。二人把着勺争斗着，在床间嬉闹，那于瓷碗中摇晃的汤药险些撒在被褥上。最终由于含章怕承宇生气耍弄自己，承宇怕含章失手打翻汤药，他们改为托着瓷碗喂下了那苦涩的汤药。
　　“承宇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如此匆忙地灭掉王道，虽然我不太懂，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尽完善……”
　　承宇愣了一下，放下瓷碗小心用绢帕擦去含章嘴边的药，斟酌片刻，才开口回道，“我是迫不得已，因为我以为你被容家人抓住了，而且他们在最后确实也拿你威胁过我，所以我才加快了原本的计划，没法循序渐进，尽善尽美。”
　　只见含章眉头一紧低沉下脑袋，沮丧地斜倚在丝枕上，愧疚说道，“又是我害了你……”
　　“傻孩子！”承宇见状，赶忙轻打着那自怨自艾的脑袋，心疼道，“这事都是因果关联着的，你要这么说，岂不是还要怪罪到我头上？况且有聿天出面替我善后，多少都控制了局面。”
　　“恩……还好承宇哥算计好天涯这解决良策，不然的话可能真的要民怨沸腾了。”
　　含章说着乖巧低下头，任对方骚乱自己的青丝。他微微弯曲双膝，抱起身前的被褥攒在怀中。承宇一见也放心转身拾起那文书，准备着边答话边继续修改。
　　“那不是解决良策，只是应急的对策而已。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只要我颁布了这诏书安定民心，也就大致无须再劳神了。相比之下，我更在乎你的状况啊，到底这伤是怎么来的，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承宇又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文书，心疼地撩起含章的青丝凝视那伤痕，然而却瞥见一抹浅笑浮现于清秀的容颜。虽说如今含章的外貌早已不再似从前一般清新可人，但那儒雅温润的气质却有增无减。
　　“若不是这一回沦落，我还分辨不清怎样是真心对我好的人。只有你们，还有关切我的人，才会想看见这伤痕，而不是选择遮掩掉它。”说着，他轻柔地拉扯下承宇的手，十指交叠，淡然浅笑。
　　“那天容大哥匆匆被人唤走，容家的下人便对我痛下杀手。你知道吗？因为王道阁的建筑和皇宫相仿，所以我躲进了他们容家的密室，那间要拉扯流苏才能进入的密室……而后我跌进了密室外的洞穴，那里满是岔路死水，黑暗死寂。我吓傻了，才会慌乱中跌伤，撞在一块大石上，接着……我滚在地上被碎石扎伤了眼……”
　　见含章有些难以继续，承宇赶忙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虽然他想制止这孩子继续挖掘自己的伤痛，可怀中那抓扒不止的手却依旧昭示着自己要继续下去。承宇只能轻缓地松开臂膀，任含章随意斜靠在自己腿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出来了，明明四周都是岔路，而且昏暗难辩……可我好象看见你在前面召唤，所以我就跟着跑了，直至看见一屡强光，然后就……之后我在当铺干活，每天就靠着说书的先生来得知你的近况。其实大家都对我很好，镇上的人……呃，也不是大家……”
　　听见含章如此犹豫的言辞，承宇便知他在外流落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气。否则那日回来之时，为何会扭伤脚踝，浑身湿漉。他不想再勾起含章的伤心往事，只浅笑着梳理腿上那乖巧孩子的乱发，越理越凌乱。
　　“好，不说了。我明白了……我以后绝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出去受苦的。”承宇说着便习惯地轻拧起含章细嫩的脸颊，见自己掌握不住力道把眼前人弄得嫣红泛出，他赶忙松手赔笑道歉。“别气别气啊，刚才没告诉你，你下午睡着时，大家都来看你了，还送了一大堆水果补品，这几天我就监督你吃完，别想逃啊！”
　　话音未落，就见含章蜷缩起身子抱着被褥在承宇腿上翻动，他有些颤抖地怀抱双肩，好让自己的懦弱不被发现。此刻，门外打更声传来，含章忽而忆起了什么，精神熠熠地支起身。
　　“你说有文书还没拟订啊，时间来得及吗？”
　　“呃……只有草稿，还没……”
　　“我帮你啊，快，念给我听吧……不然再耽误下去，你一宿没睡明日怎么早朝。”
　　说着二人便赶紧忙活起来，那模样好似当年要赶功课时一般有趣。虽说时间紧迫可他们依旧忍不住趁机嬉闹着，时不时就有墨迹显现在衣裳被褥之上。闹到最后，含章干脆在承宇背上肆意作画，一显阮家少爷的风采。
　　只是这样不成熟的意趣也不知能持续多久。倘若到了两鬓银丝、步履蹒跚的时候，这两个孩子是否还能依旧如此无所顾忌……
　　
　　之后的两日，承宇像影子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含章纳闷着他身为皇帝不是应该很忙的吗，怎么这些日子如此空闲？好在太医的几副药下来就让身子差不多恢复，总算不用被承宇继续当作小孩一样喂药。先前他也有想过去见容兮，但小玉总说也许对方会因失明而自责不愿相见，所以只能等对方亲自上门找自己。
　　第三日，二人便照约定准备在皇宫南苑的老地方见面。
　　“少爷，就带小玉去吧。那点子可是我帮你出的啊，这样撇下我，太残忍了。”小玉拖住含章不让他出发，一旁的凛之见少爷没吩咐也不敢擅自拉开小玉。说起来，当初承宇派凛之来只是暂时守护在含章身边的，也不知是时间一长承宇忘了，还是有意留他继续保护，总之他再没收到招回的指示，于是理所当然成了含章身边的专属护卫。
　　“不行啊，承宇哥吩咐了旁人不能去……这些日子池墨、无央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了，你就去帮帮忙吧。”含章抽着被拽住的右手，急着想冲出门。
　　“少爷你这样怎么自己一个人去啊。让小玉服侍嘛。况且，少爷，你一个人去看的到好戏吗？如果带上小玉……起码回来还有的听呢。”
　　她一副古灵精怪样，俏皮地赖在含章身上，可这般亲近却是他在外两个月思念已久的。想到自己一人前去实为不便，更不用说什么也见不着，含章的内心便开始动摇。
　　“可是……你能躲过承宇哥吗？”
　　“没问题的，少爷告诉小玉在什么地方。我准备一下就跟去，保证不会被抓住。”
　　恳求许久，才听见含章“恩恩”犹豫着答应，他小声说了个地点便被扶上轿离去。小玉坏笑了一下，回头吩咐上几个下人，便紧随其后匆忙跟去。
　　
　　被宫女扶着带到了南苑假山后的湖畔，湖边的百年怜同树上已满是香花。虽然眼前不见漫天飞花，但他知道，每当清风拂袖的那一刻，头上就有千万花瓣随风飘零，湖面上更是星星点点散布着，景致宜人，难以言喻。
　　多少次自己被人排挤在外，就只能静静在此躲于假山后望着湖对岸，望着大家放肆地和皇子们嬉戏。而自己没那身体陪大家一同嬉闹，只有等每次都会提前离去的承宇来接自己。 
　　“你来了啊。”从宫女手中接过含章，承宇便使了一个眼色撤去所有旁人。他用手轻轻捏去眼前人发上沾住的花瓣，送至面前，温柔地耳语道，“闻到了吗？”
　　含章点点头，紧握着承宇的手，仿佛要用指间的触摸闻出沁人的花香。
　　“准备好了吗？”承宇拨去含章的手，自己反倒向后退了几步。
　　“准备什么？”惊讶于对方的离去，他不安地上前去摸寻离去的人。
　　“准备看我的表演。”
　　承宇迅速转身行至湖边，弯腰拾起大石上的墨阳剑。他笑着一挥剑，就是一阵花雨散落在含章身上。
　　“感觉到我舞剑了吗？或者该说是剑舞。今日，小含你就仔细感受一下吧。”
　　话语一落，承宇便展开了他华丽的剑姿。他自然地伸缩着手中的名剑，剑气所行之处便有花瓣落下。这绝非是他有意催花飘零，而是巧妙地剑法令原本的落花随着他的剑势飞舞。
　　花瓣轻巧地抚过含章的额头、脖颈、肩头、腰际，扶送飞花的风则轻柔地撩起他的衣袖、腰带。一阵纷飞的落花扑面而来，含章侧头想避开，花瓣却追随着钻进他的衣襟。又一阵飞花旋转着缠绕在含章腰间，而后在他伸手触碰后俏皮地离去。对着环绕周身的美景，含章忘却了眼前的黑暗。他纵情地伸出手，迎接那如梦的画卷，怜同花就这样在承宇剑下绚丽地为他起舞，只为他飞扬。
　　
　　待承宇停止舞剑行至含章身前，树丛间窥视的几人才从痴迷的目光中回神。
　　“怎么回事，他发现我们了，振恒我们先逃吧。”黄衣少女着急地拉着一旁偏瘦的男子低声说道。
　　“看他们几个都不担心，你怕什么。承宇要拿人出气也不会先找我们。博雅和他闹得厉害，他肯定先报复博雅，你想想看啊——”振恒揽住怯懦的黄衣少女安慰着，同时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博雅。见振恒又要开始喋喋不休，黄衣少女立即用手捂住他的嘴。
　　“放心了拉。就算被聪明绝顶的陛下发现了又如何，最多只是这样耍耍威风的警告而已。他要愿意使使他那登峰造极的武功削去我们身前所有的灌木也没关系，反正冰清如玉的含章不会知道的。”
　　博雅放肆地亮出折扇，挑衅地朝承宇的方向望去。他身前原本遮蔽的灌木丛早已被承宇夸张地削去一层，不多不少恰恰可以看见他们偷笑的表情。
　　“没错，我们就不出去他能拿我们怎么样。不过博雅，你也没必要这么称赞人吧……”小玉也在一旁凑合着，还装出一副很汗颜的模样。这素来爱看热闹捣乱的二人一站在一起，旁人都不得不留心退开几步。
　　“小玉，你别过分了。少爷只告诉你一人，你居然还把这秘密四处宣扬，回去以后怎么交代。”难以想象的是，今朝连素来老实忠诚的凛之都混在人群中。
　　“谁让当初陛下说我没沈妃聪明啊，她的妃子顺着他的意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我就要让他见识下，我是不是有能力守侯在少爷身边！”
　　“偷窥之事，非礼也。段公子，你不也一同来了吗？既然如此何必争论这些无意义的事。”天涯在漫天飞花之下更为迷人。大约是这落花节太过煽情了，他竟一反常态放肆地倚在一旁不作声的回风背上，庸懒地欣赏着这天赐美景。
　　“承宇剑气带起的落花还在漫天飞舞啊，小天。”说着他们似乎进入了二人世界，独自享受着承宇给含章的特权。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黄衣少女依旧不安。
　　旁人见此情形定不会将其与尚武阁的司阁俞佩衽联想起来。想那武艺精湛、杀敌无数的尚武阁竟被如此胆小怯懦的少女统治着，会是怎样一般景象。可惜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不满也无从置喙。
　　相比之下，被迫接任此重担的佩衽更加不幸。“自古英雄如红颜，不许人间见白头”，幼小怯懦的她打小便深知这个话的分量，万分恐惧着继承家业。然而天不遂人愿，在与北燕的几场恶战中，她的父亲战死沙场。谁让他是一代名将，下场仅能是黄沙埋忠骨而已。父亲的英勇就义让她成为这代六阁中最早继承的一人，甚至比十岁继任的沈未名还早。
　　外人哪知这堂堂尚武阁的长女极怕见血光，纵使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也逃不过在敌人鲜血前惶恐倒下的命运。只有她母亲知晓一切，一万个不愿意让女儿接任。可无奈她是长女，弟弟那时又仅三岁太过年幼，母亲不得不痛苦地下此决定。
　　“啊！承宇这浑小子在做什么，轻薄我的小美人。”博雅突然急噪地压低声音叫起来。
　　只见二人正亲密地贴在一起，承宇还将手伸进含章的衣襟。
　　“你叫什么叫，被听到怎么办。陛下终于还是下手了啊，有好戏看了。”小玉得意地拍拍博雅的肩。
　　“只是帮他把花瓣取出来，你们这么大惊小怪干吗。”天涯以一副早习惯这种场景的语气念叨道。
　　“是吗？”博雅总是带着玩闹的心态对待眼前的二人，他拾起身下的一粒石子便朝承宇脚边扔去。只听“嗖”“嗒”的两声，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博雅，你闹过分了。承宇如今好歹也是皇上了，这么无礼成何体统啊？你想想要是承宇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承佑就得继承王位，我可记得你当初说过——”振恒正兴奋地说着，却见博雅脸色突变，他马上识相地闭上嘴。
　　“你没伤到吧？”佩衽已察觉了一二，把振恒拦在身后，想上前替博雅检查。
　　“不，我没事。顾承宇——”博雅叫得牙痒痒的，其他几人立即闭上嘴，以眼神交流。
　　原来在他扔出石子之时，意图就已被承宇察觉了。他那花拳绣腿的几下三脚猫功夫怎能和对方相较量。承宇轻轻抬脚一个回击，就将石子弹开，不偏不倚地落在博雅展开的折扇上。今日扇上的出水芙蓉图就此可怜地挨上一洞。
　　“我们就在这看着，看他能在我们面前对小美人干出些什么！”
　　博雅羞愧地收起折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以示决心，就在此时他们身前的一片灌木又忽而矮下一截。如此看来承宇这人不仅善于以牙还牙，还懂得锱铢必较，几人见状纷纷寒战不止，无奈地接连拍打博雅的后背，以表同情。
　　
　　“小含，累了吗？我们到湖边坐吧。”承宇温柔地牵住含章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湖畔的凉亭中坐下。
　　“我只是在看怎么会累。对了，刚才我好象听到什么？”含章加快脚步跟着承宇向前，此地虽说是老地方，可如今的他行动不便，不得不步步留心。
　　“没什么，是鸟儿看见你不由自主聚集过来，我想赶走它们罢了。”
　　说着承宇回头望向那几人。果然他们一副做贼样，不怕死地跟了过来藏在亭子外，近在咫尺，存心不让他们独处。
　　“小含，你知道那天在天牢中，聿天和聿风在做什么吗？”承宇撩拨着含章的青丝，故意放大音调叫喊着，好令身后那几人听到。
　　“什么？回风不是在看望天涯吗？”含章疑惑地拉住承宇，似乎对那二人的事颇有兴趣。
　　然而一听到承宇的话，天涯立即优雅地起身，若无其事地拉上身旁的回风转身离去。由于太过靠近含章和承宇，几人只得以惊异的眼神替代那句“你不听了”的疑问。天涯含笑地整了整衣裳，鄙视地望了一眼承宇便潇洒离去。回风也已意识到再待下去只能被承宇揭穿，马上跟着天涯走了。
　　见天涯和回风已被自己的威胁调开，得意的微笑浮现在承宇骄傲的脸上。
　　“对啊，聿风是在看望聿天。”既然目的已达到，他也没必要用去这个大好的把柄。接着望了一眼佩衽和振恒，笑道，“你可记得当年太皇太后大寿之宴，演的那出戏？”
　　“啊？似乎有些印象。那出戏又怎么了？”含章摇摇头撇开承宇轻抚自己眼角疤痕的手。
　　“那天后台可出了大事啊……”
　　话还未说完就见佩衽羞红着脸拉上振恒溜走了。身后又是一阵骚动，可怜那博雅眼见自己势单力寡，心中一阵不悦。
　　“出什么事了？” 
　　“这个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了解，你可以问小玉。小玉她啊可养了只通人性的老鼠。”紧接着承宇冷冷的目光便射向三人。身后人每一次震惊，承宇手中就多拽上一屡青丝，如今这含章大把头发已缠于他指间。
　　小玉知道对方所指并非什么寿宴，因为那时自己根本不认识少爷。真正的意图在话尾，倘若他揭穿了一切，自己就必然要惹少爷伤心。而对于少爷，陛下做什么都可以原谅，最后被责怪的只会是自己。
　　承宇自信小玉会离去，又将话锋转向凛之。凛之已察觉自己迟早也是要遭承宇威胁的，反正对此事兴趣也不大，再呆下去只会让少爷误以为自己和小玉的关系，便识相地与小玉一同离去。
　　“到底今天你都在说些什么啊？”含章忍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伤心地对着承宇质问道，“你瞒着我什么事。到底为什么？因为我看不见……是吗，承宇哥？”
　　知道此时只剩博雅一人在凉亭后了，承宇便放肆地将含章按倒在亭中的红栏上，像是给博雅示威似的凑在含章耳边，吹着热气说道，“别生气，我是在帮你赶小鸟们。”
　　“鸟？”含章感觉到对方的意图不在自己，便没有躲闪，小声问道，“有人在偷看？还不只一个？”对方已经第二次提到鸟了，肯定意有所指，他自然联想到前来偷看的人。
　　承宇没有回答，只是用舌尖代替赞许地舔着身前人的耳垂。博雅一见立即气急败坏地将折扇狠狠□地下的泥土中。他急的不是二人的亲密，而是承宇此刻在与自己的斗争中占了上风。这二人素来喜于在小事上争个高低，比起承佑总是无视自己的挑衅，承宇对博雅来说显得极富诱惑和挑战。
　　顷刻间，博雅张扬地从凉亭边站起，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站在二人身后，光明正大地面对着承宇，背对着含章。他夸张地动着嘴唇，无声地说道，“怎么，继续嘛，你根本没胆子。”
　　“都是小玉。真是的，她居然还带其他人来。”
　　含章低声埋怨着，随意朝前推着那亲近而来的面庞。承宇勾起含章清秀的脸，眼却瞄向不远处强装笑容的博雅。
　　“你居然把我们的事告诉别人，说吧，要怎么惩罚？” 
　　“你先把人赶走才是真的，什么惩罚不惩罚的。现在到底是谁在看啊？”含章胡乱挥手向前打着，避免压在自己身上的承宇过分亲近。
　　“那个人背后，可是有着大内幕的啊。知道承佑最痛恨的人是谁吗？”承宇安分地坐回原位，只是留了右手揽在含章背后，再没回头看博雅。
　　“……我怎么会知道呢？”
　　然而此时的博雅已面色惨白如纸，当听见承宇小声地说出“沈未名”三个字时，他竟完全失措地跪在地上，一反常态。连自己最隐秘的伤痛都被承宇发现，那还有什么可争，一辈子都不用再争了，只能甘心受对方摆布。
　　“偷看的人是博雅对吗？他最关心的是承佑，所以你才会说这些。”含章从承宇话中理解了对方的含义，并猜测出先前来的人还有天涯、回风、佩衽、振恒、凛之。
　　“你连他的要害都抓住了。那他现在走了？”
　　“没，现在我们走。”承宇恢复严肃，起身拉着含章离开凉亭，独留博雅一人失魂落魄地靠在一边。
　　才走了数步，含章就忍不住拽住承宇的衣袖开口问道，“之所以你能控制住他们，让他们离开，是因为大家都有各自的事瞒着我对吗？他们可以告诉你却不愿告诉我的事……”
　　“他们没告诉别人，只是我查过罢了。事到如今你就别再问了，既然他们不想被人知道。” 感觉到对方的不安，承宇这才开始自责。他意识到这一次的确做的太过分了，一连伤害到好几个人，那是自己从前完全不屑做的事。
　　“好……”虽然被人有所隐瞒的感觉不大好，可含章终究还是听话地低头不再多言。
　　“现在，我们该谈谈更重要的事了。”
　　前几日承宇就有意提醒含章，自己的愿望可不比他差，因而依含章所见，这回自己也逃不过起舞的命。眼见承宇故意以怪异的语调恐吓自己，还拉扯着他丝绸的衣角，不禁尴尬地红起脸，寒意四起。
　　“承宇哥。我看不见，怎么可能……况且我本来就不会，不能用其他代替吗？”
　　“吓成这样，我有说要你伴舞吗？刚才看过你陶醉的模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承宇说着，便静默地眺望头顶那棵怜同树，若有所思道，“来帮我的忙吧……以后也要经常住在宫里，这才是我的期望。”
　　“什么？这……”含章被突如其来的感动侵袭着，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冒出句这样的话。这种祈求不是承宇的，而恰恰好是自己的，一直以来他都想帮上承宇，不论在什么方面。
　　“阮家的事你多交些给下人，少自己亲自做。剩下时间就过来帮我，你知道，在这宫里没有多少可用的人了。”他的话音透出淡淡的悲凉，却巧妙地令人无法拒绝。
　　“那住在宫里是什么意思……？”含章虽雀跃不已，但仍谨慎地问道。
　　“偶尔跟我一起住也没什么嘛，还是说你要我另外给你造个宫殿？”他调笑着，并不给对方任何选择，要拥有帮忙的权力首先就得答应住在一起。
　　“好……”听到要为自己另造宫殿，含章即使知道这只是戏弄的话语，仍不禁双颊发烫。
　　“这些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不过，今天我就有个任务给你。”
　　承宇皱眉，担忧地望着双眼失明的含章。其实自己是极其不愿意让他为自己做什么的。之前的利用已经造出如此无可挽回的境地，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孩子再这样无畏地牺牲下去，或许就没有什么留给自己了。但是为了他弱小的自尊，又不得不适当给予他一些权利，如果在大事前自己想要有独断独行的自由。
　　看着那眼角再难消去的疤痕和眼前人日渐成熟的行径，承宇内心充斥着矛盾。他叹息着，吩咐道，“最近，容嫣和沈妃走的很近。你帮我去看看到底她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在失去视力后，承宇的叹息声变得分外明显。含章有些无奈，只能尽力笑着拉住对方的双手，安慰性地摇着想让人卸下不安，同时认真地保证道，“放心吧，我会查清楚的。相信我……”
　　含章轻柔地伸手欲抓住承宇的衣袖，却和那揽住自己肩膀的右手扑了个空。踏着一地的落花，二人飘逸的身姿恬然步于其上，树下那缓缓并肩离去的身影看起来如此般配。可除了他们，再没有人记得几年前那欢快奔走于林荫小道间的孩子，那惶惶心绪、悸动年华也随之飘散在漫天飞花的背后，停候在平静的湖面。
　　
　　大约是容易春困的季节，含章迷迷糊糊地坐在沈梦芝对面，好几次险些支撑不住，在绕人的熏香味中熟熟的睡去。对于此，他只能无奈地将这种不自觉归结到自己的眼睛上，因为总是合着眼所以比较容易犯困。小玉和凛之原本是陪同着他来的，但之后又分头转去沉雁居其他地方调查，如今只留他一人于主厅之中。
　　对面的梦芝早已看出对方的困倦，只是仍笑而不语，研磨着身前的怜同叶。
　　“你别那么客气，叫我梦芝就好，或者像叫其他人那样，加个姐姐，我很喜欢你这年纪的弟弟啊。”梦芝的长袖总不听话地从玉臂上滑落，妨碍她捣药。
　　“是像博雅那样吧。可惜我没梦芝姐姐的亲弟弟那般聪慧。”
　　身处沉雁居的人不论先前有怎样的疲惫，都能在熏香气息中得到放松，含章大约也是感觉太舒适了才会想睡去，不过此次前来可不是疗养而是调查的，他赶忙偷偷捏了下腿逼自己清醒。
　　“他啊，小聪明是不少，只是太过自负，不能静下心去体会他人，否则也不会时常输给陛下了。你们的慧根不同，不可以相提并论的。对了……你的眼睛，怎样了？”梦芝问得很小声，她知道对方应该不愿得到这种关心。
　　“渐渐习惯了。只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被对方轻柔的口气一问，含章并未有太多反感。
　　“这里有些姐姐亲自捣的药，听嫣妹说能缓解疼痛，我想多少能帮上你些，待会儿你带些回去吧。”说着，她伸手拨弄了下已捣碎的叶片，似乎仍不满意，又继续摆弄了起来。
　　“多谢梦芝姐姐的关心。最近姐姐和容大哥的妹妹走的很近吗，她都教姐姐这些？”含章小心地询问，毕竟自己和梦芝也并非熟稔。
　　“她啊，如今可是我大嫂了，多少会来看看我，聊些美容良方。知道吗？怜同花晒干后泡成茶，饮用可以平肝降火，敷脸又可以美白。对了，不然我让瑶儿拿些来你试试？”说起养生美容，梦芝似乎颇有兴趣，她与容嫣大约是有此相同嗜好，才话语投机。
　　“不了，这些东西给含章用浪费了，像姐姐这样的美人用才合适。”他慌忙地摇头，心想若是真这样做自己又要被人笑话了。
　　“爱美又不是美人的专利，而是有心人才可以享受的乐趣。嫣儿和我都算不上美人不也一样玩着？相反，像聿司阁那般的美人却完全不注意这些呢。”她想起容嫣难免有些痛心，但已感觉到含章此次所行的意图，淡淡问道，“不说这个了，现在我想知道，这次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怎么，一下就被揭穿了？果然是筹策阁的女子……含章真是造次了。”他失落地弯腰，不再努力直着背。
　　“不是我聪明，而是你太过乖巧让人一眼便看透了。平日间你从不会去管他人的闲事，今日居然能耐心听我说道，这样的你自然是有目的而来。而能主使你的不是陛下还是谁？”说着她不免生起一丝嫉妒，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凝望眼前这双目失明的别样少年。
　　“不过，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一切。”
　　“啊？” 
　　“如果她对陛下不利，我是不会有所隐瞒的。只是，和她交谈几次，才深切感觉到她的悲哀。或者，我也并没理解她，只是自以为很了解。她真的是个苦命孩子，即使尽力强装笑容却不被人谅解……所以如果她对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想我都会原谅。一出生就注定不能自在地生活，除了接受打击，连一点点幸福都转瞬即逝。那是我们都无法体会的……”
　　梦芝情不自禁说出自己的感受，这种态度令含章感到她并非自己原本眼中的那般不谙世事、超凡脱俗，而是深知人情冷暖却极力压制的女子。
　　“我会记住姐姐的话的。只是含章仍然不得不问，她来时和姐姐都做些什么呢？”
　　“只是品茶闲聊，聊容家沈家的事，聊我们的过去，聊美容养生。不过陛下的事我一点也没说。”她强调着最后几个字，提醒对方。
　　之后的对话不论含章怎么细致问寻都查不出个蹊跷，想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为了不耽误时间，他只得无奈告辞，欲起身离去。
　　“今天谢谢姐姐了。含章有事先告退。” 
　　“下一次即使没什么事也可以过来看看我，偶尔我也想见见和博雅不一样的弟弟。东西，我过些时候送去阮家。”
　　“恩。谢谢姐姐……”虽看不见，含章仍谨慎地朝梦芝的方向行礼，然后起身。正巧小玉、凛之也无所获，早早站在二人身后，已准备着接含章归去。
　　
　　小玉轻扶着含章，凛之默默跟在其后。三人出了沉雁居，踱步在宫中的小径上，一路踩着有意不清扫的花瓣，发出唰唰清脆的声响。
　　“发现什么了吗？”含章面无表情，只是失落地问着。
　　“没有，建筑、摆设都无可疑之处。”凛之也不愿扫含章的兴，只无奈地告知事实。
　　“我那边一时也没看出什么。只是……少爷觉得沈妃有什么异样吗？”小玉似乎察觉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探问含章。
　　“她如今可是一心向着容嫣，令我险些也站在她们那边了。可我实在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也许是她的声音比上回更宛转动人了。”说着，含章自觉有些不妥，脸红了起来，谁让梦芝怎么说都是承宇的人，自己不能擅加评论。
　　“没错。她的确变得迷人了，嗓音上小玉是听不出，但她近来的那般模样，倒是面色红润，增姿不少。”所幸此刻没有旁人，否则定以为小玉此话不过是少女间的嫉妒。
　　“莫非用了什么药？”
　　“姐姐说容嫣教她用怜同的花叶美容养生。”含章清晰记得这一切，立即回道。
　　“对药理一事，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怜同花的作用……但究竟是好是坏，只有查清楚才知道。或许这就是线索，那人的目的就隐藏在这花中。”小玉暗暗担心起来，倘若事情真就如此，那容嫣的目的是什么，是救与她一般苦命的梦芝，还是害她身旁谈笑自若的承宇？
　　“如今我们只有去趟杂学阁，让振恒告诉我们一切了。”含章吩咐着，三人便不回阮家，转身匆匆朝萧家赶去。
　　
　　杂学阁整体布局大多随性所至，遍地奇花异草，时不时还会见到些他国瑰宝杂乱地搁置在路上。像是北燕的毛皮椅，西秦的五边钟，东临的千年珊瑚，甚至不少皇宫中难寻的珍品，只要进了这小小的萧家外人都可大开眼界。尽管众多风格迥异的珍宝聚集一堂，无规律无分类地摆放着，却不显失态。或许振恒有一般人看不出的审美能力，巧妙地设计在不经意间令万物和谐统一。
　　此时振恒正在本草园里挑着甘草、桔梗，一旁的佩衽悠闲地荡着秋千干扰他。那个秋千还是在她百般恳求下才搬进本草园的。园内本来就拥挤不堪，再多了这一摆设，一时间令振恒找草取药极奇不便。
　　“现在杂学阁到底是什么状况啊，就跟你的园子一样乱成一团吗？伯母还是和你的大伯父不合吗？”佩衽知道专注时的振恒不会理会自己，只得说些他不得不关注的事。秋千依旧没有停下，来回晃动着令人心烦。
　　“娘太固执了，硬是说要完成爹生前的愿望，联合沈家扩大萧家势力。大伯父倒也坚持己见，只是太过软弱了。我的园子再乱也有自己的原则，杂学就是杂学，本身再杂也有规律，不是随便介入其他事就可以改变现状的。像大伯父那样专注于演算有什么不好，娘非要争个权势，这样能图的到什么呢？只是以我这种头脑，种种草观观星象是容易，若是改变娘的意愿怕是难了。”振恒挑出了几片甘草捏在手中埋怨道。
　　“你是要多花点心思了……你们家啊复杂的要命，光听你说我都糊涂了。不像我们尚武，众人一心，誓死效力……”或许在佩衽心中有一丝渴望俞家能同萧家一样有点分歧，这样也许就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处境了。不过这种想法只能在心头萌生，不得不立即扼杀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对于她来说身边有个知心好弟弟就足够了。
　　“咚哒哒咚哒哒咚”，奇怪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振恒并未回头，只是自信地继续拣着草药道，“有客到了。” 
　　佩衽着急地从秋千上下来，回头张望，不安道，“你又在门口设了什么机关吗？上次差点把我吓死啊。” 
　　“放心，这次安全多了，只是一有客人来，我这儿的木匣就会感应，你看到了吗？更何况其他人又没你那么胆小，一个机关而已。”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埋在花草间的檀木匣子，刚才的声响便是从中发出的。佩衽只是望了一眼便不再关心，她自知即使打开木匣也搞不清其间振恒安排的机关。
　　就在此时，含章被小玉小心扶着走了进来，二人同时回头，诧异着注视着如此稀客。
　　“振恒，你在这里啊。啊？刚才还有人在说话，是佩衽吗？”
　　
　　
	
	

朝来寒雨晚来风(10) 最新更新:06-21 17:50:26


　　“阮，阮哥哥！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佩衽战战兢兢地回话，惟恐含章质问自己偷窥一事。她后退至振恒身旁，胆怯地拽着他的衣角，娇羞的模样活脱一个闺中女子。
　　“恩？对了，含章啊，过来过来让我瞧瞧，我正想配点药给你。按太医上回跟我说的，你的眼睛受到的并非致命性的伤，或许让我研究个几年可以让你复明。”
　　此时的含章在振恒眼中已完全变成一具人偶，被一把抓过摆弄查探起来。然而他这样做的目的也只是转移话题而已，纵使含章平日间品性温和，破坏和承宇相处一事他们也是难逃其咎。
　　“萧公子！”不过如此声东击西的招数早被小玉看在眼里，一想到他用治疗眼睛的事哄骗含章，这护主的侍女顿时怒由心生。“若是空说些没把握的事，小心砸了你们萧家的招牌。况且你会说胡话，小玉也会。比如些风花雪月的雅事，还比如现在某些人最担忧的事……”说着看了一眼被人羞不得的佩衽，果然振恒立即吓地松手。
　　“小玉，你别这样对振恒说话，似乎我还没跟你提今天早上的事吧。”含章并不知几人正担忧争执着此事，只想拿它出来威胁小玉。可此话一出一时间在场几人都不敢再多言，全当是含章在责备。
　　“少爷，陛下都告诉你了？”她心中暗自咒骂着承宇，同时埋怨自己，早知如此就该大胆地看到底。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绝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含章神色严肃，小步轻缓上前，沉着相问，“振恒，我们这次来是向你请教点事的。”
　　“请教？”他拍了拍佩衽的后背示意她无须再担心，紧接着拉过含章的肩膀朝满桌的药材一指，信誓旦旦说道，“尽管问吧，算做赎罪，只要是含章说的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
　　“是这样的。”含章早知振恒的习性，即时将其打断，他侧过身摆脱对方的拍打，紧锁愁眉忧心忡忡地问道，“我想知道怜同的花叶是否有让人短时间内变成个美人，从嗓音到外貌？” 
　　“含章啊，你若是想变成个美人，就要多多注意保养啊，着装打扮上也要苦下工夫了。过几日，我叫下人去你家给你定几套新衣——”见含章的脸色不对，振恒立即见风使舵，认真回道，“不可能！若是有这种奇效，怕如今的怜同树上已经没有花叶，怜同树也只能在皇宫中见到了。如此速成的疗效，这种良性草药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有其他的药草可以起到这种功效？”含章扶住桌边，倾身发问。他及时地提出质疑，令被抢话的小玉不禁开始佩服他的敏锐。
　　“是，宫里曾经还因此起了一场大风波。当年也不知是何人从北燕引入了一种一寸长，嫩黄的香草，折碎后外表与怜同的花极为相似。人们尝试将其制成茶水饮用，才发现了它惊人的功效。”
　　“一种恶性草药……功效除了美颜怕还有极大负面影响吧……”
　　含章渐渐失措地猜测着，梦芝温柔的笑颜反复出现在眼前。一阵清风拂面扰乱了那柔长的束发，他只觉脖颈间寒意阵阵，愁情难下。因为不论那药草是何物，如今那沉雁居内不谙世事的女子早已身受其害。
　　“对，它的惊人功用令它为宫中妃嫔争相采用。可是你们知道吗，在我们昭明，那草药又被称做未亡草。”振恒咽了下口水，无奈叹惋一声，继续解释，“所谓未亡草，顾名思义……服用之人即成未亡人。”
　　“什么！”几人无比惊异地望着振恒，只有含章紧紧拽着衣角不语。
　　“之所以能让人貌美，是因为会吸取对方的精气。起初服用少量只是令对方疲乏，持续饮用的话，你们知道那结果……以对方的生命换取个人的美貌，这种恶毒的草药只有些无情无义、不折手段的女子才会服用。那时宫中的妃嫔只顾自己平步青云，哪里管的到其他。后来我们杂学阁发现了真相，便全面禁止服用此药，同时封锁消息，因而你们才对此无所听闻。”
　　“两种可能……”
　　小玉停下话，抬头望向含章，眼前那近日刚恢复红润面色的少年顷刻又憔悴了几分。她机敏地上前将其搀扶，可含章轻咳了几声，便摆头示意他放手。
　　“咳咳……你说沈姐姐谋害承宇哥？我不信……我还是觉得是容嫣假借沈姐姐的手行此卑劣之事。”含章一边言语着，一边握紧双拳，宛如拽住了内心的万分矛盾。“虽然姐姐是筹策阁出来的女子，难免阴险多计，可是这种手段，咳……拙劣得很，她不可能甘心使出。如果我的想法不带一丝偏见的话。咳咳……再说了，沈姐姐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此事是容嫣所为，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就为了让承宇哥……咳咳……咳咳……”
　　方才只是蹙眉忧心梦芝的身体，如今连承宇都一并受到威胁，含章哪里还支持的住。他不住咳嗽着，一旁的凛之小玉只能焦急地在身侧替他轻抚背脊。所幸佩衽机警，用手肘戳了一下身旁的振恒，他这才拾起手边的甘草塞入含章口中。
　　“怎么会这样，先含着，回去我给你送点药。”
　　见含章颔首道谢咳嗽声稍止，小玉这才放下心将少爷交托给凛之自己继续分析起来，她振振有辞的模样好似对事情已有七分把握。
　　“少爷说的对，应该不可能是沈妃……作为一个女子，象她那样聪明的女子，不可能分不清什么对自己最重要，更不用说她是筹策出来的大小姐了。平日间她无须争宠也深得皇上偏爱，迷人之处绝非在外貌，哪需做出如此愚蠢之事，毁了自己已有的一切。况且若是她真想出手，不会是如此简单的伎俩……”
　　“既然如此，小玉你赶快去沈姐姐那一趟，找来证据让振恒检验。记得先别把事告诉她，毕竟……如果我们的假设有错，就会打草惊蛇。”含章撩开垂于额前的发丝，捂着胸口，冷静转头吩咐道，“凛之，你陪我去找承宇哥。”
　　几人道别后便匆匆离去，振恒和佩衽虽未搞清楚状况，但也知此事对承宇有很大威胁，不由担心起来。
　　望着几人匆匆奔走的身影，听着匣子中再次传来的怪叫，佩衽不再嬉闹，转身帮着收拾起满桌的药材。她回头朝角落望了一眼，那再熟悉不过的人儿又随性坐于园内一角，拾起书卷旁若无人地翻查研读起来。一旁的秋千轻微摇晃着，绳索的摩擦声隐约透露着孤寂之意。
　　
　　落日西照，班驳的树影挂在来人身上，阵阵悲凉。古朴典雅的大门在风中来回摇曳着，下人在凛之恳求的眼神下，退于两侧。
　　萧家大门口，含章正静默地站立着，等候凛之将其扶出门槛。由于方才小玉要进宫，因而早已先行离去，如今只留凛之一人伴于身侧，可他却手扶含章的右肩，迟迟未将其带出门外。
　　“少爷。”凛之怔怔地望着门口高大的男子，轻声呼唤含章。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如今自己已是含章的护卫，无须继续替承宇着想。
　　“怎么了，凛之？”
　　含章轻侧着脑袋，伸手想去拉住对方问清楚情况，可藏于丝帛衣袖中的双手却被另一个人扶住。他立即猛地收回双臂，但湛蓝的袖口竟被曳拉住动弹不得。见凛之对此没有丝毫反应，含章立刻明白来人是自己熟知之人。
　　“是谁？”
　　“……”来人只是愣在一旁，以悲哀而又默然的注视代替言语。他轻柔地抬起手，心疼地撩起含章眼角的一屡长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起伏的疤痕浮于原本细滑的皮肤之上，深长丑陋。
　　含章心慌意乱，他猜测出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直到那敏感的双手使力扑向身前厚实的胸膛，认真细致地抚摩着，这才感觉到对方结构层叠、繁杂精致的服饰。有如此平静的呼吸，如此冷漠的态度，如此宽容宠溺自己的举动，这世上只有一人。
　　“容大哥？”含章欣喜地凑上前去，双手扬起搭于那宽厚双肩，还不时撩开耳边的垂发，好侧耳倾听对方那许久未闻的声音。
　　“我送你回去吧。”
　　温柔贴心的关爱之音如今又浮响在耳边，如此亲近，令含章一时兴奋地忘却了承宇的危险，容嫣的阴谋。他呢喃了一声，便放下双手，让容兮牵住。
　　“这几日去阮家，他们都把我拒之门外。今日我去找博雅，他说你会跟承宇去宫里，我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你一出来却往这走，我想你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所以等到现在才来见你。”
　　“对不起让你白跑好几趟……凛之？”
　　含章刚想回头吩咐些话，凛之便赶忙回应上。他也不顾少爷忘了皇上那的事只想一心紧随其后。
　　“少爷，我跟在后面便是了。” 
　　容兮见此情形便挽起含章，携他走出萧家，前往阮家。三人踏着斜阳，漫步于热闹的街市之上，悠然怅惘。
　　天色渐晚，京城的夜市摊已陆续摆出。可一路上，二人却不知为何时不时无话可说，只听路边嘈杂的声响，尴尬得很。眼见两人间的言语就要被这几个月的分别隔断，被这喧闹街市的叫嚣声掩盖，容兮再也忍不住，终于将含章拉近身侧，开了话头。
　　“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失踪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父亲他做了什么……？”
　　“你父亲派人来杀我……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含章低头小心向前走着，殊不知身旁人没有一刻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去。他之所以能如此平静地言语，皆因如此难以忘却的痛在众人的几次追问下早已变得平淡无奇。“之后我就失足跌进□，等我从洞里逃出来，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不久前凛之才找到我，在东山镇。” 
　　“我以为你去找承宇再不来见我，而承宇他却以为是我藏你起来了。都是这些不必要的误解，才耽误了时间去找你。”
　　“现在我也回来了，之前的事就别自责了。”
　　眼见就要走到阮家，容兮不禁放慢脚步，想让夕阳斜照下那和暖的温热多停留于手心片刻。他快步上前拦住含章的去路，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二人失措地倾倒在离大门不远处的阮家外墙之上。 
　　“是我不该请你来家里，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容兮轻柔地将含章拉至身前谨慎推扶着，自己却不顾身份地随意倚靠于外墙。他自责地抚摩着那宝蓝的发带，不舍出手将其拨弄得凌乱。
　　“呵呵……”含章无奈地苦笑，低头轻声叹惋，“别说了，真的别说了……为了这事承宇哥和我都自揽其咎，怎么如今连容大哥你都争着负责……真是，咳咳咳……”
　　“怎么了？”容兮一见含章蹙眉轻咳的模样，立即慌张地起身，温柔拍打那瘦弱的后背。他这才发觉，眼前人不仅是面庞憔悴不少，周身都显得弱不禁风。
　　想当初含章尽管体质不佳，可起码在锦衣玉食娇宠照料之下，体态适中少有病症。如今在外流浪数月，不但双目失明，还染了一身虚弱之气。以这般姿态看来，这高到容兮脖颈处的少年竟显得娇小可怜，倘若这事让他本人知晓，不知又要怨到几时。
　　“没事，可能是今天到处转又受了些寒。”
　　容兮一听沉默不语，只自如地脱下披挂用的外套，将身前人严实地裹住。宽大的袖口掩没双手，衣裳的下摆过膝拖长着。此刻含章身着对方本就松垮的衣物，狼狈无辜的模样好生可笑。
　　“容大哥，家里的事没关系吗？现在……其实我们阮家可以帮你们的，你可以试试做些生意，虽然这你很不屑……”
　　含章小心探问着，生怕此言会伤到对方的自尊。他也知快到家了，不愿披挂容兮的衣物，令眼前人陪自己受凉。他轻柔地拉扯下外套，可手终究还是被容兮按住。
　　“我会好好考虑，你别为我担心……”说着容兮一如从前，轻拍着含章的背，示意他入屋。“把衣服穿着进去吧。”
　　容兮再次挽住含章，朝凛之望了一眼，便将其送入门内。就在二人话语未尽，犹豫不绝地处于门槛两边之时，含章终究忍不住开口，不舍地拉住对方的衣袖，道出方才一路上都压抑于心中的疑惑。
　　他知道，若不是那日对方诡异的行径，朦胧的话语，或许二人不会处于如此尴尬的现状，然而是否坦白一切就可以回溯？
　　“容大哥，你有没想对我说的话？”
　　“你想听哪些话？”
　　“对于那天，那天你走前不是要说什么吗？”含章有些疲惫地倚靠在门栏之上，木门散发出的点点芬芳扑鼻而入。他倒抽一口凉气，怀抱双臂等候回答。 
　　“看见你现在这样，我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容兮尴尬地转过身冷眼望斜阳，他不敢再瞧门槛上那人期待而又迷茫的神色，不会忘却当日那时对方慌张失措的模样。 
　　含章听见对方声音的远去，不禁神色暗淡也转身面对屋内。此刻已归来的小玉正与他相对，远远观望着不敢上前。
　　“我失明前你都决定告诉我了，现在因为我这样你不想说了吗……” 
　　“我只是觉得，说出来你会怨我，如果那话你将它当作是伤害。”
　　“容大哥，连你也瞒着我。为什么连你也瞒着我……”含章露出了一丝绝望的神色，那落魄的心绪宛如要从合上的双眼之中泄露出来。他轻缓地伸手合上木门，眼见那身影一点点被拉长，温柔也即将消失怠尽。
　　“你不是从小最宠着我吗？因为看到现在我受了难以恢复的伤害，就想用蒙蔽继续保护我？爹是这样，小玉是这样，阮家上下都这样，就连承宇哥和你也是这样……我累了，怕了，就是因为不断被蒙蔽，才会一再做错……如今眼睛看不见了，心也看不见……”
　　含章话音未落，容兮便猛地转身，可那一刻，单薄的身影又再次消失在眼前。容兮慌乱地敲击着木门，愧疚地在门外叫喊。那一次次捶击都好似对方要破门而入，沉重鲜明。
　　“含章！含章！你别生气啊！” 
　　“……？”
　　“是我错，我不该瞒你的，不该瞒了你这么多年，连自己都饱受煎熬……”
　　“容大哥……”
　　终于门扉再次敞开，含章复杂的浅笑深深印刻于容兮心中，他等不及那轻缓的动作，焦急地从门缝中挤入。此刻，二人忽而都低沉下头犹豫着，继续门槛上那矛盾尴尬的思考。一人懵懂于今昔却又畏惧着蒙蔽，一人扼杀去爱慕却又惊恐着失败。
　　直到一人俯身凑于另一人身侧，搂腰亲昵，轻声耳语。这番雅致的沉寂才被全然打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含章！你怎么了？”
　　容兮关切的双手被摇头不止的含章一把打去，他转身弯腰于门槛，背对着来人。门里门外的二人匆忙赶入，可即便如此，凛之和小玉依旧不敢上前干涉。他们都只能静默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一向温柔待人的少爷粗暴地推开容兮。
　　门边的二人就反复着如此上前与推开，伴随着含章不止的咳嗽声，好似儿时玩闹一般简单任性。无奈韶华易逝，人情不再，倚靠于门栏的孩子终究还是回过头急噪地喘气。他低垂的容颜全让一头青丝掩盖，只留那凄美的莞尔隐约让人察觉。
　　“走……”
　　尽管这轻缓的逐客声早已被淹没于接连不断的咳嗽之中，它还是入了跟前那专注而又心疼的人儿耳中。
　　木门温柔地被掩上，却就这样轻而易举隔断了暧昧缱绻的联系。含章失落地倚靠着，身子逐渐顺着平缓的木门滑落。小玉心疼地上前将其一把搂住，却只感觉到对方有气无力地拥抱住自己。
　　阮家门口今朝一片死寂，连少年难止的咳嗽声都消逝不见。想起年幼时自己温柔乖巧的模样，想起至今依旧疼惜溺爱自己的对方，他忽然发觉心口空荡凄凉，只留有往昔岁月的点滴回忆。
　　“什么时候你也能为我孤单一下？”
　　“如果你为我哭的话……”
　　悔恨顷刻间湿润了少女的肩头，她心疼地抚摸着少年轻喘起伏的背脊，忽而听见树上鸟儿的清鸣。她一遍遍耐心轻拍着少年无声抽泣的身躯，细语缠绵。
　　“少爷，你还记吗？有次，你也是这样俯在我肩头落泪的。那时家里的一只鸟儿因为外出给孩子找食，所以没有保护好雏鸟不让它从树上跌下。那时我说，鸟儿啊，就是应该在跌落时学会飞，学会成长。可你不信，只问为什么鸟儿会为了不让孩子饿坏，而让它摔死呢？……为什么你宁可留守过往，也非要割舍今朝呢？”
　　
　　鸡鸣未休，含章已从浅浅的睡意中苏醒。如今清晨刚至，难免凉风习习。小玉、双成大约是还未起身，他只能自己伸手摸来衣裳穿上，胡乱梳洗了一下，便寻着路摸出了屋子。
　　朝阳轻柔抚照着阮家的屋顶，庭院四处还有不少地方掩盖于阴暗之中。岩上云方合，花上露犹泫，含章心中的自家清晨大约是这般景致。
　　朦胧间，他听见后院有剑声，双脚随即不自主地迈过去。一路上都有下人惊异地看着独自一人早起的少爷，亲切关慰着问安。
　　静默地立于花丛之后，含章无言沉思了许久。他指间不停撩拨着嫩绿的叶片，汲取甘露冰凉的滋味。二人都各自专注了好些时候，直待凛之落下手中的长剑，含章才颔首浅笑，温柔地朝他问好。
　　“少爷，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凛之将手中的剑放于一旁的石桌之上，上前扶住含章想令他坐下歇息。哪知这半宿未眠，愁绪绕心的少爷只寂寞地摇着头，独自朝树阴下走去。
　　池畔的杨柳依依动人，他随意捏着柳枝，意欲折下却又心有不忍。直到下人悄然上前，朝池里泼洒鱼食之际，他才俨然开口。
　　“我还是不放心，你陪我去找承宇哥一趟。” 
　　“是。”
　　
　　待二人入宫之时，含章才得知承宇昨日夜宿沉雁居。无奈那侍从多嘴，笑语透露了承宇先前成日于梦芝住处陪伴一事。含章默然，清冷地拽上凛之的袖口，无言以对。
　　既然此刻赶去也是徒劳，想必承宇会直接前去早朝，含章只得和一旁的侍从吩咐了一声，便在御书房等候。虽说凛之不放心让这从昨日起就心神恍惚饱受打击的少爷独处，可自己还是敌不过对方的一句轻柔的吩咐，离开御书房守侯着下朝的承宇。
　　含章默然合上那扇古朴的朱红色木门，安静地前去坐于龙椅之上。倘若是其他人，此刻早已是犯了弥天大罪，可惟独他有此特权，享受着承宇拥有的一切。好些时候，他都只是手抚冰凉的座椅，低头沉思。可这明明是当年二人初遇的地点，漫溢着二人的回忆，他却在触碰到凛冽的王者之气时想到另一个人受伤离去的眼神。
　　大约是昨夜没睡好，含章等久了，便枕着凌乱的发丝，沉沉睡在了桌前。可怜这孩子酣睡的容颜之上总抹不去一丝哀伤悔恨，梦中不时夹杂着间歇的轻咳。
　　
　　“少爷！陛下说不过来了，要去沉雁居。”
　　凛之焦急地推门而入，将沉睡中的含章猛然惊醒。他惊慌失措地起身，擦干嘴角的水痕，摇晃着单薄的身子上前质问。 
　　“可是，我不是说在这等他吗？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紧急，难道说……” 
　　“少爷，昨晚小玉因为错过门禁早回来，见少爷心情不佳忘了通知陛下，便自己前去，这少爷都记得吧。”凛之沉下话音有些担忧地低头朝含章解释。
　　“恩……”
　　“陛下得知消息立刻请萧公子查探。我也是刚才才知道消息，萧公子当晚便证实那药草的毒性。而今早沈夫人已被下狱……陛下下令，今日之内全面查处，一旦属实，杀无赦……”
　　尽管凛之已经尽力用宛转的语调阐明一切，可含章仍旧无法接受这亲手造就的结局。他温柔地轻扯凛之的领口，不住咳嗽，脑袋摇晃着许久没有停下。
　　“咳咳咳……为什么……咳咳。是我一再伤害了容大哥……咳咳，为什么是我……”
　　
　　同样的今日，容嫣正身处狱中，接受审问。毫无经验的她也知死罪难逃，一入狱便立即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如今剩下的只是等待明日的行刑。
　　先前沈未名来过一趟，美其名约探望妻子，事实上不过是来嘲笑讥讽。他想，自己当初拒绝帮助容嫣时，她就该明白只凭她一人之力是无法成功扳倒承宇的，怎么知道这个傻妻子执迷不悟，一下便被阮家公子逮住。他之所以不愿助容嫣，甚至连利用她都不屑，只因无情于那不悦人心的外貌。然而在他走前，容嫣的一句冷笑却令他许久难以忘怀。那句告诫作为夫妻诀别的言辞，令他不由心生疑惑，可谁都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只得半信半疑地听着身后坦然的嘲笑，径自离去。
　　相比刚才，此时关押死刑犯的天牢却变的分外凄凉。兄妹二人跪坐在地上，无言许久。容嫣身着白衣，玩弄着地上的杂草，丝毫不畏惧。
　　“哥，你都不问些什么吗？” 
　　容兮没有抬头，只倚靠在冰凉的牢栏之上，仰望那漆黑一片的房顶，失神言语着，“嫣儿……你要告诉我这样做的原因？” 
　　“当然，我不会瞒着哥的。”她侧头任对方轻抚着自己的脑袋，贪婪地朝兄长汲取着临刑前的关爱。她坦然自如地说着，没有一点嫉恨之心。
　　“父亲走之前，我去看过他。虽然他把我推入沈家，却终究是我的父亲，哪怕要面对的是嘲笑讥讽，我也还是去了。没想到，他却设下了让我步他后尘的陷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说你这辈子最渴望的是得到真正的王权。这我不信，因为我知道，哥你只是想摆脱命运，并非真的渴望拥有。可是他说，他和沈未名约定好了，只要我能令皇上退位，就恢复我的自由身，不用呆在沈家。我不想……我不想再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其他人亲近，即使我根本不爱他。而且那样……我就可以回到哥身边。能回到哥身边，嫣儿愿意终身不嫁。”她边说边坦然而又绝望地回视容兮惊异的目光。
　　“反正我也没有太多生的渴求。这丑陋不堪的躯体，这苟延残喘没有自尊的生命，我不需要。我宁可早死，也要换个转世投胎的机会。若不是有哥在身边，我早就去死了，是哥你让我坚持到现在。如今有了点希望，我自然要去争取。失败的话，结果只是回不到哥身边并孤独死去；若是成功，我愿意继续，再继续几年陪伴在哥身边。所以，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讲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她说着也靠于牢栏之上，兄妹二人就如此一同茫然地注视着房顶。这年龄的孩子，本该还未经尽世间人情冷暖，没想到却为了这残酷的六阁制度，提前望断了此生。
　　“你一向就只对哥哥我残忍，是因为平常太放纵你了吗？”容兮紧紧将妹妹拥在怀中，这个上天恩赐给自己的妹妹，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是哥对不起你，连自己最爱的妹妹都不能给予幸福，我真是没用……一直以来都只是在一旁给你安慰，期望你自己不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坚强地走好。现在想起真是讽刺，那不过是我给自己不尽心待你的借口罢了。我要是真正为你做些什么，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一个人走过来。”
　　他十指握拳，掌心间早已烙下深深的指印。
　　“哥！你瞎说什么？你自己做过什么，我比你更清楚。我说你关心我就是关心我，说你疼爱我就是疼爱我。现在，我都要走了，你才说你什么都没做，你是想推卸责任吗？”
　　容嫣紧靠着身旁人，咬住唇，眼眶中的泪强忍着没有涌出。对于她来说，死只是解脱，比起绵绵无绝期的痛苦地生，死要来得简单。
　　她从腰间掏出一个翠绿的小瓷瓶，在容兮怀中小心拧开。瓶盖从指尖滑下，清脆地落于地面。她轻缓地从容兮身前起来，紧接着一屡清香便淡淡地弥漫在寂冷的天牢中，不多久就渐渐转为糜乱的气息。
　　容兮开始剧烈的头疼，他难以自制地弯下腰，连质问“为什么”的力气都消失了。当他强忍着再次抬起头时，眼前却见含章的梨窝浅笑，疼痛也立即退去。
　　“含章？”
　　“此生难忘唯君心。但求今朝，一饷贪欢。”
　　容嫣只敢嘴上说这些，生怕一失口就会被揭穿。她明白此刻自己所为是自私地将容兮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可一念起明日就要行刑，她禁不住想任性一回。嫣然一笑横飞过少女的面庞，她忽而觉得兄长很聪明，知道自己只会对值得依靠的人残忍，从梦芝到眼前人。
　　此刻的容兮万分诧异于身前人的主动投怀，他试着轻轻推开那双纤细的手，示意那日二人已鲜明可见的生分关系，然而一切都是徒然。温香软玉倚入怀中，他后仰的脖颈顷刻被一股娇力拉扯向前，只见那凄冷的囚衣在眼前布上一片白净。
　　“你怎么不拒绝我？你不是怕我这样吗……”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拒绝。” 
　　“含章……”
　　“哥。”
　　“我不想只当你的哥哥……”
　　
　　已经整整三日了，凛之、小玉、双成全都守在容家陪着含章。若不是他们对夫人老爷撒谎，说少爷呆在宫中陪皇上解闷，哪还能这般悠闲在此守侯。
　　从承宇宣判容嫣之死后，含章就窝在了容家。说他要等他的容大哥回来，等他听自己解释一切。可自容嫣行刑后，这些人没有一个再见容兮的踪影。
　　“双成，今天你又做了什么菜？”小玉接过双成手中的饭菜，仔细审视。她轻微皱眉，撩起衣袖轻柔地指着那青花瓷盘里的菜，摇头问道，“韭黄炒蛋不会做得太油腻些了吗？少爷这几日都没怎么吃，我怕一时口味太重，对他身体不好。”
　　“放心，我已经很留意了。”双成无奈地笑着，再次接过小玉手中的饭菜。二人边前往荷月小筑，边忧心忡忡地对话。
　　“这样的日子，少爷还要过多久？总在屋内写字，都不肯出门一赏这容府内的好景致。我听那些容府先前的侍女说，上回少爷来此可是意趣盎然，和容公子闹得不亦乐乎……” 
　　双成一提及此，脸上又不禁蒙住了一丝忧伤。二人沉默着转过了蜿蜒的回廊，直到行至小筑门口。就在此时，小玉忽而犹豫了一下，低沉着音，叹息一声。
　　“我也不明白。少爷大概是在自责他残忍拒绝容公子，自责他查出容嫣的罪，自责他在事后没有开口向陛下求情，自责他只懂呆呆赖在这里等容公子回来……可容公子会回来吗？我怕少爷等不到那日……”
　　小玉轻缓地伸手，一点点推开木门。二人小心从门缝中望去，只见含章庸懒地坐于地面，倚靠在荷月小筑的大床边。
　　他左手执笔，松垮随意地垂在腿侧，右手大约因不留神压上砚台，满是墨痕。为了不弄脏容兮的床，他高举着右手，只敢将手肘支着如今单薄不堪的身子。清秀的面庞没有被凌乱的发丝掩盖，只安静地朝着床上的流苏凝望，脱俗动人。
　　“啊？你干什么！呃……皇上恕罪。”
　　突然，双成手中的饭菜被人一把接过，许久未闻的声音再度传来。
　　“小含，都三天了，你该跟我回去了。”
　　承宇左手端盘，右手推门，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来招回眼前这个任性的孩子。即使如今那一身华丽的衣裳与此地清淡雅致的风格极不相融，他亲和俊美的容颜也足够弥补这悠然景致内的微瑕。这几日他放任含章于容家流连，不敢前来多加干涉，想如今三天已过，其间的是非种种总该云淡风清了。
　　此刻，敞开的门扉带入一阵清风，封闭的里屋顿时斜阳普照。
　　可惜纵使来人的神情再潇洒，也难免为这满屋的凌乱所震惊。
　　“小含？”
　　春风拂面，吹起满地的白纸。承宇分明瞧见那一向让自己牵心挂肚的孩子，扭动着颤抖的左手，依旧不停地在其上挥毫泼墨。他有些忧心，温柔上前拾起一张，只见其上飘洒着少年连绵潦草的字迹：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江上今朝寒雨歇(1) 最新更新:06-22 00:29:18


　　从何时起习惯了群臣朝见的壮观场面，又是从何时起练就了一心二用的本领，这些琐事连承宇本人都记不清了。想当初刚来到这大殿之上的自己还是那样一番的正经姿态，一晃眼一切也都随性而至。若不是这正统的皇袍镶花绣边太多，刺得脸生疼，他早都把下巴抵在手腕上斜着身子听臣子们论道了。并非他不懂得身为王者应有如何的风度，而是身前那些迂腐世故的臣子根本不配让他正身倾听。
　　“启禀陛下，近来滇水暴涨，北水镇、江宁一带洪灾甚重……”只见一身着紫衣的老臣上前喋喋不休。想起当年他也曾以弹劾为名陷害先皇，承宇不禁轻蔑地撇了撇嘴，心想：这老家伙迟早也是要除掉去祭奠父王的。
　　“陛下，暮春时节疫病易发，郢城已出现瘟疫，情况不容乐观，请陛下早日处理，派人前去探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明明是灾祸连连，老臣们却津津乐道，说得好象这水是皇上放的，瘟疫是皇上散的一般。
　　承宇不耐烦地撩了撩额发，忖度着如今不容乐观的局势。才几天时间就频频出现饥荒、暴动，往年也从未有过如此集中的灾难爆发。如果不是有人背后蓄意指使，那可真是天命难违。这些天含章虽恢复了情绪没再呆在容家，可心上多少都留有顾忌。这种前后为难的局面紧随着王道的覆灭，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不给予这年少的帝王。
　　“陛下，臣等忠言逆耳，还请陛下三思，早些妥善安排。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几个臣子暗地讥笑承宇走神，故意突然停止论道转为发问，想攻个承宇措手不及，好让他在朝堂之上颜面尽失。
　　“爱卿又劝朕三思后行，又问朕今下决定，让朕好生为难啊。”承宇又摆弄起指间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答道，“滇水洪灾，郢城瘟疫，说了半天也就这两件大事，朕当然明白事态严重要立即派人去处理。只是接连而来的灾祸令朕苦无对策实为不安，各位说道了这么些时候心中想必已有良谋了吧。”
　　承宇才不在乎他们的有意设局。想他登基至今虽只有短短一年，却早已熟知臣子们克上的手段，无奈这些人屡败屡战好不坚持。前几天早朝时他光是想着含章的事都足够应付身前这些人，今日还有何顾虑。
　　“陛下，臣虽无良谋，但有一事急需禀报。”此次上前的是个新晋仕子，由衣色看来是刚从纳闲选拔进的才子。想到他还算能唤博雅一声尊师，承宇不由打起精神一听进言。
　　“近来民间流传连连灾难的根源在于陛下，说是逆天而行灭先祖定下的六阁才会遭此天谴。还有民谣四处传唱，其大致意思是若陛下不能以传闻中的八方鼎祭天，怕昭明国国数将尽。”
　　“……”听着那文弱书生口中蹦出的铿锵有力的言语，承宇一时愣住，不由自嘲先前小看对方的举动。与此同时，他还暗笑博雅的狡诈，谁让这孩子专找耿直的仕子来顶撞君王。
　　
　　“小玉姐，你端什么给少爷啊。”双成提着裙角从后边赶上，拦住小玉指着白瓷碗中所盛之物问道，“怎么会是绿豆汤？” 
　　“这几天湿气重，当然喝点这个去湿了。”她扭过头径自朝含章的房间走去，故意撇开双成要独自进献殷勤。
　　“不行啊，少爷这几天胃疼都快成疾了，你还敢拿这么阴凉的东西。”双成着急起来，绯红的双颊衬着今日的杏黄衣裙犹为可爱。每次二人斗嘴都颇有为少爷争风吃醋的倾向，少女的这种小小心思体现在行动上甚添意趣。
　　“绿豆哪里有那么凉，你少吓唬我。”小玉揽过托盘用手护着怕双成夺去，还不忘俏皮地摆个鬼脸。
　　“这豆汤是好，可少爷受不得。他估计是吃了萧公子的药才会这么怕凉的。萧公子很少替少爷看病，怎么知道少爷的体质。我记得为了消炎那药里加有些鱼腥草，怕是这个害少爷旧病复发。你应该明白这是从夫人那传下的病，看看夫人向来不敢吃些过凉的就知道了。姐姐，快拿走吧，换上薏仁不是会好些吗？”双成一边娓娓道来一边晃着衣袖比划，弄的一旁的小玉听得晕忽。
　　“你们俩商量好下什么毒给小含了吗？”背后突然传来那熟悉的男子音，不仅如此，大手还压在二人肩上令她们很是一惊。
　　“陛下我们怎么可能？……”双成忙拉着承宇的衣袖解释，胆小的她快被那句蓄意的恐吓急哭了。因为从小和含章腻在一块，她们平日间和承宇还算亲近，像拖衣带袖的举动几人早已习惯。
　　对于皇上的言语小玉却不以为然，谁让她一向保持着半信半疑的警惕。她侧着头诡异地凑到承宇耳边，笑着回道，“当然，早都安排好了，少爷已吃完那下了毒的汤药，现在进去，保证陛下一个时辰内可以为所欲为！”
　　“……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体贴我啊。”承宇的食指在小玉额前轻轻顶了一下，想这丫鬟也真懂得放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好了，你们俩先下去，有事我再叫你们。”一想到今日颇多的烦心事，承宇便匆匆赶走她们推门而入，倘若自己再和她们在这瞎闹腾，岂不是耽误了难得见含章的时间。
　　二人听到指示，忙窃笑着转身。临走前却见刚入屋的皇上探出头来补上一句道，“你们两个，蜂蜜比较暖胃，记得弄些给小含，再说常吃还可以美容。”
　　见二人呆楞在一旁无话应答，承宇这才满意地合上门。
　　
　　此时含章的小屋内冷清阴暗，想必是怕门外吵闹有意吩咐下人掩上窗的。看见这种气氛，承宇不禁担忧起来，这孩子明明昨日还和自己欢喜地打闹，怎么今日又反常地躲在床上，思念离人。他不愿再费心枉加猜测，大步走近那柚木小床，只见被子鼓着却不见人影。
　　“小含，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窝在床上看书。快起来……？”
　　承宇本以为含章又依着自己的坏习惯于床间翻阅书卷，可当他一挥手掀开那丝被时，却见含章难过地缩成一团，手指还狠狠地咬在颤动的嘴里。他暗地里骂自己愚笨，想如今双目失明的含章已再不能任性地躲藏在被褥间享受偷眼书籍之乐了。
　　“小含？”大概是被对方的举动吓到了，承宇一边轻声唤着一边慌乱踢掉脚上的长靴。一坐到床上，他便小心地将蜷缩的身体压在自己怀中。
　　“……我哪有……承宇哥你来了啊。”含章不愿伸展身子，依旧扭曲着窝在来人怀中。单薄的衣物下传来阵阵的抖动，看来是像刚才小玉、双成说的那样犯胃病了。
　　“你怎么了，疼成这样？”承宇轻柔地拍着身前人的后背，可他越是亲近，对方就越痛苦。
　　“估计是偷偷把早饭倒掉……现在疼……得厉害……呃……”
　　含章本想和承宇多搭上几句，可话刚到嘴边就全然被疼痛掩没，他只能将脑袋用劲埋动，好似要直钻对方的心窝。身旁的承宇见状赶忙伸手抚慰，可含章一直紧护住的胸口，害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塞入其中，温柔地上下揉搓。
　　“你啊——什么时候才学会照顾自己！真是的，小心我告诉你娘，让她心疼死。” 
　　“……呜……别这样……只是昨晚熬夜时吃了点宵夜，今早没胃口……我……平常……都有吃……”含章温顺地将脸贴在承宇胸膛上企求。大约是疼痛让人意识模糊，他竟像小时候一样用脑袋蹭着对方，拨出一头乱发。
　　“不行，你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小玉、双成，给我进来。”大手紧紧按住不安分的脑袋，阵阵暖热温着怀中人的面颊。
　　“呃……？” 
　　“什么事陛下？”二人应答着匆匆从门外闯入，正好撞见纠缠于床间的皇上和少爷。一见此状，她们立即害羞地低下头相互打手嬉笑。
　　“快去把太医找来，还有端碗粥顺便配些清淡的小菜送过来。”承宇对着含章忍痛张望的脸吩咐二人道。
　　“是。”
　　“等等啊，我不要孟太医……”
　　就在此时含章突然想起了什么，摇着头焦急地扯着眼前的衣襟。承宇一听，只能忍笑故作镇定，他打着怀中人乖巧的脑袋，朝一旁的二人不耐烦挥手示意。
　　“你还挑，他不就看过你的身子吗，这就记仇了？你们快去别管他。”
　　“是……”小玉、双成应答完，便识相地相互拉扯着转身。她们一离去，雅致的房间顿时又暗淡下来。
　　“不脱不行吗？”含章把沮丧的神情躲在对方怀中，眉尖聚集着一簇失落。
　　“你这里疼，他干吗脱你衣服啊。真是笨小含！”承宇的大手重重按了下那疼痛胸口，二人十指纠缠相互搔扒着。
　　“呵呵，人老了身子不中用，就连脑袋也不好使。”
　　“那你不是在讽刺我更老了吗？”
　　大手此次握成拳抵在那昏沉的头上，卖力欺负，含章赶忙赔笑求饶，伸出胳膊挡开承宇的袭击。嬉戏一时，疼痛似乎减退了不少，他握紧双拳见有了气力，便即刻耸肩怀抱住跟前那可靠的身躯。
　　见含章这样乖巧地依赖自己，承宇禁不住诱惑，又坏笑着出手戏弄。二人在晃动不止的床榻上又踢打了好些时候，直到丝帛被褥一股脑儿滑落至地，柔软的棉枕越至案桌，这才喘着粗气冷静下来。
　　“小含……今天别玩了，我有点累。”
　　承宇轻缓地撩动嘴唇，倚靠在床柱之上。他任对方趴于自己弯曲的双膝，抬手抚摩那微侧的脖颈。听到如此异常的言语，含章颇为诧异，他不解地伸手上前摸寻，却只拉住那华丽的皇袍。
　　“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是六阁又行动了？还是大臣们又出言讥讽？”
　　“如果真是那样我倒放心……可是如今民间流传，说我倒行逆施，说我不适合这个位子。”
　　听闻承宇的一声喟然长叹，含章赶忙温驯地起身，静默地并肩坐于其侧。他轻柔地将左手从宽大的白袖口中探出，悄然覆于临侧的手背上。顷刻间，一向令自己坦然依托的人侧头靠于自己左肩，含章惊讶片刻，又立即转为淡然一笑。
　　他明白对于身旁这个皇帝哥哥来说民心犹胜辎重，否则十七岁生辰那日为何偏偏向自己索取“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几个字？一个即位不久的新君频频引发民怨，这无疑是利害攸关。先是僧侣暴乱，紧接着王道外臣的联名上书，这其间种种早已让对方耿耿于怀。
　　
　　就在二人于床头安静倚靠之时，门砰一声被人粗暴地撞击开来。两个男人嬉笑着挤进屋内，一人端盘，一人背包。
　　“顾承越，你小子终于肯回来了啊！”承宇从床上一越而起，还来不及穿靴子就狠狠抱住来人，而此刻对方也为相见激动得捶胸顿足，一身蛮力直往承宇身上出。
　　含章侧耳倾听，即刻会意。原来前来之人便是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王爷。
　　早在身为皇子，应勤修课业的时期，他就已经和振恒粘在一块，成日研究些药草仙术不务正业了。先皇驾崩后他变本加厉，干脆铁了心离开皇宫，过上逍遥快活云游四海的日子。承佑对他的这种行径嗤之以鼻很是不满，惟有承宇这种和谁都亲近的人才愿搭理他。
　　承越素来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那神情乍看之下与承宇有七分相象，不过倘若再留心打量一下就会发现，他并未有承宇俊秀。可圈可点的是他有一身丰富的历练，这可贵的经历也同时令其平平的相貌十分耐看。
　　“我当然要回来了，不然怎么看到你和小含儿进展神速啊！振恒，你这呆小子也真是的，跟我说承宇一定在阮家就算了，干嘛要拖我进房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下被承宇记恨又要避在王爷府好些时日了。”
　　说着承越故意把包袱扔到正在放置托盘的振恒背上，突如其来的负重令振恒险些打翻了替双成盛来的清粥小菜。
　　“承越你别闹了，含章你是过来吃还是我端过去？”
　　振恒正色地关慰着，见含章摸着鞋准备下床，便赶忙上前扶住。也不知是因愧疚于自己的疏忽，还是因来了个比自己更能说的承越，今日的振恒安静得出奇。
　　“哎呀呀，承宇，还不快去帮忙，你的小含儿要被振恒抢走了啊。看他那么文弱，很容易就会被人欺负的，亏你这么放心。”
　　说着承越便大力将承宇狠狠推到含章身边。对于含章的失明，他在来之前就听振恒说了，因而绝口不提此事，只将话转移到戏弄二人上。
　　“别玩得过分了。瞧你那成日不忘念叨的沈家私生子才文弱！”承宇责怪了一句，忙回头查看含章是否有撞伤，见他只是不住地摇头才放下心，又问道，“要不要我喂？”
　　其实承宇这话并无调戏之意，只是纯粹担心对方行动不便。可听在一旁的二人耳里却别有一番滋味。承越朝振恒使了使眼色，放下包袱。
　　“承宇哥……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啊！”一直保持沉默的含章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羞愧，红着双颊争辩道，“这事我自己做就可以了……”可他越是如此解释，那两人越是想入非非，脑中不住地浮现出含章被承宇喂饭的情景。
　　“好了好了，不拿他取笑了。你们兄弟俩这么久没见不是有很多话说吗，承宇，我会照顾含章的。”振恒打散了翩翩的联想，朝承越撇了撇头示意。
　　“行。对了，差点忘记把这个给你了。”承越边应答边掏着他手上的大包袱，好不容易才翻出一本诗集，对着手执木箸的含章说道，“这是几个月前我在东临淘到的，听说是那里有名的诗社出的小集子。不嫌弃的话就快收下，我把你的承宇哥借用一下。”
　　“真的？那真是太谢谢承越哥了。”含章欣喜地放下木箸接过诗集，没留意一旁的承宇正不悦地咳嗽示意。
　　承越得意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边拽着他出门边说道，“你就别咳嗽了，咳出血他都还是把你卖了，你的身价就值那本诗集而已嘛。”正讥笑着，他腰间就遭到对方猛烈一袭。
　　“啊——”
　　二人无视旁人就这般疯狂叫喊起来，他们你一拳我一腿，追随打闹着离开了小屋。
　　
　　出了屋子才感觉到此刻是白天。二人回头望去，已见振恒探出头将屋子的门窗打开透气。见阮家四处皆景，他们便随意找了个凉亭休憩，以聊闲话。
　　许久不见，一直在外奔波的承越脸上已挂上几丝皱纹，粗糙的肤质很难想象他曾是皇宫出来的皇子，是个本该呆在王爷府享乐的三王爷。他身着的衣裳也颇有看头，大约是为了便于行路，华丽的长衫早换成北燕风情的狩猎服，但他仍不满足于此，偏将这衣裳又送去东临改造了一回，如今已成了散发狂野气息的公子轻袍，若不是承宇亲眼所见怕很难相信自己的弟弟竟能将如此风格迥异的服饰融为一体。
　　“承宇？你别老这么盯着我看啊，看得人家羞死了。你是不是背着我也这样偷看小含儿啊？可怜，他现在都没法知道你是一直用这么猥亵的眼神盯着他的了。”
　　说着承越故意装出个水袖轻甩的动作推了推怔怔注视自己的承宇。想这一个周身散发男子气息的弟弟居然摆出这种恶心的姿态逗弄自己，承宇忍不住举起手示意。
　　“你别，别用你那点穴工夫。想当年你不过从佩衽那偷学点小伎俩，居然狠心在弟弟我身上试验。我可是为你整整受了三天的苦啊……居然点错了，堂堂的顾承宇点错穴道……”
　　“在外疯了那么久，活腻了啊？这次回来又出什么事了？”
　　“你别说这么冷淡嘛。弟弟我这次回来可全都为了你啊！”承越说着凑近了承宇，放肆地扯着他的衣裳道，“你不会不想再穿这龙袍，当你那万民景仰的皇上了吧。”
　　承宇猛地一回头，盯着一脸无辜样的承越。他明白对方话中的含义，冷冷回道，“这还不是皇袍，你这么久回来都不认得了？”
　　“我哪知道啊，你每件衣服都颜色艳丽，天下几个男子像你这样穿。啊，好象菀儿就是。桃红色他穿吗？猩红？……不对了拉我要讲的不是这个。你听我说——”
　　“你知道民间流传的事了？”承宇打断了对方无意义的辩解，直击话题的中心问道，“八方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承宇你变了啊……”一声叹息落下，承越悠闲地倚着亭栏说道，“你向来只说些人定胜天的话，怎么现在这么关心祭天求神的事？虽说八方鼎曾经救民于水火。”
　　“我只是不能给六阁空隙打击我。现今的情势你也明白，到处荒灾严重，若是此时唆使百姓，几个起义暴乱很可能会颠覆我的计划。我不想做没把握的事。”承宇捏紧红漆亭栏，倘若此时稍稍注入内力，这精致的小亭子怕会毫不留情压在二人身上。
　　“是吗？那真是我见识浅薄了。我原本还想说，其实你有时迷信点神明也没什么不好的。”承越耸了耸肩，凝望着空空的荷花池。半晌才回道，“逸州和渝北之间有片峡谷，那里的地势险恶堪比小江南。当年我和振恒研究过地理，估计这八方鼎就藏于其中。想那时那个……那个……某皇帝……”
　　“以鼎祭天的那个皇帝是丰帝……”承宇不禁汗颜地为其补充。想儿时修业，承越就没专心听过史学，每每被提问时都是含章不慌不忙地出来替他解围。
　　“好，是丰帝……他将其从郢城移出，就是送往渝北附近的村落祭天。你若是派人找出来了，记得先通知我和振恒一声，我们会算好今年的祭祀地点，到时直接送去就行。这些事倒也容易，怕只怕这八方鼎这么些年来下落不名，可能已被人盗去。”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亲自把他找出来的。还有……”承宇转过头望着此刻闭眼的承越问道，“我想知道这八方鼎是有八个吗？”
　　“不是，八方鼎仅取威镇八方之意，事实上只是一尊青铜铸的大鼎。将其放置于适当的地点，小者锁住风水，大者振国兴邦。若是错位相置后果可想而之，所以民间才会将今年的灾祸不休怪罪到八方鼎的错位上。你想，这风水向来几年一易，水土灵气一用尽自然反噬人命、国运。倘若这鼎真有此神力，即使一年祭天一次也值得。”承越此刻的一言一行让承宇一时间忆起了当年的父王。人人都说这三王爷贪欲自私不理国事，也许并非全如此。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不会真准备自己去找吧？”承越突然想起承宇刚才确实有说过这些话，赶忙问道。“现在局势动荡成这样，你怎么可以擅自离宫？况且你手下并不缺这种奇人异士，再不行弟弟我跑一趟便是了。”
　　“你不会懂的。我去不仅仅为了那鼎……”承宇话音一落，便转头凝望荷花池，陷入深深的沉思。
　　这阮家偌大的池塘，鱼乐游于其中，鸟喜落于其畔，极适合恬然之人漫赏闲居。然而此刻无人有此闲暇之心，空留了眼前碧波荡漾的优美景致。倘若过些时日君王能有幸一解周身国事，那他定会携友人坐于石后，同享悠然垂钓之乐，共赏夏日清荷之景。
　　
　　“娘娘，陛下到了。”侍女窃喜地冲进沉雁居回报。
　　自从出事以后，承宇就频频命人送药送绸缎饰品来。他早从含章那听说梦芝和容嫣的关系，明白那件事对梦芝的伤害。无奈含章那又情绪低落，才迟迟没有来看望她。
　　“臣妾恭迎陛下……”
　　梦芝算的上是宫内最放肆的妃子了，想那些从各地争相入宫的女子哪个敢如她一般，话语恭敬，却不唯诺起身行礼，不精心打扮相见？反正梦芝也无心于讨好承宇，知道背后有博雅撑腰就自然地享受着种种特权。可话虽如此，她也曾是想过有一朝能深得对方宠幸的女子。一个做妃子的既然不能寻求宫外的真爱，何不顺其自然令自己心向圣上。只是聪明如梦芝，当她第一眼见到了含章，见到二人的亲密无间，便也即时了却这种心绪，意识到此生亦再无缘寄情于他人。 
　　“最近身体有没什么不适？”承宇移近梦芝所坐的杉木长椅，俯视她手中的破旧书卷。
　　梦芝轻缓地合上书，摇头道，“哪还能有什么不适，只是留了些心病罢了。”
　　她不加隐藏地表示自己对容嫣一事的悲痛。这是她离开筹策阁后第一次完全放下心结识一个人，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苦命女子。每当她替容嫣惋惜之时，多少都会想起自己的相同处境，身为有夫之妇却无夫之心。
　　“在看些什么呢？”承宇不愿再多提那个惹来种种事端的容嫣，只玩笑着夺过梦芝手中的书，“这是？我怎么看不懂……”
　　书上密密麻麻的奇怪文字令承宇好生头疼，他不禁疑惑，梦芝在这种方面不应该比自己懂得多。以他从小和含章的关系，怎样的古文字没见过，偏偏这些却一个都认不出。
　　“陛下要看懂那不就糟了吗？这是我们筹策阁代代相传的古书，上面的文字……呵呵，也算不上是文字……这些都是用密语书写而成的。旁人只要知道了相互对应的文字，解读就轻而易举了。”说着，飘逸的身影便起于座椅，行至承宇身旁。
　　“你啊，就会看些女儿家不看的书。”承宇无奈书上的文字，只将其合上递还给梦芝。
　　“莫非要臣妾像阮公子那样成日沉溺书画？”
　　“连你都找机会嘲笑朕啊。”承宇突然发觉自己又习惯性地称呼自己“朕”，赶忙拍拍脑袋怪自己失口。对于那些他意图亲近的人，承宇是绝不会有这般称呼的，这大概也算是他收买人心的一个手段。
　　“好，好，好。我不笑不笑了。”梦芝挽袖拂卷，侧头扬眉，冷静地说道，“我只是查出点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的上陛下。”
　　“什么？”见对方态度转变，承宇自然知道是有正事，二人回头便在长椅上并膝而坐。
　　“关于八方鼎的事。现在流传的这么厉害，陛下一定在考虑如何解决了吧。这书上提到，八方鼎又称虹阳玉鼎。可臣妾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它有此别称，明明是青铜所铸造……是与它的功效有关还是其他什么的。书中说此鼎仅能由称王天下的人用以祭天，因而不敢多加注释。不知陛下对此知道多少？”
　　承宇喟叹，摇头笑道，“父皇从未跟我提及此事。我所知的不比你们多多少。不过承越倒是跟我提到些藏放的线索。”
　　“三王爷回来了？”心思细腻的梦芝不敢随意询问承越所提之事，若是问多了怕枉遭承宇怀疑。不过经承宇这么一提她到想到些什么，只小心回道，“说不定这名字就和藏放地点有关。”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也只能到时再想办法了……”
　　“陛下准备亲自去？”梦芝从承宇的话中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不派其他人？而要自己依着线索见机行事？陛下是令有所图啊……”她的话语巧妙，正是承宇中意之处，该问时穷追不舍，不该问时缄口不提。
　　“你若是能猜出点苗头，我就全告诉你。”
　　“陛下出难题为难臣妾……如果说陛下要亲自出寻，就意味着宫内一时无主。能替代陛下的一定是四王爷。原因和四王爷有关，这算的上是苗头了吧，剩下的臣妾不可能再猜出了。”她只是找到了最明显的思路，但却足够令承宇老实交代一切。
　　“还以为自己出了个难题，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用事实换我的秘密，真是狡猾啊。”他以手抚额，一副失落样道，“我需要他们的帮助，凭我一人之力无法扳倒你们筹策。有承佑、博雅在我就能如虎添翼，有必胜的把握。我一走，他们必定不敢放下这烂摊子，就像当年潇洒离去的三弟背后有我们几个支撑一样……此外，我欠承佑的想多少能借此偿还。明明持有不同的信念，我却放心让他独揽大权，这种信任他一定可以理解。恩……还有……我也想带小含出去散心。”
　　承宇话虽如此，却依旧对梦芝有所隐瞒，如先前与博雅商讨的对策他就只字不提，毕竟心思缜密、谨慎行事是身为王者必备的条件。
　　“是吗？……居然有这么多不得不出去的理由，那臣妾也不能枉加阻拦了。”
　　梦芝说着，摇头掩面轻笑。她在心中暗暗忖度，倘若暂且不提四王爷，那博雅可是万般不愿意淌这浑水，如此一来就逼迫着他收拾残局，这行事倒真够果断狡猾。
　　她也不愿多介世事，只凝望着不远处那熏香飘起的袅袅轻烟，伸出手指撩拨那朦胧遮覆于眼前的单薄雾气。忽而那轻烟乱了痕迹，她即刻侧头相望，只见身旁人正疲惫地仰头于座椅，心烦意乱地闭目养神。
　　
　　次日，颠簸的马车之上，含章耸肩扭身，轻揉双眼。单薄的里衣之外早已裹好了湛蓝的外套，他拂弄着整齐的衣襟，诧异地起身摸寻。察觉到自己被一双大手环绕着腰际，他赶忙焦急地四下召唤。
　　“小玉？双成？你们去哪了？你……”
　　感觉到对方熟悉的气息，含章这才放下心来。他直起身子推开那人的怀抱，抚着身前人的丝绣衣襟质问起来。
　　“承宇哥，你为什么大清早把我带到马车上，其他人呢？”
　　“少爷，我在这。”凛之静静端坐，手执长剑，在一旁谨慎地回应。
　　“除了凛之我谁也没带，虽然路上没人照顾是不太方便，可我吩咐了小玉些事，她也就不能跟来了。”
　　承宇坦然地回答着，同时帮含章梳理凌乱的头发。他一手托握住对方成把的青丝，一手牵着口中咬紧的丝带的另一端，一圈圈用心缠绕。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含章正处半梦半醒之际，胡乱伸手摸寻四周，摇晃的车壁，镂空雕琢的车窗，身旁每一件陌生器物都令他惶恐不安。
　　“放心，你爹娘那还有阮家大小事务我都交代好了。若你同意我们就一齐离京。”
　　承宇在含章的脑后轻缓地扎了两个结，转身掀开帘子探向车外。眼见就要过城门了，他怔怔地回望远处皇宫严整的围墙，温柔言语。
　　“我安排这个仓促的离京计划，甚至没经过你同意，只是怕会被博雅知道，并没有要逼你的意思。刚才你若是没醒，在城门口我也会叫起你。现在我只想知道，小含，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无视一旁关注自己的凛之，大胆地将含章再次搂入怀中。自从怀中人失明后他就不再如从前一般冷静，时不时担忧着这个专属自己的弟弟是否有乖顺地跟随在左右。
　　“恩……”
　　含章没有片刻犹豫，只轻轻呢喃了一句，就移了移身子，安然地贴靠在承宇的胸前。在拥挤的怀抱内，他温柔地伸出手臂环住承宇的脖颈，任自己的衣袖被蹭得凌乱滑至双肩。
　　能与这轻滑温热的丝帛以及那起伏自若的胸膛如此接近，他真叫受宠若惊。比起先前的隔栏相望、若即若离，还能苛求什么？只是，在包容自己忐忑不安之心与浮云避日之感的同时，他整个人都如同失明的双眼一般，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如今面前的路是不可见的，只能任身前人挽住自己，盲目信任着前行，纵使蒙蔽欺瞒也无所埋怨。
　　
	
	

江上今朝寒雨歇(2) 最新更新:06-23 15:41:25


作者有话要说：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达
　　路途漫漫，颠簸难奈。含章忍着疼痛蜷缩在承宇肩头，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装做一副安然无事的模样听对方说尽此次出行的原由。但这样拙劣的演技怎么瞒的过承宇和凛之，他们只是没有狠下心揭穿而已。
　　“呃……药……”
　　终于含章止不住呻吟起来，他转身朝着帘幕晃动的车窗，宁可十指紧扣在胸前将衣裳拽得凌乱，也不肯扶住承宇的手臂。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侵袭而来，犹如利爪探入身体般间歇性地蹂躏着患处，针锥相刺。
　　“小含……别说话，疼就抓紧我啊。凛之，快点拿水来。”
　　承宇焦急地挥手将其搂近身，撩起车帘探向窗外。落日余辉漫撒大地，却照不见一个可以停靠的小村落。
　　“再忍忍，你才吃了药不过一个时辰，振恒说这药不可以持续服用。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吃点东西就不会这么疼了……真是，我不该固执地把你带出来。”
　　含章轻柔地颔首继而摇头，抿唇无言，静默地埋于承宇胸膛之上。
　　
　　车行直入半夜，三人才前至南风镇，总的算算离京至今已有五日。刚才疼晕在承宇怀中的含章被温和的叫声唤醒，柔雅地起身整衣。他也不清楚现今是什么时辰，只知道这一觉醒来疼痛便已退去。
　　三人好不容易才直起麻酥的身躯下了车，含章大约是在睡梦中姿态肆意落了枕，承宇则是腿脚抽搐被压得近失知觉。
　　他们前入一家客栈，也没留心招牌上的店名便匆忙上了柜台前。
　　“掌柜，三间上房。”凛之放下一锭银两，神情静穆地冷语嘱咐。
　　只见一双骨瘦如柴的手在他面前无奈地摊摆，恳请道，“客官啊，别说上房了。我们这今日给人包下，就连平房都只剩下一间。你看看，这三人能不能委屈点——”
　　话还未说完，凛之的长剑就沉重地扣于柜台之上。他依旧面无异色，傲然质问道，“你跟我们说这话是在嫌银两不够吗？”
　　承宇一听便赶忙上前，出手将凛之拦于身后。他一边扬手撑扶着含章，一边恭谨自若地笑问道，“掌柜你别听他说的，我们就这点盘缠，哪能再给。你们这附近还有其他的客栈吗？”
　　说着他撇头朝凛之使了个眼色，暗责道：那种出尽风头的事，如今还是少做为妙，否则难以掩人耳目，徒增困扰。
　　可惜，纵使承宇谨慎行事，出手之际也为时已晚，身后的细语娇声早已飘绕至耳边，危机四伏。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腾出一间上房和你们同住啊。”
　　几人不由分说回首观望，只见一名身着桃色花裳的少年，手持自带的白玉酒壶在破旧的木桌前自斟自饮，兴趣盎然。人如其声，他偏偏也就生得一副勾引人心的娇媚模样，夺人的外貌让人欲拒还迎。久而久之，他那明眸皓齿，那点滴醉心的笑意令人越发赏出个滋味。
　　承宇一惊，急忙将身旁的含章小心交托给凛之，自己径自走向少年的桌边。他断然出手制止住少年的仰首畅饮，一把将那纤纤玉手中的酒壶夺去。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喔？”
　　少年朝着柜台处有意地莞尔，幸好眼神中那挑衅的意味无法传达给失明的含章。他轻缓地站起，宽大低襟的袍服之下那娇小的身躯竟只到承宇的胸膛。就算此时含章在，怕他也还是低一个头。
　　承宇放下壶紧紧钳制住对方的双手，以免那不安分的举动让凛之瞧见，接而厉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沈菀？”
　　承宇口中所称的沈菀便是眼前这个放荡不羁的少年，这个在沈家做下人却过得形同少爷一般的幸运儿。外人相传他是沈家父子同享的娈童，可承宇心里明白，他其实只是个一心向着承越的单纯少年。无奈沈未名的层层阴谋牵制住他，迫使他一再利用美色和诡计陷人于不义。但令承宇颇为不解的是，沈菀什么时候有这胆量算计到心上人的哥哥头上，还是说他此次前来别有他图？
　　“不怎样……只是今夜我自荐枕席欲换之后几日的结伴同行。”他不知廉耻地将话音放高，只为了让此刻静默地立于不远处的含章心生妒意。
　　“小孩子说话严谨点，你要知道言辞不当可是后果严重的。”承宇一改往日的语调忿忿地言语。他明白若是此刻此话再用平日间戏谑的口气说出，无疑会造成身后人的误解。
　　“呵呵，是我放肆了。有兴趣的话你跟来便是。”说着他收起酒壶，撇了撇衣袖起身上楼。虽说只是个微小的举动，却惹得整个客栈的住客都将目光跟随着他。
　　承宇看着沈菀确实进了房，这才安心回身去找含章和凛之。
　　刚才在一旁的含章多少听进了些二人的对话，明白来者是何人。对于沈菀这个少年他也略有所闻，只是仍不安地询问道，“承宇哥，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一定有什么阴谋对不对。他们筹策阁出来的人……难道说筹策已经派出行动，寻鼎的事他们已经知道，所以决心加以阻拦？或者说整个事件是他们安排的……”
　　含章摇头担忧地猜测，凛之只在一旁紧紧制住他激动颤抖的肩。
　　承宇内疚于答应与沈菀同住，小心揽过含章扶他上楼。碍于此地人多嘴杂，他只能轻声嘱咐道，“小含，你想的都没错。不过放心，这些事我会处理清楚的。今晚只能由凛之陪你了……你吃完药，好好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说着承宇朝凛之使了个眼色，在含章耷拉的脑袋上轻拍了两下。尽管颇有不舍，他依旧毅然地转身，推开了沈菀的房门。
　　
　　“……”
　　似水流淌的伤悲难以遏止，含章一进房间，便让凛之扶自己到窗边坐下。月光肆意挥撒在寂寞的面庞之上，他合着双眼感受着窗外习习的冷风。
　　凛之无语，转身回过头去沏茶。正当他托着茶杯上前要递送之时，却见含章已疲惫地倚在窗沿上，左手枕着头，右手垂于窗外。他小心放置手中的瓷杯，解下外套遮盖在含章身上，一边轻轻伸手去撩出那压于外套下的青丝，一边听月下人朦胧的念叨漫入耳际。
　　此刻，房内一片寂静，隐约可闻隔壁有话音。可惜那音调低缓，让人听不清个所以然。
　　
　　“你不必一个人占这么张大床吧。”
　　承宇立于床边谨慎地宽衣解带。刚才他在街角时曾被人误撞了一下，之后腰带内就留有一张字条。为了不让床上那狡猾的人儿发现，他只得先小心藏起，好等半夜再一探究竟。
　　沈菀轻佻地嬉笑着，于床榻上左右翻滚，一听见承宇的话立即停了辗转反侧之乐。他一手倚靠着青丝斜盘的脑袋，一手掀着松垮单薄的衣裳，调笑道，“你过来我就让位子给你。说吧，想睡里面还是外面？啊——不会是上面吧。”
　　说着他支起自己那姣好的身段，有意忽闪着明眸，肆意凝视对方。所幸承宇只是摇头嗤笑，将他那浅紫色圆领外袍解下挂于床头，便脱去长靴坦然地上了床。
　　“小含现在听不见你的挑衅，你可以收起那些恶心话了。给我把衣服脱了，安分点睡到里面去。” 
　　“放心，我睡外面也可以的。既然我要跟着你们，半夜就不会随便溜走。”
　　沈菀嬉笑着扬起身凑近眼前人，轻解绸裳，微启红唇。承宇只见那桃色花裳从床内一越而出，紧接着埋于长发下的耳垂便有了舌尖撩拨的触感。
　　“对了，我可不喜欢你用布条绑住我的手腕，那样会留下痕迹的。或者你可以考虑用你那点穴工夫来制住我呀。”
　　面对对方此等行径，承宇只是无奈一声喟叹。他拉过被褥盖于那不安分的少年身上，望着床顶的丝帐摇头浅笑。虽然他埋怨承越多嘴将自己儿时的丑事告知旁人，但一想起当年博雅为其痛诉之态，顿时心生怜悯，自然而然顺服着，甘心承担那戏语间的悲凉。
　　“你已经习惯这样跟人说话了吗……你明知道这样做承越他会难过。”
　　沈菀顷刻怔神乱色，失落地倒于床上，与承宇一同仰首凝望帷幕。想他沦落至今，出手时从未被人反手攻心，今朝自然忿忿不平，别扭地扯过被褥。一抹泪花不自觉滚流而下，顺着那一向伪装媚态的面庞，寂寞言道，“我喜欢看他难过的样子。”
　　“骗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呵呵，如今有个千依百顺乖巧温驯的弟弟相伴左右，你说的当然轻巧。”他以手抚额，冷却下自己慌乱的思绪，良久才回道，“你带我走是为了他吗？甚至到现在都不问我原因？”
　　“当然，替弟弟照顾你，似乎没什么不合情理的……就算来者不善我也不怕。至于原因，难道我问，你就会告诉我吗？我可不想让你满足被我追问的欲望。”
　　其实这只是原由之一，承宇明白一旦被筹策的人盯上，就很难摆脱，相比起暗地跟随他更倾向于明里偕行。况且有个略知底细的人陪伴其侧，他还可以借机反探筹策的行动。因而只需在关键时刻将其摆脱便可安然行事。
　　“嘻嘻，沈菀啊沈菀，有人爱，有人疼，不懂得惜福会遭天谴的……”
　　承宇轻笑了一声，扯过被褥，侧身背对床里人。沈菀一见，也丝毫不退缩。他撩开那远离的褥子巧妙钻入，继而上前搂住对方，柔软的身子顷刻紧贴那宽大的后背。
　　不愧是从小练就出的勾人本事，纵使定力甚好的承宇都不禁感到背后传来阵阵麻酥。面对如此情形，他只能无奈安慰自己，借个后背给一时寂寞难奈的弟“妹”没什么不妥的。
　　千丝万屡的愁情萦绕于少年灵动的指尖，他埋怨着是夜空落漫长，含笑间不经意睡去。待承宇半夜梦醒，温柔翻开少年粘糊自己的身体，起身掏寻衣带之时，才忽觉这后背之上有些许尚未干去的泪痕湿迹。
　　
　　翌日，由于沈菀多事，几人直争吵到了午后，才上了马车继续颠簸的旅途。先前只有凛之一人默默地守在一旁，车内的氛围自然专属承宇和含章。可如今行路中多了个沈菀，一路上吵闹声就频频难消。
　　也不知是否是热闹所至，含章今日倒也少有犯病。可承宇依旧不时轻声呼唤，温柔抚弄着身旁人单薄的肩，这亲昵引得对坐于两侧的沈菀和凛之也不自禁侧目相望。
　　“今天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的，都已经不疼了。振恒给的药再吃三天应该就能好了。”
　　含章今日笑靥旖旎，承宇和凛之只当他是因不犯病而心情开朗，惟有沈菀在一旁暗自偷笑。他心想这笨书生也有被自己激到的一天，若是再过分点，说不定承宇都要恭敬地前来感谢了。
　　“算那小子有点本事。要是再治不好你的病，我就先回去把他们杂学给灭了。”承宇欣喜地按着含章的头，像孩子亲昵猫狗一样宠溺着对方。
　　突然，含章脸色煞白，他紧张地拽住那双按压在头上的大手，急促地叫道，“承宇哥，马车顶上有人！”
　　“！”承宇和凛之顿时握紧腰间的长剑，戒备警惕。他们冷静交换眼色，沟通好下一刻的行动。
　　只听“砰”一声，奔驰中的马车被炸个粉碎，车顶车轮四散而去。
　　来人原是准备从车顶送毒而入的，却被车内二人强大的内力震飞。马车迸裂的同时，承宇拉上含章从左侧越下，凛之则拽着沈菀从右侧跳出。
　　“凛之，你一个人解决他们。”承宇沉着地命令着，同时将一旁还未弄清状况的二人拉至身边。
　　“承宇哥，你快去帮帮凛之。他上次就是这样为了保护我受伤的，这次——”含章话虽如此却担忧地拽住承宇，不舍放手。
　　“那个护卫的水平不错，应该可以应付。你说对吧，大哥？”沈菀说着席地而坐，像是欣赏比武一般自在。他含笑着抬起撑地的手牵住胸前的一屡长发，一会儿拉扯着顺直，一会儿缠绕于指间。 
　　“小含，放心。情况不对的话我会上去帮忙的。”承宇安慰地拍拍含章的肩，转头对沈菀怒目道，“你瞎叫什么？谁是你大哥？”
　　赖在地上的少年特意朝承宇目送秋波，笑道，“你昨晚不是把我当弟妹吗？”
　　一时间那媚态尽生的目光将承宇冻结住，他扬起眉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会告诉我你会读心术吧……”
　　沈菀笑而不答，只回头看向一旁挥剑狂斩的凛之。
　　此刻凛之面前站着四个身着黑衣的刺客，他们手中并无锐器，想必又是暗器高手。不过从刚才投掷的行径看来，应该是以毒攻击。
　　含章侧头细听，赶忙拉住承宇的衣袖皱眉问道，“凛之躲过了吗？刚才那四人中有三路发出了银针。剩下那个是洒毒粉的吗？”
　　承宇诧异于身旁人敏锐的听觉，疼爱地将他揽在怀中戏谑道，“小含这么厉害，居然分的清敌人不同的攻击。看来我以后要小心管教你，免得你听其他声音比听我的话还多。”
　　“大哥和大嫂真是伉俪情深，弟妹我看了都自惭形秽啊。”沈菀望着不远处胜负将分的打斗，摆手坏笑戏弄一旁的二人。
　　“沈公子……要是你嫉羡在下，说这些话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含章低下头推开承宇的搀扶，顺着声摸索到沈菀身边，屈膝蹲坐。阳光之下，他的青衣襟袍竟比对方一身艳色更加迷人，淡淡的墨香让人一时无法抵抗。
　　“你……呵呵，嫂子不但耳朵灵，心也细。看来我的读心术还不如嫂子的七巧玲珑心来得管用。”他寂寞地笑着，拉扯住含章乌黑的长发回道，“可是嫂子你意识到自己隐藏的心思了吗？”
　　他两手抵着脑袋装做在读心，接着大笑两声看了一眼承宇，便小声快速说道，“你依赖着他不觉得过分了吗？其实已经过分到你时常不愿费心去想事情，对吧。只有像是今天你的护卫有可能遭受危险，才会用心去思考。让我猜猜这是为什么……恩？……他喜欢你的单纯，可你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长大，怕他不接受你的成熟所以强装纯洁。可是阮含章，你知道吗？即使这些行为只是下意识的也一样危险。”他语出突然，音调低沉，听得一旁的含章一直愣愣地无法开口反驳。
　　“沈菀，你在那说些什么？”由于先前忙着注意凛之，承宇才没去理会一旁的二人。见凛之已解决掉来人，他赶忙过来把含章从沈菀这个危险的少年身边拉开。
　　“小含，你没事吧，怎么呆呆的，别去理他。”承宇拽着含章的右手，回头对凛之说道，“发现什么了吗？”
　　“陛下，杀手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且全服毒自尽了。”
　　“承宇哥，善于用毒的人应该是来自杂学阁的吧。”含章努力撇开低沉的情绪，尽力替身旁人分忧，毕竟自己也不想沈菀的话成为事实。
　　然而承宇却只匆忙答了一句“没错”，就回头看向一旁朝自己谄笑的沈菀。他明白此时筹策和杂学终究还是联合了，否则在这种时候，杂学理应是坐山观虎斗的。
　　沉默之中，含章柔慎地反握承宇紧曳自己的手。他无助地感受着对方袖口丝帛的冰凉，静默叹息了一声。垂悬的青丝掩没于左眼，无奈的苦笑只映照于绿地之上沈菀得意的双眸。
　　
　　四人没了马车，车夫又受了重伤，只得不幸地靠着双脚步行返回南风镇。一路上都见来时熟悉的风景，只是如今的几人已兴致全无。
　　一直走到暮色将至，沈菀突然激动地指着不远处的断崖叫道，“快看快看，夕阳西照，还有美男相望啊！”
　　几人的目光全都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惟有含章尴尬地低着头，细听声响。
　　落日余辉挂在不远处的枯树之尖，朦胧的光晕渲染着它曲折的枝干，凉风一阵，映照在崖边孤单的树影，轻轻摇曳。在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林相衬下，这里的景致好似频频发出悲鸣。含章见不得这般凄美的景象倒也算幸运，否则又要叹息这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突然承宇的手加大力度扶住含章的肩，他咬牙忍住内心激情的涌动。一旁的凛之只能无言，尽力捂住沈菀的口，避免他再惹事。
　　那个树下的男子，背影伟岸，似曾熟识。然而当他回过头来，默然诧异地凝视此处，承宇和凛之都不禁释怀。
　　含章见承宇不出声，立即明白他们又瞒了自己一些事。他拨开承宇的手意欲上前，却即刻被轻柔地拉了回来。
　　“我可以过去看看吗？”他侧过头对着承宇，可那失明的双目却早将目光送到崖边。
　　“那里没有什么，你不用过去。”承宇一阵摇头苦笑，想如今眼前人若是有心认为自己隐瞒，那也是百口莫辩。
　　“没有……那你们刚才怎么不说话？”果真含章起了疑心，他不安地抬手撩起青丝，那侧耳倾听的模样让人看了犹为心疼。
　　就在承宇诚恳地执住含章的手，静言着如何令对方摆脱困惑之时，沈菀又挑衅着上前推动自己的肩膀。
　　“大哥啊，你说那是容家少爷吗？”他有意凑近承宇，暗地里轻拧了含章的臂膀，如此微小的举动看在几人眼里，也同时记于含章心中。
　　“沈菀，你少在这挑拨离间！若这也是你故意安排的，你应该知道后果！”承宇此刻真就有些慌乱动怒，他明白离去的容兮对于眼前人来说是何等意义。可无奈这狡猾的少年若有似无的阴险调弄令他更加无所适从，只能一昧执起含章的手腕，期待着这乖巧少年盲目的信任。
　　“小含，我说了，那里没有什么，没有容兮。”
　　这声响依旧如此震慑人心，含章默然颔首，柔雅地反手牵住那丝滑宽大的衣袖。他的温驯终究一成不变，却错使心中盲目信任的恐惧愈演愈烈。承宇看出眼前人面庞上那点滴忧虑的神色，无奈今朝寻不见契机可一转弱势，只能揽住那单薄的身躯，缓慢远离这落日断崖。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博雅一把推掉满桌的公文，怒气冲冲地坐上承宇一向伏案的大桌。此刻皇座上俊美洒脱的君王已是素来冷颜静穆的承佑所假扮。
　　“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答应他啊，明知道承宇是故意扔下这烂摊子给你收拾，你怎么就！”
　　回回听博雅张嘴开闹，承佑都得捂上耳朵，谁让这小子一在自己面前就会出奇地放肆。不过这也算是一种补偿，因为每次怒斥时，他都会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好不可爱。
　　博雅从桌的一角爬到另一边，用折扇拨弄着承佑的脸，心想这振恒的易容之术再好，自己还是看的出二人的区别。承佑捏住伸上前的扇子一把将其拉过，不放手的博雅便险些从桌上跌落。见此情形这玩劣的少年只得松手，虽说他自知武功不济，身手低劣，可依旧恃宠而骄，悠然自得地悬晃双腿，踢闹着眼前人。
　　“雅，别闹了。难道我可以放下国家不顾吗！”
　　“当然不可以。”话虽如此，博雅仍不罢休，倾身上前撕扯起承佑脸上的假面具出气，同时嗔怒道，“快扯下来，扯下来，我不要看见这个讨人厌的承宇。真是嚣张跋扈啊，居然留了封信给你就走了，现在想起来还不甘心，这样摆我一道。他要敢回来……回来我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再拧？不想要这扇子了吗？”
　　就在博雅得意忘形拧捏承佑的脸颊之时，眼前人清冷无情的举动令他无言以对。承佑双手执于展开的折扇上端，意欲朝下撕扯以示惩戒。瞧见对方一心专注于国事，竟冷眼将自己的心爱之物肆意处置，博雅便有些许落魄，愁眉不展。
　　察觉到对方异样的姿态，承佑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的严肃伤害到了眼前人。他轻微地松手有些退让，却听见一声委屈的嘀咕。
　　“那是去年我生辰，你送的……别撕啊。”
　　见素来狂妄自大的孩子竟在自己面前展露如此畏惧的一面，承佑哪里还狠得下心给予惩戒。他愧疚地拍打着博雅耷拉的脑袋，正色道，“现在我们谈正事吧，你早点处理完事好回去休息。”
　　知承佑早已为自己的楚楚可怜怒气尽消，博雅禁不住偷笑。他佯装羞怯，低声探问道，“处理完国事，要我陪寝吗？”
　　“咳……我派了振恒和三哥去处理洪灾瘟疫之事，朝廷暂时还没什么大骚动，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承佑故作镇静，知方才自己所为触怒了眼前的少年。如今报复之际已到，他不得不谨慎地出手，按在博雅死命凑近的脸上，用力推开。
　　“有啊……我想……”说着身前人就开始剥去承佑身上层叠的衣物。
　　这一闹，那看似清静无为的承佑猛然刷红了脸，直尴尬叫嚷着，“你做什么！快点下来，别闹了。”
　　所幸博雅是个知分寸的人，见报复地够本了，就松开纠缠的双手，起身站到一边挥起扇子。他侧头沉着道，“我想告诉你，沈未名开始行动了，而且还联合上了杂学的主派。”
　　对于沈未名他从不屑称呼一声哥哥，每每都是直呼其名。而杂学的主派则是由振恒母亲领导的反抗皇权的流派，与之相对的是振恒伯父带领的旁流。
　　知道自己又被博雅耍了一通，承佑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地整理衣物耐心听他解说。
　　“我还可以确定他暂时不会联络外敌，因而我们现在要防的就只有杂学和筹策。”
　　博雅侧过头思索着，想当年先生曾一再交代，这种引狼入室的计谋是筹策中的下下策。一旦别国有恩于己，颠覆朝廷，那么成王称霸的那日也便是篡位者送礼割地之时。刚坐稳皇位就割地卖国，这样的所作所为如何能得民心，可倘若不予以回礼，那就是给别国一个攻打自己的良机。身为堂堂筹策阁司阁自然不可能如此蠢笨，企求他国相助。
　　“我会把这个情况托信告诉承宇的。”承佑正色言道，“另外，明日的六阁宴，你最好准备下。我担心……”
　　“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代替沈未名来。除了我们筹策，明日你的敌人就只剩下杂学了。”
　　“那就好。对了你先留下来帮我下，等会儿我送你回去。”承佑含情脉脉地伸手挽留博雅。
　　“……”
　　只可惜当夜由于忙于批阅承宇先前堆积的奏折，二人不得不在御书房忙活到天亮。
　　
　　次日，皇宫后花园内小设宴席。由于今年较往年来的人要少得多，此次六阁宴的规模远远比不上先前的谢花宴。
　　不过席上所用之物依旧夺目非凡，成套的白玉食具以及怜同木桌椅都是全新购置。
　　见到此情此景承佑不禁感叹，承宇预先准备好的如此铺张的举动真是决心设一场谢阁宴。明年的今日，这些人是否还能齐聚一堂，觥筹交错？
　　“陛下。”
　　身着柳青色圆领挂袍的博雅站在承佑身后，一边挥扇一边笑唤着。他故意的出言讥讽也只是想泄泄心头之恨，谁让对方一再甘心被承宇利用。
　　承佑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今日的他身着承宇一向钟爱的那件皇袍，好生气派。
　　博雅愣愣地盯着如此合适这身打扮的承佑，突然寂寞地傻笑起来。怪就怪自己当时年少无知，一心想着和他浪迹天涯才会有意留了一手，不尽心相助，让他落得个错失皇位的下场。事到如今也只能独自叹息多情自古空余恨了。
　　“你怎么不怪我？”
　　“我只怪你不坦诚相待。”
　　承佑抬手拍打着博雅满是愧疚的面庞，在心中默然回应：上天既然派你来阻止，就意味着我真不适合这皇位，意味着只有承宇的信念才能兴复昭明。你为我所做实在太多，纵使当年你对此事全不理睬，我也不会怨你。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定会与你携手同游江湖，了却你这桩心事。
　　此时一旁的少年见二人痴痴地忘情凝视，不由担心起来。他尴尬地上前拉扯博雅的衣袖，摇头浅笑示意。博雅这才缓缓回过神，对着眼前一身桃色花裳的俊美少年说道，“好了，知道了。我们这就入席吧，菀儿。”
　　
	
	

江上今朝寒雨歇(3) 最新更新:06-22 17:41:12


　　晚宴的宾客鱼贯而入，沈未名当真没有前来。风雅、王道二阁的座位此时已不再列入宾席之上，除了天涯、佩衽以司阁身份前至，其余皆由他人代替。见时辰也差不多了，承佑瞥了博雅一眼便列宴张席。
　　今日杂学阁席位上那个不怒自威的妇人便是振恒的母亲刘氏，她的到来无疑代表了杂学的主派。一旁的礼信来了天涯就自然少不了回风。尚武那边，只有佩衽羞怯地朝上座莞尔，想今日振恒不在，承佑多少得留心护着她了。只有筹策席上稍热闹一些，博雅时不时放肆地调戏着一旁的俊美少年，看得承佑只能默然长叹，真可谓本性难改。
　　起初这场清冷的别宴还算平静，照例的翩翩歌舞，往来赠礼。直到“斟裁”的游戏打破安宁。
　　所谓斟裁一如字面意思，斟酌裁定。原本游戏的目的就是一较六阁高低，以赛果给来年的六阁分次。然而若知晓了游戏规则便无疑要感叹，这不过是给筹策小试牛刀的一场竞技。
　　由于今日人少，只得请刘氏、佩衽的侍女一同参与。檀木匣子盛放到众人面前，承佑一声令下大家便合眼不语。就在此时，一人的到来竟让承佑忘了吩咐众人抽取枝条。
　　来人虽貌不惊人，却气宇不凡，尤其那双凌厉的凤眼，令旁人不自觉臣服其下。他身着湛青色圆领袍，踱步至几人中，若无其事地坐在博雅与那少年之间。一阵寒风从博雅衣口间灌入，他并未睁眼却已明白了事态，颤栗不止，垂下那高傲的头。
　　“谁让你来的。”他发抖的双唇让在上的承佑看得很是心疼，手中的折扇此时怕早已无法紧握在手。
　　“你只命我不许来涉宴，并没说不能来参与这场游戏。难道我这个堂堂司阁连看看自己的好弟弟都不可以吗？”说着沈未名修长的双手开始在博雅发白的面庞上比划着，看到对方畏惧自己的表现他感到了莫名的快感与悲凉。
　　“沈司阁，若是要一同参与，就请放下你的手闭上眼，不然请到旁席坐着。”承佑只能这样替博雅说话，他明白这个能让博雅惶恐至此的沈未名并不在自己能力控制范围内。
　　“是，陛下——”他拖长了话音，挑衅回话。那双凌厉的凤眼一合上，气氛反倒更加凝重。
　　紧接着几人在承佑的命令之下进行了一系列的抉择。直到承佑宣布结果，众人便将眼神一一转至双颊泛红，羞怯无言的佩衽。
　　“那么现在就由各位裁决。”承佑双眼直视前方，不敢让瞥向博雅的目光被沈未名察觉。
　　此刻作为裁决人的只有刘氏、博雅以及他身旁的少年。只见刘氏轻笑一声，对着博雅说道，“既然陛下说了是俞司阁那就是俞司阁，不知各位有何异议？”
　　“不是我……” 
　　话虽如此，一旁的几人却都已看出佩衽的心虚。只是，将矛头指向佩衽，到底刘氏有何意图，承佑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个究竟，只能沉默不语小心提防着。
　　“我们还是先听完其余几人的辩解再决定吧。”博雅的右手被未名紧紧拽住，不止地渗出冷汗，他倒吸一口气沉着地替承佑推动这场意图不明的游戏。
　　凤眼灼射出的目光只一昧停留在博雅的侧面，未名悠然地回道，“那么博雅，哥哥我先说了。大家都知俞姑娘胆小怯懦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怀疑她呢？”
　　他食指来回在博雅手背上抚动，朝承佑挑衅地望了一眼便不再多言。
　　刘氏见未名无所攻击便主动接话道，“俞司阁是捕快们选出的嫌犯，沈司阁替她辩解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是捕快之一，而是同谋了？”
　　“哈哈，夫人言重了。未名并无此意，只是想提醒裁决人，即使被众人认可并不代表他就是真的。”
　　冷洌的眼神送至上座偷望博雅的承佑。未名的话无疑在告诉博雅，自己已知道此刻眼前的承宇是假冒的，这场游戏的目的不在别的，只是为了揭穿承佑而已。
　　看出博雅今日脸色不对，回风担忧地接过话道，“沈司阁和我便是先前的捕快，若各位相信聿风，就请早早裁决。”要是再继续下去，说不准会出什么大事，回风不安地朝天涯望去，只看见对方顾盼一笑。
　　“夫人身边的侍女、佩衽以及聿天我便是杀手，你们信不信自便。”天涯明白若是自己随意编造言语都很可能触犯到一旁的沈未名，既然对方意图不在己，就少惹为妙，等事态严重后再做决定。
　　一旁的侍女哪敢在此宴上造次，缄口不言只听几人辩解。
　　可惜，本是场热闹的戏乐，在冷清又各怀心事的几人手下便得毫无趣意。
　　“这样啊……”未名抢先在博雅前开口，“各位真是诚恳待人啊，连个游戏都不加隐瞒，真是好没意思。不过怕只怕这份忠心对错了人，是不是陛下？”
　　“你说什么！”博雅对于未名的一语双关颇为愤怒，他着急地甩开对方的手，精巧的折扇顷刻间划落在地。
　　承佑一时间也不太清楚状况，捉摸不透沈未名的所有意图，只能冷言道，“沈司阁，这种过激的言语，不是在针对朕吧。”
　　沈未名俯身替博雅拾起扇子含笑着递去，回头答复承佑道，“哪里，未名只是想说，游戏嘛，几位弄成这样怕不合皇上的意，滥用诚恳反弄巧成拙了。”
　　“我倒不这么觉得。”刘氏趁势接过话端开口。
　　“倘若一心只为求合圣上之意，岂不成了欺君谄媚之人？那近来各地的洪灾、瘟疫、起义、暴动也可一概不用传达了。陛下明明有力解决却让臣子们耽误了，这等重罪又有谁愿担当。”渐渐二人开始把话题推向国事政务。
　　“夫人，这只是一场六阁宴，为何要把气氛搞的像上朝一般，既然今日大家无兴致玩乐，不如早些退去罢了。”
　　博雅只是被未名捏住右手而已，却一反常态，不仅汗湿了额发，还话语无力，频频出现漏洞。此时此刻除了早些结束别无他法。想早上为了阻止未名前来已花掉大半的心思，如今畏惧的人近在咫尺，从前痛苦的回忆顿时一涌而上。
　　“博雅，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难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应时常想着国事，而应尽情玩乐？对于总道些无趣忠言的人，只要退下便可？好弟弟，你这样想可真是犯了我们筹策的大忌啊。”他暗自轻笑承佑的无用，毕竟能跟自己对抗的还只有处事机警的承宇。
　　“沈司阁，你话语间不忘讽刺朕真是好大的胆子。”承佑哪里忍的下这口怨气，虽然博雅曾一再交代他少开口以免透露出破绽，但眼见心爱的人被对方恐吓伤害，他哪里来的铁石心肠将其弃之不顾。
　　“陛下，我哥哥口无遮拦，其实并无此意。”博雅咬着牙摇头，只想让承佑明白今日但求息事宁人，绝不可断然与之相斗。
　　“雅……”承佑体会对方的良苦用心，只好眉头紧锁，小声唤着那熟悉的名字。
　　尴尬的氛围弥漫在凄凉的夜宴之上，博雅一旁的少年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恨，手执木箸沾了茶水在桌上轻写一个“帏”字朝未名示意。作为博雅疼爱的弟弟，如果自己算的上是个弟弟，他怎么忍心看局势朝着敌对的方向发展，何况他也不愿博雅再靠近曾经的伤痛。
　　沈未名不再搭理承佑，只转过头笑问一旁的少年，“你连用嘴说出的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威胁？况且你可别忘了自己还有把柄在我手上。你没资格和我斗。在场人有谁敢信你？你这样做只是平白毁了自己，博雅心中的你，和你心中的那个他。”
　　少年听到此话微微一颤，眼中擒着泪凄美的一笑。终于他还是避开对方的攻击，咬了唇狠下心回道，“我所指的不单单是和朝中的大臣们，还有和你……博雅知道了是会伤心欲绝，可同时你的素还也就会因此得知一切。我是微不足道，可你意中人也是吗……”
　　听到此话，沈未名只长叹一口，便松开紧握博雅的手。
　　“反正我本意也不在此，今日放你们一马便是。”说着未名完全无视众人诧异的目光，朝承佑轻蔑地道别后便径自离去。
　　刘氏单枪匹马也再不能左右什么，这场谢阁宴也就如此草草了事。
　　
　　次日，各处宫女侍从们都在议论纷纷。他们所言绝非为了昨夜冷清的六阁宴一事，而是今早朝上的一场恶斗。如今皇上正焦急地找着沈家二少爷，她们更是止不住多嘴起来。
　　就在此时，承佑在后花园的石桥上被新入宫不久的妃子拦住。
　　论及外貌，那女子倒也不算出众过人。远远望见一身青衣，素面朝天。然而她那满腹的诗画才学令承宇颇为欣赏，因而入宫未几日就深得宠幸。
　　可越是这样的女子越让承佑担心，她对承宇的了解会否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万一出了破绽麻烦就大了。想上午才刚对付完群臣，自己已经精疲力竭，若不是博雅新选进的仕子鼎立相助，将老臣驳得个无从置喙，他怕已被请入天牢打上篡权谋位之名。如今这个妃子还是当朝重臣陈丞相之女，早朝一争后想必是有备而来。
　　“陛下，最近好几日没到臣妾那去了，是出了什么事吗？”她话语间竟不带一丝笑意，恐怕如今已肯定眼前人不是真正的圣上。
　　“难道朕去不去你那还要经过你同意？”承佑一心想着博雅的事。从昨晚匆匆地不辞而别，到今早惊人的幕后相助，他有太多话想对博雅说，哪里还顾的了眼前人。只是这习惯的冷言冷语让他顷刻间后悔不已，谁让这话是承宇绝不可能说出口的。
　　只见女子放肆地阴笑说道，“皇上过不过来，自然不需要臣妾同意……可四王爷您是皇上吗？谎称九五之尊的罪，四王爷还真不怕啊。”
　　承佑握紧双拳，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他不安地埋怨如今筹策、杂学的无法无天。不光是联络外臣，通信后宫，还仅在这短短几天之内肆意打击朝廷。想用当初承宇对付王道的那招欲擒故纵怕用于如今反要助长敌方事态了。
　　“怕什么？”就在此时，空灵的挥扇声从背后传来，伴着博雅玩劣地笑意前至承佑身旁。
　　“雅，你没事吧？”
　　承佑挽住博雅不安分的臂膀，担忧他现今的情况。想昨晚他慌乱失措成那样，今日竟又安然无事地戏语相向，自己如何能轻易安心。
　　“我看你可是出了不小的事啊？今早闹得那么大，多亏我早有防备，否则……”他不再多说，只侧头看像一旁有些紧张的女子，接着道，“这位姐姐真是哗众取宠啊，敢在陛下面前说这种话？”
　　“你怎么肯定他是陛下？”在坦然行事的博雅面前，那依旧坚持的单薄女声显得力不从心。
　　“当然咯，你看！”博雅潇洒地合上折扇，利索地朝承佑的胸膛一抵，坦然畅言道，“他长得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宇轩昂、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力能杠鼎，比陛下还要陛下，你说不是陛下还是谁啊？”
　　见那女子低沉下容颜不愿与这强词夺理的自己争辩，博雅便正经神色，笑里藏刀地问道，“倒是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亲近陛下是为了什么。这种事情若是抖了出来怕你再呆不下这后宫了。”
　　“沈公子知道了什么不妨说出来？”
　　“陈丞相的女儿身为后宫女子大胆摄政……恩……还有六阁与外臣联络这些足够定你们家罪的事——我还真没证据。不过……你家中那些写给阮公子的信，以及那绵绵的思慕之情可都在我掌握之中喔。明知得不到也想尽力亲近对方，是这样吗？……哎呀呀，我的小美人真是了不起。可惜可惜，错害了人家女子的终身幸福啊。”博雅停下话看向承佑，乖巧地笑着问，“陛下想如何处置？”
　　眼前的女子顷刻间花容失色。承佑拍了拍博雅的肩膀示意自己明白他的要求，无奈她先前的咄咄逼人，否则自己怎么忍心处置这个牺牲自我只求有缘相望的女子呢？
　　一声令下，几名侍从便应声上前。只见博雅与承佑为难地互视片刻，后花园顿时寂静无声。折扇灵巧挥动着，二人双双立于石桥上，倾身俯视。只见池中游鱼穿梭追逐于桥洞，滑过水中摇曳的倒影，来回不止。
　　
　　相比宫内紧张的情势，宫外几人倒过的是逍遥自在。几人正处于南风镇不远的小山之上。此山虽小，却不乏葱葱密林，景致悠然，适于淡泊恬然的隐士闲居。
　　承宇此刻已入了小寺的禅房之中，留凛之守护在外。含章、沈菀闲来无事，便安然于禅房外的棋台上较量。
　　空山鸟语，悠悠古松，寺院鸣钟，石刻棋盘，仔细斟酌起来意境着实精妙。可怜含章不仅无幸在此静赏佳景，吟词赋诗，还因先前的是非种种失了怡然雅兴，只得一心于棋局中与沈菀一分轩轾。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我就不觉得有什么别样的景致。大哥也真是的，时间很充裕吗？一定要赖着进这个破寺庙。刚才来时都没见他说要过来，怎么现在走回来反倒要上来了。爬这山害我脚都酸死了。”沈菀边说着边挽高裤腿捶起自己的双膝。
　　含章静默无言沉思棋局，并未留心沈菀的唠叨。毕竟是下盲棋，他并非很有把握，想沈菀再怎么说也是筹策出来的，必定棋艺过人。其实小时候含章的棋艺并不大好，若不是长期于父亲教诲下苦心钻研，若不是时常搬着棋盘厚着脸皮去找天涯对弈，他怎么可能练出下盲棋的技艺。
　　良久他才说出了棋路，沈菀听罢立即含笑挽袖为其放置上。
　　“呵呵，大嫂下棋果然也很温柔，都不置我于死地。是有意手下留情吗？”他也明白自己的话过于刺耳，便即刻转了个话题接着道，“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了拉，像我大哥就喜欢得紧，不是吗？即使你和他之间没有约束羁绊，即使你们实力悬殊，他都没抛弃你。真是令人为之动容啊。”
　　正说着沈菀就被凛之狠狠瞪了一眼，但他依旧只是满不在乎地置子。
　　“……”说到含章的患处，他心中顿时一紧，嘴角轻微撅起。这一回他并无斟酌，直温雅地托袖指了一路棋数，便沉下臂膀静候。
　　沈菀又帮着含章置子。他理解到对方已被自己的言中，便放肆地继续说起来，“有些人啊生来就难舍难分，有些人却有缘无分……对了，昨天傍晚那容公子可就凝视了你很久啊。”
　　“叩”一声，含章手中的黑子失手落入棋局中，正是黑白交错最中心的部位。
　　“承宇哥说不是，就不是……”他漫不经心地打散先前和沈菀下了很久的盲棋，低声回话。
　　“喔，这样啊。那是我认错人了。”
　　沈菀得意地替含章收拾棋子，望见对方怔怔地低头沉思的模样，不禁有些不忍。可毕竟如今的自己身不由己，否则哪会有心伤害一个双目失明的少年。他暗暗在心中苦笑：若是要怪就怪你的青梅竹马是个没落皇室的帝王。 
　　“其实你不该一直迁就他人的。人善被人欺，想你小时候也受过不少这样的委屈吧。” 沈菀绕至含章身后，轻抚他的长发，温柔的话音直挑着眼前人的旧伤。
　　“恩。因为风雅地位单薄，所以即使是个少爷也一直被人瞧不起，饱受冷眼。”
　　含章轻柔地颔首，缓和言语。此刻从他那温文尔雅的姿态中吐露的话语，隐蕴着年幼的惆怅艰辛。沈菀察觉到些许共通，便亲昵地上前搂住那斜倚的脖颈。好在这种逾越的亲近，含章早已习惯，乖巧地任由其依靠。
　　“那这伤痕呢？又是谁欺负你给划上的？是冷眼相望的人，还是贴心呵护的人？”说着，话音便隐露出悲戚之意，他放肆地撩开含章的青丝，对着那伤痕轻柔地拂上双手。
　　“沈公子，谁欺凌了我我不在乎……你知道吗？小时侯，每回被人蔑视，被侮辱之时，那些我一直迁就的人就会出来保护我。”
　　含章寂寞言语着，忽而嘴角呈现一抹醉心的笑意。听闻此话，沈菀再无法出言讽刺，他好似在撒娇般将头倚靠在对方肩上，一同笑叹。
　　“真是好命啊……”
　　默然颔首片刻，含章轻缓地摆脱对方的纠缠，出手向后摸去。果真，抹去了沈菀俊美的面颊上那轻盈的泪。
　　
　　二人倚靠了良久，才等到承宇出来。一见此情此景，承宇只是不安于沈菀的举动。
　　“大师有说些什么吗？”
　　倚靠在肩上的沈菀顿时恢复常态，识相地后退，让含章寻声朝承宇走去。当初进去前，承宇曾说是来拜访此地的一位隐居高僧，想必是来请教些治国之道。
　　“我们聊了很久的禅宗，大体上是相互交流，并无所得，只是有句言语倒如暮鼓晨钟，让我受益颇多。”承宇扶住身边牵着自己衣角的含章，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从昨晚至今，他都忧心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生怕这孩子会因傍晚一事怨恨自己。 
　　“是吗，那就好。可惜我一向不透禅宗之事，也无法倾听你解说了。”
　　坦然凝望着含章有些不安的面庞，承宇忽然下定决心，执住对方的手腕，回头朝二人命道，“凛之，你带着沈菀分开走。我们到时在渝北的客栈会合，别问原因，就是现在。”
　　
　　潺潺溪水流淌在山间，清澈的声响让人不由平静地放下心中的芥蒂。这天籁之音好似童谣一般萦绕在牵手越过山涧溪流的二人耳边，清越悠扬。
　　“承宇哥，我不明白。分开走是为了打发沈公子，还是为了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他们的目标是你，这样一来我们不是更加危险了吗？” 
　　“小心脚下。”
　　承宇不放心地回身，倒退而行。他牵住含章的双手，只担心这行动不便的孩子会在摇晃的石块上失足。若是在小时候，他会不由分说把对方背在背上，虽说如今极力想和从前做同样的事，却不知怎么的迟迟开不了口。
　　“承宇哥……”
　　眼见过了小溪，承宇才停下脚步。回望对方清秀的脸，脱俗的气质，他呆呆注视了很久，甚至开始怀疑容兮就是因此喜欢上这个安静、自然、平淡的心。
　　他陶醉着，不自觉便说出了口，“不仅如你方才所说……我还为了得到和你独处的机会，才支开他们。”
　　好久没有这样，解开少年素雅的发带，触碰那柔顺的黑发。他诧异着，这青丝究竟是何时起有了丝帛般的触感，巧妙地让自己顷尽所有，流连于发梢。
　　
　　“承宇哥，树上有人！”
　　就在此时，承宇被含章一言猛然惊醒，他轻拍着紧拽自己衣袖的双手，利索地拔出腰间长剑。
　　“不要离开我身边。”承宇温柔地在含章耳边嘱咐了一句，便猛地将其搂入怀中，轻捷的身影顷刻被柔长的青丝遮掩。
　　“可是……”
　　话还未说出口树上的两名黑衣人便越至承宇跟前。所使出的攻击果真与先前的来人一样。
　　“嗖嗖——”
　　两根银针从承宇的侧腰擦过。来人不但发出毒针，所执之处还瞄准了致命的穴位，只要一个不小心被射中，就再无生还的可能。
　　含章担忧地抿唇不语，此刻若是说话便会分散承宇的注意力，若是害怕地抱住对方则束缚了他的行动，可究竟这样无用的自己做什么才能既不添乱又帮上忙？
　　又是三根银针险些刺穿手臂，所幸承宇的闪躲及时，它们从腋下穿过只划破了衣角。大约是由于有含章在，承宇根本无法朝来人攻击，只能不住挥舞着长剑反复抵下飞针。
　　来人依旧穷追不舍，不多久，紧贴着的二人就退至悬荡的木桥上。吊桥晃动出诡异的吱呀声，桥下还有奔流的河水，咆哮着好似要吞没周遭的一切。
　　自知再这样僵持下去，吃亏的会是自己，承宇只好下决心赌一赌。
　　一抹浅笑淡忘身险，一阵蹙眉浓聚英气。
　　“右边，快躲开！承宇哥……”就在含章用劲全力喊出之时，承宇轻微侧身，一根银针便刺入右臂，与此同时他那只搂住含章腰际的手也明显加大了力度。
　　“不——”
　　只听“咚”一声，承宇将长剑的剑刃重重击在吊桥的一侧。那二人只窃喜于射中对方，哪里来得及注意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就在他们身体摇晃的同时，承宇推开含章上前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君王的脸上鲜血四溅，高大的身躯险些向后仰去，惟有那把长剑支撑住。
　　一场恶斗终于结束。吊桥依旧吱呀着在奔腾的河流上方荡漾。没有了打斗声，哗然的水声竟变得如此寂静。
　　含章顾不得随时可能失足跌下吊桥的危险，凭着直觉朝剑声消失的方向跑去。可他越是着急，桥晃得越厉害。明明那人就近在咫尺，他却怎么都摸不到，脑中还一直显现儿时的幻影。他想起小时候，一起玩躲猫猫，承宇总是跑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到他丧失信心，才出来道歉哄骗。
　　“承宇哥——”
　　当承宇转身接住含章胡乱试探的双手时，二人都重心不稳地倒在摇荡的吊桥之上。嬉笑着，滚烫的泪珠滑下，洗去身下人面上污浊的鲜血。
　　“小含……”承宇欣喜地抚着身上人脸上那道疤痕，痴笑道，“你没事吧……”
　　“我……都是我的错，我真是你的累赘。我……”他冰凉的双手一会儿擦着承宇脸上的血迹，一会儿抹着眼角的泪水，弄得二人都血泪模糊。
　　“说点我喜欢听的话，说完我就告诉你些事……”承宇咳嗽了两声，看起来虚弱得很。
　　“以后我都听你的，承宇哥说东小含就不会向西……”察觉到承宇不停摇晃着头，他以为是对方不爱听如此幼稚的言语，便改口深沉地说道，“只要你好好的，要什么，我都给你。就算没……”
　　“谁……咳咳咳咳咳……”
　　说着承宇不止地咳嗽起来。含章一听更是慌张，他四下回转，忽而想起先前的溪水，便赶忙起身。
　　“你要水？等等，我这就去取。”
　　话音一落，承宇就再也感觉不到身上的重量了。他无奈地仰天苦笑，暗暗说道：我哪里要的是水，我只是想说，谁让你说那些话，我又不是伤得很严重。要不是你突然说那么暧昧不明的话，我哪里会笑到呛住自己。
　　承宇从怀中摸出临行前振恒给的药，想必这银针上所抹之毒也在这药效范围内。正因如此刚才他才大胆地以退为近，迷惑敌人。
　　他将粉末倒进口中，撕下衣裳的一角将剑上的血迹抹干，接着朝右臂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待毒血完全放出，他的面色已苍白不少。考虑到含章回来时可能会因为找自己而上吊桥遇险，他随意包扎一下伤口，便赶忙支起身子跨过尸体，朝桥边摇晃着走去。
　　就在承宇离开吊桥之时，树上忽而传来一声嘈杂。大约是与含章一起呆久了，他对声响也颇具敏感，于是立即静默地坐在原地沉思。
　　
　　“溪水，是在那个方向……”
　　含章借着潺潺流水声和来时的点滴记忆寻至小溪边。他掏出包袱里的水壶洗了几次才放心接满了水。
　　突然，他听见树丛中隐约有丝声响，接着感到胸口一阵瘙痒。可一想到承宇还在那边等待自己，便也不再多想，急匆匆地赶回。
　　
　　“小含，过来，我在这里。”承宇勉强起身拉住端着水四处乱闯的含章，一丝耐人寻味的熟悉香气悠然扑鼻。
　　“你怎么会到这里……恩？”
　　强大的力量将含章压倒在地，待他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时，承宇已用双臂将他紧紧扣住。刚打来的水壶落在地上，溪水哗然流出，渗入潮湿的泥土。与地面冰凉而又猛烈的触感令这迷茫的孩子全身一颤，他诧异地挣脱束缚，双臂环绕在身上人的脖颈，担忧地搂紧。
　　“怎么了，承宇哥？” 
　　“到我身上来。”
　　承宇有意放出了凝重的话语，紧接着移开自己那高大的身躯。他长吁一口气，躺在一旁肮脏的泥土之上。含章迷惑地随着承宇躺到一边，笨拙地爬上那厚实的胸膛。
　　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不会压到对方的伤口，他小心挪动着身子，摇头问道，“到底怎么了？不是要水吗？”
　　“我不要水，要你啊。”承宇再次轻佻地调笑起来，那不正经的模样让人困惑不已。
　　熟悉的手惊人地扯开紧束的腰带，一把将上身衣物朝下曳拉得凌乱。紧接着，小心撩起那湛蓝的丝帛绸裳，急促地滑进已敞开的层层衣襟。
　　
　　
	
	

江上今朝寒雨歇(4) 最新更新:06-23 15:42:19


　　“都什么时候了，别开玩笑了……”
　　含章忐忑不安婉拒着，尴尬地轻推身下人。只是那负伤却难以安分的右手，依旧肆意探入湛蓝丝裳的衣襟，游走于单薄的里衣之上。
　　今朝的二人狼狈纠缠，早已双双俯贴在地。承宇的左手托于含章的胳肢处，轻微扬起那挣脱不止的身子。他的手颤动无力着，隐约还沾染上些许烂泥，这大约是方才将其按倒于地时擦起的。
　　含章慌忙地制止身下人，轻柔拦下那无理的右手，毫无余力将自己支撑住。就在他几次失手触碰到对方深长的伤口后，承宇难以忍受复发的痛楚，缓和下动作，温柔地将那清秀的面庞抚近唇边。
　　“有人跟踪。”
　　话音未落，承宇便又若无其事地搔乱身上人柔长的青丝。他巧妙地伸出十指梳理，片刻便将二人微露的上身隐掩住。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单纯愚笨坏了承宇的大事，含章顿时恢复平日间的温雅，顺应对方的侵扰。他松开婉拒的双手，以肘支地，倾身而下。
　　“那我要怎么……”他笨拙地凑于其侧细语轻声，殊不知自己长发缠绕，妨碍住身下人的抚动。 
　　“要相信我啊！”承宇有些焦急，如今右臂的伤口已由于高举过久，再次迸裂。
　　执地倚靠的手肘越发无力，白皙的双腕片刻被污泥划出血痕。承宇一见心有不忍，又苦于无力翻身。见里衣之外空无一物，便抚上含章的外袍，利索抽离，铺展在地。
　　“啊……”含章忍不住失声轻唤。此时他周身仅轻着着单薄的里衣，冷风无情地于衣襟间穿袭。
　　“好，别乱动，不然你我都难受。”承宇轻柔地嘱咐了一句，便又放心将手探入里衣。
　　此刻含章倒有几分机灵，双肘倚靠于落地的衣裳之上，轻探着身子方便承宇摸寻。可这般近乎谄媚的姿态，看在承宇眼里却颇为有趣。他心疼地偷笑，趁隙亲昵地拧捏那绯红的双颊。
　　就如此折腾了许久，苍白的容颜终于显露出一丝浅笑。此时的含章只觉腹前一阵瘙痒，巴掌大的纸片便夹于二人紧贴的身体之间。突然，一阵强力将惊慌失措的含章撑起，他轻缓地抚慰着那勉强支持的双臂好一阵子，才彻底松懈。清秀的面庞再次拥靠于身下温热的胸膛，萦身的暖气与急促的喘息也随之逐渐消散。
　　之后的几次呼唤都再得不到回应，含章这才确信承宇已昏沉睡去。他小心地移身，向四周摸寻衣物。直到触碰到那沾染污泥的丝帛，才轻缓拾起，披盖于身。
　　远处溪水依旧畅然流淌，树上又是一阵骚动。
　　疲惫的含章小心系好腰带，便凑近承宇身侧，乖巧地替他整拾凌乱的衣裳。他静默无言挽住那依旧泛血的臂膀，等待眼前人苏醒。
　　
　　待承宇处理好伤口起身，勉强能行路之时已是傍晚时分。由于他们对尾随之人心知肚明，一路上便全是默契地调笑，没有丝毫提及先前一事。
　　重回南风镇时天色已晚，他们估算着凛之和沈菀一路上未遭到阻拦，已先一步前至。这消息令承宇暗地庆幸，否则在此相见定又逃不过沈菀喋喋不休的吵闹。
　　由于来时走得仓促，大家都没好好留意这个远离京城以布匹出名的小镇。承宇趁着含章在客栈沐浴的时间，从二楼朝下眺望村镇的布局。
　　这间客栈的结构精巧。虽说现在所处的是二楼，可仔细算算加上楼底的茶房，却有三层之高。南风镇的格局同样耐人寻味。每家楼顶都悬挂着布匹，大约是用来贩卖以弥补日常家用。想他皇宫之内的大部分用布也是从这精选出的上乘货色。既然此镇的布匹如此出名，镇上的人们自然争相织制、漂染，只要看这楼顶上绝无类同的花色就略知一二。
　　承宇抚着已被大夫处理过的臂膀，倚靠窗栏，悠闲地探出身子张望。瞧见如此宁静的街道夜景，他心中莫名地欣慰。想如今江宁一带还闹着饥荒、瘟疫、洪灾，承越、振恒他们必定忙活成一团。只有如此安宁的小镇，才适合远道而来的含章，可惜二人今生和此地无缘。
　　“承宇哥，我好了。”
　　含章从屏风后走出，一身素衣也是刚从镇上买的。虽然他一时间还穿不惯这等布料，但宽襟束腰的款式与他的身材十分相称，再加上这是他第一次穿墨绿的布袍，承宇盯着看了好些时候才回过神来。
　　“你去那休息下，我马上就好。到时候我们去尝尝镇上小吃，奔波一天也没尝顿好的。明日就要起程了，我们可得尽兴玩过再走。”承宇轻佻地撩拨起含章依旧淌水的青丝，错身走入屏风后。
　　“不是今晚走吗？那些人不会再来了？其实我还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含章即刻转身，跟着走进屏风后。他摸到了盛衣物的案台，将换洗的衣物置于腿上，小心坐下。
　　承宇脱下被撕扯过的衣裳扔在一旁的地上，进了柏木木桶。见含章聪明地靠近自己，才放心开了口低声道，“先前被杀的两人是杂学派来的。之后跟踪我们的则是被沈未名叫来监视的。”
　　哗然的水声时而掩盖下承宇低沉轻微的话音，含章不得不从案台上站起，倚靠在木桶边细听。
　　“沈未名不会亲自派人来，毕竟他手下的人没有杂学可靠，没杂学更能置我们于死地。而且这样一来，他还能不弄脏自己的手。那时我只是故意接他们一针好让他们放松警惕，利用吊桥解决掉他们。而且我手上有振恒给的解药，根本不担心他们的攻击。你却误以为我受了很重的伤，担惊受怕成那样，还慌乱地听成我要喝水，呵呵……没想到你走后我就发现树上有两人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我想摆脱他们却苦无对策，刚好你回来，还带着香气，我才知道有人把重要信件寄放在你身上，一时情急就想出那个办法，想一举两得。既摆脱他们的监视看信，又让他们因此分散，去给沈未名报信。如今跟随的只剩一人，以我的能力尚且可以摆脱。”
　　他说着回头看向一旁静静倾听的含章，想除了服侍自己沐浴的宫女外，惟有他才能在这时候如此无所顾忌地呆在自己身旁。
　　“居然是这样，我全被蒙在鼓里了……”
　　“事情突然，我也无法及时和你解释，你不会怪我隐瞒吧。”
　　湿润的发丝静贴脸颊，含章只是笑而不语，默然摇头。这模样看得承宇好生喜欢，忍不住故意出手抬起那微敛的下颔。
　　“那你怪我卤莽吗？怪我轻薄你？”
　　“……”
　　回答依旧是静默的摇头，承宇见眼前人如此乖巧，禁不住坏笑着，轻拉那宽大的衣襟。
　　“我知道，你要的是年少轻狂，要的是细水长流，要的是相守到老，所以你也要相信我，信我只会给你你想要的……恩，今晚回来就给你。”
　　“啊？我想要什么？”
　　含章困惑着，焦急地曳住承宇的臂膀。可惜那灵活的左手巧妙地从衣襟间滑去，搭回木桶边。
　　“等下回来告诉你咯。”
　　“唔……”
　　含章有些失落，低头偷偷伸出一个手指在汤水中比划。这小动作入了承宇的眼，自然有些心疼。他上前猛地拽住那纤细的手指，含章便失措地倾身，沾湿了衣袖。只见一抹浅笑，一个嘟嘴，便激起水花四溅，嬉闹声四起。
　　
　　“小含！你什么时候学坏了，居然洒我一脸水？”小承宇嬉笑着抹抹脸。
　　“谁让你，老在背后扯我头发……听堂你也闹，弹琴你也玩，怎么连沐浴都……”小含章嘟起嘴，后退了几步，生怕被小承宇报复，呛到汤水。
　　“那是因为小含的头发太美了。”小承宇一步步逼近，偌大的浴池就成了二人进退游戏的场地。终于，小含章被迫躲到了角落。
　　“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我就，泼你。”
　　“本皇子静候啊——啊！你真敢玩！”
　　“哈哈——啊！”
　　“啊？你玩啊？玩啊？”
　　“啪啦啪啦——啊——啪啦啪啦——”
　　
　　嘈杂的水声清晰悦耳，就连不小心渗入口中的汤水都带着莫名的甘甜。
　　“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快停下来。看看你，刚洗完现在又湿了，这么想和我一起再洗一次吗？”
　　承宇取过身旁的布，直往对方头上扔。含章只得迷糊地伸手接过，轻微斜倾着头，小心擦去发梢的水滴。承宇望了一眼那右臂上泛红的布条，静默地长叹。可惜，这方才小心倚靠于桶边，避免沾水的臂膀，终究还是在打闹间无意错染。
　　
　　凉夜已深，客栈又恢复了寂静。在街市里闹腾尽兴的二人，总算不舍而归。他们解衣宽带，挑起布帘，入了床榻。可含章刚一摸索至床里，就被猛得撩起的被褥罩入其中，吓得他直抱住嬉笑的承宇。
　　“唔！——为什么把被子掩上？”
　　“嘘。小心隔墙有耳……”
　　静默许久，察觉并未有何事异样，含章这才放心松手，与承宇一同并身伏于床间，安然倚靠在交叠的手肘上。他轻柔拉扯发带塞于枕下，微微喘气低声埋怨。
　　“可是……好闷啊……”
　　“没关系，我们过会儿出去换气啊。”
　　刚说着承宇就掀开被褥的一角，二人一同幼稚地探头呼吸。感觉到四周恢复了闷热，含章便知自己又被被褥笼罩住。他诧异地移出右手，拉扯承宇单薄的里衣，疑惑地发问。
　　“呃？……你到底要做什么？” 
　　“刚才吃饱了没？”
　　“恩……跟吃饱有什么关系？”
　　“有啊，我怕你体力不支……听不完我说的这些话。”
　　“？”
　　以为对方又准备嬉闹，含章赶忙下意识地朝墙上退去，一不小心便撞上了脑袋。那羞怯笨拙的模样和当年一般，未有丝毫改变。承宇听得只觉好笑，坦然将其拉回身边，神色顿时正经起来。
　　“那天我们第一次住在这里时，我收过宫里来的信。”他知晓含章此刻定是聚精会神听自己解释，不由兴致昂然。
　　“博雅、承佑说现在的局势还算稳定。虽然敌强我弱，但这只是暂时让对方放松警惕的计策，我们等的是在关键时候拿出证据攻上对方的弱点。沈未名似乎投了很大力量在扰乱民心上，他们已几次镇压起义，再这样耗下去于情于理我们都无法占上风。如果能及时找到八方鼎祭天，早些回去和他们会合，应该有办法逆转局势。在我看来，博雅近日使的一些招数，已经渐渐显露他的才华了，若不是我狠心离开，还真无法让他如此尽心帮我。”
　　含章默然细听着承宇的言语，知道对方有意放低声音，便不由自主凑身靠近。感觉到身旁的孩子乖巧地粘上自己，承宇自然敞开左臂，坦然将其揽过，轻抚背脊。
　　“那，那张浸染香料的信？
　　“那张被我吞下的信不是宫里的，而且绝非我们认识的人。”
　　“什么？”含章很是一惊，慌乱中侧头的动作让自己的额头不幸撞上承宇的下颔。他委屈地捂住痛处，在那沉重的左臂推扶下，朝上轻微挪动。 
　　“信倒是用皇宫内特有的香料浸泡，那时进贡的少，父王应该只分给了我母后，却不知为何在这时候出现。从写信人的字迹看，她应该是个女子。信上她只让我相信她，并告知了些关于八方鼎的事。”
　　“那人身份不明，万一是沈未名设下的陷阱……承宇哥，你会相信吗？”
　　“不信！”承宇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着，毕竟在与沈未名这个筹策的阴险人物对抗时，绝不可以因私情而放松警惕。
　　察觉到身旁人已被自己的言语激发得过分严肃，承宇即刻温柔地轻抚着含章的后背，贴耳笑道：“现在除了你们几个和我自己，我谁都不信啊。”
　　“嘻嘻……”二人一同傻笑了一声，撩开被褥，探身换气片刻。
　　“还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小玉……”
　　“？”一听与自己有关，含章不禁打起万分精神。
　　“其实她是一直在帮我做事的。”
　　“看的出来……”手开始有些不安地梳理着少年的青丝。所幸那轻柔体贴的话音没有丝毫责备，让他总算宽心继续。
　　“你之前有送了不少字画给外臣，推广你们风雅的文化吧。如今我可要借此良机，扳倒外臣。”
　　见含章对此颇有兴趣，承宇便顾作神秘上前与他咬耳朵。他轻缓言语着，时而探舌□调戏对方。若不是急于知道一切，含章早都蜷缩到墙角，举起枕头防备了。待承宇有意拖长话音言尽一切后，二人再次禁不住闷热，迅速撩开被褥透气。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就利用他们了啊！”含章不愿再回那湿热的被褥，轻柔地怀抱木枕，喘息赞许着。
　　“要不是先前小含你那么有预见，我也没法施行嘛。”
　　单薄的窗纸遮不住窗外皎洁的月光，承宇轻缓地抬手，留恋于含章的枕月笑颜。凌乱柔长的发丝掩去了一半清秀的面容，深长的疤痕被侧头浅笑的孩子压于枕上，难以让人疼惜。
　　忽然承宇想起什么，翻身去寻外套，摸索了半天才将一个小纸包扔给一旁安静休憩的含章。
　　“对了，这个给你。”
　　“是什么啊？”
　　“定情信物啊。”见含章尴尬地翻开纸包摸寻里物，承宇赶忙辩解起来，生怕对方对自己择取赠物的能力有所置疑。“呵呵，是我从那两个死人身上拿来的。”
　　“恩……呃……”
　　含章一听慌忙松手，掏出宽松衣带间的丝帕擦起来。承宇见这孩子怕成这样，不禁有些歉意，立即轻拍着那委屈的脑袋，凑身上前细语安慰。
　　“放心，我清理过了，而且不会给你，欺负你的拉。这是要给博雅去调查一下的……”
　　承宇的话音低沉，惟有枕边人才可听清。含章抿了抿唇回想今夜承宇所言之事，忽而感动地抱住那安抚自己的手，欣慰地言语着。
　　“原来你说我想要的，就是这些啊……”
　　瞧见眼前人如此满足陶醉的模样，承宇这才察觉自己从前的隐瞒对其是多深重的伤害。他心疼地捏住那有些羞怯的面庞，趁着月光打量着那难以消去的伤痕。忽然，一抹迷人爽朗的浅笑浮于俊美的容颜之上。他不由分说地撩起被褥，将眼前人一同掩入其中。紧接着，被浪翻腾不止，打闹声连绵不绝。
　　“还嫌不够啊？我再给啊！”
　　“呵呵，不要……不要……好痒啊！”
　　
　　次日，承宇挑了大中午的热闹时间，拉上含章一同出发。
　　“我们昨晚不是在这逛过了，怎么今天还来，不找马车吗？”含章被承宇紧拽住，于街道间穿梭。
　　四处都悬挂着色彩鲜明的布匹，暖风吹过如波涛般荡漾，二人的身影在街道拥挤的人群中若隐若现。平凡的衣着更令他们与小镇上的人融为一体，成了不过是给人以难忘背影的镇民。
　　含章虽见不得如此景致，却也曾惬意地暗想有朝一日携手安居于此。可惜，对这清闲日子的憧憬，他不敢开口提及。
　　“小心那些布，跟紧我，不然会撞到啊。”承宇不多加解释，撩开层叠的粗重布匹，继续拉着含章快步在街道中穿行。
　　不多久二人就绕回了原地。
　　“承宇哥？这里我们似乎已经走过了。”含章回想起刚才来时的路线，怀疑地问道，“你是故意的？”
　　“再绕个两圈，估计就能摆脱那个人了。”他偷偷回头张望了一下，又拉上含章朝左边的小路走去。
　　“只有他一人，就算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跟住我们。”这也便是他昨晚游荡小镇许久的原因，否则今日很可能还未摆脱对方就先迷失方向。
　　“那马车？”含章暗自佩服承宇循序渐进的谋略，匆匆靠近他身旁。
　　“昨晚不是出去吃东西吗？我在给你买糖葫芦时候顺便雇了。”他话语之中带着些许笑意。昨夜闹市中，那小商贩还为此追问了很久，想一个如此气态不凡的男子竟屈尊来买这小吃嘴，不是家中有个任性的小祖宗，就是有意要耍笑讨意中人的欢心。
　　“糖葫芦是你硬要买给我的，我可没逼你！”
　　含章绯红的双颊在阳光之下分外可人，承宇回头望去时忽而一愣，懵懂凝视。他记得小时候每次送含章东西，都会瞥见这低垂泛红的容颜。如斯神韵，至今犹在。
　　
　　“沈菀，陛下说了在客栈等，你怎么非要到城门口来守着。”凛之横着长剑挡在沈菀面前，却见对方笑意不减倚靠在自己身上，好不粘人。
　　二人来渝北已有三日之久，对方却不安分地在约定好的客栈呆着，径自冲到城门口守侯，这种举动令凛之好生不解。
　　“你这个呆子……啊不，我说大侠啊。有我在，你的陛下还会傻傻去客栈等你吗？他不过是调开你我，好和阮含章亲近罢了。起初是担心我的安危，才迫不得已把我留下，现在有大侠你保护，他自己当然溜之大吉，难忘春宵去了。你想想此刻，那马车之上，你的好主子，我的大嫂……嘿嘿。”
　　沈菀得意地拍了拍凛之的衣裳，并没告诉他，承宇的调虎离山之计，同时也是为了防着会从中作梗的自己。
　　“既然陛下不愿你我跟着，那我们走。”他拔出长剑架在对方白皙的颈部，冷语威胁。虽然依旧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碍到了陛下和少爷，但沈菀的话即使不可信，事实也不得不接受。
　　“太迟了。”沈菀朝城门行出的马车一阵媚笑，冷言道，“大哥有意避开我，就一定不会去客栈，而是先出城早早了事。可惜啊，弟妹我就是要跟着一探究竟。你看！”
　　他大胆地捏住凛之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推开，冲上前拦下马车。
　　“……”
　　承宇见马车突然停下，忙从车内探出头来，可一撩开车帘就不得不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潇洒地朝二人招手。可惜早些时候白花心思摆脱筹策的人了，有只大狐狸近在眼前，其他的又有什么值得考虑。
　　“总算赶上了啊，我们现在是要去曲水吗？”沈菀主动跳上马车，佯装亲密，拍了拍含章的肩膀。
　　“沈公子……你，怎么会知道？”含章紧张地拽住来人的衣袖。这些话明明是承宇好几日前在车上告诉自己的，沈菀会这样问八成是因为筹策那边已猜出计划了。
　　见到含章紧张的模样，承宇赶忙轻柔地拍打他的脑袋，示意自己不介意。接着回头向沈菀说道，“既然你知道我们的目的地，不如再说说我们此行又该走哪条捷径？”
　　“那信上不是都说了吗？信不信由你了。”
　　此刻，沈菀倚靠在凛之身上，打了个哈欠，装出不愿再和承宇多言的模样。承宇笑而不答，只侧头看向一旁在迷茫沉思的含章。
　　依沈菀所言，可推测此信是他们筹策所寄。倘若设想不假，那便不应依照其指示行路，只是如此一来，却不排除对方有意给予正确指示，反让承宇因疑心而选择错误的可能。可假若筹策只是知晓信的内容，而书写的另有其人，那他们又是否该遵循其上的指示？筹策之所以知晓一切，却放任信的内容送于承宇手中，是在逼迫他们走与指示相反的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究竟此行会前往何处，就只能由承宇一人决定了。
　　
　　几人乘着马车一直到了层峦叠嶂的曲峡前。连绵不绝的山脉远远望去竟难寻出山间的栈道。山峰倒也算不上直冲云霄，只有少数峰峦上有云雾缭绕的景致。曲水蜿蜒而行，渐渐埋没在层叠的障蔽之中。曲水两岸陡峭的崖壁便是所谓的曲崖。想当年就曾有不少皇帝行游至此，为显其胆识过人而登临栈道。
　　一路上，沈菀都兴致冲冲给含章讲着一路的风景，连凛之听了都不禁汗颜，那般险峻的山势怕也只能存在于人的想象之中。承宇依旧笑而不语，挑衅地望着沈菀，一同听着他那滔滔不绝的描述。
　　马车一直行至主崖前，由于剩下的路只能靠双腿前进，几人纷纷下车。承宇察觉腰腹有些瘙痒，立即明白了一切，无奈沈菀的一双利眼直盯着自己，只得暂时将其搁置。
　　“现在要怎么办？”沈菀嬉笑地看着承宇，等待他的决定。
　　“既然那是君王才可遇见的神鼎，我为何要听旁人的指点？当然是走后山道。”承宇挽着含章的手臂，自信地回道。
　　“是嘛……”沈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上前拉住含章说道，“你也要跟去吗？我的意思是，这么险峻的地方大哥你决定把他带去？而且是选择后山道，不是易行的前山道。”
　　含章心中猛得一震。其实在马车上他已考虑许久，对于此地的山势自己也没太大把握。若是承宇不愿带他去，他绝不强求，尽管，那会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为累赘的痛苦。不过只要是能帮上承宇的，即使是孤单一人独自守侯他也甘愿。
　　恰在此刻，山间一阵清风习过，铮铮言语久久回荡其间。
　　“那当然。”
　　承宇打去沈菀有意挑拨的手，挑衅地一笑。紧接着，侧头揽过身旁欣慰莞尔的含章，信誓旦旦坦然言语。
　　“旷世美景，世间险峻，我都会带小含去的。来，我们走前面给他们看。”
　　
　　话音一落，承宇便执起含章的手腕，上了蜿蜒盘旋的栈道。有这些话在，自卑畏惧顷刻间烟消云散。任凭那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在脚下频频响起，任凭布袍宽大的袖口在江上清风吹打下呼啸作响。
　　一旁的凛之担心主子会先行涉险，赶忙几步小跑上前，出口拦道，“陛下，还是凛之在前开路吧。”
　　哪知承宇还未出言拒绝，就见含章松开扶着石壁的手，压住吹乱的发丝，回首嫣然一笑，“凛之，你放心，照看好沈公子比较要紧。不用担心我们的。”
　　他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并不是凭空吹嘘。想当年承宇见含章身体孱弱，就千方百计诱骗他一同出游以增强体质。虽说含章畏高，但有承宇一旁言传身教，在攀登技巧上不输常人。想如今他双目失明，恰好舍去了恐惧，无所顾忌。
　　“这栈道只能容一人通过，沈菀你可别想在背后捣乱，不然我让凛之把你扔下去。”承宇满不在乎地威胁着，同时向后伸手给含章，好似在向身后二人耀武扬威。
　　二人笑而不语，一如儿时游山玩水的心态，只留心于昭明的大好河山。他们曾设想过有这样一天，当局势平定，天下安稳之时，游历四海，纵情山水。可惜这种意念，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逐渐淡薄而逝。如今含章虽无法用眼眺望这一派峻峭风景，却相信能依靠着相通的心意，感受这斯壮丽。纵使身前时光短暂，却依旧能圆年少旧梦。
　　身下流淌的曲水，时而平静时而奔流。江上的清风涌上栈道，直灌袖口。少年乌黑的长发经不住寒风冷冽，肆意飞扬。
　　“原来大哥要先走，是怕弟妹我在前捣乱啊。让凛之隔在你我之间就可以借机保护你，想得果真周到。可惜，可惜，段大侠和我相处已有一天一夜了，现在他要听谁的命令可不敢保证了呀！”
　　沈菀嬉笑着推了推凛之，从身后挑衅着勾拉对方的衣带，他明白承宇不会在乎这些言语，只是想趁机耍弄下身前的男子罢了。
　　“如果陛下命令推你下去，我不会犹豫的。”
　　凛之不假思索的回答令沈菀娇嗔地长叹一声。他想这没趣的家伙实在古板正经，若是有朝一日能为己所用，定要尽浑身解数让其一尝苦头。
　　这栈道大约是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从被凿开的粗浅石缝处架出如此木栈道，其危险程度可想而之。含章一步步跟随着承宇，一边摸寻山壁一边倾听脚下的声响。他虽全心信任，却依旧不解对方为何愿为一尊可能藏于此的大鼎这般涉险，也许这种情感只有高高在上的王者本人才能明了。
　　“承宇哥，小心。”
　　含章听出脚下发出的声响有异样，察觉此处栈道不够可靠。大约是由于附近遮盖的山壁太过浅露，在长期雨水浸泡下，才腐蚀了板木。这样一来，若不多加留心很可能踏破栈道，失足跌下岩壁。他想着，不禁担忧起来，握牢承宇的手，紧紧交缠。
　　山间寒风冷冽地吹袭。
　　“砰！”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啊！————”
　　“怎么了？”含章立马转身，迫切地希望知道身后二人出了什么状况。承宇忙后退几步揽住含章，生怕他回头时不小心摔着。
　　“沈菀这个家伙又不安分了。你放心吧。”
　　承宇说着朝凛之撇头示意，命他好生留意身后。除了一路上明显的挑拨离间外，破坏自己的行动应该也是沈菀的目的之一。刚才承宇那么决然地让含章同行，也是为了让沈菀知难而退，示意他那些反间举动无效，别动歪脑筋在行路之上。如今这么突然的事故，谁晓得是不是这狐狸博取同情的招数。
　　“什么不安分！我可不是故意的。”
　　只见沈菀喘着粗气紧紧拽住凛之的领口，惊吓中竟忘了将悬空的右脚抬至栈道，任由凛之揽住自己的细腰维持着站立。倘若不是凛之身手敏捷，怕此刻这娇滴滴的美人已经坠入江中，随波逐流了。
　　“你别老三心两意的，好好留心脚下。下次我可不保证能再接住你。”凛之一把拉起惊慌失措的沈菀，不顾他震惊失神的表情，冷冷地回身继续向前。高大的背影一时间分外洒脱。
　　“不是说毫不犹豫推我下去吗……”
　　小声的呢喃在凛之身后嗡嗡作响。他背脊一阵麻酥，握紧双拳质问自己先前的情不自禁。沈菀本想开口继续说下去的，见对方那握拳的姿态，只得低沉下头，不再嘀咕。
　　“他没事吧？”
　　含章关切地回头小声向凛之寻问，可接连问了几句都听不到对方的回答。对此反常的行径，他只好当作是风声太大，才将话音掩盖下了。
　　
	
	

江上今朝寒雨歇(5) 最新更新:06-23 17:42:19


　　自从沈菀失足以来，几个人都分外留神。承宇一路上小心试探着栈道，不忘踢开可能绊到含章的石子。一遇见山间突起的石块，他就会边道着小心边用手压于其上，避免含章因看不见而撞伤头。他对身后人无微不至的关心或许只有凛之才看得见，含章最多只是诧异今日的行路为何如此顺利。而沈菀至此也实为安分，除了低头关注脚下的路，不敢多言，不敢抬头。四人就这样默默地前行，直至日落。
　　绕过了三重山，他们才下了栈道。此时身处之地大约是曲水的中游，地势要较下游高出很多，当然也平坦不少。估计八方鼎的方位便在这上游下游隔断的中游间。只要瞧两旁相互遮蔽的小山峦就知道，这是最易放置宝藏的地点。
　　“天色已晚。按这种情况看来，没有线索今日是无法找到八方鼎的。”承宇冷静地说着，同时脱下外套披于含章身上，担心这山间夜里的阴寒会把这个方才出了身汗的弱质少爷冻坏。
　　“我们找个地方先住一晚，明日再继续吧。”含章语调温柔，侧头裹紧承宇披上的外套。他明知对方也会如自己般感到寒冷，却不忍用自己的关心拒绝那份好意。
　　只可怜那一旁的沈菀因被先前的事惊吓到现在，愣愣地一直没出声，时常要凛之催好几句才乖乖跟上。
　　
　　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密布。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硕大的雨滴接连砸下。山间的阵雨总来得毫无征兆，猛烈又迅速。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滚进热腾的身子，和先前行路时渗出的汗水混杂在一块，湿粘难奈。几个人赶忙在雨中穿行，以找寻躲雨处。
　　好不容易钻进个树丛间还算能遮蔽的山洞，这才把嘈杂的雨声隔离在外。洞外雷电交加、风雨倾刮，不由令人心惊胆战。
　　几人气喘吁吁地进了洞。那洞内不少地方也滴答地淌着露珠。不过要比起他们身上的雨水，那真是微不足道了。凛之急忙在洞内找了个地方生火，忙活了一阵，四人终于能安心在篝火旁席地而坐。
　　“承宇哥，你衣服都湿了。怎么办？”含章褪下承宇的外套，若不是有它挡风遮雨，如今自己也早湿透了。可一想到对方此时衣着单薄又浸着水，他不禁担忧起来。
　　“陛下，我带沈菀到那边去。”凛之一听到含章的话，立即推测出承宇心中所想，识相地拉上身旁湿透的少年，到山洞的另一侧生火。
　　“他们为什么走……？”含章不解，只笨拙地在一旁帮对方拧干衣物。拍拍打打，水花四溅，原本纤细的双手，泡水之后变得一阵白一阵红。
　　想这大少爷平时连磨墨都很少亲自下手，今日却甘愿为自己干这些粗活，承宇不禁欣慰平日间没有白给予疼爱。可转而一想，他又摇头将自己否认，感叹含章并非真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因为比起当年学琴时他挂的伤，如今这折腾实在微不足道。
　　“不用了，你休息一下，我自己来就好了。”
　　承宇不忍见含章继续徒劳，麻利地脱下浸湿的衣裳，找了几根小树枝撑在火堆上。这些求生遇险时该做的事，他都只从承越的口中听说，不过如今要亲自施行也难不倒他。反是身旁的含章一头雾水，一直听到承宇动来动去忙活的声音，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敢随便看朕啊，自己乖乖躲到墙角脱衣服烤火去了。” 
　　“原来是把衣服烤干啊……呼，还好我没淋湿。”含章抱膝坐着，乖巧地一展笑颜。空洞的目光直对着那窜烧的火焰，好似在从中汲取温暖。
　　“早知道就不给你衣服了。”承宇诡异地笑了一声，靠近身旁的含章，故意拉扯着他身上的布衣，没有一丝羞愧地调笑道，“我都脱了，你还穿什么，太不公平了！乖拉乖拉——陪哥哥一起。”
　　墨绿的布衣一下就从白皙的肩上滑下，承宇先是一惊，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狎昵起来，乐在其中。
　　“不要闹了啊——”含章挣扎地扣住承宇拽住自己衣襟的手，双腿也跟着踢闹起来，他又笑又怒道，“脱了才不公平。你看的到我看不到啊！”
　　此话一出，山洞另一角立即传来一阵窃笑。那种明显捂嘴强忍的笑声，急得含章哑口无言。
　　偏偏承宇又爱闹，装成一副无辜样，继续调戏着道，“原来小含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对哥哥我有这种非分之想。莫非你早就趁与我同床共枕之际看光我了！冤啊！”
　　承宇边说边巧妙地牵过对方的衣带。含章担心对方一个不留神会把那松垮的衣带扯下，赶忙小心地凑上前去。
　　“我才——”突然含章休了争辩，安静地坐着任由承宇趴于自己身后。只因他察觉到背上传来阵阵比划，自然噤声配合。
　　刚才我又收到消息了，想不想知道？
　　含章怀抱双膝，静默地颔首。承宇稍稍侧身，坦然贴于跟前人，以避免被远处的沈菀察觉自己的异样。
　　那女子又来信了，可是却指引我们往前山道行去。而博雅在第二封来信中提及此人，并证实了她的身份，他们已经联系上了。
　　一阵惊讶涌上心头，含章扬起脸回首，不知所措。直到承宇凑近他耳边道出那女子的身份，他这才紧紧拽住那搭于自己肩头的手腕。
　　别惊，我想先走完后山道再看情况。毕竟沈菀知道信中事，不排除信件有假的可能。所以如今可信的，只有博雅承佑派专人护送的信件。他帮我查好了那天我送回的纸包，杂学的来人的底细我已知晓一半了，之后的路危机四伏。
　　一得知此事，含章不禁把紧承宇的手腕。他依旧静默地颔首，温雅的气态流露出信任与镇定。承宇望着身前人沉着自如的模样，不由决定继续比划，而不低声耳语，因为如此一来可以更清楚瞧见那动人的神色。
　　之所以那女子的信件可能有假，不但因她的身份，还因近日她曾被沈未名软禁，东窗事发了。所幸承佑和博雅潜入将其救出，近日她将会赶至此处。
　　“为什么？”含章一惊，脱口而出。
　　“因为我对你的款款神情嘛。”承宇慌忙圆场，浅笑着拍打着对方那自责不已的脑袋。
　　她知晓古鼎的藏处因而前来相助，而且博雅和她都在估算着，沈未名应该会趁我们即将到手之际前来拦截，而她便是这拦截之人的极大弱点。至于为何是弱点，你想想我方才对你说的便也明白了吧。
　　含章颔首浅笑，默然体会了承宇之意。他安静地倾身于身后人怀中，努力梳理着凌乱的思绪。承宇虽没有衣裳御寒，但手揽知己在怀倒也落得个坦然自在。远远望去，二人依偎在火边的影子斜映于通红的石壁，宛如不受凡尘俗世沾染的仙子相互倚靠，好生动人。
　　
　　待大雨停息已是次日午后的事了。所幸几人有备而来，带足了干粮和水才得以熬到这个时辰。等他们补足了睡眠，懒洋洋钻出山洞准备继续前行时，却见今朝虹亘中天，宛如一上乘的玉璜架在不远处朦胧的山尖。
　　“虹霓？”由于一夜都在不停笑话着承宇、含章二人，沈菀次日自然完全恢复了精力，巧谲的本性全露。他十指交叉拉直了臂膀，紧接着伸了个懒腰，举手头足间娇态尽现。
　　“或许梦芝说的没错……那别名是依着藏放地点起的。”承宇的笑容有些僵硬，神色黯淡。不过话音间凝重的口气压过他的忡忡忧心。
　　一旁的沈菀、凛之很是迷惑，只有含章淡淡一笑，和着对方的话道：“历代八方鼎存放的地点都不相同。除了最靠近上一次祭天地点这一可能外，惟一的规律便是那虹阳二字吧。”他微微抬起头，察觉到承宇将手搭在自己肩上，就放心继续说道，“虹霓出没的地点我们已经看到，而这阳字无疑指的是山南水北。”
　　“可是天象之事谁又能定……”沈菀将信将疑，再次仰望中天，突然冷笑了一声，口气傲然，不再玩劣。“阮含章，你别说得太得意了。这不是一般的虹霓，不信你问皇上！”
　　“承宇哥……这个……不会是？”一时间，含章犹如被人以锥刺股，全身颤抖，紧张起来，他已经猜出了一二却极不愿承认。
　　待到承宇双手握拳，冷冷说出那四个字，“白虹贯日”之时，他整个人犹如失了三魂七魄，拼命摇头，直伸出双手紧拽住对方的肩膀。
　　白虹贯日，此等不祥的天象预兆着天下将有异动。君王驾崩，江山易主……
　　“小含，别这样。空担心会伤身的。”承宇拨开他颤动的双手，安抚着那不住摇晃的脑袋，可抖动的双唇他却不知如何给予慰藉。“我们找到鼎就可以改变局势，昭明兴复起来，我又怎么会出事呢？”
　　仔细回想下，原本承宇的目的并不全在此，这鼎不过用于祭天安定民心。可为何不知不觉中，二人竟都开始执着地相信起江山命数。
　　“……”含章哽咽着颔首，咬牙说道，“我们一定要找到八方鼎……逆转天命。”
　　一阵狂风吹乱了他的黑发，随意拍打着那不安的面庞。一旁的凛之和沈菀都被含章如此的坚定感染，忧心忡忡。
　　
　　顺着虹霓所指的方向，几人快步于山间小径。地势起伏不定，小路也经常被丛生的杂草埋没起来，断截不易寻觅。山林间不时有怪声回荡，像是狮虎猛兽一类，可按常理来讲，最多只会是些猿啼声。含章好几次不小心扭伤脚踝，却都咬牙忍下痛来。承宇虽担心他的旧伤复发，但碍于那份坚持，只关切地伸手扶住，从不开口。这段路本是很长的，却在几人的急走下变得平坦简短。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四人穿过浅浅的山洞，来到一片平地之上。
　　狂风一阵，吹乱了他们汗湿的头发，凝重神圣的气氛伴随着一丝诡秘。迎面的风忽冷忽热，像在调和着阴阳之气。沙土覆盖着平地，几块圆滑的石子散落其上。与山洞相对的那面是一片悬崖，陡峭的崖壁下江水漫漫。此地和来时地点相对，出了洞就到了山的另一面，曲水也流经于此。
　　“这地方应该就是藏鼎之处。”含章在三人四下探寻时微微开了口，同时举起手以袖口拂面，遮蔽迎面吹来的沙尘。他虽习惯了闭眼，可沙土时常会沾在睫毛上，刺进失明的双目。
　　“我说嫂子啊，这里是挺诡异的。可靠几个石头难道能堆砌成什么破阵吗？怎么断定是藏鼎处？再说，你明明看不见这些……”沈菀说着低下了音，放下挥舞的衣袖，因为此时承宇冷冽的目光正朝他示意。他意识到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当着这有恋弟情结的君王的面触及含章的伤心处。
　　“你们仔细听听……完全没有天籁之声。而且，从潮湿的水气看来，此地山岚薄薄。你刚才也说地上有石头，那不是随意堆砌的阵，怕是用来防止我们这些入侵者的阵法。”
　　说着他撩开披肩的长发，拉着承宇一同上前，屈膝研究地上巴掌大的石块。阵法一类事他是一窍不通，可史书上的记载却铭记于心，谁让自小的训练让他得了个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样一来，多少能助承宇一臂之力。
　　“是奇门遁甲之术。”承宇皱眉紧张起来，赶忙拽拉着含章匆忙起身快步退到一边，“你们快点走开，小心入了迷阵。”
　　就在二人慌忙向后移动时，凛之护着沈菀的手被重重打开。惊异的目光对上那无奈而又娇媚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沈菀回首朝二人莞尔，惊艳凄美的笑容令承宇意识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
　　凛之猛地朝沈菀下了一记手刀，可惜为时已晚，地上的一个石块被踢开，跳动着滚到一旁。就在那翩若惊鸿的身影倒在自己胸口的同时，黑风卷起沙土从四方侵袭而来。
　　“他乱了阵法，你们尽量站在原地不动，等我搞清——小含！”正说着狂风便把含章从承宇手中卷走，不知去向，而身前大雾一片令他根本看不见凛之和沈菀。
　　浓雾顷刻间散去，紧接着是如雨的土石朝承宇袭来。他迅速挥起长剑，以猛烈的剑气相抵抗。剑光在浑浊的沙土间穿梭，凌厉无比。碎石飞驰，划破那昨日曾披在含章身上的衣裳。承宇的脸角、手臂没多久便血痕丝丝，黏着着黄沙，污浊难奈。
　　就这样僵持了好些时候，狂风终于停下。承宇将剑狠狠插入地下，倚靠在一旁艰难喘息着。可一想到这阵法还未破，含章他们也许身处险境，他就赶忙逼迫自己起身，回想刚才摆放的石阵。
　　“按这种情况来说，我处的应该是惊门。生门在正西方，死门在东南方。要先找到其他几人才能把他们救出去。可是，万一……”
　　是时，承宇眼前立下四道灰白的墙，阴森昏暗的场景便是当年关押含章的天牢。远处传来的“呜呜”声像是牢中刑犯发出的哀怨悲鸣。而含章此时就在眼前，狼狈不堪的模样一如当年受刑之后。他蓬头垢面地跪在地上，嘴角滑下一滴血珠。
　　“怎么会这样！”承宇拔起剑冲向被桎梏的含章。他没想到二人再见之际竟是当年刻骨心痛之时，也没记起此刻自己正身处惊门，惑术重重。
　　“啊——”他猛烈地一挥剑，可铁索也不知是用什么炼成，竟在他手中那削铁如泥的宝剑厮砍下安然无恙。
　　只见含章抬起他挂泪的清秀面庞，唉声哭求起来，“承宇哥……快救我，我不要再呆在这个地方了！”他抖动着双臂，生锈的锁链跟随着“咣咣”作响。
　　“等我，我一定——”
　　承宇愤恨地用劲全力击打铁索，每一次狂击都连带火星四溅，刺痛着含章被手铐磨破泛出血痕的双腕。由于不再如当初那般矮小，此时的含章被铁链牵制住，双膝跪地。衣裳凌乱不堪，破布之下血肉模糊的躯体隐约可见。
　　“砰”一声巨响，伴随着少年的失声尖叫。待承宇低头看清一切时，长剑已“咣”地重重落地。
　　他沉沉跪在那一大滩血迹前，捂着双眼不信自己精准无误的剑法竟砍下了对方的右腕。
　　“小含——”他痛不欲生地狂喊着，却在对方淡淡的一句话下丧失了理智。
　　“不是说好保护我吗……”
　　热泪顷刻间落地，混浊在那一滩血泊之中。
　　
　　突然，耳后嗡嗡做响。承宇还来不及回头，就被身旁一个猛力撞击开来。只见一尊青铜大鼎从身边飞速滑过。
　　他支起身，赶忙转头去看，却见含章趴在自己身上，疼痛地颤抖着，口吐鲜血。
　　“承宇哥……笨死了。那怎么……会是我说的话。你还当真……”含章断断续续笑着回答，右手紧扶着自己的左肩粗气喘息着。那双纤细柔美的手不住颤抖着，刚才含章就是用它来保护最重要的人。
　　“我真是笨死了！”
　　承宇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他终于搞清楚状况，不再迷茫，揽起一旁的含章，朝西北方冲去。手中的长剑不止地挥舞着，四方丑恶的妖魔一片片倒下，断成两半。先前的威猛又再次显现，锐不可当。
　　“我怎么可以这样想你呢……”承宇狂乱地斩开身前错乱的荆棘，侧首对俯在自己肩头的含章温柔说道，“我明知道你一定会说，不要紧，我们快想办法逃出去。你从来不会责怪我……”
　　墨绿色布衣已肮脏残破，他指间察觉到的明明还是不久前扯下这衣料时丝滑的触感。不顾荆棘划破周身的疼痛，承宇只一心把含章护在怀中向前冲。脚下被不明力量牵制住的疼痛根本微不足道。
　　“若不是你失明看不见幻影，怎么可能从一旁越身而出推开我！怎么可能代替我承受那古鼎的猛烈一击！为什么这种时候我竟然没有你沉着，我还会误以为你埋怨我，误以为我失手酿成大错……”
　　感觉到身上湿润的触感顺着肩头一点点滑下手臂，承宇不敢去回望，他担心那不是对方的泪痕，而是鲜血。
　　“没关系，我们快去找凛之和沈菀。”含章感觉到承宇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不安，撇过头避开对方咳嗽了两声，就乖巧地倚着头不再多言。
　　“他们应该在正南方的伤门，万一迷失了方向很有可能会走过死门，那样可就遭了……”
　　承宇已冲越过荆棘丛生的障碍，来到阵法中央稍稍平静的地带。四周漆黑一片，但闭上眼依旧能凭直觉分辨东南西北。其实闭上眼，他只会感觉到身边人令人疼惜地喘息，除此之外了无生气，这不禁让他想起之前含章之所以能如此镇静大约也是因为这种感觉。
　　“等等。”含章紧紧捏住承宇的肩头，“正南方不是这个方向，走错了。”
　　“不。我要先把你送出去。”
　　“别管我，现在来不及了。”含章忍下一口血腥，颤抖着双唇坚定地说道。“我不会拖累你，你说过的，什么地方都带我——”那声音逐渐微弱下来，但口气依旧执拗得可以。
　　话音未落，承宇已朝正南方冲去。体力不支疼痛难耐的含章这才欣慰地依靠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安心地休憩。
　　
　　二人向前走了没多久，就见迎面而来数十把利刃，刀光剑影交错其间。“哐哐”的声响不断厮磨着他们的耳朵，厉声又烦人。浓浓的敌意急速逼近，一个不留神就会断送性命在这狂刀魔剑上。
　　不远处，凛之正死命护着沈菀，与空中游走的大斧对抗。敏捷的身影无休止地躲避频频的飞袭。这场激战似乎已持续了很长时间。
　　“凛之，这样下去不行。快跟我过来。”承宇一边搂着含章一边挥去侵袭而来的长刀，“唰”地一声，鲜血从他左腿上飞溅而出。
　　“前边。后面。上边……”含章哪里能在此等慌乱时刻缄口不言，他仔细倾听着，默默为承宇指出纷乱的长刀飞来的方向。
　　眼见凛之已朝自己靠近，承宇立即回头朝生门冲去。就在此时，刚才袭击含章的大鼎滑至跟前，饱含杀意狰狞地对着四人，铿铿作响。他们都意识到，决定性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如今已容不得一丝犹豫。
　　“承宇哥，那鼎带着很强的霸气，应该就是八方鼎。”含章吃力地伸手将自己的散发揽到一边，怕妨碍到对方。
　　“把它从生门一同带出去。”
　　承宇坚定地说着，撇了凛之一眼。此时三人都已伤痕累累，相较之下，只有闹事的沈菀舒适地沉睡在凛之怀中。承宇不多问对方为何要把这只狐狸救出来，只冷静地朝他使眼色。凛之会意，将手中长剑扔向大鼎，抱着沈菀没有回头，直转身朝生门方向跑去。箭步如飞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承宇哥，你让凛之做诱饵？”含章有些难以置信，那发紫的双唇一张一翕，欲言又止。
　　“我们小心跟在后面。”承宇没有争辩，见大鼎已转向朝凛之飞去，忙搂紧怀中人跟随其后。
　　哪知就在此时，八方鼎好似感应到了什么，猛得掉转正北面，反向着后方的二人准备好了袭击。青铜器上，含章那口殷红的血迹逐渐蔓延开来。
　　
　　“怎么了？”含章感觉到腰间的玉佩好似通灵般鸣动不止，他负伤的右手使劲捏紧却丝毫不起作用，内心反倒跟随着一同颤抖。
　　“嘶——”古鼎与地面摩擦出的声响犹如地狱之音，凝重得令人一时难以动弹。所幸承宇果断地一侧身，与迎面冲击而来的庞大青铜器擦肩而过。
　　掠过的一瞬间，青铜鼎宛如玉雕一般，周身散发剔透质朴的绿光。如此亦正亦邪的宝器果真有威振四海、吞并八荒之力吗？
　　古鼎一次又一次笨拙、猛烈地朝二人推移，承宇以敏捷的身手一再轻松躲过。然而他却眉头紧锁，面上不见一丝笑意。
　　“承宇哥，我们不可以再后退了。”含章冷冷的提醒不再那般温柔，他极力压制着心中强烈的恐惧恳求道。
　　“我明白。”
　　承宇回望身后，果然在不知不觉中，古鼎已将二人逼至死门。那从曲江曲崖聚集而来的魑魅魍魉正在其后阴笑着发出怪叫。庞大的黑影不断朝二人迫近，所经之处死寂一片，全无风动虫声。
　　“怎么办？这样下去不是踏进鬼门关，就是撞伤五脏六腑吐血而死。”
　　含章迷茫地跟随着承宇在黑暗中四处躲闪。先前撞击的伤令胸口隐隐作痛，嘴角不时有血腥味伴着液体渗出，对此他都只是偷偷颔首擦在破碎的衣袖上。
　　“根本没有办法逃回去，它只想把我们逼到死门……”承宇明白如今唯一能逃脱的方法，却不忍尝试，依旧寄心于渺茫的希望。
　　突然，他怔怔地愣在一旁，停止躲避。古鼎如通人性一般，随之立住。玉色消失，它便也与一般的鼎一样庄严肃穆。
　　“小含！”承宇跪坐下，把含章搂在怀中，眼见血珠不止从那嫣红的唇角滚出，他只咬紧牙关硬是吞下一口口恶心难忍的粘稠物。
　　“别……停下，它马上就会……”又是一阵作呕。再如此奔走，这副残破的身子就坚持不了多久了。
　　“是时候拿这一切来偿还你了。”承宇神色决然，悲怆地凝视眼前正微微泛出玉色的古鼎。
　　一个左侧身，一个右侧身，上前，后退。承宇来回奔走着，顾不得怀中人洒了一地殷红。终于，古鼎最后一次于他擦肩而过，沉沉地冲进了死门。
　　“承宇哥，你……”
　　含章察觉到情况不对，只感到猛烈的地动山摇伴随惊天的巨响。天雷勾动地火，暴烈声就在二人跟前一次又一次对着穿越死门的八方鼎。
　　“天命难违。”承宇绝望的目光停留在鼎消失的地方，心绪久久不能平复。他暗暗自嘲着天命如此可笑，而自己是如此可悲。
　　想每当一个王朝的兴起、覆灭，必定有天象预兆，自己从未见过祥瑞的云霓，东来的紫气，却撞上百年难遇的白虹贯日，亲眼目睹逆转乾坤的八方鼎湮灭。这一切都是无法篡改的命数，是老天作弄，非要将见证一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败作为永不厌倦的乐趣……
　　王朝的兴衰，历史的洪流。倘若一切是已决定好的，为何还要逼迫无助的少年在知己与江山间抉择？
　　“承宇哥……”
　　趴在肩头的含章好不容易停止咳血，却感觉到身旁人沉默地可怕，他怯懦地开了口，心疼地抚弄对方的背。而承宇却依旧温柔笑语，没有一丝怨恨。
　　“别说话了，我们出去。” 
　　
　　渐渐，天色又明亮起来。不远处凛之精疲力竭地倒在已苏醒的沈菀膝上。那负罪的少年神情凄美，只是温柔地笑着梳理身下人凌乱的长发。承宇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含章朝二人走去，腿上的鲜血不止地流淌。
　　“大哥。”
　　沈菀这一句调笑，讽刺此时的承宇恰如其分。只是当二人淡忘一切的目光相对时，恍惚先前发生的事都变得漠然。明明刚才还惊天动地，为何浩劫后的几人如此平静。是因精力耗尽，连怨恨都没有了力气，还是因那场恶战终究是虚幻的景象，飘渺难以明喻。
　　“一切都结束了吗……”含章终于坚持不住，软瘫在承宇怀中。
　　“你放弃了江山啊，就为了这孩子……”沈菀伸出那修长的手，善意地拨弄含章脏乱的额发，温润的目光柔情似水。
　　“八方鼎不在了又如何，这才是我摆脱天命，中兴王朝的最好时机。”承宇自私地搂进怀中人，不让沈菀的手指触碰到那专属自己的安详睡容。
　　“你真这样想就好，我多少没那么内疚了……”他识趣地收回手，撇头看向平地后那一片悬崖。
　　空空荡荡的四周又有了鸟兽声，山林顿时恢复了生气。
　　“你会懂得自责一辈子吗……你的目的达成，该是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了。”他以冷冽的目光逼向对方，却极力保持身体的冷静，因为怀中那个孩子正沉睡着。
　　“我先从哪个讲起呢？有很多事你都不懂，或者说你只是不肯定。”
　　桃色的花裳此时艳丽地刺目，相比起其他三人灰头土脸的狼狈样。他平淡地对待自己的过错，冷静到令人不可理喻。刚才分明还提到内疚两个字，如今又以这种心态相对，也是长期忍受煎熬磨练而成的吗？
　　“沈未名派你来挑拨我和小含，是时候破坏寻鼎的计划。这是肯定的吧。你先是想引诱我，让他吃味，再讽刺他让他自卑。还有多少伤害，是你在我没看见时给予他的……”承宇见沈菀微微颔首，就继续说道，“既然八方鼎在此，那封信的内容是早被沈未名改过的吧。”
　　“你说的都没错。现在该让我说了。”沈菀脱下外套，将凛之安放于其上，自己走至崖边，眺望许久才回道。
　　“那本来是封极其有利于你的信。可惜，少爷发现了，及时窜改了内容。”沈菀漠然地回头，“究竟那信出自谁手我也不清楚。不过一路上少爷都有指派给我任务，告诉我线索，那些想必都是从信上得知的。而对于这八方鼎，少爷也没具体告知我该如何，总之逆着你的意愿做，就不会错。”
　　“那信出自谁手，回去的路上你会明白的。沈未名他倒是谨慎地很，信赖你看人的本事，生怕自己被我从中利用。这点我就不够灵活，难以每每都掌握人心……”
　　承宇边说边找寻身上干净的衣角，想擦去含章唇边的血痕。可惜，这衣裳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他自己的伤，还是对方呕出的鲜血。
　　“恩。不仅如此，你们这每个人都被我蒙骗过了。”沈菀行至承宇跟前，故意轻抚一下含章的面颊，挽起自己伤痕累累的右腕，笑言道，“我不是什么沈菀，只是个替代他承担一切的弟弟而已。”
　　承宇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因为他清楚记得博雅当初告诉过自己，那私生子叫沈菀，只有那一个叫沈菀的俊美少年。
　　“还有谁知道这事？”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已经没有给对方欺骗的价值，自然沉着地回问。
　　“除了我死去的父母，就只剩下哥哥和少爷了。那个肮脏的畜生……”少年口中粗鲁的言语和那花容月貌极其不相称，然而此时承宇感受到的却只有连绵不绝的恨。
　　“我叫沈蕴，是个从小在哥哥阴影下长大的替身。”他羡慕地望着含章沉睡的面庞，淡淡地说道，“哥哥在外出面，与人相交，得人欢心，我却心甘情愿为了他，在沈未名逼迫下干些苟且之事。就连来去自如的承越到沈家，也只愿带走哥哥，从未提起过我。”
　　“承越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知道又有何用。”沈蕴有些情绪激动地辩解着，“从沈未名第一次逼迫哥哥起，我就代替了哥哥。从此以后，越陷越深，能让哥哥无邪的笑容继续，怕是我这辈子唯一成功的事。其实我不想的，只是除此以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怕自己失去生存的勇气，才甘心代替他。我并不是很喜欢他的，我恨他，恨死他了……明明外表一样，为什么只有我……明明付出的比他多，得到的却微不足道。”
　　没有抽泣声，取而代之的是粗鲁的喘息。右腕上自结生命的伤痕一时间泛着红晕，好不清晰。突然，沈蕴被身后的一只手拽住，这才默默流下了一滴泪。
　　江上寒风阵阵，稀疏的云雾从山间穿过。两声鸟鸣，划破此地的空寂。丝丝冰凉的雨滴飘散其上蔓延开来，蒙蒙的雨雾逐渐笼罩江面。
　　就在四人身心疲惫之际，那意料之中的人果真前至。承宇和凛之绝望地握起地上的长剑，同时执紧身旁人的手腕，冷眼相望那入口处的二三十名黑衣人。
　　
　　
	
	

江上今朝寒雨歇(6) 最新更新:06-26 09:04:48


　　此刻身前的二三十名黑衣人已虎视眈眈，轻拉袖口准备好手中的暗器。凛之一见，果断上前，护住身后的三人，杏白的衣袖直扑打着冷风。
　　“小含，小含，快醒醒。”
　　承宇迫不得已推醒了身负内伤，体力不支的含章，见他只低头不语，勉强起身，不由心生忧虑。一旁的沈蕴看在眼里，浅笑着摊出手，示意自己可暂为保护。
　　“我可以帮你照顾他啊。”
　　“哼。”承宇轻笑了一声，不与理会。他径自揽住含章，转头吩咐道，“凛之，你看好那家伙。”
　　二人再次颔首会意，亮出长剑迎下那突如其来的飞针。杂学此次派出之人远比上回暗地偷袭的几人技艺高超，更何况群起而攻，打得二人措手不及。如今二人都已双双负伤，凛之遍身的伤痕倒还算轻，可承宇腿上刚经包扎过的伤口，却足以令他败于阵下。
　　自知再这样苟延残喘下去不是办法，承宇不得不令凛之暂守前方，以求空隙思忖后路。
　　“大哥，你也真是，只身一人出宫本就是大忌，若是少爷早些时候派这些人出来，你怕是连八方鼎的影子都见不着呢。”
　　“是吗？他先前早已派人追杀过我们，为的是什么？只是恐吓，试探实力，他等的就是今朝见过八方鼎后来给予我最后一击。毕竟对如此胜利他才值得一提……”
　　承宇掏出一把匕首将沈蕴架住，牵制到后方，避免这狡猾的人儿从中作梗，让本就处于劣势的几人身陷险境。他另一手不停舞剑挡下凛之漏过的暗器，生怕有丝毫疏忽。含章知情势紧急，担心自己有所拖累，只静默跟着承宇退去的方向前行。三人勉强离开激战的范围，稍作喘息。
　　“你们不停手，休怪朕无礼。”
　　承宇在一旁冷言威吓着，突然从方才执于地面的包袱中掏出一棒状物。原来他之所以牵扯几人先行退至此处，不为逃脱只为取此物暂时制止众人。领头的黑衣人一挥手便将众人扬起的手制止住，数十枚暗器顿时藏回袖中。凛之趁势后退，站于承宇身侧。
　　“陛下，您拿信号弹做什么！”
　　“做什么待会儿告诉你们，现在朕想先和你们沈公子说些话。”
　　领头人面露难色，临行前沈未名就一再交代皇上不是好对付之人，不宜硬取。可依如今现状，也不知是对方摆的什么伎俩，他只得不安地朝沈蕴看去，寻求答复。
　　“呵呵，那各位英雄就先休息下，等事后沈蕴我亲自犒劳你们。”
　　沈蕴温柔地上前行礼，风流之态尽露无疑。若不是见眼前众人实在有勇无谋，他也不会忍不住在此时此刻出语戏弄。于是在领头人的挥手号令下，众人后退几步。
　　凛之扶着含章靠于肩上，安静凝望跟前的二人。沈蕴瞧了一眼承宇开始迸裂的伤口，便洒脱地席地而坐。承宇一见，暗地里心生感谢，一同坐下，撕扯衣裳下摆，处理伤口。四人围坐于一起，那模样真可谓难兄难弟。
　　“你不是很恨沈未名吗？现在还想在他手下？”承宇望向含章一眼，继续低头解开腿上的布条。
　　“大哥，你的意思是如今是时候背叛他了？”沈蕴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扔于承宇怀中。那药瓶上浅划着一个不太秀美的小字，仔细一瞧才知那是承越之物，想必是疗伤的极品。
　　“你还犹豫什么？当年博雅和我都不知你们的事，所以才无法相助，只要你投靠了我们，怕对付不了个沈未名？就当是赌一回，下注在我们身上难道不会比你孤军奋战，自怨自艾来得轻松？”
　　说着承宇毫不犹豫地开启药瓶将伤药敷于血淋淋的伤口之上。沈蕴见着眼前人果断行事，昂首忍痛的模样，不禁面露惭色，垂颜暗笑，佩服不已。
　　“你都不怕我给你毒药啊，竟然以身相许。从你这么想收买我的意图看来，如今情况果真紧迫，你说我又为何要听命于你？”
　　沈蕴虽嘴上强硬，却早已露出倒戈之像。承宇见他有意追究话题，帮自己拖延时间，便暗地为已敷药的伤口松一口气，否则振恒给予的药又要在此大派用场了。他将方才扯下的新布条小心缠绕于腿上，朝眼前人得意一笑。
　　“以身相许？小孩子别乱说话，那样的事大哥我可没做过。我想收买你，因为你如今不但能救我们于水火，而且他日还能帮我指证你们筹策和众外臣啊。”
　　眼见伤口已包扎完毕，承宇便潇洒朝沈蕴挥手，示意他靠近。沈蕴一见，自然兴致昂然地起身，从对面转坐到身侧，还不时粘靠在一旁，看得众人妒火中烧。
　　“呵呵，大哥太抬举弟妹了。不是救于水火，只是不拖后腿吧。”
　　“有你陷害我们，我们就一点生还机会都没有了。只要你不妨碍，我们一起逃出去，我一定想办法帮你们兄弟二人。”
　　二人一面假笑，一面近身耳语。莫说那些黑衣人，就连一侧的含章和凛之都是竖起了耳朵才听清二人的对话。
　　“如果今天能逃出去的话……况且，你能保证吗？斗过沈未名？”沈蕴说着，俏皮地拉开承宇已绑好的结，布带立即松散开来。
　　“不能。”承宇坦然地言语着，对于对方的任性举动没有一丝埋怨。
　　“大哥，真讨厌，刚才竟说大话！”
　　“可我保证送你个护卫如何？”
　　“……”
　　二人一唱一和幼稚地推着身子左右摇摆，那模样令凛之顿时哑口无言。承宇轻拉着身旁含章的手，立即见对方含笑着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非但如此，他还在凛之有些怨气之时，温柔地轻拍其肩膀，乖巧的恳求让这跟随数月的护卫无言以对。
　　“呼……为了收买我，连人都送。大哥你对弟妹真是好啊。”
　　“答应了？答应就从我身上走开，别粘着，没看见对面那些人快气得把我吞下去了吗？”
　　终于四人统一了战线。一见沈蕴与承宇亲昵，众黑衣人便已对局势心知肚明。领头人无奈，只得上前摇头大喊。
　　“沈司阁果然猜的没错，沈菀一定会叛变，兄弟们，不要理他们，一齐上！”
　　“你们杂学的人，一昧被沈未名利用，都不知愧疚吗？你们看这是什么？”
　　眼见几人蓄势待发，承宇便从容地握起信号弹，并从包袱中掏出那先前给含章知晓的纸包，坦然得意地扔于身前的地面。素来善用暗器之人一见此物不明，立即警惕万分。
　　“陛下，请您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吧。”领头人谨慎恭敬地行礼，目光没有一刻偏离地面那白纸包。谨慎虽未有错，但是这一来反叫承宇趁虚而入。
　　“你们无须这么担忧，朕还没怕你们袖中之物，怎么你们反倒怕起这人人皆有的标志呢？诶？刚才扔太远了啊。”
　　说着，承宇不慌不忙地执起长剑朝前伸去，利索地将落于地面的纸包挑开。他之所以行动轻缓，一来为显示自己临危不惧，动摇敌心，二来好拖延时间令身后人安然休养。而众人一听此话，立即争相听命上前，生怕果真有何毒物在他们各自身上。
　　“这？哼，不过是我们杂学主派里分流的标志，陛下拿这当个宝，实在是……”领头人得意地朝身后的弟兄一笑，众人也顿时肆无忌惮地嗤笑起眼前坐于地面的君王。
　　“笑够了？笑够了的话，就闭嘴听朕解释。”承宇言语间的霸气不经意令众人惶恐不安，他不屑地望了众人一眼，将信号弹于掌心抛起玩弄。
　　“你知道这东西是给谁通信的吗？”此话一出，就连对承宇所行知晓甚多的含章都颇为不解，他轻拉住承宇的衣袖，却只感觉到反手而来的温柔。
　　“是……是宫里的四王爷？可是即使如此王爷也来不及救陛下了……”
　　承宇对此妄说只是轻蔑地摇头。他转头从衣袖间取出一张纸条，信誓旦旦地言道，“各位，倘若你们所为不称圣意，就别怪朕无情，发这信号让王爷暗中灭了你们全家。”
　　见众人将信将疑，心有戚戚，承宇便更是傲然言语起来。
　　“这里有你们杂学这个流派的名单，具体情况朕是无须清楚拉，反正事情都已交由筹策的二少爷沈博雅处理了。他倒谨慎，怕你们不信，就给朕随意列了几人的姓名以及家址。不知道各位，有没兴致听朕念念？点到的出来回话喔！”
　　说着承宇洒脱地抖开那被雨水浸渍到烂皱的纸条，若无其事朗读起来。被念及之人顿时全身无力，几近崩溃。领头人眼见承宇动摇军心，不得不果断制止，好在他喊得及时，否则承宇还没那么多信息与之公开。
　　“陛下！别在这混淆视听了，我们各个都知道沈司阁是已经派人保护好我们家人的，您要谋害哪有那么容易！”
　　“是吗？要不要试试看，我是不怕啊。况且什么保护？不是威胁吗？你们怕还不知道吧，你们筹策司阁的母亲，她早跟沈未名串通好出卖威胁你们了。你们想想，沈家是做什么的？筹策。他们找来的人能敌得过你们萧家？若不是你们口中的夫人有意放水，他们哪能趁虚而入，以家人威胁你们出来效命，恩？况且，依朕的估计，这守在你们家门口之人，怕不用沈未名亲自去找，而就是你们平日间相知相处的兄弟……是你们杂学自己的人在威胁。你们被利用了。”
　　承宇的巧言冷语早已让众人丧失战心，他们无助地相互凝望，期待着此刻能归家守护那因自己而饱受威胁的家人。
　　“你，你！总之，沈司阁没那么容易……让……我们家人不会被你们害的。而且，他说过如果我们有所背叛，就会杀光我们的家人！横竖都是死……我们为什么……”
　　“他会杀，朕也会。怎么？看是新君，就软弱好欺负？你们知道振恒是朕的兄弟吧。杂学人的弱点，你认为朕会不知道？”眼见那些人有些慌乱地后退，承宇便知所言过激，赶忙恢复平日间的亲和，笑慰道，“其实朕并非要逼你们上绝路，如今只要你们给点时间。这时候去请你们沈司阁来，告诉他朕这有置他于死地的证据。想必沈未名此刻正在附近某处观望吧，既然他会等着朕在见过八方鼎之后突袭，就一定是很期望看见这好戏，看戏一定要找个好地方观赏，你们说是吧。到时他来了，若你们仍执意要杀过来，这信号弹也绝不放出。君无戏言喔？”
　　“……好！你们两个，快点去后山请司阁过来！”
　　领头人狼狈地回身命令其后的二人，同时暗地指派了十人围在席地而坐的四人周围，朝承宇恭敬地一笑，示意他们的不放心。
　　承宇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将含章从凛之肩头搂过。凛之和沈蕴在一旁掏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瓶勉强合适此时含章的药，将其递上。承宇斟酌了片刻，才无奈地摇头，轻柔地捏起含章的下颔，将药丸触碰到那苍白的唇边。眼见这孱弱的孩子轻微地张嘴含服下，他这才放心将其转托给凛之，拉着沈蕴坐于不远处低声言语。
　　山尖隐约微露暮色，雨后斜阳倒也是别有一番景致。只可惜远景之美无法及至身前，这山崖处依旧暮霭沉沉。江上的清风席卷而至，崖上人都不禁寒战难止。下摆破烂的布衣静覆于男子膝上沉睡的少年，那蹙眉抿唇的神情片刻舒缓，只有梦中失声的呢喃挂于容颜。
　　
　　“原来是这样啊！那如今只能看大哥你的应变能力了，毕竟少爷那人啊，不会轻易按着你的计划走。不过好奇怪啊……”
　　“有什么怪？”
　　此刻夜幕已至，月黑风高，了无晨星。身边那十个黑衣人诡异地凝视着四人，面露愠色。不远处大伙人早已悠闲地堆起火，起灶落锅，似乎没太留心此处。沈蕴疲惫地肆意伸展四肢，朝四周观望了一番，突然嬉笑起来。
　　“怪啊，大哥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不觉得危险吗？”
　　承宇一听，只是含笑低头摆弄着地面的石子。想午后折腾几人的阵法也不过是由这些弃物变幻而出，却不知那虚空的幻境，竟玄妙至极，能主掌生死。他忧心地望了含章一眼，什么重伤未醒什么错失江山，顿时被抛弃至九霄云外。
　　“我吃过自以为是的苦头了，不和你先打好招呼，怎么统一行动，减少失——”
　　话音未落，身旁的几个黑衣人突然行动起来。银针嘶嘶飞过，危险至极。承宇果断将沈蕴一同揽开，却在好不容易起剑制服下两名黑衣人之时，绝望地瞧见凛之捂着肩膀，咬牙取出银针。
　　“小含！！”
　　承宇失措地叫喊着。他惊慌中忘却了防备，令原本架于敌身的长剑反抵向自己。他猛然回醒，意识到此刻正身处难以逆转的劣势。
　　此刻他和沈蕴已分别被一名黑衣人捏于指间的三根银针对准脖颈要害处。而拼命喘息的凛之，身中奇毒，身旁仍有三人警戒其侧。想必是方才疏于防备之时，那其余四人全集中对付起凛之，否则以他的身手怎会落得如此狼狈。然而情况之坏却远不及此，因为如今身负内伤，几近昏厥的含章正被一黑衣人逼至崖边。
　　临江陡崖之上，柔长的青丝凄美飘扬于黑风中。苍白的少年捂脸咳血，轻微仰身后倾。习习江风令少年的身影更添柔弱，可却丝毫没有激起那刚烈男子的恻隐之心。
　　凛之艰难地捂住受伤的双肩，转身冲向含章。他一心护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惜这番壮举叫身后突袭而来的数十枚银针制止。趁凛之沉重跌落于地面之际，几人匆忙上前将已身中剧毒的他钳制。
　　“小含！！你们放过他，有什么事跟我说！”
　　虽说形势紧迫，但承宇依旧咬牙逼迫自己冷静。身后的大片杂学人正诧异地望向此处，不知所措。由此可见，这突袭不过是守侯十人中六人的叛变而已。
　　那逼身而上的男子好似已半露狂色近乎失控。他怒目含章，使劲扼住那因咳嗽颤动不止的脖颈。孱弱的身子就在如此不堪的折腾下，险些落倒于地。
　　“人家都说这阮家少爷软弱无用，成日只会赋淫词作艳曲。那时我想，没这样差劲的男人吧。”
　　刚说完，那男子便执起另一手，给那惨白的面庞狠狠扇了一巴掌。殷红的鲜血，先是轻缓滚落，紧接着顷刻溢渗而出，染红了残破的布衣。
　　“唔咳咳咳咳……”
　　“今日一见，可真让人不得不信。啧啧……”
　　被人羞辱的滋味令含章怨气难下，他坚强地支起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在身后砾石间触碰到一滚离自己的异物。面对眼前人丝毫没有放松的手，含章无法后退，只得尽力倾倒下孱弱的身子。可这几近崩溃的模样，看在承宇眼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
　　“不准你侮辱他！你——”
　　“选吧，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让哥哥我喂你吃这个？”
　　“绝对不可以吃！”沈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下意识地制止道。
　　扼住咽喉的利爪终于松开，然而此次却狠狠执住含章的下颔。肮脏的手指扣入那被血浸染的殷红的唇，一粒药丸正捏于其侧。见含章慌乱地挣扎，摇晃脑袋，那男子立即面露喜色。他松开手安然坐于软瘫在地的人儿跟前，狂妄地蔑视。
　　“少爷！少爷……”凛之突然昏厥过去不醒人世，想必是药效已发作。
　　“你放过他，有本事跟我谈啊！你欺负——”
　　“阮大少爷啊，不愿让疼爱你的陛下看见自己胆小狼狈的样子，就勇敢挑下去啊？喔，我可忘了你是个瞎子，那看不见黄泉路，哥哥就送你一程？”
　　男子不顾承宇在身后狂喊，随意伸动放于地面的腿，朝含章勉强弯曲的双膝揣去。见对方果真乖巧地后退了几步，顿时又狂笑起来。他猛然回过头去，傲视惊慌的承宇，得意洋洋的神色令众人都不禁寒战。
　　“陛下，你威胁我的家人……居然……敢威胁我唯一的家人，这就是报应！”
　　说着，他又朝含章揣上一脚。此刻的含章已疲惫地转而伏身，用无力的手肘支撑，一点点朝崖边爬去。一路上他拖过的地面，满是殷红的血迹，文弱的身影好似一不留神就会被江风带入崖下奔腾的流水之中。
　　“小含，你别听他的。不可以跳！是，是我错，可我并没出手，你却把他害成这样。你——”
　　“怎么？害怕失去重要的人，那种心情是一样的！怎么，怎么……滋味好受吗？”
　　对于那男子的疯狂，同时背叛的几人瞧见都不禁汗颜。他们心有不忍，有意放松了戒备。承宇一见，赶忙趁势逃脱，可就在他冲向崖边之时，那男子又手持银针，朝趴于地面的含章比去。
　　“过来啊？刚才你倒挺得意的嘛，陛下。你们几个小孩，拿我们大人耍得团团转，很惬意啊！现在知道，玩够了，拿什么补偿？他的命，你的命？！”
　　“小含，你敢跳我不会放过你的！”
　　眼见含章的双手已把于崖边的砾石，承宇才顾不得那男子所言之事，只一昧狂喊制止着。那男子一听，便也不再与承宇纠缠，起身后退几步，蹲在可怜的含章身旁。
　　“喔！阮少爷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嘛！知道牺牲自己拯救圣上。怪不得你随口一句话就成了诗词，闭眼一挥笔就出了名画……因为有个这么讨人喜欢的心眼。”
　　瞧见含章愤恨回视的目光，那男子忍不住朝那清秀的面庞拧捏了一下，见这孩子痛苦挣扎着，不由一边加大力一边轻声讽刺。
　　“你啊，是不是也像那边的沈公子一样，夜夜承……恩！”
　　就在此时，局势顷刻逆转。含章最后一次用力向崖边爬去，柔长的青丝飞扬于江风之上，那模样忘情而又冷冽。
　　“小含！”
　　“呵呵……他倒真聪明了，连弟妹我都自愧不如。”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羸弱无力的含章身上。如今的他虽微弱喘息着半身倾于崖外，可手中之物却足以另那疯狂的男子窒息。
　　“不许咳咳……碰我……后退咳咳咳咳不许……逼承宇哥咳咳……他们……快给凛之……咳咳咳咳解药……”
　　“臭小子你！”
　　那男子焦急慌乱地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银针依旧对准着含章。此刻已没有人再愿与此疯狂之人同一战线，在领头人命令之下，他们立即给凛之服下解药。承宇赶忙趁势上前，可无奈那男子却早一步闪开，决然不顾一切地朝含章步去。承宇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焦急静候着下一刻。
　　“小含，小心！”
　　“不许你侮辱我！……咳咳不许你……看不起……我咳咳咳咳……”含章紧握着手中的信号弹，蜷缩在地不住地咳血。
　　男子狂妄地大笑一声上前，并没有夺去含章手中的信号弹。他朝含章弯曲的背脊一击，再次将那缩回的半身按于悬崖外。决然坚定的神色看在男子眼里不过是含章逢场作戏的姿态，纵使他因此目不转睛凝视这文弱书生傲气昂然的面庞片刻。
　　“你小子，血吐光了再放也不迟啊——哈哈，你根本就不会放，所以磨蹭到——”
　　“砰！”
　　只听一声清脆的爆鸣从少年手中响起，一抹绚丽的白光划破断崖坠入江中。少年傲然昂首，面朝静谧的夜空，而垂于崖外的手紧握着颠覆局势的关键。
　　“退下……”
　　仅凭借如此淡漠的一句言语，文弱的少年便令那狂妄自傲的男子顷刻间绝望地跪坐在地。他抽泣哽咽地俯于少年脚边，缓缓松开了方才疯狂拉扯那纤细脚踝的手。他畏惧地磕头求饶，好似跪拜于君王跟前一样，恳请着眼前被自己□过的少年。
　　“别，阮少爷，求您了，阮少爷，别朝天上放，我的家人……我身后人……他们的家人……可都……阮少爷……”
　　惊恐总算从承宇心中退去，他不顾一切上前搂住含章，拽拉住这令人忧心又疼惜的孩子。其余的黑衣人见情势不利，赶忙压下那疯狂的男子，跪地垂首等候承宇发落。
　　“陛下，这疯子所为我们事先并不知情，我们没想伤害阮少爷。请陛下开恩，不要因此轻易做决定！”
　　承宇全然听不见一旁人焦急的恳求，只一昧抚弄着含章因被拧捏拍打而发青的面庞，宠溺地搔乱那在江风中飞扬的青丝，欣喜若狂。沈蕴见状，只叹息一声深表体会，便挥手引走那些整齐朝含章下跪的黑衣人，到一旁趁机威胁起来。
　　“我还以为……” 
　　“承宇哥，今日你第二次……犯傻了……咳咳咳咳……”
　　含章扶上承宇的脖颈，笑声未至便咳嗽不止。他轻柔地将手中的信号弹塞进眼前人襟口，挪动身子，安静倚靠。望着这方才还坚强坦然，如今却乖巧贴心的孩子，承宇怎能不疼惜倍加。他默然将其接过，紧贴于掌心，附在方才披给含章的破布衣上，而衣裳的下摆此时正缠绕于自己负伤的腿上。
　　“你怎么会懂得用这个？你明明不知道的。”
　　“你都不好好想想……咳咳……当年是怎么骗我放烟花……给你看咳咳……”
　　承宇一听，直摇头浅笑。他探手掀开含章下身染血的墨绿色布衣，轻缓地弯起那颤动的双膝。砾石早已透过破碎不堪的布，划伤了小腿，在地上一路散下鲜红的印迹。
　　“是啊，你还为了那几打烟花，整整吓病了三天……”
　　“别提那事啊……”
　　含章慌乱地伸手捂住承宇的嘴，却听对方只是苦笑，依旧埋头替自己包扎伤口。在眼前人狼狈的身躯面前，年幼的无心之过显得如此讽刺。可上天偏偏就不给承宇机会悔过，让旁人不合时宜地前至。
　　身着华丽紫衣，谈笑自若的沈未名朝此处蔑视了一眼，挥手将众人退下。他傲然踱步上前，两名黑衣护卫紧随其后。那二人手中并无利器，想必也是杂学之人，只是气态俨然比身后众人更胜一筹。
　　“诶？我似乎错过了一场好戏嘛。不过，陛下没证据还骗我前来，是何意图啊？”
　　“你怎么知道朕没证据？”承宇没有抬头便与之回话。他温柔地将含章拢入怀中，专注检查着破碎衣裳之下的伤痕。
　　“很简单，陛下，你为何偏偏在此唤我，不在宫里，不在镇上，不在山脚？因为你想要拖延时间，想要逃脱！”
　　“朕的证据是新得的，又怎么可能提前告诉你？何况在此地，才能真正打击到你，你不是也在这时才认真派人突袭？”
　　二人的冷言冷语，敌对到没有丝毫空隙。旁人只能愣在一旁静听，难以置喙其中。可就在此时，沈未名从袖中取出一物，冷笑着掷于地面。含章一听，慌忙拉住承宇的衣袖，因为那落地清脆的声响发自一枚折扇。
　　“博雅……”
　　承宇赶忙轻抚含章的脑袋，示意他冷静。可在此时此刻瞧见这般重要之物，纵使是骗局也无疑让他心生畏惧。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未名胁肩谄笑，抬脚朝那小巧的折扇随意碾去。他若无其事地上前靠近二人，令承宇不得不放下傲气，拾起脚边的宝剑戒备。无奈凛之依旧昏迷不醒，沈蕴仅能观望于侧，他只好孤军奋战，守护身旁微弱喘息的含章。
　　“我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阮少爷这么乖巧听话，所以做哥哥的我时不时要把他关起来教育下，你说，我做了什么？”沈未名笑里藏刀轻蔑言语着，那双冷冽的凤眼直挑衅地望着承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惜含章方才好不容易才扭转的局势如今又重新颠覆。沈蕴瞧见承宇蹙眉不语的模样，赶忙焦急地上前主动接过那怀中的含章。他暗地里轻推承宇的手肘，示意一切按计划行事。所幸冷静的沈蕴及时让承宇从博雅一事中清醒，他执剑在地面一撑，坦然站立，傲然扬眉，笑望眼前人。
　　“我不是博雅，他不屑探测人心，而我却最擅长。你是迫不得已才拿出所谓的证据威胁我，而并非早有预谋。毕竟在此扳倒我，如此铤而走险之事，我不信你做的出。因为陛下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
　　“那你说说朕究竟是怎样的人？”承宇大胆上前迈出一步，逼视沈未名。那身旁的两名护卫一见，赶忙警惕地扬起衣袖露出飞刀示意。
　　“陛下是一个一心渴望爱民如子却不得民心的君王。一个有志难抒有才难用，涉险寻鼎却不遭天佑的君王。一个为了国家和荣耀，纵使利用欺瞒周遭所有人，都再所不惜的君王……”
　　沈未名说着便挑衅地朝四周回顾。他扬起手臂朝休憩于地的三人一指，冷冽的凤眼顷刻间阴寒得讽刺。
　　“你那陪你在吊桥边一享鱼水之乐的知己受你蒙蔽失去了双眼，你那忠心耿耿被你左右相赠的护卫如今身负重伤不醒人世，还有我俊美的小蕴儿啊，居然会被一点我所不知的小甜头收买，妄想逃脱我的掌心，殊不知这背后他哥哥要受多少非人的折磨了……陛下评评看，未名所言是否称圣意？”
　　面对如此攻心之言，承宇只是浅笑摇头。他举起手中长剑沉重地一挥，剑光闪现，石地上顿时破出一道深长的裂痕。剑风只震乱了身旁几人的衣裳，而眉间的王者之气却将他们的心气全然打乱。
　　“这是朕身为君王的承诺，倘若沈司阁认为这身后三人会指责朕有所辜负，那今日之胜朕就拱手相让！”
　　
　　
	
	

江上今朝寒雨歇(7) 最新更新:06-26 16:22:44


　　寒风呼啸着于崖谷间穿梭，剑鸣惊动了山间的飞鸟，它们离开密林于江面徘徊。寂冷的夜伴随着沉默的众人，只剩跳跃的篝火呼哧作响。少年淡漠地一笑，轻抹去唇边的血珠，欣喜地摩挲着跟前的桃色花裳。
　　沈未名自知嘲讽与刺激对这几人无用，不得不苦笑颔首，默许承宇一言。尽管方才地上裂出的剑痕并无凛冽的攻势，但两方对峙的气势顷刻倒戈，局势再次被坚定坦然的君王扭转。一抹浅笑浮于俊美的面庞，他为自己一行争取到片刻时间感到欣慰。
　　可惜，由于先前的伤口几次复发，承宇傲然的神色没坚持多久便微露异样。所幸机警的沈蕴及时察觉承宇双腿的颤抖，赶忙安顿好身前的含章，顾做娇气地上前推下承宇。
　　“大哥啊大哥，嫂子叫你呢，这儿交给我拉。”
　　沈蕴绵言细语还未落下，便有意佯装亲昵前人，暗暗将其从背后搀扶住。这贴心的举动令承宇不得不为这狡猾人儿的多变深感庆幸与无奈。沈未名身后的黑衣人见状，先是警惕地撩起袖口，紧接着就被眼前人挑逗的眼神迷惑住，低头收起飞刀。
　　“蕴儿就是蕴儿，胆大心细。可怎么就这么愚笨，老飞不出我的掌心呢？还记得当年你养的那只金丝雀吗？也不知现在化作后院怜同的花叶，盛放凋落几次了呢。”
　　由于沈蕴身材娇小又无武功防身，沈未名自然摆出一贯的威慑口气，上前曳拉住对方宽大的衣襟。然而对此，沈蕴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一念起那当年被沈未名活生生捏死于掌心的鸟儿，便心痛难止。
　　“才不是，融儿它现在一定为能离开沈家而庆幸呢！”此刻沈蕴的双眼更添水灵，他昂首仰视沈未名，愤恨道，“它才不要当什么飞花落叶转瞬即逝，它会是自在翱翔的鹰，撕扯掉你的坏心肝！”
　　“像这样？”
　　沈未名说着便恶狠狠地当众扯开沈蕴的衣襟，听见衣裳撕扯的声响，含章赶忙摇晃承宇的手，让他别袖手旁观。承宇也意识到眼前人的慌乱，赶忙出言慰抚。
　　“沈蕴！大哥……回去给你买十几二十只，你尽情到街上遛，别想些有的没的事。”
　　“大哥？”沈蕴哭笑不得地回过头去，凝望地上尴尬朝自己苦笑的承宇。他顷刻间回想起儿时维护自己的博雅，回想起那日自己被下人压于石桌上，心寒地听着幼小的对方在漆黑之中痛苦叫喊的景象。
　　
　　“小雅，你好好给哥哥在里面思过吧。”
　　“哥哥！——你不要这样！这里都是吱吱，还好黑！我好怕！”
　　“谁让你不听哥哥的话！谁让你干涉沈菀的事！”
　　“他好可怜，他也是我们的弟弟啊，你怎么可以当众让他脱下衣服。哥哥，你太过分了！你别再让人欺负他！我没错！”
　　“你真的不后悔制止我？”
　　“不！他是我的弟弟，我当然要保护他！”
　　“那你就陪着这些老鼠一起过夜，明日我再来看你。”
　　“骗人！你每次都要关我三天三夜！哥哥，哥哥你别走！”
　　
　　凄美的莞尔横飞过少年俏丽的面庞，他坦然整拾好凌乱的衣裳，毫无愧色地朝沈未名身前俯下。众人的讥笑与身后几人的阻拦在他耳边徘徊，但他依旧义无返顾地弯下腰拾起那脚边的折扇。
　　“你怎么羞辱我，我也不怕。他们几个我是跟定了。纵使我不能被解救，也起码没少爷你那么耻辱，被重要的人背叛！”
　　沈蕴用袖口轻缓拂去折扇上的沙土，小心别于腰间。沈未名听闻所言，不由猛得一颤肩，自嘲地苦笑起来。
　　“你说素还啊？陛下把事情都告诉你了？”
　　“一路上她都在告知八方鼎的所在以及你的行动，纵使其间被你所发现，篡改了内容，可向圣上的心，却不容你改变。夫妻之间的信任，你们可谓是荡然无存。想当日你将容大小姐娶过门之时，那般冷落为的就是一个蔺素还，可如今呢？她不仅通风报信，还暗地里积攒证据，想必先前你未答应和你夫人一起对付我大哥，未和其余几阁联合都和她的枕边言脱不了干系。”
　　沈未名颔首自若地听着沈蕴言道，直到对方诧异地回望面无异色的自己，他这才长叹一声摇头言语。
　　“你说的是啊，若不是容嫣走前的讥讽，一语点醒我这梦中人，我现在恐怕已受你们摆布了。可你这样说想告诉我什么吗？刺激我？还是想拿出什么证据？你们对口说无凭之事倒是津津乐道嘛……”
　　“东西自然不可能在我们手中，等时候到了就会让你见识下被背叛的滋味……”
　　虽说沈未名对素还一事，多少有些受伤，可依沈蕴如今看来，没有证据和致命的言论完全不足以动摇眼前人的心。他回望了承宇一眼，却只见对方摇头示意时机未到，只得先行后退坐回承宇身旁。
　　“既然沈司阁你想听有证据之事，那朕就勉为其难告知几件。”
　　承宇难以再轻易站起与眼前人对峙，只得单膝曲起席地而坐。他一手揽含章，一手执长剑，高声扬言。身后江风吹拂，乱发轻扬，好一般洒脱的姿态。
　　“最近你有没觉得外臣们对你有所闪躲？这可是我们这位阮少爷的功劳啊。”承宇说着便自在地撩起含章的一屡青丝于手中把玩。“他可不是成日风雅度日的纨绔子弟啊。近日朝中兴盛收集古玩字画之事，你肯定有所耳闻吧，改天朕让小含送你几幅真迹，你也回去好好品品。不过呢，此事到了外臣们那里就不是那简单令人痴迷的雅事了。”
　　听闻此言，沈未名立即有所警惕，毕竟承宇所提之事并未在他预料之中。对于兴盛古玩字画的风气，他仅当作是这新君过分宠溺阮家少爷，偏袒前风雅，才导致朝廷上下被迫弃武从文。而如今看来，定有何自己所未知的内幕。
　　“朕让阮家的侍女小玉，帮忙小含他送送字画什么的，怎么知道那些外臣间就这么流传起来，说是接受阮少爷的字画就是支持朕反对你。你想想，那些人手中哪个没有字画的，一听别人投靠朕了，自己怎会不怕孤立无援。不少人以讹传讹，跟随了些没倒戈的盟友一同忠心为国。哼，真是可笑。”
　　“……陛下倒算计地精巧，果然是善于利用枕边人啊。”
　　沈未名自知情势不利，又挑衅地将话转为讽刺承宇身旁的含章。哪知这方才一直咳嗽呕血的少年竟不再沉默，开口辩解起来。
　　“沈司阁，咳咳咳……这你可就误会大了。”承宇见含章争辩着要开口，立即小心托扶住，轻柔地替他抚背。对此含章只是默然接受，浅笑着接道，“一来这不是利用，是我和承宇哥早先算计好的……咳……二来，这枕边人不假，可意思并非司阁所想……当日吊桥边一事……不过是蒙骗司阁所谴派的手下……咳咳咳……好分散你们的精力，我们借机逃脱……没想到真让人误解了，还屡次以之为傲……咳咳咳，呵，看来司阁和筹策之人，也不过而而……”
　　“……”
　　冷冽的凤眼富含报复意味着朝含章瞪来。所幸他根本见不着这般景象，免去了恐惧坦然相对。只是承宇在一旁颇有心忧，见含章一停下话，就赶忙攻击沈未名，避免这锱铢必较的男子将矛头指向身旁无辜的少年。
　　“除了这些老臣们，先前纳贤考试择取的栋梁之材也已在博雅引领下与朝中重臣争锋相对，不论他们心怀何种抱负，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都是他们力争的上游。你的势力岌岌可危，如此相较，你弟弟和你孰优孰劣？”
　　朝中势力的流失对沈未名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然而冷静如他，纵使现今情势危急，他也依旧沉着镇定，理出思绪，没有丝毫畏惧。
　　“陛下的手腕不一般，沈未名佩服佩服。可是，这些不都是后话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记得当年你是这么安慰过我弟弟的。陛下，你想想，如今你葬身此处，就算斗赢了我又有何用？我本来是不觊觎你那麻烦的位子，只想当好我的司阁，偶尔颠覆朝廷，看你慌乱的模样。没想到你一登基就逼人太甚，我迫不得已才出手害你。你死了，管他什么臣子，我都可以慢慢搞到手。”
　　说着沈未名回头望向身后众人，阴险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们上前。由于先前承宇答应过只要沈未名一来，自己就再不放信号弹，那些杂学人这才战战兢兢、心有余悸地上前待命。承宇一见，立即明白情势逆转。他闭目养神思忖对策，一旁的含章和沈蕴都不敢有丝毫干扰。断崖之上又只留风声大作，如钟鼓鸣动。
　　“你敢谋害朕吗？你若如此为之，四王爷便顺理成章继承王位，到时他手头上你筹策的证据及时公开，我们彼此都没好下场。”承宇沉思片刻，立即睁眼坦然相对。
　　沈未名一听只是嘲笑，摆手退下怯懦的众人，佯装洗耳恭听的模样道，“请陛下将你那没来由的证据呈递上吧。”
　　一提证据二字，沈蕴和含章都不禁打起精神，侧耳倾听。毕竟他们都知如今我方手中并未有何物证，稍不留意，承宇拖延时间的意图就会再次被对方抓住，将几人逼至无路可退。如今只能疲惫地与其纠缠，无望地继而等待，倘若博雅真如沈未名所说被软禁起来，那素还八成就无法在今夜及时赶至。
　　“朕先前说过了，证据不在此。先前王道搜出的旧帐在宫里，礼信提供的证据在聿家，沈蕴抖出的外臣的把柄将在日后。而那些真正决定性的东西，可在你的红颜知己手中。”承宇加强了口气，凝重的氛围顿时笼罩在对峙的二人周身。“从你们相知相识起，你与外臣通信的证据就被她所掌握了。”
　　“喔是吗？陛下大可放心，未名对往来信件、契约的处理一向隐秘，每次都由我亲自监督，化做灰烬。不知陛下所提的那些未名从未接触过的信件，是从何而得的呢？”他所言谨慎，就连承宇想借机套话的空隙都被坦然的言语封住。
　　可事到如今又无法后退，自掘坟墓，承宇只能凭借自己的臆想与之对抗。
　　“当然，以沈司阁谨慎的行事，证据怎么会不化做灰烬？只是在烧之前，沈司阁确保没有由经他人之手？那些端盘盛书信的侍女可信？素还她就是借此良机将其一一替换掉的。”
　　“胡说，如果那样，那些决定性的证据陛下你早都得意地拿出来置我于死地了，为何事到如今才说起？”
　　“那还不是因为你成日沉迷女色，粘得她无法逃脱你的视线与朕通信？你想想看，是不是只有等朕出了宫，你放松了对宫里城里的警惕，她才大胆联络朕和博雅？证据的提出，自然也只能趁此大好时机。再说了你以为朕有这么愚笨，为了一个八方鼎冒生命危险出宫探寻？令你放松警惕，我们好趁虚而入这也是朕出行的原因之一！”
　　承宇的妙语连珠、强词夺理，令一旁素来善于此道的两个筹策人都不禁汗颜。一旁的含章听了直忍笑不语，以咳嗽掩盖下心中的钦佩。沈未名气急败坏地后退了两步，见承宇如此坦然不禁对自己有所怀疑，但纵使如此，他依旧强忍着受挫感，坚定地反驳。
　　“你……你还是在拖延时间！”
　　“是，朕就是在拖延你的时间，因为朕在等人，而她此刻已站于司阁身后！”
　　一听此话，所有人立即慌乱地朝入口处寻视。然而纵使那处漆黑难辨，却足以确信并未有任何人影。守护的几人赶忙回望身后四人，生怕承宇方才所言是声东击西，要借此机会逃脱重重包围，暗地使坏离去。
　　可惜这般警惕不过是小人之见，如今的承宇依旧潇洒地安坐于地，手揽含章，与沈蕴欣喜地对视。
　　“陛下，您多大了还和我们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把别人耍弄于股掌，激怒了对方，可是要遭报复的。”说着深感耻辱的沈未名毫不留情地沉重挥手示意身边人上前。
　　就在众人依旧犹豫不决，担心凝望着含章手中轻微摆弄的信号弹之时，一声清越的女音从身后传来。
　　“未名，你先等等。”
　　佳人一出，断崖又是一片沉寂。她身后还跟随了三名男子，俨然是宫中上等的护卫。众人睁大了眼，期待地凝视着传言中沈未名私藏于家中的美人侍女。阴影处她窈窕的身姿就足以倾倒众生，待跳跃的火光隐约映照出她绸纱遮掩下那羞花闭月的容貌，四下人纷纷禁不住失声赞叹。
　　只见她身着飘然轻薄的白罗裳，绛红的纹路恰合地绣于其上。而手执的那柄精巧的圆宫扇，更令她难以有居于人下的侍女之态。她步履轻盈地行至沈未名跟前，轻柔地解下绸纱。二人愁眉紧锁，四目相对。
　　然而这般夫妻间无语的凝噎终究被素还倾城的冷笑打断。她摇起圆扇，轻启红唇。
　　“未名，你们筹策犯下的种种罪行大家心知肚名。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帮住圣上指证你。”
　　她端庄地朝沈未名行了个礼，漠然地说道，“这些年来小者祸乱群臣，大者惊动朝野，你所做的还不够多吗？前些日子洪灾、瘟疫引起的暴动，你背后怂恿。朝廷拨出的赈粮、赈银迟迟传不到当地官府，由你所指。你从几岁起就开始贿赂拉拢外臣，我不清楚，可如今朝中对你惟命是从的重臣我却数的出来。不久前，你和杂学阁刘夫人的谈话我都在屏风后听得一清二楚，你要推翻皇上的政权，你勃勃的野心——”
　　“你来是要和我说这些？”沈未名闭目转身，不愿理会身后的红颜，只回头怒目承宇道，“纵使你把她找来，我也不会为儿女私情有丝毫动摇。”
　　承宇听闻只是颔首冷笑，他知道如今所等之人已至，自己再多言都不若对方一语来得震撼。一些先前留下攻击沈未名的言语，便也全权交至身后的美人。
　　“那你想知道什么？”素还谨慎地在身后发问，同时抬起玉臂，轻柔地拉过沈未名，令其正视自己。
　　“证据！你们不是算计好了拿证据来推翻我吗？”
　　对于沈未名所言，素还确有不知，毕竟那只是承宇方才信口开河之言。她现出软语温情，轻缓拉扯着眼前人的衣襟，低声言语。
　　“证据现在放在宫里，你弟弟博雅那了。不信的话，你问我皇兄便知。”
　　“你说什么！”
　　惊异之心难以压抑，沈未名迅猛地推开身前的美人，一把将那圆扇掷于地面。虽说他对素还的身世早有所调查，但只知那是王道司阁的夫人蔺氏从乡间带回的私生女。可如今一想，若依当年的情况，此事的发生倒也不无可能。
　　“你知道我背叛，就昏了头。没去思考过原因，只以为我倾心于圣上。未名，这可是你们筹策的大忌讳啊。”
　　见沈未名颇受打击，承宇便趁势在一旁言语。素还静默着在一旁埋首细听，没有丝毫欣喜之态。
　　“素还便是朕失散已久的皇妹。这已经过博雅的证实。而且方才我之所以比你们早一步知晓她的前来，便是因为那独一无二的香气，那当年我父皇赐给我娘以及他心上人的特殊香料。沈司阁，你和朕的皇妹相处甚久，居然不多加留心，这可不应该啊……”
　　素还也知这是承宇攻击沈未名的着数，可依旧为二人间不甚可靠的关系深感惋惜。她轻缓地离开扇子掉落之处，向承宇所处之地步步迈去。
　　“王道的前司阁他迷恋先皇，对此你也有所耳闻吧。若不是那人不甘心上人被占有，报复地抢去他的妻子，我娘怎么会被迫嫁入容家……那时娘已经怀了我，却无名无份，否则怎会被……”
　　她撩整好衣裙，恭敬地坐于承宇身侧，仔细打量这从未见面的兄长，这高高在上的君王。见兄长手中搂着名憔悴不堪的少年，便知那是传言中的阮家大少爷。如此患难姿态，瞧得她好生嫉羡，因为此时此刻，她却是在与沈未名争锋。
　　“可怜我自小就在乡间长大，娘和那人卿卿我我的时候，只有父皇偷偷溜出宫照看我。他不是不要我，只是娘不许，都是为了娘的名节他才不认我。若不是后来姓容的有所悔过接我回来，怕我就要在那种穷地方了却此生。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世上只剩一个人可以依靠，他却不能时常在我身边的感觉……偏偏你们六阁如此残忍，逼死了他，从此，除了帮助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灭你们六阁，我再无他心。”
　　承宇知身旁的妹妹此刻心绪难平，便撇下手中的长剑，挽住那纤细的手腕。二人相视而笑的默契模样，令哑然于一旁的沈未名怒火中烧。
　　“好一个再无他心。看来我对你的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没有继续再言语，只沮丧地挥起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将几人一并铲除。见此情形，素还没有焦急，只是默然颔首，低声言道。
　　“不是过眼云烟，只是人总爱追惜故人，而甘心错失眼前……”
　　虽说此刻黑衣众人依旧畏惧着承宇，但沈未名身旁的两名护卫已上前跃跃欲试。与素还一同前来的护卫们赶忙上前守护，两方人就这样对峙着，等待最后发落。沈蕴一见，察觉情势紧张，朝承宇示意了一眼，便赶忙上前同那些心怀芥蒂的黑衣人言语。
　　“如今筹策内部的掌权也许你们杂学并不清楚，他们是分配事务一一传达。由于体系完备，所以只要上方有人下令放过你们家人，那么传达到杂学那的指令便也只会是此。如今司阁不再，一切大事务是由二少爷掌权，他站在我们这边，只要你们助我们，就无须担心家人的安危。如今这样大好时机，你们切莫放过，杀了沈未名，便可逃离他的牵制。解放就近在咫尺，你们还不取出你们袖中之物，杀了他？杂学那边，有箫司阁替你们说请，不用担心你们夫人的！”
　　沈蕴信誓旦旦的言语着，那坦然率令众人的模样令他迷惑人心的伎俩更添姿彩，同时多少掩盖下话语间的虚假。这一路上，他们也习惯了受制于沈蕴，听他如此一说本就动摇的心纷纷倒戈，袖中的银针也暗地调转方向，朝向沈未名。
　　哪知这沈未名在如此被中伤后，依旧临危不惧，怒斥道，“你们若这么容易从我沈未名手中逃脱，当初为何还会被我牵制这么久！他们是用完你们就掉头跑掉，自然先哄骗你们，为其所用。等事后你们被筹策人报复，他们也不会出面相理会，你们还傻傻埋怨筹策的狠毒，殊不知自己早被这些无情之人间接利用！沈蕴，你想得到周到啊。”
　　二人都已是箭在弦上，所言气势汹汹却欠缺理由，只等这些毫无主见的杂学之人为其妄言所诱导，一择去向。沈蕴也知如此硬扯斗不过沈未名，只得一咬牙，铤而走险，将唯一维系黑衣人的证据一托而出。 
　　“各位听我一言。其实，那信号弹只是幌子而已，四王爷并不知情。我们只是掌握你们手中的资料，若不是被逼无奈，我们也不会行此卑鄙之道。然而你们看，自新君登基以来他灭六阁时有没做出任何残杀举动？风雅不说，就连闹事过重的王道，他也允诺留下了无辜人。再想想刚才，那疯子是怎么对待阮大少爷的，陛下却没有一脚把他下踹下山崖。这为的是什么？仁慈……我把关于信号弹，这唯一牵制你们一事，坦然相告，如今，还请各位英雄仔细斟酌，莫要听信谗言，失了与家人团聚的最后希望。”
　　狡辩真不若感化来得有利。沈蕴的言语以及那顷刻间楚楚动人的诚恳神色，让黑衣人不再犹豫。领头人一声号令之下，众人纷纷涌上前去，与沈未名等人死战。
　　沈蕴见状欣喜得意，赶忙回头拉起勉于行路的承宇。随行的护卫一人背上凛之，一人扶住含章，匆忙掩护着离去。虽说未能亲眼见沈未名血见刀下，沈蕴、承宇心有不安，但想到如今几人都狼狈不堪，身处弱势，自然无暇顾他，迅速逃离。况且宫中城内如今所掌的物证，足以令还生的沈未名坠入法网，只要能安全归去，灭筹策便指日可待。
　　黑夜之中，断崖上江风冷冽。众黑衣人厮打成一片，难以分清胜负。今朝那双凤眼不再意气蓬勃，于纷乱中绝望地仰视夜空，却见浮云遮天，没有丝毫月影星光。
　　
　　从那日至今，大约已过了一个月。二十日的奔波，令伤痕累累的几人颇为憔悴。归来的承宇在休息了十日后，大致如往常般行走。所幸承佑见他疲惫，主动提出多代几日政务，这才令他落得个清闲，只盘算着如何处理证据灭筹策，以及仿制已湮灭的八方鼎，安抚民心。
　　可怜那一向弱质的含章内伤难愈，被承宇特意留于宫中休养。急得阮家人上下慌乱，成日领了个令牌就直往宫里钻。时间一长，倒也走得顺畅，像小玉这等顽皮的女子就赖于宫中，当作自家一般住下。
　　这日，承宇刚见过博雅、承佑，商量好近日之事，便回寝宫探望含章。若不是侍从侍女们当圣上年轻玩劣，怎会不提及此逾礼之举，眼看着阮家少爷成日酣眠于龙床之上。然而今日却不与往日相同，一向乖巧听话闷于屋内的含章竟偷偷到寝宫外转悠去了。
　　绕了大半个庭院，承宇才在风亭水榭处寻觅到那飘逸的身影。湛青的薄丝裳在入夏的凉风中颤动着，让来人不禁静静伫立在一旁凝望，细寻着夏日的气息。
　　一根细细的竹杆从含章手中伸出，一动不动地牵着线垂挂在小池塘上。承宇见此美景良辰，立即心情大好，快步向朱漆凉亭迈去。
　　他一路上苦笑埋怨着，没想到今日这孩子也有如此兴致。想当年自己缠着他要垂钓的时候，他总说要练琴、要念书不想晒太阳。即使每次都被硬拖去，也还是非得带本诗集靠于身侧吟诵。
　　“陛下。”
　　突然，一只小手拦下了承宇的去路，双成羞怯地打了个手势让他轻声些，“少爷身子才刚好些就急着出来，可是这一天下来什么也没钓到。陛下，小声点过去，不然会吓到少爷的鱼……”
　　承宇忙点头，奈不住波动的心绪，掂着脚追随着清雅的墨香上前。只见含章侧头枕着手臂，合眼浅笑。那一张一翕的唇像是在吐些呓语，修长的手虽捏着钓竿却没一丝警觉。此时长线垂下的池水已泛起层层涟漪，承宇赶忙轻手轻脚地接过那竹钓竿，收起池中的线。
　　“真是！……”
　　可惜，这鱼儿像是存心要捉弄人般，收线后就不知去向。承宇嗔怪了一声，就将竿子弃在一边。
　　阳光透着树阴撒下，班驳的树影稀疏地挂在那沉睡的面庞上。无邪的神情默默地安抚着对方颠簸不定的心。
　　承宇放下了先前的笑容，蹙眉沉思了许久，想起前不久的风云突变，想起这之后的时世变迁，那些征兆带来的不仅有恐惧，还有对前途的迷茫。他缓缓伸出手指在含章白皙的脖颈处轻轻一划，从下颔一直顺到衣襟处。
　　
	
	

江上今朝寒雨歇(8) 最新更新:06-28 10:17:04


　　“承宇！”
　　振恒立于石浮桥的对岸，一见那凉亭中的锦袍便大声唤去。若不是因他生性怕水，便也不会犹豫，不敢从大圆石上踱步而去。哪知这一唤，却见对方回首侧望，面露愠色。他即刻察觉事有异样，微拢了眼一望，才瞥见凉亭中轻柔飘动的湛蓝丝裳。知晓自己闯了大祸，又见承宇起身前来，他不由暗嘲自己愚笨。
　　“什么事呢，叫这么大声，吵醒小含我就唯你是问！”承宇含笑着朝振恒肩上一拍，顷刻打去了他的愧疚之心，二人揽肩离去，步入回廊。
　　“对了我那不认亲的弟弟呢？怎么我腿伤了这么久都没来看。听说他比你还早回来，是吧。”
　　一路上侍女侍从们从回廊经过都会恭敬地朝承宇、振恒行礼，他们都是当年和几人一同打闹过的孩子。
　　“他啊，忙完灾区的事就急着回来了，那时你还不在宫里。因为说是什么‘东临此季有难得一见的美景’，就二话不说带沈公子一同前去了。”振恒说着隐约透露出遗憾嫉羡之色，他放慢了脚步，随意欣赏着宫内的景致。
　　“是哪个沈公子？沈蕴还是沈菀啊？”承宇刚一问出口，就知是自己粗心，因为承越走时也仍不知有沈蕴的存在。为掩下自己拙劣的发问，他开口埋怨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被承宇如此一说，振恒更是心有怨气，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佯装留心于那雕栏壁画，“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听振恒如此一言，敏锐的承宇立即察觉到对方心中的不满与哀伤。他安慰地拍了拍那低垂的双肩，示意眼前人振作。
　　“对了，他走前留了些关于制鼎与祭祀之处的消息，我想此时可以派上用场了，那天你不是和我说想造——”
　　“不了。”承宇摇头浅笑，停下脚步倚靠在朱红的栏柱上，遥望凉亭中已轻缓起身的孩子，无奈道，“方才我也和承佑、博雅商量过了，如今这情况，倘若我们强行制鼎，必然会被你们杂学的主派察觉。那样一来不是安定民心，反而引发骚乱，让人趁虚而入。反正现在灾祸初平，百姓还算安定，只要多拨款令他们修养重建，减少赋税，想必能撑一段时日。”
　　“都怪我这司阁做得如此窝囊，承宇，交给我好吗？这次我来帮你，除掉主派，恢复从前的萧家。”振恒侧过头，坚定地保证，然而目光中的一丝忧伤却让承宇依旧放心不下。
　　“交给你，我帮你，这都没问题。有你这句话，除去杂学就指日可待。况且如今少了筹策，主派势力大减，只要稍加威胁利诱想必不是难事。而且手边还有我妹妹出面指证，以及聿天和容家早些的物证，只是……”说着承宇便断了话音，若有所思。
　　“什么？”
　　“只是你啊，在承越他回来前后这段时间，真的很窝囊。我实在是看不贯这么沉默的萧振恒，你居然会因为心情沮丧把平日间那么多话压抑住，真是……”
　　听闻承宇言中自己的软肋，振恒也实在无可奈何，低声叹道，“不能与知己相伴同游是人生一大憾事啊……我只是想放下杂学和他一同游历山水，可每次他邀我，我都只能婉言拒绝，到了如今，他也当我不喜如此，才每每找事推脱。”
　　“你啊，是在逼我吗？”承宇忽然面露阴笑，嬉闹地顶了下振恒瘦弱的身躯。
　　“没有的事。承宇，我是希望萧家能早日只专于杂学而非为其所限制，并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恩？难道你没有逼我除了尚武？你不是想和知己同游吗？佩衽妹妹她想必期待得很吧。”
　　得了承宇善意的讥笑，振恒也再不好意思让自己成日被沮丧所笼罩。毕竟这已是他人生中无法改变的遗憾，看着潇洒的友人归来离去，反反复复欣喜哀伤。每当如此，就要劳烦身侧人频频解忧，好比佩衽，每每就是如此悉心于一旁听自己牢骚。他合眼沉思了片刻，回头对承宇忿忿一笑。
　　“承宇……你不会是在嫉妒我吧？我和佩衽迟早是要成家生子，潇洒快活的。可你枉有后宫佳丽三千，竟没有一个看得上眼，搞得成日跟含章混在一块——”
　　“哼，你还是沮丧的时候安分点好……”
　　听闻对方在背后追随着自己开始了喋喋不休，承宇就不禁头皮发麻，烦躁起来。想当年自己不过请教对方一个小问题，就被抓住讲解了一整天，那时得来的教训现在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承宇捂住双耳，冷语相向，转身摇头离去，任振恒在身后嬉笑着侃侃而谈。回廊中的争执声一时淡化了彼此心中的无奈、悲凉，二人一路追打着，朝来时的方向奔回。庭间方才路过的侍女侍从纷纷惊异地侧望，那儿时曾相伴的主子顷刻回身而来，追溯的过往寄清风拂袖而逝。
　　
　　氤氲的水气弥漫在典雅的浴池畔，昏暗的烛灯中鹅黄的火光隐约衬托出一丝绵绵情意。白蒙的薄雾将清澈的池水遮掩，只留周遭甘甜的香气令人流连。浴池边严整又不乏秀气的方台顷刻被白净的里衣覆盖，解衣的少年傲然而入，举止实为雅观。
　　突然，水面激起起数朵浪花。少年忿然作色，果断拾起方台上的里衣，挥披至身。雅致的木门被无言离去的少年决然推开，摇摆作响。
　　“小天？怎么了，脸好红好烫啊？”
　　天涯刚一出浴池，就被入屋的回风撞见。他见天涯面色不佳，赶忙温雅地将其拉过，轻贴那泛红的额头。长发垂服，只有末梢在淌水，明显眼前人并未沐浴净身。
　　“发生什么了？”
　　“……”
　　天涯虽蹙眉不语冷漠地束发，但目光早已流露出急噪的意味。二人就这样无语守侯片刻，果真瞧见一男一女从浴池间里衣裳不整地离去。走前他们还面有愧色地朝天涯、回风行礼问好，这姿态让回风一见立即明白了天涯愤恨的原由。
　　待大门一合上，屋内便传来瓶罐落地的声响。素来冷静从容，体态优雅的天涯一见外人离去，便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恨，冷冷挥袖将桌上柜中装饰的器物全都打成碎片。
　　“小天！别这样，小心伤手。”回风一见便知这脾气暴躁难伺候的堂弟又开始发泄情绪了，赶忙从身后紧紧将其怀抱住，不让他错手自残。
　　“别这样，小天，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说什么说！那群疯子，成日荒淫度日，玷污我们礼信，他们到底想逼我到何时啊！”
　　大约是打累了，眼见那床边偌大的青花瓶，天涯没有出手将其挥倒，只任回风把他拉至床边休息。他沮丧地倚在回风肩头言语，在外时端庄典雅的姿态尽失。
　　“为什么？在庭院让我看见也罢，如今倒好入我房里，下我的浴池，他们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司阁！又不是没惩戒过这些人，赶他们怕他们离家后玷污我们的名声，责罚他们那家里还没那么多鞭子赐给这些人！我们追求的洒脱风流是这样吗？你说是吗？”
　　天涯起身，使力拉扯着回风的衣襟放声质问。他微倾的身子，冷笑的面庞即使在此刻都依旧动人。
　　“起来！这床一定也是肮脏的，你别坐在上面！恶心死了，快叫下人把我房间全清理一遍！什么装饰器物全都去掉，这样他们就不会贪恋此处，胡乱放肆！”
　　说着他又转头想推倒那落地的青花瓶，可那漫浸着儿时回忆的瓶子让他怔神凝望，迟迟不忍推出。从小他在聿家朋友便不多，除了回风这个老实人，他根本不屑与那些自负貌美、放荡不羁的男女结交。若不是陪承宇念书，认识了含章、博雅等人，他怎么知道这世上，这聿家之外，还有如此人等可伴一生。他难以忘却这当年愧疚的含章亲自抱来赔礼的瓶子，也不知幼小的他是怎样把如此重物从家中携来。
　　“天涯！你这儿好典雅啊，要是我房间也能扮成这样就好了。”
　　“含章，你那满屋的名文名画还不够雅致吗？过来吧，三日不见，我可要讨教下你的棋艺了。”
　　“好，我这就来。恩？这个瓶子好可爱好小巧啊。”
　　“喜欢的话送给你吧，放你床边的架台上啊。”
　　“啊，那怎么好意思，我来请教你，结果还让你送……那是？啊！”
　　“咚砰——”
　　“怎么了，含章？……你们两个人在我房里做什么！出去！”
　　“呃唔……”
　　“含章，把刚才看到的忘掉！”
　　“天涯……对不起，连瓶子也……”
　　看着天涯轻柔地摩挲着古老的瓷瓶，想这是原本摆在阮家大厅的器物，不禁缓缓弯下腰，失落地蹲坐在地。
　　“小天，承宇会让你自由的，你不做司阁就可以以整饬聿家的名义将这些礼信人赶走啊。虽然那样也很困难，可是会比现在好的。”回风在一旁温柔言语着，轻缓拉住天涯想让他起身。
　　“这不是承宇一人能决定的，你知道的。否则我一定会在其他阁之前就放弃这一切，大家都在忙，没空理会我们……”
　　“小天，别这么说。承宇这人向来说道做到，你是知道的。来去我房间吧，在这闹被人知道会说你闲话的，去我那，你打我骂我出气都好。”
　　说着，天涯便浅笑着起身，回首相望身后老实忍气的回风。这么些年来，若不是他相伴于侧，忍受着自己的自私与暴躁，掩盖自己的慌乱与失措，他根本坚持不下去。
　　看着对方如此稳重的神色，一抹傲然的笑容顷刻划过秀美的面庞。天涯低头摸寻出了腰间的流光匕首，开始耍性地在对方衣裳上割划。待到望断浮云，待到日落西山，眼前人依旧静默安立于其侧，包容着那倔强的笑颜。
　　
　　几日后，沈家书房乱做一团，为出游兴奋不已的博雅正点数着行囊。一旁的座椅上，承佑以手抵额，时不时点头给予认同。
　　“佑，你看我们带多少银子比较合适啊？我从来没出过京城，也不知道外面东西贵不贵，几千两够吗？”
　　今日的博雅身着翡绿小褂衫，好生精神。他捏起一把银票在困倦的承佑面前挥舞不止，焦急地问话。哪知对方竟如此冷漠，只颔首呢喃了一声，便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书，那些原本是应由承宇批阅的。
　　“你怎么这么冷淡！”博雅拽上银票塞入包袱，回身便举起折扇在承佑面前扑闪，忿忿道，“不想走吗？你不会反悔吧，不是说好了陪我去东临！”
　　“我当然要去。”
　　见扫了对方的雅兴，承佑自知不该。他赶忙浅笑着摇头，合上文书，招手示意博雅近身。知道承佑也是无心，博雅自然收敛怒气，欣悦地上前。他俯身随意摆弄翻查着那些文书，暗自为身旁人的好心叹息。
　　“怎么这么急着出发？”
　　“承宇他上回那么狠不告而别，如今有机会轮到我，我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还拐跑他的好弟弟。”博雅得意地扬起折扇，在桌上郑重其事地敲打了两下。
　　“那筹策呢？你可是如今的司阁，就这么断然放下沈家？”
　　承佑不安地朝窗外望了一眼。虽说他听承宇提过，那事后再未有沈未名的消息，可这么大个筹策，忠心于他的残余人等想必不少，博雅怎么可就如此仓促选择离去。
　　“我把事务全交给蕴儿了啊。况且，什么筹策，今天承宇已经贴了榜文公布沈未名的罪行了，没过几天筹策就不再，要个司阁做什么。让蕴儿当家就好了。”博雅的话音倒是轻快得很，只是一提及自己的哥哥，以及从小在这长大的筹策阁，心中不免萌生些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么放心？”
　　“当然，以他的手腕还怕沈家会衰败？八成等我们一走，就转做生意经商了。京城首富沈家，恩不错，可以潇洒在外多玩几年了。”说着，贪玩的孩子抱起一旁的包袱，好似迫不及待下一刻就去四处闯荡。
　　“他别把自己卖了就好……”承佑对沈蕴之事略有耳闻，只是难以有怜悯与好感，他冷言了一句，就听屋外传来推门声。
　　“阿嚏——博雅哥哥，是不是你刚才说我坏话啊？”
　　进来的是一身紫衣，含笑故作嗔怒的沈蕴。毕竟是要当家的人了，为了在沈家寻回应有的尊重，他今日穿得倒是端庄得体。可惜那娇小的身材配不得圆领气派的服饰，他依旧身着交襟的衣裳，免不去动人的姿态。
　　“恩，你们兄弟俩慢慢聊，我先出去了……”想必这狡猾的筹策人已听闻方才自己一言，承佑立即识相地逃脱战场。
　　“啊——我的小蕴儿来了啊！”一见沈蕴，博雅便微露怜悯之意，他热情地上前拥住眼前人，有意亲近讨好地调笑道，“恩，其实啊，比起菀儿我更喜欢蕴儿。”
　　他之所以这样说，并非不喜欢如含章般温文尔雅的沈菀。而因为当年，每当自己被沈未名嘲弄欺负之时，就会因想起身后还有个比自己更可怜的弟弟，而变得坚强。如今竟得知身边有个只揽苦难不享喜乐的沈蕴存在，愧疚同情顿时油然而生。
　　“……？”眼见博雅这么冲动地搂住来人，承佑不禁有些不安。他上下打量过外貌雅丽的沈蕴，终于决定静坐一旁默然等待。
　　“是因为哥哥不在吗……”被博雅拍打着脑袋，沈蕴忽觉被亲情压抑地透不过气，忍不住讥讽起来。
　　“哪个哥哥？”
　　听博雅之言，沈蕴纵使不推开怀抱看那脸，都想得出对方边偷笑边装傻的模样。无奈自己技不如人，只得低声埋怨，博取同情。
　　“博雅哥哥，你最近是和我大嫂学的吗？装糊涂骗人……”
　　“啊？小美人也这样？……果然又看走眼了……”
　　“不是看走眼，是懒得去看人吧，满脑子都装着捉弄人的鬼点子。你干吗跟那些富商们联系让我去学习啊？”
　　突然，沈蕴想起了自己的来由，这才清醒地推开博雅。原来先前的搂抱不过是声东击西，推卸责任的表现。他暗叹，倘若让眼前人再阴险地趁机把儿时凄惨的回忆托出来闲扯，那今日之事真就得搁置一旁了。
　　“因为沈家需要蕴儿啊！”
　　知道沈蕴察觉自己亲热的原由，博雅也就不再顾虑。坦然坐于承佑身侧，翘着腿点数包中的银两。
　　“恩？”沈蕴一见，才不顾承佑已对他抱有偏见，坦然凑上前。眼见那凌乱的包袱里塞了一大把钱财，立即惊讶地喊出声来。“带这么多！怪不得沈家需要我了……”
　　望着博雅得意颔首，承佑一脸沉默的模样，沈蕴终于禁不住拿出了杀手锏，转身冷言道，“知道了，我会去跟大哥说一声的。”
　　如此一来可抓住了博雅的致命伤，他还指望着借此报复承宇，没想到这点心思都被对方察觉，或者说是方才这狐狸在门外偷听见的。他长叹一声，拉扯住拂袖而去的沈蕴，故作凄楚。
　　“蕴儿……当年博雅哥哥对你的好怎么都不记得了？你小时侯吃了筹策考试用的毒糕点，是谁抱你看大夫的？”
　　只见沈蕴即刻回过身来，得意地莞尔，冷言道，“要不是考试时候，你陷害我吃那糕点，我需要去看大夫吗……”
　　“那那次呢！你被沈未名关在房里欺负，是谁去救你的？”
　　“博雅哥哥，那次你是想把扇子偷回来，顺便救的吧……”
　　就这样二人扯衣带袖，咄咄逼人地来回攻势着，将儿时的酸甜苦楚一并在承佑面前抖出。听闻此话他暗自嗟叹，如今的沈家少了沈未名，便缺了那阴森压抑，再有如此二人把手掌权，筹策的功夫怕是会让沈家堕落成个喧闹的菜市。然而即便是如此认为的，他依旧不敢出言置喙，因为倘若自己帮助任一边，便无疑会尝到另一边的报复。念起二人口中的那般折磨，他便一阵心寒，只管埋头饮茶。
　　
　　比起沈家的喧闹，阮家的闲暇则幽静恬然。在游廊边一个小巧的庭院内，少年正静雅地坐于树阴下，专注地抚琴。树间的鸟儿闻声纷纷落于地面，停留在拂地的宝蓝绸裳上。柔长的青丝早已高高束起，可依旧垂下些许不安分的鬓发，扰人清闲。对面席地而坐着两人，一个是身材极其瘦的男子，一个是七八岁的玩劣孩童。他们静坐品赏着，一求少年的指教。
　　就在几人专于治学之时，承宇跟随着这宛转悠扬的琴声悄然前至。一见含章温雅专注至此，他不忍打扰，便侧身于回廊的柱子后，一同细赏。他凝神留意片刻，便知这是眼前人新谱的曲子。淡雅无忧的自在情怀，巧妙渗透于曲中，曲调伴随着夏日凉风，缓缓平复着烦躁的心。承宇心中的丝丝刚强在琴弦间融化，绕指柔情令他双脚无力，心满意足地倚靠于廊边。
　　待到琴声平落，绕梁许久，承宇才渐渐恢复神志。他瞧见无央和池墨注意到自己，正招手示意。望着树影摇曳下含章认真的面庞，承宇不得不决定拒绝前去，他想就这般于一旁注视着，琢磨这不一样的含章。
　　“含章哥哥，你谱的这首曲子，我怎么都弹不得心，怎么办啊？”池墨焦急地叫唤着，任无央在一旁摇头示意不得无礼，他依旧执着上前凑近含章。
　　池墨是阮家这代最富天资的孩子，旁人都以为他的玩劣影响到治学，然而事实上他却比谁都敢下苦心。而含章从他身上看见自己儿时的影子，便也对其格外看中。
　　鸟儿顷刻间四散飞去，含章浅笑着搂过一旁侧身望琴的孩子，言行漫溢着温柔。池墨也知含章如今看不见自己，便听话地任其抱于怀中，低头专注轻触琴弦。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你把手放在我手上，我们再弹一次好吗？你闭上眼感受下，那种感觉你应该可以体会的。或者你想想，像含章哥哥这么大的时候，回想现在，会是怎样的情怀，好吗？”
　　含章温柔地抚摩着池墨摇晃认同的脑袋，悉心疼爱。纤细的十指轻缓伸出，待小手覆于其上，悠扬的琴声又再次响起。同上次一般，暗坐于一旁的承宇又回味到了儿时的平静，可不同的是，当琴声落下，含章却开口轻声呼唤。
　　“池墨？池墨你怎么了？”他有些焦急地抚着孩子的额头，所幸没有察觉到异样的热烫。
　　静坐于一旁的无央听见，赶忙睁眼起身，将池墨从含章怀中接去。
　　“少爷，这孩子太累了。一躺到少爷怀里，有琴声作伴就禁不住睡了。”
　　“小孩子累成这样会影响身体的。”含章一边拨下指套，一边关心着，听闻无央在替自己收琴，赶忙出手阻拦。“你先送他回去，我这里自己会处理的。对了，别让他再这样了，不然大家看了都心疼。”
　　“知道了，少爷。陛下那交代的事也做完了，以后不会的。”无央收手抱起酣睡的池墨，恭敬地朝含章一笑。
　　听闻此话，含章只是一阵心酸，他上前轻抚着池墨的小手，自怨自艾道，“当年我比他还小，就做出这样的事。至今想起都无可挽回。没想到如今，因为我的失明，又要让你们再次……我真是愧对爹娘愧对阮家……”
　　“少爷，快别自责了。这是为了陛下，为了国家好。你不知道，池墨一想到此次能放手帮你，开心了好几个晚上。若不是因为太兴奋，急于把事做完，也不会弄成这样。可是，就是因此，陛下才能趁早指证筹策啊。少爷，老爷夫人是知道的，他们并没有责怪你。”无央慌忙解释着，生怕身体尚未康复的含章因此劳心。
　　就在此刻承宇及时的出现，免去了无央的尴尬。他挥手退下本就不善言辞的无央，近身揽住含章。
　　“小含，我也要你教我弹琴！”
　　承宇有意贴身搂抱着含章，装做方才池墨的样，孩子气地撒娇起来。含章一听，长叹一声，嬉笑地伸手朝后拍打。二人玩闹了片刻，便安分坐下，手抚绿地，面衬树阴。
　　“不是要学琴吗？承宇哥，弹一首让我听听吧？”含章说着便朝古琴放置的方向准备起身，可惜被承宇一把拉下，跌落怀中。
　　“我才不是来学琴的，我是来给阮老爷祝寿的！”
　　“大家都是晚上来的啊，你怎么这么急啊？”
　　今日是含章父亲的生辰，若不是由于此等大事，承宇哪会放任大病未愈的含章出宫回府。记得当初父母二人因此很是欣喜，有意提出要含章帮忙准备，趁机留宿几晚。对这理由承宇听得满是可笑，总觉得好似自己霸占了谁家的女儿，或是宫中妃子回家省亲一般。
　　“我没有很急啊？我坐在那好一会儿，都听你弹了两遍呢！”他放肆地拧捏了含章的面颊，欣慰地看着身旁这几日面色好转的孩子。
　　“你啊，每次都这样……对了，筹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大臣们都无言了。再加上有沈蕴在背后威胁，自然一帆风顺。而且非但如此，杂学那边也逐渐显露妥协之态，不要多少时日，筹策、杂学覆灭，我就可以安然以八方鼎祭天了。”
　　“那就好，这一趟奔波，总算没白费。”
　　二人忽而陷于一片沉默，回忆着不久前在外经历的种种。树上的鸟儿又再次飞下，停于含章指尖。这亲昵的举动，让承宇有些不满。谁让细心的他怕含章暗怨自己欺负小生灵，因而不敢出手抚弄那纤细的手指。
　　许久的沉寂终究被承宇打破，他念起方才含章心疼池墨的模样，深表歉意。
　　“你没有生气吧……我也不想让那孩子帮忙造伪书的，可有了素还和沈蕴，以他们的所知，不如此指证，太可惜了。”
　　对此含章只是浅笑。他双手抱膝，安静地侧头于其上，温雅言语。“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这是在帮博雅和沈蕴嘛。对了，素还她现在怎么样了，刚认的妹妹和你很亲吧？”
　　“哪里亲了！”承宇说着，不禁摇头喟叹，“素还啊，本来就长得绰约多姿，又花心思在宫中的衣饰上，现在那可是活得惬意……可说来也怪，她这孩子在处理些必要的公事上倒又认真得很，不愧是我的妹妹啊。”
　　一提起素还，承宇就不得不佩服，或许这孩子就是个天生的公主，卓越的皇家女。然而含章却只轻声叹惋，替这女子默道哀伤。
　　“可沈未名走了，她并不见得过得好吧……”
　　“……”
　　承宇顷刻无言以对，思忖了许久也不知如何替自己所为做合理的辩解。就在此时，游廊令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含章听闻立即咽下嘴边的言语，静默守侯。
　　“陛下，陛下，遭了！”来人气喘不止，那模样惊得方才立起等候的二人都忐忑不安。他见此刻含章正立于承宇身旁，便言辞闪躲，低头回报，“市井间大传谣言，说陛下所提的证据是阮家伪造的，还点名指正是阮……阮少爷所为，痛骂阮家……祸国殃民，阮少爷……蛊惑圣上。”
　　“什么！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顷刻含章便面如纸色，猛得俯身咳嗽。他双拳紧握捶打着胸口，文弱的身躯摇摇欲坠。承宇一听也顿时怅然，挥手退下来人，将身旁人扶坐于游廊边，抚背轻拍。许久，咳嗽声才被强压而下，承宇立即愧疚地在一旁安慰。
　　“小含，好点了吗……都是我害了你。”
　　“我没关系。只是家里……”漠然的面庞直对着双膝上平放的手掌，含章安静地将其抬起，掩盖双眼，自责道，“今天还是爹的生辰，我尽给他带坏消息……”
　　“放心，给我三天时间，此事我一定会处理清楚的。”
　　承宇揽过含章的肩，信誓旦旦言语。只是怀中人依旧有些不安，手把身下的红栏，怯生地回问。
　　“恩，我相信你，只是这谣言的源头，果然还是他吗？”
　　“是……宫外人不会知晓当年风雅所从之道，而只有他才会如此精准，打击你来对付我。”承宇不得已颔首默认，他忖度片刻，蹙眉阐述，“他一在，筹策就没法扳倒了。如今民心难定，除非他叛乱，否则我们只要是从物证上与之对抗，就一定会遭如此骂名。”
　　一听此话，含章才察觉了事情的严重性，不仅是阮家，连先前准备妥当的一切都再度被推翻。他突然念起了前些天来兴奋同自己闲扯的博雅，不由惆怅徘徊。
　　“如果他依旧隐匿，没有骚乱闹事，那筹策就没法除去，博雅就要一辈子都当着司阁，他原本还准备好去云游四海呢……”
　　如果说隐姓埋名匿于深山对博雅、承宇是一种惩罚，那这无疑是沈未名最狠的一招。不出手便将其牵制住，一辈子难以逃脱。可他果真会是如此隐忍之人？看如今晃动的局势俨然现于眼前，几经风波的承宇却与含章所愿相背，他宁可以长久压抑的平静换取勾心斗角后的逍遥快活，也不求果断决然，引得举国民心动荡。
　　他轻叹无言，拍打着含章低垂的脑袋，忧心地将其按于胸口紧拥入怀。又是一阵长咳接连而至，多虑的孩子痛苦挣扎，耸肩不止。间断的抽泣从衣襟间泄出，惊吓去了琴上一对悠闲自在的鸟儿。它们归回树端，拨落了残叶片片，掩盖下弦丝的颤动。
　　
	
	

江上今朝寒雨歇(9) 最新更新:06-28 23:04:26


　　光阴荏苒，一转眼便是两年。虽说昔日同窗相伴的孩子们如今都已冠顶加字，却依旧舍不去当年肆无忌惮的嬉闹。
　　炎炎夏日，清清水莲。如今本该是帝王前往行宫避暑，赏荷静养的大好时机，却没想到这经历旺盛的君王耐不住性子，非要当着烈日出围狩猎。就算身子再硬朗，也难免会被这蒙蒙暑气侵袭，可承宇依旧无视侍从宫女们苦口婆心的劝说，轻装上阵，策马围猎。怎料到偏偏就有那么几个疯癫的孩子，和着任性的君王一同出游。瞧那边承佑、承越身影也罢，连佩衽这女儿家也性急着要参与，弄得承宇好不欣喜。
　　可怜了那一堆在树阴下帷帐中陪同前来的友人，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不住地灌水喝。话说“同门曰朋,同志曰友”，他们虽是当知无愧的朋友，却并不因此窃喜。除了乖巧温驯的含章外，没有一人不斥责承宇的荒唐。
　　打量这皇室专用的狩猎帏帐，不禁令人想发自内心感叹一番。不是要夸它大而阴凉，而是惊叹这么大的地方，居然被来人携带的杂物填放得满溢。
　　左边是含章和博雅的位子，真可谓凌乱不堪。这两个只知道翻找玩物打发时间的少爷哪里明白侍从们收拾整理的艰辛。几十把种类各异、图案别致的扇子插满了横放的细木桶。那原本是承宇他们几人放备用弓箭的地方，如今鸠占鹊巢，先前整齐放置的上好弓箭就被博雅一气之下通通插在帐前的草地上。别看含章听话得很，博雅一问才知道，那是因为如今他眼睛有所不便才没把家中可谓汗牛充栋的藏书全搬来细读。不过风格迥异的成套茶具已足以让博雅叹为观止。
　　一旁的振恒没了佩衽的陪伴沉闷得很，他不忘凑到含章、博雅一旁听着对话，时不时放下手中的活插嘴几句，弄得博雅调戏含章到一半就被打断。被惹怒的狐狸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偷偷在振恒的解暑茶里随意塞了些药。说到药，在这大帐子里还真是一应俱全。莫说承宇随行时带来的应急疗伤、去暑药，那只是小数目。可观的是振恒手边一个又一个的大竹筐。想他也不是那么好请来的人，若不是承宇同意他在狩猎场随地采摘，他怎么可能甘心前来。不用说，他家中的下人自然可怜无比，还要顶着烈日不时送点新找的药草回来。
　　最右边是天涯和回风的专属用地，三人没什么急事决不会自讨苦吃涉入这二人的领地。也不晓得这他们有什么话非要不停地说，明明是堂兄弟，平日在家不够，到了这里也喋喋不休。
　　
　　没多久，第一头野鹿就送了过来。远处承宇正得意地朝这边挥手示意。
　　“是谁打的啊，这么快？”含章此刻正沏着菊花茶，不忘加几片甘草解热，他推了推趴在自己腿上摇扇子的博雅欣喜地问话。
　　“谁？”博雅不耐烦地侧头，只见承宇正怒目对着自己，估计是生气此刻的他独占了含章。一想到这些，他便生了玩心，合起折扇戏谑地顶起含章的下颔笑道，“是佩衽打的啊，姑娘家的，厉害得很，是吧，振恒。”
　　振恒原是没抬头注意的，听博雅这么一说以为真是佩衽所为，忙欣悦地点头说是。
　　“承宇哥真是，先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打上第一头猎物送过来呢。”含章无奈浅笑着，边说边递茶送至博雅手边。哪知对方不知好歹，竟用折扇轻推含章的手，示意他服侍到嘴边。难得在如此悠闲的夏日和好友品茶聊天，含章自然不会拒绝，顺着博雅折扇的指引轻轻送至。
　　“啊！”刚才还满面春风得意的样，转眼间博雅就捂着嘴装哭闹。原来含章失手将茶泼错了位置，流了博雅一脸水，险些呛到鼻子。一旁的几人顿时大笑，谁让博雅平日间总爱嬉闹，如今轮到自己吃亏了。
　　“对不起啊，博雅，我……”含章慌乱地道歉，本想找块布替博雅擦干，谁知迷糊之中又打翻了茶壶。
　　博雅感慨地以手掩目不忍再看，却转头瞥见承宇又朝向这边，那神情分明是嘲笑自己出丑。他咬咬牙，推开一旁的茶具，拉扯住含章的衣襟。
　　“小美人对不起我，说，该怎么办！”他越拽越起劲，眼见外套都快被拉下，薄薄的里衣下隐约可见那白皙的胸膛。“用你的衣服给我擦脸啊！”
　　含章正犹豫着是否该给博雅自己那沾了些汗水的衣裳，胸口就感到一阵猛烈地偷袭。
　　“好香啊，啊——我这里也没擦干净，还有这里。”他一边胡乱蹭着，一边偷偷回望承宇，对方果真凶相毕露。
　　“擦好了吗？”含章关切地问着，想那些茶水虽不烫，但多少是热腾的，泼撒在脸上一定不好受，不由内疚起来。“别生气了，我回答你的问题就是。”
　　“这还差不多。”在如此炎热的日子里，博雅也闹不出什么大事，一动动身子就累到不行，继续枕在含章腿上挥动折扇。阵阵凉风替二人解了不少热气，同时赶走烦人的小虫，毕竟这夏日草地之上少不了蚊虫叮咬。“刚才我问什么来着？”
　　“你问，承宇哥为何迟迟不灭了礼信和尚武。”含章静静靠在帷帐一角，沉思许久才开口道，“其实对于礼信，天涯他倒是来请求过几次，可承宇哥总是借故推托，好似有所隐瞒。我见他有所苦衷，也不愿多问。至于尚武，你看这两年来承宇哥所为就清楚了，他重民生，轻武力。我想，只有待国家有了中兴的迹象，待百姓有了信赖拥护之心，他才会出手平定这二阁。”
　　“这样啊……承宇他不再年少轻狂、意气用事，反倒越来越像佑了，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博雅说着侧过身不去看承宇，而是面对着身前的含章。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们筹策近来怎样啊，听说——”他小心伸手去摸刚才打翻的茶杯，生怕不留神压坏了。
　　“生意兴隆啊！”博雅又是一个侧身，钻进含章怀中，手还不安分地瘙痒对方。
　　“你别这样！”含章打开博雅玩劣的手，小声羞怯地道，“那，那些人没有异议吗？毕竟筹策阁还在，你就已经把沈家……”
　　“怕什么！”博雅用扇戳了戳含章的腰，笑道，“有我在他们哪个敢反对的？沈博雅专政，反抗者剔除！刚好在覆灭前先清理一下，等承宇给我好消息的时候，我就可以及时溜走，让他尝尝不告而别的滋味！”
　　“博雅啊，两年来你都记挂着这事，连我都听烦了。你看承宇忙了两年的国事，都很少和你争斗了，你还留着这心，不怕含章知道通风报信，让承宇嘲笑你啊。”振恒放下手中的药草，兴致勃勃地说着，没留意博雅的愤怒神情。不仅如此，他还举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见振恒终于有机会安分了，博雅才□话道，“轮我问了，轮我问了。近来我家的沈蕴在你那怎么样啊？真是个坏孩子，知道哥哥辛苦经营筹策也不来帮忙，成日闲晃窝在你们家。”
　　“你还说呢，什么时候把他带回去吧。成天缠着凛之，还不时和小玉斗嘴，我们家都快被他闹翻了。要是来的是沈菀就好了，可惜他又总跟着承越哥跑。”含章无奈地摇头，刚想取振恒身边的茶水解渴，手就被博雅的折扇打开。
　　含章正诧异着，振恒就焦急地离开帷帐，想必是药效发作了。
　　“别管他，诶？看，又有猎物送回来了。”博雅欣喜地从含章身上跳起，原来送来的是只野兔。看见这么小的猎物，他顿时兴致全无，挥挥手道，“罢了，罢了，就只有承宇这家伙才会打回这么小的兔子。”
　　下人见他挥手，识相地把第二只猎物也送到一旁储备。这些便是这一行人今夜果腹之物了。然而皇上吩咐过他们不准动，他们也只能稍加掩盖，保存好等晚上皇上等人亲自处理。
　　“啊？承宇哥……没关系，今晚我少吃点就是了。”含章有些失落，不过想到吃的是承宇亲自打来的猎物倒也开心，没太多计较。
　　只可惜含章看不见博雅那令人发笑的神情。他此时正背过身，不理朝他招手的承佑。谁让大家事前说好了，承宇打来的分含章，承佑打来的分自己，佩衽的给剩下几人。如今一只鹿和一只兔子，怎么比较啊，丢尽他的颜面了。
　　
　　暮色渐浓，打了一下午的猎，几人终于兴起而去，兴尽而归。总的算算，除了承佑，大家的丰收都还不错。承宇一下马，就迫不及待让人把马牵走，急匆匆地冲到含章身边。一旁捶打承佑的博雅一见此景，立即冷冷说道，“急什么，我要下手，早都把他吃光了，你现在回来有什么用……”
　　“你又闹个什么劲啊？”承佑亲自把马栓在树上，安慰地抚摩着博雅别扭的脑袋。
　　“没用死了你，又是因为什么不能杀生的戒条！从小到大狩猎你都输给那家伙，你！”他边说边踢着一旁的大树，惹得那奔波半天的骏马都不禁朝他怒目。
　　“你知道还这么生气，雅不是很理解我的吗？”他把博雅拉到马后，用骏马高大的身躯挡住二人，背对着大家亲昵。
　　“当然理解，不杀生嘛，难得你为我破戒打了只野兔，我想……”博雅一副羞红脸的模样，装做明白承佑拉他到马后要做些什么，突然凑上对方的耳朵，大喊一句，“你给我做和尚去吧！”
　　
　　“哼哼。”承宇看着马后的二人，轻蔑地笑了笑，立即回头问道，“小含，怎样，今天承宇哥很厉害吧。我们回去拿战利品啊。”他边说边捏着含章泛红的脸，心疼地望着这个被鬼天气热成如此可爱的弟弟。
　　“厉害？……”含章默数了博雅提到的猎物，扑哧地笑起来。
　　“怎么了，小含？……恩？是不是博雅又干了什么坏事？”承宇回想一下，从小到大，博雅挑拨离间二人的次数已不下半百。有好几次严重到害含章躲在家中几日不来见承宇，就只因为误以为对方生了气不愿相见。
　　“没有啊，没有啊。我们快点去拿，野兔肉应该比鹿味鲜美的。”他赶忙拖着承宇的衣袖，朝放食台走去。今晚二人的食物怕都要由承宇烹调了，谁叫他之前从未干过这活，今日只能打打下手。
　　哪知承宇突然停下脚步，扶着含章的肩膀道，“我打了只野兔？”
　　“恩……是啊，野兔也不错的。”看着如此无邪的莞尔，承宇阴笑着朝博雅那边看去。“你等我一下。”
　　他弯下身，在地上随意寻了个大小适中的石子，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没有转身回头，若无其事地朝身后扔去。
　　只听身后一阵马鸣。
　　几人全回头向博雅和承佑看去。那马惊吓后一个侧身跳开，就把身后二人所作所为泄露无疑。
　　“哼哼，敢跟我斗……沈博雅。”
　　四周气氛凝重，除了含章蒙在鼓里，其余几人都瞧见博雅与承宇凶狠地四目相对。
　　
　　夜幕降临，白日的浮云朵朵掩盖下了银汉横空的景致。几人换上干净的衣裳，团坐在火边，望着窜烧的火焰模糊了视线。蒸蒸的热气随火星灰烬扑面而来，不时有人咳嗽，举起袖口遮挡。
　　承宇此时已将烤好的鹿肉取至身前，他小心撕下一块，递到含章嘴边。
　　“来，张嘴尝尝我的手艺。”正说着含章就将其咬入口中，迫不及待品赏下承宇的厨艺。细嫩鲜美的口感令他激动地还来不及吞下就忙着点头。
　　“那你也喂我一口啊。”承宇特意撕下一大块肉，好让含章容易从中扯下一小块。
　　二人甜蜜的举动着实羡煞旁人。尤其是博雅，一想起刚才马后的事就忿忿不平，冷不防泼了二人一盆冷水。
　　“这么热的天，给小美人吃那个，你不怕补过头，内热伤身吗？”说着，他便用竹签戳了戳手中的野兔肉。
　　“小含一向羸弱，你是知道的，鹿肉既增益气力，又强健五脏，给他吃再好不过了。”承宇拍了拍含章的肩，二人又再度打打闹闹、相互喂食。
　　“倒是你拿这么小只野兔，是因为刚才吃太饱了，现在只要点下酒小菜吧。”
　　承宇话音一落，几人顷刻笑成一团，就连承佑都参与其中，惟独博雅听这话刺耳得很，狠狠将愤怒发泄在那只踩承佑的脚上。
　　
　　就在几人沉浸于融融乐意之时，一个侍从匆匆地赶来，递上从宫内传来的急书。承宇揭开一见，立即脸色突变，玩兴全无。凝重的神情令眼前跳动的篝火都似战火般燃烧。
　　“怎么了？宫里出了什么事吗？”含章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立刻谨慎起来。
　　“……三国已联合，朝我国发下战书。”承宇垂下高傲的头，低沉言语，长久以来可贵的平静又再次被打破。“必定是知晓近日国内洪灾连连，他们才趁虚而入。而且这两年我减缓军事防备，心思都在民生民心上，正是攻打的大好时机……”
　　“承宇，我记得含章说过，你在外交上下了不少苦功啊，怎么如今会这般不堪一击？是不是……”博雅怯生地问着，拽紧身旁承佑的袖口。二人不安地互视，回望失落的承宇。
　　“肯定……肯定就是那人阴魂不散。凭借了先前筹策与各国的联系，从中挑拨，击溃我们的外交。这样做分明是自寻死路，逼我灭了筹策！”
　　当年沈未名消失无踪，承宇便暗自下令派人去寻。可也不知是由于他有两年前出手留下的筹策相助，还是真就灰飞湮灭，纵使动用各地的势力明察暗访，都不得消息。如今复出，无疑要带回一场大战。
　　承宇一想及此，便狠狠地将手中的信捏烂，扔进熊熊烈火之中。含章担忧地拉住，暗求他冷静。
　　“真不愧是筹策的前司阁。为了如今致命的一击，隐忍两年。如果不及时善加处理……” 
　　说着，承宇便双手抱头，坦然在众人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一旁的含章赶忙出手扶住那颤动的肩膀，轻抚以示冷静。
　　自从那两次不祥预兆之后，昭明真就逐渐沦入困境。若非承宇及时果断偏侧国家重心，冷静处理政务，怕这片土地之上早已民流失所、哀鸿遍野。体察民情，减免赋税，鼓励生产营商，可怜他千方百计勤政为民，也因天灾不断，难以做到盛世君王那般饱受拥戴。尽管他明白自己早已竭尽所能，可依旧无法遏止追求兴复的渴望。如今一事，无疑对他是沉重的打击。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众人只是默然向着团团篝火，等待君王的指示。天边忽而飘散来浓云，伴着大风刮出阵阵星火灰烬。含章终于忍不住握紧承宇的手，率先启口。
　　“承宇哥，沈未名能怂恿各国，我们这么多人一样能浇下他燃起的这场火。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先修书给各国减缓攻势……”含章用心言语，毕竟这些日子他没有一日忘却了那时承宇为了自己而放弃八方鼎之事。
　　“没错。必要时候还可能拿出些珍宝相赠，总之缓兵之计是首要的。”承佑也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对含章有所改观，但如今对对方观点的认同就是极好的证明。
　　“之后就不得不派使者前去和解，像刚才承宇说到的那样。好在只有三个大国，周边的小国附属国一时还没有群起而攻。”博雅支着木棒，挑弄着烈火之下的干柴。“此外，最好顺便和这三国签下长年和平免战的协定。怕就怕事成后，沈未名还留了几手，教他们使坏，死灰复燃。”
　　“承宇，我和他们可以跑到那三国一趟。起码，动用前六阁的势力可以证明我们昭明并未因六阁乱，因天灾人祸而衰败，让他们了却趁乱攻打的意图。”承越也开了口，一向贯于奔跑各地的他，对各国自然了如指掌，若是前去讲和也颇占优势。
　　“我对此有所了解，虽比不上承越，但也可一尽绵薄之力。”振恒、承越二人相视而笑。
　　“我可以动用尚武的兵力协助，这点你放心。”佩衽此时果真有巾帼英雄的风范，一改平日娇滴滴的少女姿态。可想而之，当她挥手号令全军时的模样，是怎样一般惊人。
　　“我和小天——”回风刚要开口就被天涯制止住了。
　　只见天涯优雅地拣起地上的树枝，浅笑着走到承宇面前，行礼说道，“我求你那么久，现在你总可以答应吧。如今大家都争相出力，我无以相赠，只能借机双手俸上礼信阁。至于谈和一事，以礼信与各国的联系，修书相告定能做以大用。”
　　此话一出，几人顿时呆若木鸡。纵使极力不愿被王道束缚的容兮都从未有此言论。为何今日天涯竟然面无愧色、神情自若地将此话在此地对儿时的同窗，今日的王者坦然道出？
　　“看过含章、容兮、振恒的结束，我的内心就已动摇。如此自由是天涯我渴求已久的。对于虚伪的礼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楚其间的肮脏龌龊……因而我一再求你让它消失怠尽，换我和回风自由，无奈了无契机，如今还请承宇你成全。日后，你也同大家一般，唤我天涯便是。”说着他朝身后的回风回眸一笑，应答的是对方满心的肯定与支持。
　　听见众人维护自己，齐心协力，承宇早已放下哀情，悉心听取。又有天涯在此严肃地表明放下儿时可笑的隔阂，不禁令他开怀释然。
　　“要灭掉礼信并不难。然而祖上曾立下誓言，但凡四国符印在的一日，礼信就不会灭亡。这符印是先祖在四国布下的，我也不清楚其中具体的意味。只是倘若不派人前往四国将符印揭下，强制终结礼信的后果连我也无法估量。所以谨慎起见，还是请足够信任、足够能力的人前去完成仪式……如今不是要去三国和解吗？因而我想，可以趁此良机前往，一举两得。”天涯期待地望向承宇，直等看到对方颔首，他才挥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起来。
　　“各国最好由两人前往，一人负责和解，一人负责解除符印。当然，若是愿意一同行动也无妨，尽快就好。我和回风必须候在本国，等你们都完成了使命才能最终解除昭明的符印。这符印一向由他国看守，一旦被非法揭开，就同时意味着两国关系的破裂。长期以来，这都是两国间友好邦交的保证。可依如今这种局势看来，若不抓紧处理，那些国家很可能有意破坏。那么现在，西秦，有人愿意前往吗？”说着他抬起头，就见振恒挽起佩衽的手，二人笑着回应。
　　“不行……”承宇突然沉着插话道，“佩衽得留守管制尚武。”
　　“既然如此，我和振恒一起去。”承越扬起右臂嬉笑挥舞着，“西秦多崇山峻岭，我们去比较方便，再说我和西秦王有所相交，谈和应该不成问题。”
　　承宇一听，立即颔首默许。他瞧见此刻振恒正难以置信地回望自己，顿时想起两年前，对方的漠然情怀。
　　“博雅，我们一起去东临……”承佑接话，拉起博雅的手安静地言道，“‘东临环海，风景极佳，气候也好’，这是你说过的。办完此事，筹策就顺理成章不复存在……我们便可如愿云游四海。”最后一句话只是凑在博雅耳边的言语。承佑一直不知如何开口提这件事，如今有此良机，自然坦诚相告。他明白只要此事一了结，六阁的覆灭就指日可待。以承宇的实力掌控昭明又何需博雅和自己在一旁相助？这样的结局才是真正属于二人的。
　　“……”逍遥自在的承诺换来的是对方默然的一笑，这是博雅第一次对承佑的话语无言以对。他明白二人终有一天会逃离这皇宫，不再过问世事，山林也好，湖海也罢，都可以是安生终老之地，可他却从未想过，一起隐居这样的话居然不是自己提出的。
　　“那好，还剩下北燕。”天涯说罢，几人立即环视，此刻唯一没有言语的就是含章。
　　“承宇哥，北燕……”含章并未把话说完，只是若有所思地朝承宇的方向迷茫抬头。火光模糊之下，他那紫色衣裳趁着白皙的肤色，犹显羸弱。
　　“小含……”承宇此时心中的不舍，在场每个人都知晓，他拧断手中的树枝示意自己的决心。树枝飞出的另一截恰恰落入熊熊烈火之中。
　　“北燕说的是蛮语，一般人无法与之沟通。而且我代表风雅，也可以如承越哥所说让北燕知道我们的安定。如今朝中新进的外臣虽有才，却不足以为信，所以如果……”他低着头，双手拽着膝上的衣角谨慎地回复。
　　“不行！”哪知这些话却被承宇狠狠地否决了。“你知道吗？北燕是怎样一种地方。气候恶劣，黄沙漫天，那里的蛮人粗暴无理，尤其痛恨你这种文绉绉的读书人。经历这么多事，我怎么可以再让你涉险！”
　　“我是想说，如果……” 
　　“朕不准你走！”
　　承宇决然打断了含章轻柔的言语。他利落起身，将身旁人拉离被火光萦绕惊异回望的众人。他们就如此无言前行了片刻，回到方才戏弄博雅的树下。
　　“我不走，我留下……”含章摸寻到承宇跟前，埋头颔首，静雅地抚弄着他的衣领。他从未见过承宇对自己如此凶戾，只得怨自己任性粗心激怒对方。
　　“承宇哥，你记得我行冠礼的事吗？之前爹娘还为谁帮我起字争执了半天。”含章强装微笑，牵拉着承宇的手讨好摇摆起来。可一直感受不到对方的原谅，不禁心灰意冷，话语哽咽。
　　“爹说‘难得我们家含儿深得陛下喜爱，当然要借此机会得以加字了’，然后娘说，‘也不知是谁每次在含儿陪陛下留宿宫中时，成日逗留于含儿房中赏析字画，如今倒轻巧地把机会拱手相让了。’……”
　　话音一落，承宇呛了一口，他拍打着含章的后背，摇头苦笑道，“小含，你说的笑话真不好笑……”
　　“我不是在说笑话啊……”含章有些委屈，焦急地拉扯那宽大华丽的衣袖，低声言语，“我是想说，爹见我离去几日，便如此思念，倘若去了北燕，我也定会如此挂记你们。我不想走，只是担心你需要，所以才会说那些话……你别生气好吗？”
　　君王的傲气顿时被眼前的柔情击破地烟消云散。他纵情地将身前乖巧的人儿拥入怀中，细声歉语。如今二人都已不再是孩子，不再盛气凌人，不再年少轻狂。
　　“我真不该凶你，我实在是太急噪了……”
　　“不，你没错……眼看这一下大家又都散去，免不了伤感惋惜。起初，我还期望你早日解放六阁，给大家自由，让我们可以再如从前，朝夕相待，没想到结果却是各奔东西。”
　　含章摊手合抱着对方，想当年这个孩子还只是温驯地一昧被拥住。念起了这些年来的过往，从容兮的不告而别，到如今博雅等人的云游四海，他不禁诧异，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期盼的解脱？
　　“哼，我还不也一样。曾经执着地相信灭六阁可以带来昭明的中兴，到头来才知这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承宇漠然言语，难以置信自己曾经是那般狂傲，自诩能轻易成为盛世君主。怀中的含章一听有些焦急，就怕自己中意的傲气会因此断然消逝。
　　“别这样说，纵使没法在你手中兴复，也可以看小皇子嘛。他不是聪明伶俐得很吗？再说，有我、沈蕴、天涯在这教导他，不用担心的。”
　　含章笑语，拍打眼前人的后背。哪知承宇竟是喟叹一声，摇头自嘲。
　　“你们三凑起来，倒好比当年半个六阁了。呵呵，伴读重现，我这覆灭做的不彻底啊……”
　　“可是已经开始不一样了……”暗淡的神色浮现于少年清秀的面庞，他低沉下话音，不安道，“如今沈家从商也罢，就连我们阮家世代书香，都——”
　　忽而一道电光划破天际，雷鸣声打破了二人的话语。承宇摇头浅笑，二话不说拉扯上不知所措的含章，直往帷帐里冲。不久前的柴火堆已湿灭于暴雨之中，人去怠尽。
　　眼见那于风中拍打不止的帷帐，二人便嬉笑着匆忙赶入。刚一掀开帘子，就见里面满是方才绕坐于火旁之人，暖意阵阵萦身。承宇酣然长叹，一把将含章搂进怀中，玩笑地朝里挤入。就此，这难以入眠之夜，充斥在临别之人纵情畅然的笑声之中。
　　
　　这场暴雨一降便是一个月，洪灾再次肆无忌惮地侵袭昭明。可惜这寒雨并未留住临行人，次日，他们依旧按时离去，怕因耽误酿成无可挽回的战事。可这一去，除了振恒，再没有人及时归来。他们在顺利解除危机后都四散到各处，浪迹天涯。如今再一回想，也只留那时含章于城门外折柳送别的笛声，凄楚萦绕。
　　也不知何时起，众人都习惯于凝望那飘逸的湛青色身影，游走于宫中。见他陪君王吟诗作画，隔栏听雨，对饮解忧，嬉闹入寝。而斟酌起来，那最令二人惬意之事，还是执手笑望，相互依偎，细数年华往事。他们总爱愁说一句“念旧之人人未老心衰矣”。可每每谈及此，清秀的面庞，俊美的容颜却依旧嫣然挂笑。
　　“承宇哥，你记得吗？很小的时侯，你和我说过你喜欢一个女子，将来要娶她为妻。”
　　“恩，随口一言而已，那时小含你却哭了一整夜。”
　　“嘻嘻，你都记得啊……”
　　“你啊，忘了那夜是谁在陪你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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