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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见 ...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文，请多包涵。
 
　　一 
　　
　　涂成森从监狱大门出来是星期三。 
　　正是五月的好天气，太阳照在他的光头上，反射出微微的光。他抬起头，用手挡住些许刺眼的日光，瞥见枝头的鲜绿。 
　　“森哥，这儿！” 
　　有人朝他喊。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辆银色的宝马。不张扬，但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像一头静静潜伏着的兽。 
　　窗里的人影影幢幢。 
　　他过去，已经有人替他打开了车门。 
　　“你们等多久了？” 
　　涂成森笑得有点痞，左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二十四岁的青年的笑容居然有点甜美。 
　　那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嘴角若有丝无地溢出一丝笑意：“也不久，瞎坐着发呆呢。” 
　　涂成森大剌剌的张开四肢，躺在后座上，手臂拂过那人柔软的发丝。 
　　“唉，好累。知道我要走了，被那些老友们唠叨了半天，靠，监狱里没女人，一个个扮起老妈子的角色来了，真他妈的鬼地方。男人都变鸡婆了。” 
　　那人只是轻轻的咧了一下嘴。 
　　“靠，展喜颜，你怎么老这副不死不活的鬼样，想学大家闺秀笑不露齿？”涂成森捶了一下那人肩膀。 
　　展喜颜终于呵呵地笑起来了，声音很轻，像细微的涟漪缓缓荡开去，碰到他人耳朵时只有水波的余纹了，几乎听不出来。 
　　“想去哪里？文哥说今天可以放我假，我们去三义馆好好吃一天，不少兄弟还惦着你呢。”展喜颜的声音很粗，甚至可以说是极难听，像一只叫了一夜的公鸭，残破而粗糙，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斯文内敛的人发出来的。 
　　涂成森闭着眼，没有吭声。粗黑的眉头微锁，像是睡着了。 
　　展喜颜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阿爽？” 
　　没有声音。 
　　公鸭嗓压低着靠近：“阿爽？” 
　　“靠，老子又没死，不要叫得这么微弱，怕吹走老子的魂啊？”涂成森猛的睁开眼，一双眼黑亮神采，咄咄的竟逼出些精光来。 
　　展喜颜哧地一笑，坐直身子不再言语。 
　　涂成森又继续闭上眼，半晌才悠悠地说：“不去三义馆了。牢里那些变态大妈们说得对，年纪轻轻，从头来过总还有其他的路。再说，我妈……也不喜欢。” 
　　展喜颜顿了顿，点点头：“也对。”便不再言语，把头扭向窗外。 
　　窗外的树叶哗哗哗齐齐往后退，刚才的喧哗也不过是片刻停留。 
　　开车的阿笔觉得有点热，把窗开了个小缝，一丝细风趁虚而入，吹得涂成森的光头有些许凉意，可是涂成森却依旧闭着眼，也许他是真得睡着了。 
　　
　　“真是五月好天气。” 
　　展喜颜操着一口公鸭嗓，在耀眼的日色中眯着眼对涂成森说。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斜斜地遮住了一些目光，再加上眼睛有点近视，眯起眼来像一只苍白的狐狸。 
　　“好个屁！”涂成森骂出了声。 
　　虽说是兄弟，接风喝酒不必太过讲究场面，但接待一个从监狱里出来的兄弟第一次喝酒居然是在路边摊，涂成森再怎么大拉拉也不免头冒黑线。 
　　展喜颜端然坐着，毫不理会涂成森的目露凶光，一身雪白的唐衫衬得他飘飘渺渺，像随时准备羽化登仙似的。 
　　涂成森这才注意到他的衣服，小声骂道：“穿成这个德行准备打太极呀，臭美。” 
　　展喜颜不以为然地端起茶，浅浅饮了一口，不徐不缓地开口：“带你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的老板是江城出来的，他煮的菜与五姨的口味很像。” 
　　涂成森愣了一下，低了头，鼻子渐渐发酸。 
　　展喜颜依旧说道：“你的选择也是对的，五姨临走前一直不放心你，喊着你的名。” 
　　涂成森抬起头，眼眶已红了。 
　　“小喜，”他终于用儿时的口吻喊他，“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在里面的那段时间，幸亏你照顾我妈了。” 
　　展喜颜没有说话，依旧低头饮茶。 
　　茶叶的质量并不好，喝下去苦苦的，涩味在舌尖缠绕，渐渐散开去。茶水是酱黄的，混浊不堪，舒展的叶子无力地在杯中起伏，像身不由己的命运。 
　　展喜颜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今天的茶叶实在是太苦，他果然已经习惯了饮好茶，品好酒，人不能沾染富贵，一旦尝过那滋味，便无法忍受贫贱生活，身体每个细胞都被养刁，一点小小的苦便觉难忍。 
　　他清了清嗓：“我与你提五姨不是让你感谢我，既然决定远离道上的事，那就好好过平常日子。虽然平乏些，但总比舐着刀口过日子好得多。道上的事能不沾惹便不沾惹。”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又是一阵卷地风，呼呼地带了些尘土，似这风带了些黑色，犹如西游记中的黑风怪即将现身，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涂成森被细尘迷了眼，在泪水朦胧，看到一身雪白唐衣在展喜颜身上飘飘荡荡，竟有些浩浩然的气势，像在烟波浩邈的海面上坐船端望的古人。 
　　靠，早知道我应该坐他那一面，背着风也不会被尘土迷了眼。涂成森在心里骂道。 
　　
　　




2

2、第 2 章 ... 
 
 
　　二 
　　
　　涂成森没想到自己真有做厨师的一天。 
　　虽然在狱中他曾与廖叔提过自己这一愿望。 
　　廖叔的妻子外出偷汉，被他捉奸成床，一怒之下杀了二人，这类案件古往今来比比皆是，伤心而窝囊的戴绿帽子的丈夫。 
　　自古以来设立监狱的目的是为了惩恶扬善，进了这里，总希望犯人可以知错补过，可廖叔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痛悔与软弱，他骂：“娘的B，再给我一次选择，老子依旧斩了那奸夫淫妇！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她居然一心想着风流快活！”说完，一双眼睛瞪得通红，真正个睚眦迸裂，像个绿林暴汉。 
　　人人进里面，都有一段不能坦然的心事。 
　　涂成森笑笑，偷偷递过一支不知从哪来的烟。 
　　廖叔接过烟，拍拍他的肩，言语之中竟有几分辛酸：“你小子入得监狱来，算是咱缘分，妈了个B，这年头越是亲近的越是凶狠，小子你要记住了，这世上除了你自个还有谁能成全你，贴心你。” 
　　涂成森微微一笑：“我在外面，有个发小儿，那可是个靠得住的主儿！” 
　　“哼！”廖叔转过身，转瞪灰白的墙壁。 
　　廖叔又问他：“小子，出去后你准备干啥？” 
　　涂成森愣愣发了一阵呆：“厨师吧！” 
　　“你？”廖叔的眼睛中些许怀疑，些许嘲讽。 
　　“我怎么了，别小瞧了我，我老娘可是开饭馆的，她那手艺可不是盖的，我不学了十分，也有八分。” 
　　廖叔摸了摸自己光光的头，转身躺下：“拉倒吧！你小子，难以想象拿锅铲的模样……” 
　　
　　可是如今竟真能当厨师了。 
　　帮他实现这一愿望的是展喜颜。 
　　那天问他打算，涂成森随口答道：“还能干嘛，我做菜这么好，要不做厨师得了，不知哪个店肯要我……” 
　　展喜颜沉吟了一下，道：“要不去我那儿吧，我知道一个地儿要厨师。” 
　　
　　那是一家小小的店面，隐于弄堂转角。 
　　涂成森跟展喜颜穿过弄堂，仿佛回到少年青葱无虑的时光。 
　　两旁青灰色的方砖，底下是老旧的青石板，踏上去因有不平石板轻轻一陷，发出咕嗵一声，像猝不及防的心跳。 
　　涂成森想起那时在江城，他与展喜颜经常在这种弄堂中追逐。 
　　“阿森，你等等我……”彼时展喜颜的脸是苍白的，稚弱的，青涩的眉梢眼角游离着怯怯的风情。 
　　“来啊，你快点，我妈快回来了，不然妈发现，又要骂我们偷懒不做作业去看电影了。” 
　　身后的少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终没有放慢脚步，青石板咕嗵咕嗵，一块块陷下去，两旁青灰的墙上均是陈年的苔藓。 
　　抬起头只看到一道狭长碧澄的苍穹。 
　　呼呼穿堂风刮过，穿过少年单薄的身躯，衣服鼓了起来。 
　　“怎么了？”展喜颜停住脚步，回过头。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唐衫，风一鼓一鼓的，看上去像一个庞大的幽灵。 
　　涂成森一愣，发现自己竟远远落在了他后头。 
　　
　　“辛叔，这是我发小儿阿森，刚从里面出来。先在你这儿呆一阵儿，给你惹麻烦了。” 
　　辛叔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平凡得像一滴水。 
　　“好说好说，阿喜真是客气。” 
　　展喜颜依旧客气谦逊：“哪里哪里，阿森做菜手艺不错呢……” 
　　“行，我这儿正缺一厨师呢，阿喜还真是有心……” 
　　涂成森在一旁暗暗翻了一下白眼，听着两人各自谦逊地打哈哈。 
　　辛叔象征性地打量了一下涂成森，向他微笑：“阿森？呵呵，以后你就在我这儿干了。大家好好处” 
　　涂成森点点头，他总觉得这男人象水一样温熙，没什么脾气。但又不是澄澈清亮的水，而是在热水瓶胆中放了好几天的白开水，还有点温度，存了些瓶胆内不知何物的混浊，喝下去也是带着疑惑与勉强。 
　　“谢谢辛叔，以后多关照！” 
　　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工作。 
　　
　　走时涂成森去送他。 
　　涂成森狠狠吞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那烟白白浮过去，一圈一圈的，像一团虚幻的麻。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酸啊，场面上的话都被你学得一套一套的了……”涂成森看着展喜颜。 
　　脚步停了停，他的脸在烟雾后面一时有些模糊：“跟着文哥学的。” 
　　涂成森沉默了下来，两人一步一步，听着咕嗵的石板声。 
　　快走到弄堂尽头时，涂成森鼓起气问道：“你和文哥，还好么？” 
　　展喜颜的脸有一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明状的表情，但很快恢复平静。这么多年来心照不宣的话题终于被提及。 
　　“挺好。文哥身体健康，帮会上都很服他，至于我，你看就现在这样。”展喜颜答非所问，走向等在路口的车，也不回头。 
　　涂成森久久伫立着，看着他的背影。 
　　小喜原来长高了这么多，他想。 
　　展喜颜走到车前才对他挥挥手，然后再进了车里。 
　　绝尘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涂成森转过身，再吸一口烟，发现烟早已烧到了烟蒂，苦笑一声，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碾。 
　　都习惯了。 
　　在狱中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烟时便死命地吸，即使只有烟蒂时也舍不得那滋味，想来真是又狼狈又甜蜜。 
　　
　　




3

3、第三章 ... 
 
 
　　
　　三 
　　
　　天气已经燥热。 
　　阳光似灼热的水倾满整个城市，满世界都罩着喧啸的蝉声。 
　　涂成森从外面回来，进店时因光线的落差刹那有点昏黑。 
　　脖子上的汗流得不露声色，肌肤的感触却明晰而尴尬。 
　　小店没什么人，吊扇“吱—吱—”地艰难地依着天花板某个不甚坚固的支点一摇一晃，很让人悬心，似乎下一刻这吊扇就会轰然落下。 
　　吊扇下的人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丝毫不安，他依旧津津有味地吃着阳春面。 
　　这只是一碗普通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乏善可陈，可那人吃的样子，却让人以为他吃的是金馐玉羹。 
　　室内闷热得厉害，那人吃得微微渗出了汗。 
　　涂成森过去倒了杯水。 
　　“谢谢！”那人抬起头，很诚恳地道谢。 
　　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 
　　怎样的脸可以称之为平凡呢。有时我们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男人，他的眉目，唇角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你与他对视一秒然后各自转移视线，再擦肩而过。 
　　但这一刹那纵然那人的面目是陌生的，于你而言也只是模糊的印象，一分钟，不，半分钟后有人问你那男子长得怎样的五官，你却全无记忆。 
　　这，便是平凡了。 
　　他的五官充满代表性，没有鲜明的特征，没有让你为之一动的神情。 
　　他是平面，没有威胁性，安全而带着疏离。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很容易描述这个专注吃面，言辞恳切的男人了。 
　　头发很短，穿着半旧的灰蓝衬衫，黑色的布裤，脚上是一双黑色松筋鞋。 
　　涂成森听着头上“忽忽”的吊扇声，人有点晕乎。 
　　他有点苦夏。 
　　“不用谢，文哥好。” 
　　那人仰着脸，笑了笑，他的牙齿很白。 
　　“面擀得不错。你擀的吧？”他说得很真诚。 
　　“谢谢文哥。”涂成森低着头，看到男人眼角的细纹。 
　　文哥吃完后慢条斯理地拿出随身带的蓝色方格子的手帕，认真而细致地擦了一下手。 
　　虽然早已习惯了他的不紧不慢，但涂成森依然难以想象那种淡泊与细致会与眼前这位传说中的视人命为草芥的黑帮老大结合起来。 
　　文哥眯着眼拍拍涂成森的肩：“阿森，这么多年，你做菜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回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阿文是不重情义的人。” 
　　涂成森低着头，不吭声，只是笑。 
　　文哥又徐徐开口：“有空我再来吃你的面。有事先走了。” 
　　辛叔过来，一脸的可掬笑容：“谢谢文哥照顾生意。” 
　　文哥很斯文地笑笑，一只套着黑布鞋的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突然他又转身：“你回来那天，是小喜来接的吧？” 
　　明知故问。 
　　已经这么多年，涂成森依旧不习惯他之外的人叫展喜颜“小喜”，似乎这是他的专利。 
　　“嗯。” 
　　文哥低了头思索了几秒钟：“这小孩也真是，竟没带你来会会兄弟们。这样吧，过个两天，来三义厅，大家兄弟都挂着你。” 
　　涂成森木木的：“哦。” 
　　
　　等他回过神来，文哥早已走出了弄堂。 
　　他站在昏黑的室内，望着外面的世界，日光倾城，竟有一种光明的错觉。 
　　这当然是错觉。这般灼热，光亮也是会烧死人的。他想。 
　　他不是爱读书的人，那时在展喜颜的作业本上看到过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时他还问展喜颜，展喜颜只是笑，像一口沉默的古井，有着无法触及的心事。 
　　现在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大约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吧。 
　　辛叔过来拍拍他的肩：“过好自己的日子吧。有些事偶尔为之亦不要紧，人不可能永远摆脱过去，只要不影响整个大局就可以了。” 
　　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但也很体贴。 
　　涂成森有点感激。 
　　他微笑着对辛叔点头，尽在不言中。 
　　
　　月亮很大。风很凉。 
　　涂成森是最后一个离开小店的。 
　　倒完泔水，仔细检查了门窗，在锁门时看见了月亮下的展喜颜。 
　　在小店掌厨已经有三个月了，展喜颜再没来过。这是他自那日介绍他到辛叔店里后第一次来找他。 
　　对此涂成森没有想太多。 
　　人总是会变的。 
　　昔时那个总是围绕左右，形影相伴的展喜颜在经过六年后完全有可能是另一个样子。无论他的声音，他的性格还是他的处事方式。 
　　能在文哥底下做了六七年的事，并且地位在帮中稳居上升，总不可能总是一个娇怯柔弱的少年。 
　　涂成森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一时无语，迎着月光走出弄堂。 
　　光亮亮的月色，使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反射出腾腾的光点，像一路星辰。 
　　那两个影子摇摇停停，忽分忽合，似摇摆不定的烛。 
　　“下午文哥来找你了？”在快到弄堂口时，展喜颜停住了。 
　　“嗯。”涂成森回答。 
　　展喜颜不语。 
　　他只好继续说：“没什么，只是来吃碗面。……他说……过两天去三义厅和兄弟们聚聚。” 
　　展喜颜依然低着头。 
　　涂成森一时舌头有些打结：“这个……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4

4、第四章 ... 
 
 
　　四 
　　
　　“？！” 
　　展喜颜在月光下抬起头来，在雪白的月光下竟有些猝不及防的脆弱与茫然。 
　　涂成森在那一刻有着难言的尴尬，难得地脸红了，活到二十四岁，他第一次说话带了一句文邹邹的文言，而且他甚至不敢确定是不是用对了词。 
　　展喜颜依旧吃惊地看着他，眼神中同时搀杂着一丝迷惑与了然。 
　　那一瞬的让涂成森感觉眼前的这个人依旧是儿时那个嬉笑宴宴，纯真体贴的小喜。 
　　他厚着脸皮道：“操！老子就不能用个文言？怎么着,今儿个开眼了吧？” 
　　展喜颜再也忍不住，别过头，朝着暗处吃吃地笑，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涂成森有点老羞成怒，一把圈过他肩膀：“笑什么？就兴你说话酸，不兴我掉书袋？再说了，这话也是你教的。” 
　　展喜颜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依旧残留着笑意。 
　　“可不是吗？你还记得不？那时我们上初三，你那个数学作业本后面写的，就是这句，我还问你呢，你小子像藏了宝一样就不告诉我这意思。”涂成森道。 
　　展喜颜侧过头，像在思索回忆，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涂成森没来由地一阵失望，他早忘了，这本是极细微的事，时间轰轰走过，连刻骨铭心的事儿都会日益淡薄，何况这细尘琐事。反倒是自己，像个娘儿们似的，专挑这微不足道的事来说。 
　　各自心事流转，竟没发现沉默似月色一般笼罩着他们。 
　　展喜颜又问他：“这些日在辛叔这边习惯不？” 
　　涂成森笑骂：“你小子到现在才问这句啊？我在辛叔这边就整一个白吃白喝白拿的主。柯碧说我是当个厨师的料，三个月整个人就是一个发面团，一日肥似一日。操，再这样下去老子非要减肥不可，要不然满城皆是破碎少女心了。” 
　　展喜颜淡淡一笑：“心宽体胖，也是自然的。”顿了一下，又说：“普通人的生活大约就是这样了。阿森，如果你能将就，这种生活也不错，一生营营役役很快就完了，但至少也落得个平安。既然想走其他的路，道上的路还是远点好……” 
　　许是夜风的关系，他的声音到后来竟渐渐弱了下去，让人有一种力不从心的错觉。 
　　涂成森背着风点了根烟：“我到时也只是到个场罢了，打声招呼就走。你应该也来的吧？” 
　　两人站在路口聊了很久，像放了学不愿回家的亲密好友，怕过了明天今天的话题就会失去新鲜感。 
　　但涂成森知道彼时自己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烦恼，小喜与他共处一室，真正是形影不离。可今时毕竟不同往日。 
　　夏虫啾啾地唱，在这如水的夜凉中竟有一种哀凄之感。 
　　
　　最后两人终要分开了，这次是展喜颜自己开车来的。 
　　在打开车门时，他忽然回头：“柯碧是谁？” 
　　“啊？”涂成森一时转不过来,“柯碧？她是辛叔一个远亲，这几天正在他店里端盘子呢。” 
　　“哦，她好看吗？”展喜颜一边坐进车里，一边问。 
　　“嗯，还成吧。”涂成森有点云里雾里了。 
　　“三义厅我应该会去的吧。到时见了，你也要去睡了。”展喜颜专心发动车子了。 
　　又是上次一样，绝尘而去，毫无留恋。 
　　涂成森依然呆在原地，被他话题转移之神速搞得转不过弯来。 
　　“操！这小喜，有时还真是神神叨叨的。”涂成森半天才骂出声来。 
　　
　　涂成森再一次踏进三义厅的门时，竟被门口那盏明亮的白炽灯闪了眼。 
　　仿佛从暗沉的海底一瞬间到了青天白日的世界，处处都是伤人的光线，细细的，雪亮的，犀利而狠辣，让人浑身疼痛，人体所有最细微的感受都无处躲藏。 
　　他清楚记得这盏灯，灯色苍白，不动声色地存在，没有温度，它真得只是一盏灯，只负责将所有的场景照亮，让一切细枝末节都无处遁形。 
　　枪枝的乌亮，年轻血液的鲜红，流动时的姿态，有时很缓，似匍匐的蛇，在犹豫往哪个方向前进；有时很急，无声无息，但却执着地游动，没有方向，盲目而冲动，似这些年轻的生命。 
　　灯光也不放过眼睛，或惶恐，或绝望，或恍惚，或惊异，或淡漠，或兴奋，有时也会看不到眼睛，那是已经闭起来，躺在地上的死者的，他经历了各种折磨，终于带着不甘和解脱的愉悦走向了另个世界。 
　　艳丽芬芳的血腥和情绪各异的眼睛，很长时间里都是涂成森在里面那段日子中最常想起的内容。 
　　当然，还有这白晃晃的灯，它一直存在，真正是属于客观事物，过去在，现在在，以后还是一直在。 
　　只是那些灯下人的面孔，或站着，或躺着，每一次却都有新的。 
　　他抬起头与那白炽灯对视，对它说：“只有你，还是这么亮，这么毒，你就不能歇停一日么？” 
　　当然，这只是发生在他的心里。 
　　“阿森？”有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叹了口气，就因为这熟悉的灯光，熟悉的声音，他就还是得要回到熟悉的过去？ 
　　




5

5、第五章 ... 
 
 
　　五 
　　
　　涂成森转过去，对那人点头：“丘生，好久不见！” 
　　丘生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哈哈笑：“小子，来了也不进来，呆站在门口干什么？要不是文哥猜你大概快到了，叫我来看看，你不知站在什么时候。” 
　　涂成森笑，任凭肩膀生生地疼，他拍拍丘生的肩：“进去吧，很久没见兄弟们了呢。” 
　　两人一起进去，白昼灯光依旧灼灼，面无表情，似慈悲为怀的佛，无动无静。 
　　
　　涂成森没想到，这次聚会会有这么多人。 
　　众兄弟到了一大半，连老字辈有声望的几位分会老大也在。 
　　文哥笑吟吟地坐在上方，看着他。 
　　涂成森觉得眩晕，一步一步，真正体会到举步维艰。 
　　恭敬地低下头：“文哥好。” 
　　文哥招呼他坐下：“嗯，好。这么长时间没来，怕你已经不认识了，就让丘生去看看。你到底还是认识路的。” 
　　涂成森觉得背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换了个坐姿：“文哥有心了。” 
　　他抬头四顾，没有看到展喜颜。 
　　旧日兄弟已不见了几个，倒多了不少新面孔，新鲜的，年轻的，发出蓬蓬的青春，双目中均是无知无畏的生猛，这个帮会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生命。 
　　他捕捉到几个长老眼中的不耐与隐匿的愤懑，更觉头疼。 
　　为了让他重回过去，文哥搞的排场实在太大了。 
　　甚至不惜触犯分会老大们众怒。 
　　
　　“文哥，对不起我迟到了，人……我已经找到了。”听到展喜颜的公鸭嗓，涂成森的心像是一颗从高空摔到温暖水面的浮木，纵然开始有刹那的冲击，但最后最感受到温柔的浮动，不由安定了起来。 
　　文哥点点头，不言不语。 
　　空气中瞬间有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来自于黑社会大哥的眼神，淡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关切与焦虑。 
　　虽然不易察觉，但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大家默契地安静下来。 
　　一个声音气呼呼地嚷着：“文丰，不要以为你是黑社会老大我就得整天听凭你的，要知道我可不是黑帮中人，我是一个大学生！” 
　　声音很陌生，涂成森转过头，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神采飞扬，这是他首先想到的词。 
　　如果涂成森还看过古书，应该还会想到“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之类的话。 
　　“小炀，你回来了，回去洗个脸再来。”文哥的语气一贯淡定温和，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里面的宠溺与隐忍。 
　　文丰？涂成森闷闷地想起这是文哥的名字，操，这么多年，他竟忘记了他叫文丰。跟了这么多年，他竟从没认真记得文丰的名字。文丰真正成了文哥不为人知的代号。 
　　小炀无聊得耸耸肩，像外国电影中无所事事的少年，转身便将所有人的目光抛在背后。 
　　涂成森的目光停在了展喜颜的脸上。 
　　是他的新欢么？ 
　　涂成森揣度着，心中有股难言的苦涩与不平，随即又觉得好笑，这是他人的私事，我搀合什么。 
　　展喜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下，目光复杂，面沉如水。 
　　
　　小小插曲过后，涂成森尴尬地发现，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到他身上。 
　　他轻微咳了一下，抬起头，无表情地回望。 
　　“阿森？要回来帮忙吗？”文哥的声音已经回复到以往的温柔，没有感情的亲切，像他的皮肤，体贴存在的，但却是属于他自己的，与人无关。 
　　涂成森心中暗自懊恼。 
　　文丰聚来这么多兄弟，摆明着让他无法选择。 
　　若是答应，便是为外人称赞文哥讲义气，为了个过去的小弟大摆接风宴；若要拒绝，便是不给文哥面子，这般的排场还推却他的好意，实在是不知好歹。 
　　而这道上，有谁不愿给文哥面子？ 
　　可是实在是无福消受，他低下头，斟酌着如何拒绝。 
　　四周是这么沉闷，涂成森觉得自己的苍白的灯光下成了纸偶，单薄而又无力。 
　　“文哥……”有人静静开口，不徐不缓,“阿森的妈临走前一直希望阿森能够过个老实日子，请文哥成全她的心愿吧。” 
　　“哦？”文丰微笑地侧着头，似乎很感兴趣，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玩味，“阿森你的意思呢？” 
　　涂成森长长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文哥，不仅是我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能跟着文哥是我的造化，但我无福消受。以后虽不在道上混了，但若文哥有什么吩咐，一句话，我一定义不容辞！” 
　　文丰点点头，还是含着笑。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徐不急，永远是好脾气地眯眯笑，像是从不知道生气，像一尊微笑的佛雕，维持着坚硬而亲切的外壳，里面是怎样的暗涌起伏，惊涛骇浪，却是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指拿过很多枪，杀过很多人，食指些微粗糙，稍有弯曲。但不粗，很普通的。 
　　此时他用手指无声地，敲着那仿清红木椅的椅把。 
　　一下，一下。 
　　众人紧紧盯着。 
　　手指戛然而止。 
　　他开口：“既然阿森有心，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以后大家还是兄弟。” 
　　涂成森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愣愣地点点头。 
　　众兄弟也无人嘟囔，竟各自安静地继续回座位饮茶闲聊。 
　　似乎之前的事全无发生过，一如幻觉。 
　　
　　




6

6、第六章 ... 
 
 
　　六
　　
　　接下来，一派平和融融的氛围。
　　涂成森想起来，在帮会的那几年，竟无一次是这般和谐自在的聚会。
　　三义厅是处置叛徒与商讨帮会事务、给兄弟接风的场所。
　　涂成森端起杯子，看着杯中澄黄清爽的酒，想：莫非这是一场鸿门宴？
　　但觥筹交错中，聚会已经到了尾声，依旧无声无息。
　　他回过头看着独自静坐一角的展喜颜，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点默契的肯定。
　　但后者闭着眼，似乎兴趣缺缺的样子。
　　文丰从聚会一半时便已离座而去，大约觉得此番聚会已没有停留的必要。
　　是因为见那个大学生吗？
　　稀疏笑闹入得耳中，竟有种不真实的虚幻。犹如自水中听着陆上的世界，看得澄明，声音却是含糊遥远的。
　　涂成森端起酒，一杯见底。
　　酒还是适宜夏季喝的，喝得人一身的凉。
　　
　　聚会最后散得陆陆续续。
　　展喜颜摇晃着站起来走向厕所，似是酩酊朦胧的样子。
　　涂成森记得他并没有喝酒，便不放心地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碰到东区分会的的老大区海兴和其他几个分会老大。
　　展喜颜向他们点点头，侧过身让路。
　　区海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从牙缝中崩出一句：“今儿个你还真长脸了啊，阿喜？真是好义气啊，让我们这么多人巴巴跑来看你上演一出兄弟解围。”
　　展喜颜暼了一眼，无声地从他身边穿过。
　　“得意什么？不过是个靠卖屁股往上爬的人！”
　　展喜颜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没有表情。
　　旁边的几个老大拉住区海兴：“好了，你醉了。”
　　也不与展喜颜打招呼，一一走开。
　　涂成森胸口闷得发疼，走到他身后：“小喜？你怎么了？”
　　展喜颜似乎才发现他在身后，“咦”的一声。
　　“没什么。你有事吗？”展喜颜脸上无波无痕，似清明的湖。
　　涂成森心中巨涛不止，那浪直抵喉尖，酸涩无比，一时竟语塞了。
　　展喜颜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你以为……我应该怎么样？”
　　他缓缓走到一旁窗口，似在梦游，恍惚了好一会：“他们说得一点也没有错，我只是个靠卖屁股往上爬的人，一点也不错……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涂成森暴怒：“你喝醉找抽呐？”
　　展喜颜抬起眼，一双眼睛烟笼寒水月笼纱，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涂成森窒住了声音，他从来不知道展喜颜有这么一种姿态，懒散而媚惑，隐隐地透露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展喜颜“哧——”一下，神色立时清明起来：“与你开玩笑呢？这样是不是也很诱惑男人？我就是这么用屁股诱惑男人的。”
　　涂成森呆住。
　　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但□裸地从展喜颜的口中说出，却有一种破斧沉舟的绝决与撕裂。
　　涂成森低着头，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是一个寡断的人，但小喜今天的言行实在有些反常，像是某种巨大的决心在背后推动着他。
　　“你不要这样……小喜。”他想伸出手拥抱这个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想起小喜年少时受伤时，他都会拥抱他，他纤弱而瘦削的身体总是微微颤抖，充满着不安与信赖，在他父母渔船失踪，在他无家可归时，都是这般彷徨无助。
　　可是展喜颜不动声色地躲过了，他站起来，双手抄袋：“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夏日即将逝去。
　　车子在庞大的沉夜中穿行，像一个探索的幽灵。
　　涂成森一阵一阵地迷惘，他望着苍茫的灯火，只是无言。
　　他的脑海中反复的只有那句话：“我就是这么勾引男人的。”
　　他觉得心酸。
　　那个单纯青涩的少年，早已在时光风尘中渐行渐远。
　　人生若只是初见。
　　这是很多人的感叹，但终是感叹，敌不过世事变迁。
　　车子在弄堂处停了下来。
　　涂成森转过脸看着展喜颜。
　　路灯光淡淡泻下来，经过玻璃窗的折射，将车内分成微妙的明暗。
　　展喜颜的脸陷在这明暗交界之中，一只眼咄咄地亮，泛着微光，另一只眼则幽暗着，有一种奇异的忧伤。
　　“小喜……”涂成森如梗在喉，“以后不要说那样的话了……我看着心疼。”
　　展喜颜的脸有刹那的抽搐，他只是不语。
　　
　　路灯下静静地，几只虫子谗媚地围着灯光，一圈一圈地飞着。
　　涂成森静静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将它吸到肺里，感受着夜的沉静。
　　他想起三义厅里，文哥的善罢干休，不由一阵阵发寒。
　　众兄弟与其他分红的各老大们分明是不满的，但碍于文哥的脸。
　　这么把他们叫来，真是为了给他洗尘？
　　小喜挺身而出的背后是他们的忿恨与嘲弄。他被区海兴这么奚落一点不足为奇。
　　而文哥，他的不动声色背后又会是怎样的澎湃？
　　涂成森真正担心起来了：“小喜，你刚才太冲动了。我要离开黑道是一回事，你刚才被人落了把柄，以后还是要混在道上的人，大家兄弟很明显是不服的……”
　　展喜颜笑了：“是，我刚才是有点冲动了。不应该说得这么直接。可是我真急了，我只想你远离黑道，越远越好……我真急了……”
　　涂成森心里一热，握住了他的手。
　　微凉，有汗。
　　他的脸在这明暗之中，渐渐生出一种难言的悲哀：“我也不是为你……我只为我自己，我答应过……”
　　涂成森握紧了他的手：“小喜……不说了。帮里你如果有事，我一定第一个出来……”
　　展喜颜的脸寒了一下，了无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阿森，你知道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下一句是什么吗？”
　　他接着说：“是子欲养而亲不在。你最对不起的，最欠的是五姨，这一辈子你若能安安分分渡过这余生，娶妻生子，便是对她的报答了。否则，她在地下也是不安。”
　　他又说：“至于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只要不再入黑道，于是我最好不过了。”
　　涂成森没有说话，轻轻拍拍他的肩，打开了车门。
　　他忽然顿住：“那个大学生……是他的新欢？”
　　展喜颜睁大了双眼，这般的神情于他竟有种天真的诧异：“他？谁？”
　　涂成森硬着着头皮：“还能有谁？”
　　展喜颜了然，神情回复平淡：“不是。是他弟弟。你想得真多。”
　　
　　




7

7、第七章 ... 
 
 
　　
　　七
　　
　　夜里没有月亮。
　　展喜颜打开房门时，屋里黑得紧。
　　他轻轻挪了挪脚，里面的人说：“别开灯。这样挺好。”
　　他沉默了一下，说：“很久没到我这里来了呢，是为今晚的事吗？”
　　那人的声音不徐不缓：“不是，只是不确定今晚是不是真得没有月亮，你这房开阔度好，便想到你这房来看看月亮。果然没有呢。”
　　展喜颜在黑暗中垂了眼：“文哥真是好雅兴。”
　　那人淡淡一笑，声音有点干燥：“小喜越来越会说话了，真是长大了……”那声音有种欣慰般的叹息。
　　“过来，”那人的声音懒懒的，似乎带着酒足饭饱的满足，展喜颜静静颤抖，不能自制。
　　“过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得长大了……”声音还是淡淡的。
　　展喜颜一步步过去，还是很黑，但因为眼睛习惯了黑暗，他已经开始可以辨别方向了。
　　文哥的手忽然伸出来，像在黑暗中长出来的一样。
　　一个用力，展喜颜狠狠地栽了下去。
　　还来不及喘气，背上已重重地压了下来。
　　展喜颜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一时有些窒息。
　　耳畔有个声音压抑的嘶哑：“很久未曾来看你，或许你又长大许多……胆子也大了。”
　　展喜颜撑起半个身子，艰难地支起脖子，粗重地喘息。
　　他感觉仿佛站在裂谷之间，脚下是渐渐裂开远离的山地，双腿随着地面的分裂不知所措的麻木，恐惧、慌乱、绝望一一袭来，像子弹一般例无虚发，他仿佛可以看见底下的溶浆，滚烫的，地狱般地热，可是他却纹丝不动。即使挣扎，也未必是能得救。
　　文丰进来时是极粗暴的，带着某种愤怒与惩罚，不过他的脸依旧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虽然在黑暗中展喜颜无法看见。
　　也许性对于文丰这样的黑社会而言，不是人类肉体的享受，而是某种惩罚的手段，我们在电影或小说中经常可以看到某些杀手在杀人时是带着悲天悯人的宽容，鲜血只是增加了凶杀气氛的美丽与忧伤，像一首诗。
　　当然文丰□时并不是这般诗意，只是缺乏一般人沉溺肉体时的激情与忘我，我们在前面就说过，他是一塑佛，无动无静，坚硬凝固的外表下的暗涌沉沉，是我们所不知的。
　　展喜颜扣紧了被单，咬牙忍受着，真是疼。他不想掩饰，但并不因此就得大叫大喊。
　　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想些美好的东西来分散肉体尖锐的疼痛，譬如草长莺飞的三月天，坐在公车上，靠近窗户，感受着阳光破碎在手臂上的声音，身边的人淡淡的汗味。
　　可是太疼了，记忆还来不及触及，痛楚的双手又飞快地将他拉回，告诉他这皮囊的沉重与不可脱离。
　　感受文丰重重的一顶，展喜颜竟有种落泪的欣喜。
　　结束了。他对自己说。
　　
　　文丰躺在床上，以吸烟作为对这场□的祭奠。
　　这一点，他还有普通男人的温度。
　　展喜颜依旧趴在床上，维持着刚才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可以称得上羞耻，衣服还是完好，但裤子早已不知去向，□更是一片狼藉。
　　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去管顾这么多。
　　文丰把烟碾灭，抚着展喜颜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是抚慰，又像是习惯。
　　终于他开口：“小喜，今天你胆子太大了，你应该知道我的计划……你就这么希望他远离黑道？是为他，还是为你？”
　　展喜颜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别向窗外，依旧沉沉一片，没有月亮。
　　
　　展喜颜觉得浑身是火辣辣地疼，从身体的某处，渐渐地似地下的火逐渐蔓延至全身。
　　他觉得渴，心跳得厉害。却有一种大劫过后的庆幸与平安。
　　四下无人，窗外的香樟叶哗哗作响，像是嘲笑般的掌声。风从某个缝隙中钻进来，像是清凉的水，流进了这沉闷的房间。
　　文丰早已离开。
　　展喜颜睁着眼，看着天际渐渐发白，有一个依稀的轮廓，苍白的，弱不禁风的样子。
　　已是黎明，不是月亮。
　　展喜颜不喜欢月亮，尤其是圆圆的月亮。
　　陈旧而昏黄，像一滴不愉快的油，永远也拭不去，留在人生的履历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提醒着你，跟随着你。
　　
　　他记得他原本也是一个热爱月亮的少年。
　　对着如银的月色，吟吟哦哦地背着些“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之类的风花雪月。
　　在某段日子里，他见到最多的便是月亮。
　　这般的美好，它的柔情流转，却洒不到他的心上，冷冷地，挂在窗外。
　　夜半醒来，这月色似乎是蓝色的，像硫酸铜的溶液，到处都是。
　　夜是冷冷清清，这蓝色的月光也似乎藏着静静的杀气。门外的人一步一个声音，踩在了那个少年的心上。
　　那些不堪回首的事，不提也罢。
　　而这天际浅淡的轮廓，勾起了他太多的遐想与不堪，刺得他心烦。
　　于是他闭上了眼。
　　“展喜颜，展喜颜……”他喃喃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嘲讽地笑了。
　　连名字都像是靠卖屁股往上爬的，仿佛天生就是干这一行事的，这名实在太过恰当。
　　窗外天色已大亮。
　　太阳开始煌煌照着。
　　
　　




8

8、第八章 ... 
 
 
　　八
　　
　　涂成森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大学生。
　　那人笑得没心没肺，却让人心跳。
　　他真是文丰的弟弟？涂成森几乎都怀疑这是基因的变异或是同父异母的产物。
　　正当他脑中飞快地播放三流港剧的家族恩怨，大学生却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一阵春风扑面来。
　　“你是阿森？我们有见过，还记得吗？我叫文炀。”这人怎的笑得这般春月晓花，如沐暖风，引得人一阵阵地醺醉。
　　“嗯。好。”涂成森心中一阵不快。他记得展喜颜的话，离黑道远一点好。
　　“听说你面擀得不错，我可是专门跑来吃你面的。”他笑得很得意。
　　操！两兄弟怎么都一个德性，就这么贪老子的面？他妈的都是各怀鬼胎。涂成森心里骂。
　　即使是文丰的弟弟，他也不愿与他周旋，他没有错过当时文丰声音中的一丝宠溺。那一刻他想起了展喜颜，文丰从来没有这么与展喜颜说过话。
　　他本能地为他感觉不平。
　　涂成森没有再说什么，钻进厨房擀起面来。辛叔过来拍拍肩，没有说什么。
　　那人环顾四周，闲闲地挑了一个位置坐。
　　店里的柯碧跑来，神秘兮兮地问：“这人是谁啊？这么帅！你们怎么认识的……”
　　“干什么？”涂成森没好气地问。
　　“什么嘛，这么凶，问问也不行啊。”柯碧撅起嘴的样子很可爱。
　　涂成森不说话，用力擀面。
　　
　　端上来，那人二话不说，呼呼吃起来，像一个饿了很久的孩子。
　　柯碧一旁看得满眼爱怜。
　　吃完后，抬起一张灿烂的脸，衬得满堂生辉。
　　付了钱，眯眯地对涂成森笑：“真是好吃呢。我忽然不认识路了，你送我走吧。”
　　涂成森满头黑线，臭着一张脸不吭声地走在前面。
　　文炀很少同于任何一个涂成森认识的人。
　　在涂成森的世界中，有凶狠凌厉和冲动易怒的，譬如区海兴和他在狱中认识的廖叔；有如蜘蛛一般不动声色却能将对手击溃的，如文丰；有心事重重的，譬如小喜；有被生活压得沉默温和，譬如辛叔；却没有一个人活得这般张扬跳脱，像在阳光中撒欢的鹿，仿佛他真是一个心无城府的大学生，怀着远大的理想与青涩的心情，有着光明的未来与美好的青春。
　　但涂成森依旧不喜欢他。
　　许是因为小喜。
　　而他曾经的经历也告诉自己，一个黑社会的弟弟，纵然他读了再多的圣贤书，依旧无法逃脱他身负黑色阴影的宿命，太多的书或是增加他的寂寞与彷徨，或是让他能更适合黑社会。
　　而此时笑得一派晴朗的文炀，在涂成森眼里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大学生，他在学校也是这般有恃无恐的吗？他愿意让那些日日对着课本教授的同学知道，他有一个黑社会的哥哥吗？如果是，他未必是快乐，如果不是，他也未必快乐。
　　“你看什么？”涂成森被文炀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我哥是同性恋，你也是吗？你喜欢小喜？”
　　“你有病啊？”涂成森有点生气了，原来还有另外的人也叫展喜颜小喜，“我是不是关你什么事？就算我是，也不会喜欢你！”
　　文炀的脸刹那就变了，长长的睫毛低低垂下来，投下一片忧伤的阴影，像一个寂寞的娃娃，令人不忍：“我就知道……人人都是不喜欢我的。”
　　这话很幼稚，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是动人。
　　涂成森也有点后悔了：“你这是干什么。”
　　“与你玩呢。”文炀的脸阴阴晴晴，捉摸不定。
　　“你他妈神神叨叨，有完不？”涂成森尴尬起来。
　　“你真喜欢小喜？”文炀的头伸过来，巴巴的表情。
　　“才不是！我又不是……多恶心！”涂成森真火了。
　　文炀却不说了，抬起头遥遥望了一眼，眼睛中均是无法捉摸的笑意。
　　涂成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展喜颜冷冷的脸，那种寒冷，像是水中捞起的漉漉的月亮。
　　
　　涂成森一阵心虚，讷讷地与展喜颜打了个招呼。
　　展喜颜只是点了点头。
　　文炀吹了声口哨，促狭地对着展喜颜笑笑：“小喜啊，我有事先走了，那书还是你还啊，不要忘了！”
　　两人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文炀的背影，像一阵风一般不留痕迹。
　　“那个……你怎么来了？”涂成森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话有没有被展喜颜听到。
　　不错，恶心，这个词在很多年以前他也曾这么对展喜颜说过，他永远忘不了当时他的表情，绝望，颓丧，仿佛有个无底的黑洞，死命地拉着他下去，眼中有死一般的灰心与失望。
　　那时，他也还是个少年，冲动的，热血的，有着满腔的精力与热诚，世界只有黑与白，分明利落。
　　展喜颜是他第一个用灰色态度去对待的人。
　　当知道展喜颜与文哥的事，他只是觉得愤怒，肮脏，这不是他认识的小喜，他是如何变得这般不知廉耻。
　　之前的谣传都是真的。
　　他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个耳光，如此羞耻，愤怒令他像一头困兽，不知道方向，只有发泄。
　　他记得当时他还不甘心地问：“是不是那个他妈的文哥逼你的，你说！”他的手紧扣住少年细瘦的胳膊，很用力。
　　少年的脸在暗黄的灯光下浮浮的，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不是，我自愿的。”
　　“你说什么？”回想起来，涂成森都能感觉到那种震撼与疼痛，像当头一棒。他的表情几乎是咬牙切齿。
　　“我说我是自愿的。”展喜颜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
　　“你……”涂成森觉得有一股气猛得从肺腑冲上来，咽住了喉。
　　然后他就说了那个词——“恶心”！
　　
　　




9

9、第九章 ... 
 
 
　　九
　　
　　展喜颜没有多说什么，一双眼睛溜溜得却没有表情：“上车吧。”
　　涂成森因为心虚，二话不说便上了车。
　　是九月的天，阳光还是微微的燥热，涂成森感觉到脖子后有汗缓缓蔓延，犹豫地，滑向后背。
　　车子中也是轻微的燥意。
　　他偷眼看了一下展喜颜，后者稳稳地开着车，目不斜视的样子像一个专心的小学生。
　　“你站在那多久了？”涂成森假装看窗外一一倒退的风景，镇静地问。
　　“你怎么与文炀在一起？”展喜颜依旧不冷不热的。
　　“他在我这边吃面。”涂成森说得不多，眼前的小喜再不是昔日那个清浅的少年，一眼可以望到底，现在的他，喜怒不形于色，这般的疏离令他忽地陌生起来。
　　车子忽地在路边停下来，展喜颜用力敲了一下车子，不小心按在喇叭上，发出尖锐的“滴——”声，把两人吓了一跳。
　　涂成森转过脸，看见展喜颜扭曲的脸，这种样子很难用一个词语来概括，似恼怒，似懊丧，似失望，似烦躁，原本波平似水的脸此时因种种负面情绪的参与显得惊涛骇浪，涂成森确信这是他从里面出来后第一次看到小喜失控。
　　“我不是说了吗？少与黑道牵扯不清，我不是说了吗?”展喜颜的声音拔高起来，有种不知所措的惶恐。
　　涂成森震惊地看着他。
　　他知道展喜颜并不喜欢他再踏上黑道这条路，但这种过激的反应实在有失常理。
　　“你……他妈的就不知道让我好受点，就不能让我省心点？你他妈到底有没有想过……”展喜颜第一次当着涂成森开粗口，他的头因巨大的怒气与烦躁而轻微摇晃，头发略有凌乱，完全没了那个一丝不茍的展喜颜的章法，像一个恼怒无措的孩子。
　　涂成森一把搂过了他，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或是为着小喜的失措，或是其他，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早已紧紧将展喜颜搂在怀里，那个黑色的头颅依在肩膀上，急促的呼吸热热地冲击着自己的脖颈，与那汗水一混，燥意更加明显，终于那汗忽地流下来，像奔向大海的江河，经过千百年的积累与等待，而今到了势如破竹的一天。
　　展喜颜因这动作而惊得一时无语。
　　车内瞬间沉默，而这沉默又像蓄势的火山，也许下一刻将是另一番火树银花的景象，于是这沉默带着某种期待或珍惜。
　　外面的世界却不懂这车内的异样风起，竟还有蝉在不知廉耻地嚷，一下一下，声嘶力竭，它不知亡夏已将过去，这世界已经不属于它了。
　　或许它天真地以为，这般微有凉意的天气是初夏的开端，而它又将开始一个如繁花般热闹的夏天。
　　有时，夏末与夏初总是容易搞混，因着这般的凉爽与微热，人们混淆首尾，把季节中最后的辉煌当成是人生最初的喜悦。
　　
　　涂成森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你别这样……我只是看不得你这般样。”说完，不由狠咬自己舌头，虽然是心里话，但说着总有点别扭。真是存心找误会了。
　　他仿佛看到文炀那个果然如此的得意而恶心的笑容了。
　　展喜颜沉默而坚定地推开了涂成森，打开车窗，对着虚无的某处发了一小会呆，开始恢复一直以来的云淡风轻：“其实也没什么，文炀不是黑道中的人，他只是一个所谓的纨绔子弟罢了，喜欢玩而已，只是他是文哥的弟弟，所以身份难免特殊一些。我不该与你发脾气。我只是想你远离帮会中的人事罢了，包括我，所以我才一直很少来找你。”
　　“不，”涂成森觉得心中被难言的感动所俘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算我要远离黑道，也决不会放着你不管，如果你有什么，我无论如何也会回去。”
　　展喜颜的脸上渐渐浮出一种近于悲哀的嘲讽：“免了吧，你现在这样已经于我是最好了。”
　　涂成森的手忽忽的火烫，隔着单薄的衬衣能感受到他的热烈，这股火热像是一股有意识的流，执意地要顺着皮肤渗进体内，直达内心。
　　“你到底在怕什么？”涂成森的目光中显露出一丝精明。
　　“什么？”展喜颜面色似苍茫不可知的天空，所有的秘密全都淡退，就连星光亦是淡然。
　　“少装傻了，你这么紧张除了怕我在黑道中再翻船外一定还有什么，说！”涂成森渐渐恢复了少年时的咄咄气势。
　　“就算我再混黑道，也不会这么倒运，一出来又被关进去或者就被毙了命，你一直不想让我再入黑道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促使着你吧，是不想我受牵连？你到底瞒了我些什么啊？”涂成森的手更用力了，像多年前他逼问那个纤弱少年时一样。
　　可是小喜再不是那个少年了。
　　他的胳膊不再细瘦，虽然算不上彪悍，但也结实略有肌肉。
　　展喜颜不舒服地挣脱了涂成森的手，开始低头发动车子：“我能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有另外的原因，但我早与你讲过，黑道上的事你越远越好，你也答应过了。再说，就算我要怕，怕的也是我自己……”最后一句很低，有点含糊，断断续续地被发动声音淹没了，但涂成森还是听见了。
　　
　　车子依旧行驶。
　　“我们去哪？”涂成森问。
　　“大学。文炀上的那个学校。”车子一拐弯，那个大学已在眼前。
　　“？”涂成森真有点糊涂了。
　　“你还记得吗？文炀让我帮他还书的。”展喜颜开始把手伸向后面的座位。
　　“等一下，”涂成森眼尖，已经拿了过去，现在轮到他的脸扭曲了，“这是什么？安徒生童话？”
　　展喜颜眯眯地笑起来：“不行吗？他让我还，顺便我也看了几篇呢。”
　　涂成森满面黑线。
　　
　　




10

10、第十章 ... 
 
 
　　十
　　
　　涂成森随便翻着书：“切！老子才不信。你丫吃饱撑着，看童话？”
　　展喜颜靠在椅背上，笑意渐浓：“真有，不信我讲几个你听听？”
　　“你当老子三岁小孩啊？”涂成森不屑。
　　忽地一转，他又说：“行，今儿个老子就考考你，看你能说出个啥□！”
　　展喜颜不语，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发问。
　　“这页，讲的是什么？”涂成森随手翻到一页指给他。
　　“这个……”展喜颜侧着头，似乎在思考，“这是个关于雪人的故事。雪人爱上了屋内的火炉，不断地希望靠近它，终于融化，最后人们才发现，原来雪人的体内放着一把火钳。”
　　“操！”涂成森没想到这是一个这么奇怪的涉及情爱的故事，在他的概念中，童话是单纯近于白痴，于它而言世事是简单而易懂，像一条长长的路，一路便可以通到底，勿须转弯徘徊，到处是粉红色的梦幻，像一个个肥皂泡，轻而温柔，无用的占着诺大的空间，挤挤攘攘，这粉红的甜蜜让人近乎窒息。
　　“这是什么烂狗屁童话，怪怪的。”涂成森嘟嚷着。
　　“没办法，这大约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展喜颜手倚着车窗，用大拇指轻按着太阳穴，嘴角又泛起若有丝无的嘲讽笑意。
　　
　　涂成森猜测展喜颜常常来这个学校。
　　这从学校商业街超市老板娘熟稔的招呼声中可以看出：“靓仔，又是脉动？”
　　展喜颜好脾气地点点头，微笑着。
　　涂成森惊异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玩味。
　　“原来你与这老板娘还有一腿啊。”涂成森凑近展喜颜，以一种暧昧的姿势。
　　展喜颜云淡风轻地推开他，继续笑着。
　　涂成森忽然觉得展喜颜笑起来真是很迷人。
　　如果说文炀是色如春晓，那么展喜颜便是清风明月了。
　　他身上有一种欲说还休的缠绵与冷漠疏离的孤独。
　　现今这清风明月开始吸引女生们的目光了。
　　“同学，请问现在几点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跑过来，两只眼眨巴眨巴精神得很。
　　涂成森一愣，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他们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样子，出现在校园里，衣着平常，神情闲散，再说他们手中还拿着书，被当作是大学生也是常情。
　　展喜颜笑笑，假装没看到女孩攥在手里的手机，低头看表：“三点。”
　　女孩子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一个这么斯文的人居然有这和般粗哑的声音，破败的，暗沉的，像一个刚刚哭得歇斯底里的人的嗓子。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看看他的书，说：“你去图书馆么？”
　　展喜颜点点头。
　　女孩子两眼闪亮，如一汪清水：“是吗？好巧，我也是去图书馆，要不一起走吧。”
　　展喜颜说好。
　　操！被冷落一旁的涂成森在心里骂，老子一个大活人在这当空气没看见吗？现在的女大学生真是主动，吊凯子竟然这么熟练。
　　不过他终究没有骂出声来，只是很安静地呆在一旁。
　　倒不是因为对方是女孩子，他到底是他们那个江城长大的，在思维与观念上带有江城人的特有想法，于心里他对于读书人多少是敬重的，他总觉得他们是不同的，温文的，干净的，他们对人有礼，是发自内心，充满着真挚与热情，来自另一个世界，阳光的，公众的；不像文丰，也是多礼谦逊的样子，但内里的城府却令人生生打颤。
　　来来往往，都是年轻而热情的生命，他们有另外的人生，还可以憧憬，他们的词汇中还带有所谓的理想、未来，他们还是一张张白纸，等着未来与生活在他们上面浓墨重彩，肆意涂抹。
　　涂成森看着满校园年轻的脸，茫然地想着，如果他们知道这个校园中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有过前科，一个是黑道中的重要交椅，不知作何感想。
　　然后人们终是没有阅读心术的能力，依旧欢笑他们自己的，演绎着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岁月，轰轰闹闹地过一场。
　　涂成森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单与惆怅。
　　在这场人流中，他只是一块石头，人家流过，轻轻扬扬，而他岿然不动。
　　
　　等他抬起头来，发现展喜颜与那女孩子已经走远了。
　　他们谈得很愉快，展喜颜似乎说了点什么，女孩子的脸透着微微的红，侧着头的样子甚是可爱。
　　靠，这小子，有点本事，泡马子还挺有两下。涂成森在心里骂道。
　　他发现展喜颜对于被误认为学生的事一点也不介意，甚至有点欢喜。
　　他记得展喜颜读书时成绩是很好的，无论多难多繁的题，在他手里可以轻而易举的化解，他天生是读书的料。
　　彼时展喜颜常常留意电视上关于大学的介绍，看时嘴角眉梢荡漾着一片喜悦，似乎他已身处校园，成了一名大学生。
　　在江城，老人家们常常在一起说：“展家那个孩子，虽然身世可怜，可将来是要做状元的。成绩这么好，一定会出山的。”（出山即是有出息的意思）
　　可是他终没有去上学。
　　在高二时便辍学，与涂成森入了黑道。
　　涂成森的心泛起一种深深的怅然与失落，如果不是当年的他不懂如何处理，展喜颜又怎会入得黑道。
　　他本就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钻研着学问。
　　或与这个学校的学生一样，年轻的脸是坦然的笑容，有的也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罗愁绮恨，偶尔想些前程的渺茫，但想到自己年轻的无限，便给自己勇敢打气。
　　他本应如此。
　　
　　展喜颜还了书，看到涂成森蹲在图书馆门前吸烟。
　　樟树叶的阴影投下来，一脸的斑驳，像是面具崩裂。
　　展喜颜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去喝酒吧。”
　　涂成森别别头：“那女生呢？”
　　展喜颜一拳打在他肩上，笑：“我又不是来泡妞。”
　　
　　




11

11、第十一章 ... 
 
 
　　
　　十一
　　
　　喝酒是在路边的小摊旁边。
　　老板挥汗如雨地在一旁炒着螺丝，用空出的手接过钱，一边对他老婆喊：“收帐，两碗炒年糕。”
　　他的妻子应着，忙着擦桌子。
　　周围是吵吵攘攘的人。
　　你坐下，我站起，你大声询问，我侧耳倾听。拥挤温暖的世俗情景。
　　而两人很反常地，一起喝酒竟是无语相对，真得只是喝酒。
　　涂成森忽然掉在回忆中出不来，而展喜颜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
　　“过段时间我会很忙，帮里有事。”展喜颜开口了。
　　“哦，”涂成森没有多问，依他现在的处境，帮里的事不好多问，“那你多小心。”
　　“没事。”展喜颜执起酒杯，看着这醇香的黄酒，一口干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醺意扑来，夸张强势，等过了之后有刹那的平静，之后酒的余味才慢慢自喉咙中渗出，直至整个口腔。
　　“若是冬天，喝黄酒才是最好。”展喜颜叹息着，“下次泠一点我们再来喝。”
　　涂成森点头。
　　忽地，他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的：“我有时在想，如果不是当时我不懂处理事，只知道意气用事，今天你也许也在这学校中呢。”
　　展喜颜淡淡的：“当时我自己也是甘愿的。”
　　涂成森的手有点颤抖了：“如果……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也许……”
　　展喜颜的眉微微一跳，他明白“变成这样”的含义。
　　涂成森看来是真得醉了，他们以前很少涉及这个话题，毕竟是展喜颜极为隐私的事，虽然两人这么好，但涂成森还是存在着尴尬。
　　展喜颜沉默下来，端起酒，浅浅的呷。
　　
　　在这静默中氤氲着往事的种种，百转千回，世事沧桑。
　　人声依旧轰轰的，昏黄的灯光映在油腻的桌子上，有一种踏实的温情。
　　旁边有人扯着嗓子：“老板，再来个鸭脖子，快点！”
　　一帮闲散的人在另一处讲着中美局势。
　　喧喧嚣嚣，别人的世界亦是在继续，而这般的热闹也是遥远。
　　展喜颜垂了眼，看见酒中自己悲喜莫测的脸：“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若是以往，涂成森早就打住，但今天，或因这乱纷纷的气氛给他踏实的坚定，或早先对文炀的话令他频频回顾旧时，或展喜颜与自己在车上的异常举动，或因这醉酒的颜色，种种此类，令他的思想早已慢于言语：“小喜，我……如果有一天，文丰身边真呆不下去，你到我这边来，真得，我们一起回江城，开个小店。……”
　　展喜颜拍拍他的手，像是哄慰，又像是许诺。
　　他只是不说话，一杯又一杯，无悲无喜，像没有灵魂的人。
　　涂成森看着他，想起某个晚上他用懒散魅惑的眼神说，我就是这么勾引男人的。
　　那般的风情，嘴角竟有种□的渴望。
　　心忽地一跳，那种车上的炽热渐渐回来，他想他糊涂了，怎地会生出这种想法。
　　他又想起刚才他靠在他的肩上，哧哧的呼吸炙烤着他后颈的皮肤，现今他似乎感到那块皮肤又渐渐发烫，淌着湿润的水气。
　　靠，老子这是怎么了，都是文炀那死小子害的。涂成森掩饰地喝着酒，赶紧赶走那些绮念。
　　然后这念头像是一只涎着脸的狗，被赶了，却因已经熟悉了路，不久又沿着旧路咻咻地过来，趴在身边，欢快地摇着尾。
　　于是涂成森的杯底不断见空。
　　
　　涂成森是醉了。
　　他偎在座位上，瘫软如一尸体。
　　车子并没有开，寂寂停着，四周一片静。
　　他闻到空气中烟草的味道，很想来一口，伸着沉重的手，摸着这干燥烟草的来处。
　　他摸到了那个人的手，微凉，有汗，食指与中指有硬茧，那与黑社会的某一些罪恶相关。
　　“小喜……”他喃喃。
　　终只是自语，反来复去，只得这么两个字。
　　渐渐，似有人靠近，呼吸匀稳，带着烟味与叹息，却又着那么一丝疏离：“你这人……也有二十几了，怎么言行还是这般暧昧，非让人乱想。幸亏……”
　　公鸭嗓渐渐压低，没有了声音，如一个突然关掉的收音机，因这突如其来的静寂，令人心渐渐悬起，直在半空，憋得难受。
　　幸亏什么？涂成森在心里大声地问，可在展喜颜眼中，他只是神志不清地喃喃。
　　涂成森努力地想挺起身，睁开眼，可灵魂与外界像如观影者与电影的关系一般，电影中悲欢离合，缱绻流泪，冤情非浅，六月飞雪，观影者心里着急却依旧无能为力，这中间缺少太多进入电影的载体，而现今灵魂企图与外界交流的载体——肉身也是这般，无动于衷的保持着原样。
　　终于酒精真正发挥其作用，狠狠地将这清醒的灵魂死死往下拉，底下是一个无底的黑渊，涂成森在意识中拼命挣扎，他想问，幸亏什么，你想说什么？
　　可是终敌不过这酒精的锲而不舍。
　　他稍一软弱，便失足跌入黑甜乡，梦里不知身是客。
　　虽然他的梦里依旧还是想问他：“幸亏什么？你还没说完。”
　　风呼呼地吹过来，展喜颜的烟在黑夜是一明一灭像跳动的一颗心，忽冷忽热，忽急忽缓，最后化作一段暗白的灰，掉下来，被猝不及防的烫伤。
　　
　　




12

12、第十二章 ... 
 
 
　　
　　十二
　　
　　“喂，喂，帅哥！”柯碧又一次伸出手指在涂成森眼前晃。
　　“吵死人了，干什么？”涂成森没好气地说。
　　“你今天要不要我帮你招魂啊？一整天神游太虚，我得在你面前晃多少次手你才能魂归旧位？”柯碧摇头晃脑不停叹息，“上次你不是去了那个什么大学吗？咋了？被哪个纯情少女给迷了心窍？”
　　“说什么呢？”涂成森急吼吼的。
　　“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柯碧闭着眼，学着咬文嚼字起来。
　　“操！有完没完……”涂成森终于开粗口了。
　　“你这样子不是相思病是什么？”柯碧得意自己终于挑起了他的怒火。
　　辛叔走过来，笑着打发了柯碧。
　　
　　“看到柯碧，总让我想起我老婆年轻时候……”看着柯碧的窈窕背影，辛叔沧桑的脸上泛着温柔的追忆。
　　涂成森转过头，看着辛叔。
　　来辛叔这边有近半年了，他从未见过辛叔的家人。只知道他是一个黑道退休的孤单老头子，无亲无故，只有文丰偶尔来找他，但也只呆一小会。
　　辛叔看到涂成森认真的表情，得意地向空中吐了口烟：“看不出吧，我现在是一个糟老头子，可是我年轻时也是一个像你这样的帅小伙呢。不然，像我老婆这样的观音脸怎么会看上我呢？”
　　涂成森嘿嘿一笑，转过头看着外面莹莹蓝天。
　　谁的记忆中没有那个梦里蓝天？
　　有一首歌还这么唱呢：在许多年以前，第一次的相见，你温柔的眼和喜悦的脸，给了我爱恋，也给了我思念，梦里的蓝天，明亮又悠远。
　　辛叔今天有点聊发少年狂，回忆当年情竟有种少有的羞涩和甜蜜：“她与我隔一条街，我家里是开小餐馆的，我就忙着做小伙计，她问我妈借几根葱，却在我家站了两个钟头，不，应该说戏弄了我两个钟头，我那时可是个老实小伙呢。一直就纳闷，心想这女孩子长大了就变得爱欺负人了，白长了这么好看的脸。”
　　涂成森也应景的不说话，陪他沉浸。
　　“后来她不断来欺负我，我嘴笨，她伶牙利齿，越发显得我落下风，再老实的人也有爆发的一天，我问她，你到底来这干什么来着？讨厌死了。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她哭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喜欢你才欺负你的，你这傻子。”
　　涂成森微微一笑。
　　“她很多天没来，我的心一直悬着慌着，竟是虚虚的没有着落，满脑子都是她的脸。后来我想我大约是喜欢上她了。找到了她，跟她说，没有你的欺负，我挺不好过的。她笑了，那个笑，真是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真是美……”
　　辛叔浮浮地笑着，恍惚而甜蜜，仿佛他还是处在那个憨直的傻小子年代，那里有一个观音一般美的姑娘，柔肠心事曲折而甜蜜，偏偏那人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我了，第二年生了个大胖儿子。”
　　“那她现在呢？”说完这话涂成森就后悔了，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如今辛叔的形影相吊，分明说明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美丽。
　　“她死了。知道我怎么入得道上的吗？”
　　辛叔的脸有些扭曲，直直地逼视着涂成森的眼：“儿子两岁的时候，文哥父亲的一个小弟看上了她，硬是把她□至死……于是我就找到了文哥的父亲，告诉他我要入黑道。后来那个小弟被传背叛了帮里，文哥的父亲想灭了他，我找到了那个人，把他的老二给剁了，然后从□开始用刀劈，把他的身体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他一直求我，他早不记得我了，谁能记得一个老实巴交的丈夫呢，再说时间也过了太久，我的儿子那时已经十三岁了。”
　　涂成森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大约看出涂成森的震惊，辛叔的脸泛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慈爱与伤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儿子若是还活着，大约也与你一般大了。”
　　“你儿子？……”
　　辛叔的脸恢复了平静，言语中有种事不关己的淡然与冷漠：“我那时一心想为老婆报仇，都无心管他，他又整天与帮里的人混，小小年纪就成帮里一小弟了。他十三岁时，就已经是抽烟抽得顺溜了。我想管他已经来不及，他一直觉得我不关心他，叛逆得比谁都厉害，对外都不告诉别人我是他父亲，后来就死了……”
　　涂成森窒住了喉。
　　“其实他死之前，我们已经和好了，我已经说服他离开黑道，只差那么一点时间了。”
　　“他……怎么死的？”涂成森叹息。
　　“只不过是一个小弟，有谁能关心，黑道这么险恶，死根本就是很普通的事。一次交易，双方不和，打起来他就栽了，你也知道，交易中死几个人是很正常的。”
　　“他小时很可爱，胖胖的，眉梢很像他母亲，就算后来长大了，与我吵架，我还是觉得他是那个胖胖的娃娃，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我的娃娃。”辛叔的脸还是无风无波的，声音干燥无味。
　　
　　辛叔早已离开，声音温和地招呼客人。
　　涂成森久久地坐着，不能言语。
　　一地的烟蒂。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出狱后他一直没有回江城去母亲墓前看望母亲。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脸见母亲。
　　是他不听母亲的苦苦哀求，听凭自己少年的热血，入了黑道。
　　是他入了狱，伤了母亲的心，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一直觉得母亲已经不想再见他了，这从他刚入狱的那几年她一次都没来见过他可以看出，所有写给她的信都石沉大海，可以看出她的绝决。
　　虽然展喜颜说，五姨走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
　　可是现今辛叔说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我的娃娃。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她的儿子，虽然他们曾经争吵，怨恨，她怨恨他的冲动与过于幻想，他怨恨她的不可理解与轻视，可是他们终是母子。
　　他想念自己的母亲，决定回江城去看看。
　　子欲养而亲不在。他从来没有觉得有句话可以这么得贴近他的肺腑，令他想起这句话，一呼一吸间都是疼痛。
　　
　　




13

13、第十三章 ... 
 
 
　　
　　十三
　　
　　“你想回江城？”展喜颜问他。
　　“是。”涂成森回答得很简短。
　　展喜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饮茶。
　　连日不见，他略微憔悴一些，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
　　涂成森本想问他，你跟我一起去吗？可是后来想还是不问了。
　　他记得展喜颜说这段时间帮会里很忙。
　　“那个……”涂成森想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说很忙吗？最近忙完了吗？”
　　“出了一点小事儿，还没忙完。”展喜颜似乎不想多谈。
　　“那你怎么来我们店喝茶？累得够呛，找哥几个来放松了？还是想念我了？”涂成森涎着脸开玩笑。
　　展喜颜凝视了他一会，吃地一笑：“我是来看你，就看你把上哪个马子了？不过想来大爷你最近行情不大好，在这穷街陋巷，也只能独自捧着一颗芳心在伤神吧。”
　　“你这可是小看我了？”涂成森挺起胸作睥睨状，随手一指在店里忙碌的柯碧的身影，骄傲地作气拔山兮力盖世样，“哥哥我是一闪光的金子，在哪亮哪，就在这穷乡僻壤也能吸引美女。你看，那不是我媳妇？”
　　展喜颜顿了一下，目光闪烁：“真的？”
　　“当然。”
　　“哦。那你会带她去见五姨么？”展喜颜平静地问，如任何一个熟人一般带点好奇，带点客气的认同。
　　涂成森愣住，含糊地应了一下。
　　
　　“姑娘，过来。”展喜颜开口简直把涂成森给汗死。
　　“你怎么能用这么老土的叫法？”看着柯碧走近，涂成森压低了嗓子。
　　“难不成，我应该叫大嫂？”展喜颜瞟了他一眼，目光浮光掠影般从他脸上迅速撤离，不知怎地，涂成森在那一刻竟觉得那目光有点拒人千里的冰冷。
　　“干什么？”柯碧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年轻的脸正对着秋光，粉嫩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因这光竟有种发亮的错觉。
　　真正是年轻如水果的女孩。
　　“陪我们喝一杯。”展喜颜开口，也不多说什么。
　　“什么，你当我什么啊？叫应召去酒吧。”柯碧大骂，要不是眼前人长相清俊，她早就脏字骂出口了，如今他的话让她大失所望，想来衣冠禽兽一词真正是不假；声音也是这般粗哑，定不是什么好胚。
　　可涂成森怎么与这种衣冠禽兽在一起呢？果然不是好东西。
　　涂成森站起来，拦住柯碧：“我一朋友，开玩笑呢。他看你漂亮，想认识你做朋友呢。”
　　柯碧一听这话，立刻粉面含春：“早说嘛，别人我不愿意认识，你一帅哥就不同了。”
　　展喜颜不知可否地笑笑，便不再说什么。
　　涂成森现今更不好说自己刚才是开玩笑的，只好三缄其口。
　　接下来，都是柯碧的话了。
　　都说女孩子说话是莺莺燕燕，但这娇言软语一直不绝于耳，涂成森也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他知道柯碧是个热情的人，而且真正地好男色，见到长得头脸稍正的男子便尽显热情一面。
　　难得的是，展喜颜一直有礼貌地应答。
　　他的态度很奇怪，柯碧的奇怪问题也是认真回答的，甚至是很有礼分寸的，只是这中间一直串着一股疏离与客气，像一根不散的骨，它独自存在，隔于这对话，如一个被隔离的魂，站在一旁，冷冷观察这两人，吹毛求疵般的挑剔。
　　幸亏他们一直没有谈到涂成森，一直在天花乱坠地谈，可是没有一点落到实处。
　　最后，柯碧只来得及与涂成森说一句：“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帅哥啊，上次一个，这次又一个，真是……”
　　展喜颜横了他一眼。
　　目光中微含着瞋意，竟有三分烟视媚行的娇态。
　　涂成森心“突”地一跳。
　　不知为何，身后竟是微微地躁出一身汗。
　　展喜颜笑着对柯碧说：“这是因为涂成森魁力惊人。你只要好好呆在他身边，一定能看到更多帅哥的。”
　　柯碧不知其深意，嘻嘻哈哈。
　　展喜颜站起身告辞时，涂成森与柯碧竟是同时要求送他。
　　涂成森是因为习惯，柯碧是因为好感。
　　“你们还真是同心啊。”展喜颜笑得意味深长。
　　
　　天低低的，云灰灰的无力挂在天际。
　　巷口几近无人。微微起风。
　　空气凉而湿润。
　　这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下午。
　　压仰，寂静，带着点灰色的冷清。
　　其实这也本是一个平常而寂寞的下午。
　　远街还有孩子的嘻笑声，他们打篮球的声音一踏一实，“啪—啪—啪—”沉重而有力；偶有自行车的铃声一晃而过，清脆短暂，打了一个远远的弯，又回到遥远的来处。
　　恍惚而真实。
　　如果头上没有那一声钝痛。
　　涂成森来不及喊，前一秒他还看见柯碧侧过头，去问展喜颜什么。
　　她的眼睛水光潋滟，睫毛翘长，充满了孩童的热情与张扬。
　　然后眼前一黑，呼吸在一刹那变得困难。
　　接着人马上变得轻飘，倒地而眠。
　　
　　再醒来时，那个阴漠的巷口已经变成阴暗的室内了。
　　怀里温暖柔软的身体，那是属于柯碧的。
　　不远处躺着清醒的展喜颜。
　　头上的钝痛已经不那么强烈了，但他知道，自己，不，他们三个，被绑架了。
　　操，不当黑社会居然马上就被绑架了，这个世道还真是滑稽。涂成森在心中狠狠骂着。
　　
　　




14

14、第十四章 ...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感觉没人看呢？是写得不好吗？
 
　　十四
　　
　　“操！怎么回事？”涂成森挣扎着爬起来，努力忽略后脑上的疼痛。
　　室内潮湿，光线暗沉，涂成森的声音在这暗黑寂静的空间中显得突然，有轻微的回音。
　　展喜颜可能没发现涂成森已经醒来，正神思恍惚，而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转过头，背着光依然可以看见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如溪底的滑石：“我想，大约是与帮会里的事有关吧。对不起。”
　　“对不起个毛。”涂成森骂道，他不喜欢展喜颜拒人千里的有礼，“说什么呢？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出去。他娘的，绑架竟然绑到老子头上来了。”
　　展喜颜沉默了一晌，在暗处微微笑起来了。
　　他想起多年以前，他与涂成森第一次为帮里办事，陷入困境，那样的忐忑，涂成森也是这般蛮横地骂，操，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围，欺侮竟然欺侮到老子头上来了。
　　这般的勇猛，无畏，有着凛利的眼神与身手，像一头豹，机警灵敏，有着勃勃的生机，明亮的像阳光。
　　连文丰都欣赏不已。
　　这样的他，已是多年未见。
　　
　　“咣——”，门被打开，一个精悍的中年男子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位小弟。
　　“是你啊。”对于来人，涂成森翻起了白眼，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什么不好玩，玩绑架，拜托，大家是一个窝里的，斗什么啊。”
　　区海兴的脸却是严肃的，有种图穷匕现的恶极：“也知道是一个窝里的，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切。”涂成森火起来，声音也有点森森的冷，“既然是一个窝里的，干嘛用这种鸟□方式，做老大做得太过瘾了？还有，牵进无辜的人来干什么？”
　　说着，他用头向昏迷的柯碧别了别。
　　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已不是那个窝里的人。他只想到，展喜颜有麻烦了，他一定得为他出头。
　　那些岁月里，总是如此，而今，应当也是这般。没有原因，无须追问。这是最自然的事。
　　可是，展喜颜一直不吭声，如一块顽石，有着异样的倔强。
　　“无辜的人？那是你们倒霉，不过也好，多个人质多个方便。”区海兴的脸有些许扭曲，精干的眼中却闪出一丝焦躁。
　　涂成森发现，区海兴虽然在与他说话，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展喜颜。
　　“到底是什么事。”展喜颜声音粗粗巴巴的，干燥得用叙述的口吻，却是没有感情。
　　“什么事，哼，这得问你。”区海兴终于无法忍受展喜颜的不冷不热，内心的怒火像冒泡的岩浆，一个个冒出来，炙热的吞吐，无法抑制。
　　“不知道。”展喜颜简单的回答。他扭过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柯碧。
　　“这是你马子？”区海兴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转而嘲弄地笑了，“不过这不可能，你不过是个被人从后面操的烂货，估计男人那能力也不剩多少了。”
　　“你他妈说什么。”涂成森狠狠抡起拳头，挥了过去。
　　几个小弟扑上来，把他按住。
　　展喜颜冷冷地看着涂成森趴在地上，像一条鱼一般无力扑腾。
　　“那天晚上交货的钱是不是你拿了？”区海兴终于切入正题。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展喜颜仰起头，木知木觉。
　　“你他妈的，别给我装蒜！老子可不好那口，别装出一副让我操的贱样，老子可对你不感兴趣。”区海兴的样子真可以算是啮牙咧嘴。
　　展喜颜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再言语，光线幽暗也能看出他嘴角的轻蔑。
　　“老子他妈的在问你呢。别以为老子光是嘴上吓吓你。”区海兴年近不惑，却依然没有克制自己脾气的能力。
　　展喜颜依旧沉默着，低着头。
　　房间并不空旷，近乎拥挤，却没有人发出声音，只听见涂成森粗重的喘息。
　　这时候，柯碧的嘤咛一声，显得突兀而香艳。
　　她醒了。
　　“怎么了？”她迷糊的睁着眼，以适应这沉黑拥挤的空间。
　　样子娇憨而妩媚，有种迷蒙初雾的美。
　　展喜颜心一颤。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却还搞不清楚状况。
　　真是如豌豆公主一样迷糊而令人怜惜啊。展喜颜心中叹着。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地方？”她终于惊叫起来，如一个稚童。
　　一群男人依旧沉沉看着他，眼中的内容纷繁复杂。
　　当她看到被按在地上努力向她示意的涂成森时，才隐约觉得害怕与事态的不平凡。
　　“这……是被绑架吗？”她瑟瑟地问。
　　没有人会回答她。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可以令她可以泼辣地大骂，黑道不是男人嬉笑的暧昧与涎脸的调戏。
　　于是她大叫起来，尖锐直接地表示了她的恐惧，却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两眼亮亮的，似包了两个水壳，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这是谁的马子？”区海兴被她叫得心烦。
　　都说饱暖思□。现在他很有可能连命都可能不保，哪有心情想女人这回事。
　　“是你的？”他一把抓起柯碧的肩往上提，问展喜颜，她的头发柔顺地垂下来，以一种乖顺的姿态。
　　展喜颜看着涂成森。
　　涂成森在地上激烈地挣扎。
　　区海兴了然地笑了，微有失望，微有得意。
　　
　　




15

15、第十五章 ... 
 
 
　　
　　十五
　　
　　“果然，老子就知道，你前面还能有操人的本事？”区海兴向坐着的展喜颜呸了一下。
　　展喜颜无声地坐着。没有表情。
　　柯碧被架着半个身体，美好的胸脯激烈地颤抖。
　　涂成森抬起脖子，骂着：“区海兴，你他妈干什么，关一个娘们什么事，扯她进来干什么。”
　　区海兴冷笑着：“你以为我这么喜欢与被玩屁股的人打交道吗？”
　　他放开柯碧，蹲□子，厌恶地与展喜颜脸对脸：“那个货的钱是不是你中途截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他妈的是不是你？”
　　展喜颜哼了一下，反问道：“谁知道是不是你呢？你不是一向最喜欢当老大吗？有了这笔钱，还怕没有更好的位置坐？”
　　区海兴怒：“你小子他妈地说什么呢？”
　　展喜颜抬起脸，一脸的透彻：“不是吗？贼喊抓贼的故事帮里多得是，钱自己贪了，怕文哥来找你，找个替罪羊也是好的。”
　　区海兴站起来，死命地踢了展喜颜一脚：“操，不是你？这次交易的路线只有四个人知道，对方的人马早就被干掉了，不是你难道还是阿文？操，你睁着眼说瞎话呢。”
　　展喜颜不作声，任凭区海兴发泄着他的怒气。
　　一下一下，满室的人只是看着区海兴的腿做着反复的动作。
　　涂成森在一旁徒劳地骂着。不断承受那些小弟的拳头。
　　
　　最后，展喜颜已经趴在地上，头死顶着地面，脸上也是青肿不堪。
　　区海兴把脚细细地蹍在他苍白的脸上，用极缓慢而微妙的角度。
　　“你这贱脸，擦我的鞋也是不配。”区海兴似乎踢得有点累了，可嘴上还是恶毒。
　　“你这样的猪脑，也永远只配被当替死鬼。”展喜颜的声音很虚弱，但却是非常清晰。
　　这话像不胜防的来自暗处的冷箭，刹那击中区海兴的心脏，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说什么？”区海兴的脸狰狞得可怕。
　　展喜颜细细地踹了一口气，艰难得转了个身，努力将身体躺平向上，让呼吸顺畅。
　　“你他妈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区海兴的声音近乎沙哑颤抖，“你是说……是阿文？是文丰干的？”
　　展喜颜闭上眼，不睬他。
　　忽地身体被腾空拉起，领口的□令他一时间有种欲死的困难。
　　柯碧的轻泣显得那么明显。
　　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看着展喜颜。
　　于那些小弟们而言，这是一个过于绝望的答案，残忍，震惊，他们已经预料到不久的将来他们离开世界的借口。
　　于涂成森而言，这是个令人捧腹与心酸的答案，区海兴多年的为牛马的奔波，只是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狡兔死，酒狗烹。
　　这是所有的帝王对于功臣的态度，谈笑间，往昔的峥嵘岁月，把酒言欢已是昨日黄花，他不容你，自然是不愁没有借口。
　　某一瞬间，涂成森为展喜颜有深深的担忧，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免死狐悲。
　　而之于柯碧，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形容词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
　　她莫名其妙地从一个阴郁下午的巷口消失来到这昏暗潮湿的仓房，周遭是一群黑道厮杀的男人，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犹如处于一个荒诞的后现代小说。
　　可生活毕竟得照着常理给予我们一定的解释，所以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与答案。
　　可是展喜颜令所有人都失望不已，他别过头，选择了革命志士般的咬紧牙关，轻微地哼了一声。
　　如果是一场电影，我们是否可以把它看作一种黑色幽默，在一旁微笑。
　　可是区海兴已经无心再去饰演一部黑帮港片中的大傻一般的老大，他已经急红了眼，满世界都是困境，他只要一个出口。
　　而今，这个出口在展喜颜的口中。
　　“你……你他妈说啊。”区海兴暴喊起来，内心却开始泄露出了他的虚弱与颓丧。
　　任是谁，都会在这种时刻有刹那的软弱与灰心的。
　　多年的奔波，却换来这般的下场，还落得个不义的名声。
　　黑道中人，最不耻的便是这两个字。
　　是他一直以来太张扬了吗？是他不懂得怎么韬光养晦？
　　这些都是屁话，他又不是当官的，要懂得权横之术，他只是一个黑社会，该杀人时杀人，该越货时越货，该享受时享受，这本就是他的生活。
　　他无须做一个内敛的黑社会。
　　虽然文丰便是这样的人。
　　
　　区海兴放开了展喜颜，焦躁地在仓库内来回走了几步。
　　除了展喜颜，所有人都看着他。
　　毕竟现在他们的生命是为他所掌控的。
　　黑帮小弟们是，柯碧是，涂成森是，连展喜颜，也是。
　　区海兴的脑中刹那有无数个念头汹涌不止。
　　你一定记得《西游记》中孙悟空在天庭做弼马温时放天马出来的场景，万马齐腾，轰轰烈烈，汹涌起伏，乱杂震动。
　　区海兴的脑中也是如此。
　　
　　那一刻，他想起很多事。
　　文丰的势力越来越大，他的眼神依旧温和淡定，他永远胜券在握。
　　那些老资格们，昔日卖命的老大们，有些已经死了，有些已经因各种原因已经退了，剩下的真得不多了。
　　展喜颜那贱货这些年凭着屁股坐的位置越来越靠前。
　　他记得他年轻入道时，曾说自己有一天一定要扬眉吐气，衣锦归故里。
　　那时他是多么年轻，眼神明亮，意气奋发，四肢敏捷，肌肉有力，满腔的热情呵。
　　可是现在，只有一个暴戾的中年人，他在困境中竭力挣扎，费尽心计，却依旧害怕那个比他小十多岁的斯文黑社会老大。
　　于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显。
　　他决定，这一次，真得要，背叛文丰，背叛这个黑社会老大。
　　
　　




16

16、第十六章 ... 
 
 
　　十六
　　
　　区海兴缓缓地蹲□子，捏起了展喜颜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说，这笔钱现在在哪，文丰已经收为己有了？”
　　展喜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可以，你骨头硬还是怎的？”区海兴微笑着说。
　　突地，他一把扯起柯碧的头发，狞笑着：“这是谁的马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对你是否有用。”
　　摸出一管枪，直直对着她的胸，转头看着展喜颜的反应：“告诉我，钱在哪里，是文哥那边吗？”
　　展喜颜愣了愣，笑：“你拿个女人来威胁我？”
　　“不行吗？”区海兴已近疯狂，“不是你马子也是涂成森的马子，你不说，对得起兄弟么？”
　　展喜颜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涂成森。
　　涂成森一紧：“别他妈的胡说，谁是我马子，一个女人能有什么用，她只是无辜扯进去的，你……我操你妈！”
　　区海兴道：“没用么？真得没用？”
　　展喜颜依旧不开口。
　　柯碧哭喊道：“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活！快救救我，救……”
　　“呯—”无表情，如机械一般，枪声响起，平常之极，如所有没有创意的电影中情节一般，柯碧重重倒下，胸口是一个血黑的洞，血静静地流出来，四处都是。
　　涂成森一时禁声，他没想到区海兴这么直接，这么简单地就了了一个生命。
　　或者是他自己忘记了，黑道中人杀一个人哪需要如此大费周章，说了就了，干脆利落，本就是如此。
　　区海兴用脚踢了踢柯碧温热的身体，说：“我试过了，她不会立刻死，但很快会失血过多，到时神仙也救不活。半个钟头内，你小子如果想起钱在哪里，我就立马叫外面的医生进来，这个时候，你应该知道时间意味着什么。你可以拖，别人不可以。”
　　说着，一列人出去，脚下的尘土轻轻扬起，他们只是漠漠然地走过年轻的生命，鲜血芬芳，如一地的红瓣，可是他们只是踩过，不会去留意。
　　
　　涂成森还没等他们走出，就立刻扑到柯碧身边，试试她的鼻息，还有余热，但真得是非常微弱了：“怎么样……柯碧，你感觉怎么样。”
　　可是那个女孩只是闭着眼，不回答。
　　她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会是这般的日子。
　　虽然它是往常一样，依旧是这般的天，这般的云，这般的人，可是事情却是诡异，仿佛一个平缓直流的河在某一瞬间坠落，成为一泻千里的瀑布，依旧是水，但已经是不一样了。
　　涂成森一把抓住展喜颜的领子：“去说啊，她是无辜的。”
　　展喜颜被猛地一扯，剧烈地咳嗽起来。
　　可他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你他妈干什么，总不能看着她死吧。”涂成森已经抓狂了。
　　她只是一个年轻平常的女孩子，有着鲜嫩的青春，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没有任何的交待，她还有大把的岁月去挥霍，去欢笑，在她以后的岁月中会有一个耐心清秀的丈夫，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叫她妈妈，她有长长的路要走。
　　“你知道……我不能。”
　　话还没讲完，那个人的耳光已经打来。
　　一点不留情地，重重地。
　　展喜颜有刹那觉得眼黑。
　　“你不能？你他妈真上了黑社会了？嗯？”涂成森气得浑身发抖。
　　展喜颜讥笑着：“怎么？你高尚，悲天悯人？你心疼了？”
　　涂成森坐在地上，双臂撑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一下一下，像一条狼狈的大狗，忽地，喘息止住，似想起了什么，一时脸上竟风云变幻：“你是……是因为他？你为了他，就愿意这么让一个无辜的人死去？”
　　展喜颜沉默坐着，无声地望着，他的眼睛在暗黑之中闪着亮。
　　涂成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觉得晕眩：“他……真值得你这么做？你真是忠心，你……果然够种！他妈的你都成了痴情种了你……”
　　不知道这话哪里刺到了展喜颜，他本来惨白的脸变得青白，像一瓣跌摔的瓷，冰冷的，浮白的，闪着咄咄伤人的光，这般破损，还是惨烈：“我当然是，我他妈的，我他妈的都爱疯了我……”
　　涂成森那一刻想都没想，暴喊一声：“贱人！”
　　屋子本来就静，这一声竟有不少回音，“贱人”“贱人”余余袅袅，像是看不见的丝网，重重围绕起来；又像是许多嘲笑的附和，一声一声，催人心寒。
　　喊过之后，便是巨大的空虚，这种空虚像是硬梗在心脏中的气球，轻飘的，越来越大，但是没有内容，只是无色的气体。
　　涂成森忽然想到了“徒劳”二字。
　　
　　两人静默相对了一会，涂成森又踉跄着走到柯碧身边，脱下衣服，试图给她包扎，可是那个女孩的身体开始发凉。
　　“柯碧……”涂成森鼻子有些发酸，到底是相处了半年多，有了感情，她的心无城府，她的热情张扬，像极了以前的那个他，他低下头搂住她，以期给她一点温暖，“对不起，把你扯进来，对不起……”
　　展喜颜在一旁冷冷看着他，一阵一阵的苦涩。
　　“妈……我冷。”柯碧喃喃，颤动的睫毛令人猜想她婴儿时的模样。
　　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当它的无聊、厮杀、贪婪、冰冷无法解释时，我们或许可以回到小小孩童，那里有温暖橘色的夕阳，母亲安详的双手慈悲地抚着我们，世间是清明温柔，无烦无恼，我们只是那个明亮幢幜的小孩，张着好奇的双眸眺望着未来。
　　
　　时间一分分过去，生命的气息一点点游走。
　　涂成森感觉到了无比的绝望，这一切是做梦吗？
　　如果是梦，还有醒来的一天，可是怎么还没醒来。
　　眼前曾经朝夕相对的女孩子，在他面前一点点死去；昔日情同手足的兄弟，在他面前一点点疏离，而他的生命，是死是活，亦是未能肯定。
　　门又被打开，区海兴等人走了进来。
　　“哟，真死了。”看着眼前情景，区海兴笑着对展喜颜说。
　　无人应答。
　　“那接下来，要不就是你？”区海兴把头转向了抱着柯碧发愣的涂成森。
　　
　　




17

17、第十七章 ... 
 
 
　　十七
　　
　　涂成森冷冷一笑：“怎么，终于轮到我了？”
　　区海兴耸耸肩：“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枪顶在胸口上，隔着凉薄的衣服能感觉到枪枝的坚硬与冰凉，这一天终于到来。
　　涂成森常常幻想着这一天的来临，当年年少时在黑帮中混得如鱼得水时如此，连在监狱中也是这般。
　　展喜颜盯着乌黑的枪枝，神情有点迷蒙，像一个梦游人。
　　“钱在哪里？”区海兴紧盯着不放，满目满腔的咄咄逼人。
　　“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展喜颜分明是在乎的，口气有些急促，目光紧紧跟着枪口。
　　“哦？这么说你希望我杀了他？”区海兴看出了端倪。
　　展喜颜有刹那的窒息，他抬起脸看了看涂成森，后者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展喜颜的脸出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潮红，如奇光流彩，如同幻觉，他的眼神闪亮，呼吸急促，目光中竟然搀着一丝……期待？
　　是期待吗？
　　涂成森忽然不能肯定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期待？
　　在他以前的幻想中，一旦他被枪口指着，如果有展喜颜在场，他的表情有各种各样，凶狠的，惊惶的，哀求的，冷漠的，但独独少了期待。
　　怎么……会是期待？
　　怎么会……？
　　涂成森觉得自己的耳畔有嗡嗡的幻音。
　　连区海兴都觉得惊愕：“你希望我杀了他？”
　　展喜颜不说话，满脸的炽红，目光却是炯炯。
　　“哼，”区海兴冷笑一声，“都说展喜颜对兄弟讲义气，不过如此。你还真是卖屁股的料。连生平的发小都可以出卖，这世界果然是什么都靠不住，信不得了。”
　　涂成森已经无力反驳什么，他只觉得混乱。
　　他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但无法承受的是生平最看重的人竟然期待他的死亡。
　　走到生命的尽头，发现原来生命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这一切都只是他以前的一厢情愿，他真正觉到了呕心。
　　区海兴扣动了扳机：“别以为你装出这一副傻样，老子就放过他。老子今天就毙了他，遂了你这不知廉耻的狗杂种的意。”
　　
　　枪声响的时候，涂成森都没做好准备。
　　只觉得身体震动了一下，可是外界是静止的。
　　没有疼痛，血液刹那是温暖的，他像束缚在一个温暖的壳里，像母亲的羊水一般和煦，轻轻荡荡，他晕晕地，舒服得很。
　　在晕眩之前，他觉得时间的河流地缓缓流过，纷繁的往事悉悉沉浮起涌。
　　他想起以前教师讲过的一个地理知识，当寒流与暖流交汇时，就会带来丰富的鱼资源，所有的鱼浮浮沉沉，汹涌之极，现今有一条鱼逆流而上，鱼鳞清晰明亮。
　　三月天，阳光温柔。风在林梢鸟在叫。
　　少年的他们一起坐公车。
　　车间空荡，浮尘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半明半暗。
　　午后的阳光是破碎的温柔，温度在手臂上一一划过，是年少触手而过的好时光。
　　公车上的椅子是包着鹅黄皮质的硬座，不少皮已被划破，露出禇色的木质，坚硬柔凉。
　　前面座位背后，有人用圆珠笔在硬皮上写着：卫娟爱三保，三保爱卫娟。
　　一颗并不规则但圆满的心型框住了那两个名字，如一生一世的承诺，令情窦初开的少年心动不已。
　　“哎，小喜，你喜欢谁啊？”涂成森转过去，满眼的神采。
　　展喜颜忽地脸红了，呐呐地：“没有啊，我能喜欢谁？”
　　“切！”涂成森不屑，“我还不知道你？”
　　展喜颜愣了一下，怯怯地：“你……知道我喜欢谁？”
　　“那是，”涂成森一脸的得意，“是咱们班长钟苗苗吧？”
　　展喜颜神秘地吁了一口气，不再言语，兀自转向窗外，对着满城草木脉脉地笑。
　　“不是？那你知道我喜欢谁？”涂成森永远是没心没肺。
　　展喜颜笑着说：“我怎么知道，你今儿喜欢陈凌楠，明儿喜欢赵婷婷，谁还知道你喜欢谁？你就是博爱。”
　　“嘿嘿，你不知道了吧，我喜欢的人是……”涂成森掏出圆珠笔，开始在硬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谁？”展喜颜结巴巴地伸过头来，一脸的企盼与慌张。
　　涂成森笑笑，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上王娅。
　　“哦。”展喜颜一副了然的样子，“隔壁那个梳两个辫子的女生？”
　　如今，他已全然记不起那个女孩子的样貌。
　　他拿出笔，让展喜颜也写一个。
　　“谁要做那种女孩子才做的东西。”展喜颜歪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涂成森也是无趣，便也转头看另一边的风景。
　　车来人往，熙熙攘攘，谁也无法为谁停留。
　　临下车时，涂成森发现展喜颜已经在他位置的前方也画上了一颗心，圈中是两个名字。
　　“是谁，给我看看。”涂成森扑过去。
　　展喜颜吓了一跳，死死捂住，嘴里却是不吭声，一脸羞恼。
　　“不准？”涂成森假装凶狠地挑起了眉。
　　“哎，后面两个小孩，别闹了，你们到了。”司机转过头，不耐烦的催促。
　　两人嘟嘟囔囔地下了车，但少年的心很快在阳春三月的杨柳风中旌旗扬帆。
　　没能看到那个圈里的名字，使涂成森生命中第一次感觉到了遗憾。
　　幸亏这遗憾是在一个温柔的三月，幸亏当时自己有着飞扬的青春，幸亏身边是那个美好的人。
　　所以这遗憾也变成了一丝甜蜜的惆怅。
　　而今，涂成森感觉到这三月里的明媚春光正渐渐暗下去，他觉得非常疲倦。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去见过母亲。
　　不过，很快，他就可以见到母亲了。
　　她一定也是非常想念他。
　　
　　“你……死了么？”展喜颜坐过来，坐在他身边。
　　摸到他温热的胸口上汩汩的鲜血，满手的腥红，真实得令人发颤。
　　“小喜……我知道……只有你可以帮阿森。从小他最看重的就是你……”五姨的话似乎还在耳边。
　　“呵呵。”展喜煞着一张青白的脸，像一只凄凉的鬼，“怕是不能了。再不能救你……”
　　涂成森怎么可能知道，彼时那颗心里面，是两个男孩的名字：涂成森，展喜颜。
　　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展喜颜悲哀无声地笑着，笑意顺着眼睛静静滑下来，像眼泪一样披满了整个头脸。
　　他觉得晕眩，在这晕眩中想到了自己彼时稚嫩的誓言：只要为了他，一切牺牲都是可以的。
　　这般的坚决，这般的炽热，也是这般的可耻。
　　一生原来是这么的长，人生原来是无法忍耐的磨砺，那个年轻的他是永远无法想到的。
　　他终于觉得累，生生地倒下去，坠入轰轰的幻觉中。
　　在那个幻梦中，只有他自己，清风拂面，和风细雨，中庭日淡芭蕉卷。
　　这般的美好，原来一个人也是可以完成的。
　　
　　




18

18、第十八章 ... 
 
 
　　十八
　　
　　如所有获救生命一般，涂成森醒来时犹如经过一场沉沉的大梦，梦里是湿湿漉漉的大雾，软白模糊，触手却是一片的空白。
　　走回阳关处时，已是一身的湿意。
　　那是与死亡搏斗之后，浑身吃力的汗水，粘湿得很。
　　因这汗意的粘湿，涂成森终于醒来。
　　已近傍晚，影子是撕心裂肺的舞动。
　　睁开眼，是丘生打哈欠张得大大的嘴。
　　从他的那个角度看去，正好看见里面的舌根，而后是黑黑的一片，让人想起把比诺曹吞进肚子的那条鲨鱼。
　　当然这只是童话爱好者的遐想，事实上这黑洞在涂成森看来，却是区海兴的枪口，乌黑，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一颗子弹便是生命的终结。
　　涂成森突地坐起来，扯动了胸口的枪伤，“嘶—”地一声便又躺下了。
　　一旁的丘生吓了一跳，直直地看着：“你……醒了？”
　　涂成森“嗯”了一声，发了会呆，这时才真正清醒起来，不用问，这应该是电影中最滥俗的情节，在他失血过多快死时，文哥奇迹般的到来，不早不迟，如港片中总是迟到的警察，只是文哥是黑社会，不是所谓正义的力量。
　　而配角，总是在最后曙光来临前，闭上了眼睛。
　　涂成森别过头，不让丘生看到他苦苦的笑。
　　柯碧是配角吗？那个鲜明青春的女孩是配角？她的命就只是一枪而已？
　　
　　忽地，他挣扎着起身：“小喜……不，展喜颜，他在哪里？”
　　“他……”丘生并不意外他的激动，“他在他的房间里啊。这就是他的房子啊。”
　　涂成森颓然地坐着，也不答应。
　　丘生絮絮叨叨地摆弄着手边的东西：“靠！你小子命真是大啊。我们死命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三个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还以为你死了呢。”
　　“文哥当时也有点发愣了，唉，那场面，真是……靠，你小子一定喝过不少的血吧，流这么多血也没事。我还以为阿喜也死了呢。”
　　“他当时的脸……啧，那叫一个青白。牙关咬得死死得，嘿嘿，还以为我们赶来得晚了呢。还好，只挂了一个……那女的……你马子？”
　　涂成森木木地坐着，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
　　可胸口却静静燃起一股隐秘的火，紫蓝色，冰凉的，不易察觉却灼烧得人疼痛不止。
　　一股气渐渐汇聚，在四肢窜来窜去，像不安分的蛇，所经之处，一片冰冷。
　　
　　他缓缓地起身，说：“小喜在哪呢？我想去看看他……”
　　“哦。”丘生不以为然，“放心吧，他就在隔壁房间呢，没事，他现在好着呢。”
　　涂成森还是坚持着，丘生想阻止，涂成森冷冷地说：“兄弟有事，我看一眼都不行么？”
　　丘生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他想扶涂成森一把，却被后者没好气地一掌拍开：“老子还没死呢，别弄得老子跟个废物一样。”
　　丘生笑笑，拍拍他的肩，开始走到阳台去吸烟了。
　　涂成森缓缓走过大厅，空旷的大厅并没有什么装饰，只有待客的几张普通桌椅，连吊灯也没有，只是几盏贴在天花板边的日光灯，让人误以为这是学校传达室的接待室。
　　简陋到让人无法相信有人在这已经住了四五年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有些茫然地看着这房子，心里空荡荡的。
　　推开门时，看到躺在床上的展喜颜。
　　那人见他进来，只是看了一眼：“醒了？”
　　轻描淡写，如此而已。
　　涂成森“嗯”了一声，找了个地方坐下，没再说话。
　　房间还是简单的样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没有其它的家俱，连个衣柜都没有。
　　涂成森看着那两把椅子，心里憋得难受。
　　白色窗帘轻轻飞起来，像一个静静呆着的鬼魂。
　　“那个……”涂成森说得没头没脑，“你这地方真是简单。”
　　“嗯，又不是住一辈子。”展喜颜躺着，脸上的青肿还未褪尽，嘴有些含糊。
　　两人继续于沉默中酝酿自己的满腹心事。
　　下一时刻涂成森却像装弹簧一样弹起来：“上次……那天……你是不是想……想让我死。”
　　涂成森的话是用陈述的口吻。
　　但到后来他的声音却是颤抖的，他忽然想离开这个房间，不再见展喜颜，他害怕他的回答。
　　展喜颜看着涂成森，紧紧地，一直看到他心里去：“是的。”
　　没有犹豫，没有动摇，但表情是认真的。
　　涂成森觉得有人抓住他的喉咙，有间歇的窒息。
　　随后血液如奔腾的海，一阵阵汹涌，浑身的怒意一潮一潮地将他打得狂躁不止。
　　他将目光又一次落到那两把椅子上。再也克制不住。
　　“你……”
　　他的手高高扬起，准备给那个人一记头昏目眩的耳光。
　　可是，他的手却停住，想打下去却又停住，僵硬不止，只能难堪地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这其实是一记很轻易的耳光，充满了理由与可行性，可是在瞬间，只是瞬间，涂成森发现了一个事实。
　　他的手距他的脸只是很短的距离，可是就是这短短的距离，却充满着难以言说最混乱的暗涌，一阵阵，起伏的是难堪心事。
　　一屋的暗灯，照不亮那人平静的脸，却照穿了涂成森的心。
　　他爱他。之前他从未意识到。可这竟是真的。
　　他的怒意，是缘于那人为了文哥竟然期待他的死亡。
　　他轻慢人世，却依然记得在这简单的房间中为文丰备一把椅子。
　　嫉妒像一只巨大的虫子，肆意咬噬着涂成森的心。
　　这个耳光，原来不是这般的正大光明，它原来来自阴暗的嫉妒。
　　涂成森呆在原地，为这个顿悟颤抖不止，转身，“呯”关上了门，巨大的声音令整个房子都在颤动。
　　展喜颜木了一会，轻笑一声，转个身关上了灯。
　　
　　




19

19、第十九章 ... 
 
 
　　十九
　　
　　涂成森并没有回到房间，而是出了屋子，找了个地方，寂寥地坐着发呆。
　　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旁边的花坛边孤零零地矗着几朵暗红的鸡冠花，无精打彩地耷拉着。
　　涂成森想找根烟，摸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原来穿着睡衣，连钱都没带，更不要提烟了。
　　他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一阵阵地混乱。
　　他爱上了展喜颜。爱上了自己的兄弟。
　　他曾经是多么排斥同性恋。
　　他记得刚刚入得帮会，总会看见文丰旁边有着一个又一个清秀可人的少年。或文气，或倔强，或妩媚，或骄横。
　　那时还不懂。
　　憨憨地对丘生说：“奇怪，做文哥的小弟咋都长得挺正头正脸的，怎么，做黑社会还有五官要求？”
　　丘生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啊？”
　　“那些小弟，他们有另外的用途……”丘生笑得很古怪，一脸的暧昧。
　　当时他还以为这些小弟是用来做仙人跳的饵。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黑社会的可能。
　　后来文哥身边一个清秀少年犯了一点事。
　　在三义厅里，惩处了他。文哥不在场。
　　少年的一只左手生生被废了。被要求离开帮会。
　　这是涂成森进入黑道后第一次见帮内处置事务。
　　那个少年哀哀求着，满手的鲜血，对着乌黑的枪口眼泪死命地流。
　　慢慢爬过去拉住那个拿着枪的人，哽咽着：“废我手我不在乎，能不能让我不要离开帮会，离开文哥？”
　　那人轻蔑地呸了一下：“犯了事还想仗着屁股往上爬。知不知道脸是什么东西？”
　　少年只是不说话，低着头一哽一哽地耸着肩。
　　满地都是他手上的血，一片姹红，有点惊心动魄。
　　而后听说少年还是离开了帮会，留下一串不舍的眼泪。
　　从那时涂成森才知道，原来那些少年的另外用途是什么。
　　他觉得恶心。
　　他当然知道同性恋，但从没想过会在身边出现。
　　当然这恶心感得藏着，公开厌恶自己老大的性取向，这有点儿滑稽，还有点自不量力。
　　
　　回去时，面对展喜颜，他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靠！文哥还是个变态！”涂成森愤愤地。
　　“怎么了？”展喜颜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只能卧在一旁给大哥们倒个水开个车什么的，实在对不起黑社会这三个字。
　　“同性恋！你知道同性恋么？”涂成森声音吼起来，夹杂着明显的厌恶。
　　或许是因为白天过于疲劳的关系，展喜颜的脸很是苍白。
　　“什么……”展喜颜震惊地看着他。
　　“文哥，是个同性恋。原来他身边那些漂亮的小弟，是他泄火的工具。”
　　展喜颜不说话。
　　“靠，真是恶心。”涂成森用“恶心”这个词草草结束了这场关于黑社会大哥性取向的谈话。
　　他没有注意到，从头到尾，展喜颜一直在不能自制地颤抖，脸色有点发青。
　　他单纯地以为，他只是累了。
　　
　　真得没有想太多。
　　他以为，为人处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纵在黑道中，独善其身，远离是非，总有一日，也是可以达成他出人头地的愿望。
　　他真是这么想。
　　他把这个想法的主体性无限扩大，于是觉得这想法应该也是属于展喜颜的。
　　所以当展喜颜频繁跟随文哥出入时，他并没有想太多。
　　直到有一天，帮中一个兄弟对着展喜颜的背影不屑地吐了一口痰：“又多了一个被操屁股的！”
　　话没讲完，涂成森的拳头已经在那人的鼻子上了。那一场架他干得很猛。
　　可事后他却挫败地回来了。
　　震惊中却搀杂着半信半疑。
　　展喜颜的回答却令他幻灭。
　　原来这个从小到大的兄弟并不是与他一样的想法。
　　他觉得孤独。
　　百人百心，连自己的兄弟也是另外一副心肠。
　　真正的人各有志。
　　
　　而今，他也成了所谓的同性恋。
　　他对文丰的嫉妒，他对那人的欲望，他在中枪昏迷前那个小小的疑问，一切原来都是有根可循。
　　是什么时候起，他爱上了展喜颜。他问自己。
　　他甚至想用或许时间长了难免感情更深，彼此之间更信赖来作为借口给自己推脱。
　　可是终无法逃避自己清晰的心。
　　涂成森虚叹了一口气，真正觉得了无能为力。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爱上一个人。
　　在他第一次触摸到爱情时，那人却是期待着他的死亡。
　　这才是他真正无法接受的。
　　他很想回去再问小喜，可是害怕那个人口中吐出更伤人的言语而只能寂寥地坐着一边发呆。
　　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世界真是他妈的一团糟了。涂成森也有痴小儿女的一天。
　　
　　丘生找到涂成森时，看见他正坐在花坛边吹风。
　　秋天的夜谈不上冷，但微微的凉意直入骨髓，久而久之，也是人无福消受的。
　　“靠，怎么跑到这地儿来了？找你半天了呢？”丘生粗鲁地搭上他的肩。
　　涂成森闷闷地看了他一眼。
　　“与阿喜吵架了？”丘生拿出一支烟递给涂成森。
　　涂成森答非所问：“我伤刚好又想我吸烟，这么想我死啊。”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了烟。
　　丘生不作声，“啪”地点燃，皱着眉深深吸了一口，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游移不定的寡断样让涂成森烦躁不已：“靠，有话有说，装什么深沉。老子现在也没心情与你小子玩。”
　　“阿森，我接下去的话你听也罢不听也罢，是把你当兄弟才与你讲的。”丘生的脸在忽明忽灭的星火中显得很严肃。
　　涂成森转过脸看着他。
　　“阿喜……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知道……你那时交易时为什么会被抓进去的么？那是因为……是阿喜报的警。”
　　涂成森的心猛地一跳：“啊？”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一拳头打在丘生的鼻子上，让他头破血流。
　　可是今天，他却无法出手。尤其是当展喜颜告诉他自己期待他的死亡之后。
　　“少开玩笑了。”他颤抖地夺过丘生手中的打火机，颤颤巍巍地点烟。
　　不知来处的风阴阴卷过，这火光摇摆不定，像起伏的心情。
　　点了半天，什么都没点着。
　　丘生拿过打火机，替他挡着风，声音坚定而温暖：“是真的。那天他从文哥的房里出来，跑到外面打电话，我刚好在那边，全都听见了。这件事后来被查出来了，阿喜听说吃了一些苦头，不过知道的人不多。”
　　涂成森从来没有这么讨厌一个人的声音到如此地步，他恨他的温暖坚定，充满信赖感，仿佛要人相信这一切的确是真的。
　　可他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地朝天吐出。
　　夜空星河泛滥，棋布演绎着人世间种种对于星座美好寄托的传说，那夜空中牛郎织女无欲无求，不离不弃，老黄牛忠心耿耿，没有背叛，没有私心，只有恩爱，只有坚持。
　　果然只有星际排列是永恒的。
　　涂成森吐出的烟在半空中明亮的星隔了一层雾，显得迷离遥远，烟渐渐散去，星又恢复明洁，可是他继续地吞云吐雾，毫不停止。
　　
　　




20

20、第二十章 ...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会外出一趟，估计一个星期后才能来，故一下子贴四章。
呵呵
 
　　二十 
　　
　　文丰进来时，看见床上的突起，轻轻笑了一下，便坐在了床沿。 
　　展喜颜昏昏沉沉睡着，浑不知有人在。 
　　沉重的眼睑此时像一扇门，遮住了所有眼睛中的汹涌。 
　　像一个孩子般毫无防备。 
　　他没有开灯，就着月光低头看他。 
　　头发垂着，阴影随着鼻息摇动。 
　　脆弱而细微，是初初的样貌。美好而柔软。 
　　彼时虽然青涩动人，却不是文丰的所好。 
　　文丰记得初时，他一直不曾注意过展喜颜的存在。 
　　不过是一个害羞寡言的少年，常常低着头，慌张的眼神，白皙的脖颈。 
　　虽然动人，但在周围的男孩子中，他只是一个背景的存在，得要你细心琢磨才能留意他的美好。 
　　纵然他在旁边端茶倒水，侍奉得无微不至，也不过是路人甲小弟，顶多换一句“谢谢”“麻烦了”。 
　　是展喜颜自己送上门来的。 
　　
　　月光凉薄，文丰在一场交易中做得相当漂亮，宴请时也是宾主尽欢。 
　　酒酣耳热地回到房中，体内的躁热一阵一阵，□的手挑逗着不肯离开。 
　　那个少年体贴地送上一杯醒酒茶，给他捂上凉毛巾。 
　　他半闭着眼，含糊着说“谢谢”。 
　　之后没有声音了。他以为他走了。 
　　文丰在满屋的寂寞里呼吸，这种安静如在清凉的坟墓。 
　　半响，那个少年怯怯的声音像是一地易碎的月光：“文哥？” 
　　文丰其实并没有醉，他只是困。 
　　被他的声音暗惊一下：“你怎么还在？” 
　　少年的脖颈很纤细，像一只哀伤的天鹅：“文哥……操我吧！” 
　　文丰在那一刹那怀疑自己的酒量是否退到自己都汗颜的地步，否则区区几杯酒怎么会有幻听。 
　　“什么？”虽然是黑社会老大，但文丰服众的资本就是从不用强，他是一个讲道理的老大，至少他从不勉强。有些事纵然难为，也不得不心甘情愿，虽然这是另一回事了。 
　　他是个温文尔雅的黑社会老大。 
　　少年惊恐的眼睛显得非常稚气，可是他的脖颈却是挺得梗直，双肩夸张地耸起。 
　　影子在月光中颤抖，有着薄薄的凄凉。 
　　那种努力装作坚强的样子让文丰没来由得一阵软软的心酸。 
　　文丰记得自己很早以前，也有过这种心酸。 
　　年少时，窗口有一棵槐树。 
　　五月时，满室的香甜，一树槐花柔柔白白，浮浮幽幽，晶莹剔透，像一个诗意美满的梦。 
　　他呆在窗口，看着这一树的莹白，突然有了心酸的感觉，那种柔软像一大块云温柔地包围，挣脱不得。 
　　少年僵着身体，连声音也是一片一片的抖，像凋落的细碎槐花：“文哥，操我吧！” 
　　文丰笑了一下，向他招了招手。 
　　
　　整个过程，展喜颜都在十分压抑的哭泣。看得出他很疼，并且惧怕疼痛。 
　　文丰感觉到他的生涩，却又迷惑他时而的□，像是故意做出的姿态，滑稽却又令人心疼。 
　　他的眼睛玲珑纯洁，氤氲着浓重的雾气，心事藏在雾气后面，漉漉得一片悲凉。 
　　不过是生生翠绿的少年，却仿佛经历了霜重露浓的人生。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疯狂了。 
　　在激情中，他从这个少年甘愿的眼神中，决定暂时留他在身边。 
　　谁知一留竟是六年。 
　　文丰叹了一口气，抚摸沉睡中的他的眉眼，乖巧细致，仿佛他手中翻动的乾坤，这般驯服，近在掌心。 
　　
　　展喜颜“嗯”了一声，迷茫睁开眼：“文哥？” 
　　“嗯。”文丰的表情永远是温和纯良的，“醒了？” 
　　展喜颜无声点点头。 
　　“还疼么？”文丰站起身，坐到椅子上，脸对着窗外漆黑夜中的樟树。 
　　如墨的夜色中当然看不清东西，但樟树叶子“悉悉”的落地声却是如此鲜明，仿佛夜半的私语。 
　　展喜颜说：“好多了。谢谢文哥。” 
　　文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听着这落叶声。 
　　展喜颜一直盯着文丰的侧脸，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像是不会老似的，六年前他是这样，六年后还是样，仿佛岁月于他只掠耳的风，了无痕迹。 
　　涂成森第一次见到文丰时曾悄悄对展喜颜说：“文哥这人，将近三十的人却是这般中年样，真是老相。” 
　　现在他却是显年轻了。 
　　以前是他在与岁月赛跑，哗哗跑到时间的前头，显得未老先衰，而今竟是纹丝不动了。时间亦拿他奈何。 
　　只是依然平凡，不似文炀，春风晓月，神采飞扬。 
　　
　　文炀很少来他屋里，也很少与他谈到文丰。 
　　有一次文炀难得地来他这里，打开电视。 
　　是一个昆虫类节目，正在介绍螳螂。 
　　“文丰很像螳螂。”文炀的嘴角嘲讽得翘起，神情中满是揶揄。 
　　展喜颜在一旁沉默着。 
　　文炀继续说：“你看螳螂上半身直直支起，头仰得高高的，两臂轻抬，身后的翼像纱一样披着，仿佛一个宽容朝圣的智者，悲天悯人得很，其实它正在此时准备向敌方发动进攻呢。只是不动声色罢了。对方还在为他智慧宽容感动得涕泪纵流时，已经被它除掉了。操，全世界都被它给骗了。” 
　　展喜颜仍是不作声，坐了一小会，借口走开了。 
　　他是他的兄弟，说什么都可以，顶多换一句年少气盛，童言无忌便可解决。可展喜颜呢，如此尴尬的身份，再如何不满亦是惘然。 
　　何况他真得不想说什么。 
　　现今，他忽然觉得文炀的说法真得很对。 
　　“小喜，区海兴让你吃了不少苦吧。”文丰淡淡地说。 
　　展喜颜震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还好，至少还活着。” 
　　文丰点点头，说：“他似乎对我有不少误会，一见我便是呲牙咧嘴的。” 
　　“那是他不识抬举。”展喜颜的态度滴水不漏。 
　　文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的兄弟，说变就变，委实伤我的心。还是你替我去问他吧。他也让你受了不少苦，交给你也是个交待。” 
　　展喜颜的心中是大雪纷飞的杂乱，但眼中却是不显山露水：“谢谢文哥。” 
　　
　　




21

21、第二十一章 ...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从外地回来了，累死我了。
 
　　二十一 
　　涂成森和丘生回屋时，正看到体贴压低着声关房门的文丰。 
　　三人俱是一愣，站在幽暗的走廊中一时无言以对。 
　　半天，还是丘生找回了声音：“文哥好。这么晚还来看阿喜啊？” 
　　文丰点点头：“阿森，伤现在怎么样了？” 
　　涂成森觉得刚刚那股憋在胸口的气越加激烈，“突突”地像要窜出鼻腔，呼息间鼻腔都觉得热痛。 
　　他勉强抑住自己：“哦，还行。谢谢文哥。” 
　　文丰摆摆手：“你这话实在是有够生分的。我文丰自己的兄弟不救，还能救谁。” 
　　涂成森更加烦躁，没回说什么，别着头自个往房里走，这般的无视令丘生也一时杵在那傻傻张着嘴。 
　　可是文丰却是好脾气得很：“阿森，今儿累了就先不说了。可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把你给扯进来。如果你不嫌弃，还是可以回来帮我。我一直看好你。” 
　　涂成森捏着门把，站了一会，回过头：“谢谢文哥抬举。我伤好了之后一定会帮你。” 
　　说完之后便“呯”关上了房门。 
　　知恩图报。他还是懂的。他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更何况是文丰。 
　　
　　涂成森身体慢慢开始复元，虽不能做激烈运动，但上个街或是逛个店这类闲散活动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依然呆在展喜颜家中，人人都觉得他理当呆在展喜颜家中，连文丰也不多说什么。 
　　在外人面前他们依然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 
　　仿佛那一夜的激烈情绪与顿悟都不是真的。 
　　他依然不声不响，但却是对兄弟体贴义气的展喜颜；他还是那个强势保护着他，永远是义不容辞，无私无畏的涂成森。 
　　人前，他们维护着那一层纸。同仇敌忾，两肋插刀。 
　　私底下，只是各自默契地呆在房中，连正眼也是不瞧。 
　　涂成森第一次觉着自己的虚伪，他的表面维护只是为了掩藏自己那尴尬的私情，他总想着，呆在他身边一段时间，有了机会就好好地问他。 
　　可是这个问题如梗在喉间的石块，咽不下也吐不出，生生憋着疼痛。 
　　
　　夜半无人时，他坐起来看着对面紧闭的门，一根一根地吸着烟。 
　　他幻想着自己敲开那扇门，里面那个人的眼睛明晰发亮，依然是咄咄的光，但他们终于好好地坐下来谈话。 
　　他们或许会争吵，或许会打架，或许会微笑，或许会流泪，或许会拥抱……那些年空白的未曾说出口的误会，未曾解开的疼痛的心结，未曾好好保护的心，都在这谈话中一一丰满完结，发枯的芽还会重新抽绿绽放，何况自小如手足的情谊。 
　　温情过后，他也许会向那人表白自己的爱情，也许他会很生涩，也会有点别扭，那人会微微地吃惊，他吃惊时眼睛会稍稍睁大，像一个稚气的孩童，也许他会宽容地拒绝，但总是带着温柔的。 
　　涂成森自嘲地笑起来，心生生地发疼，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地像一个娘儿们似的发春？还以为在拍滥情的言情片呢，多年的心事百转千回，柳暗花明，原来还是这般良辰美景，爽心悦目。 
　　各自茫茫，多年之后还是可以感叹“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看着烟雾在黑夜中弥漫，终于灰了心，蹍灭烟蒂，关上了门。 
　　对面的门依然紧闭着，纹丝不动。像紧闭的一双眼。 
　　他被那门的坚硬灰了心，也被那人的默契寒了心。 
　　
　　涂成森决定回去看一下辛叔，于那位疲惫有故事的中年老板，他愧疚不已。 
　　辛叔见了他，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递过钱：“这个月的薪水还没给你呢。” 
　　他接过钱，怔忡间想起柯碧永远不能领这个月的薪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伤感与恍惚，明明还是这么鲜明的昨日，怎么刹那就是完全不一样了呢。 
　　“对不起。”他只能这么说。 
　　辛叔拍拍他的肩，似一种安慰。涂成森发现，辛叔很喜欢拍他的肩，像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慈爱，有种尽在不言中的宠溺在里面。 
　　辛叔表现得很平静：“没事。这孩子……去了就去了。不能怪你。谁也不能预料到这种事，我早说过，帮中死了几个人是很平常的。” 
　　涂成森干干地：“可她这么年轻……” 
　　辛叔笑笑：“年轻也未必见得快乐。年轻有太多的欲望与借口，所以反而不懂得它的好。” 
　　涂成森说：“她走时一直在叫她妈妈……” 
　　“哦？”辛叔笑得有点心酸，“她妈妈早已去世了，家里只有她和她继父。那个男人喜欢小女孩，她很是受了一点委屈……所以她找到我这里，她以为我还是那个道上的男人，想入得道上，将来剁了她继父。小女孩的心事真是直接而尖锐……” 
　　涂成森想起柯碧对于男人的色态有着异于同龄女孩的厌恶与恨意，那种恨意像是入得骨髓，伏在血液，随时都可以化作一把刀狠狠攻击对方。原来还有这一层不能言说的委屈。 
　　“那个男人前些日找到了这里，打听柯碧。我告诉他柯碧被黑帮人给杀了，他窜得比谁都快，他以为她一定惹了什么仇人，怕转而寻到他……”辛叔的声音无风无波，枯燥得很。 
　　涂成森沉默了一会：“将来我帮她去剁了那男的。我要重操旧业了。” 
　　辛叔还是淡淡的：“哦，既然上道了就好好干吧。走在一条路上就不要想别路的好，否则只会令自己麻烦。” 
　　涂成森发现，辛叔好像什么都知道，他的无动于衷是一种麻木还是历尽沧桑后的了然呢？ 
　　原来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地不简单。 
　　他想细看辛叔的眼中是否有着依稀当年的凶狠，可是那人却转过身招呼客人了，忙碌消逝于一片世俗纷乱之中。 
　　
　　




22

22、第二十二章 ... 
 
 
　　二十二 
　　
　　涂成森去三义厅时，发现所有的小弟都认识他。 
　　他们叫他“森哥”，目光是不羁而带着敬佩的，看来文丰已经公开向兄弟们表示了对他的欣赏。 
　　所以对于三义厅，他可以长驱直入，才会听到区海兴惨烈的叫声。 
　　那种声音没有任何的情绪，直接□，完全是生理的疼痛反映，撕着嗓子烈喊，震得人耳膜也是微微地疼。 
　　循着声音，走到地下室。门敞开着，他一眼就看到满头是血的区海兴。 
　　涂成森早就意料到区海兴的惨状，早年他在道上，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也见过别人怎样的折磨，但仍被那副血腥样震慑得说不出话。 
　　如果此行此为不是展喜颜做就好了。这是他看到屋内情景的第一个念头。 
　　
　　展喜颜正缓慢而坚定地将牙签一点一点往区海兴的瞳孔中推。 
　　从容不迫得令人心寒。 
　　区海兴叫得撕心裂肺，双手徒劳地企图舞动挣扎，却被两端紧绑的绳索限制，只能一声一声地喊。 
　　涂成森从不钦佩区海兴，更何况他还杀了一个无辜的柯碧，可也知道他是铁铮铮的汉子，如今看这血气方刚的男人被折磨得非人非鬼，也有点于心不忍。 
　　“够了！”他过去扣住了展喜颜的手腕。 
　　展喜颜低着头，微长的头发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但仍有一种肃杀的恨意：“你来了？” 
　　“小喜……够了……”涂成森努力压着疑惑震惊的心。 
　　展喜颜抬起眼，满是清澈，似秋季碧云天，无辜而美好。 
　　涂成森看得心惊不已。 
　　“为什么？”展喜颜的脸那么宁静，似一个无知的学生，“为什么就够了？” 
　　旁边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空气中满是浓郁的腥味。 
　　区海兴粗重的呼吸像垂死的野狗，急迫而凄惨：“操！老子还怕你来着？姓展的，你不过是文丰的一只可以操屁股的狗，总有一天，你屁股松了也像老子这样了……恐怕比老子更惨……” 
　　话没讲完，旁边的小弟已经死死地踹上去了。 
　　展喜颜像是没有听见的样子，仿佛这般血腥的事与他全无关系，他是世间最纯净的人。 
　　涂成森转过头，看到区海兴眼睛血肉相连，模糊不堪，脸上青的青，紫的紫，黑的黑，像浓墨重彩的脸谱，脸也浮肿蜡黄。而那牙签还插在一只眼睛中，眼皮半吊着，血肉模糊，恐怖之极。 
　　“有种一刀给个痛快！”区海兴已经脱力了，可是依然没有屈服的意思，“老子根本就没有贪那笔钱，文丰，是你拿了那笔钱，你这狗杂种何必在别的兄弟面前演戏。” 
　　展喜颜笑得云淡风轻：“你想要痛快？行，我给你就是了。” 
　　他微一示意，那些小弟们毫不犹豫地把牙签从眼睛中拔出。 
　　区海兴惨叫一声，立时晕了过去。 
　　涂成森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把展喜颜拉出那似地狱一般的地下室。 
　　
　　展喜颜玩味地看着他：“怎么？上了道了却心存慈悲？你狗哭耗子干什么？” 
　　“小喜……”涂成森有点词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展喜颜静默了一下，嘲弄地“哧”了一声：“怎么？你以为我这六七年都是白呆的？还真以为我只有被操屁股的本事？” 
　　涂成森勃然变色：“不要再说那样的话，是不是觉得很光荣？” 
　　展喜颜笑得非常无害：“是啊，我真觉得光荣，能有几个能有资格被操屁股的？操了六七年还没松呢……” 
　　涂成森阴着脸：“所以你……一定要杀了他？” 
　　展喜颜没有回答。 
　　涂成森的话阴冷得像一条自肺腑中游出的蛇，四周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意：“不止吧！你这么折磨他，不外乎还恨他……没有杀成我。你就因为这个才这么折磨他的吧？” 
　　展喜颜呆了一下，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是的，你真聪明。”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迎来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涂成森怒不可遏，浑身都在颤抖，脑子全是空白，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支冲向敌方的火箭，带着熊熊的火，没有思想，只是火，呼啸着冲向敌人，直到刺进人体的血肉才能消停。 
　　眼眶已被怒火熏得通红，那只打过他耳光的手还举在半空，维持在原来的姿势，僵硬而可笑地发着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展喜颜抚了一下自己微肿的脸，五个指印还鲜明地在脸上，忡怔间没有任何言语。 
　　然后无表情地说：“我早说过，你最好远离黑道，否则我宁可你死。” 
　　他转过身，继续走入那间黑沉沉的地下室。 
　　像一副画，走廊是光明的，他一步步地走下去，渐渐没入暗黑，然后消逝。像一道淡淡褪去的影子。但那白色的衬衣又是如此明显，似乎还反着寒光，像一把闪亮的刀刃，割痛了涂成森的眼。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区海兴又醒了。 
　　涂成森呆在走廊口，听着区海兴断断续续的恶毒的声音：“展喜颜，你还真以为自已是什么东西？……当年你小子被关时，不过是个软骨头，是谁趴在地上舔我们倒在地上的狗食？是谁跪着求我们放你出去？……” 
　　然后听到脚踢在物体上闷闷的声音。单调而残暴。 
　　涂成森默默听了一会，转身走了。 
　　此时他已经完全丧失探听当年是非的心情，他心灰意冷。 
　　
　　坐在三义厅的厅中，一个小弟看出他心情不好，上来体贴地泡了一杯茶给他。然后转身离去，留下满屋的孤寂给他。 
　　他无意识地喝着，热水“呼呼”直窜肚中，一颗心“扑扑”不安分地跳着，鲜明而真实，憋得难受。 
　　他静坐了一会，觉得满天满地的眼泪在流，纷纷扬扬。 
　　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想问他，可是那些石梗在喉的话已经化作细沙，流入体内，喉咙已不再憋得难受，而那沙子已经深入肠中，随着肠的蠕动一下一下地刺着身体内部，加重身体的负担。 
　　“喂，干什么呢？回味被绑架的细节？想重来一次？”一个声音肆无忌惮地闯进耳中。 
　　涂成森第一个反映是先低下头，捂住脸，他不想别人看他流泪的样子。 
　　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竟然像个女人一样流泪，实在不像自己的作风。 
　　可是一摸脸，竟是干干一片。 
　　不由得苦笑一下，他以为自己正泪流满面呢，原来只在心中哭而已。 
　　抬起脸，看到文炀好奇而喜意盎然的脸。 
　　
　　




23

23、第二十三章 ... 
 
 
　　
　　二十三 
　　
　　这时候的涂成森已经完全没有兴致与文炀开玩笑，他原本就不怎么喜欢文炀。 
　　“干什么？”涂成森没好气地抬头问。 
　　“听说你们前段时间被绑架了？怎么样，爽吧？”文炀风轻云淡，像在讲一件琐事般自在。 
　　“……”涂成森站起来，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哎哎哎，叫你哪？听见没？”文炀聒噪起来，像个婆娘。 
　　涂成森蓦地转过身，大声吼道：“操！别他妈烦老子，别以为你是文哥的亲弟弟我就得听你的。” 
　　文炀忽地安静下来，在原地僵住。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令涂成森反而去注意了一下文炀。 
　　后者年轻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愤怒与悲哀：“如果可以选择，我也希望自己不要是文丰的弟弟。” 
　　可是我们生来便是没有选择的，无法选择自己的亲人，家庭，出生或死亡。 
　　年轻的哀愁总是来得动人。在涂成森眼中，学生便是孩子，无论他多少岁，他的心事总是可以为人怜惜的。 
　　他有些许的过意不去。 
　　他像辛叔一样拍了拍那个他眼中的年轻人的肩。 
　　“我恨文丰。”在静谧中，文炀突然的一句令涂成森一愣。 
　　“你们不是亲生的？”涂成森的脑中闪过港片滥俗的家族恩怨。 
　　“当然是亲生的。”文炀翻了个白眼。 
　　涂成森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追问。这不是他的份内之事。 
　　“我原本最爱的便是他了。而他爱的只是他的帮会。”文炀神情恍惚而忧伤，像个孩子。可是声音里却是咬牙切齿的不甘。 
　　“哦。”涂成森想着如何让他闭嘴，他不想知道太多。 
　　“你有兴趣知道吗？”文炀别过头，真是漂亮的脸。 
　　“没有。”涂成森老实而干脆地回答。 
　　文炀不爽地哼了一声。 
　　“算了，我找小喜说去。”他咕嘟着站起身，斜照里的一抹昏黄打在他的脸上，竟是透明地发亮，仿佛一个心事单纯的少年，一眼即可见底。 
　　“你与小喜……常常讲心事？”涂成森不动声色地问。 
　　“要你管。”文炀又恢复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扬长而去。 
　　
　　涂成森身体还未恢复，便接到了文丰的第一个任务。 
　　“最近帮会有点麻烦，一向与我们毫无瓜葛的殊道会不知怎地抢了我们不少生意。”文丰说着行动时淡淡的，仿佛不过平常事，“让他们注意点我们罢。” 
　　他的言语中仿佛是有点无奈的口气，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暗示。 
　　涂成森是在黑夜中行动的。 
　　其实相比以前在道上的事也不过是些琐碎的行动。 
　　敲毁了一辆殊道会老大女人的法拉利，以及砸烂了几家殊道会下面的店铺。 
　　回来时，已是夜半风凉，满天的星影摇摇欲坠。 
　　他回房，路过展喜颜门口，听见里面□的喘息与呻吟。 
　　他伫足一阵，便默默离开。 
　　他对那个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他这么对自己说。 
　　
　　他是睁着眼看着天色渐明的，秋意深浓，蔚蓝如洗，他望着新阳熠熠，似牛一般反咀着过往年华里的鳞光碎影。 
　　他听着文丰的声音说：“不用送了。” 
　　展喜颜“嗯”了一声，体贴地关上门的声音。 
　　镜子中深夜未阖的眼睛一片疲累的赤红，未痊的身体经受不住连夜的疲劳，终于跌入沉沉梦境。 
　　醒来时，已近黄昏。 
　　满室的余晖，窗外微疏萧萧的枝叶的影子纷乱地映着满地，风移影动，如流水一般汩汩不止。 
　　他找出一根烟，想起晨明种种，一嘴的苦涩无味。 
　　静极思动，正开门去觅食，却看见展喜颜的房门打开，蹦出一个文炀来。 
　　那人嬉嬉哈哈，满室乱窜，似一个快活的疯子。 
　　“你有病……”展喜颜的声音羞恼不堪，他衣衫不整地把他推出去。 
　　两人的目光一对，皆是一震。 
　　涂成森愣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映。 
　　自那日他打了他一个耳光后，两人很少碰面，各自忙于帮会种种事务。 
　　文炀循着展喜颜的目光，看见了涂成森：“嗨！好久不见。” 
　　涂成森没有理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展喜颜，目光炯炯似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文炀自觉没趣，只得讷讷地自言自语：“看来我魅力衰微啊，得回去好好修练一下。” 
　　说着，打了个招呼，离开屋子，留下那两人大眼对小眼。 
　　
　　展喜颜看了他一会，默不作声地准备将门关上整理衣服。 
　　还没反应过来，涂成森就冲过来，将他连人一起推进了房间，房门重重关上。 
　　房间中被褥整齐，不见有任何暧昧的痕迹。 
　　可是涂成森被一种叫妒嫉的情绪牢牢控制，丧失所有理智。 
　　“你……与文炀也睡？”他朝展喜颜吼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伤人。 
　　展喜颜冷冷地试图推开他。 
　　可是涂成森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着他，将他硬顶在墙上。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展喜颜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说话多伤人心，简短直接。 
　　涂成森无言以对，赤色双目中满是痛惜愤怒。 
　　他有什么资格来管他，他凭什么？他这样问自己。 
　　“我……”他嚅嗫着，吞吐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表白，“我……” 
　　可是就算表白了又能如何，他在心中狂喊着，小喜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喜，今天的他已经陌生如路人。 
　　“你喜欢我吧。”展喜颜静静吐诉，没有任何疑问，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笃定。 
　　涂成森一愣，慢慢松了手：“你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个人的眼梢眉角中是淡淡的不屑，“不是吗？你表现得太过明显。” 
　　“你……知道。”涂成森有点混乱。 
　　“是。” 
　　“我是喜欢你，不，我爱你。”涂成森干脆直接承认。像一场赌博，他决定放手一赌。 
　　“可是，那又如何？”展喜颜的脸如死水无澜，他沿着床沿坐下来。 
　　“什么？”涂成森那一刹那觉得有一道惊雷生生将自己劈中，浑身都是剧烈的疼痛与怒火。 
　　“我说，即使爱，那又如何？”展喜颜狠狠地说。 
　　空气中有刹那的沉默，可只是瞬间，涂成森像一只困兽一般扑了过去，将展喜颜死死压在床上。 
　　一拳挥出，展喜颜的脸刹那就青肿起一块。可是涂成森并没有罢手，只是死命地拳打脚踢。 
　　他的爱情，第一次这么赤诚全心的爱情，甘愿□地呈现在那人面前，只是换来一句轻蔑的“那又如何”。 
　　这般的羞辱，直刺心脏，彻底尖锐，痛不可挡，除了使用拳头，他实在不知道可以怎么来挽回自己被践踏的尊严。 
　　可是为什么，这般的愤怒，浑身只是破败的无力感。 
　　展喜颜自然也不示弱，若是平时，他还不全是涂成森的对手，可是涂成森的身体还未痊愈，前些天又昼夜不分地忙，疲乏不堪的他难免处于弱势。 
　　两人厮打了好一阵，累及了房间中的家俱，整个房间狼藉不堪。 
　　半晌，才无言地分开，各自蜷缩在房间一角，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满身都是伤。 
　　涂成森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打架。 
　　从小，他只想着护着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竟也有打架的一天。 
　　世事无常，真得是世事无常呵。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疲乏，那种疲乏像脱力一般让人无法动弹，但他终究是挣扎着站起来，那时他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里，再不见这个人。 
　　一言不发地，他拉开房门，直接走出了屋子。 
　　他想，他永远都不要再进这个屋子，这般的羞辱，这般的刻骨，连同那个人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愿再记起。
　　
　　




24

24、第二十四章 ... 
 
 
　　二十四
　　
　　所有的人，都知道涂成森与展喜颜吵翻了。
　　证据便是二人青肿累累的脸与涂成森搬出来后独自租住的房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特别是道上，更是没有永远的兄弟与朋友。很多人都摇头了然，这似乎是最实用的规律，理想主义在这里是无处容身的。
　　在黑道上，永远只有实在的利益与厮杀。
　　涂成森这段时间明显受文哥重视，他漂亮的战绩也明显影响到了展喜颜在帮中的地位。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默契地回避这个问题，但却又不断地注意这场风波的动向，像探头探脑的植物，看着哪个方向更有光明的未来，隐忍一段时间马上就顺着那个方向发展，相信自己总有枝繁叶茂的一天。
　　人性的叵测与向光性，使得帮会中一段时间内有些许骚动。
　　可是当事人均是三缄其口，对这一切的风吹草动只是装作视而不见。
　　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是有着兄弟的默契。涂成森自嘲不已。
　　其间，文丰来找过一次涂成森。
　　他的脸和顺如拉谈家常，但话却是直接的：“这段时间，你和小喜处得不太好？”
　　涂成森沉默。
　　“我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文丰永远是慢条斯理，似乎世间一切均是被他看透，而他只是因为厌倦而变得平和，“可是，现在帮会正与殊途帮处在风口浪尖上，自己内部起内讧是最要不得的。我宁可我们的帮会是毁于帮派之争，而不是毁于内部的争权夺利。”
　　“我知道，你不会是注重息息小利的人。但你们现在这种状况，很容易让帮会中的其他兄弟分心，还是好好与小喜相处吧。至少，不要彼此避而不见，否则很多任务都是无法完成的。大局为重。”文丰说得很温和，可是也很有份量。
　　涂成森无法拒绝，勉强点了头。
　　
　　年末时，帮会会注意一笔来自马来西亚的生意，寻找牵线人，了解对方，去除竞争对手，反侦警方动向等等，这一些都会使兄弟们忙碌起来。
　　或许成功，或许失败，生命缘于一线。
　　也许新的春天来临时，又有一些年轻生命消逝于这个世上。了无痕迹地，又极其平常的。
　　出来混，总有一天是要还的。所有人都这么说，麻木地，平静地。
　　事情没有真正到来前，人人都可以通过幻想来告诉自己，我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
　　可是涂成森是个例外，他感到意外地烦躁与不安，像一个大海咆啸前的预兆，海面是平板无趣的，像一块灰白的死布，但终有着不祥的厌恶。
　　于是，他决定在这之前，做完他觉得必须做的事。
　　剁了柯碧继父，还有回一趟江城。
　　他始终觉得这是他唯一可以为柯碧做的。
　　柯碧无辜的死，他难辞其咎，她的生命终于一瞬，如生生掐断盛放的花。
　　那个男人被找到收拾时，还不明所以。他只是惊恐地睁着双眼，难以置信。
　　“你认识柯碧吗？”涂成森说这话时，觉得自己不久以后也是一个区海兴，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不配有资格回到那个面朝大海的江城，因为他已是暴戾冷血的黑社会分子，他的母亲并不喜欢这样的他。
　　虽然，这曾是他少年时可笑的梦想。
　　
　　江城之行，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对文丰说，要处理一些私事。
　　文丰并不追问，很宽容地表示了理解。
　　有句古诗叫“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诉尽了离乡人的恍如隔世与黯然心酸，可是其实并不需要“鬓毛衰”的地步，岁月的悄然流逝，世事的变幻沧桑，已足够改变我们的眼梢眉角。
　　这个小小的海城，在冬天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冷。
　　鼻腔内的空气是微咸而冰凉的，可是胸腔却因为这旧日的熟悉而渐渐温暖。
　　因着这温暖，他直接跑到了那时的家。
　　小城的变化还是有的，也开始林立着一些高楼，但并没有显得气派逼人，四处白墙黑瓦的家居小平房反把它衬得陌生而突兀，倒存在了一份不明不白的尴尬。
　　当年母亲经营的小饭馆依旧灰扑扑地呆在路旁一边，像只丧家犬，有点凄凉与不堪。但值得庆幸的是，它依旧是当年记忆中的那个模样。
　　还是十多年前的过时的样式，虽然早已破败不堪。
　　玻璃窗已是灰暗得像块水泥，毛耸耸地沾满了灰尘，轻轻一碰便掉下一大块灰土，呛人眼泪；木板门上是淡褪脱落的褚红，他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与展喜颜量过身高，而当年的那个刻痕细找一下，竟然还模糊依稀地存在；贴着淡绿马赛克砖的墙依旧粗糙，上面的广告纸已经由当年的“吃好菜，来五姨”变成了“性病知识讲解”。
　　只是不见了当年那些坐在路旁的老头子们，今天他们没有坐到这里来讲古代落难小生如何奋发考取功名的故事，是因为冬天的阳光不再温柔？还是因为五姨饭店早已关门，失却了平日聚会的乐园？还是因为，他们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与五姨一样，带着满怀对现今的眷恋到了另个世界？
　　他没有进去，没有钥匙，钥匙在展喜颜那儿。
　　也没有去她的墓前，他不知道地址，他一直以为如果去她墓前，一定是两个人一起去，到时那人自然会带他去的。当时没想到会有今天。
　　找了个台阶，不顾尘埃，眯着眼对着稀薄的阳光，静静地抽烟。
　　他终于可以在这里大大方方，安安心心地抽烟了，因为那个一脸凶悍地拔掉他嘴里的烟，大骂他“没出息”的女人不会再出现了。
　　他们是母子，却因为他未曾达到她的理想而执意争吵。那段青春叛逆期的岁月，他的记忆中没有温情，只有争吵与伤害，所有的语言都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匕首，一句句地刺得各自伤痕累累。
　　丈夫早亡的女人绝望起来显得歇斯底里：“你就这么不学好？看看你的样子，你以后不进牢房我就病死！！！！”
　　这是她伤他最重的一句话，他一直铭记在心。
　　他还是进牢了，可是她还是死了。
　　涂成森闭上眼，竭力将汹涌的泪意强压心底。
　　少年的自尊与憧憬促使他终于离开了江城，他去寻求他所认为的好的世界：“回来他妈地做给她看，让她知道，我不是这么让人看不起的。”他走之前不屑而愤怒地对展喜颜。
　　“那……我怎么办？”那个时候，展喜颜正要面临繁琐的会考，他的世界只有书本。
　　“老子一到了那儿，就马上给你打电话。记住了，凌晨五点四十五，她出去买菜，这时候的电话就是我的。”
　　展喜颜稚嫩的脸上满是为难与不舍：“这样真得好吗？你真要离开这里？”
　　“切，男人就应该像我这样。到时，我混出名堂了，有我的，就有你的。你在这儿静候佳音吧！再说了，你到我家四五年了，她待你更像她儿子，有我没我无所谓，不过少了双筷子罢了。”他的心是迎风疾驶的帆船，旗帆鼓帐，青春的激情与喜悦将旗帆打得啪啪作响。只知道往前冲，少年的心从不懂得瞻前顾后。
　　年少轻别离，山高水长知何处。
　　可是，他终没有在原地静候佳音。两个月后，他在租住的小破屋弄堂口见到了那个孱弱纤细的少年，怯怯徘徊在路灯下，像随风而散的白烟。
　　
　　




25

25、第二十五章 ... 
 
 
　　二十五
　　
　　展喜颜看着他，安静地等他过来骂他。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竭力压住自己的惊讶。
　　“我在电话中问过你，你告诉我的。”
　　他终于忍不住向他吼：“我是说，你他妈书不读，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展喜颜讷讷地，“没有你在，我什么也干不了。烦得紧。”
　　“……”涂成森有点感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阿森，我……跟着你混吧。”展喜颜试探着看他反应。
　　涂成森果然暴怒起来：“他妈的，你应该要去读书。你在这儿能干什么？盗车？烧店？妈的，跑得这么慢，到时只有挨揍的份。”
　　展喜颜委屈起来：“可是……我想到你一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就觉得很难受。反正我已经跑去自己退学了。我只想跟着你混。以后有你的就有我的。可是……你竟然嫌我拖累你……”他的声音缓缓压低，但一字一句都打在涂成森的心上。
　　涂成森困窒了一会，看着路灯下两人夸张拉长的影子。不知名的夏虫被困在长长的裤脚下盲目地寻找出路，却只能扑扑地打在小腿上，微微的烦躁。
　　心中的私心却如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扩大。
　　这边的孤独与空虚与原本的单纯幻想的巨大落差使自己已无法承受，可是展喜颜在身边，再大的寂寞与苦难也是有人分担的。
　　那种熟悉的安全感与归宿感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一把抱住那单薄的肩，闷闷地说：“你会后悔的。你以后会发现，有书读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展喜颜在他怀里僵了一下，慢慢放软了身体：“不会的，我不会的。”他的声音小小的，几乎是趴在他耳边说的，像孩子对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说小秘密。
　　言犹在耳。涂成森到现在还能想起夏虫拍打在小腿上的轻微骚痒感。
　　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紧紧搂在一起，以为光凭各自的决心与友爱便可以抵达彼岸。
　　而记忆中，展喜颜的声音真是好听。
　　真正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清亮与暗哑，脆脆软软的，有点像女孩子。
　　真得，很好听。
　　
　　后来入狱了，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开端是一片空白，像一个人长长的沉默，然后有人在正中写道：“这便是你不听我话的结果。我不会来看你。”
　　是母亲。
　　他只觉得满胸满腔都是怒意。他们真得彼此憎恨，并以对方的不幸引以为快意。
　　这便是他们所谓的母子亲情。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在中间做了传声筒。
　　下一次见面时，他隔着窗玻璃问展喜颜：“是你告诉她的？”
　　“是……”展喜颜的脸灰灰的很不好看，带着一些惶恐与神经质的敏感。
　　他沉吟地点点头，转身就走了。从此以后再不见他。
　　这样一直过了两年，
　　那一次，展喜颜一直要求见他，态度很强烈。
　　涂成森也开始觉得这样是无谓的迁怒。
　　见了面，才明白纵然相逢应不识这句话的含义。
　　展喜颜早不是那个骨质纤弱的少年，他已在他不曾见到的岁月里长成了一个四平八稳、锋芒内敛的男人。
　　若不是依稀清秀的眉目，他简直无法将那个怯懦的少年与眼前态度滴水不漏的男人联系起来。
　　他显得很平静：“阿森，好久不见。”
　　涂成森因为他的声音而恍惚不已，没有应声。
　　“五姨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
　　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她死了。是病死的。”展喜颜直白的样子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哦……”他无意识地，缓缓地应着，木木地走了回去。
　　旁边的人隔着玻璃在诉说着分别的相思与衷肠，絮絮叨叨，纵然在这种温情存在着不足，也总是日后有可以补缺的机会。
　　真是烦躁的声音。
　　那个人一直看着他，目光平缓而直接，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平板。
　　
　　涂成森呆在自己的床上，牢友们在一旁侃女人，聒躁而粗俗。
　　他看着他们灰色的囚衣，满屋都是尿骚味与男人的体臭味。
　　一切都还是平常样。
　　他已经很少想起她。即使想起，也只是那封信的绝决。
　　他偶尔心软，因为思念而写的信也被她视若无物。
　　他应该恨她。他在出狱后，还有大把的时间，他应该还可以东山再起，他还想回去耀武扬威给她看。
　　可是，她死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
　　死亡原来可以阻断一切的。
　　他于茫茫然中这么想着。
　　她的样子在黑暗的床板中洇出来，逐渐鲜明。
　　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眉目还是姣好，可是眼神却不复温柔。时间的漫长与生活的失望艰辛已磨平了她作为一个女子的温婉与柔情。头发的一侧掉下来，略显凌乱，那是她发脾气就喜欢摇头的习惯使然。皮肤已开始暗黄，在灯光下浮着一层油。
　　她真得是老了。是一个暴躁的老女人。
　　他依旧还是不喜欢她。她从未温言软语地待过他。
　　他们彼此伤害，彼此牵跘，彼此折磨，彼此相依为命。
　　互相责骂了十八年，恨意应该是深入骨髓才是。
　　可是，为什么心却是如此疼痛，那种巨大的失落与空虚是什么呢？仿佛坐在一个椅子上，却发现永远都不会再有一个椅背，你只能空落落地挺直身体，可还是觉得失却了平衡。
　　他没有哭，只是在黑夜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那样实在的撞击胸口的声音，像她当年打在身上的扫把柄，一直不曾断续。
　　
　　再见展喜颜时，是他提出来要见他的。
　　事实上，后来的展喜颜已不常来见他了。
　　他似乎把他忘了。但涂成森一直明白，那个人，那个与自己一直长大的兄弟，是不会对自己离弃的。
　　“你的嗓子怎么变样了？”涂成森问。
　　“哦。”那人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脖子，“一次行动中，被枪擦伤，坏了声带。”
　　“可是没有疤。”他想伸手确证一下。可是限于囚犯的身份，只能尴尬地被玻璃阻挡。
　　“文哥有不错的药，我用了竟没留下什么。”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似乎事情真得不是很严重。
　　他们终于再次握手言欢，兄友弟恭。
　　母亲曾经笑过他们：“你们现在不用这么急着好成这个样子，放心好了，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够你们好呢。”
　　而他们的反目成仇，是因为她不在了，没有了彼此的羁跘与基点吗？是因为没有了她，他们才走到这一步的吗？
　　他思量着前尘种种，对着虚无喃喃：“妈，是这样吗？”
　　空气中只有浮尘，天色已近昏暗，小城的窗子一扇扇亮了，星星点点的淡灯摇曳着，像一声声归家的企盼与呼唤。
　　可是涂成森明白，自己早已失去，永不能拥有。
　　他把烟蒂扔了，朝着破败的门口跪下，叩了头，重重地：“妈，不肖儿子，回来看你了。”
　　头撞到地面上时，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溅起微小的尘埃，像女子曾经柔软破碎的心。
　　他相信她能看到。
　　死不瞑目的灵魂会在生前所走过的地方久久徘徊。
　　他不相信她会瞑目，他是她的儿子，临走前没有见到自己的骨肉，谁能含笑而终。
　　他终于相信，她依然爱他。从始至终。
　　
　　涂成森走在大街上时，正是下班高锋，四处喧哗的人群在他身边掠过，拥挤而匆忙，这种热闹与可以感知的世俗忽然令他感觉安全。
　　他已经有近七年未曾踏上这块土地了。
　　一个男人拥着自己的女孩，目光似水一般的柔情，女孩娇滴滴地在一旁撒娇着要吃冰淇淋。
　　“冬天吃，不冷吗？”男人的声音宠溺得有些肉麻。可他还是搂着她，走了过去，直到没入行色匆匆的人群。
　　原来淹没于茫茫人海，稳□心，安于尘埃，并不是那么那么难的。当年母亲的愿望也不过如此。
　　涂成森走上回去的车站时，忽然想，如果这次交易完成得漂亮，而他还能活着回来，那他是否也可以如那个男人一样，和自己心爱的人在大街上相视而笑，一切其实还是可以从头再来的。
　　如果那个人也愿意的话，那一切就几近完美了。
　　
　　




26

26、第二十六章 ... 
 
 
　　二十六
　　
　　涂成森现在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真正的黑社会了。
　　过去的痕迹，像叶脉爬上叶面一样，断断续续，丝丝错错，一点一点回来了。
　　“人不可能摆脱过去，只要不影响大局就可以了。”他想起辛叔曾经这么对他说过，当时是出狱后文丰第一次来找他。
　　辛叔是过来人，也许他早就意料到了有这么一天。
　　这算是所谓的宿命，还是机缘巧合。
　　但是他实在没功夫想这么多，他很忙。
　　马来西亚那笔生意的负责人叫阿肥，真正的脑满肠肥，可是他的脑肠中那些歹毒骄滑的心思，令道上最没见过世面的小弟也略知一二。
　　这真是一笔棘手而诱惑的生意。涂成森感叹。
　　像一块被衔在虎口的肥肉，想去探手一捞，却有着断指的危险，像爱情一般。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操，人他妈的果然不能涉及情爱，一旦触碰，便容易伤春悲秋，像个锁在楼头哀望月的怨妇。
　　阿肥依旧是难缠，他电话中的态度始终暧昧，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像一条溜顺顺的泥鳅，滑手得很，逃脱了还向你调皮地摇摇身子，看上去无辜极了。
　　涂成森觉得这狗样像极了文炀，被连日的压力与心火累得慌，口腔都有些溃疡。
　　
　　展喜颜也好不到哪去，涂成森找牵线人，他负责侦察警察动向与道上局势。
　　前者要的是胆，后者要的是识。
　　而文丰呢，依旧闲闲地过着平常日子，这般的心宽，竟从没见他发过一点胖。
　　他是被时间冻结住的人。
　　涂成森老觉得他们所有的人都是在道上蹦蹦跳跳四窜的青蛙，聒噪的，急进的，自以为拥有了整片天空，而文丰则是伏在暗处的蛇，不动声色地看着，在必要时窜出来吞只进肚，然后再静静隐于一旁，等待下一只愚蠢的青蛙，而满路的青蛙依旧吵闹不止，浑不知自己的命悬一线。
　　真是可惜，道上有无数只青蛙，而蛇只有一条。
　　展喜颜明显地比涂成森疲累，头发比以往更长了，一脸菜色，眼睑下是深重的黑眼圈，像个吸毒的愤青。
　　因为文丰的出面，两人暂时处于风平浪静的状态，见面点点头，在讨论计划时虽不互相直视，但对方讲述自己意见时，也是仔细聆听的。
　　虽不能与以往的把酒言欢相比，但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还是有市场的。
　　道上很多人都在背后说文丰一定啃过许多兵书，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地在低气压的现状前还能闲庭信步。
　　
　　某日一起讨论交易进程时，展喜颜说殊道会也在注意这笔生意。
　　一直沉默似配角的文丰“哦”了一声。
　　“这么快？”他的口气很奇怪，不似平日的温和平板，倒有种意味深长的揶揄。
　　一屋的人都看着他。这的确是个很重大的情报。
　　展喜颜的脸藏在阴影中，像深不可测的古井，而今文丰的话像细微的风，井水微澜。
　　像得到了文丰的鼓励，展喜颜难得地说了很多，包括他对殊道会整个帮会的局势与结构看法，还有原定交易地点的分析，以及警局对这次交易疏离态度的怀疑。
　　整个三义厅的会客室沉闷得很有冬日的气氛，而展喜颜难听的公鸭声依旧滔滔不绝。
　　所有人都很惊讶，这六七年展喜颜不能说不能干，他有他独当一面，心思缜密的时候，但一直低调谦和，所以尽管身份尴尬，也有人表示不满与嫉恨，可面对他逐日高升的帮中地位，还是没有人明里站出来表示轻蔑与不服。
　　这固然与文丰的威信有关，但展喜颜的谨慎与不露锋芒也占很大的原因。
　　可今日的展喜颜实在异于往日，这般张扬醒目，很是令人惊异。原本只是暗地的朝颜，寂寂开放，而今顺着篱笆，经过深夜的重露，迎着晨光，示威似地灼吐出清傲的紫色。
　　他的脸还是憔悴，可是语言的力量与清晰的思路，让很多人在心中叹着：果然不是小觑之辈。
　　可是涂成森却看到底下他的手在微微的抖。
　　半天，展喜颜才停下来，坐下时，忽然向涂成森看了一眼，挑衅的，尖锐的。
　　众人心知肚明，展喜颜这次出尽了风头。
　　这算是功利的诱惑使然呢，还是对爱情保卫战的警惕？在场人八卦又促狭地揣度。
　　文丰倒没有说什么，手指“笃笃”地敲了一下椅背，最后却决定让涂成森去见阿肥进行交易。
　　这是一个出人意表的决定。
　　展喜颜有些意外，却似乎又认命地闭了嘴。
　　在场的分会老大于暗处交换了一个眼神，来窃笑展喜颜的小丑演讲。
　　到头来，文丰依旧器重涂成森。
　　展喜颜垂了眼，呆在一边，不声不响，又恢复了以往的风轻云淡，他的确已经成了一个看不透的男人。
　　假以时日，他也可以成为文丰一样心思凝重的男人，像江南大户的建筑，一重又一重的门，庭院深深，笑渐不闻声渐悄。
　　其他的兄弟倒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拍拍涂成森的肩，像是对他能挑大梁的信任。
　　涂成森笑了一下，空泛茫然的样子。
　　他想转过头去看展喜颜，后者却低着头走开了。
　　其实他们是陌路人。他这时才真正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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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更新了三章，是因为我可能有一星期多不能上网了。因为要考试之类的，很烦。最后几章还在写之中，不过这个不会是坑。还有，谢谢所有看这篇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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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rilkey：谢谢你看我的文章，呵呵。
　　TO凉生如许：谢谢你的关注，我会继续更新的。
　　
　　不知考试会怎样，希望能取得好成绩吧。那咱们下次再会，呵呵。
　　




27

27、第二十七章 ... 
 
 
　　二十七
　　
　　文丰坐在上厅，懒散散地说了一句：“大家都忙，都散了吧。各自小心。”
　　体贴的黑社会老大看着众人各怀心思地走开，看着展喜颜面无表情地擦过涂成森旁边，看着涂成森眼中隐忍而痛苦的炽热，看着这些聚满又走空的会议厅，施施然捧起一杯茶，茶水还是热的，湿热袅袅，像温柔的手抚过，安定的。
　　轻轻呷一口茶，喝茶声安静的屋内有点突兀，毫无预兆的，文丰突然摔了茶杯，室内无人，茶杯没有摔碎，顺着地毯骨碌碌地滚。
　　倒出的茶水顺着桌子，一滴滴地流下来，绵延的，和缓的，像寂寂无望的时光。
　　文丰静了好一会，才默默站起来，仔细地收拾了地上的杯子，轻声地合上了门。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始终沉静温和。
　　像一部拙劣的默片。
　　
　　与为他庆祝接下大手笔任务的阿丘他们告别时，涂成森已经喝高了。
　　冬天的冷风一灌，满心满肺的寒意。
　　摇摇晃晃到辛叔的店，人更是有点目晕神迷，劈头就说：“后天，我要去安研码头的仓库与阿肥见面。”
　　辛叔正在厨房炒面，穿着掉线头的灰色旧毛衣，袖口有油腻的脏物。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涂成森，没有说话。
　　小店客人并不多，厨房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听着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一个客人嚷着：“老板，是不是什么东西焦了？”
　　辛叔“哦”了一声，忙盛起来端出去：“真是对不起，这面有一点焦了，但还是可以将就的，要不我不收钱？我现在有事，不能给再炒一碗了。”
　　那客人也是老顾客，“哈哈”拍了拍辛叔的肩：“算了算了，咱们常来，不用这么客气。”
　　辛叔懦懦应着，一点也没有黑社会的架势。
　　
　　“恭喜你啊，文哥真得很看重你。”辛叔照例拉他到后屋的安静处，点了一根烟。
　　涂成森闷头抽烟，不说话。
　　满屋都是他的浓重酒气。
　　一会，涂成森才说：“你真得觉得应该恭喜我吗？”
　　辛叔看着他：“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涂成森淡淡地笑了：“不过将心比心罢了，你会让自己器重的人去冒险吗？人总有护短的心理，此次一去，老子怕是有去无回了。”
　　辛叔叹息了：“你真喝醉了。人在江湖，这是没有办法的。或许你运气好，交易顺利进行，到时你在帮中的地位就真得稳固了。”
　　涂成森忽然悲哀地红了眼眶：“我本不是怕死的。我只是……不甘心。”
　　辛叔看他喝得神志不醒，便任他自己絮絮叨叨地说。
　　他知道，他需要发泄自己的烦躁与恐惧，以及孤掷一注的绝望。
　　涂成森继续说：“我爱展喜颜。我只是不明白……我有太多的不明白。”
　　辛叔低着头，闷闷抽他的烟。
　　涂成森红着眼吃吃地笑：“你会不会觉得我像个女人一样，到现在这种境地居然还想着那种事……还爱呀爱的，阿呸。我也想马上离开文丰，至少不用冒那个险，我真得想从头来过，所谓的狗屁爱情不是能让人充满希望吗？可是我走了，怕是让小喜顶上去了。……哼，纵然活着回来又有屁用，你知道吗？他只想着让我死，六年前是，六年后还是，老子他妈的算是……操！”
　　辛叔看着他的语无伦次，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怕是误会。帮会内虽然权力倾轧，但阿喜这个人我还是……”说着，试探着如往常一般拍了拍他的肩。
　　“操，你知道什么？六年前那次交易，老子进监狱……就是他给报的案。”涂成森的情绪完全失控，手无力地四处挥舞，像在赶走无尽的心事。
　　辛叔的手颤抖地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风起云涌，然后回恢平静。
　　“我也有像娘们的一天。操，操，你说，我死了，他会给我烧香么？操，操……”涂成森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一直在想，以后我走正路了，他会不会陪我，会不会……”
　　涂成森从来没有醉得这么厉害过，以前他酒后是从不说胡话的，可是何必如此严苛自己，人原来是需要放纵的，今朝有酒今朝醉，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涎着口水，像所有他以前厌恶的醉汉一样，把陈年烂谷的事拿出来一件一件地诉说，像更年期的女人在炫耀当年的情事。
　　醉意朦胧中，他隐约记起自己其实有许多委屈，隐约觉得自己苦，陷入了对可以预知的死亡的自怜中，可又无端地觉得可笑，恍惚一阵，清醒一阵。
　　恍惚时觉得展喜颜在面前静静守着他，黑白玲珑的眼睛中是少年时的温存；清醒时庆幸自己幸而是对着辛叔，他是他出狱后最亲的长辈了，于是便放宽心地借着酒意说了不少话。
　　辛叔叹了口气，拖着死沉如尸体一样的涂成森，硬把他扯上床，盖好被。
　　坐在床边，他看着涂成森的眉目，真是年轻的让人嫉妒。
　　“他是个好孩子。”辛叔喃喃着伸出手，抚摸涂成森沉睡中光洁的皮肤，清爽洁净，让人想到所有勃勃的生命力，想到记忆中那个叛逆而孤独的儿子，他们都是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人。只是涂成森不同，他真得还有大把大把的日子可以过。
　　辛叔在一屋的幽光中，跌入往事的风尘中，叹息时而，愤怒时而，激动时而，自嘲时而。
　　人生总是充满戏剧性。最后他这么想。
　　起身，关上灯出门，一室的漆黑中，涂成森还在含糊地喊：“小喜……”
　　
　　




28

28、第二十八章 ... 
 
 
　　二十八
　　
　　冬天的傍晚果然是寂静的冷清。
　　
　　展喜颜站在屋子中，隔着窗子看到那个在门前踌躇的身影。
　　
　　树叶已经落光，斜照浅浅，满地是一排一排的树影，寒风呼呼地过，一只鸟“啪啪”扇着翅膀没入夕阳余晕中。
　　
　　展喜颜打开门：“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那人把烟一扔，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进了屋，坐下，熟拈的样子。
　　
　　两个人尴尬地静默了一阵，那次打架后虽还是常常见面，但再没有独处的时候。
　　
　　“我前段时间，回了一趟家。”吸了太久的烟，涂成森觉得喉咙有点干。
　　
　　“哦。”
　　
　　沉默。
　　
　　“明天我就要去见阿肥了。”他又开口。
　　
　　“我知道。”
　　
　　还是沉默。
　　
　　“我其实想来跟你说一声，我喜欢你。”涂成森严肃起来，直直盯着他。
　　
　　“你说过了。”展喜颜脸上的肌肉像是坏死了一般，没有任何表情。
　　
　　操，这真是世界上最搞笑的表白。涂成森忿忿然。
　　
　　他终于觉得没意思了，这般的难堪，又不是第一次了。
　　
　　站起来，涂成森略松了一下筋骨，刚才坐得太僵硬了，有点累：“我走了。”
　　
　　“不送。”那个人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的余澜。
　　
　　涂成森有点轻微的伤心。可是，这是他自找的，不是吗？他曾对自己说过，再不进这个屋了。
　　
　　触到门把时，后面有一只手轻轻搭了上来。
　　
　　那般随意，像是抚过尘埃般的轻柔。毫无重量，没有情绪。
　　
　　可是一瞬间，涂成森觉得自己变成了化石。僵直的，灰色的，他的眼睛睁得极大。
　　
　　慢慢转过头，不敢置信。
　　
　　那个人的脸依旧是苍白，下巴尖瘦，头发长长，挡住了目光。像一只忧伤的狐狸。
　　
　　慢慢靠近，慢慢靠近。
　　
　　他的鼻息温热，眼眸冷清，嘴唇凉薄。
　　
　　涂成森的瞳孔中，只有那人的眼中自己眼眸的倒影，褐色的，眼睛中的眼睛，无尽的循环。
　　
　　只是轻轻一碰。然后分开。
　　
　　“……”涂成森稍稍放松了一下，准备开口。
　　
　　下一刻，他又吻来。
　　
　　这一次，涂成森不再僵硬。
　　
　　操，老子又不是婆娘，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的嘛。他用力地回吻过去。
　　
　　展喜颜微微一愣，双手抚上了涂成森的背。
　　
　　这是一个无关□的吻。
　　
　　可是，涂成森感觉得到展喜颜的专注与伤心。
　　
　　涂成森从来不知道，原来吻也是可以传达情绪的。
　　
　　这不是他的初吻，但这是他第一次与一个男人接吻。
　　
　　他从不是吃素的人。在入黑道前，在那个叫做江城的小小城市中，他就有过小女朋友了。
　　
　　那些女孩的唇，柔软而精致，像花朵一样美丽。所以，这些嘴唇只是瞬间而过，不会永久地为他开放。
　　
　　那些女孩也不会想到，当年与自己在黑暗的角落中压抑着声音，热烈亲吻的少年，在很多年后，会与另一个男人吻得泪流满面。
　　
　　事实上，涂成森并不清楚自己的眼泪从何而来，他只觉得一股刺鼻的绝望与心伤自嘴的那一端浓烈扑来，刹那纷乱，心事像山一般倒塌，重击在胸，钝痛狂乱，泪就落了下来。
　　
　　展喜颜闭着眼，认真的样子，让涂成森觉得他是在努力记住自己的嘴唇，这般的用心，这般的绝望，这般的心酸，也这般的决绝。
　　
　　这个吻是长久而激烈的，像一股执意的力量与决心，将涂成森的心缓缓推离，涂成森渐渐了然，纵然他万般不舍无奈，他也坚决地想让他去见阿肥。
　　
　　这个决心如此巨大，像一股浪一样汹涌而来，推着涂成森走向了另一端，海水湿了衣裳，一身的寒意。
　　
　　这个吻，原来是用来诀别的。
　　
　　“你走罢。”展喜颜帮他打开门，声音中带着叹息。
　　
　　涂成森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是的，他还是有很多话想问他，譬如，他爱不爱他，他为什么想让他死，还有，他们是否可以抛弃前嫌，远离黑道，从此平淡度日。
　　
　　可是，问了又有什么用，明天的交易还是要进行，他的生死依然未卜。
　　
　　不如等一切过了明天再说吧。
　　
　　如果他爱他，可是没有了命，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万一，那个人又出口伤人呢？虽然他是已准备赴死的人，这般的羞辱与失望，到底还是承受不起的，纵然爱，所谓的自尊，还是要的。
　　
　　爱或伤，还是将来再说吧。
　　
　　展喜颜冷眼看着涂成森的背影远去，一步一步，用力而决绝。
　　
　　他这次死定了。他这么想。
　　
　　夜色渐浓，自门缝流进室内，房子中渐渐暗了下去。
　　
　　展喜颜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在一室的冷清中显得突兀。
　　
　　展喜颜靠在椅子上，抬起头木木盯着天花板，那人刚才坐的余温已渐渐转凉。
　　
　　他连一杯茶都没有倒给他。
　　
　　展喜颜“呵呵”地笑起来，在满屋的寂静中嘲笑自己的矫情。
　　
　　笑到最后，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苍凉，顿了顿，终于觉得有哭的必要。
　　
　　展喜颜看着简陋的桌椅，看着那人曾经住过的房门，于是又哭得痛快淋漓，毫无形象，像个孩子，在大大的空屋中，他哭给自己听，哭给满屋的家俱听，哭给整间的浮尘听。
　　
　　涂成森在凌晨时见到文丰时，他正在指挥兄弟们布置计划及交易突变时的策略变动。
　　
　　毕竟是大买卖，不到最后一刻，计划怎能轻易摊在桌面上讲。
　　
　　所有的人都把手机留下，以防出现内鬼泄露情报，除了涂成森的，他的手机得留着联系文丰。
　　
　　文丰在暗处向他招手。
　　
　　涂成森机警地看了看四周，看兄弟们并无特别关注他，便上前去：“文哥。”
　　
　　文丰点点头：“阿森，辛苦了。这次交易就靠你了。”
　　
　　“文哥客气了。”涂成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等下拿到货，不要照原定路线返回，而是直接与几个兄弟去筑杭码头的后山上，那边有个小屋，我在那等你。”文丰的声音低低的，但是神色亦是平常。
　　
　　涂成森一愣，点点头，转身离去。
　　
　　原来，文丰从来都不信他们。他们真得只是棋子一枚。拼死拼活，那人却只当是寻常。
　　
　　可是，这是最正常的。
　　
　　没有冷硬的心肠，怎么出来混？
　　
　　不正常的，是他涂成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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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死了，虽然结尾没有了，但当时在学校写的那些我存在邮箱里，无论如何，损失稍微能挽回一些……估计全部写完补上，得是十月黄金假了，因为这些天估计要忙疯了……
　　祝大家开心。




29

29、第二十九章 ... 
 
 
　　二十九
　　
　　虽属南方地区，但做一个寒冬夜行人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特别是身负重任的黑社会。
　　
　　涂成森坐在车上，看着城市的阑珊灯火有点恍惚。
　　
　　也许死并不是一件太过可怕的事，几个月前他已经尝过这种滋味了。这一切都是展喜颜所期望的。
　　
　　涂成森换了个姿势，他不想再想太多。
　　
　　今天是个分水岭，无论是他的生活，还是生死，抑或是所谓的爱情。
　　
　　下了车，被冬夜的风灌得打了个满身的冷颤。
　　
　　走进那个不起眼的仓库时，阿肥已经先到了。
　　
　　涂成森没有见过阿肥，只在电话中听过他带着异国腔调的普通话，寒磣得很，像晚春久放的桔子，带着一股腐酸干枯的味道，令人很不舒服。
　　
　　他带的人并不多，但涂成森和兄弟们依旧是不敢放松的。
　　
　　黑吃黑，阿肥几乎可以去注册了，这是他的专利。
　　
　　那个人背着外面的路灯光，隐在暗黑中，修长健壮的身影。
　　
　　涂成森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仓库那么黑，他摸到了衣袋中的枪，还好，子弹是够的。他给自己壮胆。
　　
　　“嗨，很久不见。好么？”声音飞扬愉快，充满朝气。
　　
　　涂成森愣了愣，那个人的声音太过熟悉，喜怒无常而且大条，除了他还能有谁？
　　
　　灯“籁籁”地亮了起来，顿时明如白昼。
　　
　　阿肥笑得胸无城府，天真得很欠扁。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拿着枪不知应何去何从，个个目瞪口呆。
　　
　　“你是阿肥？”涂成森觉得自己的傻样令自己也无地自容。
　　
　　“是啊。不行吗？”文炀笑起来真得很好看，年轻的脸在冬日中带来一股和熙的明澈。
　　
　　“从来就没有什么阿肥？”涂成森攥紧抢，像一只猎犬一样警觉。
　　
　　“当然有，只不过我是与你说话的阿肥。”文炀像个乖巧的学生面对老师的夸奖一样，竟害羞地摸摸后颈，并拿出一个变声器在涂成森面前晃，学电话中阿肥的声音，“对不起啊，让你们白跑一趟。害得你们大冬天的晚上也没好好睡觉，不过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涂成森挺直身子，不动声色：“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是文丰的意思吗？如果是，这他妈的算什么？拍戏？操！如果不是，那文炀到底又算是什么呢？他努力压住自己的不安与疑惑。
　　
　　黑道上太多的风起云涌，已经让涂成森学会在最焦躁的时刻应该保持镇静的姿势。
　　
　　“你想知道？问问他们啊？”文炀向他身后的几个兄弟呶了呶嘴。
　　
　　涂成森用余光瞥了瞥那些兄弟们。
　　
　　后者正一脸茫然地举着枪，彼此对视。
　　
　　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对方是文丰最疼爱的弟弟，是敌是友还不清楚呢。
　　
　　这时，一个兄弟“啊”地短促叫了一声，随即倒地，他的小腿肚上正插着一把小小的刀片。
　　
　　血渐渐渗出了裤管。
　　
　　众人有点慌乱。
　　
　　“不用慌。”涂成森转过头，大声地喊。
　　
　　忽地背后一股风。有人，他在心中喊，正准备闪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狠狠的一击，两眼一黑，重重倒了地。
　　
　　操，老子这又算是被绑架？涂成森在倒地前在心中愤怒地想。
　　
　　展喜颜在大厅，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
　　
　　他起身去开门，却发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太长时间了，双腿已经有些麻木。
　　
　　轻轻揉了一下，才慢慢开了门。
　　
　　“是你？”这次，他连惊讶都来不及掩饰。同时又暗骂自己大意，深更半夜有人敲门，连是谁都不问，自己魂不守舍到自己都汗颜的程度了。
　　
　　“是我。”门外那个人一脸诚恳，身上还带着寒意。
　　
　　展喜颜踌躇一下：“进来吧。”
　　
　　辛叔点点头，踱进了屋子，双手不停的揉搓，看来今天的天气真得很冷。
　　
　　“辛叔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展喜颜开门见山，并不打算虚与委蛇，“大半夜跑来扰人清梦，总不可能是喝茶聊天气这么简单。”
　　
　　辛叔笑笑，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扰人清梦我可不敢担待，再说阿喜你不是这么晚也没睡吗？都快一点了，你客厅的灯还开着呢。”
　　
　　展喜颜低着头，并不言语。
　　
　　辛叔的脸在灯下笑起来开始显出了老态的衰败：“我已经离开道上很多年了，并不准备插手道上的事。可是……我是为阿森。”
　　
　　展喜颜坐下来，看着他。
　　
　　“我也不喜欢管他人的闲事。可是，阿森那天喝醉酒来我这里，他心情不大好，你应该也知道，他是为你。”
　　
　　展喜颜继续沉默。
　　
　　辛叔叹了一口气：“我有个儿子，如果活着，他现在应该和你们一样大了。人这东西，得学会珍惜，我不知道你们有怎样的过节，但多年的兄弟不容易，所谓的功名利碌都是假的。人活着，这些东西才是实实在在的，真得，老来没有说知心话的人，是很可悲的一件事。阿森说，如果他走了正当，你会陪他吗？你真愿意一直呆在黑道上？”
　　
　　展喜颜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闪。
　　
　　辛叔继续说：“阿森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我也是犹豫很久，才过来与你说。这次与阿肥，他是必死无疑了，去拦下他，不要告诉我你不行，别人都看轻你，可是我一直看好你。阿喜，你总是有办法的。不是吗？或者，你可以学六年前一样，报警，趁乱找到他。”
　　
　　展喜颜死死盯着他：“你知道六年前，报警的是我？”
　　
　　辛叔笑笑：“阿森有提过。你不信我我无所谓，如果你能帮他从中逃走，那么我可以帮你们。下午两点，文宁渡口有一辆车子，中巴，白色半旧，上面是中兴旅游公司的红色字体，很容易找，到时那个人会帮你们逃到另一个城市。世界上有很多可以重新开始的故事，你们也一样。”
　　
　　展喜颜没有说话，双手叉在胸前，竟有文丰那样如古佛一般不露声色的沉静。
　　
　　跟了文丰久了，不学到十分，也能学到七分。辛叔在心中叹息。
　　
　　他慢慢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展喜颜僵坐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合着窗台外因风不安份拍打玻璃的树枝，“啪—嗒—”“啪—嗒—”，像江城春暖花开时的落花声，一步花开，一步花落，步步踩在心上。
　　
　　…………………………………………………………………………
　　
　　虽然损失了十章左右，但自我安慰的我还是庆幸保住了两章……我真要疯了




30

30、第三十章 ... 
 
 
　　三十
　　
　　涂成森醒来时，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男人的黑色皮鞋，暗沉沉的灯告诉自己依旧处于阴冷破败的仓库，似乎罪恶总是与仓库拖不了关系，交易是，杀人越货是，连绑个架仓库也不甘心地来插一脚。
　　涂成森叹息一声，几个月前刚死里逃生的人，其实对死亡并没有那么恐惧了。不过如此，这是涂成森对所谓死亡的总结。
　　活着的世界太过荒谬不定，今朝是兄弟，他日可能形同陌路；明明是爱欲深重，却偏偏是一副清心寡欲的德性，这样混乱的人生，倒显得唯有死亡是安稳温暖的所在，人不过是殊途同归，因为不知未来的世界反而变得期待。
　　“你在叹息什么？”有个硬邦邦的冰冷东西顶着太阳穴，声音却是带着笑意的戏谑。
　　“没什么，只是觉得无聊罢了。”涂成森老实地说。
　　文炀眯眯笑地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像一个乖小孩：“我在猜你一定觉得寂寞，上次听说有俊男美女在旁，做鬼也是风流了。这次只有孤零零一个，我都替你觉得可怜。”
　　“我听说你们大学生好像很流行那个叫啥？……”涂成森翻了翻白眼，思索了一会，“好像叫什么行为艺术？你最近准备做所谓的艺术家？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嘿嘿，你知道得不少吧？是展喜颜告诉你的？他是个喜欢看书的家伙。”
　　涂成森本来倒还算是谈笑自如，但听到“展喜颜”三个字，心跳了一下，倒有些庆幸他这次并没有在身边，无论文炀是敌是友，他都不希望他也这般被反绑着趴在地上与人说话，天气这么冷，水泥地的滋味并不好受。
　　文炀见了他表情，得意地扬起了漂亮的眉毛：“我就说你喜欢他嘛。一提起他的脸，脸臭得跟大便一样。”
　　涂成森沉默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就你这样，估计也想招人喜欢也不能吧。自以为是的像个女人，文丰做你大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语音未落，脸上便挨了一下。
　　涂成森转过脸，对着灰色冷漠的水泥地无声地笑，像是对上文丰平板的脸。
　　他是故意的，他清楚记得文炀提起文丰时那咬牙切齿的样子。
　　灯光是虚浮浮的暗冷，涂成森在这寂冷中还能近距离地看着自己不真实的影子。
　　文炀一把扯起他的头发，压仰着的声音却有锥心的恨意：“别老是把我和他扯在一起，若是能选择，我愿意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最好不要是一辈子都纠缠不清的血亲同胞……”
　　涂成森仰着头，头发被拉得太紧，呼吸无法通顺，只能急剧吐息，他尽力忽略头皮的疼痛：“怎么你出现在这，不是与文丰一伙的吗？我还以为你爱慕你大哥呢……”
　　文炀愣了一下，手慢慢放松，半晌才恍然地笑起来：“原来……你以为我……呸，老子又不是你们，个个都是喜欢男人的变态。”
　　涂成森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喜欢男人没错，但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变态地骂过，他本能地一阵心虚，他知道让一个男人承认喜欢男人的事多少有点牵强与为难，但今天事情真摆在他面前，他还是违和得一阵难堪。
　　那个时候，年少的展喜颜面对手足兄弟说起同性恋“恶心”时是不是也颤粟不止？
　　文炀坐在地上，掏出一根烟，放在鼻端轻轻地闻，珍惜恍惚的样子像在回忆锦锈年华中的那些浮光掠影，他是临水自怜的独孤求败，在自己的幻觉与往事中疯狂叫嚣，万千痛苦无处喧泄，只能一次次似嗔似狂地加以释放。
　　“文丰喜欢这种烟，多年以来倒是没变。”他唐突地说了一句，嘻笑的样子又回恢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涂成森冷笑一声，却并不答腔。
　　这是个疯子，他这么对自己说。
　　“我小时候最崇拜的人便是他，待人永远是温和，谦逊有礼，……可是这样的男人只是一个帮会的工具罢了。”文炀挑选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样子来叙述自己的过去，“这便是我的所谓好大哥。”
　　涂成森闷闷地贴着地：“你说完了吗？你要说言情故事吗？是不是要找个温暖的怀抱来哭泣，还有，你为什么要死命地抵着我？”
　　文炀装作惊讶的样子跳起来：“对不起啊，我忘了把脚收回来，竟一直踩着你了……”
　　涂成森吃力地转了个身：“你与文丰果然是兄弟，一样地不正常……”
　　话末说完，那一记耳光如预料中一般狠狠劈来。
　　涂成森无奈地苦笑一下，选择乖乖地闭嘴。
　　“你怎么不说话了？说呀？怎么不说？”文炀像一个耍赖的小孩一样在涂成森旁边吵嚷起来，幼稚的口吻，但下手却一点也不留情。涂成森被打得闷哼不止。
　　“喂，够了没有，操，去死，你个半男不女的变态。学小孩学够了没有？”涂成森终于愤怒起来，两眼圆睁，却迎来狠狠一拳，眼差点冒出金星来。
　　“你他妈骂谁变态呢？你们，只有你们这种喜欢男人的人才是变态！”
　　
　　




31

31、第三十一、三十二半章 ... 
 
 
　　三十一
　　
　　展喜颜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么一副场景，文炀像一个残暴的小孩，没心没肺地踢着涂成森，后者像一个破败的娃娃一样不能挣扎丝毫。
　　展喜颜过去，拉住他的手：“够了！再踢下去，他要死的。我们的目的本不是如此。”
　　文炀转过头，似笑非笑：“怎么？心疼了？”
　　涂成森被踢得头晕目眩，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你怎么在这？”
　　随即清醒过来，不由苦笑，事实明摆着，这个世界，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他，傻傻地为别人担心，殊不知最易遭暗算的人便是自己。
　　展喜颜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慢慢地说：“我和他是一伙的。”
　　涂成森转过头不再看他：“为什么？真是不懂你。文丰给你的真得不够吗？”
　　展喜颜震了一下，目光黯淡。
　　文炀找了根烟，斜斜地睨着展喜颜：“怎么样？文丰应该收到消息了吧，这批货失手了，他总得有所行动才是。”
　　展喜颜点点头：“准备行动了。这次他亲自出山了。”
　　“那是，左右两只手都不见了，能不亲自上马嘛。”文炀的嘴角弯了起来，胜券在握的样子。
　　展喜颜定定看着文炀：“不是，我顺便还让人把你的东西拿了一些给他，告诉他你被殊道会请去喝茶了。”
　　“切！”文炀愣了一下，“猫哭耗子。”
　　展喜颜面无表情地蹲□子，给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涂成森松绑：“无论怎样，他出来了就是。”
　　“你干什么？”文炀叫了起来，“别告诉我你现在就要放了他。当初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展喜颜松开了涂成森的绳子，站起身拍拍文炀的背，像在拍一匹马一样无情绪，带着一些试探：“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操，姓展的，现在可不是你什么讲义气，妇人之仁的时候，咱们这计划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你可别坏了大事。”文炀气急败坏地挣脱：“还不到时候，这时候出去一个人，咱俩谁都得死！”
　　展喜颜笑着，带着一丝妩媚：“有一个办法可以咱俩都不死……”
　　“什么……”文炀还来不及问完，展喜颜便飞速熟练往他后颈一劈，文炀便软软地倒下了。
　　“你还是太嫩了，以为所谓的黑社会真是书上电影上这么说说的么？大学生到底是大学生，理想主义！”展喜颜半蹲在身子，怜惜而轻蔑地看着昏迷的文炀，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你干什么？”涂成森已经慢慢站起了身，抚着被绳子捆得发疼的手腕，警惕沉着地看着他。
　　“放你！”
　　“为什么？”涂成森低头想了一阵，缓缓地问。
　　展喜颜看着他，笑了起来：“你不相信我？”
　　“时至今日，实在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站的是昔日江城的小喜。”
　　展喜颜叹息一声转过身，对着暗沉沉的墙壁：“随便你，走吧。”
　　墙壁是灰沉沉地无光，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与那灰色墙壁融为一体，愈发黯淡。
　　忽地，一管冰冷顶上了后脑勺。
　　展喜颜笑道：“我没问你要谢谢二字，你用这个来表示？”
　　涂成森的声音冷冷响起：“我只求平安罢了。”
　　涂成森的胳膊强硬地把展喜颜的手反扭，把枪用力地顶在后腰，看上去像两个亲密的人在闹别扭，他沉声道：“只要有车子离开这个地方就行了，我不想伤你。”
　　展喜颜笑笑，并不作声。
　　
　　出来时门口的兄弟虽略有惊讶，因涂成森的枪藏得极好，展喜颜也无丝毫异常表情故便知趣地不加阻拦，可见他们跟随展喜颜已经很久了。
　　到了车上，展喜颜沉默地开着车，时间已近凌晨，天色青濛濛一片，太阳仍未露面，寒意如影随形。
　　涂成森的枪一直不放松地顶着他，经过一夜的死里逃生，他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
　　展喜颜转过头，看着涂成森的脸，青的青，红的红，紫的紫，有些地方还有轻微的淤血，仿如浓墨重彩的脸谱，好笑地说：“您这张脸可真是唱戏的好材料。”
　　涂成森在后视镜中瞥了一下，冷哼一声：“再会做戏，也不及你。”
　　展喜颜的嘴角僵了一下，不再言语。
　　
　　“这是去哪？”涂成森看出路的方向不对，警惕地直起身来，又拿枪顶住了展喜颜的腰眼。
　　“你不会认为我会傻到回文丰那里？”展喜颜斜斜看了他一眼。
　　涂成森沉默了一会，略略放松了枪，只是仍是没有放下，神色严峻：“那你准备去哪？文丰未必知道你是内应吧？”
　　展喜颜在一隐蔽处停了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茫然看着前方，发了一阵呆：“你真觉得文丰是这么用人不疑？你这几年的牢也是白呆了，天真得可笑……我们……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涂成森的脸有刹那的扭曲，种种疑问翻涌不止，呕得他想吐，但终于咽了下去。
　　展喜颜侧过脸，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我现在的命可捏在你手里，怎么不问了？”
　　天色早已大亮，日光稀薄，有种浅近的温柔，路上行人也开始多起来。
　　涂成森在车内找出一根烟，低下头，颤抖着手，掩饰性地点了火：“对了，出来这么久，文炀也应该醒了吧，我们停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也不见有什么不对？”
　　展喜颜仰起头，缓缓地舒展了一□体，像是完全不在意，声音是沙哑而懒散的：“没事，在来他那之前，我已经打了个电话给殊途会的大佬。”
　　涂成森坐起来，直直盯着他：“你的意思说，我们走后，文炀就被他们给绑了？”
　　展喜颜瞥了瞥他：“是。现在不要说是文炀，就连文丰也没功夫来找我们了。”
　　“你真是变了，小喜。”涂成森疲倦地叹息，将脸深深的埋起手掌中，揉了一把脸，“真是变了……”
　　展喜颜静了静，没有应答，默默开了车门。
　　
　　三十二
　　
　　“去哪……”涂成森飞速地又将枪顶住了他的腰。
　　“买吃的，饿了，都快中午了。”
　　“我也去。”
　　“你这张脸，人家不报警才怪。”展喜颜说得面无表情，“看见那边的便利店没，完全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如果我耍什么鬼，你完全可以用枪毙了我。”
　　涂成森沉默思索，慢慢放开了他：“快点。”
　　展喜颜飞速下了车，跑了过去。
　　涂成森坐在车上，隔着玻璃窗，看着他。
　　他的脚步沉稳矫健，似平常人的闲散，却又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警觉，像只从容不迫的丛林之兽，在冬日温熙的日光下等待捕食的最好时机。
　　涂成森隔着玻璃窗，隔着一条街，隔着冬天凛冽的空气，看着那个人，感伤又孤独，这个人，闲散似路人，可是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中的样子，他是展喜颜，但再不是那个江城的展喜颜，如今他的锐利、心机、野心已经是他所不能比及，他已经完全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如有必要，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为他所夺取。
　　涂成森闭上眼，觉得刚才被文炀踢打的酸痛全都涌上来，头皮也是一抽一抽地疼，顿时觉得无力地很。
　　朦朦胧胧中，觉得有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像三月徐徐的风，舒服得很。
　　猛一惊，看见展喜颜的脸近在咫尺，吓了一跳，赶紧推开了他，窜了起来。
　　如今，他再也不敢小觑他，他的莫测已经令他胆寒。
　　展喜颜的眼睛黯了一下，平静地看着他：“吃吗？”
　　涂成森接过，是面包与水，便含糊地吃了起来。
　　“你慢点吃，吃完后有事与你说。”展喜颜一边观察着窗外，一边吃着面包，像小孩吃食一般，脸一起一伏的，目光却是如绷紧的弦一样，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涂成森喝下一口水，冰凉冰凉的，只觉得整个肠胃冻得几乎发疼起来，再加上刚才的伤痛，手脚也是微微地发抖。
　　“现在开到文宁渡头大约要一个半小时，一点时辛叔会安排好车等着。”展喜颜顿了一下，“你，相信我吗？”
　　涂成森笑着抹了一下嘴角的面包屑，痞痞地笑：“操，吃人嘴短，吃了谁的东西，当然是听谁的。”
　　展喜颜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头发动了车子，“你还分得真清楚啊。”
　　涂成森笑了笑，继续埋头啃面包。
　　
　　这真是漫长的车程，沉默似铁铸的两人闷闷地坐着，涂成森想，当日嬉笑的时候又怎能想到会有今天的光景。
　　只有一阵阵穿窗而过的风，以及记忆飞速流转欢笑的时光，打痛车内人的脸，像一个个嘲讽的耳光。
　　到了文宁渡口时，正好十二点半，两人闷在车里，缓缓地观察着周围有没有辛叔说的那辆半旧白色中巴旅游车。
　　他们再没有说话，只是无聊地盯着外面，远处渡口的江面平平板板，像无趣的白布，一阵阵的浪涌过来，逐过去，打在船只上，碎了，又涌过来，逐过去，反复不止。
　　涂成森想，可惜人生这东西，不能像这浪，碎了还可以再翻涌不止。人生这玩意，碎了就碎了，破了就破了。再不可能这么反反复复地重来。
　　想完后，又觉得想笑，他这些天怎么老跟个发春的娘们一样没个完，动不动想些高深的问题，还他妈的跑到江边来感慨人生？
　　正想着，那辆白色的中巴车缓缓开进了视野，一直安静呆着的展喜颜“突”地坐起来，胸口竟因为紧张而有几份不定。
　　涂成森瞄了他一眼，为他的情绪有些吃惊，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用得着为这么辆破车放心思吗？
　　
　　“阿森，你相信我吗？”展喜颜开了口，微微地带着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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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问我为什么还能帖出一些，为什么是三十二半章，为什么不是分开发……当一个人发一次文死一次机，你就明白我现在的选择了。反正这是U盘里存的仅有的东西了，我一直以为结尾也存着。是我自己大意了。
　　唉，如果还有意跟文的朋友们，只能等到十月份，我重新再写过了。如果没有耐性，只能不要看文了。我说过这文不会是坑，只是最近真得倒霉，电脑中病毒，所有的文统统打不开。
　　
　　




32

32、第三十二章 ... 

　　“去哪……”涂成森飞速地又将枪顶住了他的腰。
　　　　“买吃的，饿了，都快中午了。”
　　“我也去。”
　　“你这张脸，人家不报警才怪。”展喜颜说得面无表情，“看见那边的便利店没，完全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如果我耍什么鬼，你完全可以用枪毙了我。”
　　涂成森沉默思索，慢慢放开了他：“快点。”
　　展喜颜飞速下了车，跑了过去。
　　涂成森坐在车上，隔着玻璃窗，看着他。
　　他的脚步沉稳矫健，似平常人的闲散，却又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警觉，像只从容不迫的丛林之兽，在冬日温熙的日光下等待捕食的最好时机。
　　涂成森隔着玻璃窗，隔着一条街，隔着冬天凛冽的空气，看着那个人，感伤又孤独，这个人，闲散似路人，可是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中的样子，他是展喜颜，但再不是那个江城的展喜颜，如今他的锐利、心机、野心已经是他所不能比及，他已经完全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如有必要，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为他所夺取。
　　涂成森闭上眼，觉得刚才被文炀踢打的酸痛全都涌上来，头皮也是一抽一抽地疼，顿时觉得无力地很。　　朦朦胧胧中，觉得有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像三月徐徐的风，舒服得很。
　　猛一惊，看见展喜颜的脸近在咫尺，吓了一跳，赶紧推开了他，窜了起来。
　　如今，他再也不敢小觑他，他的莫测已经令他胆寒。
　　　　展喜颜的眼睛黯了一下，平静地看着他：“吃吗？” 
　　涂成森接过，是面包与水，便含糊地吃了起来。
　　“你慢点吃，吃完后有事与你说。”展喜颜一边观察着窗外，一边吃着面包，像小孩吃食一般，脸一起一伏的，目光却是如绷紧的弦一样，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涂成森喝下一口水，冰凉冰凉的，只觉得整个肠胃冻得几乎发疼起来，再加上刚才的伤痛，手脚也是微微地发抖。
　　“现在开到文宁渡头大约要一个半小时，一点时辛叔会安排好车等着。”展喜颜顿了一下，“你，相信我吗？”
　　　　涂成森笑着抹了一下嘴角的面包屑，痞痞地笑：“操，吃人嘴短，吃了谁的东西，当然是听谁的。”
　　展喜颜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头发动了车子，“你还分得真清楚啊。”
　　涂成森笑了笑，继续埋头啃面包。
　　　　这真是漫长的车程，沉默似铁铸的两人闷闷地坐着，涂成森想，当日嬉笑的时候又怎能想到会有今天的光景。
　　只有一阵阵穿窗而过的风，以及记忆飞速流转欢笑的时光，打痛车内人的脸，像一个个嘲讽的耳光。
　　　　到了文宁渡口时，正好十二点半，两人闷在车里，缓缓地观察着周围有没有辛叔说的那辆半旧白色中巴旅游车。
　　他们再没有说话，只是无聊地盯着外面，远处渡口的江面平平板板，像无趣的白布，一阵阵的浪涌过来，逐过去，打在船只上，碎了，又涌过来，逐过去，反复不止。
　　　　涂成森想，可惜人生这东西，不能像这浪，碎了还可以再翻涌不止。人生这玩意，碎了就碎了，破了就破了。再不可能这么反反复复地重来。
　　想完后，又觉得想笑，他这些天怎么老跟个发春的娘们一样没个完，动不动想些高深的问题，还他妈的跑到江边来感慨人生？
　　　　正想着，那辆白色的中巴车缓缓开进了视野，一直安静呆着的展喜颜“突”地坐起来，胸口竟因为紧张而有几份不定。
　　涂成森瞄了他一眼，为他的情绪有些吃惊，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用得着为这么辆破车放心思吗？ 
　　“阿森，你相信我吗？”展喜颜开了口，微微地带着犹豫。
　　涂成森沉默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展喜颜也觉得唐突无趣，讪讪住了嘴，两人安静地下了车。
　　两人一步步地走向那辆半旧的白色旅游车。
　　那辆车静静呆在原地，车窗被俗气的碎花窗帘遮着，像一头老散慵懒的老狗。
　　可是展喜颜的胸口却激动得一起一伏，如此明显，连涂成森都有些惊讶了，仿佛那不是一辆普通逃命的车，而是展喜颜的珍贵世界，那俗气窗帘里面也是暗潮汹涌。
　　九死一生对于黑道中人是常见的词，涂成森不相信这一次的逃命就能达到彻底的漂白。
　　
　　展喜颜走了几步，回头无表情地看着略微踌躇的涂成森。
　　静了一下，他淡淡地看向别处：“如果我说这辆车能带我们远走，你会不会走？我是说，只有我们俩，两个！”
　　他顿了一下，把手抄在袋子里，可是涂成森明显地看到他的手在抖动。
　　涂成森“呸”地吐掉了已熄的烟头，满嘴的苦涩，目光顿时变得凶狠起来：“我是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你的将来计划我也总是不明白。我只想知道……”
　　江边的风很大，涂成森似乎被风噎了一下，喘气也变得困难：“当年，我是说六年前，让我坐牢的那个电话……是你打的……是不是？”
　　展喜颜低着头，静静呆了一会：“是的。”
　　
　　自从丘生告诉涂成森真相后，常常在百无聊赖时拿这件事来幻想。一遍又一遍，他常常在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与展喜颜当面对峙，质问他这件事的真实性，那个人，将是如何地反应。
　　他是清楚那个人的，如果是真的，他应该是沉默罢。最好不是真的，虽然日复一日的失望和猜疑让他不堪重负。
　　但他总希望那个人目光平静，整个人清白无辜得像一副山水图，他想着那个人静静开口：“不是。”他希望怀疑展喜颜的自己到时满脸羞惭。
　　可是，现在那个人说了，是的。
　　笃定的，似乎这本来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涂成森有一刹那真正语塞，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也许他可以扇他耳光，扯住他的衣领面红耳赤地问他为什么，或者不屑地轻哼一声，表示自己的轻蔑。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成了一团麻，混乱的，干涩的，随便有人一扯都可以扯出他的一点心脉，偏偏找不到任何头绪。
　　
　　 

作者有话要说：怯生生跑来更新，怕是无人看了吧。
虽然不讲信用，没有照日期来更，因为太忙了。但我不会弃坑，只是时间上可能有所不同。




33

33、第三十三章 ... 
 
 
　　涂成森静了会，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他很想说些什么，但乱糟糟的想法如同蜂涌的人流一般，在他的喉口堆积穿梭，却找不到那句最想说的话。恨不能人有无数张嘴，可以同时说出无数个想法，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带着涩意。 
　　展喜颜依旧看着他，双手插在裤袋中，人却镇静得很，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微笑，似讽刺，似认命，似悲哀，似欣慰。 
　　可是涂成森已经不能理会他的任何异常了，他翻遍了所有口袋，终于找出一支烟，恍恍惚惚地点着，深深地吸入肺中，任那烟雾苦涩滋味在肠中百转千回，纠结反侧，竟慢慢找到一种踏实之感。 
　　他对自己说，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也是个结局，也是一个头了。吊在半空的滋味，他妈的太不好受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你们这是干什么？还愣着干嘛？” 
　　两人一愣，才发现不知何时，辛叔已经满脸焦急地站在他们的身后。 
　　涂成森犹豫地看着辛叔。 
　　“上车！！”辛叔怒喝，“两个大小伙子，经历这么多事，到关键时刻怎么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展喜颜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光线昏暗，愈发显得他的眼睛发亮得令人心寒：“上不上？” 
　　涂成森站在车外，疲惫而怀疑的目光令他颓废得随时可以垮下来。 
　　犹豫间，展喜颜软软地趴下来，斜躺在车椅上，涂成森连忙扑上去扶，却发现那人已经昏过去。 
　　身后是辛叔咄咄的目光。 
　　涂成森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辛叔。 
　　辛叔淡淡道：“很奇怪是不是？
　　涂成森木木地看着，一片混乱。 
　　辛叔看着展喜颜无知无觉的脸，沉默起身，坐在驾驶椅上，利落发动着车子，转过身用眼睛询问涂成森。 
　　涂成森瞟了眼处在昏迷中的涂成森，暗暗咬牙，“呯——”，狠狠关上车门。 
　　辛叔看了坐在一旁咬牙切齿的涂成森，忽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他的。扔下他，就不是你了。” 
　　涂成森死命盯着窗外：“文哥派你来的？” 
　　辛叔顿了一下，不作声，在路边的花坛停了下来，半天什么言语也没有，他愣愣看着手，恍惚怪异地笑着：“我儿子，如果在，也像你这么大了啊……” 
　　涂成森愣愣转不过弯来，半天才反过神来，他讶异地张大嘴，欲言又止得近乎可笑。 
　　辛叔用温吞混浊的眼睛瞟着他：“说了半天，我这老头子，还要感谢你呢。” 
　　涂成森看着他。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那次害你进去的人是展喜颜，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报警电话是他打的。文丰的嘴，总是那么紧。” 
　　涂成森不作声。 
　　“哼……”辛叔看着远处的某一点，脸上尽是淡淡的嘲弄，“我那准备金盆洗手的儿子，也是在那次的交易中。呵，一个小屁孩子，又没头没脸的，谁能记得。” 
　　涂成森听了半天，后脑犹如被一记闷棍生生硬硬地敲上，半天才从繁乱的语言中找到一些头绪：“所以？” 
　　沉默。 
　　车内放了一盒不知什么味的空气清新剂，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地刺鼻。但这一些，对展喜颜来说并不构成什么，他无知无觉安静地躺着，在后座的椅背上，头向上仰着，似沉静无辜的婴孩。 
　　天气开始大好，孩子们在路边疯玩，笑闹声一阵阵掠过。 
　　辛叔叹了一口气，神态却是极其放松：“你似乎不知道一命还一命的说法？” 
　　涂成森抬起头，看着后视镜中神态安谧的展喜颜，笑了起来。 
　　是的，谁都比他精明，谁都有故事，谁都有不得已。而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自从出狱以后，他的生活整个就是狗血蹩脚的连续剧，荒诞折腾个没完。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懒懒地把半个身子靠在椅子上，任由它滑下去，形成一个滑稽的形态。 
　　他无所谓了。真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以前，他还可以抱怨什么，因而愤怒。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用了。 
　　他闭上眼，没有再说任何话。 
　　那些该死的小孩还在开心地大嚷，笑闹声轻描淡写地刮过耳边。 
　　辛叔“啪——”一踩油门，车子直冲而过。 
　　
　　文丰用眼睛看着钟摆的摇动。 
　　“嗒——”左移。 
　　“嗒——”右移。 
　　文丰的呼吸都随着钟摆的摇动而进去。 
　　辛叔坐在旁，浅浅地吟着茶，耐心地等待着。 
　　这样的天气真是奇怪，中午时分，可以灼灼烈烈地晒太阳，到了傍晚，却矜持地收拢日光，变得阴霾起来了。 
　　屋里的光线暗沉得像是坟墓，影影幢幢，却又不冷，让人昏昏沉沉得渴睡。 
　　文丰移动了身子，走过去，坐到辛叔对面，稳稳坐下，和气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个答案。你始终尊重我，辛叔。” 
　　辛叔笑笑，低下头，想吹吹这杯子里的热气，却发现，茶早已凉了。 
　　“可是，我怕暂时不能说些什么。” 
　　辛叔沉默不说话。 
　　文丰的眼神稳稳的：“我知道你定会怪我的隐瞒，我向你道歉。至于其余的，我怕暂时真不能说什么。” 
　　辛叔扯出一缕笑：“我怎么敢怪你？你是谁？老大！我那狗儿子，贱命一条罢了。” 
　　文丰揉了一下脸，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找到了我的ID名，还有人在看吗？真是丢脸啊？？请大家原谅我吧。这次就更新完了。
祝大家圣诞节，平安夜快乐美满！！！




34

34、第三十四 ... 
 
 
　　暗室中，展喜颜闭着眼也能听到空气中心灰意冷的气味。 
　　涂成森自进来这个屋子里，一句话也未曾发出。 
　　这种沉默与以往不同，以往的沉默或如待喷的火山，于无声息中暗藏着待放的激情与愤怒，可现今不同，那种静，是真得静，犹如冬日沉寂的灰尘，扑扑的无力，狂风再吹，也是懒懒的应和，过了之后无意外地沉寂。 
　　黄昏大约是过去了，因为冷意逐渐加剧，在骨髓中渐渐依附，渗透，而里面的人，也如此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样的寒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被束着手，各自蜷在各自的角落，像两支自缚的蚕。 
　　可是展喜颜的眼虽然闭着了，心却是醒着，夜是一个巨大的钟，展喜颜仔细地聆听着它的每一分每一秒。 
　　门口看守的人，踱过来踱过去，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展喜颜想起似乎多年前某个夜晚，也是这样地听着门外的踱来踱去，没有感情地，木木地踱。 
　　
　　门“吱”地一声，有人轻轻推开门，问了声：“饿了没？” 
　　两人依旧是不声不响，却听得出是文丰的声音。 
　　文丰顿了很久，又关上了门。 
　　展喜颜睁开眼，看着门缝，深思了一会，忽然问涂成森：“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涂成森呼吸平静，仿佛睡着了，过了很久才说：“你哪需要什么答案。你太聪明。” 
　　展喜颜低着头，看着地面：“如果我说，我喜欢你，甚至是，爱你。以前就是，现在也是。以后，应该也会。你……” 
　　他讲到一半，有些心酸，觉得眼睛涩涩的，控制了半天呼吸，还是讲不出一句话。 
　　空气里不知怎地，寂寂浮动着一丝凄凉。 
　　涂成森依旧是稳稳闭着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展喜颜等待了半天，觉得有些难堪，他痛恨自己的期待与不合时宜，在这等时刻来这样的告白，实在有点滑稽。 
　　不过他们俩之间的告白，总有点怪异。 
　　别人的告白总是你侬我侬，花前月下，或是缱绻缠绵，带着眼泪与甜蜜，那样轻柔诗意。 
　　可是他们之间，总是在不伦不类的场面，之后是漠然与难堪，或者是自嘲与怀疑。 
　　展喜颜正决定放弃，那人倒半死不活地开了口：“其实——” 
　　展喜颜觉得自己像那只被老鼠耍得团团转的猫，被大棒敲昏头正要逃离，忽又人拿出一颗糖果来表示安慰，他觉得自己的心像飞出无数只手，纷纷去捕捉那人嘴里的信息。 
　　“其实——”涂成森约是感冒了，鼻音有点重，但声调却极是平静，“其实，我想我已经不在乎了。真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说什么，对我来说，真得不重要了。也许我应该道歉的，也许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我不正希望你这样对我说么？可是，我真得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屋子里又静下来了，两个人都似乎睡着了一般。 
　　很久很久，展喜颜翻了个身，约是躺着不舒服，轻轻地哼了一声，细不可闻。 
　　而涂成森的眉目始终平静，连睁眼的意思也没有。 
　　展喜颜脸下的地，渐渐湿了。 
　　
　　文丰一个人，看着天色渐蓝。 
　　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认真看长夜如何变蓝了。 
　　刚入道那会，几乎夜夜失眠。 
　　日里的种种厮杀与冷硬，像一把刀子，肆无忌惮地划着他的心，少年时候的甜美理想，瓦蓝天际，悠悠闲情，早已是鲜血淋淋，所谓仁义为上，所谓厚德载物，所谓兄友弟恭，这样温厚纯朴的理想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人的生命可以轻易地被裁诀，满地的鲜血也未必能换来漠然一瞥，一颗心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暗，无声无息积上很多的灰尘，附上阴湿的苔藓，清凉凉得很，多大的恐惧在这面前也是无力，再大的热情到这里也变得凉薄。 
　　可是没有办法，他清醒得看着自己的心扑扑坠下去，总得有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家中柔弱的母亲，飞扬天真的弟弟，意外身亡的父亲虽然影响巨大，但余威尚存这话在这道上也不过是个神话，谁能在这道上恪守自己的忠诚而扼制自己的欲望，那是一窝饥饿的狼啊。 
　　文丰也相信自己的血液中流淌着狼样的残暴，因而在该杀人时也是得心应手，进退自如；他永远忘不了文炀第一次看到他杀人时那张扭曲的脸，那个清淳的少年双目睁得死大，目眦欲裂，骇得脸色惨白。 
　　家族的过于保护使得这个少年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血腥大哥，以至于当场狂吼：“你好丑，你好丑……” 
　　文炀的天真烂漫在那一瞬间犹如大厦轰然倒地，巨大的声响久久震荡，余波的气场至今未散。他心目中那位端正宽厚的大哥瞬间化为面目狰狞的恶魔，原本胜于对父亲的依赖也转成为刻骨的仇恨，他开始逃学，混小帮派，用各种方式来与文丰对抗。 
　　他找到他时，文炀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我不会怪你太多。欺骗人也许只是你的本质罢了。” 
　　这么些年，经过多少母亲的眼泪与哀求，多少兄弟有意无意的撮合，以及文丰无限度地忍让，两人才保持着这样貌合神离的态度。 
　　只是不用再说太多了，能够现在这样，文丰已经非常满足，非常满足。 
　　
　　




35

35、第三十五章 ... 
 
 
　　门试探性地敲了敲，在这样静谧的时刻听起来也带有小心翼翼的成分。 
　　文丰欠了欠身：“进来吧。” 
　　丘生进来道：“文哥，他在屋子里了。” 
　　文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也忙了一天了，辛苦了。”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苦涩与疲惫，但是眼中却依然是精光闪闪的。 
　　天色已经大亮，可是屋内厚厚的窗帘却严严实实的捂着，像是郁闷而沉重的秘密。 
　　床上一团模糊的突起，却也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人影。起起伏伏的，是急促的呼吸，或者，澎湃的心事。 
　　
　　文丰推开了门，地毯很厚，脚步声几乎是忽略不闻。 
　　那起伏，静止不动了。 
　　文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沉沉重重的心事，世界在此地，陷下去一个角落。 
　　他伸出一只手，摸着那个人的头，一下一下，似是抚慰，又是责备。 
　　“你真得还只是个孩子。” 
　　文炀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奋力坐起，挥开了文丰的手：“你少在这假惺惺的，一个将虚伪进行到底的人，这时候倒显得慈悲为怀起来。” 
　　文丰坐在那边，好脾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文炀瞪着眼睛，都是泪，他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像个示弱的女人，突然无比厌憎自己的这种状态。 
　　屋子很静，文炀觉得有点尴尬，为自己莫名其妙的眼泪，也为文丰的耐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在一起无味地干坐着。 
　　文丰大约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了，起了个身：“无论怎样，你总是我弟弟，无论你做什么，我总是觉得你只是个孩子。” 
　　文炀“嗤——”地笑出声了，别过头，不再看他，为着他的文艺腔调，突然间又觉得心酸，不再作声。 
　　文丰已经走了出去。 
　　
　　展喜颜蒙着眼睛跌跌撞撞被扔到一个屋子里时，觉得屋子里的灰尘未免太重了点。 
　　蒙着眼睛的布条被扯掉，还没来得及适应眼前的光线，就被一拳打倒在地。 
　　他哼了一声。 
　　一只黑色的布鞋狠狠地碾上了他的嘴。 
　　他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呼吸困难。张嘴竭力想呼吸，却啃了一嘴的泥。一股血腥味直窜鼻息，说不出的恶心。 
　　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展喜颜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窒息的痛苦愈来愈明显，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像瘫烂的泥沙一样无力，他努力想睁开眼，看到的只是布鞋的底，死灰的白。 
　　黑色布鞋突然收了回去。 
　　展喜颜赶紧呼吸，但因为太急，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喉咙一阵阵地抽痛，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地上的血，一愣，才发现原来是牙齿的血。 
　　稍微歇了一会，喉咙干得厉害，才发现满嘴都是沙子。 
　　他趴在地上，狠命地呼吸，半天才静下来，才有功夫打量这房间。 
　　明显是废弃的仓库，灰扑扑地犹如陈年流浪的老狗，掉皮掉癣的厌恶。展喜颜不知这是哪里，只是闷闷地抬头看着走到他面前那个目露慈悲的男人。 
　　“文哥。”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卑怯，展喜颜发现自己的心在微微地抖。 
　　“你长进了。”文丰的声音中带着奇异的叹息，犹如慈父面对待嫁女儿的出落。 
　　展喜颜不作声了。 
　　
　　文丰把他搀起来，让人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甚至替他掸了掸衣服，扯了一下衣服。 
　　他在他对面坐着。 
　　旁边的人都退下了，世界突兀地寂静，扑扑的灰尘依旧是招人厌烦，让人呼吸不畅。 
　　文丰好脾气地抚摸着椅背的光滑，用拉家长的口吻闲闲道：“人这东西，记性是最不容易长的。” 
　　展喜颜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这时候，一切都是多余的。语言是干涩乏味的产物。 
　　文丰也不管这些，自顾自地说：“记性不长也是好处，转个觉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展喜颜有点莫名，许是错觉，竟在这灰扑扑的处境中，感到了一丝感伤。 
　　文丰絮叨完，盯着他：“看来你真忘记了这个地方，七年前，你可是这里的常客呢……” 
　　展喜颜像是有人在他背上狠狠抽了一下，文丰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闪了下，他的呼吸滞了一下，自己都不易觉察自己脸色的剧变。 
　　文丰伸出双手，像哄小孩一般抚着展喜颜的手背，低着头自顾自道：“看来，你也不是不记得。” 
　　展喜颜却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36

36、第三十六章 ...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人，对自己有生以来所遭受的最痛苦回忆，怕总有点刻骨铭心的意味。
　　昏暗的屋内，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无望等待，屋外人乏味地踱步声，还有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巨大的，饥饿。
　　多年后，展喜颜回忆起那年的囚禁，脑子中只有一个字：饿。
　　他记得自己曾看过一部有名的电影《所多玛的120天》，那住在称为罪恶之城的人们，寻找着一切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包括人体排泄物，看完之后，展喜颜有相当一段时间沉浸在不堪回首的情绪之内。
　　那种对食物的渴求，巴巴的欲望。
　　展喜颜自此以后，再无嘲笑任何一个人的欲望，因为他曾比更多人都不堪。那种丑态，展喜颜闭上眼，任由记忆的大风呼呼刮过，他将自己的心缩成坚硬的磐石，让这风刮过吧。他在心中这么说。
　　
　　他扯了一下嘴角：“怎么会不记得呢？”
　　文丰拍拍他的脸：“记得就好。”
　　过了一阵，他又问他：“那你喜欢这里吗？”
　　展喜颜老老实实地垂着眼：“不喜欢。”
　　文丰“恩”了一声，两手安份地搭在自己的膝上，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斜晖漫进来，席卷着空气中隐藏着的灰尘，一明一暗地浮动。
　　文丰突然“哧——”地一笑：“不喜欢？不喜欢，怎么还要我把你送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他突地站起来，只手扣住了展喜颜的喉，越来越紧，展喜颜经过刚才的折腾，本就有些虚弱，如今这一扣，双手便挣扎了起来，却没有怎么反抗，只是脸色胀红，喉间发出奇异的声音。
　　文丰漠然地一松，展喜颜便软软地坐在地上，目光虚浮着，不停咳嗽。
　　“区海兴那批货的钱，是你截的？”文丰问。
　　“是。”展喜颜双手支着地，低头一个劲喘气，半天在说出一个字。
　　“出现在这里的阿肥，是你和文炀一起策划的？”文丰扶着椅背，准备要坐下去的样子。
　　“是。”展喜颜简单地承认。
　　“截货的人，主要是你联络的殊道会的人吧，你应该很早就与他们打交道了。”文丰坐下来，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
　　“是的。”展喜颜像是疲乏了，声音中有着明显的颓唐。
　　“养在身边的狼，再怎么疼他，终究是只狼。”文丰喃喃自嘲着。
　　展喜颜不作声。
　　文丰看着他：“呆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唯一学精的，就是怎么揣度我的心事，哪里是我的软肋，哪里是我的禁区。”
　　沉默了一会，他继续说道：“当年的事，辛叔已经知道了。你说说，我要怎么给他一个交待。”
　　展喜颜像小学生一般规矩：“文哥，你看着办吧。我没有意见。”
　　文丰站起来，似乎有所感慨，笑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展喜颜。
　　突然操起椅子，狠命地朝展喜颜的腿上一摔，椅脚有一部分硌在地上，反弹的力量让文丰的手也麻了一下，椅脚“啪——”地一响，裂了开来，展喜颜的腿在地上因疼痛不停颤抖，他面孔肿胀，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五官也变了形，但目光中却是平静，似乎对于眼前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
　　文丰蹲□，爱怜地抚摸他的唇：“你还真是无怨无悔了，现今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离开我？为了漂白？为了杀涂成森？还是……”
　　他顿了一下，轻轻吻着展喜颜的鬓角，声音温柔，无限缱绻：“为了所谓的爱情。”
　　这话犹如一支冷箭，义无反顾，拨云开雾，刺裂展喜颜的重重盔甲，正中心脏。
　　展喜颜狠狠推开文丰，但文丰似乎有所防备，岿然不动，用力地抓住他反抗的手，那双手因刚才的殴打有一些伤痕，食指关节处仍有着时常握枪所练出来的老茧，但就一个男人来说，仍然不失为白皙，但此刻它十指弯曲，微微颤抖，在黯淡光线中略显青白，直直透出一股肃杀之间，传达着那人无限的恨意。
　　文丰森森地盯着他：“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最大的缺点，不是为情所困，而是永远都过于高估自己。六年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一点长进也没。你以为不和涂成森保持距离，你就能克制得了心魔，在黑道上来去自由，最终漂白？你以为他死了，你就能安安定定过下去，生活中就不会有不可抗力的意外？这么想方设法地远离他，折磨他，甚至杀死他，看来你那心魔，对所谓爱情不顾一切的执迷还真是强大。”
　　展喜颜颤抖着不能自己，仿佛被人当众剥了衣服羞辱。
　　文丰站起来，冷冷地笑着：“硬是把涂成森推开后，却又反复无常地去找他，希望他回头。哼，你是蠢呢，还是琼瑶看多了？”
　　展喜颜脖子哽得直直的，脸色却是青白，身子已经不再颤抖，却透出一股心灰后的无力。
　　
　　文丰走了。
　　天黑了，屋子里满是扑扑的尘土味，展喜颜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四肢大开。
　　夜间的风灌进来，又冰又湿，不知为何，今夜的风似乎特别大，叫人寒心。
　　许久许久，他才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在暗室中，越来越大声，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像只被围困的狼，陷入四面楚歌的绝望境地。仓库中满是空荡荡的回音。
　　而让他陷入围攻的，却是那所谓为爱痴狂的自己。
　　六年前，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警方捣毁涂成森他们的交易地点后，文丰就着手调查那个让警方收到消息的电话。报警者毫无经验，甚至连所打的电话都不懂隐蔽，于是轻易地找到了内鬼。
　　展喜颜早有觉悟，他想过要逃，但如果走了之后呢，阿森怎么办？他在犹豫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那时候，见到涂成森是他每天生活力量的源泉，可是涂成森却怨他了，因着他把他入狱的消息告诉了五姨，再不见他。
　　在他来不及心焦的时候，文丰便把他投入了这个仓库中。
　　




37

37、第三十七章 ... 
 
 
　　他其实是做好准备了的，无论是怎样的酷刑，他都决定忍受，甚至是死亡。
　　可是文丰没有折磨他。只是让他独自呆着。
　　独自呆着，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可以遮盖的被褥。
　　他在饥饿中，一天又一天，只看到高窗外的夕阳，昏黄昏黄，他只觉得那是一个鸡蛋黄。
　　门外偶有人踱过，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容而枯燥。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生还的可能，他不过是派帮中，一个靠肉体爬上老大床的小角色，还是个背叛兄弟的小贱人。
　　他想起以前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些视死如归的高士，在临死之前，依旧是从容不惊的姿态，“目送归鸿，挥手五弦”，他幻想自己是那些高士们的其中一个，怀抱着理想，面对世事的困难，而他心中的理想，则是涂成森。
　　不知不觉中，他微微地笑起来，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甜蜜，他幻想着涂成森知道真相后的恍然大悟，心疼怜惜，可惜那时，他已不在世上了。
　　在这种近乎可笑的幻想中，他渐渐睡了过去。
　　可是转又醒了过来，这时候，饥饿如燎原的烈火，开始从胃部灼烧，一直到达喉头，而喉咙干得发疼，咽口水都极为困难，这时甜蜜的幻想已经不再管用，满脑子都是食物，他尽力让自己忽略对于食物的渴望，可这念头却犹如难缠的鬼影，纠纠结结，挥之不去。
　　展喜颜渐渐觉得胃痛，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却又无能为力。
　　门外的脚步声还在从容地一步一步踏。
　　天色似乎黑了。他在难熬的饥饿中庆幸地渴望死亡来临。
　　快来了吧，快来了吧。他在心中这么说。
　　
　　可是醒过来时，却又是躺在床上，满目雪白，手上挂着点滴。
　　巨大的失望与恐惧如潮水席卷了他，文丰不让他死，可是又想干什么呢？
　　身体略微恢复时，又被独自一人锁进仓库，依旧没有食物，依旧是漫无边际的孤独与冷清。
　　他隐隐开始明白，文丰不会这么容易让他死去。他让他不断地在饥饿中受折磨，翻来覆去地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黑社会，怎么只是随口说说的事，而痴情人，又岂只是电视上那种瞬间灿烂如烟花般爆发的绚丽，更多的是如石子磨在鞋中的苦闷与坚持，一步步都是血肉模糊的不堪。
　　于是反复地饿得晕去，又反复地被点滴维持着。
　　无止境的饥饿，无止境的胃痛，无止境的孤寂，只是渐渐身体似乎变得格外敏感，脑中总是无止境地围绕着食物，涂成森少年发亮的脸孔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在昏昏沉沉中，只看到最后一次见到的涂成森。
　　昔日那个张扬着霸气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呆在监狱会客室的玻璃后，剃光了的头皮隐隐泛着光，冷漠地看着他：“是你告诉她的？”
　　他惴惴看着他，好久才反应过来：“恩。”
　　涂成森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便走，留下他一人留在原地，种种委屈、恐惧都无从说起。
　　月色如水，流满整个仓库，呈现出一种幽蓝的静谧，那种静谧只在恶梦中才会出现，犹如久无人烟的坟场，暗藏着静静的杀机，像一个阴谋。
　　他在这样的夜中想起那张无情的脸孔，突然觉得憎恨，甚至后悔起来，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恍恍惚惚中，似乎又看见那个人转身而去的背影，又哭又笑，声音嘶哑又难听：“哈哈，哈哈，这就是爱情……”
　　摇摇晃晃中，又觉得过往的会出皆是嘲讽，不由坐在地上痛哭起来，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他的同龄人这时还在学校里念着书，衣食无忧。而眼前的一切，他突然无力承受。
　　那愿为了爱情肝脑涂地，如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的炽热突然颓灭，如线香燃尽后化成的一段灰白死寂的灰烬，只有丝丝余味，昭现着当事人浓烈的痴情。
　　
　　展喜颜变得如禽兽一般饥饿，脑中只有一个字：吃。
　　无所谓姿态高贵，反正他的死期一时半会到不了，只有无穷无尽的折磨与孤寂，而肚中如火燎原的饥饿却是实实在在，唯有食物，才能暂停那狂野放肆的空虚，不，就算不是食物也没关系，只要能放进肚中，什么都可以。
　　至于涂成森，那只是彰现他曾经愚蠢的存在，而爱情，呵呵，也许只会让他陷入地狱的诱惑。而自己，原来也并非那么无怨无悔，那结实的堡垒在逐渐崩溃，逐渐粉碎，露出里面不堪可怜的心思，原来他也如文丰一样，渴望抚摸涂成森，占有他，这愚蠢贪婪的念头让他沉沦，不顾一切地深入虎穴，而今却是一场空，于是他怨恨后悔，丑态百出。
　　不想罢，不想罢。
　　他哀哀趴在门上，恳请外面的脚步声能稍稍停顿一下，给他一点食物，他已经不敢太回忆昔日食物的味道，却又止不住幻想着品尝食物的场景与可能。
　　可那脚步却如机器一般，丝毫不曾乱了节奏。
　　一步，一步，沉稳有序，无情又漠然。
　　于是他渐渐厚颜无耻起来，原来人类在欲望面前如此渺小，屋子里满是他的排泄臭味，他丝毫不管，什么都想吃，墙上的石灰似乎是新刷上去的，有着新鲜的气味，他控制不住地去舔，去挖，咽下去时，喉间疼痛灼热，可他倒在地上，无力叫喊。
　　夕阳西斜，余晖金黄，布满整个房间，他的眼中一片朦胧金色，渐渐暗下去，他却对死亡不再抱希望，实在是抵达不了。他知道，再睁眼时定又是一片雪白。
　　他的嗓子就这样坏了。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仿佛痛哭的喘息。
　　可他还是要日日呆在这屋子中，日头升起，又再落下；月色笼罩，继而淡褪，江城的潮不知涨了没，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太多。
　　一生一世，都是这样的吧。他近乎绝望地想。
　　




38

38、第三十八章 ... 
 
 
　　不知是哪一天了，门忽地打开，进来几个人，领头的那个人三五大粗，却是展喜颜认得的。区海兴本就看不起展喜颜这等靠屁股上爬的人，现见他如此落拓相，更是觉得恶心，不由一脚踢过去。
　　展喜颜本是迷迷糊糊，被这一脚倒是略清醒了点。
　　他看见那只脚，不由爬过去捧着，用难听的声音恳求道：“给我一点吃吧，要我干什么都行，我错了……错了……”
　　区海兴更是厌恶，呸了一声：“要吃？好，来人，把门口的狗食来来给这贱人吃。”
　　旁边的小弟拎来一桶带着怪异气味的东西，劈头盖脸倒在展喜颜脸上，展喜颜被泼得睁不开眼睛，却如狗一般舔着那狗食，浑然不觉旁人那鄙夷的目光。
　　他的脸色如鬼一样苍白，整个脸颊都削下来，露出颧骨，让人难以想象他曾经圆润稚气的样子，如今他头发又长又乱，目光焕散，趴在地上伸出舌头，贪婪的脸上满是黄黄白白的狗食，令人作呕。
　　区海兴一把拎起他，惊诧地发现他的身体如此之轻。
　　展喜颜一半身体离开了地面，恋恋不舍地盯着那边狗食，想挣扎地扑过去，可全身软弱无力，只能身躯微微扭动，颤抖地把舌头伸得更长，期望能够到那狗食。
　　区海兴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等下有你吃的，贱人！真不知道阿文脑子哪根筋抽住了，放了你这小子！贱人！”
　　说完，又不解恨，又连抽了好个耳光。
　　展喜颜被抽得晕头转向，可那句“放了你这小子”还是牢牢进入了耳，他连想都没来得及多想，只放声大哭起来，声音破败粗糙，粗嘎如不祥的鸦。
　　结束了，结束了！展喜颜抽噎得喘不过气来，眼泪却又流不出来，只在那边一顿顿地耸肩，看过去又丑陋又滑稽。
　　他在庆幸之余，只来得及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永远永远不要再为那莫名的情感进入这种地狱。
　　
　　涂成森被拉出屋时，眼睛被罩上了布。这次是必死无疑了。他这么想。
　　文炀被展喜颜通知的殊道会绑架，文丰抓到展喜颜时，他也和展喜颜在一起，被当作展喜颜的同伙对待也不奇怪。
　　他懒得辩解，对文丰这种人不必用常理去解释；而且他现在真得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觉得阵阵厌倦。被死拉硬拖了很久，好不容易到一个地方，周围似乎有些人声，绳子却突然松了。
　　这冬天的风灌得喘不过气。涂成森打了冷颤，用僵了的手去解眼睛上的布。
　　一个声音在耳边笑着：“你倒是老实。”
　　涂成森沉默地看着那人，面目平静。经过昨晚一役，他已经心灰意冷，而这多日来的辛劳奔波，他自觉也足够还那人，其后实在不想与那人有何牵扯。
　　文丰叹息道：“看来，你是不准备再呆在我身边了。”
　　涂成森依旧不作声。
　　“既然这样，也不勉强，反正你也帮了我不少，”文丰顿了顿，“你走吧。”
　　涂成森愣了愣，还是说了句：“谢谢。”转身即走。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文丰温和的声音：“你倒是很放心他。”
　　涂成森的步子停了停，还是继续走了。
　　
　　文丰看着他的影子慢慢在夜幕中消逝，嘲讽般地笑了笑，与几个手下也缓缓转身，踱了回去。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后面快速的脚步，似有人扑上来，那沉重的呼吸声还未近身，几个手下已经反应过来，将那人死死按在地上。
　　文丰微笑着蹲□，有趣地看着那人满脸青紫的伤痕。
　　那人抬起头，认命一般叹了口气：“他在哪？”
　　文丰轻轻摸着那人的伤痕：“好好一张脸，怎么弄得这么凄惨？”
　　涂成森无来由起了一层鸡皮，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指头。
　　文丰收回手：“这张脸，还是这么傲。早六年前我就看上了，只是现在看看，倒也没什么。”
　　涂成森一时没反应，就这么傻傻地瞪着。
　　“该说你是迟钝呢，还是小喜秘密功夫做得太好。”他低头想了一会，又笑了一下，“也是，要不是他那老母鸡心态，那会上我的床的，就是你了。”
　　“什么意思？”
　　“有时我都替小喜惋惜，怎么就痴了呢？是他主动来勾引我，小孩子的心态。”文丰施施然站起来叹息着，“他以为，勾上了我，我就不会打你的主意。”
　　涂成森木着脸，一动不动，但身子却不由地颤动。
　　文丰盯着他：“当年如果不是他报警，你早就死了。你以为六年前那场交易会那么顺么？当时我们手中的货是假的，对方也是有所准备的。我们当时就等着你们被干掉后，借口找对方火拼。哪知展喜颜报了警，哧——为了这件事，他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知道他的嗓子是怎么坏的么？我活活饿着他，他受不了了，去啃石灰，硬生生烧坏了……”
　　涂成森挣扎着，可是旁边的人死按着他。
　　涂成森憋了一会，喉底发出一声呜咽，深身不停地抖，他趴下头，将脸埋在看不见的阴影中。像一只被遗弃的兽。
　　




39

39、第三十九章 ... 
 
 
　　脚仿佛是虚浮着在移动，想走得快一点，但又犹豫着不敢前进。
　　天色已微明，天边隐约可见几点星子。
　　那间不引人注目的仓库渐渐从夜色中挣脱，像只落水狗一样落魄。涂成森攥了攥手中的钥匙，那是文丰最后给他的。
　　所有的疑问与顾虑曾在腹中百转千回，折磨得肝肠寸断。可是文丰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刀子，开膛破肚，那藏在肚子的猜疑如今见了天光，却发现全不是这么回事，可是剩下的，却是血淋淋的疼痛。为那人，也为自己曾有的猜测。
　　还能重新开始么？涂成森不敢想太多，他们已经经历太多太多。
　　他知道，重新开始的困难，只是想起如若与那个人从此相隔天涯，便觉着是不能想象的未来。
　　在门口徘徊瑟缩，想象那人的脸，青白的颜色，狐狸似的狭长眼睛，凉薄的唇，绝望冷漠的神色，竟怔怔了很久。
　　不敢想太多，只觉得乱，那些体恤宽慰的话仍未想好，那些曾经伤人如刀子的记忆仍在屠杀，可是不管了，一切都等之后再说吧。
　　他突然想起，昨夜风寒，那人躺了整整一夜冷水泥地，别是病着了。
　　哆嗦着打开锁，迫不及待地推开门，铁门倒是结实，稍稍用了点力气，室内灌过来的冷风让他一时闭了眼。
　　但他随即手一抖，许久不敢动，钥匙落在了地上。
　　室内空空。只有高窗口的半个窗户是大开着，冷风灌进来，玻璃微微地抖着。
　　天色大明。竟是个暖天。橘色的阳光透进来，玻璃也参与了折射，一片耀眼刺目。
　　涂成森在这满室的光明温暖中，瘫坐在地上。
　　
　　文丰保持一贯的良好耐心，看着他对面冷着脸的辛叔。
　　他似乎早有准备，施施然的样子：“先坐下吧，站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辛叔仍僵着：“这就是你给我的交待。”口气平淡，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激烈心绪。
　　“当年，我也是狠狠地罚了他。”文丰顿了一下，有点感慨，半天才说：“他当年也是受了不少苦。今儿他又犯了事，他的腿估计是保不住了。”
　　辛叔激动起来：“一条腿又怎样？我儿子可是命也没有了。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
　　文丰沉吟了一会，才缓缓道：“其实，当年即使没有展喜颜，你儿子恐怕也活不成。那帮交易的人当时是做黑吃黑的诱饵的。那批货是假的，否则这么重要的交易怎么会让一些小角色去担当参加？你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对这种事不陌生，没办法，我们当时有自己的无奈，更何况，我并不知道你儿子也在这场交易中。”
　　辛叔苦笑着：“你果然是成气候了，三言两语倒是你的错了。”
　　“你若不信，便也罢了。但现今展喜颜跑了，再说也无济于事。无论怎样，用人不当也是我责任，我也应当引咎。”文丰温声说着，掏出一把刀子放在桌上，大方摊开左手，“这样罢。你可以废了我左手，你也知道，这只手使枪是最顺手的，如若伤害了我性命，一些忠心的兄弟未免会寻仇，但若只伤手，如无我的吩咐，众人也不至于大动干戈。你看呢？”
　　辛叔沉着脸，一双眼睛却是冷冷泛着寒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文丰的脸，试图探寻出一丝阴谋的气味，可是文丰的脸上却是笃笃定定的诚意，再无其他。
　　半晌，辛叔拿起了刀，目光平静，细细打量那双普通但曾让多少人胆寒的手，仿佛在思考从何下手。
　　旁边的几个兄弟明显紧张起来，略略向前凑了凑。文丰看了他们几眼，他们才按捺着，可眼神中的警惕却是明显的。
　　辛叔的笑容中带着嘲讽与苦涩：“我受过你父亲的恩惠，怎么可能砍你。这刀先收着，但这事没完。”说着，佝偻着身子站起来，不过几夜，往事翻江倒海，心绪浮沉，立刻显出老态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道：“他们俩，真得还能再见么？”
　　文丰笑笑，仿佛毫不在意：“随缘罢！”
　　
　　辛叔走远了，几个兄弟们也走了。
　　空荡荡的屋子又只剩下文丰一个人。文丰一个人拿了个大茶壶，一杯一杯，慢条斯理，不知喝了多久。
　　热水“咕咕“落肚，不知为何，不曾有丝毫暖意，也没有任何涨鼓感，只觉空落落一片。
　　有人在旁缓缓坐下来，从他手中取过杯子，直接喝着，一边拿眼睨他，满是促狭：“竟不知，原来你是情种。”
　　文丰也不尴尬，倒是坦白大方：“我也不曾料到。”
　　文炀一手托着脸，仔细研究他的表情：“本来，也不想见你。但听说你放了小喜，觉得有趣，赶来看热闹，你就不能有点娱乐精神，做出点失恋的样子来？”
　　文丰正经更正：“我没放了他。”
　　文炀不屑地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我最见不得你那虚伪样，那窗户不是你有意给他留着的？”
　　文丰好脾气地给文炀倒满茶：“我怎知他会爬窗。”一副将自己推得一干二净的样子。
　　文炀别头笑了一下：“又开始装了。他毫不留恋地爬了窗，估计也是对那呆头鹅冷了心。”
　　说着又拿眼睛瞟文丰：“不说他们，我竟从不知你对小喜用心如此，你这举动堪称伟大了。起初知道这事我大吃一惊，但前后推敲又似乎在情理中。话说竟从未发现你是这样痴情？”
　　文丰本想笑文炀的用词，却突然恍然起来，眼前又闪过当年那个仓库中因爱幻灭的少年摇摆哀求的身影，也许那一刻他才是真正动了心，感觉到爱情在现实中的真实呈现，可他动心时，他所钟情的少年却再也不愿相信爱情。是他活活灭了少年的念想，却如猴子一般奢求着水中的月亮。这六年来，他都在捞那漉漉的月亮，可吹皱那一江春水的，仍是六年前爱情的余味，涂成森的出现再度动摇了展喜颜。
　　罢了罢了，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从始至终，即便是在床上，那个人也只是空有躯壳。留着又何用。他自认这六年自己也是百般温柔，除了将满腹柔情宣之以口。
　　文丰想着，不由低下头，喝着杯中的茶掩饰着。
　　“喂喂，这是我的茶。”文炀拦着，又拿起茶壶，“靠，空了？”
　　文丰皱眉：“谁教你这么说话？”
　　文炀趁机在他伤口上撒盐：“你情敌。”忽地又凑近他，低声道：“你是料到小喜会逃的吧。可是既然安排涂成森去放他，为什么又要放了小喜呢？”
　　文丰沉默地盯着手中空余的杯子，半晌自嘲道：“我一向得不到的东西，何必轻易拱手让人。就算得不到，拖一阵子再易主，也是种安慰。”
　　可是他真是展喜颜的主人吗？永远忠诚，依恋难舍？他的眼中渐渐渗出一些失落，仿佛年少时看着窗口那株皑皑莹白的槐化凋零，落英如雪，世事无常的惶惑，在那时便渐渐明白。他永不可能再是那善感的少年，黑社会的冷酷彻底，情爱之流只显羁绊，而那人六年身旁在侧，即便貌合神离，但有刹那相伴，便也是足够。
　　




40

40、后记 ... 
 
 
　　后文
　　
　　展家那个孩子竟回来了。
　　江城的老街坊感叹着。
　　高了，瘦了，沉稳了。估计吃了不少苦，腿都瘸了一只，外面讨生活，不容易啊。
　　幸而那孩子还是个正经人，见了街坊也有礼，旧日称呼竟一一还能叫出，可惜五姨不在了，涂家那小子，更是不知去哪里了。
　　江城人唏嘘不已。
　　
　　“噼——啪啪——”鞭炮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不绝于耳。
　　“阿喜啊，开店了，恭喜恭喜。”街坊笑着来贺。
　　展喜颜拖着一条瘸腿，彬彬有礼的样子。
　　“这租书店，最主要的是看准客户群！”一个老邻居显出一副老行家的样子，传授心得。
　　展喜颜唯唯诺诺，很是好脾气。白净的脸上神采奕奕，虽然还是低眉顺眼的乖觉样，但明显看出他心情不错，突然他身子一顿，似乎看到了什么呼吸竟有些不稳，目光挣扎。
　　老领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鞭炮声又“啪啪”响起，白烟蓬蓬作开，将目光所及处一一遮掩了。但终浮不了太久，又渐渐稀薄起来，依稀看到白烟后面站着那青年。
　　微是黝黑的皮肤，头发极短，很是利落英俊的样子，只是那脸皱着，表情甚是怪异，不知是哭是笑，手上拎着一只破旧的包，也不知站了多久。那青年默默站着，表情渐渐坚定起来。
　　展喜颜的心被这鞭炮声炸得剧痛，鼻息间的火药味呛得喘不过气。
　　已经开始新生活了，还要再回去吗？他颤抖得不能自制，不知为何，眼睛竟有点模糊。他哽咽着想再看清楚，只是徒劳。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展喜颜在心中问着自己，他只觉得茫然，那时的决心还记忆犹新，彼此的伤害言犹在耳，日夜折磨的痛苦仍是刻骨铭心，最近心动甜蜜的轮廓已经模糊，可是，又是什么的余味，萦绕心间，经久不散。
　　鞭炮声又突兀在耳边炸起，“啪啪啪——”“啪啪啪——”，永不疲倦。
　　白烟又蓬开来，漫开去，烟雾又浓了，人们在旁边嘻笑着，评论着。
　　青年站得笔挺，目光炯炯，面容坚定渐渐被烟雾模糊了。
　　白烟散开去，丝缕渐渐抽离，烟雾淡了，人们仍在旁边嘻笑着，评论着。
　　那青年仍站得笔挺，目光仍是炯炯，面容依然坚定，像是永世不会改变一般。
　　
　　——————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这篇文给写好了。
我想，我等着写这行字已经有三年多了。
我其实并不是一个经常混耽美圈的人，看耽美也是偶尔的事，也不常泡耽美论坛，最开始，此文发表于红JJ，后来才知道晋江有红绿之分，闹出了不少笑话。这篇文的写作，缘于我少年时对于某个人的执念，后来淡了，但还是准备写一点纪念一下。但写到一半，像所有学生一样，面临着找工作，毕业之类的事，也就耽搁了。只是我事前有向大家说过，一定会更完，所以这篇文从开始为自己写，变成了一项承诺，很沉，但是也甘愿。当然，更得太晚了，但也算是写好了。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会看这文，或者会记得这个文，也不知道大家是否喜欢这个结局，最开始我便是这么设定的，虽然中间我有考虑过让文丰与展喜颜在一起，但还是照原定计划了。
谢谢情深不受，你是第一回复我帖子并且现在还有留言的；谢谢水根，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这篇文；谢谢Amber,希望你看文开心，一切顺利！还有其他也在关注或曾经关注过的读者。
这三年多中，我身边发生了许多事，到现在我还是一个生活中，或者职场上的失败者，有时也会怀疑自己的未来与能力，但是写文的快乐却仍然是不减的，我还会把另一个坑给填好，呵呵。果然是老了，太啰嗦了……祝大家开心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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