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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冻港（家教初代）
　　
作者：川上羽
　　

文案 

致彭格列的后人们—— 
在这个世界，你们会看到隐藏在和平之下的糜烂伤口。 
它们从黑暗里伸出爪牙。它们并不美丽。 
但请一定不要忘记，最初你们想要守护的，那些琐碎而渺小的东西。 
一个人，一句话，零零散散、平平淡淡的一切。 
这是冰冷的地下社会里，你们心中最后一座永不封冻的港。 

  
这是一个三观正直吐槽系少女在19世纪和21世纪之间穿梭的故事。背景架构完全崩坏，毫无科学依据。敬请慎重入坑，如产生不适，请在内心大骂作者烧饼然后点红叉自救。 

女主奥菲利娅，初代雾守的学生（女儿？），兼有库洛姆和弗兰的属性……心地温厚心胸开阔或者说是没心没肺，淡定吐槽系。CP初云阿诺德，本文中他是个成熟稳重识大体的好男人。不过这篇剧情是主线，初代间的羁绊和奥菲家的父女情才是重点。 

Giotto及其他守护者戏份有，原创角色乱入有。大致分为初代部分和穿越到十代以后两部分，初代篇基本为个人主观臆测和妄想。 

——其实这只是一部鸡毛蒜皮的黑手党日常记事簿。 

一章 铭刻我们的光阴
二章 属于他们的未来
三章 重拾我们的荣光
终章 神记得我们的誓言


内容标签：黑帮情仇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诺德，奥菲利娅，D·斯佩多 ┃ 配角：Giotto，朝利雨月，西蒙，骸（前世） ┃ 其它：初代守护者若干，十代守护者若干，路人若干，炮灰若干 


编辑评价：
本文的背景设定为一百年前的意大利。
女主奥菲莉娅是黑手党彭格列家族I世的成员，其直属上司为云守阿诺德。
一次穿越让女主来到了百年后的日本，她在自己的第N代重孙身上坐实了她和云守大人那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奸情。
同时，她也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在未来被彭格列家族除名， 带着满腹的疑问她又回到了百年前……
女主是一个少女情怀满载的吐槽系圣母，三观端正！
这些特质虽然看起来互不沾边，融合起来却又意外的和谐。
文章的字里行间飘散着一丝淡淡的文艺风，剧情节奏舒缓，吐槽力度强劲，是一篇值得人细细品味的好文。




一章 铭刻我们的光阴　

意大利火车谋杀案
　　

　　『意大利北部，火车。』
　　
　　哐当。
　　
　　车身忽然狠狠震动了一下，将我从半梦半醒的迷糊中拽回到现实。
　　
　　……真该死。
　　
　　如果不是为了按时赶回本部，我宁可爬过半个意大利也不会选择这些见鬼的交通工具……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它脱轨了。
　　
　　我揉了揉在硬座上磕痛的额头，歪过颈子向走道对面后几排的位置上望去。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男人，仍然保持着三小时前我开始打盹时的姿势，直挺挺地端坐着翻看面前的书籍，看起来特像神殿里那些庄严而唯美的雕像，只不过他穿着衣服。
　　
　　如果是第一眼看见他，会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并不是我审美观奇特，几乎每个认得他的（女）人都这么觉得。
　　
　　大概因为不是纯意大利血统的关系，他的肤色和发色都极浅淡，面部轮廓却很深，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眼角微微向上斜挑着，似乎有几分东方人的样子，但晶蓝色的瞳孔又否定了这一点。高而纤瘦的身材紧紧裹在一袭灰色外套里，像一棵沉默的树。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他捏着书页边缘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和他的脸一样苍白如大理石制品。
　　
　　总而言之，他好看得不像真人。
　　
　　察觉到我混合着钦佩与震惊的目光，他略微抬了抬眼皮，但并没有把视线投向我。
　　
　　我明白，他是在用睫毛的翕动告诉我：他知道我醒了，有事他会吩咐我。
　　
　　和这个人相处，要学会的不仅是察言观色。哪怕他打一个喷嚏，我也要学着从中读取出他是想睡觉还是想杀人。
　　
　　我是说真的。
　　
　　这个穿着衣服的雕像——我的顶头上司，的的确确就是这种人。
　　
　　果然，大约十分钟之后，我的上司发出了第一个指示——他把左手边的咖啡杯向前推了一公分。
　　
　　我立刻撤下盖在膝上的毛毯，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一手从随身的旅行箱里提出咖啡机，一手伸到他面前端起了杯子，转身便向列车上的开水房走去。
　　
　　“谢谢。”
　　
　　当我双手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捧到他面前时，他终于抬起下巴看了看我，面无表情地甩出这么一句。
　　
　　“先生，您不用客气的。”
　　
　　虽然他只是心情好的时候偶尔客气一下，但联想起他一贯目中无人的态度，这种彬彬有礼的口吻反而让我感到不习惯。
　　
　　“是吗。”
　　
　　他没有再搭理我，翻着书页慢慢享用起他的咖啡了。
　　
　　他不挑牌子，作为一个有身份的男人，这是个难得的优点。
　　
　　我向他鞠了一躬，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的上司不喜欢多余的杂音，因此整个部门的同事都练就了一套无声无息的猫步。还别说，这步法在执行潜入任务时特别有效，一切都归功于我们严格的上司。
　　
　　“奥菲。”
　　
　　二十分钟后，他发出了第二个指示——这个指示似乎无法用动作传达，因此他不十分情愿地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什么事，先生。”
　　
　　“回去以后，你去本部向Giotto报告结果，我不过去了。”
　　
　　“……这样我会很困扰。您知道的，出发前BOSS就差用枪抵着我脑门让我把您拖回去了。”
　　
　　“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把我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我想，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不想回本部。
　　
　　其实我也一点儿都不想回去。
　　
　　我可以预见，本部最近即将举行的『活动』，将成为组织建立三年以来最盛大的一场浩劫。
　　
　　面对这场隆重的闹剧，最明智的判断就是逃得越远越好。
　　
　　而我的上司——他从不承认自己是BOSS的部下——向来讨厌作为组织的一份子露面。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个国家的表世界拥有极高地位，『从属于人』让他感到格外的不快。倘若BOSS没有大西洋般宽广的心胸的话，他这种态度真不知该被处分多少次。
　　
　　“先生，我觉得偶尔出席一次这类活动没有坏处……”
　　
　　我企图做最后一次垂死挣扎，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能说动他的语句。
　　
　　——其实我知道，BOSS绝不会怪罪我办事不力，他比我更了解我上司的孤僻脾气。但他会以一种十分失落的眼神望着我，配上他柔和的表情和漂亮的眼睛杀伤力实在太大，总是带给我无比沉重的负罪感。每次他以这种失落的眼神看着我，轻声叹息说“他还是老样子呢，真遗憾”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特对不起他特辜负他，内疚得想去投地中海。
　　
　　“坏处很多。你明白的。”
　　
　　他放下手头的书，交错着苍白而细长的手指，古希腊雕塑一般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中世纪油画里的人物，漂亮而冷漠。
　　
　　『Ok，亲爱的BOSS，我尽力了。』
　　
　　我在内心仰天翻了个白眼，正想别过脸去继续打瞌睡，只见车厢尽头有个列车员沿着走道一路巡视过来，便撑起身子等待他查票。
　　
　　然而，当他从我身边慢慢走过的时候，我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他的脚步声太轻了。
　　
　　在这个硬邦邦的大铁箱子上行走，脚步却轻得像踩在高级羊绒地毯上似的。
　　
　　我迅速抬起头来，正迎上那个年轻男人锐利的眼神，如同一把出了鞘的锃亮军刀。
　　
　　——那当然不会是一个成天在火车上来回溜达的小工的眼神。
　　
　　他在我的上司面前停下了脚步，像一杆标枪似的直挺挺面对着他。我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掏出我所能想象到的各种杀伤性武器狠狠捅过去。
　　
　　“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
　　
　　他发话了，极力压低的声音里有些不易觉察的颤抖。
　　
　　这很正常，我还见过第一天来部门报到就吓软腿的小姑娘。从他能够在我上司面前正常说话这一点来看，还算是个有胆气的家伙。
　　
　　“你是？”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提包里握住枪。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想使用它。我的工作是为杀人的家伙们收拾善后，而不是动手杀人。
　　
　　而负责杀人的家伙，完全无视了眼前杀气腾腾的男子，依然自顾自地啜着手里的咖啡……我忽然有点同情这个来找茬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就在我干劲全无准备合上眼装死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爆发了——他以一种自以为很潇洒其实很癫狂的姿态，从衣服里抽出了手枪。
　　
　　……太辜负我的期待了！我以为他至少会拿个火箭筒什么的，手榴弹也凑合……
　　
　　怀着失落和遗憾（……）的心情，我在他摆出射击架势之前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将他的手扳到身后直接一个背摔撂倒在地上。
　　
　　虽然枪这玩意儿一点创意也没有，但不小心被打到还是会死人的。
　　
　　“呜哇————！！”
　　
　　“小朋友你是新手吧，这么光明磊落的暗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凭你的身手，默默从他身边走过给他一枪还有点胜算，真的。”
　　
　　我一手夺过他的枪，一手按住他后颈的大动脉把他压在地板上，嘴里不冷不热地嘀咕着。
　　
　　“我怎么会做这种卑劣的事情！我要堂堂正正地战胜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然后获得那些家伙的认可！！”
　　
　　那人涨红了脸，拼命扭过头冲我唾沫横飞地嘶喊。
　　
　　“喂，喂，差不多点儿伙计，你的口水都快溅我脸上了。”
　　
　　我烦躁地将脑袋仰起一点儿，跟这些热血正直的家伙打交道真是麻烦，他们的脑袋都僵硬得像在西伯利亚冻了三个月的豆腐，不仅硬，而且里头全是糨糊。
　　
　　“你以为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么，扯着喉咙就是赢家？虽然不知道‘那些家伙’对你灌输了什么，但与其找这个人单挑，你还不如锻炼一下把‘那些家伙’全部干掉。我可以保证，后一条路成功率更高。”
　　
　　男人闭上嘴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显然，在和正主交手以前先被一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干掉，比在决斗中落败要远远屈辱得多。
　　
　　这种事儿我也见得多了，对于这种自不量力的门外汉，适当的屈辱对他们只会有好处——只要他不屈辱得去卧铁轨。
　　
　　有生命才有未来，我妈一直这么说。
　　
　　我刚想回头问上司先生如何处理，列车的速度不知何时渐渐慢了下来。
　　
　　到站了。
　　
　　我以悲悯的眼神向男人传达了“我很抱歉你没法获得认可了”的意思，不过我想他完全理解不了。
　　
　　扭着男人的胳膊把他从车上掀出去之后，我扶着额头转向身后慢悠悠整理着书本的上司，他的表情和让我冲咖啡时没有一点区别，仍然平静生硬得像一张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那个，先生……”
　　
　　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他。刚才那个热血青年也许真会转手弄颗手榴弹。
　　
　　“嗯？”
　　
　　他侧过脸，挑着狭长的凤眼冷冰冰地瞥了我一眼。
　　
　　我立刻闭上了嘴。
　　
　　就算人家真的搞颗手榴弹来暗杀他，他也会面不改色地把手榴弹捡起来，精准地扔到对方衣领里。即使被枪顶着脑门，这个人的心跳也不会快上哪怕零点零一拍。我毫不怀疑这一点。
　　
　　他提着包跨出车厢，一手懒洋洋地插在灰色外套的口袋里，始终保持着那副白纸一样毫无瑕疵的冷漠面容，安静地、若无其事地从朝他怒目而视的男人面前走了过去。
　　
　　……完全无视。
　　
　　我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路小跑跟上前去。
　　
　　身前的青年不露痕迹地放慢了脚步，似乎是在等我的样子。
　　
　　虽然性格孤僻、我行我素又沉默寡言，眼光也高得不像样子，他却意外的是个对同伴非常温柔的人。
　　
　　当初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着实被吓得不轻，不过日子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回去告诉戴蒙，让他少做点这种无聊的事情。”
　　
　　当我快步走到他身边时，他略微侧过脸，轻轻扬起一道眉毛。这个略带轻蔑的表情让他苍白如纸的面孔多了几分生气，仿佛油画中的人物突然活了过来。
　　
　　我很清楚他这次遇袭的原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本月以来第三起，今年以来第二十五起该类事件。
　　
　　一切都是由于某个和我有密切关系的混蛋到处散播他的名号——“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那混蛋一向乐此不疲地给我和我的上司制造麻烦，不如说，这已经成为了他享受人生的一部分。
　　
　　“是，先生。”
　　
　　其实我心里挺高兴。
　　
　　虽然找上门来决斗的三脚猫后浪推前浪，但这个人的名声确实迅速在地下社会里扩散开来。
　　
　　当我在各种场合听到人们议论他的强大与孤高，都会忍不住捂着嘴低低笑出声来。我是真的觉得很荣幸。
　　
　　“你在笑什么。”
　　
　　大概是注意到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微微皱起眉头，垂下眼用他通透的蓝眼睛打量着我。
　　
　　“啊，没什么。”
　　
　　我立刻仰起脸，特别真诚地冲他笑了笑。
　　
　　“是吗。那么走吧。”
　　
　　我略微怔了一下，两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先生，您是说……您和我一起回本部？”
　　
　　“嗯。”
　　
　　他点点头，又伸过手来拉过我拖着的二人份的行李。
　　
　　“刚才欠了你人情，不是吗？”
　　
　　“……”
　　
　　我强忍住高喊“您自己完全能解决吧”的冲动，无力地伸手撑住了额头。
　　
　　——从那个男人出现之时起，他就打定主意不出手让我去解决，然后顺势卖给我这个人情。既不会掉他的面子，我也不必面对无法完成BOSS委托的窘境。
　　
　　这是他在一瞬间完成的构思，却极好地兼顾了方方面面。
　　
　　“谢谢您，先生。”
　　
　　我把行李箱递给他，同时用力握了握他钢琴家一般骨节分明的纤细的手。
　　
　　“走了。”
　　
　　他轻轻回握了我一下，背转身向车站出口走去。
　　
　　这个人表达温柔的方式实在过于宛转曲折，也难怪旁人误解。
　　
　　要说对他的定位最准确的，还是BOSS那句广为流传的经典评价吧……
　　
　　『不受任何事物所束缚，贯彻己道的浮云。』
　　
　　『我的挚友。阿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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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庆祝新坑顺利开启……

    阿诺德和二雀不好比，此人目前年龄是二十出头，以沉稳体贴好男人路线为主……当然，不是说他一点都不二……




一对羊和一条狼
　　

　　在地中海漫长而温和的冬季，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港口吹一整天湿润的海风，耳朵里灌满了浪花和海鸥的声音。
　　
　　可惜的是，今年冬天，我却只能窝在狭小的室内，对着一台老式电话发泄我满腔的悲愤。
　　
　　比如，像这样——
　　
　　“爱玛，你一定得在下个月之前赶回来，迟一天你就会发现你男朋友被我勾引走了……开玩笑？哦不，雾守家的人从来不开玩笑，你见我爸爸开过玩笑吗？而且我对我的脸很有自信。”
　　
　　像这样——
　　
　　“伊丽莎如果你再穿那件小丑鱼似的红色礼服，我就直接把你送到厨房去做成一道主菜。还有，谁都看得出你的身材，没必要把胸部送到别人眼皮底下……你不希望客人们怀疑你的职业吧？”
　　
　　或者像这样——
　　
　　“我的好爸爸，能不能拜托你出席的时候戴顶帽子最好再换身西装？你知道的，你的脑袋看上去太有特色了，好像在头上顶了一座热带种植园……这是订婚仪式，不是水果展销会，请你把凤梨和西瓜带到海滨市场去叫卖，我谢谢你了。”
　　
　　而在我的身旁，与我相识多年的好友——黑发黑眼的东瀛少女东月真希正抓着另一台电话，以与我截然不同的悠闲姿态，絮絮地说着比我凶残百倍的台词。
　　
　　“泽田小姐，如果十二月一日早上八点我没有看到你出现在订婚仪式现场，我发誓整个本部会布满你写给其他男人的情书……给G还是戴蒙，你自己选一个。”
　　
　　由于我和她挨得很近，我清楚地听见了对方温婉的回答。
　　
　　“那就请写上‘给亲爱的G’吧，你知道的，Giotto的首字母也是G。”
　　
　　“……”
　　
　　真希恨恨地扣上了话筒，对照着宾客名单开始拨下一个号码。
　　
　　“不愧是BOSS看上的女人，够狠。”
　　
　　“嘿，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呢。这么恶劣的威胁，你会下地狱的。”
　　
　　我结束了最后一次通话，撑着下巴悠哉地挖苦起她来。
　　
　　“得了吧，你还不是威胁说要抢人家男朋友，我就算下地狱也会拉你陪着。对了，你那混蛋爸爸态度怎么样，他不会来搞破坏吧？”
　　
　　“别多嘴，会成真的。”
　　
　　我疲倦地揉着太阳穴，一想到前方等待着我的一系列麻烦事儿，我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爸……我是说，师父他一直不喜欢那两个人。他绝对很乐意把他俩的订婚仪式变成一场凄美的葬礼。他对莎士比亚的悲剧有种病态的偏执——从我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
　　
　　奥菲利娅——这是我从培养我成人的师父那里获得的名字。
　　
　　真希告诉过我一句中国的谚语：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从那以后，我一直恶劣地把仅比我年长九岁的师父称作“爸爸”。
　　
　　十年前，我的生母把幼年的我托付给师父教育的时候，我还被母亲随口称作“小女孩”，他也只是个未满二十的毛头小子。
　　
　　当时，那个人慵懒地斜倚在沙发上，长腿优雅地交叠着，手头随意翻着一本厚重的精装大书，看上去像是欧洲童话书插图里年轻而英俊的贵族。
　　
　　最初，我确实和现在的很多姑娘一样，被师父那副温文儒雅的皮囊所迷惑。不过，大概可以叫做『女孩儿的第六感』，我在那个人亲切地揉我头发的时候，瞥到了他眼底不折不扣的坏笑。
　　
　　而这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给我取名为“奥菲利娅”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说实话，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不吉利的名字之一。
　　
　　——几个世纪以前，某出伟大的悲剧里，哈姆雷特王子那可怜恋人的名字。
　　
　　而在我眼里，『奥菲利娅』直接等于『男人的牺牲品』……
　　
　　……也许我的命运十年前就被混蛋师父决定了。
　　
　　“你知足吧，如果我给你取名字，我会叫你朱丽叶。至少奥菲利娅没那么有名，一般人只认得她的恋人。”
　　
　　真希尖刻地打断了我的追忆。
　　
　　“但奥菲的恋人捅死了她爸爸……”
　　
　　“朱丽叶的恋人捅死了她哥哥。”
　　
　　“奥菲后来发疯落水而死了……”
　　
　　“朱丽叶后来自尽了。”
　　
　　“……我输了。”
　　
　　有一个热爱莎士比亚的文学男青师父，作再多的争辩也是徒劳。
　　
　　我只能努力自强，不让自己成为男人的牺牲品了……
　　
　　这次订婚宴的主角自然不是我，但与我却有着极密切的关系。
　　
　　女方克莉丝特是我除真希之外的另一个死党——伊丽莎（没错，就是那位总爱穿把半个胸部甩在外面的大红色礼服的疯狂姑娘）的宝贝妹妹；而男方尼尔，是我们BOSS年少的小侄子。BOSS一直有让他继承彭格列的打算，这也是这场订婚仪式如此盛大的原因之一。
　　
　　而最糟的一点，也是我最不想面对的一点——尼尔在半年前还是我的恋人。
　　
　　这听起来很像贵族小姐们哭哭啼啼读着的伤感爱情小说，但现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
　　
　　现实只是，尼尔和克莉丝特格外兴趣相投。用师父的话来说，他俩是“同一个圈里放出的两只纯白羔羊”。而我呢，“是条披着羊皮的小母狼”。
　　
　　所以，故事的结局就是两只白羊欢快地奔跑在草原上，母狼孤独地迈向撒哈拉大沙漠 。
　　
　　So perfect。
　　
　　说实话，我当时确实挺受挫。如果败给了同伴中真希、爱玛甚至伊丽莎这样顽强的姑娘，我倒还心服口服，但克莉丝特是个供人捧在手心疼爱的小天使。她和黑手党的世界压根沾不上边，伊丽莎正是为了保护这个不经人事的小妹妹，才选择了加入BOSS组建的地方自卫团。
　　
　　但尼尔却对她一见钟情。
　　
　　上帝和我们开了一个了不得的玩笑，我也只能耸着肩苦笑了。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尼尔对我进行了一番深刻的忏悔，附赠了一番对克莉丝特深沉的表白，让我彻底明白了他对她的爱比天高比海深，和我对爸爸的爱有上一拼。
　　
　　……所以我干脆地鼓励他去追求小克莉了。
　　
　　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直到他俩情投意合出双入对乃至谈婚论嫁，真希才一脸惊愕地看着我问：“……奥菲，你和尼尔，分了？”
　　
　　“嗯，分了啊。”
　　
　　我点点头，伸手指着眼前一对小白羊。
　　
　　“你看，可般配了不是。尼尔是个善良的家伙，确实不适合我这种阴险的女人。”
　　
　　“没见过谁这么诋毁自己的，你那哪儿叫阴险，你只是像雾守大人一样卑鄙无耻。”
　　
　　“……不，我还是阴险吧。”
　　
　　“……”
　　
　　——半年前，我和死党插科打诨地逃避自己被甩的事实。
　　
　　——半年后，我和死党抱着电话机，用各种卑鄙无耻的手段要挟别人参加我前男友的订婚仪式。
　　
　　这已经不是伤感小说或者荒诞小说的范畴了。
　　
　　这简直是一部精神病人日记。
　　
　　虽然仍有些介怀，但我还是真心希望这场宴会不要变成他俩最后的晚餐。
　　
　　如我和真希所说，我的爸爸——哦不，师父非常讨厌尼尔和克莉丝特。尼尔还在和我交往的时候，他就公然放话，如果有一天尼尔成为彭格列的二代BOSS，他一定杀了他然后叛变。为此，BOSS的青梅竹马、岚之守护者G和他狠狠干了一架，报废了几平方公里的设施。
　　
　　更不要提后来尼尔还甩了我。
　　
　　师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奥菲，你说我是不是要把叛变的计划提前一点儿？』
　　
　　我扯着嘴角回答他：
　　
　　『至于么，您不就是丢了个女婿么。』
　　
　　他收起笑容，严肃地告诉我：
　　
　　『我不是因为你和他分手而生气。我本来就不喜欢那种天真又软弱的小孩。我生气的是，居然不是你甩他，而是他甩你……』
　　
　　我用力地扶住了额头……
　　
　　有这种不安定因素存在，我实在没法放心这场风口浪尖的订婚仪式。
　　
　　直觉告诉我，师父会毁了它。
　　
　　十二月一日的早上，这个直觉得到了最完美的应验。
　　
　　那天一大清早我便起身换了正装，一贯的黑色西服短裙自然是不能穿的，毕竟这不是一个葬礼。虽然师父也许会把它变成葬礼。
　　
　　“哦dear你这样不行，看起来像纺织厂的女工，虽然你确实没克莉丝特可爱，但也没必要这么自暴自弃去衬托人家吧……”
　　
　　真希见我随意把白色小礼服往身上扯，又随手一笼头发绑成马尾，实在看不下去了，交替使用着日语英语意大利语朝我抱怨起来。
　　
　　“又不是我订婚，认真打扮做什么。”
　　
　　“听起来可真酸。”
　　
　　真希从床上翻身跳下来，拉开自己的抽屉翻找着，抽出一条淡紫色的绸带来扔给我：“喏，这个送你。配你的眼睛。”
　　
　　“这个贵么。我不收太贵的东西。”
　　
　　我认真的看着她。
　　
　　“……我收回以前的话，奥菲，你没雾守大人那么无耻。你还需要努力。”
　　
　　“我要朝哪个方向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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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齐整后，我便和真希一同向举行仪式的教堂走去。原本和我们同住的伊丽莎前几日去陪妹妹了，大概订婚式之后才会搬回来。
　　
　　在这座小小的海滨城市，耸立在海边的白色教堂无疑是最具标志性的建筑。虽然并非正式的婚礼，但据说在这里举行仪式是克莉丝特提出的要求——被宠坏的小公主任性点儿很正常。BOSS一向重视自己善良温厚的侄子，为难了一阵也就迁就她了。
　　
　　由于男主角是极有潜力的下任BOSS候补，今天的仪式着实吸引了不少人，至于他们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也就不得而知了。而关键的高层——彭格列的六位守护者中，但凡留在意大利境内的也都会出席。
　　
　　所以，当我们走近教堂，远远地看到一片桃红柳绿时，也就不那么惊讶了……
　　
　　“亲爱的，你觉得今天谁会收到最多小姐贵妇的Love letter？我跟你赌我的枪，是G先生。”
　　
　　我揉着太阳穴转向身边一脸出尘的真希，她那淡泊的神情让我觉得她已经听见了耶和华的召唤。
　　
　　“是戴蒙先生，我跟你赌我的初吻。”
　　
　　“那玩意儿怎么赌……还有，为什么是爸爸？”
　　
　　“你看。”
　　
　　她满脸淡然而不屑地指了指教堂门口。
　　
　　我亲爱的爸爸正春风满面地站在那儿，优雅地向穿梭往来的太太小姐们鞠躬施礼。裁剪精致的深色礼服把他颀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线条柔和的面容、幽深的海蓝色眼睛、得体的微笑，无一不显示出真希教给我的一个东方成语：一表人材。
　　
　　当我向真希表达这一想法时，她撇了撇嘴角说：“我可以再教给你一个成语，更适合他。”
　　
　　“嗯？”
　　
　　“衣冠禽兽。”
　　
　　“……能换一个吗？”
　　
　　“好，斯文败类怎么样？”
　　
　　“……”
　　
　　我们刚跨上台阶，爸爸——啊不，师父就敏锐地从人群中发现了我，带着春风般温柔的笑容朝我挥了挥手。
　　
　　我确信，我向他走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了“啊！斯佩多先生向我挥手了！”“不对啦他明明是在看我！”的尖叫声……
　　
　　……爸爸，你是个罪人。
　　
　　“早安，师父您今天看上去很帅……除了发型。”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哦，奥菲。”
　　
　　他保持着那副完美的温柔笑容，略微俯下身来，伸手环过我的脖子，在我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向上帝发誓，我身后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其中夹杂着真希的干呕声。
　　
　　“哦，看在圣母玛丽亚的份上……师父，注意影响。我好像看见有人流鼻血了……”
　　
　　“嗯～？这很普通吧，作为意大利的礼节。”
　　
　　他直起身子，像以往一样温和地抚着我的头发——上帝保佑，有个踩着锥子一样的高跟鞋的姑娘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真希目不斜视地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用力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摆出一副“看吧我就说他是禽兽”的表情。
　　
　　“戴蒙先生……您真的太饥渴了。说真的，您快去找个情人吧，如果您坚持在公开场合和女儿亲热，她就嫁不出去了。”
　　
　　“哦呀，那也没关系哦～我随时都可以娶奥菲的。”
　　
　　我环顾着周围拼命竖起耳朵的姑娘们，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师父您可以再大声一点，看她们这样我都累。”
　　
　　就在这时，周遭的气氛忽然诡异地沉静了下来。
　　
　　循着人们的视线看去，不出意料的，阿诺德先生面无表情地慢慢迈上台阶。
　　
　　他显然没有特别打理过，仍旧只是穿着那身笔挺的灰色长外套，双手随意地插在衣袋里，一如既往冷淡得像是刚从中世纪油画里走下来。
　　
　　不过，他能出席这种与工作无关的仪式，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
　　
　　“早上好，先生。”
　　
　　我向他鞠了一躬，顺手把师父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拽下来。
　　
　　他的眼神轻微闪烁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冲我点了点头。
　　
　　“嗯。”
　　
　　直到那个纸一样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斯佩多师父才含着笑意重又把我揽了过去。
　　
　　“哎呀哎呀……还是那么无趣的人呢。奥菲喜欢他么？”
　　
　　“啊？算是吧，喜欢什么的，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比如真希。”（真希转过头去假装呕吐。）
　　
　　“嗯——～那么我呢？”
　　
　　“……我爱你，爸爸。”
　　
　　这句话是真心的——就像全天下深爱父亲的少女那样，我对D·斯佩多的某些作风并不支持，甚至也赞同他是个斯文败类，但是我爱他。
　　
　　斯佩多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温文尔雅的笑容。
　　
　　“我也是，亲爱的。”
　　
　　又是一片齐刷刷倒抽凉气的声音——夹杂着有人从台阶上滚下去的声音。
　　
　　“为了世界和平，住口吧你们两个没廉耻的。”
　　
　　真希捂着耳朵在我们身后冷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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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斯佩多和奥菲的关系可参照骸和库洛姆……只不过斯佩多作为设定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说话做事更没遮拦一些，对女儿也比不上阿骸那么用心……他最爱的情人叫做彭格列。

    奥菲受他教育的影响很深，不过和库洛姆一样，她对于彭格列是保持着自己的意志的。就好像库洛姆从没想过要抢纲吉的身体，奥菲也反对武力扩张，属于拥护Giotto的稳健派……从派系角度来说，她其实不是斯佩多爸爸那边的人。




这是雾家人的做法
　　

　　看着斯佩多与平时一样轻佻的模样，我勉强安下心来。
　　
　　他打算杀人的时候不会摆出这副笑脸——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有着比杀人更恶毒的东西，它叫做“让你生不如死”。
　　
　　“嗨，尼尔。好久不见，你今天精神不错啊。”
　　
　　“唔，嗯，是啊……”
　　
　　蓄着一头灿烂金发的少年有点尴尬地抓着后脑勺，他并不是那么恶劣的家伙，当年甩了我心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克莉丝特很漂亮呢，哥们你运气真棒。”
　　
　　我没所谓地笑着，伸出手去和他握了握。
　　
　　“我先过去师父那边了，好好享受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吧，伙计。”
　　
　　“啊，啊……是的，请替我向戴蒙先生问好。”
　　
　　“啊，没问题。”……不过我想师父不会接受的。
　　
　　之后，我便如过去的十年间一样，乖乖站在斯佩多身边扮演着温顺女儿的角色。大概是时间的神奇效用吧，看着曾经的恋人高声宣誓会一生守护他亲爱的克莉丝特，我完全没感觉到任何失落或酸楚。他确实同我合不来，就好象斯佩多和其他守护者一向合不来那样。
　　
　　我从斯佩多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比如近乎冷酷的理性，还有近乎卑鄙的不择手段。这是在地下社会活下去的唯一方法——斯佩多从我七岁起就这么教育我，虽然除了他之外，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错的。
　　
　　所以，我和尼尔会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怪不得谁。
　　
　　就在我这么自我安慰的时候，仪式已接近尾声——我的老朋友爱玛和几个喜欢起哄的女孩正一齐热情地怂恿新郎吻新娘。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那些少女们，完全没顾虑我可爱的奥菲的心情呢。”
　　
　　斯佩多忿忿地从身后按着我的肩膀，有些不快地挑了挑眉毛。
　　
　　“爸爸，我没事的。真的。”
　　
　　我抬起手覆在他揽着我的手上，下意识地握紧。
　　
　　隔着黑色皮手套传递过来的，是从小就习惯的温度。
　　
　　虽然笑得一脸轻浮，但这个人总是这样，无条件地让我感到安心。
　　
　　真的好像父亲。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发生了。
　　
　　尼尔在众人的催促下勉强鼓起了勇气，一张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抖抖嗦嗦搂过同样面红耳赤的克莉丝特小姐，缓慢而僵硬地将嘴唇凑了上去。
　　
　　两人深情拥吻的一瞬间，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就在此时，天使般美艳的新娘身上忽然弥漫开了一片浓郁的雾气。
　　
　　……雾？！
　　
　　“爸——”
　　
　　我刚喊出一个字，就被斯佩多硬生生从身后捂住了嘴。
　　
　　他垂下头来，温热的气息喷在我后颈上，声音一如往常的温雅而柔和。
　　
　　“别出声，亲爱的……好好看着吧，这会是那个天真小孩一生的精彩回忆。”
　　
　　我怀着巨大的震惊和无奈，注视着雾气在一片惊呼声中慢慢散去，呈现出订婚宴主角的身形。
　　
　　也许是事发突然，他俩依然保持着深情相拥的姿态，就连尼尔面上的红晕都没完全退去，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不对。
　　
　　有什么改变了。
　　
　　——新娘变了！！！！！
　　
　　原本的克莉丝特娇小可人，个头仅及尼尔胸口，穿着精致的白色纱裙，依偎在他怀里仿佛一只秀美的百灵鸟。
　　
　　而此时，紧紧拥抱着尼尔的，分明是只高大威猛的座山雕！
　　
　　而且……这只座山雕还穿着一身甩出半个胸部的大红色礼服……
　　
　　“伊……伊丽莎！！！”
　　
　　——我想怎么没看到伊丽莎！原来她一直在我眼前晃……
　　
　　并非我的感觉迟钝，只是斯佩多一直在我身边以幻术直接干扰，才没能察觉到新娘被调了包。斯佩多的幻术早就上升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要他乐意，连BOSS的超直感都可以勉勉强强蒙混过去，更不要说尼尔这个外行。
　　
　　场内顿时一片哗然————我好像隐约听见，代替有急事离开意大利的BOSS主持仪式的G先生在狂暴的大叫：“戴蒙你这混蛋给我滚出来！！我知道是你干的好事！！！”
　　
　　尼尔已经石化成废人了，伊丽莎刚从斯佩多的操控中恢复过来，倒是格外的精神抖擞——她一跃而起，凌空揪起神智不清的尼尔死命摇晃：“啊啊啊啊啊混小子你干了什么啊？！！这可是人家珍藏十八年的初吻啊！！你要怎么赔偿人家？！！！！”
　　
　　真希和爱玛冲上前一边一个拽住她胳膊——这很不容易，伊丽莎是战斗专属部门的，而且擅长肉搏——她的胳膊有我大腿那么粗……
　　
　　“冷静点伊丽莎！要赔偿也该你赔偿人家好吧？！”
　　
　　爱玛愤怒地大喊着——她是对的。
　　
　　我远远地围观着乱成一团的订婚现场，两眼一黑向后瘫倒在教堂的坐椅上。（斯佩多这个罪魁祸首正一手扶着桌子高声狂笑……）
　　
　　“准备好，要逃跑了哦，奥菲。”
　　
　　不等我的祈祷结束，斯佩多笑眯眯地打横将我抱起来，一个纵跃便从教堂敞开的窗户里跳了出去。
　　
　　G先生的怒吼“戴蒙我要把你脑袋摘下来当摆设，你除了这种事还会想什么”、伊丽莎娇羞而狂野的喊叫“人家的初吻”、以及真希冷冷的挖苦“你得感谢尼尔，他牺牲自己让你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吻”……全都迅速被抛在了我们身后。
　　
　　唯一剩下的，是斯佩多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以及他止不住发出的阵阵阴险而得意的低笑声。
　　
　　“上帝啊。爸爸，你太过分了。”
　　
　　我怀着无比复杂的心境，抬起头定定凝视着他。
　　
　　“嗯～？甩掉我的奥菲的愚蠢小孩，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他么？奥菲好像很宽容，我可不是那么善良的好人哦。”
　　
　　“……我知道您是个混蛋。”
　　
　　我诚恳地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但我还是爱你的，爸爸。”
　　
　　“嗯，我也是哦。”
　　
　　这是雾守家特有的交流方式……大概。
　　
　　——“Thank god，戴蒙你适可而止吧……我说真的。”
　　
　　斯佩多在一瞬间僵化了。
　　
　　无声无息拦在他面前的，是裹着宽大黑色披风、身材纤瘦的金发男人。他正将扶额的手慢慢垂下来，温柔俊美的面庞上满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此时本该远在国外的——彭格列家族的BOSS。
　　
　　Giotto。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我的性格你很清楚不是吗？”
　　
　　BOSS眨了眨他像某种无害动物一样漂亮的眼睛，轻轻地笑出声来。
　　
　　“……是啊。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怎么都不习惯你的说话方式，G整天逼着我喝胃药……”
　　
　　斯佩多：“……”
　　
　　……BOSS，您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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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怎么觉得被肉麻到喝胃药的G爷爷很萌……无视我吧OTZ

    尼尔的订婚和继承算是一起泡汤了……这可怜孩子脸面丢尽了。

    其实斯佩多也不光是为了给女儿出气，更主要的还是为了借此破坏他的继承，这个人很阴险的= =下一章阿诺德会制裁这个破坏规矩的混蛋的。




不要随便接受委托
　　

　　次日早晨。
　　
　　“别总板着那张脸，看上去老了至少十岁呢，奥菲。”
　　
　　“哦不必担心，我亲爱的爸爸，因为您做的好事，我的心已经苍老了二十岁以上了。”
　　
　　在斯佩多宽敞明亮的住宅里，我阴沉着脸为他在白瓷杯子里倒满红茶。眼前一尘不染的气派穿衣镜中，清晰地映出我死灰一般憔悴的面色，以及后脑勺上随风摇曳的凤梨叶子。
　　
　　对，凤梨。
　　
　　伊莉莎那个满脑子胸大肌和肱二头肌的姑娘，想出的报复手段还真是叫人哭笑不得。本以为她把我痛扁一顿破个相也就算了，没料到清晨一睁开眼，真希就指着我笑得满床打滚……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叫医疗班的时候，她捂着肚子把桌上的梳妆镜推到了我面前。
　　
　　然后，整座房子都响彻了我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
　　
　　“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遭受这种待遇……”
　　
　　“别这么说，意料之中的适合你哦，这个造型。”
　　
　　“……怎么可能适合啊。而且为什么是‘意料之中’？爸爸你也想给我剪对吧？”
　　
　　我哭丧着脸拽了拽那几片蔫头蔫脑的凤梨叶子。不知伊莉莎在我脑袋上下了多大功夫，这个凤梨头比她穿着最体面的时候还要考究。现在我除了认命以外别无他法了，简直是人间惨剧。
　　
　　相对于我遭受的打击报复，斯佩多所谓的“闭门思过”……这真的算是惩罚吗！根本只是BOSS无奈之下让他别再出门惹麻烦了吧！
　　
　　结束了凄惨的回忆后，我又开始拍打着玻璃窗审视自己微妙的形象。
　　
　　“完全没脸见人了啊，完全。”
　　
　　哪一天我被按到电椅上时的表情，也未必比现在好看多少。
　　
　　“真意外呢，奥菲居然也会在意外表……”
　　
　　斯佩多一手悠闲地支着下颌，一手伸出食指在我面前轻轻摇了几下——这时我正面色凝重地将一顶黑色皮帽扣在脑袋上，遮挡住那个丢人的发型。
　　
　　“该不会是因为……那一位要来吧？”
　　
　　“……啊，您也听说了吗。”
　　
　　我觉得他肯定很有抓到女儿把柄的自豪感，但我完全没给他任何值得自豪的反应，只是镇定地对着穿衣镜拨了拨刘海。
　　
　　“是啊，西蒙先生看到我这造型会难过的，他一直夸我头发很好。”
　　
　　“哦呀，我也经常说奥菲发质很好呢，怎么不见你顾虑一下我的喜好……”
　　
　　“我的工作和我的审美，无论哪个都不允许我梳这么醒目的发型。请您也稍微顾虑一下我吧，师父。”
　　
　　我帮他把写字台上翻乱的文档理成一沓，方方正正地安放好，然后顺手拽下衣架上和阿诺德先生一式的灰色外套。这算是我们情报机关的统一制服，也直接导致了我在工作中“没有一点女人味”（斯佩多语）。这是种普遍情况，本部迎面撞上一同僚，看上去最古板无趣的往往就是阿诺德手下的人。
　　
　　“我说，奥菲。”
　　
　　我刚把手按到精致的门把上，斯佩多忽然以有点暧昧的玩味口吻从身后叫住了我。我回过头去，只见他低垂着眼睑，正若无其事地把玩着中指上那枚闪闪发亮的彭格列指环。刘海密密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神。
　　
　　“作为师父忠告你一句，最好不要和西蒙家族的人走得太近。说到底，他们并不从属于彭格列，随时都有可能反咬我们一口哦。”
　　
　　“我认为，西蒙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我一咬牙，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
　　
　　明知斯佩多身为我的师父兼监护人，对于地下社会的了解和经验都远胜于我，但我没法对科扎特·西蒙那种正直单纯到叫人无力的老好人心存疑念，他甚至比我还容易犯迷糊。真希的名言是【如果哪一天我们BOSS卖了西蒙，他肯定还会开心地帮着数钱】……当然了，BOSS不会做那么缺德的事，整个彭格列最缺德的只有斯佩多。
　　
　　啊，说到这一点……
　　
　　“爸爸，难道你……是在嫉妒西蒙先生和BOSS的关系更加亲密吗？”
　　
　　“奥菲，你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奇怪的联想……”
　　
　　“……什么啊，不是吗。”
　　
　　——我对西蒙家族的信任，并非是毫无理由的感性思维。
　　
　　算起来，西蒙先生和我的交情也有很久了。大概是自卫团刚成立的时候，我曾经跟着BOSS离开城镇去外地寻访志同道合的同伴，那时所见到的就是名叫科扎特·西蒙的男人。他在某种意义上与BOSS非常相似，已经达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的程度。
　　
　　结果是，他和BOSS一见如故二见倾心……啊不对，这句话是罗曼蒂克小说里的……总之十分意气相投。虽然西蒙先生并未作为守护者留在BOSS身边，但他所建立的西蒙家族一直与BOSS的彭格列保持着良好的合作。我第一次见他时西蒙家的守护者还未聚齐，他也曾认真地挖过彭格列墙脚——自然BOSS最终是婉言谢绝了，斯佩多指名把雾指环交给我继承，我要是被西蒙家挖走他还不把BOSS废了。
　　
　　或许就是自那以后，我和西蒙渐渐熟络起来。没有谁会对肯定自己能力的人心存芥蒂，我也一样。无论西蒙是否高估了我，都不妨碍我对他的满心感激。尽管斯佩多从不掩饰自己对西蒙家的反感和戒备，我依然和BOSS一样，把他们当作与彭格列无异的伙伴。
　　
　　“那么，爸爸我先告辞了。”
　　
　　我用手指抚平白衬衫的领子，麻利地扣好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领口处的两粒衣钮，顺手在腰带上系了个结。
　　
　　……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稍微有女人味一点。
　　
　　装饰精美华丽的房门在身后戛然关上，隔断了门后男子一声略带戏谑的叹息。
　　
　　“……我的傻姑娘啊。”
　　
　　——————————————————————————————————————————
　　
　　地中海沿岸的冬天是一贯的温和，成一个锐角斜斜洒在地面上的阳光不带分毫灼热。将手摊开在湿润的空气里，跳跃在掌心的温度就像母亲的爱抚一般，令人心里格外惬意自在。
　　
　　沿着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漫步，感觉迎面而来温暖咸湿的西风，是我最喜欢的度过业余时间的方式。也许算是兴趣相合，BOSS和西蒙也对这片宁静无波的海水颇为偏爱。
　　
　　现在，我就抱着双膝蹲坐在这座城市最大的港口边，等待BOSS和干部们结束会谈出来散步。
　　
　　“啊啊，找到了，小女孩在那里呢。”
　　
　　海风远远地送来了BOSS轻快的语声，我别过头去正好看见他们朝海边走来。BOSS带着比头顶的阳光更加明朗的微笑，侧着脸亲热地对身边的西蒙说着什么。阿诺德和G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这对好哥们身后。
　　
　　“还真是谈了相当久呢，BOSS……西蒙先生，好久不见。”
　　
　　我迅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沾上的沙砾，恭恭敬敬地俯身向这些黑手党高层施了一礼。贵族式的礼仪是斯佩多从小严格教导我的，只不过他自己也很少遵守就是了。
　　
　　“抱歉，明明是我说有事才把奥菲叫来的，还让你等了这么久……下次奥菲也一起参与商谈吧。”
　　
　　站在Giotto身旁的青年身材修长清瘦，个子比他略高一些，及颈的柔软红发微微有些蓬松翻翘，同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出一点璀璨的光。用一个贵族情信常用的俗套比喻，那种纯粹的颜色很像是海底的珊瑚。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西蒙先生的精致容貌倒是与他单纯爽朗的性格很是一致。
　　
　　“守护者以外的人，是不允许参加首领间的会谈的。”
　　
　　G用细长的食指揉了揉额角，生硬地截断了西蒙的话头。
　　
　　“哦哦……也是呢，那么奥菲来我这边做守护者就可以了啊。”
　　
　　阿诺德抱着双臂不置一词地站在一边，听见西蒙真假不辨的调侃，合上眼睛轻声吁了口气。
　　
　　“你又在说这种话了……戴蒙听见了会有什么反应，我可不知道哦。”
　　
　　Giotto显然只将这当做一贯的玩笑，轻描淡写地随口带过，嘴角扬起一点柔和的弧度。
　　
　　“比起这个，西蒙，还是先把你的委托告诉奥菲吧。”
　　
　　西蒙拧起眉毛，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抓了抓脑袋，把原本就松软的碎发弄得更蓬乱了。
　　
　　“嗯，是这样的……”
　　
　　西蒙家族的要求，概括起来简单明了。
　　
　　上个月，西蒙家在边境发现了隐蔽的非法人体实验场。根据调查结果，那座实验场似乎与最近频繁发生的儿童诱拐事件有所牵连。
　　
　　这句话翻译得直白一些，意思就是，那些孩子都被绑去做实验体了。
　　
　　由于西蒙家族的术士皆有任务在外，所以西蒙委托了兄弟家族的彭格列，派出有足够实力和经验的术士，对这座研究机构协助进行潜入调查。考虑到斯佩多的个人情结，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到了长年从事情报工作、又有幻术能力的我身上。
　　
　　以西蒙和彭格列的交情，这实在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像西蒙先生让我请他喝杯茶一样简单，我当然没有必要拒绝。
　　
　　但是，当BOSS平静地告诉我“阿诺德会和你同行”的时候，我意识到问题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那个“实验场”，研究开发的到底是什么……？
　　
　　“先生，那个人体实验场……是那么危险的地方么？”
　　
　　在从海边回去的路上，我疾走几步追上沉默着走在前面的阿诺德，认真地盯着他问。
　　
　　他如平时一样，双手拢在外套的衣袋里，淡蓝色的瞳仁略微闪动了一下。那张漂亮的脸孔依旧是雕塑一般硬而冷，感觉不到丝毫面容之下的情绪波动。
　　
　　“……先生？”
　　
　　面对我坚决的追问，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迎着我探询的目光，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根据西蒙家族提供的情报，那是‘将人变成怪物’的人体武器开发场。”
　　
　　“怪……？！”
　　
　　……人体武器……？
　　
　　“很模糊的说法，但不代表没有意义。今天下午出发，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包括心理准备。你可能会吐。”
　　
　　阿诺德略微抬起下巴，无目的地望着天空。他的表情有点陌生，好像在极力按捺着某种澎湃的情感一样，油画一样的五官脱离了冰冷僵硬的框架，比起以往显得真实了一些。
　　
　　“做好心理准备”——
　　
　　第三天这个时候，我伏在河边掐着脖子干呕的时候，才真正认识到阿诺德这句话有多么正确。
　　
　　他太了解我的底线了，真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初代西蒙是个单纯爽朗的老好人。【动画党请百度一下西蒙家族】
    本来想等天野娘出原作设定，但看来再等下去我会被坑底怨灵杀掉……只好脑补崩坏了。
    在下支持斯佩多阴谋论，所以西蒙的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混蛋爸爸黑了。奥菲很尊敬西蒙……这是个悲剧。

    下一章奥菲和阿诺德会在实验场找到被植入眼睛的凤梨头阿骸（的前世）=w=奥菲强烈怀疑这是斯佩多的私生子。
    然后奥菲会和谐地……养弟弟。【喂！】




谁是私生子啊
　　

　　我很清楚，我不是什么好人。
　　
　　D·斯佩多从来没有对我进行过道德和爱的教育——不如说，他一直乐于把我培养成和他一样的衣冠禽兽。用真希的话来说，在他长达十年的教导下，我还能成长为一个正常且正直的人类少女，简直是个堪比埃及金字塔的奇迹。
　　
　　而根据斯佩多的评价，我最大的性格弱点，其根源在于我是个姑娘。
　　
　　——既然是雌性动物，就免不了有那种叫母性的东西。
　　
　　——我喜欢小孩子，非常喜欢。
　　
　　所以，在那个阴暗闭塞、弥漫着腐烂气味的狭窄空间里，当我看到如艺术展馆一般密密麻麻陈列着的玻璃器皿、以及其中浸泡着的各种人体器官的时候……我的心情无需多加描述。
　　
　　我当然清楚这些器官来自于哪里。
　　
　　这是我第一次后悔接受他人的请托——我相信，凭西蒙先生经历过的风浪，这点心理冲击算不上什么。而我所谓的经验再丰富，撑死了也就是个技术良好的术士。斯佩多说得没错，我天生就不是混黑的料，地下社会的水太混，涉深了真说不准会搅起什么肮脏的东西来。
　　
　　我快要虚脱似的死死捏紧手中的枪支，掌心渗出的冷汗浸湿了手套，皮肤一片粘湿的灼热，几乎麻木了触觉。整个封闭空间里，只剩下身前的阿诺德和我细微的呼吸声，被淹没在我们周围汹涌翻滚着的黑暗洪流里。
　　
　　忽然，我注意到了什么异样的闪着光的东西。
　　
　　“……先生。”
　　
　　我竭力遏制住指尖的颤抖，以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搁在橱柜顶端的一个玻璃小瓶。
　　
　　“西蒙家族报告里提到的东西，会不会……”
　　
　　借着手中灯盏的模糊光线，可以隐约看见，在瓶中半透明的澄清药液里，静静漂浮着一团明艳的红。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鲜活耀眼的色彩。
　　
　　它被包裹在散发着防腐剂味道的药水里，像一滴新鲜的血迹。
　　
　　那团红色物体忽然打了个转儿，恶作剧似的直直迎上了我游移不定的视线。
　　
　　“呜……！”
　　
　　说起来有些丢脸，但我那一刻确实是产生了某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从天主教徒的角度说，我有种“被人从地狱底部冷眼注视着”的感觉。
　　
　　阿诺德无声地快步走到我身旁，赶在我像被咬了手一样将瓶子摔出去之前，一把将自己的手覆在我手背上，稳稳托住了我不住颤栗的手。
　　
　　他的手虽然纤细却骨节分明，格外有力——我记得他以前掰手腕赢了斯佩多。不知为什么，当他冷着脸从我手心抽走那个小瓶时，我觉察到自己手指无法抑制的颤抖停止了。
　　
　　也许是因为我很清楚这个人有多么可靠吧。
　　
　　他盯着瓶中的物体细看了一会儿，冰冷的视线隐隐泛起了一点涟漪。
　　
　　“……看来是了。菲洛家族通过地下渠道，从东方走私来的……『眼』。”
　　
　　没错。
　　
　　这座人体试验场也好、最近频发的儿童诱拐也好，都牵涉到当时意大利势力最强大的黑手党菲洛家族——这个内幕，阿诺德直到潜入实验场调查之前才告诉我。
　　
　　我可以理解，西蒙先生为什么不在委托任务的时候亲自告诉我。他大概不忍心看我摆出一副吃到苍蝇的表情——虽然早有觉悟，但黑手党同行的丑恶行径似乎总能一次次践踏我作为人的底线。
　　
　　西蒙真的是很温柔的人。
　　
　　甘于冒着和菲洛家族结仇的危险，企图干涉这座实验场的运作……他也很厌恶吧。
　　
　　——同类相残、吞噬着别人的血肉而活这种事……
　　
　　“这里保存的只有一只，就说明……另一只『眼』已经被植入了某个实验体的体内。”
　　
　　阿诺德的下一句话仿佛当头一瓢冷水，直浇得我从头凉到脚。
　　
　　“可是，先生，情报说那个实验成功率相当低……”
　　
　　“失败的结果是实验体死亡，『眼』本身不会受到损害。所以，至少有一例人体武器开发实验成功了。”
　　
　　……成功？
　　
　　就是说，这种来自地狱的恶魔产物，已经被……植入某个孩子体内了吗？！
　　
　　我进入实验场以来，心头一直努力压抑着的某种东西，此刻彻底失控爆发了。
　　
　　“冷静点，别忘记任务。”
　　
　　阿诺德维持着可以跑出企鹅来的冰冷面孔，一手用力按住我的肩膀以防我突然跳将起来。
　　
　　“术士情绪波动的话，会影响幻术的效果。你不想死在这里吧，奥菲利娅。”
　　
　　“但……！”
　　
　　“我们的工作是调查实验场的内部情况。至于解救被掳走的儿童，是西蒙家族的事。不要过分插手。”
　　
　　阿诺德蹙着眉毛停顿了一下，又盯着手中的小瓶慢慢说。
　　
　　“而且，可能是因为术士的精神比较敏感……你似乎对这个有所反应。以你现在的状态，想一举摧毁这座实验场，只能是送死。”
　　
　　阿诺德没有起伏的平板声线，略微恢复了一些我被『眼』所扰乱的神智。
　　
　　他是对的。
　　
　　正因为这个人拥有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冷静分析现状的清醒头脑，他才会以如此年轻的资历在国家情报机关身居高位吧。
　　
　　相比之下，我这个“对小孩子无能”的性格弱点……简直太不专业了。
　　
　　我狠狠咬着下唇直到甜腻的血腥味充满口腔，终于艰难地张开了嘴。
　　
　　“……一切遵从您的指示，先生。”
　　
　　——————————————————————————————————————————
　　
　　潜入调查的一个月之后，我再次参与了由西蒙和彭格列共同发动的战役，以“威胁住民人身安全”的正当名义，彻底破坏了这座恶魔的设施。
　　
　　这次的工作从预演到善后都布置得滴水不漏，菲洛家族也只能硬吞下这个哑巴亏。毕竟诱拐事件已经激起了和平居民的公愤，他们不可能公开出面揽下这件事。
　　
　　甚至来不及参加同伴们热烈的庆功宴，我就直接冲去向西蒙先生询问“实验体”的解救情况。
　　
　　面对我有些变调的尖锐嗓音，西蒙仿佛早有预料，只是抿起薄唇轻轻地笑了笑。
　　
　　“阿诺德和我说了调查时发生的事。奥菲，也为难你了……你是来问那个被植入『眼』的孩子吧？我刚好和Giotto商量过——在找到那孩子的家属以前，希望你能代为照料他。”
　　
　　“……哈啊……？”
　　
　　我被他突然的指示吓了一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塔瑞亚，麻烦你去把那孩子带来吧。”
　　
　　对于我的错愕，西蒙也只是付以温和的笑容，随后便转向一旁身着黑色套装短裙、身材火辣的妩媚女子吩咐道。
　　
　　“是，BOSS。”
　　
　　那女子严肃地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飞一样哒哒嘀嘀地走了出去，像什么新面市的人形机械一样。
　　
　　“……呐，西蒙先生。您不觉得，塔瑞亚的胸部Size又变大了吗？……真的先生，她平时的食谱到底是什么，您给我一份吧。”
　　
　　“咳咳。”
　　
　　被我突兀的问题噎到，西蒙尴尬地掩着嘴干咳了两声。
　　
　　“奥菲，你还不到这个年纪……”
　　
　　“哦不先生，我明年就满十八岁了！”
　　
　　“……是‘明年才满十八岁’吧。偶尔也摆出一点少女的表情来啊。”
　　
　　不等我应声，塔瑞亚已经风一样地折转了回来，像一根标枪般直挺挺地杵在门口……哦圣母玛利亚，我绝不相信她是靠吃木瓜丰胸的，我宁可相信她在衣服里塞了木瓜！
　　
　　“BOSS，那孩子已经带来了——安静一点，否则我就折断你的手臂。”
　　
　　后一句话，她是对身边那个一脸嫌恶地踢打着她的男孩说的。她涂抹着鲜红指甲的手如铁箍一样牢牢禁锢着男孩细瘦的胳膊，使他不能甩开她掉头逃走。
　　
　　“黑手党不要随便碰我！”
　　
　　大概是长时间脱水的关系，男孩的声音像生锈的八音盒一样干涩嘶哑，几乎听不出童音的清脆。
　　
　　“带回来就是这样……很头疼呢。也不肯回答我们的任何问题，这样很难找到他的家人啊……”
　　
　　西蒙拍了拍我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了先生，您就直说您是把个大麻烦丢给我了吧。
　　
　　男孩子的年纪不会超过十岁，紧紧裹着一身遮住头脸的破旧斗篷，看得出他极其拒绝他人触碰。隔着厚重的布料，只能隐约看见他灰扑扑的苍白脸孔，下颌像被刀子剐过一样削尖，浓密的刘海如枯干的杂草一样，乱蓬蓬地搭在前额上。
　　
　　是再平常不过的、贫民窟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模样。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不待男孩出手反抗，我一手扳过他的肩膀，一手锁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仰视着我。凌乱的刘海散落到一边，正对上我的是一双饱含着怒火和仇恨的充血眼睛。
　　
　　男孩的左眼是漂亮而自然的海蓝色，右眼却和我当初在小瓶中看到的物事一样，像一滴凝固的鲜血，红得怵目惊心。
　　
　　即使是安在这样幼小的孩子身上，这只眼睛依然令我背后骤然升起一股寒气。
　　
　　——阿诺德说得没错，身为术士，我对『眼』有一种奇特的敏感。西蒙或许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这个孩子交付给我也说不定。
　　
　　“你……”
　　
　　“别碰我！”
　　
　　没等我反应过来，男孩掐住我按他肩膀的手腕，转过脑袋就是狠狠一口咬了上来。
　　
　　“呜……！”
　　
　　“奥菲！”
　　
　　西蒙见状忍不住担心地轻呼了一声，而我只是僵涩地苦笑着回头示意他不必出手。
　　
　　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背，一滴一滴缓慢地淌下来。
　　
　　但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要说痛觉的话，这点儿皮外伤和生生挖出眼球的痛，怎么比。
　　
　　“已经没事了，小家伙。你自由了。”
　　
　　我咬着牙抑制住声音里的虚弱，尽量维持着柔和的语调，腾出另一只手抚了抚男孩的头。
　　
　　看来是还没从之前的激战中缓过劲来，体力有些不支了。现在，尽快安抚了这孩子拖回家去，和真希、伊莉莎她们一起把他安顿好才是上策。
　　
　　“……没事了。这里没人会再对你做什么的。”
　　
　　如果拍一部纪实电影，此刻我的身后一定升腾起了皮卡皮卡闪耀着的圣母光环。其实我没玛利亚女神那么伟大，虽说对小孩子宽容如西西里岛的春天，对成年人——譬如那个挑战阿诺德的热血青年——就堪比西伯利亚冬季的寒风，再凄惨的落叶都能扫荡得干干净净。
　　
　　趁男孩分神的一瞬间，塔瑞亚在他后颈上重重劈了一记手刀，男孩当即失去意识瘫软在我的臂弯里。
　　
　　“刚送来的时候，我们甚至不得不给他注射镇定剂。因为『眼』和身体的排斥，他的人格出现了凶暴化的倾向，情绪非常不安定。奥菲利娅小姐，你也要多加注意才是。拥有『眼』的人隐藏战斗力很高，别太小看这小鬼为好。”
　　
　　“……我明白了，谢谢。”
　　
　　我以复杂的表情扫了她一眼，将男孩的斗篷拉好裹严实，随即打横抱起他小小的身体，转身向西蒙先生鞠躬告辞。
　　
　　“西蒙先生，找到这孩子亲属的话，请立刻通知我。”
　　
　　——必须尽快把他送到远离黑手党的地方。
　　
　　——否则，带着这只珍贵的眼睛，他不知还会遭遇到多少丑陋的事情。
　　
　　————————————————————————————————————————
　　
　　当夜，我和真希、伊莉莎合住的住所。
　　
　　“……奥菲利娅。我认真的、非常认真的问你。”
　　
　　“嗯，什么事？”
　　
　　我按着死命挣扎的男孩，像与野兽搏斗一样奋力给他打理杂草一样蓬乱的头发。伴随着男孩微妙的发型逐渐呈现出来，真希的眼神也无法遏制的越来越微妙。
　　
　　“这孩子……我是说，斯佩多……他真的……他有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喂别乱动！”
　　
　　我抓着男孩的胳膊把他按倒在梳妆台上，朝他后脑勺狠敲了一记，“差不多点儿小家伙！”
　　
　　“那我直说了——斯佩多有没有对你做过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我手一抖，险些把剪刀扎到男孩脖子上。
　　
　　“你从哪儿得出的这种结论？”
　　
　　“你看看这孩子那个凤梨发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你们斯佩多家的遗传！”
　　
　　“……不，发型是不会遗传的……我的发型是伊莉莎剪的。”
　　
　　“我绝对不相信这种小鬼会和你爸爸有一样的恶趣味……好吧，就算这不是他和你的孩子，那也铁定是斯佩多在外面留的风流种……”
　　
　　“怎么可能啊！！！”
　　
　　……我知道我爸爸是卑鄙无耻了一点，可能还兼有下作的成分，但他至少不下流。虽然他对异性的态度偏向暧昧模糊，然而实际越界的行为，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一次都没有过。
　　
　　更何况……
　　
　　“爸爸才二十六岁！二十六，不是三十六或者六十二！你到二十六岁的时候能养出这么大的儿子么？！”
　　
　　“好了，别激动别激动，你太激动我会怀疑你和斯佩多真的有那什么……咳，当我没说。”
　　
　　真希不慌不忙地摆着手制止我的怒吼，又冷淡地朝扭动身体抵抗的男孩扫了一眼。
　　
　　“从原则上来说，我很讨厌和这种来历不明的小鬼住一个屋檐下……不过以奥菲你的性格，绝对不会让他流落街头吧。算了，我就当他是戴蒙先生的私生子，暂且忍耐一下好了。”
　　
　　话音刚落，她便踏着柔软的棉拖鞋，娉娉婷婷地转身去浴室冲澡了。
　　
　　““谁是私生子啊！！””
　　
　　我悲愤地对着她纤细优美的背影大喊起来，嚷完才意识到被按住的男孩也不约而同地叫出了声。
　　
　　“……什么嘛，小家伙你还是有点可爱的地方啊。”
　　
　　“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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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傲娇正太骸萌点爆棚了……养弟弟什么的，这绝对不是真的。奥菲很喜欢小孩子，这导致她也不擅长对付他们。当时的骸并不黑或者荡漾，单纯得很好捏。

    菲洛家族是传说中的反派BOSS（？），历史上有记载的西西里岛黑手党……在这文里是后来分尸西蒙的家伙。
    
    PS：巨乳塔瑞亚恶搞了谁，看懂了也不要说出来~~




苦情儿童养成记事
　　

　　——我收留那个男孩的第二日。
　　
　　啪嗒。
　　
　　我一手端着咖啡杯，推门走进阿诺德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好把电话听筒搁回桌上。大概是通话内容不太让他满意，他细长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薄唇弯曲成一个不快的弧度。这种表情虽然使室内的空气有些僵硬，但却令他更像个真人了。
　　
　　“先生……有什么事么？”
　　
　　注意到阿诺德瞥向我的眼神有些不自然，我放下咖啡杯后困惑地轻声问了一句。
　　
　　“东月打来的。”
　　
　　他信手将桌上的文件翻过一页，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说着。
　　
　　“你收养的少年，似乎惹了不少麻烦。”
　　
　　“……啧。”
　　
　　想起那孩子一脸死不服输的倔强模样，我只觉得肩膀酸痛浑身无力，除了自嘲地咂咂嘴以外，实在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了。
　　
　　时间回溯到昨天夜里。
　　
　　当时，我本着人道主义思想打算给那孩子洗个澡换身衣服，谁料他给跟上刑架似的拼命反抗，半缸冷水还没放满我就被从头到脚泼了一身，我觉得我今晚都不用冲澡了。在折腾了十几分钟僵持不下之后，对惊天动地的水花声忍无可忍的真希撞开门大踏步闯进了浴室——然后，被男孩洒出的冷水迎面泼了个正着。
　　
　　“……”
　　
　　定格在推门的姿势，真希那张东方美人的秀丽面孔上，慢慢浮现出了谜一样的优雅微笑。
　　
　　这副表情配上她湿漉漉滴着水的乌黑长发和纯白浴袍，让她看起来活像一个回到人间复仇的溺水女鬼。
　　
　　“……奥菲，这孩子是不肯洗澡么？”
　　
　　她的黑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周身则不断散发着与眼眸同色的黑暗气场。
　　
　　男孩大概也被眼前这个笑得和蔼可亲的美艳女鬼震慑了，一时半张着嘴没有应声。而我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惨剧，出于保护小孩子的本能把他往身后拉了拉——自然是立刻被狠狠甩开了。
　　
　　不等我再度尝试把他护到身后，真希已经微笑着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提起他的后领，将男孩整个人拎起来……狠狠砸进了放满水的浴缸里。
　　
　　“真……真希！那是冷水！他会感冒的！！”
　　
　　……
　　
　　一通混乱之后，我把不甘不愿地清洗干净的男孩一路拖回房间，一边镇压他的反抗，一边以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替他把湿淋淋的头发擦干。在此过程中，他了解到力量的悬殊后便明智地放弃了挣扎，只是软绵绵地耷拉着肩膀把后背扔给我，黑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
　　
　　他不知有多久没好好穿过衣服了，过大的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不像是他穿衣服倒像是衣服穿着他。抛开了那件厚重的斗篷，男孩瘦削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看上去只剩下一副纤细的骨架子，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似的。洗净了污垢的脸孔意外的称得上漂亮，只是双颊没什么血色，神容间带一点病态，甚至于有点儿像是个秀气的女孩子。
　　
　　“你有点营养不良……是伙食问题吧。以后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记得多吃点儿。”
　　
　　面对我忧心忡忡的唠叨，男孩只是耸着肩膀低低嗤笑了一声。
　　
　　“这不是在说笑吧？身为黑手党，却在关心别人吗？”
　　
　　“……”
　　
　　这似乎是他除了“别碰我”“放开我”之外，头一次对我开口说话。
　　
　　带着成人口吻的稚气童音，让人没来由地感到背脊发凉。
　　
　　见我愣着不答话，他夸张地仰起脖子伸了个懒腰，以冷漠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我不管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对我好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讨厌黑手党。把我留在身边，说不定哪一天我会杀了你。”
　　
　　带着些许嘲讽的表情，他抬起手按住血红的右眼。
　　
　　“被植入这颗眼的同时，就意味着我是地狱回来的怪物了。”
　　
　　啪。
　　
　　“喂，你干什么！”
　　
　　后脑勺猛的挨了我一巴掌的男孩抱着脑袋，愤慨地叫喊起来。
　　
　　“让你清醒一下，小鬼。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扯到穿衣镜前，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正视镜中的自己。
　　
　　“你倒是说说看啊，你这副傻样子哪点像是怪物了？眼睛吗？你是想说所有瞳孔异色的生物——譬如说波斯猫什么的都是怪物了？”
　　
　　“我没说那种——”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烦不烦啊你们！”
　　
　　真希又一次不堪其扰，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踹开门大步冲了进来——自然，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
　　
　　“怪物？那不是正好吗，既然不是一般的小鬼，就让我们好好利用一下吧！”
　　
　　“真希，等等……”
　　
　　注意到男孩瞬间暗下的脸色，我忍不住拼命对真希递眼色让她不要继续刺激他。
　　
　　“——从明天开始，给我好好吃饭然后包办至少三分之一的家务活！不劳动者不得食，想吃白饭的话就给我滚去沿街乞讨！”
　　
　　“……”
　　
　　“利用”是指这种事吗——我从男孩发灰的面色中，读出了这样的震惊情绪。
　　
　　目送着真希窈窕的背影再次消失在房门口，我和他大张着嘴呆呆地对视了一眼。他的表情仿佛刚被一个日本女鬼掐了脖子，我想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快点擦干净，湿淋淋的难看死了。”
　　
　　男孩坐在原处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撇了撇嘴把毛巾甩到我脑袋上，又转过身去不搭理我了。
　　
　　我抓起毛巾胡乱抹了两下脑门上的水渍，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到底是谁把我泼成这样啊。”
　　
　　……
　　
　　……
　　
　　——“奥菲利娅。”
　　
　　大概是见我揉着额头沉默不语，阿诺德曲起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如果你再在我说话的时候走神，我不介意扣你这个月百分之十的薪水。”
　　
　　“哦不先生请别这样！我只是对那个问题儿童有点头疼……”
　　
　　事关我微薄的收入，我不得不放低姿态放软口气。虽然我喜欢小孩子，但我总不能为了这个倔强别扭的少年丢掉饭碗吧。更何况，现在就连他的生活费都是我在承担——真希是绝对不乐意掏钱夹喂养一只会反咬饲主的恶劣小动物的。如果没了收入来源，难道要我学东方古人割肉喂孩子么……
　　
　　“好吧，你刚才的失职我就当没看见，没有下一次。”
　　
　　他轻轻呼了口气，直起身子靠回到椅背上，苍白的指尖优雅地交错着。
　　
　　“那么，我再重复一遍。纳库鲁回国了，他邀请我明天去他任职的教堂。虽然不清楚理由，但他希望我带上‘那个黑头发的小女孩’。”
　　
　　“……”
　　
　　我眼前猛地一黑，有点脱力地在原地晃了几晃，才勉强稳住脚步。BOSS的晴之守护者——纳库鲁是一名颇受人们爱戴的神父，虽然他由于工作原因长期逗留在国外，本地的教堂依然一直为他保留着职位。这便是他作为一位优秀的神职人员，在居民心目中地位极高的表现吧。纳库鲁的个性十分直爽畅快，是六位守护者中尤其好相处的一人，只是也由于这过于爽朗的性格，他往往把任何人都当作兄弟姐妹同等看待，自然也就不太关心每个人的名字了……无论我向他自我介绍多少次，他都热情地把我叫做“究极的和我有着相同黑发的小女孩”。
　　
　　在欧洲纯黑的发色确实不多见，但我想……还不至于稀有到“究极”的程度。
　　
　　“呃……先生，如果我回答您，我明天想留在家带孩子，您会扣我薪水吗？”
　　
　　想起家里的大包袱，我凑近了一点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当然。”
　　
　　阿诺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和冰冷的蓝眼睛告诉我，他与我在财政问题上没有丝毫情面可讲。凡是这个人嘴里吐出的话，向来不会留任何回转的余地。
　　
　　“如果你明天带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来见我，我同样会扣你薪水。我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属下一副被工作压垮的疲态——我从来没有给你过重的负担。”
　　
　　我一手扶着他那张坚实的办公桌，觉得自己脆弱的心脏被他开着大型蒸汽机车反复碾压，已经彻底碎成玻璃末了。这个人的脑子里烙印着一条名为“公事公办”的铁则，指望他对我网开一面还不如一头在桌上撞死——我坚信阿诺德桌子的质量，它起码得比我的脑壳硬点。
　　
　　“奥菲利娅，你的答复呢？”
　　
　　“……是，先生。”
　　
　　——————————————————————————————————————————
　　
　　次日上午。
　　
　　“哦哦，好久不见了啊，究极的黑发女孩！”
　　
　　“您好，纳库鲁先生……那个，我的名字是奥菲利娅。”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与重重拍打我肩膀的神父先生寒暄——我想，我还是放弃让他记住我的名字吧。纳库鲁先生的大脑神经，或许和伊莉莎的肌肉纤维差不多粗。像我这样直属于守护者的家族成员至少有数十人，意大利人的名字又算不上简单明了，以他的性格，要挨个记住简直就是一场酷刑——我怎么能给这位豪爽的大哥这么沉重的担子呢？
　　
　　“纳库鲁。你特意让我带她过来，就是为了叙旧吗？”
　　
　　阿诺德抱着双臂倚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即使在朋友相聚的私人场合，他也维持着平素一丝不苟的态度。我没来由的想起，这种坐姿通常是性格严谨、拒绝他人接触的显现。
　　
　　“啊啊，当然不是。我回国以后听说了尼尔订婚的事，由此多考虑了一些。我记得那孩子也刚满十八岁吧？阿诺德，我是说，你……”
　　
　　“如果是这个话题，很遗憾，我不想谈。”
　　
　　“可是你……”尽管立即遭到了冷淡的拒绝，纳库鲁依然尝试着将对话继续下去。
　　
　　“我今年二十四岁，还很年轻，不打算考虑结婚的问题。”阿诺德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就再次冷冷打断了他。“你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这是我的私人情况。”
　　
　　看着眼前年青俊美的男子一脸超脱于世的浮云模样，纳库鲁忍不住别过脸叹了口气。
　　
　　“阿诺德。我知道两年前的事让你对女性成见很深，但这个黑头发的小女孩真的是个好姑娘。如果你执意禁锢自己，神也会为之悲伤的。”
　　
　　……虽然晴守先生似乎是在夸我，但我完全没有受到赞美的实感——毕竟他到现在都没记住我的名字……或许在万能的上帝面前，姓名不过是身外之物吧。
　　
　　至此，我终于隐约明白了纳库鲁先生邀我同行的真正用意。
　　
　　——云之守护者阿诺德的感情和事业发展极度不平衡，这在彭格列内部算是个公开的秘密。尽管我们识趣的不在他面前提起，内心却都十分清楚：阿诺德先生那份过于执著的工作热情和近乎苛刻的严格态度，是他拥有如此优越的个人条件却始终未婚的重要因素之一。不要说是与这个人亲近或交往，就连普通的任务交接都会给人带来莫大的压力。所以，一般每位守护者都有十余名得力心腹，而能够承受住阿诺德的严肃气场、又不至于拖他后腿的，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人。
　　
　　说起来我跟了他也足有一年有余，现在想来，着实不是件容易的差使。
　　
　　“两年前的事”我从真希处有所耳闻，据说是阿诺德家人为他订下的未婚妻不堪忍受他刻板的性格，找了个借口上门悔婚——用真希的话来说，阿诺德被还没过门的老婆休了。为了琢磨透“休”这个词的含义和用法，我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不得不承认，东方的语言文化实在是博大精深。被休之后的阿诺德依旧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只是纳库鲁在他“不抽烟不吸毒不酗酒”的生活习惯中满心忧虑地加了这么一条：不近女色。
　　
　　而我……尽管没有自信自称是和真希一样的美人，但至少算得上是长期逗留在阿诺德身边的雌性动物。其间微妙的关系，自然不需要我再多加赘述。
　　
　　至于纳库鲁先生在考虑的问题，我想没有多大成功几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上一次出于大哥的立场担心阿诺德的终身大事时，阿诺德指着教堂里的圣母像说，那是我唯一尊敬的女人。
　　
　　……
　　
　　我的情况就更不必说了，抚养我长大的爸爸斯佩多和阿诺德一直处于冷战状态，斯佩多对于女儿的归属问题一向高调：我养大她，不是为了送给别的男人的。
　　
　　——自从真希认真分析过这句话的深刻内涵之后，她就开始把斯佩多叫做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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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真希是鬼畜毒舌女王，你们都懂……

    养成阿骸比想象的更欢乐……




Mukuro
　　

　　那天，尽管纳库鲁先生再一次委婉地向阿诺德提出了“考虑一下那个黑头发女孩”的建议，最终还是被阿诺德以“我敬慕的女人只有玛丽亚”以及“不要把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介绍给我”的理由强硬拒绝了。
　　
　　……只能说，这两个理由简直棒极了。
　　
　　我当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告诉任何人，要知道，真希听见后肯定会狠狠地挖苦我——她不会用癞蛤蟆吃天鹅肉这种比喻，她更有可能把我比喻成一只想要亲吻王子殿下的母蚊子。而我没有任何资本反驳，因为如果我是一只蚊子，真希肯定是色彩斑斓的花蝴蝶。
　　
　　对于女人来说，那张皮永远都比皮下包着的东西值钱。更何况，东月真希还是个才色兼备的优质品。我每每怀着艳羡的心理把她叫做花瓶——静可观赏，动可砸人。
　　
　　自此，我开始了奔波在住所和工作间的乏人旅程。
　　
　　阿诺德布置下来的任务依然要分毫不欠的完成，而那个男孩的生活起居，同样也得由我一手包办。指望与我同住的几个姑娘照顾他是不可能的——真希一向厌烦小孩子，坚持把他当做佣人呼来唤去；爱玛是我们公认的交际花，光是周旋在她两位数的男朋友之间就足够艰苦了；至于伊丽莎，我很担心她给那孩子梳头的时候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啧。身边尽是奇怪的家伙，这还真是辛苦你了啊。”
　　
　　瘦小的男孩坐在明亮的梳妆镜前，听着我对同伴叨叨的抱怨，清秀的脸上浮起一点嘲讽的微笑。
　　
　　“还好，反正我也算不上什么正常的好姑娘。”
　　
　　我看着镜中男孩与年龄明显不符的成熟表情，忍不住用手中的梳子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脑：“你什么时候能笑得稍微像点小孩子？”
　　
　　“不要把我和普通的小鬼相提并论。”
　　
　　男孩板起脸挥开我的手，猛地从对他来说过高的椅子上跳了下来。
　　
　　“说起来，小家伙，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呢。”
　　
　　“69号。实验场的人都这么叫我。”
　　
　　他冷冷横了我一眼，看起来面色不善。
　　
　　“上帝保佑，亲爱的，我知道你不太乐意告诉我名字，可你希望我叫你小69吗？”
　　
　　“……”
　　
　　他一脸被人塞颗蜜枣又抽了一耳光的复杂表情，咬牙切齿地瞪了我一眼，转过身腾腾地跑出门去。不一会儿，过道里就传来了伊丽莎杀猪样的嚎叫：“你小子撞老娘胸干什么！！撞塌了你赔吗？！！”
　　
　　我一手扶着额头冲出去，把男孩从伊丽莎的魔爪之下抢救出来，奋力与震怒中的女魔头抗争：“你看他这豆芽似的小身板，你那胸大肌不把他肋骨撞断就不错了！”
　　
　　……
　　
　　十分钟后。
　　
　　我的争辩对于关心自己身材的伊丽莎，毫无疑问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这场纠纷最后以伊丽莎迎面给了我一拳头、我拖着男孩仓皇逃出家门告终。我拉上门的一瞬间，清晰地听见了什么东西在门板上粉身碎骨的声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真希搁在橱柜顶端的花瓶——她的直属上司、雨之守护者朝利雨月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我完全可以预见，真希回来以后，这间屋子里会掀起怎样一场风暴。在伊丽莎和真希的频繁战争中，我基本每一次都会被横飞的炮火误伤。
　　
　　……也许我该先找个旅馆订好房间，带着孩子出去避两天风头。
　　
　　伊丽莎“奥菲利娅我要把你脱光了塞到斯佩多被窝里”的吼叫声渐渐远去了，但是由于其内容太过惊悚，我跑出近一公里之后耳朵仍在嗡嗡作响……哦爸爸，您可以再无耻得高调一点吗，连一个满脑子肌肉的生物都能用肌肉判断出您是禽兽！
　　
　　我一手拽着男孩纤细的手腕，一手捂着被伊丽莎铁拳揍成青紫色的眼睛，心情悲怆地走在高低不平的沿海公路边。
　　
　　破相倒还在其次，反正我不像爱玛那样需要依靠□来完成工作，我只担心阿诺德会不会以我形象不佳为由克扣工资……虽然他不是那种抠门的守财奴，但他对属下的要求一直是一等一的严格，这让我这种奢望过懒散日子的小女孩压力很大。
　　
　　“喂。”
　　
　　见我满脸愁苦地揉着眼睛不说话，习惯我聒噪的男孩大概有点不适应，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
　　
　　“……怎么了？”
　　
　　刚接受过雷鸣的洗礼，现在这个别扭却安静的孩子在我眼里可爱得就像小天使一样。
　　
　　“斯佩多是谁？”
　　
　　“……把天使引向地狱的人。”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注意到我面色发黑，男孩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所高耸的尖顶建筑：“那个是？”
　　
　　“啊啊，是纳库鲁先生任职的教堂哦。他是彭格列的晴之守护者。”
　　
　　“……黑手党在教堂工作？”
　　
　　他有点困惑地皱了皱眉头。
　　
　　“因为纳库鲁先生的正职是神父嘛。怎么样，要不要过去请他为你做个祷告？”
　　
　　男孩的眼神略微动摇了一下，但随即又冷漠地合上眼睛不再看我。
　　
　　“所谓神，爱的不是人类么……怎么会对我这样的怪物有兴趣。”
　　
　　我倏地停下脚步，转身用力按住男孩瘦削的肩膀。虽然将他从人体实验场救出后，Giotto和西蒙一直四处探寻解除『眼』的诅咒的方法，却始终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此刻的男孩，漂亮的大眼睛依旧一红一蓝冰火相映，鲜明的色彩犹如日出海面红霞满天。
　　
　　“听着，小69……”
　　
　　“别那么称呼我！”
　　
　　“……那96怎么样？”
　　
　　男孩像炸了毛的猫咪一样愤愤地跺了跺脚，别过脑袋去用极度细微的声音勉强挤出了几个音节。
　　
　　……Mu……ku……ro？
　　
　　不是意大利文。
　　
　　果然这小家伙和我一样，也是外来移民的孩子么。也难怪，我们这些在贫民窟出生长大的异国小孩，在这个属于贵族的社会，身价还及不上克莉丝特小姐家的波斯猫……的十分之一，就算被那种见鬼的人体实验折腾死了也没个人收尸，顶多拉出去挖个坑填平了事。如果我不曾被斯佩多收养，难保不会沦落到这孩子当初的下场，说不定还能在实验场上演一场生死忘年恋什么的……呸，我在想些什么，我也被爱玛那个交际花毒害了。
　　
　　再怎么缺男人我也不能对这么小的孩子出手，虽然我是斯佩多培养大的，但这不代表我要继承他做个禽兽，或者人渣。
　　
　　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读爱情小说时，捧着书去向他询问接吻的含义，结果他微笑着俯下身捏了捏我的脸说：“嗯……——奥菲也到了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年纪了呢，别担心，我给你示范一下哦……”
　　
　　当然，这起罪恶的事件发生之前，就被斯佩多当时的克星——泽田苍树小姐素手轻扬扔出一把菜刀阻止了。我一直觉得，Giotto和泽田小姐之所以能顺利交往乃至谈及婚嫁，肯定有一个原因是他们经常私下交流如何对付斯佩多……
　　
　　“呐，这个Mukuro要怎么写出来呢？”
　　
　　意识到男孩和我一样是移民子弟，我的心情一下子澎湃了起来，热情地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他有些忸怩，但还是认真地在我手心一笔一画划下了某个东方文字的字样。
　　
　　“Mukuro……骸。尸骨的意思。”
　　
　　“……这是你家人起的？听起来可不太像倾注了爱意的名字……”
　　
　　“那当然。”
　　
　　他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朝我白了一眼，狠狠甩开手去。
　　
　　“他们恨不得我早点入土呢。”
　　
　　我没作声，重新拉起他皮包骨头的小手，沿着曲折的海岸线慢慢向前走去。心下不由就想起了前几日阿诺德告诉我的情报：这孩子的经历，比“我所能想象到的”还要惨烈得多。虽然他没有告知我具体细节，但考虑到我出众的想象力——“我所能想象到的”最悲惨命运是被伊丽莎用母乳哺育长大——这孩子的人生一定凄惨到天地变色，六月飞雪，鬼哭神嚎。
　　
　　我想，等哪一天我老去了，坐在扶手椅上眯着老花眼打量满天浮云的时候，也许会回忆起年少时这段祥和的记忆——我拉着一个和自已有相同发型的小男孩，沉默地迎着海风走向古老的教堂祈求真主庇佑，我们脑袋上的凤梨叶子随风飘扬，据说那是青春的旗帜。
　　
　　鉴于我和小家伙脸长得都不错，这幅画面应该是挺唯美的。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被揍青的话。
　　
　　“小骸我跟你说啊……”
　　
　　“什么？”
　　
　　“我想……神还是爱你的啦。纳库鲁先生经常说的，神爱众生哦。”
　　
　　——所以，你是不是人类，其实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即使我是人类你不是，旁人也无法分辨其中的区别。反正凤梨头都是一样的。
　　
　　愿上帝和圣母保佑你。阿门。
　　
　　嗯，很好，这一刻的我不是一个人，玛丽亚在这一瞬间灵魂附体。
　　
　　我真的不是一个人。
　　
　　——————————————————————————————————————————
　　
　　傍晚时分，当我怀着忐忑不安、或者说是视死如归的心情，拉着小69……小骸回到住所时，内心充满了奔赴电椅的悲壮感。
　　
　　然而，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推开门之后并没有杂物迎面飞来，也没有谁动刀动枪地指着我。
　　
　　真希和伊丽莎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姐妹，紧挨着坐在餐桌边上，一边优雅地切割餐盘里的牛排（这句话仅适用于真希），一边小声地互相附耳交谈着。我确信我听见伊丽莎咯咯娇笑着说了一句：“哎呀奥菲亲爱的你回来啦……快点过来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
　　
　　骸：……
　　
　　三秒钟后，我和小骸果断地同时转过身，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们只是走错了门。
　　
　　——“啊啦，奥菲，刚回来又要出门吗？”
　　
　　当我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我在一瞬间理解了眼前诡谲的现状。
　　
　　真见鬼……为什么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意大利。
　　
　　“哦、哦呵呵，苍树小姐，您好，呃不，贵安……”
　　
　　见我慌得不知把手脚朝哪儿摆，黑发黑眼的美丽女子抿起嘴冲我微微一笑。
　　
　　“说‘你好’就可以了哦。”
　　
　　作为一个从孩提时代起就生活在这位长姊菜刀阴影之下的少女，我无法控制自己一见到她就下意识堆出的敬畏表情。泽田苍树年少时曾跟随父母旅居意大利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她成了斯佩多最大的损友以及丧门星，也成了我理想中的完美母亲……啊不，是长姊。她就像一个升级强化版的真希，胆识口才俱是远胜常人，每每以温柔一刀杀人于无形之中，也只有Giotto那种拥有相似气质的男人才敢娶她。
　　
　　“奥菲，这么晚了还是留在家里吃饭吧？”
　　
　　苍树温柔地劝慰着，但我是无法夹在亲昵的真希和伊丽莎之间忍受一秒钟的……太可怕了！苍树小姐您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洗脑吗。
　　
　　“不了不了，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小骸你留下来吃吧，我先出门一下。”
　　
　　就算去办公室对付一晚上，也好过在这里承受眼前的超现实景象。阿诺德先生肯定还留在总部值夜班，我希望他愿意把沙发施舍给我，当然，有条毯子就更好了。
　　
　　“喂，等一等！”
　　
　　不等我跨出门，男孩子已经敏捷地扑上前抱住了我的胳膊。
　　
　　“奥菲利娅，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哦，小孩子是不能打扰姐姐工作的。”
　　
　　我还来不及回话，苍树已经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把骸拖了开去。我趁这个机会一转身冲出了房门，身后隐约传来苍树柔和婉转的嗓音：
　　
　　“还是说，小朋友你对我料理的手艺……不、放、心、吗？”
　　
　　……
　　
　　……愿上帝保佑小骸。阿门。
　　
　　——————————————————————————————————————————
　　
　　事实证明，抛弃孩子独自逃生是要遭受惩罚的。
　　
　　而我所遭到的天罚，就是——在沿着海岸线披星戴月地赶去向阿诺德先生求助时，被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盯上了。
　　
　　更不巧的是，他们不是普通的色狼之辈。
　　
　　从他们轻捷的脚步声来判断，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家伙。虽然1对1拼战斗力我有自信不会输，但是如果他们破廉耻群殴弱女子……明天阿诺德就可以来给我收尸了。
　　
　　……哎哎，该来的总是要来。
　　
　　既然来了，我总得想着怎么对付。
　　
　　快要看到阿诺德窗口的灯光了，我得马上作出决定。
　　
　　要么装作没发现有人跟踪，大摇大摆地把他们带进彭格列总部，就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要么现在停步回头，高喊一声来吧混账们，拼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好像，都不是什么聪明的判断。
　　
　　我讨厌选择题，权衡利弊一点都不适合我这种一根筋的笨蛋。
　　
　　但是，有一点非常肯定。
　　
　　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职，再给阿诺德先生的工作添麻烦。
　　
　　他现在，大概正借着灯光全神贯注地翻阅情报文件吧。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手边的白瓷杯子里，浓郁的褐色液体升腾起一团团雾气，模糊了他那张好看到不像真人的脸。
　　
　　……
　　
　　【菲洛家族无法公开对我们宣战，但这次事件之后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收养这个孩子的是你，一旦对方展开报复，你也是首当其冲的对象。】
　　
　　【你何时遭到暗杀都不奇怪吧……奥菲。】
　　
　　……
　　
　　阿诺德先生在我收养小骸后第一时间对我说的话……现在我稍许明白一些了。
　　
　　虽然他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自己小心”，但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心意。
　　
　　我知道那些家伙为什么一路盯着我，却迟迟不出手。杀死一个我这样的小卒，对彭格列并无太大损害，而倘若能成功以心理战压垮我、迫使我背叛彭格列……
　　
　　——这计划真棒，真的。
　　
　　在沉重覆压下来的黑暗之中，我抿起嘴露出了一抹颇得苍树小姐真传的温婉笑容。
　　
　　然后——
　　
　　我转过身，在那些家伙掏枪把我打成筛子之前，飞速冲向波涛汹涌的大海，跳到礁石上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妈的，有没有搞错，那丫头跳海了？！”
　　
　　“居然自己找死，彭格列的崽子都在想些什么！”
　　
　　“开枪！朝水里开枪！这臭女人敢玩我们！”
　　
　　冰冷的海水瞬间咆哮着吞没了我。
　　
　　与其在背叛彭格列和火拼至死间选择，不如把性命交给大海，生死由天吧。
　　
　　怀着如此壮烈的想法，我在水面下潜泳了一段路程，估摸着将那些家伙甩掉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出水。
　　
　　“呼哈——我果然完全不擅长屏气，咳咳……咿？？”
　　
　　……奇怪，这种微妙的不和谐感是什么。
　　
　　前一刻还震耳欲聋的海浪声，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我险些怀疑自己刚才跳的不是海而是人工湖。
　　
　　……难道我游到了哪儿的海滩上？
　　
　　……不会吧。
　　
　　紧接着，我发现自己没有考虑的必要了。
　　
　　有什么比海水更冰冷的东西，稳稳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看不清岸上那人的面孔，只听见一个格外年轻却透着浓重杀意的清洌声音。
　　
　　“哇哦，私闯民宅吗？胆子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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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泽田苍树的形象……参见在下另一篇文的女主风间早苗。

    奥菲利娅不是一个人，玛利亚与她同在。阿诺德那个闷骚看上的就是她人格里的圣母部分，只是不喜欢明说……毕竟他不像斯佩多一样破廉耻。
    
    奥菲对雀哥感到很悲愤，自己刚做出为盆锅裂献身的壮举，转头就被初中小鬼架了脖子……





二章 属于他们的未来
　　
百年之后
　　

　　“哇哦，私闯民宅吗？胆子不小啊。”
　　
　　——这个清冷如泉水的嗓音，与方才黑手党男人们粗野的吼叫，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丝毫不弱于那些朝水里狂放枪的暴力男。
　　
　　我原本有些浑浑噩噩的脑子经冷水一浸格外清醒，被脖子上危险的触感惊得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一手握住对方的武器，另一手伸进西装里掏出手枪对准那个人影。
　　
　　虽然身体有些冻僵，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一枪爆头我还是有把握的。
　　
　　但首先，我必须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菲洛家族的成员，误伤平民就不好了。
　　
　　面对货真价实的枪口，对方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只是握武器的手加重了力道。我可以感觉到什么东西划破了脖颈，血腥味渐渐在夜晚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里……没有海的味道。
　　
　　“能不能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地方呢？我几分钟前还在意大利的海边才对。”
　　
　　他说的是很标准的日语，幸好我从真希和雨月先生那里学了点皮毛，不至于产生沟通障碍。
　　
　　勉强眨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微弱的月光，朦胧间我可以看见眼前的一小方景色——似乎是一汪清澈的小池，池边堆叠着古朴的日式假山。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在这座意大利港口城市住了十多年，从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除了面前这个毫不友善的家伙，我不知道还有谁能解答我的满心疑惑。
　　
　　“……意大利？我不知道那种事。我倒很想听听，你对于你半夜从我家庭院里爬出来这件事的解释。”
　　
　　他显然心情很糟，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这句话的。
　　
　　“呼嗯……不过，咬杀你之后再听解释也无所谓。”
　　
　　……我想我没有幻听，他确实说了“杀”这个字。
　　
　　此外，如果我没有推断错的话，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黑手党……他只是因为我闯入他家院子在生气而已。
　　
　　可恶，这个世界的青少年教育完了么？从声音判断，这人的年龄不会超过十六岁，年纪轻轻就把杀啊杀的挂在嘴边，太堕落了！而且看院子的建筑就知道这家家境不错，这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贵族少爷……哦上帝保佑，我的仇富心理究极的觉醒了，这些剥削底层劳动者的混蛋太让人不爽了，在他们眼里我这种穷苦孩子的性命还不及波斯猫（的十分之一）吧！
　　
　　我没吃晚饭就逃出了家门，又在冷水里翻滚了这么久，现在已经是饥寒交迫的极限状态了。而眼前少年恶劣的口吻，当即点燃了我心头压抑已久的怨灵之火——我当前最大的愿望立刻由“找到阿诺德先生讨杯热咖啡”切换成了“把这家伙揍成摔烂的奶酪”。
　　
　　——站起来吧，饥寒交迫的女孩！
　　
　　在这种热血想法的驱使下，我腾出手来抓住少年的胳膊，用全身力气向下猛地一拽——
　　
　　哗啦啦……
　　
　　陪我一起下地狱去吧，少年！
　　
　　……
　　
　　不知过了多久，我和那个嚣张的少年像两只湿淋淋的八爪鱼一样爬上岸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在盐水里泡软了的凤梨，只剩一口气了。
　　
　　当然，对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我出于职业道德不能对平民开枪，但我可以代替他父母教育一下这个傲慢的少爷——他居然让姑娘泡在水里答话，太没有绅士风度了。为了让他体验我在冷水中全身麻木的痛苦，我一个劲地抓着他的头发朝池子里猛按。虽然动作不太淑女，但从他按着喉咙剧烈咳嗽的狼狈样来看，这一招十分有效。
　　
　　少年，不要小看姐姐，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开枪杀人了……除了儿童。
　　
　　我费力地用手肘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在方才的混乱中，我的手臂和脸都被他武器上的倒刺划了好几道深深的口子，脑袋也在斗殴间狠狠磕上了池边的岩石。现在我只觉得脑门上粘稠的血混着池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刘海糊成了一绺绺纠结着的海带模样，全身酸疼得感觉不出伤口在哪儿……换个说法就是，我觉得哪儿都疼。
　　
　　——哦，伟大的玛利亚，请您告诉我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好吧，虽然我的原则是不对平民和小孩下重手，虽然少年你是一般民众而且未成年……但我现在心情很糟糕，所以不好意思了亲爱的，神说我们都是兄弟姊妹，你就勉为其难照顾一下我这个遍体鳞伤的老姐姐吧。而且，我这一身伤基本都是你打出来的……
　　
　　“那什么，年轻人，我们商量着和解一下吧。”
　　
　　“呼……你都是用枪抵着别人头来讲和的吗？”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了搞清状况，我想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想引发无意义的纠纷，伤害一般民众不是我的本意。”
　　
　　我把枪口挪开一些，少年也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子，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貌，但他的样子也不比我轻松多少——浑身上下都被我泼了个湿透，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颊边滴着水，活脱脱一个日本河童。从他纤细的身体上迸发出的浓烈杀气来看，这人的内心已经在仰天长啸了。作为这个年纪的平民男孩，他的身手显然是十分出众的，但毕竟和职业黑道存在一点经验上的差距——他下手比我狠，却不及我阴。干我们这行的，一旦动手就要抛掉道德心。
　　
　　人年轻的时候最忌讳妄自尊大，让他认识到这一点差距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面对枪口依然毫不动摇的这份胆魄……他真的是一般人吗。
　　
　　少年在夜色中与我静静地对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抹去脸上斑驳的血迹，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轻声笑了起来。
　　
　　——他真的明白自己的生命正受到威胁吗？……
　　
　　“……有点意思。说说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他清洌好听的声音中，我不仅没能听出一般民众对黑手党的恐惧，反而捕捉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喜悦。
　　
　　就好像小孩子拿到渴望已久的玩具时，那副喜悦的神态。
　　
　　“喂，你……”
　　
　　少年忽然一言不发地背转身，向屋舍的方向走去。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似乎在用行动传达这个意思。
　　
　　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立刻握紧手枪快步追了上去——当然依然瞄准着他。这小子绝对是个高危人物，回总部以后我得派人记录在案关注一下。
　　
　　正一本正经地这么想着，少年抬手拉开了和式房屋的移门，屋里透出的明亮灯光瞬间照亮了他清瘦的身形。
　　
　　啪嗒。
　　
　　与他的声音非常相衬——这个少年长得很漂亮。让身为女性的我都自愧不如的那种漂亮。
　　
　　当然了，单纯的漂亮并不至于让我手一抖把枪落在脚边。
　　
　　纤瘦挺拔的身材，苍白到淡薄的肤色，人偶一般精致秀气的五官，披散在额前的浓密刘海，以及斜飞的狭长凤目。
　　
　　是我在多年来日夜面对的，再熟悉也再敬畏不过的脸。
　　
　　“……先生？！”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二更吧……写到雀哥就很带劲。

    雀哥和奥菲不打不相识了……小奥菲其实很强XD，就算不用幻术也不比雀哥差，她可是养成了一道骸的女人……

    时间是黑曜篇之前一点，不久就可以看到大69了。



云雀
　　

　　我真诚地向诸神祈祷，这一切都只是梦境。
　　
　　然而，第二日清晨，我在日式宅院清脆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睛时，彻底认清了某个悲伤的现实——神，似乎不爱我了。
　　
　　如果神把对我的眷顾转移给小骸，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但我至少得搞清楚，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
　　
　　昨晚的少年进屋之后就没再搭理我，我敲着门框问了他几声能不能让我睡走廊，他大概忙着清理伤口没有应声。我也只好当他默认了，撕下湿透的衬衫简单包扎止血以后，裹着外套在走廊上球状蜷缩将就了一晚。至于天亮以后要如何与这个坏脾气的男孩沟通……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万幸，神还没有完全抛弃我。
　　
　　我醒来之后欣慰地发现，少年并没有把我扔出门去——他只是把我从走廊踹到了水池边的草地上；他也没有再给我添几道伤——他只是拿走了我衣袋里的钱。
　　
　　……好小子，真有你的。
　　
　　我正吃力地活动手脚打算起身，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穿过庭院走到我身边，有点担心地俯身打量着我。
　　
　　“……小姐，你没事吧？”
　　
　　“我好像有事，先生能请您帮我叫医生吗……啊最好顺带叫一下神父，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想做个临终忏悔。”
　　
　　我索性呈大字在草地上躺开，有气无力地抬头望着那个身板壮实的男人。难道那男孩派他来挖个坑把我埋了么……以他的身材应该做得到。
　　
　　男人以惊异的眼神上下扫视了我两眼，然后别过脸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请你不要开玩笑了……能够让委员长挂彩的人，是不会这么轻易死的。而且，如果你这么死了我们也会很难办啊，委员长可是吩咐我们把你治好去和他公平决斗呢。”
　　
　　“喂，那小子拿了我的钱还说是公平决斗？放过我吧少爷，他可以再不讲理一点吗。”
　　
　　“……拿？委员长说那是你付的借宿费。”
　　
　　“……”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揪过那男子笔挺的领带，有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请你转告那个谁，那什么见鬼的决斗，如果他输了就去自泼硫酸吧……别顶着我上司的脸干这种事！”
　　
　　我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气出来了，这家伙太过分了，阿诺德先生那样认真严谨的好男人可是我人生的憧憬。虽然不知道这个贵族少爷的来历，但他居然用阿诺德刻板的脸露出那么狰狞的表情，还干这种流氓才干的事儿……总有一天我要毁他容，就这么决定了。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我和这个看起来挺好相处的男子攀谈上了，并且意外地得知他竟然和昨晚的少年同岁……日本人都这么早熟吗？十六岁的真希看起来明明还只是个小姑娘啊。男子——不，少年的名字是草壁哲夫，自称是昨晚少年的手下。我别有用心地向他多打听了几句那男孩的事，结果草壁君误以为我不打不相识对他一见钟情了，立刻严肃地提醒我“委员长是有女朋友的！虽然小姐你也很漂亮但你没有希望的！”……
　　
　　……哦不，你误会了少年，谁要嫁给这个打女人的混蛋啊，会天天家暴的吧我说。
　　
　　不过“他有女朋友”这点比草壁君的误会更惊人……哪个姑娘这么有胆识，莫非是玛利亚大人临凡？！
　　
　　当然，我对这些可有可无的私人情报没什么兴趣，比起少年的恋爱史我更加关心他的家庭背景，说不定他是阿诺德先生远房亲戚的孩子什么的。那样就好玩了，我可以挑唆阿诺德先生去搞搞他。很可惜，草壁也无法提供这方面的可靠情报，虽然他对我这颗泡蔫的可怜凤梨没有敌意，但不代表他乐意帮助我毁他长官的容。
　　
　　不过，在我的再三要求之下，他还是充满敬意地对我说了那个少年的名字：
　　
　　Hibari Kyoya.
　　
　　用日文写作“云雀恭弥”。
　　
　　这个姓氏给我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斯佩多曾经拿阿诺德的名字开过玩笑——发音有点儿像意大利中的另一个词“阿洛德拉”（Allodola），意思是“云雀”。
　　
　　我当初受斯佩多的影响，也曾把阿诺德叫做云雀先生来着。
　　
　　……啧，该不会真是远房亲戚吧？
　　
　　——————————————————————————————————————————
　　
　　我实在算不上一个随机应变的人，花了足足一周时间才勉强接受自己来到“百年之后的日本”这一不可挽回的事实。
　　
　　日本，并盛。
　　
　　毫无印象的地名。
　　
　　这种状况，简直是……糟透了。
　　
　　虽然是以一种十分屈辱的形式，我最终还是在这座日本小镇住了下来。
　　
　　代价是给名叫云雀恭弥的少年打杂。
　　
　　当然了，我的自尊心并没有贵族小姐那样不可侵犯，就算云雀偶尔甩我两记白眼我也是可以忍受的，更何况他除了动手揍我之外，基本对我视而不见。我可以接受一两个白眼但不能容忍无缘无故挨揍，因此每一次遇袭都奋起反抗，一来一往他并没能占到太大便宜，只是我俩的伤势都因为频繁动手而痊愈缓慢。
　　
　　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对他使用幻术，毕竟这玩意对于一般平民而言太过凶狠了，可能会造成精神残疾什么的——真的有过这样的案例：斯佩多用幻术折磨疯了一个不肯招供的硬汉，那人身高二米虎背熊腰，愣是被他整得下半辈子只会扳手指玩了。
　　
　　从此以后，我每次催动幻术都要三思而后行。
　　
　　Giotto说过，越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越要掌握好使用力量的方式。
　　
　　我觉得他说得对极了，斯佩多就是个滥用力量的典范。
　　
　　犹豫再三，我决定发挥年长女性的胸襟，对这个少年的恶霸行为睁一眼闭一眼。然而，当我向他索要被他抢走的钱时（我知道这些钱不可能还在流通），他冷笑着回答说从我身上搜出了近一百年前绝版的珍贵币种，虽然弄湿了点不过卖给收藏家还可以赚上一笔，所以他不打算还我了……那一刻，我多么的想掐死他啊。
　　
　　无论如何，这种寄人篱下的憋屈日子，我是绝对过不下去了。而且关键的房东云雀恭弥，似乎也只是把我当做一百年前的好玩古董在研究，偶尔还要动手敲一下看看我会不会碎……作为完全无法适应这个时代生活的古董姑娘，深居高阁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云雀家这种三天两头就要面临生命危险的地方不叫高阁，叫鬼门关。
　　
　　我饱受压迫的生活迎来转机，是在某个休息日的明媚早晨。
　　
　　其实我头脑里“休假”的概念十分淡薄，无非就是完成一次任务之后去海边溜达几圈，拉上狐朋狗友吃个便饭什么的，紧接着又要全力以赴投入下一次的工作。而在这个时代的日本，十几岁的平民少年似乎都享受着安逸平稳的生活，就连横行乡里的云雀都会一周五日准点去学校，节假日也披着制服上街巡视。总而言之，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虽然我承蒙云雀少年照顾，在走廊上分割到了几平方米栖身之地，但他在动手以外的时间基本对我视而不见，当然出门也是不会和我打招呼的。那一日，他同样一声不吭地提着拐子上街耍横去了——哦不，他吭了一声——让我帮他把走廊地板擦干净。
　　
　　……真的，我服了这人了，算我欠你的吧小子。
　　
　　吃人嘴软，这是实话。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完全没有生存能力，除非有人帮我介绍份专业对口的工作，否则我真得饿死。要不是云雀恭弥对我这颗剽悍的凤梨还有点兴趣，我早就在大街上风干成菠萝干了，都用不着去浸盐水罐头。
　　
　　但是若说我对这个人的独裁统治毫无怨言，也是不可能的。
　　
　　我兢兢业业地擦完地板之后，怀念起阿诺德先生严肃却透着温柔的沉静神情，再联想一下这个时代年轻气盛的坏脾气男孩（而且从外貌来看，他很有可能是先生的后代），顿时感觉无比哀怨，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提起擦地板的污水就打算朝他家水池里泼……
　　
　　没等我把这个罪恶的念头付诸实践，一个三月春风般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动作。
　　
　　“……啊啦？”
　　
　　一手提着装满食材的袋子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黑发少女。她身形纤细，模样说不上多么倾国倾城，眉眼却很清淡柔和，不知怎么让人看着心里舒坦。
　　
　　我的良知在一瞬间回来了。
　　
　　当着这个具有平静人心气质的贤淑姑娘的面，什么无耻的事儿都难干。我毕竟不是禽兽，我至少还算个人。
　　
　　“那个……你好。”
　　
　　老实说我现在形象不咋地，为了防止擦地板时沾上灰尘，我用一块手帕把脑袋包了起来，顺便遮挡那个潮流的凤梨头，还在西装外面套了件清洁工阿姨的大褂子——草壁兄弟帮我淘来的。
　　
　　虽然不知道这个姑娘和云雀少年的关系，但我希望她不会误解我是小偷什么的……她购物袋里好像装了几根大葱，但愿她别甩葱抽我，我很怕那味儿。
　　
　　幸好，对方似乎没有表现出多大敌意，只是有点诧异地歪了歪颈子——就在我暗自念叨“真是个纯朴可爱的姑娘”的时候，她冲我有礼貌地点了点头，用方才那般温和的嗓音柔声问道：“请问，您是恭弥在海外工作的母亲吗……？”
　　
　　……
　　
　　我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
　　
　　三秒钟后，我两眼一黑，连人带桶栽进了池子里。
　　
　　“伯、伯母，您还好吧？！”
　　
　　……
　　
　　从此之后我坚决拒绝清洁工大褂……这是后话。
　　
　　这个日本姑娘——风间早苗的可怕之处在于，她那句问话是100%认真的。
　　
　　我知道这不能怪她，据说这个时代的社会非常乱，日本姑娘17岁以上基本就没处了……咳，这当然不是云雀或者草壁告诉我的，是我在街边贩卖的杂志上翻来的。更何况我不是尼尔那样的娃娃脸，身材也谈不上娇小，原本就没多少未成年少女的青涩模样。再加上土气的大婶级着装……OK，我自掘坟墓。
　　
　　附言，早苗少女表示，我神似照片上年轻时的云雀妈。据说如果搞个专业对比，相似度可以达到70%左右。
　　
　　……这实在是太惊悚了。
　　
　　我想我肯定消受不起这么个儿子，他总有一天会掀掉祖坟去找祖宗单挑。
　　
　　我真诚希望他祖宗不是阿诺德先生……幸好更不可能是我。
　　
　　虽然是个和黑道交易没有半点关系的平民少女，风间早苗却意外地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稳重与成熟。联想到严重早熟的小骸，我估摸这与她童年时期的个人经历有关，也没多作打探，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她这样温柔贤惠的姑娘为什么会和云雀恭弥有所牵连。我觉得以她的资本，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愿意帮她提一辈子菜篮子的好男人，而不是整天提着拐子制造血案的恶霸少年。
　　
　　但早苗少女再次认真表示，她心里早就架好了天平，把一切都掂量的清清楚楚，末了还微笑着顺口带了一句“请伯母不用操心”……
　　
　　我哭丧着脸握住她的手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求求你了，叫我姐吧。
　　
　　“啊对不起，我好像叫顺口了，因为真的很像呢……”
　　
　　“……哦不姑娘，你其实讨厌我吧？我揍了你男人所以你很讨厌我对吧？”
　　
　　我想我真的老了。
　　
　　我要被这个可怕的时代吞没了。
　　
　　谁来救救我，阿门。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奥菲要花一些功夫来接受穿越的事实……她暂时明白自己空间穿了，但还没理解是一百多年之后，毕竟云雀家装修很古典。她和雀哥彻底的结下梁子了。
    ————————————————————
    补完。奥菲从此对早苗有心理阴影，和她的养子阿骸（大误）一样……




都是孤独惹的祸
　　

　　斯佩多曾经告诉我，上帝倘若关上了一扇门，那么他还会给你留扇窗。
　　
　　前提是上帝他老人家喜欢你。
　　
　　换言之，如果上帝不喜欢你呢，他就会顺手把窗也关上。
　　
　　门窗都关了，咋办？
　　
　　那你就老老实实的……钻狗洞吧。
　　
　　上帝显然是不太喜欢我的，且不提云雀少年那种性格堵死了我“与这个世界的人们好好相处”的门，早苗少女又用一声伯母纯良无害地关上了我“在云雀家苟延残喘”的窗——继续和一个疑似我儿子的少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迟早会忘了自己是谁。更关键的是，我很担心风间早苗会一直管我叫伯母，我的心脏受不起下一次刺激了。圣母玛利亚，如果忽略其间一百多年的空白，我只比早苗大九个月！
　　
　　因此，摆在我面前的，就只剩下了通往辽阔世界的……狗洞。
　　
　　我决定收拾包袱出去流落街头，看看能不能找份零工养活自己。据说这个时代的日本乡下治安不怎么样，并盛镇在云雀为首的风纪委员的保护下尚属安全，要是冒冒失失跑到隔壁城镇譬如黑曜，难保不会遇上暴露狂啊内衣贼什么的——当草壁君忧虑地如此提醒我时，我只微笑着回答了一句话：
　　
　　“求之不得。”
　　
　　——我不能打劫一般平民，还不能劫两个猥亵犯赚点灰色收入么？
　　
　　我对草壁君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他是我来到这个时代后邂逅的第一位好人。因此，我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内心的阴暗计划告诉了他。
　　
　　草壁君以微妙的表情审视了我一会儿，最终十分严肃认真地说：
　　
　　“奥菲利娅小姐，最初风间学姐认为你像委员长母亲的时候，我还觉得非常荒谬来着……现在看来，也不是毫无相似之处。不，不如说，如果有你这样的先辈，我或许可以理解委员长的性格来源了……”
　　
　　……我想我还是对草壁君持保留意见吧。
　　
　　虽然我收回了发给草壁君的好人卡（据说这是这个时代一种杀伤性很强的武器），但他还是很够意思地替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地点是并盛镇一家名叫“竹寿司”的寿司屋，由于最近生意火热人手不足，正打算招个洗盘子打下手的小工。我很感谢草壁君提供给我这份正经的工作，如果委托了别人，没准会建议我去酒吧的——真的有过这种事儿。
　　
　　寿司屋的老板姓山本，是个面相淳朴热情的中年大叔。他的独生子阿武偶尔也会去店里帮忙，但毕竟对于中学生而言上学才是首要任务，阿武去学校的时候店里难免就有点忙不过来。
　　
　　为了表达对草壁兄弟的感激之情，我干活很卖力，而且我原本体质就比一般人好，用山本大叔的话来说这个勤快姑娘给店里帮了不少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人家管吃管住也不虐待我，我不好好干怎么对得起好心人。我一直无法理解好人卡这种武器到底有怎样的攻击力，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好人卡能够成为武器，因此我还是不假思索地给山本全家发了卡，你们都是好人。
　　
　　山本武今年刚上国中一年级，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孩儿，好像在棒球上很有天赋，经常提着球棒出门练习。见到云雀的时候，我以为一百多年后的日本教育已经完了，然而阿武让我重新对这个岛国的未来燃起了希望。虽然我自己生活在地球对面某个遥远的半岛上，但这里毕竟是我的死党东月真希的故乡——如果她知道百年后日本满街都是横行霸道的不良少年，估计会啃穿墓穴钻出来找云雀算账。
　　
　　唯一让我感到不自然的是，阿武的面貌比起像他老爸，不知为何更加神似百年前的彭格列雨之守护者朝利雨月。不过，我和雨月先生的所属部门、常驻地点都不同，平时基本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对他的容貌也不算太熟悉，可能是我太思念自己的时代产生了错觉也说不定……也许真希可以做出更科学的鉴别吧。
　　
　　一人独处的时候，我时常十分文艺忧伤地仰望着清冷的月亮，怀念地中海令人安心的浪涛声。
　　
　　如果时间是白天也没关系，我可以躺在树荫下透过树叶缝隙仰望太阳，同样有种文艺而忧伤的寂寞感。
　　
　　这里，是属于云雀恭弥和山本武这些大好少年的阳光时代。
　　
　　而不属于我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不死。
　　
　　世界的姿态似乎变得美好了许多——至少在这块土地上，我看不到曾经折磨自己的灾难与贫穷。但是，这却不是我拼命活过的世界。
　　
　　我不认识这个世界，它也不认识我。
　　
　　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我第一次理解了某种近乎绝望的孤独。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不在孤独中灭亡，就在孤独中扭曲。
　　
　　……好像有点问题。算了，应该差不多。
　　
　　总之，我需要找一个黑暗情绪的发泄出口，否则我总有一天会克制不住膨胀的孤独感而去毁灭世界。但我在这个时代认识的人——除了云雀——都是热心善良的老好人，我绝对不好意思去揍草壁出气……
　　
　　我想起了之前草壁兄弟给我的“不要离开并盛”忠告，立刻茅塞顿开柳暗花明，双手合十拍了两下，就这么决定了。
　　
　　我向山本大叔请了一个下午的假，去黑曜镇散心。
　　
　　对，散心。
　　
　　在小巷里的盗版书店泡了半天，直到傍晚时分我才抱着几本普及这个时代知识的杂志以及一本小学生日文词典踏上归途。本来打算抢两个黑店充实一下钱包，但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果然学习云雀恭弥的所作所为是需要觉悟的么。
　　
　　不知是不是混黑太久的缘故，我不太习惯走宽敞的大马路，索性挑着偏僻的小道绕路走。不见光的地方往往比较有趣，这一点在任何时代都通用。
　　
　　当然，不见光的地方也有个坏处……我不认得路了。
　　
　　我绕了几个圈子，在一条巷子的转角处发现了一家装饰得很漂亮的店面，正好奇在这种荒僻的地方怎么做生意，店门口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忽然涎着脸凑上前来，堆着一脸谄媚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我。
　　
　　这种眼神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就好像餐馆里顾客盯着端上来的五分熟嫩牛排一样，眼睛里都映着血丝。
　　
　　“不好意思，请问并盛镇在哪个方向？”
　　
　　我赶在他开口之前利索地打断了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回去的路。我一直不太会用手机联系，迟迟不归的话山本大叔会担心的。
　　
　　“……并盛？那种被压制得放个屁都要挨打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男人的眼神似乎有点忌惮，但他随即更加热情地把脸凑了过来，还顺势捏住了我的手按在粗糙的手掌里反复揉搓着。
　　
　　他手心满是粘湿的汗渍，这越发加深了我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反感。
　　
　　“怎么样小妹妹，要不要进去玩玩？你这种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店里最受欢迎了……”
　　
　　草壁君，你所说的色狼传闻，果然不是危言耸听啊。
　　
　　我在内心默默感谢了一下那位热心的飞机头兄弟，然后脑筋略微一转，抬起脸朝男人露出了多年搞关系骗情报锻炼出的纯洁笑容。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笑脸在色狼心目中有一个代名词：无知少女。
　　
　　在旁人看来，这是非正当经营的声色场所前一幕屡见不鲜的景象：天色渐晚，老奸巨猾的大叔拉着文文弱弱的清纯少女走进店门，犹如一只黑心老狐狸拖走了一头洁白小羊羔。
　　
　　我不知道这个大叔在此之前拖了多少头小羊，我只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拖羊，而且他上了年纪眼神不大好，拖来了一条磨着牙的小母狼。
　　
　　说到眼神，他眼神未免也太次了。
　　
　　虽然听不懂大叔和那个貌似是经理的白胖子在嘀咕些什么日本黑话，但我基本明白他是把我当成了离家出走、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正设计着美好的理想蓝图，打算玩玩我尝鲜然后送去从事某种职业创造利润，榨取每一滴剩余价值……至于那是什么职业，有脑子的人都懂。
　　
　　我说，我得智商多低才会钻进这么明显的套啊！
　　
　　虽说我这个年纪在意大利也算不上幼女了，但娱乐场所还是第一次来，不带点儿纪念回去总是不够意思的。阿武的棒球帽前几天好像被树枝刮破了，我得赚点外快给他捎顶新的。
　　
　　就在我打小算盘的时候，大叔和胖子似乎商量完了四六分还是三七分，带着那副叫人反胃的笑容蹭了过来，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细缝，看上去特别像一只油水十足的大耗子，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把他扔油锅里炸个金黄焦脆。
　　
　　我朝墙上的时钟扫了一眼，快到晚饭时间了，再拖拉下去山本大叔没准会报警……哦不，是报告风纪委员。
　　
　　这个时代的日本禁止携带枪支，我不想因为这么大点事儿把自己搞进局子里，得换个手段处理。
　　
　　“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啊？啧啧，这皮肤嫩的，你家里肯定不错吧？跟哥好好玩，哥不会亏待你的。”
　　
　　胖子笑眯眯地和我寒暄着，一边也把肥嘟嘟的胖手搭了过来。
　　
　　“哦，我的十八岁生日很快就到了。”
　　
　　我微笑着把他的手从肩上拨下去，紧接着一手从袖子里掣出了小刀，二话不说直接抵上了胖子的裤裆。
　　
　　“大哥，你倒是跟妹子说说，咱们怎么玩儿？”
　　
　　耗子大叔在一旁见情况不妙，从柜台上抓个酒瓶就扑了上来。我一手抵着冷汗满面的胖子，另一手拦住他砸下的酒瓶，顺手拍碎在了他脑门上。
　　
　　“你，你你你你……”
　　
　　胖子要害受制，眼见自己的好搭档血流满面地翻着白眼倒下去，惊吓得舌头打结，话都说不连贯了。
　　
　　“我什么我，我还等着你教我怎么玩呢。”
　　
　　我不耐烦地把刀子在指尖打了个旋，又瞥了眼不紧不慢迈着步子的时钟。该死的，我要赶不上晚饭了。
　　
　　“好了，都是道上混的，谁也不干净，我就不跟你摆清纯了。大哥，我给你提点两个玩法吧。”
　　
　　“什什什什么玩法……”
　　
　　我扯起嘴角，无比凶残地狞笑了一下。
　　
　　“第一，你今天的营业额跟我四六开，当然是我六你四。第二，你下半辈子别玩妹子了，找两个男人来抚慰你吧，前提是有人乐意。”
　　
　　想玩我，玩死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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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那个场景可霸气了XD

    从此黑曜传说有人被云雀灵魂附体黑吃黑……

    奥菲表示，这一切都是不实传闻，我只是为民除害顺便赚外快，我和云雀恭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预告一下，下章放出大69。




六道骸
　　

　　灰色收入来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
　　
　　我点好钞票装进钱夹，转过身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胖子边擦冷汗边呼啦一挥手，本店的保镖同志们热情地簇拥了上来。
　　
　　“啊啊，欢送会也没必要这么大阵势，你们的心意我心领就好了……”
　　
　　我的目的并不在于制造伤害事件，见状立刻收起小刀朝店门蹿去。幸好这家店不是什么大的黑帮产业，保镖似乎也没有配枪，只是扛着警棍一类的玩意儿怒吼着追了过来。
　　
　　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认路，我在小巷里七拐八绕只盼着快些把追兵甩掉。我倒不担心他们把我怎么样，我只是担心自己控制不好下手力道把他们给怎么样……我没有云雀恭弥那么丰富的斗殴经验，能够准确地抽断人肋骨又不把人抽死。在19世纪的意大利地下社会，抽死两个黑手党不会被追究多大责任，但是在21世纪的日本法制社会，抽死这些混混就够我死三回了。
　　
　　可惜，对方似乎比我更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们完全不理解我的慈悲之心，眼看着就要围追堵截过来了。
　　
　　……也许我应该考虑搞个大规模幻术，把他们统统送回老家。
　　
　　……但是真的可能有人因此疯掉的。
　　
　　正当我站在道德的三岔口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身影猛地从前面的拐角处冲了出来，我一时刹不住脚步，顿时与那个倒霉的路人撞了个人仰马翻。
　　
　　“痛痛痛痛……”
　　
　　这人冲击的力道异常大，我被迎面撞翻在地，一边直起身子一边揉着磕到的后脑勺低声呻吟。
　　
　　“那、那个，非常抱歉，你没事吧……”
　　
　　从声音判断，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而且他穿着整齐干净的学生制服，还戴着一顶很规矩的帽子，大概是放学回家的中学生吧。男孩子略微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从我身上爬起，又很有礼貌地伸出一只手拉我起来。
　　
　　“没事没事，别在意。”
　　
　　其实我挺想问他“你脸红干什么，又没有像电视剧里一样撞倒就初吻……”，但考虑到情势紧张，逗弄少年的恶趣味就暂时打住吧。
　　
　　老实说，被这个男生触碰到的一瞬间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和阔别许久的老友他乡重逢一般，熟悉得让人想掉眼泪的感觉。
　　
　　也许我解决这些混混之后，应该和他好好探讨一下关于前世今生的话题。
　　
　　只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巷子已经被手持家伙的壮实汉子们封堵住了，他们都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坏笑着一步步逼近过来。
　　
　　“这、这是……”
　　
　　男孩大概从没见过如此恶霸的阵势，显得十分惊恐慌乱，连忙后退几步将脊背紧紧贴在墙壁上。
　　
　　我有点歉疚地扫了他一眼，迅速大踏步横跨几步挡在男孩身前，抬起一条手臂拦住他，冷下脸沉声说道：
　　
　　“少年，你离远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现在不是瞻前顾后担心混混精神承受力的时候了。如果我放弃反抗，自己被揍一顿尚在其次，还会把无辜的学生卷入飞来横祸中——没准这些人会顺手掏空他的腰包。
　　
　　因为自己的软弱而使平民遭难，实在有违黑手党的道义。说严重点儿，这简直是让以保护平民为己任的彭格列蒙羞。
　　
　　看见少年一脸困惑地退到墙角，并顺从地合上双眼捂紧耳朵，我这才放心地长吁出一口气，然后带着愉快的微笑转向凶神恶煞的混混们，轻轻跺了跺脚。
　　
　　——至于他们在幻术世界里究竟见到了什么，由于可能造成观众的精神伤害，放映时必须打上马赛克。
　　
　　——我毕竟还是斯佩多的徒弟。
　　
　　——————————————————————————————————————————
　　
　　“啊，到这里就可以了……黑曜的道路网太复杂，我完全认不清楚呢。”
　　
　　“没关系，多来几次就会熟悉了。再迷路的话，不用顾虑尽管来找我哦。”
　　
　　清理完犯罪现场后，惊魂未定的男孩听说我找不到回并盛的路，当即绅士地提出送我回家，以表达对我的感谢之情。其实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帮他什么，倘若不是我动了歪念坑别人营业额，他也不会被卷入这场闹剧之中，理应是我向他道歉才对。但男孩一再坚持，我也不想让山本大叔担心，才循着他的指引一路回到了竹寿司门前。
　　
　　山本大叔果然已焦虑地等了好一会儿，我只好昧着良心向他解释自己“只是单纯的迷路”，大叔听闻是身边的男学生将我送回来之后，当即邀请他进屋一块儿吃顿饭再回黑曜。
　　
　　盛情难却，男生便这么留了下来。
　　
　　晚餐期间，阿武好像对这个同龄的男孩子很感兴趣，滔滔不绝地和他侃了很多学校的话题。男孩也只是彬彬有礼地一一应对着，并未表现出太大热情，除了他的名字“桦根”之外也没有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从他用餐的姿势来看，这少年即使生活在意大利上流社会也不会显得欠缺修养，那种贵族式的优雅动作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培养成的。
　　
　　此外，他亲切外表下流露出的疏离气息，也让我感觉熟悉得有些诡异。
　　
　　——不，不可能的，不会是那孩子。
　　
　　——我所认识的那个孩子，从不屑于刻意伪装自己迎合他人，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一边希求着他人的关心认可，一边又别扭地将人推开……他不会露出这么虚假的笑容。
　　
　　“那个，桦根君，可以请你把右眼给我看一下么？”
　　
　　待晚餐结束之后，阿武离开起居室冲澡去了，我一边帮着山本大叔收拾碗筷，一边谨慎地凑到桦根少年身边小声发问。他蓄着一头深蓝色的碎发，松散的长刘海披垂在额前，在清秀的面孔上投下大片模糊的暗影。
　　
　　我只能看见他明亮的左眼，犹如海天相接之处的美丽蔚蓝。
　　
　　这让我没来由地感到心头忐忑。
　　
　　太像了。
　　
　　少年微微怔了一下，别过头以错愕的神情凝视着我。
　　
　　但那并不是全然不知的迷惘眼神，而是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久远回忆似的……若有所思的怀念模样。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百年之前，我曾经扳着一个瘦小男孩的肩膀，坚定地这么说过。
　　
　　按照当时的研究资料，那颗眼……似乎拥有着使持有人在人间无尽轮回的邪恶力量。
　　
　　桦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审视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是否值得信任。
　　
　　然后，他面庞上那种虚假而肤浅的笑意，就如春雪一样瞬间融化消失了。
　　
　　“呐，是从哪里感觉到不对劲的？”
　　
　　他略微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轻声低语道。
　　
　　“刚才武君问你的话，桦根君表面上每一句都应答得很得体，其实——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回答吧。桦根君所说的话未必是谎言，但也没有任何将自己的真实展现给他人的诚意。”
　　
　　我咽了口唾沫定下神，以接近于冷酷的理性分析着少年方才的表现。
　　
　　“这种拒接别人接触自己的态度，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非常相似。”
　　
　　“那个‘以前’，是多久之前？”
　　
　　少年带着些许玩味的微笑打断了我的话。
　　
　　这种略显嘲讽的戏谑表情使他的面孔越发熟悉，其间流露出的沉郁黑暗却又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我暗自一咬牙，冒着被人送去精神病院的风险脱口说道：
　　
　　“一百年前。”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少年脸上冷漠的神情像被人揍了一拳的玻璃那样，噼里啪啦粉碎了一地。
　　
　　“……kufufufu，真是败了。请不用担心，你并没有认错人，奥菲利娅。从这种观察力与之前的幻术来判断，我似乎也并没有认错人呢。”
　　
　　我还没来得及思忖“那个kufufu的奇怪笑声是什么”，少年忽然矮下身子张开双臂，很用力地拥抱了我一下。
　　
　　“从那时候就很清楚你是个笨蛋呢……明明是笨蛋却这么敏锐，难怪会被人利用至死啊。”
　　
　　“……你说了两遍笨蛋对吧！为什么要说两遍啊！”
　　
　　至此，我已经完全确认了自己最初的疑虑。
　　
　　不会有错了……真的是那个孩子。
　　
　　虽然看上去只长大了几岁，但对于对方来说，应该是在那颗眼的操纵下经历了百余年没有尽头的人生。
　　
　　从他现在的阴暗神容看起来，这段漫长的人生质量显然不怎么样。
　　
　　……
　　
　　“小骸。好久不见。”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些什么。
　　
　　我的口头禅是在“好久不见”之后加上一句“一切可好”，但现在这句话不需要了。哪怕我已经是个耳聋眼瞎的老太婆，也能从这种冷淡的距离感中察觉出，这个时代的骸非常不好。
　　
　　不如说，他比百年前倔强的小男孩，要更接近“骸”这个名字。
　　
　　可是，当年收养他的人是我，我自认人品还算得上正直。
　　
　　……那我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本想把这孩子拉出屋子好好叙旧，浴室的方向冷不丁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巨大水声，其间还夹杂着阿武的惊叫。
　　
　　……难道是热水器爆炸了？
　　
　　“阿武你没事吧？！”
　　
　　我和山本大叔在第一时间狂奔到浴室门口奋力拍门，山本武隔了一会儿才满脸茫然地拉开门，衣服还算整齐，看起来他没开始冲澡热水器就炸了……不，炸的看起来不像是热水器。
　　
　　“啊哈哈，大概是人鱼或者妖精什么的吧，我还真的吓了一跳呢……”
　　
　　越过笑得一脸阳光的山本，我清晰地看见了——
　　
　　浑身湿透、穿着黑色西装的东方少女，顶着满头黑色低气压从浴缸中慢慢地爬了出来。
　　
　　……
　　
　　我立刻绝望地伸手扶住了墙壁。
　　
　　“哦不，阿武，这不是人鱼妖精那么美好的东西……”
　　
　　“……Diavolo。”
　　
　　小骸——不对他现在已经不小了——也预见了即将发生的惨祸，镇静地吐出了一个单词。
　　
　　“说得好亲爱的……这是恶魔！阿武你快点儿逃吧，我想目标应该是我才对……”
　　
　　“欸欸，没关系的，我想可以好好相处的……”
　　
　　说话间少女已经抬腿从浴缸中跨出，顺手将湿漉漉的额发拨到脑后，露出白皙动人的面孔。
　　
　　“雨月先生，一段时间不见，您似乎晒黑了……最近室外任务很多么？”
　　
　　不等一头雾水的阿武回答，少女大步流星地迈到我身前，又伸过一条长腿绊住想要趁乱神隐的骸。他刚摘下了那顶混淆视听的帽子，醒目的凤梨头实在太吸引仇恨值。
　　
　　“那、那个，真希，有话好说……”
　　
　　我话音未落，她便冲上前，凶狠地用长指甲朝我胸口一个劲的猛戳起来。
　　
　　“奥菲利娅小姐，你要跳海殉职就麻烦死干净一点，不要让我看见你还活得这么滋润好么？你知道你失踪了多久吗？你知道因为你的失职，我的工作负担加重了多少么？你知道我为了找你错过了多少油水大的任务，少赚了多少薪水么？——还有你，那个什么69号……不要以为你长高了就可以糊弄过去，奥菲一失踪你就跟着从总部逃跑了，你以为自己在玩儿什么，找妈妈么？”
　　
　　我：……
　　
　　骸：……
　　
　　……恶魔，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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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盆锅裂抓住了当天跟踪奥菲的黑手党，问出了奥菲跳海的地点……真希作为死党积极下海打捞遗体去了，然后……她也穿了，而且穿的地点很糟糕。
   
    阿骸黑化不是奥菲的问题，她作为妈妈【大误】教育得很不错，但是后来斯佩多和盆锅裂二代之类的家伙把阿骸染黑了。奥菲看到黑69表示很难过。现在的骸对奥菲和Giotto这类人还是抱持信任的，就像他后来还是信任纲吉那样……因为他们都是善良的笨蛋好人。




关于圣母情结
　　

　　“奥菲，这个箱子是什么……为什么里头有人在说话？”
　　
　　“……上帝保佑，我谢谢你了亲爱的，把电视机放下！”
　　
　　……
　　
　　——那一日之后的时间，都是在这样的对话中度过的。
　　
　　真希与我刚来到21世纪时一样，对所有高科技产物都抱持着极大的好奇心。而她与我最大的不同在于，她凡事都喜欢身体力行亲自实践一下，比如把电视机拆开来研究内部结构，或者提起来抡两圈看看里头的人会不会滚出来……
　　
　　至于骸，他早就趁着真希敲打电视机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然而，我始终无法轻易忘记，他微笑着叫出我的名字时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沉溺于深海的遇难者，从海平面之下几百几千米的地方仰望青空那样，绝望得好像这辈子都见不着太阳。
　　
　　联系他为数不多的几句话，譬如我这个笨蛋被利用至死什么的，我想一百年前的我下场应该挺惨烈。不过黑手党么，有几个能金盆洗手获得善终的。虽然我偶尔也会做场白日梦，譬如自己嫁了个好男人跟着他归隐山林，攒够薪水好好供养迫于生计把我送给斯佩多的穷妈妈——但是每次睁开眼睛我都发现自己趴在彭格列总部的办公室里，阿诺德先生伏在写字台上全神贯注地翻阅文件，他厚实的灰色外套盖在我的肩膀上，带着地中海冬天的温度，暖和得叫人热泪盈眶。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
　　
　　当晚，我和我才色双全的闺蜜小姐钻在被窝里（当然不是同一个被窝）头碰着头，无比亲密地交流这段时间各自的见闻。
　　
　　“不过这事儿还真神奇……那片海域肯定有通往异世界的门扉。算了，能回一趟故乡也不错。”
　　
　　“这钢筋水泥架出来的地方哪点像你朴素的故乡了？哎，有些东西就是要失去了才知道它的美好……”
　　
　　“你悲剧看多了吧你。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预见未来的，这是侵犯神之领域的禁忌。我们能站在百年光阴冲刷过的大地上，这才是神爱我们的证明。话说你在过去的彭格列本来就混得不怎么样，只有一个凤梨爸爸一个凤梨儿子，除了凤梨你还能失去啥啊？”
　　
　　“……我还有你啊，真希。”
　　
　　“啊哟我胃酸上来了，卫生间在哪里，我去吐一吐再回来。”
　　
　　“……你有了？谁的，雄性人鱼吗？”
　　
　　“滚你的。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你和阿诺德是怎么回事，斯佩多已经在总部传播遍了，说云守大人对他女儿有意思……照这个信息流通速度，等我们找出方法回到过去，海外的雨月先生都要给你们寄贺礼了。”
　　
　　“……哈？”
　　
　　“‘哈’你个头啊。阿诺德这几天的报告中出现了很基础的文法错误哦，BOSS惊吓得差点当场从椅子上摔下去……不知怎么这事被斯佩多知道了，到处放风说阿诺德是相思成疾……哎哟奥菲小姐你先别急着昏倒啊！要死也把话说清楚再死，你们什么时候勾搭成对的？！”
　　
　　……我能说啥啊，前些日子纳库鲁先生把我介绍给阿诺德时刚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过，虽说人心易变世事无常，也不见得一个月就变天吧？
　　
　　面对真希“不老实交待就戳塌你胸”的恐怖威胁，我表现出了革命烈士就义时的坚贞节操，交待不出的东西就是没法交待，想屈打成招没门儿，反正我又没有塔瑞亚那么高耸的山峰，顶多就是从丘陵变成平原，死不足惜！
　　
　　比起真希的威逼利诱，阿诺德工作失误这件事更让我感到心惊肉跳。这人简直好像一台人形发电机或者内燃机什么的，如果摆到这个时代就是人形电脑钢铁心。计算机还偶尔感染个病毒，他则是精准得一毫厘的差错都不会有，不仅是谈判套话写报告，跟人动手也是一样的利落干脆，说要断你三根肋骨绝对不会断成四根或者两根。我宁可猜测他是操劳过度导致贫血，也不会相信他丢了个属下就相思成疾了，能够替补我的精英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我估计他连疲劳这个词怎么写都不知道。
　　
　　先生啊你怎么了先生，我该拿什么拯救你。
　　
　　我扒在窗台上看着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对于眼下的状况表示十二万分的不理解。我自我感觉再良好也不会蠢到相信斯佩多爸爸传出的话，虽然阿诺德先生状态不好确实令我感到很意外，但我脑子里更多的是担心。先生是个对自己要求异常严格的人，工作失误很可能打击到他近乎苛刻的自律心。如果这失误当真是因我而起，那我吞枪几回都不足以向先生谢罪了。
　　
　　满心都是这些纷纷扰扰的烦乱思绪，我哪儿还有闲情去牵挂阿诺德先生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他爱的是圣母，超越人类的存在，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卿乃天神，吾等凡人只能立于悲怆的大地上，仰望汝等英姿。
　　
　　……我在自言自语什么，果然是和歌读多了。
　　
　　我脑袋里这锅浆糊已经煮得够稀了，真希还在一旁锲而不舍地拿个棒子搅动。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交情不止一百年，可能人类社会以前我俩就是一对虐恋情深的母猴子，而且我偷了她家很多水蜜桃。
　　
　　“听着，奥菲……是我把你落海失踪的消息告诉阿诺德的。我发誓，我在彭格列呆了快三年了，头一次见到云守先生这副表情。我对他虽然没有你那么熟悉，但这人冷酷孤僻是出了名的，我一直觉得谁死了他都不会有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啊。”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少女。”
　　
　　我缩在被子里朝她比了个中指，不知她怎么察觉到了，立刻狠狠给了我一脚，疼得我一个劲的倒吸冷气。
　　
　　“……嘶……哎哟你下手，不是，你下脚轻点啊……那什么，我说亲爱的，阿诺德先生听说我葬身地中海以后说了什么没有？”
　　
　　“他挂着那副谁死了的表情，非常严肃地向我询问了你殉职的细节……然后认真地判断，你是死于玛利亚|情结。”
　　
　　“……哈？”
　　
　　“不要再‘哈’了，你已经够呆了，不需要再用这个语气词让自己显得更呆……你倒是说说看，好端端的跳什么海？还不是不想把那个69小鬼牵扯进来么。你很清楚吧，对方根本没打算干掉你，只是想通过跟踪你顺藤摸瓜找出小鬼的下落，谁会想到你居然为了小鬼搞自我牺牲，你脑袋被凤梨碾过啦？”
　　
　　我被她噎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好用被子蒙住脑袋认栽。
　　
　　“就当我傻了吧。保护小孩本来就是大人的职责。”
　　
　　“……不是吧奥菲，我套个话而已，你还真坦白。”
　　
　　“……”
　　
　　你要下地狱的真希！看在玛利亚的份上，你肯定会下地狱的，耶和华不收你这种妖孽！！
　　
　　……
　　
　　其实我自己心里很亮堂。
　　
　　关于我对小骸的偏袒维护，上至阿诺德先生下至伊莉莎，都有那么点不待见。但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原则，我希望成为孩子们的保护人，这是我毕生的愿景。
　　
　　我也知道，我这种愚蠢的坚持，说好听点是母性光辉，说难听点就是死心眼烂好人，就算溺死在海底也博不到黑手党同行一星半点的同情。
　　
　　有时，甚至连我也不理解自己这种毫无前途的坚持。
　　
　　但仔细想想，我出身贫民窟的穷妈妈，早就在我五岁时向我说尽了世间的真理。
　　
　　她说，人这一辈子，有很多时候选择“不坚持”往往可以混得更好。适当的退让，适当的妥协，都是通往美好人生的光明大道。
　　
　　但是，人又总该坚持点儿什么东西，哪怕一点点，要有一条不能侵掠的为人底线。
　　
　　我直到离开母亲跟随斯佩多混地下社会，都没能弄懂母亲所说的“坚持的东西”是什么。
　　
　　我花了十年时间读懂母亲的坚持。
　　
　　——我五岁那年，无法维持全家生计的父亲，在一个无星无月阴霾满天的夜晚，抛下母亲和三个孩子人间蒸发了。次日清晨，衣衫褴褛的母亲从破席上爬起来给我们煮稀粥的时候，只看见了夹在门缝里的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对不起”。
　　
　　……
　　
　　我一直坚信，母亲是用血和泪作为乳汁哺育我和弟弟妹妹的。
　　
　　在她生命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她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孩子。
　　
　　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用了半生去坚持的东西。
　　
　　我之所以会对斯佩多如此感激，也有一部分因素，是因为他帮助我可怜的妈妈保住了最后一个孩子。哪怕他对我只是出于单纯的利用心理，也胜过让妈妈一个人孤独地活在没有亲人的世上。
　　
　　——对，最后一个。
　　
　　尽管母亲恨不能用自己的骨血让我们吃饱喝足，弟弟妹妹还是相继去往了上帝的身边。我希望在那个世界，他们纯洁的灵魂能够获得神的救赎，至少，要比他们不清白的黑手党大姐幸福。
　　
　　“奥菲，你仔细回想一下……在你被分配到阿诺德手下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真希忽然在黑暗中出声，打断了我的遐思。
　　
　　“……嗯？”
　　
　　“他对你的定义太准了……我总有种他认识你很久的奇怪感觉。尤其是他提到你的玛利亚|情结的时候，哎哟神哪，跟怀念旧情人似的……”
　　
　　“……我去吐一下再回来。”
　　
　　我背转身去不再搭理她扯开的话题，太阳穴爆发出阵阵突兀的刺痛，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感觉——我凭精神力对抗斯佩多在我身上施加的幻术时，每每会经历这种刻骨剜心的剧痛。斯佩多总是温柔地笑着说他不会害我，让我乖乖顺从他制造的幻景，但我无论过去现在都不乐意活在虚伪的世界里。
　　
　　据医生诊断，我的神经已经被混蛋爸爸折腾得格外脆弱，说不定哪一天就嘎嘣断了，到那时我也大限将至可以回归玛利亚怀中了。
　　
　　弟弟活了六年，妹妹活了四年。
　　
　　而我已在世上活了十七年，活够本了，没什么好怕的。
　　
　　对我来说人生的长短算不上重要，人只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堂堂正正去活，到死也不会遗憾。
　　
　　——当我竭力回想与阿诺德相关的片断时，大脑深处抽动的隐痛恰好证明了斯佩多对我的记忆动过手脚。
　　
　　也许阿诺德和我的交情真的比我想象的要久。
　　
　　只是我忘记了他。
　　
　　而他，似乎还记得，我从五岁起的理想就只有一个——要成为圣母玛利亚那样的女人，接过我苦命妈妈的担子，为弟弟妹妹开辟出一方辽阔美丽的晴空。
　　
　　只是这个理想，最终也没能实现。
　　
　　21世纪某个漆黑的夜晚，我蜷缩在并盛寿司店老板家里，龇牙咧嘴地抱紧了疼得像要炸裂的头。
　　
　　——是幻听吗？
　　
　　——我确信，这天夜里，我听见了脑海里回响着的、百年前的声音。
　　
　　“‘想成为玛利亚’？……的确可以称作是愚蠢的想法呢。”
　　
　　“不过，我有兴趣。”
　　
　　“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能活下去的话。”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补课，以后本文周更。

    作者准高三压力很大，还请姑娘们体谅……
    ——————————————————————————
    我终于开始扒拉主线剧情了……

    这章有很多剧透，可以自己脑补。

    奥菲和阿诺德的初识在彭格列诞生之前，但是奥菲年幼时的记忆被斯佩多抹消了一部分，方便他从原点开始养成。但事实证明，奥菲最终也没有成为斯佩多理想的黑手党，这娃子骨子里太正，用斯佩多或者真希的话来说，奥菲她太蠢，丫就是个早死的命。


　　


被打成大蒜了
　　

　　根据现代分析研究报告，适度八卦有利于宣泄压力、保护身体健康。
　　
　　而次日，我哀怨地注视着镜中自己乌黑的熊猫眼时，忍不住扶住额头喃喃自语道：
　　
　　——真希，你好象八卦过度了……
　　
　　更令我倍受打击的是，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山本武惊讶地盯着我的脸喊了一句：“奥菲姐，你被谁打了？”
　　
　　“……恶魔。”我诚实地说。
　　
　　阿武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笑得更灿烂了。
　　
　　“啊哈哈，是说昨天那个很漂亮的人鱼吧？”
　　
　　……事实证明我和这孩子沟通不能……
　　
　　昨晚我抱着脑袋回忆有关阿诺德的线索，头疼得跟插了几把刀子还死命旋似的，就凭一口气吊着了。真希估计刚穿越太激动，很体贴同时也很落井下石地给我补了最后一枪：“斯佩多倒没显得太慌张，说地中海算什么，他女儿扔进大西洋都可以自己游回来……Giotto不在国内，最担心你的除了阿诺德就是科扎特了，那些跟踪你的人就是西蒙家族抓住审问的。那也难怪，毕竟你们交情久……”
　　
　　我的神，西蒙一直是斯佩多的重点防范对象，也是我幼年记忆中被屏蔽最多的部分，小时侯科扎特每次拉我出去玩斯佩多都要事后清理，惟恐我不知哪一天就被勾搭走了……直到我长大点懂了事，气急败坏地对他吼“爸爸科扎特他有未婚妻了！”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十三岁以后的记忆。
　　
　　于是，我又开始痛苦地回忆惨遭篡改的童年……
　　
　　也不知该不该感谢真希的补枪，虽然阿诺德依然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关于西蒙的事倒是悉数回归了我的脑海。看来斯佩多对待此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认真，他也很清楚科扎特对我只是单纯的圣母情怀——西蒙这人脾气特别好，又会哄小孩子，我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混上黑的，他应该去当幼儿园老师……
　　
　　其实西蒙留给我的回忆也没啥，清清白白的，难怪斯佩多只是随手上了个粗浅的封印，都没像对付阿诺德那样下狠手，看来他早就明白谁才是最大的假想敌。我想起西蒙拿颗糖逗我叫哥哥的日子，抬头望着满天无拘无束的浮云，觉得自己的青春还是挺美好的。
　　
　　我暗自作了个决定，要是能平安回到过去，一定要找机会管西蒙叫声哥。当年斯佩多黑着脸让我叫叔叔，我居然还天真乖巧地叫了……多对不起人家。
　　
　　早上帮寿司店送外卖的时候路过并盛中学，真希一路跟着我逛街认路，想起那个神似雨月先生的少年在这所学校就读，便甩下我一头扎进去了。我可以指着外卖箱起誓，她回来的时候肯定已经打听出了山本武的三围。
　　
　　把寿司挨户送到老婆婆、小姑娘、猥琐大叔、沉迷于美少女游戏的宅男……手中之后，我在折返店里的途中再度路过了并盛中学。
　　
　　一路上都没见真希追上来，以她的性格不会丢下我先回去，难道还在学校挖掘阿武的小道消息么……真没想到她喜欢这类型的，其实她想知道的话直接问我就行了啊，谁没个对男孩子感兴趣的时候呢，虽然没法提供三围，阿武的星座血型我还是知道的。
　　
　　万一对别人正常的学习生活造成困扰就不好了，我决定去学校把自己的死党领走，顺便跟云雀少年打声招呼，毕竟一日那什么百日恩来着……这话该怎么说？哎，应该就是“人家让我住一天我要感谢他一百天”的意思吧。
　　
　　我在环境优美绿化完善的并盛校园里转了几圈，幸好之前和副委员长草壁兄弟和大多数风纪委员混了个脸熟，也没什么人找我麻烦。不一会儿，果然在操场边的角落里发现了真希和一群神情兴奋的女生，她们正七嘴八舌地为真希提供各种详细情报……
　　
　　我上前一把拽过她的胳膊：“这都谁啊？”
　　
　　“山本武后援会。”她无比镇定。
　　
　　“女人都有排他心的，那么轻易就把信息告诉你了？”
　　
　　“放心吧，我说我是他远房表姐来关心一下弟弟的成长状况，她们都让我在武君面前多美言几句呢。”
　　
　　“……哇哦，你怎么不来情报部？”
　　
　　“每天对着阿诺德那张死人脸太折寿了。而且，他发奖金一点都不大方！只有你这个生来的小媳妇命受得了他……你这没理想的童养媳。”
　　
　　我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冷哼。
　　
　　“呼嗯……在群聚吗？”
　　
　　不到三秒钟，方才还热情地围作一团的女生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比我刚打扫过的斯佩多宅还干净……
　　
　　面容清秀凤眼斜飞的黑发少年提着金属拐子站在我们身后，披在肩头的制服嚣张地随风翻飞，一瞬间周遭方圆十米都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啊啊，是你啊。”
　　
　　少年有点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丝毫不讲情面地下逐客令。
　　
　　“并盛中学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快点出去。”
　　
　　虽然早已习惯了少年惟我独尊的态度，我还是有点冒火：“去你的吧，你女朋友最近经常来送饭，我都看见了！”
　　
　　混蛋，这种双重标准最让人看不过眼了，多大的人就重女人轻长辈，女朋友咋了，人家还当我是你妈呢！
　　
　　云雀恭弥自然不是个受气的种，被我噎一句就提起拐子迎面砸了过来。所幸我早有提防，一扭脑袋闪开，直起腰就亮出刀子还手——就算我是圣母体质，三番两次被人打脸也是会变身战斗女神的！打女人脸的男人简直不可原谅，自己的脸是脸别人的脸就不是脸吗，姐姐总有一天毁你容！
　　
　　在这场毫无疑问的斗殴过程中，真希始终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旁观，显然她也意识到了我和这个少年之间森森的羁绊，她大概还是第一次见我招招都朝人脸上招呼……
　　
　　然而，在少年颊边被刀刃擦出一道殷红的血丝时，真希开口说了句十分不合时宜的话：
　　
　　“奥菲你心肠变硬了啊，对阿诺德的脸都下得去手……”
　　
　　……我狠辣的动作刹那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少年心领神会地狞笑起来。
　　
　　“……哇哦，是下不了手吗？”
　　
　　然后，凌厉的拐毫不含糊地当头劈了过来。
　　
　　——正中面门。
　　
　　我在后背重重撞到墙上的一瞬间，只觉得内脏都错位了，拼着一口气朝眼前的少年比了个中指——这仇我记上了，你等着被我浇硫酸吧雀崽子……我一定要毁了你那张先生的脸然后干掉你，shit……
　　
　　“奥菲，淑女是不能这么粗俗的，你心里肯定在骂脏话，我懂的。”
　　
　　“那就替我报仇啊……”
　　
　　我捂着流血的鼻子气若游丝地回答，我想我的鼻子肯定被打烂了，怎么办我可出不起这个时代的整容费……难道我要顶着一只被揍塌的西红柿鼻子过一辈子？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的……不是我说你啊奥菲，幻术方面，你的技术除了斯佩多没人敢和你拼，但使刀上，你可差得远了。”
　　
　　真希垂下抱在胸前的双臂，大踏步迈上前去，挡在准备再补一记把我彻底揍成猪头的少年面前，斜睨着他冷声道：
　　
　　“小子，做人要厚道，奥菲虽然脸长得拿不出手，但好歹还是有男人好她这口的，你把她打成个大蒜让她怎么嫁人啊？我跟那个不发奖金的没什么交情，不会对你客气的。”
　　
　　“喂，谁是大蒜啊，最不厚道的明明是你吧……”
　　
　　就在战局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教学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女生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云雀立刻跟装了雷达似的别过头去。
　　
　　我趁机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来，只听见不远处阵阵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哭喊，似乎在叫什么“山本君你前途无量不要想不开啊”……
　　
　　……山本？
　　
　　--------------------------------------------------------------------------------
　　
　　作者有话要说：
　　
　　奥菲衰到极点了，她没想起阿诺德结果歪打正着想起自己和西蒙从小交情良好……所以之后麻烦大了，漫画党你们都懂的。
　　
　　最后那段是漫画里山本跳楼的情节，他练习伤了手臂觉得前途黑暗，然后很二地爬上了楼顶……为了剧情我把这段的时间延后了。
　　
　　补课压力好大啊话说我还要赶作业，字数有点少，姑娘们么一个=3=
　　
　　明天我会努力再写一点的……

　　


如果神抛弃了你
　　

　　“喂喂，山本，你这玩笑开得也太……”
　　
　　“呜呜呜，阿武你别这样啊！！”
　　
　　……
　　
　　当我们连跑带跳地冲上楼顶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景象。
　　
　　前途无量的大好少年山本武一脸灰暗地倚在天台边缘的扶栏上，45度角无比失落地抬头仰望着浮云飘荡的青空，一副天地万物都舍弃了他的样子，爹妈见了肯定心肝疼。
　　
　　至于我么，我头疼，鼻子更疼——哎哟这鼻血怎么止不住啊……
　　
　　一见云雀的身影，人群顿时齐刷刷地向两边退去，自动让出一条宽敞干净的通路，就差铺上红地毯了。只有几个头脑发热的女生，一边抹眼泪一边抖抖索索地站在原地。她们居然还在脑袋上系着写有“山本命”的白布条，日本人真是疯狂……而此时此刻，我只在她们脑门上看见了三个血淋淋的大字：活靶子。
　　
　　果然，云雀冷笑着眯起好看的凤眼，轻蔑地朝她们扫了一眼：“怎么，要陪那个家伙一起死吗？那也无所谓，可是你们最好不要死在这里弄脏我的学校。”
　　
　　这句话的效果立杆见影，那些姑娘们显然只想和山本同生而不太想和他共死，立刻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闪到一边，却仍是锲而不舍地齐声哭喊着：“山本君，你要想清楚啊！！”
　　
　　“啊啊，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山本开朗的脸孔上分辨不出原本的阳光，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阴霾里。
　　
　　“现在棒球之神都舍弃我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听见真希在我身后响亮地嗤笑了一声，然后她用意大利语骂了句粗话，大意是老娘看上你真是瞎了眼了。
　　
　　我觉得那些女生与其担心山本会不会跳楼，还不如操心一下真希会不会把他踹下去……好吧，我们这种摸爬滚打从墓碑间一路走来的家伙，不待见自杀者也很正常。
　　
　　……话说山本干嘛要自杀啊？！
　　
　　“听说山本君最近棒球训练一直不顺，练习时又不小心把手臂弄骨折了……”
　　
　　听着学生间传来的窃窃私语，我心头顿时涌起了强烈的一头撞死的愿望——哦不不我不能自杀！我还要活着为妈妈养老！至于斯佩多爸爸，他应该不需要我供养吧……
　　
　　“F**K！居然为这种理由自杀，太渺小了！”
　　
　　我立刻条件反射地捂住嘴，扭头朝杏眼圆睁的真希看去。
　　
　　……神呐，我还以为自己一时嘴快把心声暴露了呢……
　　
　　而真希的心声显然比我丰富得多，她在学生们异样的眼光中迈开长腿大步跨上前去，手一撑纵身跃过扶栏，另一手则伸出食指快稳准狠地朝山本额头捅了过去。
　　
　　“我真想把你脑袋剖开看看里头装了什么，居然因为手臂骨折去死，老娘当年四肢骨头全被人拗断都没像你这么寻死觅活的！再说了，你从这儿跳下去的话，你爹的寿司店谁来继承，谁来给你爹养老送终啊？啧，要不是今天早上吃了你们家的饭，谁来管你这档子事……况且干嘛要跳楼？至少留个全尸支持医学研究啊，器官还可以捐献给那些想活下去的人……”
　　
　　我绝望地掩住了脸，真希你是要他选择一个不会损伤器官的自杀方法吗……
　　
　　山本似乎被这连珠炮一般的轰炸给唬住了，呆了半晌才苦笑着应声道：
　　
　　“人鱼小姐和我不一样，所以没法理解吧……”
　　
　　“你是说棒球之神么？嘿，别傻了，我可是无神论者，虽然奥菲那个傻瓜对圣母和上帝深信不疑，但我信仰的从来只有自己——我不管那叫神，那是贯彻自己道路的荣耀！”
　　
　　“啊哈哈，人鱼小姐真是坚强呢。”
　　
　　话题好象……朝某个微妙的方向发展了？
　　
　　我血流满面——对我的鼻子还在疯狂喷血——地别过头瞟了云雀一眼，他看起来也很难跟上这种神展开，一时都忘了要动手咬杀。
　　
　　……我看我还是先去医务室治疗一下我的大蒜鼻子吧。
　　
　　————————————————我是包扎鼻子的分割线————————————————
　　
　　我裹着一脑袋纱布回到竹寿司时，真希已经坐在柜台前，把日本茶当红酒直着脖子猛灌了……
　　
　　Thankgod，我被甩的时候都不带这样的！
　　
　　“他……跳了？”
　　
　　“我骂完就丢下他走了，那个揍你的小鬼好象很生气，他不跳也会被抽下去吧。”
　　
　　“你不管么？那可是第一个管你叫人鱼小姐的孩子，好好把握啊。”
　　
　　“搞清楚，这不是属于我们的时代，这里的人的死活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冷酷……”
　　
　　我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来，夺过茶杯朝嘴里一个劲地猛倒。
　　
　　真希灌起来明明很帅气，我怎么就觉得自己这么傻呢……
　　
　　正当我俩对茶当歌准备喝个交杯茶祭奠山本少年的时候，阿武神情轻快地拉开移门走了进来。
　　
　　“唷，奥菲姐，人鱼小姐，你们回来得好早啊……”
　　
　　真希和我僵硬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我猛地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诈、咳咳，诈尸吗……”
　　
　　真希显然比我科学，她不假思索地把手里的茶杯向山本脸上砸了过去：
　　
　　“你小子到底要不要去死啊？！”
　　
　　——————————————————————————————————————————
　　
　　三天后。
　　
　　和真希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无论什么事情都会瞬间脱轨。
　　
　　我想我需要点儿时间和空间，来整理日益混乱的思绪。
　　
　　关于阿诺德的记忆仍然没有确切地线索，我只能勉强回忆起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清逸修长的身形，一袭墨黑色的长风衣，浅色的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漂亮的脸逆着光，看不真切表情，感觉却和那个云雀恭弥惊人的相似。
　　
　　孤高而冷漠，不可触及的浮云。
　　
　　可是，那个曾经以冰冷眼光打量我的丹凤眼少年，和与我共事多年、沉稳大气的阿诺德先生，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然，我并不怀恨斯佩多爸爸，他对我记忆的删改只有一个最简单的目的：
　　
　　不让我的个性太趋光。
　　
　　受到慈爱母亲的影响，我为人处世的态度自小就善良到毫无原则，接触地下社会后心多少黑了些，但加入彭格列以后难免受家族内部其乐融融气氛的感染，不久就出现了回潮的趋势。
　　
　　用斯佩多的文艺腔来说，这份温柔是甜美的毒，对于迟早要双手染血脚踏尸骸的黑手党来说，想要用同伴间的温情疗治伤口，简直愚蠢至极。
　　
　　说通俗一点，他每次忧心忡忡地看着西蒙拿颗糖逗我叫哥哥，都觉得他是要带我去死。
　　
　　在西蒙和Giotto面前，斯佩多永远都在扮黑脸，轻佻地浅笑着悠悠说，这孩子是我收养的，科扎特你没给她吃给她穿凭什么让她叫你哥，嗯？
　　
　　事后，他又总会带着我去清晨的港口，说很多当时的我一知半解的深奥台词。因为没有遭到篡改的缘故，我对这些事情的记忆格外清晰。
　　
　　他说，活在地下社会就不该被情感所左右，尤其是我们这种拥有雾属性波动的人。
　　
　　雾之术士，从降生的时刻起就注定要欺骗他人活下去，别无他法。
　　
　　——记住，奥菲。所有的幻术师都是骗子。
　　
　　——我当然也是。我总是对所有人说谎，包括你，亲爱的。
　　
　　那时候的斯佩多，还只是刚满二十岁的模样，他俊美的脸相对于他所说的话实在过分年轻。
　　
　　——可是，如果不能说自己心中所想的话，我觉得这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这是当年的我，对自己术者宿命的回答。
　　
　　——为了生存和强大，谎言是必要的。不要被无聊的感情牵绊脚步，你必须活下去。我不会允许你随随便便为了别人去死。
　　
　　——……你问为什么？
　　
　　——嗯～……真是个有趣的问题。简单地说吧，因为你是我的啊。
　　
　　……
　　
　　“噗嗤。”
　　
　　我坐在并盛中学的天台上，想起那些久远的童年回忆，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真是最最荒诞的童话。
　　
　　是的，那个男人的做法，在大多数人看起来是在我身旁画下了一座牢，不让我触及任何温柔美好的东西。
　　
　　但他从来是以自己的方式在保护我。
　　
　　十年一日。
　　
　　也许那种无人理解的残酷表达，才是他心底信仰的荣光。
　　
　　……说起来，我能够理解这种变态形式的爱，也离变态的境界不远了吧？
　　
　　正认真思忖这个问题，天台的门忽然被重重推开了。
　　
　　“委员……啊，奥菲小姐是你啊？你怎么也喜欢上天台了？”
　　
　　草壁兄弟叼着草叶愣在门口，大概是被我胳膊枕在脑后、双腿交叠的二样震惊了。
　　
　　“……哦，我正在缅怀逝去的光阴。”
　　
　　--------------------------------------------------------------------------------
　　
　　作者有话要说：
　　
　　真希和山本少年凑对很简单=3=直肚肠的人彼此容易看对眼[喂]
　　
　　斯佩多以后也许会继续渣下去，但奥菲从来没有一点点怪他的意思，爸爸想什么她都明白，这姑娘心里有杆秤，谁疼她都衡量得清清楚楚呢。
　　
　　PS：奥菲最后那个动作是二雀躺天台的标准姿势……
　　
　　

家谱
　　

　　一个月以后。
　　
　　21世纪，日本，并盛，天台。
　　
　　——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我只是想借用并盛中学的天台好好睡一觉而已，毕竟这里绿化条件好空气清新风景也不错……为什么会在美梦正酣的时候被一拐子正对面门抽过来！
　　
　　云雀恭弥，你这个混账……
　　
　　我没偷没抢不过是借你地盘睡个觉而已！虽然我是翻墙进来的，但你也该先断我腿而不是爆我头吧……而且你没看见我鼻梁上还包着纱布么，五秒钟也好，请你内疚一下吧，不要毫不犹豫地打过来啊，话说为什么你还是照脸打啊！我的脸哪里得罪你了吗，据说我还长得像你妈啊，你该不会是从小缺母爱所以对你妈怀恨在心吧！
　　
　　我心头积郁已久的压力瞬间全面爆发了，什么尊老爱幼，都去死吧，我要干翻这个不懂得尊重长辈的傲慢小鬼踩他的脸！
　　
　　鉴于之前两次和他动手的经历，我深刻认识到这小鬼过人的体术天赋，所以我完全不打算再和他玩儿冷兵器较量，我只想干点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我侧过头避开击来的拐，干脆利落地一把抓住少年前额的刘海将他拽倒在地，紧接着一个腾跃翻身压了上去，照准他面孔就是一拳……
　　
　　“你——”
　　
　　“你个头啊你！你到底对我的脸有多大的仇恨！为了我的未来你去死吧！”
　　
　　不要小看破相女人的疯狂啊少年，你还太嫩了，不懂得美貌是比力量更强大的武器，还是让姐姐来给你上一课人生哲学吧，就用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当学费！
　　
　　云雀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选择这种毫无形象的还击方式，这已经完全是街头流氓的扭打了，但我脸都被他打残了还有什么形象可言啊，至少要把本揍回来，不能让这混蛋比我好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野兽模式全开的时候和云雀恭弥的疯狂程度是不相上下的，当然我平时比他和气多了。
　　
　　和彻底豁出去的我比起来，云雀恭弥还算保留了一点理智，他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以这个姿势还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现在都是我压倒了他，他无论用身体的哪个部位反抗都会显得……很那个……
　　
　　但是，如果他维持这个姿势不动，就显得更那个了。
　　
　　所以他一瞬间微妙的纠结了……
　　
　　如果对方不是云雀，我会善解人意地给他三秒钟让他纠结完毕再下手，但对方是抽塌我鼻子的罪魁祸首，我的原则当然是趁你纠结要你命！
　　
　　云雀恭弥被誉为并盛最强的反射神经自然不是吹的，他脸上中招以后迅速清醒，在两秒钟内猛地昂起头朝我脑门重重撞了过来，趁我眼前一时发黑成功翻身反压……
　　
　　好快，下决心好快，他也豁出形象不要了！
　　
　　该死的，这个姿势已经是无与伦比的那个了，唯一的优点是万一被人发现，他肯定比我更丢脸——怎么看他都是逼迫纯情少女就范的恶霸不良，而且还是年下……哦不不，我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多了！
　　
　　说起来，云雀恭弥这人虽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在男女交往方面的风评还是很不错的，除了风间早苗这个青梅竹马之外基本没有什么花边新闻。我对专一纯情的男人还是抱有一定敬意的，还是赶紧撤了避免引起误解吧……
　　
　　“那什么，恭弥，我们考虑一下暂时和解吧。”
　　
　　我无比淡定地抬头望着从上方冷冷俯视我的少年，他腾出没握拐子的左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一张俊脸黑得跟泼过墨似的。很好，你终于体验到被人揍脸的悲愤了少年，你要感谢姐姐，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人生体验。
　　
　　“哇哦，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就想收手吗？你觉得有那么简单的事情？还有，不要随便叫人名字，很不爽啊。”
　　
　　少年狞笑着舔了舔擦破的嘴唇，眼神越发深郁危险……哎哟爸爸呀，这状况都那个得逆天了！会不会被电视台禁止上映啊！
　　
　　“别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少年，我只是考虑到万一这场景被谁撞见汇报给你女人，你会不太好交待，不要辜负长辈的良苦用心啊混蛋。”
　　
　　“那还真是多谢了。不过，这个天台是我午睡的专用地，你是第一个未经我许可闯入的，而且肯定会是最后一个——”
　　
　　就在云雀带着凶残的笑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天台的门又一次被轻手轻脚的拉开了。
　　
　　“……啊啊。这个是……”
　　
　　一手提着便当盒、面容清秀温婉的黑发少女站在门口，脸上明媚的微笑还没有褪去，像一枝亭亭玉立的莲。
　　
　　她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三秒钟，然后再度绽放出近乎完美的和煦笑容。
　　
　　“抱歉，你们继续。”
　　
　　不等我支吾一声，少女纤细窈窕的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了楼道里。
　　
　　……
　　
　　我看着少年英俊的面孔瞬间石化风化成一片煞白，抬起没被钳制住的手臂，慈爱地拍了拍他僵直的小身板，语重心长地给了他最后一刀：
　　
　　“哇哦……看来我不是最后一个，亲爱的。”
　　
　　我不会同情你的，云雀恭弥，你活该！
　　
　　我发誓，这是我穿越到未来后的两个多月中，最愉快的一天。
　　
　　然而，不到两天之后，我的脑内就只剩下了一句话：
　　
　　玛利亚大人……可以给我一次关机读档重来的机会吗？
　　
　　——————————————我是人生无法读档重来的分割线——————————————
　　
　　“哈……啊哈哈哈哈哈！！奥菲你堕落了！！你不知道妨碍少年的恋爱会被驴踢脑门么？”
　　
　　“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好不好……”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回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去并盛天台睡了一觉而已，为什么不清不白地变成了搅黄少年恋爱罪魁祸首？
　　
　　真希好不容易勉强止住笑声，一手抹泪一手揉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我、我说……呼哈哈……奥菲，你完全没有注意到么？”
　　
　　“……什么？”
　　
　　“你没注意到么，那个叫云雀的小子，动起手来和你微妙的相似啊……”
　　
　　“哈？”
　　
　　“别哈了！”
　　
　　“刚才哈得最多的不是你吗？”
　　
　　“死吧！”
　　
　　真希对准我小腹来了一拳，重又抱起双臂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你得承认，这世上有些事儿是旁观者清……”
　　
　　“说重点，谢谢。”
　　
　　“闭嘴，这就是重点！”
　　
　　“不是吧我说，难道你的重点不是恭弥和我很像什么的么？”
　　
　　“我认为你会叫他恭弥才是更值得研究的重点……奥菲，人皮乃身外之物，就算他长得很像你姘头你也要把持住啊……”
　　
　　“去你的吧，我管小鬼都是叫名字的……还有谁是我姘头啊。你不觉得你最近用词越来越恶劣了么？”
　　
　　“这都是现代教育的过错啊……好了，言归正传。你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是那小子在行事风格上确实很像你，简单粗暴又固执得要死。顺带一提，脸也很像。”
　　
　　我身子猛地一颤，差点把下巴砸到脚背上：
　　
　　“……脸？”
　　
　　虽说之前确实有我长得像云雀母亲的评价，但云雀恭弥的脸完全是阿诺德先生的东方版吧。
　　
　　真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太可怕了，她在葬礼以外的场合很少露出如此正经的神情。
　　
　　“嗯，脸型啊嘴啊鼻子啊……哦抱歉，我忘记你鼻子被揍塌了，我是说被揍塌之前。”
　　
　　“……喂，你故意的吧。”
　　
　　“还有发色和瞳孔的颜色——那种颜色仿佛被倒了生活污水的河流一样浑浊，又好比刚从淤泥中捞出的大闸蟹……我相信是你独有的，奥菲利娅。”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需要这种相信！请你直接说青灰色！”
　　
　　我的耐心终于被她消磨到了极限，就在我准备甩下她拂袖而去的时候，真希亲热地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
　　
　　“亲爱的奥菲利娅……你知道那小子家在哪儿吧？”
　　
　　“你想干嘛？”
　　
　　我警惕地上下扫视着她。真希居然会对我露出如此谄媚的笑容……不怀好意，她绝对不怀好意。
　　
　　“你说过，他家是看起来历史悠久的和式大宅吧？日本有些背景的家族，一般都会有家谱的……”
　　
　　“所以说你想干嘛？”
　　
　　我向后退了几步将脊背贴在走廊墙壁上，只感觉鸡皮窸窸窣窣落了一地，有种2012即将来临的错觉。
　　
　　真希抿起樱红的薄唇，露出一个风情万种勾魂夺魄犹如索命女鬼的笑容。
　　
　　“验证一下我的猜想……看看你是不是搅黄了自家孩子的恋爱。”
　　
　　“不可能吧喂！！！”
　　
　　————————————————我是寻找家谱的分割线————————————————
　　
　　“真希，亲爱的，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嗯。私闯民宅。怕什么，我们两个打不过他一个么？”
　　
　　“不，这是道德上的问题……”
　　
　　我用衣袖擦着满头粘湿的冷汗，绝望地注视着真希在房内来回穿梭的苗条身影。
　　
　　“啊，找到了。”
　　
　　“哇哦还真有？！”
　　
　　真希迎着我无限惊悚的目光款款走来，伸出蓄着长指甲的玉手优雅地翻开了那张泛黄的图纸。如果不是清楚内幕的人，也许会以为这是一位高贵的古代姬君在翻阅一本和歌集。
　　
　　可事实总是残酷的，这位仪态万千的美女不过是个私闯民宅的小偷而已……
　　
　　“啧，我不太认得日本文字……看这玩意根本不会有结果吧？”
　　
　　我面对满纸密密麻麻的“云雀XX”只觉眼花缭乱，伸手揉着酸痛的眼眶转过脸去。话说我到底为什么要帮她找这种东西……
　　
　　“云雀惠美……云雀弥生……云雀怜……真意外，他的本家代代都是女性呢……每一代都是独生女，似乎到这一辈才终于生出个带把的。呵，真不容易。”
　　
　　“……你在研究什么啊！完全跟我没关系吧？！”
　　
　　“啊哈，别急，有关系的在最顶上。”
　　
　　真希将粗糙的图纸在地板上完全摊开，用春葱般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一个残损的角落。
　　
　　“最上头的这对夫妇，虽然男方的名字被磨损掉了，女方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保留着呢——云雀麻里雅。”
　　
　　“所以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哦呀哦呀，这不就是‘玛利亚’的谐音么？”
　　
　　“这也能扯上啊？！”
　　
　　“嘛……嘛，刚才那句是开玩笑的。关键是在下面啊下面。”
　　
　　真希微笑着用指尖轻轻扣了扣那个针尖大小的名字。我这才注意到，那五个日本字下方还有一行蝴蝶触角一般细微的小字。
　　
　　“我的视力可是好到可以去做微雕的哦。这行字是片假名，翻译成意大利语是……‘奥菲利娅·斯佩多’。”
　　
　　……
　　
　　我默默捂住心口，咳出了一大口鲜红的……西瓜汁。
　　
　　——在潜入云雀家之前买西瓜汁消暑是我一生的失败……
　　
　　我失态的缘故，并不仅仅是由于真希吐露的爆炸性新闻。
　　
　　更大的原因在于，一袭雪白衬衫、宛如杂志封面模特般俊秀的黑发少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从房间门口慢慢走了进来。
　　
　　他漂亮的脸孔远远地投映在我面前偌大的穿衣镜里，一瞬间似乎与我的脸近在咫尺。
　　
　　真希说的没错，有些事儿的确是旁观者清。
　　
　　除去那双上挑的凤眼，他的轮廓五官都与我惊人地重叠在了一起。就连暗灰瞳孔中隐约泛出的一点青玉光泽，都仿佛是在同一个调色盘里诞生的产物。
　　
　　而且，虽然非常不想承认……
　　
　　——“我说，你们为什么会连呆毛都一模一样啊！”
　　
　　“真希，求你了，别说出来……”
　　
　　云雀面无表情地横了真希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迅速抚平了头顶翘起的碎发。
　　
　　……已经迟了，少年。
　　
　　“呼嗯……只是在去咬杀破坏并盛秩序的犯人之前回来一趟，还真是听见了了不得的事情呢。”
　　
　　少年将双手悠闲地笼进裤袋里，以一种清楚写着“我很冷静我很淡定”的表情将视线投向我。
　　
　　不不，你还是不要硬撑了，我知道你的内心此刻和我一样崩溃……
　　
　　“呐，你，可以在三十字以内解释清楚吗？”
　　
　　“……是我的错觉吗恭弥，你的口气似乎微弱的客气了一点……你该不会是相信了吧？这世上同名同姓很多的，你不要冲动……”
　　
　　“冲动的是你。而且超过三十字了。”
　　
　　云雀神色淡泊地转身在桌边坐了下来，甚至伸手拿过茶壶给自己倒起了凉茶。
　　
　　“……哇哦我好像又错觉了，你刚才是不是吐槽了我？这种恶心的亲密感是怎么回事啊，你不要当真啊！”
　　
　　“无所谓，反正对我没有损失。”
　　
　　“……你没有损失吗真的没有吗？？你可是平白无故多出了一个……一个什么来着？”
　　
　　我已经完全被图纸上的枝枝丫丫打败了……我到底是云雀他谁？
　　
　　“曾曾曾外祖母。”
　　
　　真希戳着云雀家家谱极其冷静地说道，顺手牵羊从我手里抽走了喝剩一半的西瓜汁。
　　
　　我立刻一拍桌子，紧紧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对！恭弥你不介意多出一个曾曾曾外祖母吗？这样真的好吗？！”
　　
　　少年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这才一手支着削尖的下颌回过头来，挑起凤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啊啊。反正你很强不是吗。如果你是学校里那些草食动物，我会非常介意。”
　　
　　“……”
　　
　　……我当初干嘛要揍他啊我？！
　　
　　“真好，一下子就被认同了呢……”
　　
　　真希一边津津有味地享用（我买的）西瓜汁，一边不忘亲切诚恳地损我几句。
　　
　　“不不不，这完全不正常吧——”
　　
　　我一把扑上前扳过云雀的肩膀，试图做绝望的垂死挣扎。
　　
　　“少年你要想清楚……这世上的亲人并不都是温暖美好的，况且还隔了这么多代，不要指望我会疼你啊，而且我们相性很差完全不适合进一家门，所以……你你你还是坚决否认了吧！”
　　
　　“哼……”
　　
　　少年歪着脑袋没好气地扫了我一眼，他看上去似乎很想冲我翻记白眼。
　　
　　“不要。”
　　
　　“……”
　　
　　“因为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哪里有趣啊？！！”
　　
　　“各个方面。”
　　
　　“死吧！”
　　
　　——————————————————————————————————————————
　　
　　19世纪，意大利，西西里岛。
　　
　　笃笃。
　　
　　“那个，云守大人……”
　　
　　蓄着灰金色碎发的青年正安静地坐在桌前翻阅文件，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叩门声，紧接着是一个女子怯生生的清脆语调。
　　
　　“说。”
　　
　　敲门的女人是刚从别的部门调来的情报员，能力虽然不错，经验却尚显粗浅了些，行事风格也有些缚手缚脚。
　　
　　是过分拘泥于黑手党规则的结果吧。
　　
　　相对而言，她的前任虽然时常做出破坏规矩的任性举动，却是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
　　
　　奇妙的家伙。
　　
　　由于过分奇妙，所以短寿也是理所当然的……大概。
　　
　　“那个、关于您之前提交的报告的事，雾守大人……”
　　
　　“戴蒙？我记得我说的是直接交给Giotto。”
　　
　　“但是雾守大人说他会转交……”
　　
　　“……够了。现在的状况呢？”
　　
　　“虽然拖了很久，但现在Boss已经知道您提出的可能性，他认为值得一试，就由雾守大人……”
　　
　　“和Giotto说一声，我去。让戴蒙继续休他的假吧。”
　　
　　撇下目瞪口呆站在门边的女人，青年披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风衣，平静而迅速地将一粒粒纽扣直系到领口。
　　
　　“哦，对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别过头去，目光却仿佛投向了很遥远的地方，是一贯孤高自许的模样。青年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副银色的手铐，挂在指尖轻轻晃了两下，金属碰撞出清凌凌的脆响。
　　
　　“告诉戴蒙，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他就截留我报告这件事的书面道歉。我保留以诽谤罪对他执行逮捕的权力。”
　　
　　“诽谤……说起来，之前总部的传闻……”
　　
　　青年迅速投来一道锐利的视线，女子情知失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是真的吗”这句话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喉咙滑了出来。
　　
　　也许是天光流转形成的幻觉，青年澄蓝的瞳孔似乎瞬间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如以往每一次执行任务一般，迈着稳健的步伐飞快走了出去。
　　
　　TBC.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之前说了周更，但是看看码的字数差不多了，还是先放出来吧……阿诺德也被雪藏很久了XD
　　
　　奥菲和雀哥这种奇妙的冤家模式很好玩=x=黑曜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滚】之后的事情会很脱轨很纠结，毕竟对奥菲来说，哪个都是自家的娃……
　　
　　【让戴蒙继续休他的假吧】——其实这是我觉得最威武的一句XDDD
　　
　
　　
时间所不能抹消的
　　

　　天色渐明。
　　
　　夏末的酷暑已消散大半，清晨时分庭院间有凉风轻送，拨动檐下精巧的和式风铃晃出阵阵悦耳的轻响。
　　
　　“那个……很漂亮。”
　　
　　我双手捧着凉茶眼神空洞地坐在走廊上，胡扯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闲话。
　　
　　这会儿，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相隔的百年光阴，那是我终究无法逾越的鸿沟。一种莫名的苍老感油然而生，诗人似乎把它叫做青春的残响。
　　
　　时节即将入秋，天空蓝得分外干净，没有一丝云彩——唯一存在的，只是我身边小小的、安静的一朵。
　　
　　“呼啊……嗯。她买的，你知道的。”
　　
　　在我身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黑发少年有点无聊地掩着嘴长长打了个呵欠。他英俊的面孔上带着浮云般飘忽不定的神情，一身洁白衬衫犹如一团柔软的芦花，衬得这个本就清秀的男孩越发颜色如玉。
　　
　　——据说这家伙是我的孩子，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恭弥你还是去睡吧，我不会一时想不开跳池子自杀的……况且你家池子能淹死人吗……”
　　
　　“我无所谓。呼啊……”
　　
　　“从刚才开始就呵欠连天啊你。”
　　
　　“完全没那回事，呼……”
　　
　　“够了你去睡觉啊！我说了我不会自杀就是不会！我可是九死一生才来到这个时代的，怎么可能因为多了个曾曾曾外孙就去寻死啊，太不值了！”
　　
　　“呼啊……刚才是谁在我的地盘大呼小叫‘我居然那么老了不要活了’……？”
　　
　　“玛利亚保佑你，闭上嘴去睡觉吧小鬼！！”
　　
　　我摆出凶神恶煞的脸孔怒吼起来，但考虑到我之前绝望失态的嚎叫，这一招显然已经不太管用了。
　　
　　“不用你说，我也没时间继续陪你。”
　　
　　云雀随手将黑色制服拉到肩头，似乎是打算起身的模样。仅仅一瞬间，片刻前他身上那种邻家少年般安逸静好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所习惯的、刀剑般凌厉的杀气。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感觉。
　　
　　“又要去打架吗？”
　　
　　“这几天有些偷偷摸摸对并盛中下手的家伙，让人很看不过眼呢。”
　　
　　他冷淡地耸了耸肩膀，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和我最初见到他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明明刚发现自己有个百年前的祖宗，这孩子却完全没有动摇，到底是怎样强大的精神力和怎样淡薄的亲情意识啊，太令人心寒了……
　　
　　“哦，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回来找你玩。”
　　
　　如果不清楚云雀恭弥的性格，我会很乐意地接受自家漂亮孩子的邀请。然而他口中的“玩”，显然没有同龄少年常识中那么单纯……
　　
　　“……去找你妈妈玩儿。”
　　
　　“我父母不在国内……说起来，你好像是我在日本唯一的亲戚。”
　　
　　“不至于吧！！！”
　　
　　我双手捧心……哦不是捧茶，绝望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他头顶仿佛悬挂着“天涯独行”四个黑沉沉的大字，看上去压迫力十足。
　　
　　“喂喂，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可以帮你叫救护车。”
　　
　　他又露出了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气，这小子时常以微妙的蔑视眼光看人，我真奇怪他怎么没有在街上遭遇人肉炸弹。那玩意很流行，而且有效。
　　
　　“黑曜乐园。”
　　
　　有点不情愿地丢下这个地名，云雀毫不留恋地别过头走出了屋门，黑色制服像面招魂幡一般在他肩上随风翻飞。也不知我的大脑是不是出了问题，居然会觉得他的背影比以往顺眼了那么一点儿……我甚至开始担心他会不会磕着碰着……清醒点奥菲利娅！对方可是揍断你鼻骨的男人！要知道你花了大半个月才彻底痊愈！！
　　
　　就算他是我家的孩子……
　　
　　就算他是我家的孩子……
　　
　　就算……就算……
　　
　　怎么办果然还是好揪心啊啊啊————！！
　　
　　再怎么说那可是我家的孩子啊！！！
　　
　　虽然“养不教”的过错再怎么算也归结不到一百年前的祖先头上，但我至少要负一点流传暴躁基因的责任……真希说的没错，云雀恭弥那种简单利落又带有明显暴力倾向的处事风格，实在不能推说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太糟糕了……他为什么没有遗传好一点儿的东西？比如圣母情结……
　　
　　“已经开始担心小鬼了啊？奥菲真是个称职的母亲，你姘头会很开心的。”
　　
　　真希见我抱着脑袋兀自苦恼，作为好友立即一马当先上前调侃。
　　
　　“……谁是我姘头啊。”
　　
　　我仰起下巴，任由视线越发散乱地在天空中游移起来，看上去肯定是一副灵魂出窍的空虚样，说不定马上就可以坐化了。
　　
　　“接受事实吧亲爱的……这家伙虽然在性格上遗传了你和你姘头的缺点，不过脸和身材都是集你们的优势于一身的，扯平了。”
　　
　　“……谁是我姘头啊。”
　　
　　“你应该多操心一下如何向你姘头交待，他好歹还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好男人，因为你的缘故后代才这么欠揍的。”
　　
　　“……所以说谁是我姘头啊。”
　　
　　“好啦好啦，反正他不是我的那杯茶，你自己看着办吧，别玩过火被外孙干掉就行。”
　　
　　真希直起腰板，豪情万丈地在我背上拍了两下，转过身像一只灵巧的山猫般三两下越过了庭院。
　　
　　“喂，你去哪儿？”
　　
　　我下意识地企图伸手拦住她——我实在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崩溃的现实，更不想面对热心地打算和我玩儿的曾曾曾外孙。
　　
　　这不是亲情，是跨越百年时空森森的爱啊，森森的。
　　
　　“我当然得回去提防某人自杀啊。”
　　
　　她无所谓地耸着瘦削的肩，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让我彻底丧失了抗争能力。
　　
　　虽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但阿武毕竟和我们生活在全然不同的世界里，真希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就算阳光单纯好少年是她喜欢的类型，也不至于为此把普通人拖到我们生存的地下世界吧。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哦，玛利亚小姐。黑手党世界的法则我比你更清楚，就算是我喜欢的平民孩子我也会好……好保持距离的————如果，他真的是平民的话。”
　　
　　我一时间辨不出真希话中的深意，只是半张着嘴呆呆地坐在原地。
　　
　　她站在庭院对面，薄唇紧抿，漆黑的瞳孔像看不见尽头的隧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后来我才明白，那个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预言了终末的开端。
　　
　　从自卫团时期起，我们总是抱持着“他们什么也不懂”“我们必须保护他们”的天真想法一路前进。绝不牵涉第三方，是黑手党永远的铁则。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他们什么都懂了。
　　
　　——————————————————————————————————————————
　　
　　真希甩下意味不明的宣言便去尾随（？）阿武了，我当然不能在云雀家坐以待毙，索性也脚底抹油逃去街上喘口气。
　　
　　我想我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事实。
　　
　　……啊啊，既然是“事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承认那孩子了么？
　　
　　【云雀恭弥】。
　　
　　最开始的时候，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个讨厌的家伙。
　　
　　傲慢、孤僻、任性、暴躁、打女人而且打脸……按照意大利绅士的标准，真是完全不合格。
　　
　　但他毕竟没有把我踹出家门让我暴尸街头什么的，只是把我从走廊踹到了院子里而已……对了，他还顺手摸走了我的钱，打算晒一晒转手给收藏家。
　　
　　虽然算不上培养了什么开心的回忆，不过归根结底，和他认识以来的这段时间并不无趣。
　　
　　完全、绝对、一点儿也不无趣。
　　
　　如果他的思维模式和我相似，说不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在这个充满平庸和混浊事物的世界上，还能见到一个继承了自己思考回路和行动模式的家伙，仔细想想也挺有趣。
　　
　　——嗯，没错，这世上有趣的事儿还是很多的。我们心里都要阳光一点。
　　
　　中国有一首诗好像是这样写的：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我现在需要大声背诵这句诗三遍来鼓舞自己……当然，是用意大利语。我的中文水平比我的日语糟糕多了，我只知道天朝的国骂叫什么“塔玛德”，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人名。
　　
　　“相信未……呜哇！！”
　　
　　我刚念叨俩个词，就被迎面冲来的一个男生狠狠朝路边撞了过去。
　　
　　“滚开！别挡道！！”
　　
　　“……那个，少年，我只是很正常地在路上走而已。”
　　
　　“谁管你啊？！我可是要快点离开这里！！要是被那个云雀看到的话……该死的，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里，难道我背后钉他小人的事暴露了……？！”
　　
　　“……暴露……你根本是自己说出来的吧。”
　　
　　“闭嘴！要你管啊！！”
　　
　　我怀着深深的悲悯注视着这个全身心都屈服于云雀暴力的男生，想起方才云雀出门时的情景，困惑地补了一句：“……你说他出现在哪儿了？”
　　
　　“并盛公园啊！”
　　
　　男生打着哆嗦指了指身后的大门，上头确实写有并盛公园的字样。
　　
　　……奇怪，云雀不是应该在黑曜乐园大开杀戒么？虽然不知是哪个倒霉孩子招惹了他，不过对方死定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逆着惊慌疏散的人流——主要是不良学生和社会青年——朝骚乱的中心走去，在接连询问了几个手脚发软的家伙后，得知云雀似乎神不知鬼不觉从并盛公园中央的人工喷泉里冒了出来。
　　
　　喷泉……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恶劣的预感。
　　
　　而当我看到那个坐在公园长椅上、完全无视身边的骚动和围观人群，自顾自地把灰色外套拧干的男人时，脑内某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了。
　　
　　“……先生？！”
　　
　　“嗯。”
　　
　　隔着百余年的时光，那张始终刻在记忆里的面孔从未如此真实和清晰。
　　
　　浅色碎发的青年抬起狭长的蓝色眼睛，如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平静地、毫无表情地看着我，好像我昨天还站在他办公桌旁给他泡咖啡一样。
　　
　　“很久不见，奥菲利娅。”
　　
　　“那个，非常失礼，呃……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觉得呢？”
　　
　　他甩了甩拧干的外套，很是认真地摊平搭在长椅椅背上，然后一脸淡然地交错起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微扬起下颌。
　　
　　“是你的话，应该有足够判断眼前情况的理性和能力才对。”
　　
　　……不，我想这么明显的状况，完全不需要用幻术试着辨别真伪了。
　　
　　真的……是那个男人。
　　
　　我曾经以彭格列的骄傲宣誓，至死效忠与追随的——
　　
　　“先生……先生！！”
　　
　　我针对“你觉得呢”这一测验的回答，就是不假思索地一头朝他扎了过去。
　　
　　对于意大利人来说拥抱礼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尽管阿诺德先生不太喜欢。
　　
　　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迫切需要靠着什么东西（？）痛痛快快地嚎一场……
　　
　　触碰着那样熟悉的温度，我心里弥漫开一种自穿越以来始终漫步于虚空之中、此刻终于回归坚实大地的安心感。
　　
　　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着的。
　　
　　这个人在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并不清楚这种信仰的来源，但它似乎是和阿诺德的名字一起、根植于我的记忆深处，斯佩多的精神干扰无法抹消的某种东西。
　　
　　“差不多了。”
　　
　　阿诺德难得地没有对我的越界行为提出扣薪水之类的惩罚措施，只是在我默不作声地在他胸前趴了近一分钟之后，抬起双手扳住我的肩膀将我慢慢推了开去。
　　
　　“……我身上还是湿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学园默示录》中的毒岛冴子，很喜欢这个形象，感觉和理想中的奥菲利娅很合。而且这姑娘战斗中的眼神很锐利，颇有云雀少年的风范，同时也会露出散发圣母光芒的温柔笑颜……
　　
　　开学前最后一更，为准备高三期初考试，下次更新大概会在超过一周之后，这次提前更就算是补贴了=333=阿诺德，奥菲等你等得很苦……【殴】
　　
　　——————————————————————————————————————————
　　
　　读者交流群因为某些原因解散了，这是新的群号：95073503
　　
　　散群后退出的同学麻烦戳这里吧……
　　

　　
孩子的错都是我的错
　　

　　“关于过去的时代所发生的某些事情，我想你已经从东月那里听说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阿诺德恢复了一贯平静而冰冷的神情，以不带丝毫情绪的平板口吻转述起我穿越期间的琐碎情报。他凭借绝对的理性判断，现在的我有资格也有必要了解，自己被地中海抛到百年之后的同时，彭格列发生了什么。
　　
　　而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最关心的话题。
　　
　　“——我想你应该很乐意知道，你收养的孩子在逃离彭格列一个多月以后，又回到了你的住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哇哦，小骸回去了吗？！真棒，先生，谢谢你！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消息……我爱你，先生！”
　　
　　“——不要打断我。”
　　
　　他有些不快地清了清嗓子，见我悻悻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后，才继续以铁石般沉稳的声线说下去。
　　
　　“除了你收养的孩子——69号实验体之外，其他被解救出来的儿童已经全部送归‘他们本该在的地方’了，也包括贫民窟出生的孤儿。Giotto似乎很想照料这些孩子，但我想彭格列和社会慈善组织还是有些区别的。”
　　
　　“啊，说起来……我记得，小骸也是贫民窟出生的孩子吧？”
　　
　　“不错，事实上，他原本也打算离开自己所厌恶的黑手党，回到贫民窟去。但不幸的是……他似乎无法做到这一点。”
　　
　　注意到阿诺德话语中微妙的上扬声调，我不由困惑地皱了皱眉头。
　　
　　“他现在在贫民窟混不下去了么？”
　　
　　“当然不是。”
　　
　　有点无奈地否定了我天真的猜测，阿诺德罕见地伸出手来，以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是因为你，奥菲利娅。面对你同伴的质询，那孩子不否认，他喜欢你。……必须承认，你从客观上来说，是个理想的监护人。”
　　
　　“……这样？呀呀，我确实一直挺讨小孩子喜欢，如果小骸不嫌弃我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阿诺德那张犹如二次元的平面脸孔难得浮现出了生动的表情——他垂下肩膀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我是你，被那种孩子喜欢上可不会太愉快。‘眼’的诅咒是不可能解开的，那孩子的灵魂将无法得到救赎，只能一直徘徊在地狱底层——无论生死。”
　　
　　“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既然他还能爱人，就说明这孩子的灵魂还有救……”
　　
　　想起这个时代透露出浓重黑暗气息的骸，我心头猛地一紧，只能竭力回忆百年前那个小男孩单纯倔强的脸孔来自我安慰。
　　
　　只要我回到过去，做个负责的监护人好好保护他的话……
　　
　　阿诺德眯着上挑的凤眼打量了我一会儿，最终只是冷淡地甩出一句：
　　
　　“不要擅自误解。他只是喜欢你，并没有说过爱你。”
　　
　　“……先生，我怎么觉得你误解得更厉害……”
　　
　　……
　　
　　关于小骸的议题告一段落之后，另一件悬在我心头的琐事涌上了脑海：和我有直系血缘关系——尽管我相当不愿意承认——的另一个孩子。
　　
　　“先生，在您继续普及历史知识之前，可以允许我先去一个地方吗……我非常挂心我的，呃，我的曾曾曾外孙，他去隔壁镇子踢馆了……就像您年轻时干的事儿一样……”
　　
　　“……你的什么？”
　　
　　……
　　
　　——————————————————————————————————————————
　　
　　“那个，先生，您可以留在并盛等我的，没必要来这种地方……”
　　
　　踏上黑曜乐园——某座废弃娱乐设施的破败遗址时，我有些忐忑地转身瞥了一眼阿诺德先生，他执意要与我一同来这里寻人，显然所谓“我的曾曾曾外孙”令他很有兴趣。
　　
　　可惜那只是个毫无前途的重度中二病……如果云雀恭弥更拿得出手点儿就好了。
　　
　　“血缘是种奇妙的东西，既然来了，就值得见识一下。”
　　
　　阿诺德不经心地随口应着，而我险些应声摔倒在废墟上。
　　
　　“哦不先生，我得先声明，如果那孩子的行为有什么不当之处，请不要把这归结为我的血缘问题……”
　　
　　“我有辨别力。”
　　
　　……至此，我彻底找不到台词反驳了。
　　
　　沿着一段破损的石阶拾级而上，又在荒废的游乐场中漫无目的地转了大半圈，我终于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真希！啊，阿武他……”
　　
　　一早便出门尾随山本的真希，此刻正屈着身子半蹲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一脸关心地注视着树脚下昏迷不醒的黑发少年。
　　
　　面对我这个好友迫切的询问，她只是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朱唇轻启甩出俩掷地有声的大字：
　　
　　“别吵！”
　　
　　我的琉璃心就这么被她敲碎了一地。
　　
　　“那个，我是说，阿武他……他还好么？”
　　
　　我尽量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真希的表情告诉我她现在着火点很低，可以在20摄氏度的条件下自燃，我得小心做好防火措施。
　　
　　“完全不好！一点也不好！你看他像好的样子么？！”
　　
　　……结果我还是被真希的红莲之炎烤了……
　　
　　“不不，我想说的是，为什么阿武会受重伤倒在这里啊……”
　　
　　“还不是你领回来的祸害！”
　　
　　“……啊？”
　　
　　“你不知道么？”
　　
　　真希拧起秀眉，以毫不掩饰的鄙夷神情狠狠瞪着我，
　　
　　“挑起这次事件、干掉你家小鬼、害山本受伤的，全是你收养的那个sonofabitch！”
　　
　　——我收养的……小骸？
　　
　　更出人意料的是，为了山本武这个心思单纯毫无杂质的年轻男孩，形象至上的真希竟然爆了粗口……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阿诺德抱着双臂立在一旁，此时谴责地扫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我早就提醒过你”。
　　
　　该死的，云雀恭弥不是我教育的，暂且按下不提，为什么连小骸都这么不争气？！如果孩子都是这副德行，让我这个做代理长辈的如何自容于天地之间！难道要我学习日本武士道精神，向小骸天堂里的父母切腹谢罪吗？
　　
　　按照真希没好气的指引，我无暇向阿诺德先生解释错综复杂的现状（据说我的养子干掉了我的曾曾曾外孙），直接马力全开最大推力出动朝平地上那栋高耸的建筑物狂奔过去。虽然我受寿命限制，无法在百年间扶正小骸的价值观，但我至少可以阻止他制造更多血案——不，更重要的是，我得阻止他和云雀手足相残……要知道，家庭暴力每年都在制造无数的惨剧！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刚冲到大楼前的水泥路面上，便有某个不明物体从三楼窗口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迎面朝我砸了过来……
　　
　　——我在天昏地暗的前一秒，隐约看见了迎风飞舞的凤梨叶子。
　　
　　“唔哇啊啊啊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最后参见半天晴里早苗把阿骸从三楼扔出去的情节，对，他又悲剧了……

    奥菲对这些二掉黑掉的孩子感到极度绝望。

    不过血再稀也浓于水，她后来还是很疼云雀，请相信这是真的。




你还差得远呢
　　

　　“痛——痛痛痛……”
　　
　　片刻之后，我一时恍惚的视线才逐渐恢复清晰。我竭力按捺着嘴角爆发的抽搐，缓缓将目光移到胸前那个毛茸茸的凤梨脑袋上。
　　
　　“小骸，你最近……喜欢蹦极吗……”
　　
　　一副挺尸模样、有气无力地伏在我身上的少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看来暂时不能指望他跪下来给我写份检讨了。
　　
　　哇哦，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强大，能把我教出来的小鬼揍成这副德行？超级赛亚人附体了吗？
　　
　　“先生，能不能来帮我一下，把这孩子……”
　　
　　我仰面躺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都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硌得生疼。直接承受冲击力的肋骨肯定是和我说再见了，内脏似乎也被震荡的不轻，但愿没有内出血什么的。小骸的情况看起来更严重，我实在不敢轻易起身磕碰到他。远远瞥见阿诺德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我立刻气若游丝地尝试着朝他呼救。
　　
　　“把这孩子扶到旁……”
　　
　　我话音未落，他便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揪起骸的领子随手把他往一旁扔了出去。
　　
　　“……先生！！”
　　
　　圣母保佑……他不会死吧！请告诉我他不会死！
　　
　　“真遗憾。看来暂时没法带你回到过去了……如果我想被戴蒙嘲笑，倒是可以把折断肋骨的你抬回去呢。”
　　
　　他以带些许讽刺的口吻说着，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脖颈，极其小心地扶着我支起软绵绵的上半身。
　　
　　“奥菲利娅，你太久不经历实战变迟钝了么……还是说，是因为‘那个孩子’？”
　　
　　“先生，您一点都不意外么……”
　　
　　我一手按住侧腹的伤处，只觉接不上气来。
　　
　　他冷冷地朝一边气息奄奄的凤梨头少年扫了一眼，方才唇角那一丝促狭的笑意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并不在情报预测的范围外。‘眼’的资料我比你更清楚，要判断那孩子的身份并不困难。只不过一百年后他还缠着你，这点让我很意外。”
　　
　　“那您还……”
　　
　　——明知是小骸还扔他出去？！
　　
　　“嗯，突然看着不顺眼。况且，那是你收养的孩子，不是我的。”
　　
　　“……”
　　
　　先生，您被云雀附体了吗……这种“看你不爽就干掉你”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随着一阵金属交碰的刺耳声响，骸的脖颈不知何时被扣上了连着铁链的颈环——那种独特的式样看起来格外眼熟。
　　
　　“来了么。”
　　
　　阿诺德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冷静地转过头去，望向不远处三个披着黑色斗篷、身材高大的不速之客。
　　
　　“……地下世界的仲裁人。”
　　
　　“复仇者？！他们在这个时代也……”
　　
　　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上，下意识地攥紧了阿诺德的袖口，但手指的颤栗却始终无法因熟悉的温度而停止下来。
　　
　　竟然连那群传说中的恶魔都介入了……小骸到底是惹了多大的乱子。
　　
　　“看来是的。即使在百年之后，他们依然掌管着地下社会的铁则——别动。”
　　
　　阿诺德略微蹙起眉头，强行按住了挣扎着起身企图向骸扑去的我。
　　
　　“不，他们会让小骸把牢底坐穿的！放开我，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
　　
　　“不要插手。这是命令。”
　　
　　他面无表情地下达着指示，就如同以往指示我泡咖啡一般干脆。
　　
　　像是觉察到什么一般，复仇者们看不见五官的面孔忽然齐刷刷转向我们。片刻的僵持之后，为首的那个低下罩在黑色宽边礼帽里的头颅，似乎向我们略微欠身行了一礼。
　　
　　“这真是意外的会面。彭格列与西蒙的先代啊……”
　　
　　“……西蒙？”
　　
　　我一时诧异，下意识地问出了声。
　　
　　“现在还不到揭晓时间轨迹的时候。奥菲利娅·斯佩多小姐，我们对你表示敬意。但你想要维护的这个男人过于危险，必须由我们收押在复仇者监狱。”
　　
　　尽管不能完全理解复仇者话中的含义，我还是忍耐着腹部的剧痛，强打精神将对话继续下去：
　　
　　“小骸他……做了什么？”
　　
　　复仇者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以机械的声音回答道：
　　
　　“这个男人——六道骸用‘眼’的精神控制能力，操纵了北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杀手兰奇亚，并屠杀了整个家族。他违背了黑手党世界的规则，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不可能！！！”
　　
　　我感觉大脑轰的一下爆炸了。
　　
　　虽然之前从骸身上感觉到了强大的负面情感，但过去几个月的相处使我坚信，他是个有着柔软内心的孩子。即使经历了百年打磨，一个心地温良的男孩儿也不可能变成杀人如麻的恶棍——我绝对不相信这回事！！
　　
　　“镇静点，奥菲利娅。他原本就仇视黑手党，这并不奇怪。”
　　
　　我知道，自己的逻辑矛盾到无可救药。
　　
　　我本人分明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却无论如何不希望这些肮脏的事情降临到孩子们头上。我不希望任何人重走我不太平的老路。
　　
　　我甚至一度愚蠢地期盼着，能够把小骸那样无辜受累的孩子，保护在这个世界的黑暗之外。
　　
　　而此刻，我看着那个戴着沉重锁链、被打上罪人烙印的俊秀少年，顿时有种身心俱疲的幻灭感。我想，这就是结果了。这就是我拼上性命想要保护的孩子。
　　
　　他无声地躺在这里，像百年前的任何时候一样，文静秀气。
　　
　　可是我不认识他。
　　
　　……这个玩弄人心的祸害是谁？我真的不认识他。
　　
　　大概是注意到我空洞散乱的眼神，复仇者拖着昏迷的骸转身离去之前，停下脚步补了一句：“也许算是个好消息……奥菲利娅小姐，你不必担心自己绝后。把六道骸打倒的，是彭格列十代首领候补，以及……云雀恭弥的女人。”
　　
　　……
　　
　　……哈？
　　
　　——————————————————————————————————————————
　　
　　“我无法理解！最近的复仇者是怎么了？！八卦周刊看多了？！！还有，他们的情报网未免也太发达了，竟然连我和恭弥的血缘关系都……”
　　
　　“嘿，嘿，你和云雀的血缘，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儿么？顺便一提，云雀和另一个人的血缘，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东月，注意你的发言。”
　　
　　“啊啦啦，我只是说‘某个人’呀，云守大人急着封我嘴做什么？”
　　
　　……
　　
　　这里是并盛医院。
　　
　　我由于粉碎性骨折（根据之后的诊察，我被骸砸断了两根肋骨一根大腿骨）住进了病房，而且在院长体贴入微的人性化安排下，我成为了云雀恭弥的室友。
　　
　　阿诺德和真希很有默契地轮流来医院看护我，而他们偶尔探视撞车，就会造成一场没有硝烟的世纪战争。真希并不是反感阿诺德，她只是单纯看他那张油画般的脸不痛快。按她的说法，人生有三恨，一恨觅不得如意郎君，二恨我不与斯佩多那渣划清界限，三恨不见阿诺德崩溃。
　　
　　我原本以为，与云雀恭弥的相见可以成功实现真希的第三个愿望——看见阿诺德崩溃。但显然，是我太低估自家上司的心理抗压能力了。
　　
　　阿诺德看见云雀的瞬间，面上没有显露丝毫惊讶的神色，他甚至胸有成竹地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就连真希旁敲侧击地猜测“这孩子是不是你的种”的时候，他也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平静模样，似乎还有些莫名的……愉快。
　　
　　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你们要群聚到什么时候？快让这些人出去。”
　　
　　云雀倚靠在病床上嚼着早苗切成小块的苹果，同时不忘傲慢地对真希和阿诺德下逐客令。
　　
　　真希冷冷挑起一道眉毛，当仁不让地回击道：
　　
　　“得了吧小鬼，姐姐又不是来看你的……哦对了，听说你因祸得福把那姑娘把到手了？真好，奥菲一直担心她的血脉会在你这一辈归于尘土……”
　　
　　云雀被骸揍得不轻，全身多处骨折，漂亮的脸蛋也尽是横七竖八的擦伤碰伤，跟被猫抓过似的，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这会儿他伤势还没痊愈，估计浑身上下捏哪哪疼，欲咬杀而力不足，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真希试图用眼神杀死她。
　　
　　“先生，我早就说过这孩子拿不出手……”
　　
　　我无奈地苦笑着别过脸向阿诺德倒苦水：
　　
　　“您看他……整体素质怎么样？”
　　
　　“只有口气不小。”
　　
　　阿诺德好像连瞄都懒得多瞄云雀一眼，立刻利落地下了结论。
　　
　　“哇哦，你说什么？”
　　
　　云雀自然被这种轻蔑的态度激怒了，一贯散漫的语调难得有些激动。
　　
　　“我只是回答我属下的疑问，轮不到小孩插嘴。”
　　
　　“啧……真是令人讨厌的称呼。”
　　
　　“呃，恭弥其实锻炼的不错……至少体术上不输给我……”
　　
　　我一时夹在两人之间尴尬无比，只得硬撑着打起了圆场。
　　
　　“那是因为你体术太弱的缘故，奥菲利娅。”
　　
　　阿诺德丝毫不给我情面，冷冰冰抛出一句话把我和云雀一同损到谷底。
　　
　　至于真希，她意识到现在的阿诺德比她更有杀伤力，早就笑眯眯地坐在一旁隔岸观火了。
　　
　　“呼嗯，这么说你很强了？”
　　
　　云雀不怒反笑，忍痛艰难地从床上支起身来，细长的凤眼里闪出一点好斗的光。
　　
　　“很强。”
　　
　　阿诺德抱起双臂斜倚在我的病床边闭目养神，合着双眸懒洋洋地应声道：
　　
　　“但是，我不打算做你这种小孩的对手。十年之后或许有可能，但以你现在的实力，不足以让我产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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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复仇者是八卦党以及剧透党……天啊我突然觉得复仇者萌了。

    阿诺德第一眼看到云雀内心很痛快，因为这怎么看都是他的而不是斯佩多的种……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是个比自己当年更二的二子，于是开始努力地打压调【喂！】教之……



你是不存在的
　　

　　“先生……您不该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真的。”
　　
　　好不容易用催眠术安定下自尊心嘎嘣嘎嘣粉碎的云雀恭弥，我疲倦地喘息着躺回靠枕上。原本伤势就不算乐观，再加上这么一下，我觉得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了……
　　
　　陷入深度睡眠的少年安静地缩着脑袋蜷在病床上，像只露出了肚皮的刺猬，卸下武装后意外的柔软可爱。我觉得多少安心了一点，至少我及时阻止了他擅自动弹导致伤情恶化。人越年轻骨头愈合得越快，这小子大概不到半月就可以下床蹦达了吧。
　　
　　“看起来并不像你。”
　　
　　阿诺德不动声色地忽视了我的埋怨，随口岔开话题。
　　
　　“太自大，而且沉不住气。这种性格对他没什么好处，早点改掉也有益。”
　　
　　“说得真棒，不愧是过来人。”
　　
　　真希笑眯眯地接过话茬，顺便抓起早苗带来慰问的苹果啃了一口。
　　
　　“上帝保佑，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苹果都塞不住你的嘴？……话说，那是风间小姐买给我的！”
　　
　　“奥菲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
　　
　　“……那我把这个曾曾曾外孙给你吧。”
　　
　　“我才不要这种二货，你把孙媳妇给我，外孙你自个留着。”
　　
　　真希理直气壮地应着我的话，眼光却一个劲地朝阿诺德那边飘。
　　
　　阿诺德清脆地咳了一声，制止了话题朝更疯狂的方向发展，我想他大概不想再见识小女人的险恶心计了。
　　
　　“奥菲利娅，还记得之前的话题吗？”
　　
　　“啊啊，是说这段时间彭格列发生的事情……”
　　
　　阿诺德之后告诉我的话，则完全突破了我最疯狂的预期。甚至连真希都把苹果噎在了喉咙里，刹那间直翻白眼。
　　
　　——BOSS放弃了让尼尔继承彭格列的打算。
　　
　　而在这之前，我们都认为自己迟早有一天要尊称那个金发蓝眼的俊秀男孩为彭格列二世——这根本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比“人固有一死”更加的不可动摇。
　　
　　但这件事却改变了。
　　
　　“真棒……我还以为Giotto那个死脑筋一辈子都转不过来呢。”
　　
　　真希好不容易把苹果咽下去，抚着脖子潇洒地一甩头发，看上去得意极了。
　　
　　虽然她对斯佩多极尽鄙视，但在工作立场上，东月真希和我的混蛋爸爸一样是反对尼尔继承的激进分子。显然，他们都不甘心乖乖从属于一只连开个枪都手抖的小绵羊。
　　
　　和他们相比，我倒是对二世无所谓，反正我直属于相对独立于组织的情报机关，顶头上司阿诺德和本部的联系也并不密切。管彭格列的老大是谁呢，照发薪水就成。
　　
　　不过，如果尼尔顺利继承的话，我还可以含着泪去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悲剧历史，譬如“彭格列的BOSS是我初恋情人”，这种台词肯定很劲爆……可惜百年前的八卦产业不那么发达，否则这个段子卖给什么《走近黑手党那些不为人知的事儿》倒可以赚一笔……
　　
　　话又绕回来，我不知道尼尔是否算得上我的初恋。
　　
　　我对于Giotto这个漂亮的小侄子，始终是好哥们的情感占了上风，并不能确切地说出喜欢或者爱那种词句。但如果当初我们能顺利交往下去，我不介意就此放弃了外面的世界给他当全职太太。我要求真的不高，找个诚恳踏实对我好的男人就成，还有一点，他要尊敬我的母亲。其他没了。
　　
　　然而，连BOSS的超直感都没能预料到，尼尔这只纯洁雪白的小绵羊，在认识克莉丝特小姐之后不到十天，就把他追我时用过的台词升级成黄金加强版，对那位比我美丽优雅数倍的贵族小姐又说了一遍。嗯，还附加了一句“我只当奥菲利娅是妹妹”。
　　
　　圣母在上，虽然我的心材质不是玻璃，打击强度大了也是会碎的。
　　
　　真希坚定地认为尼尔本质是黑的，而我来到现代学习了不少新名词之后悟出一个真理：其实他还是雪白的，他是个雪白的……富二代……
　　
　　“BOSS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决定？莫非他也发现了尼尔是个富二……呃，BOSS是觉得他能力不足吗？”
　　
　　“能力不足？”
　　
　　阿诺德漠然地扫了我一眼，毫不留情地说：
　　
　　“……这种事，彭格列根本就没有不知道的人。Giotto只是重新确认了他的性格不适合地下社会，打算把他保护在彭格列之外而已。”
　　
　　“……之外？”我有点困惑地接话道。
　　
　　“尼尔已经和克莉丝特订婚。从此他不再是彭格列的继承人候补，而是那个贵族小姐家的人了。”
　　
　　“……啊呀？这不就是嫁过去了嘛？”
　　
　　真希讽刺地冷笑起来。谈及尼尔时，她的口吻总是带着微妙的睥睨感。
　　
　　“那么，彭格列要怎么办？断子绝孙吗？”
　　
　　“——那倒不至于哟。”
　　
　　门边突然冒出的清脆童音，引得我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Ciaos～”
　　
　　带着天真灿烂的微笑向我们挥手的，是一个有板有眼地穿着黑西装、戴着宽边礼帽的小婴儿。
　　
　　真希显然无法摆出对方那么友好的态度，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刀直指婴儿小小的脑袋，气势凛然地沉声质问道：“你都听到了？”
　　
　　我试图挣扎着阻止她：
　　
　　“喂，你对小孩做什么……”
　　
　　“不必担心，东月。他在门外等了很长时间了。”
　　
　　阿诺德始终抱着双臂纹丝不动，此刻平静地开口打破了僵局，“Reborn是彭格列九世的亲信……而且，虽然我不太理解那个词的意思，他自称是十世的‘家庭教师’。”
　　
　　“……不愧是彭格列的情报部首脑，我该这么恭维您么？真了不起，您到这个时代还不足三天，就已经和九代十代的小鬼搭上线了……”
　　
　　“不需要恭维，这是事实。我只是稍微有点在意打败六道骸的少年而已——不过，和骸那种水平的人对战也只是险胜，十世以后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
　　
　　趁着真希一时接不上话，小婴儿轻快地跳到床头柜上，吐字清晰地冲我们——准确地说是冲阿诺德说道：
　　
　　“我让意大利本部查了初代时期的资料，的确是记载有你和名叫‘东月真希’的女性。”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清了请嗓子，压低帽檐严肃地说下去：
　　
　　“只是……所有的文件都显示，初代雾之守护者D·斯佩多，根本没有任何子嗣，也没有收养的记录。不仅如此，根据现有的资料，一世彭格列家族……不存在奥菲利娅·斯佩多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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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返回一百年前，初代的时代正风起云涌。二代开始雄起了【雾】。
　　
　　至于最后那段话，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过我估计很多人会懂的。
　　
　　回去以后就进入西蒙篇，全套的特大号杯具，别砸碎了。
　　
　　PS：突然很想欺负尼尔这个小富二代【喂】……始乱终弃什么的【喂喂】
　　
　　



三章 重拾我们的荣光
　　
西蒙
　　
　　19世纪。意大利西西里岛西北岸港口，特拉帕尼。
　　
　　——数月前，我跳下地中海时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还有活着看到这片蔚蓝海水的日子。
　　
　　果然，神明还是眷顾着我的。
　　
　　感谢慈悲的上帝和圣母，阿门。
　　
　　对了，还要感谢不辞辛苦来接我回家的阿诺德先生……虽然他可能只是想找回一个方便的劳动力……
　　
　　比起“我能活着回到这里”这一点更令人诧异的，是海岸上迎接的人。
　　
　　我在冷水里泡得有些头重脚轻，只得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岸去，被海水呛得一个劲的咳嗽。正当我一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直起发软的身子时，忽然一双有力的胳膊揽住了我的肩膀，然后极其娴熟地轻轻拍着我的脊背让我把肺里的水咳出来。
　　
　　我带着点惊讶的的神色别过头去，正对上那双柔和的酒红色眸子。
　　
　　“西蒙先……咳咳……”
　　
　　“嗯嗯。先不要说话，好好地把水咳出来，别呛坏了。”
　　
　　科扎特·西蒙与上次相见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略多了一些忧郁的影子，使他那张清秀的面孔愈发沉静起来。此刻他像哄小孩子似的，一手小心地拍着我的背，另一手则亲昵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奥菲从小就不太会游泳呢。”
　　
　　“咳……我对水，不是很……咳咳……擅长……咳，咳咳！”
　　
　　“叫你别说话的，看，这不是又呛到了吗。”
　　
　　随着身后一片响亮的水声，阿诺德和真希相继从平静的海面上探出头来。真希甚至深情地呼唤了一声：“哦哦，久违了，可爱的地中海！”
　　
　　“真希看起来还是那么有精神啊。”
　　
　　西蒙微笑着朝那个对他冷眼相向少女点了点头。我真搞不懂，真希和斯佩多明明八字不合相看两厌，为什么在组织观点上往往微妙的相似——他们同样地看不起尼尔，也同样地排斥西蒙。该死的，这些家伙都被BOSS纵容惯了，看谁都不顺眼……
　　
　　“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你并不闲。”
　　
　　阿诺德跃上岸后随手理了理衣领，毫不掩饰地向西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云守大人，这你就不清楚了……人家可挂心你的小部下了，当初要不是我自告奋勇去打捞奥菲的遗体，这会儿他也许会和你一块从海里冒出来呢。”
　　
　　真希麻利地挽起湿淋淋搭在肩头的乌发，一边不忘语带挖苦地煽风点火。
　　
　　西蒙被她冷不防拿话一挤兑，瞬间显出心事被戳穿的窘相，但他迅速把面部表情调整回了温和大度的浅笑。仿佛深知与真希争论没有胜算一般，他朝她友好地笑了笑便不急不徐地侧过脸去接阿诺德的话。
　　
　　“阿诺德，你出发之前和戴蒙打过赌吧？——会在一个月之内把奥菲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彭格列不少人似乎都站在戴蒙那边认为你会输，不过我想相信你。Giotto也是。”
　　
　　“……哼，现在的彭格列……”
　　
　　好像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似的，阿诺德负着双手转过身去，从鼻子里不屑地低哼了一声，似乎正努力遏止着破口骂街的冲动——当然，我想他大概没有这种冲动。
　　
　　“阿诺德，你对彭格列的前景不乐观么？”
　　
　　“到处都是支持戴蒙的武斗派……彭格列已经变了。不过，这与我的关系并不大。我没有从属于什么组织的打算，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以个人的身份在行动。只不过看到Giotto竭尽心力打造的东西走向腐败，想起那个天真的傻瓜当年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多少有些不痛快而已。”
　　
　　说实话，我很少听见阿诺德一口气说这么多关于自己和彭格列的事。也许是由于西蒙和他的友人Giotto极为相似的缘故，阿诺德对这个爱犯迷糊的率真青年并不反感，说起话来也自在一些吧。
　　
　　西蒙安静地立在一边听他讲完，眉间抑郁的阴影更深了。他有些挫败地垂下头，以与他年轻面貌不符的沉重声调叹了口气。
　　
　　“即使如此，彭格列还是不得不前进，我的西蒙家族也是一样……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停止向前，家族就必将落入覆灭的命运。我们所生活的就是这样的时代。阿诺德，这一切对你来说也许怎样都无所谓……但如果要在灭亡和腐败中选择其一，我宁愿自己沾染污浊也不会断送西蒙家族。我有值得我拼上一切去保护的东西。”
　　
　　“西……阿嚏！”
　　
　　我只觉眼圈微微发热，刚想说一两句表示共鸣的话，忽然鼻子发痒，极其不合时宜地打出了一连串喷嚏。
　　
　　“奥菲，你还好吧？最近正是天气转凉的时候，很容易感冒呢。”
　　
　　注意到我浑身直打哆嗦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西蒙忧心地将我拉到他宽大的黑色披风里。温暖厚实的布料覆盖在肩头，顿时令我感觉舒服了不少。
　　
　　“那么，我先送奥菲回住所吧……阿诺德，Giotto说他在本部等你的消息。真希的话，雨月几天前刚来到意大利，他很想见你一面呢。”
　　
　　“雨月先生回来了么？那倒确实得去见一见……不过，西蒙先生，您不觉得您支开我们的意图太明显了吗？您是有家室的人了，行为谨慎一些可不是坏事。”
　　
　　真希并不遵命走开，只像棵桀骜的树一般直挺挺立在原地，扬起眉梢，毫不客气地一迭声挑衅。
　　
　　西蒙依然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犹如应付淘气的小孩子一般。他似乎从未把真希、甚至是斯佩多的敌意放在心上，只是不动声色地努力寻求着他们的认可。
　　
　　虽然这种隐忍宽厚的做法每每被讥讽为懦弱，不过这也算是他的人格魅力所在吧。
　　
　　向阿诺德颔首示意后，他便有些强硬地扳过我的肩膀，护着我朝我与真希、爱玛、伊丽莎在意大利合住的地方——那栋不算宽敞却极温馨的海滨小宅走去。
　　
　　“科扎特。你——”
　　
　　阿诺德在他身后警告般地喊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却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嗯。我明白现在的形势，这一点我还是有分寸的。我也说过了吧？我会拼上一切保护重要的东西。他们值得我去拼。”
　　
　　在这个和善青年转过头的一瞬间，我隐约看见了他温柔眼神中透露出的刀光。
　　
　　我略微平静的脑海中又翻涌起了百年后见到的景象——
　　
　　有如从头到脚沉浸于冰水之中一般，刺骨的恐惧与绝望。
　　
　　——“彭格列与西蒙的先人啊……”
　　
　　——“你不存在于一世彭格列家族。或者说，是彭格列家族拒绝承认你的存在——你也许是背叛者，也可能是犯下了重大过失而被家族除名。居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你的记载，这可是相当严厉的惩罚呢……虽然我觉得你算个不错的家伙，但奥菲利娅，你真是相当地被彭格列讨厌了啊。”
　　
　　……
　　
　　尽管自称Reborn的小婴儿没有对我表现出恶意，甚至还友善地宽慰了我几句，但他提供的情报瞬间把我送去地狱道轮回了。
　　
　　……我不能接受！不能！！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受到这种待遇？！虽说我常常死皮赖脸地求BOSS给我加薪，但那也是为了让妈妈早点过上好日子，绝对不是像爱玛那样为了梳妆打扮泡小伙！我从不迟到早退，工作完成保质保量，报告必写满三页纸而且绝无粗制滥造凑字数……我到底是哪点对不起彭格列？！贱命一条都卖给他们了，我不求立个慰灵碑流芳百世，至少别把我人间蒸发啊！Gohell！
　　
　　“对了，奥菲……你们是怎么回到这里的？阿诺德很小器，完全不肯对其他人透露呢。”
　　
　　西蒙温和的声音将我从翻涌的悲愤中拽了回来，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抓了抓后脑勺：
　　
　　“其实……只是回到地中海又跳了一次而已……彭格列九世的人给我们提供了机票。”
　　
　　“……噗。”
　　
　　“西蒙先生，您刚才笑了吧，肯定是笑了吧？”
　　
　　“……只是打了个喷嚏。噗。”
　　
　　“又笑了————这次绝对没错！您真的笑了！！”
　　
　　“没有啦。噗……”
　　
　　……
　　
　　“啊，说起来……”
　　
　　一路回到熟悉的住处，我在门前的台阶下收住脚步，带着些许疑问的口吻转过头去。
　　
　　“您果然是故意支开真希和先生的吧？……到底有什么私房话不能被他们听见啊。”
　　
　　“啊啊，其实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想多保密一段时间来吓唬人呢。”
　　
　　“恶趣味……”
　　
　　“不是啊！只是最近本部的气氛过于沉闷了，多少想恶作剧一下……”
　　
　　“这个就叫做恶趣味……到底什么事？”
　　
　　“嗯，其实……”
　　
　　一向坦率的红发青年意外地有些迟疑，他略微偏过脸去揉了揉头顶的碎发，似乎在掩饰尴尬的情绪。
　　
　　“奥菲，我快要做爸爸了……”
　　
　　——我快要做爸爸了……
　　
　　我花了十几秒钟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我瞬间从自怨自怜的思绪中原地满血复活了。
　　
　　“哦上帝！圣母！这是真的吗，先生？！您是说……海伦小姐……啊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夫人……？？”
　　
　　“……嗯。”
　　
　　虽然我并不清楚自己激动的理由，但我就是莫名地热血沸腾了起来……西蒙会成为我的交友圈子里第一个有后的……虽然我肯定也有后，但谁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而且我的后代还是个二……
　　
　　“呃……可是，为什么特意告诉我……”
　　
　　“嗯，因为希望那孩子可以管奥菲叫教母啊。反正教父肯定是Giotto来做了。”
　　
　　“……欸？教育您的孩子那种事……塔瑞亚不是更合适吗。”
　　
　　西蒙略显苦恼地摇了摇头。
　　
　　“海伦不同意，她说孩子是会以教母为榜样的……如果是女儿，她不希望孩子有塔瑞亚的身材，如果是儿子，她更不希望将来找个有塔瑞亚身材的儿媳妇……”
　　
　　“……西蒙先生，您和她一起生活，真的完、全、没、有沟通上的障碍吗？……啊不，其实我想说，您找上我只是因为我没有胸？！诸神保佑，就算真是这样也请您不要直说！！”
　　
　　“呃不，并不是那样……”
　　
　　“这太伤我作为女性的自尊心了！我才十七岁！塔瑞亚比您还大两岁！我到她那个年纪肯定也会变大的！！虽然我没信心长到她那么大，但是塞两个木瓜的话……”
　　
　　“奥菲，冷静点。”
　　
　　青年一脸无奈地叹着气，随即沉着地腾出一只手按住我的脑袋。
　　
　　“怎么可能是因为那种原因……我可是因为奥菲是我喜欢的女孩子的类型，才认真地拜托你的。”
　　
　　“真的吗？真的真的不是因为胸部……”
　　
　　哐当！！！
　　
　　我话音未落，就被房门甩到墙上的巨响打断了。
　　
　　伊丽莎顶着犹如21世纪发廊产品一般惊人的爆炸式发型从门里冲了出来，黑着脸怒不可遏地指着我高喊：
　　
　　“你个混帐凤梨终于死回来了！！！”
　　
　　“……滚！混帐凤梨是我爸！！”
　　
　　“去你的吧！凤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那个倒霉儿子刚把我脑袋炸了……”
　　
　　“……那伊丽莎现在是幽灵了？”
　　
　　西蒙在一边听着好笑，无比勇敢地插话道。
　　
　　“幽灵你个头！别以为我怕你，女人的战争男人一边儿玩去，再给凤梨帮腔我就告诉海伦你在外面包小蜜！！”
　　
　　“西蒙先生您退后一点，我们每三天都要对喷一次，这很常见……伊丽莎，如果你敢做出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我就拔光小克莉丝特那头美丽的金发！！”
　　
　　“你敢？！”
　　
　　“我还真就敢了！怎么着，出来单挑啊？！”
　　
　　Shit，我刚知道自己被家族除名憋了一肚子火，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彭格列！从谁开刀都一样，践踏我存在资格的混蛋都去死吧！！！
　　
　　就在我气势汹汹地捋袖子预备开火时，伊丽莎脑后忽然嗖地飞来一只炮仗——为什么是炮仗？
　　
　　然后……
　　
　　然后，她铁塔一样的身躯在我面前轰然倒下，激起一地扬尘。
　　
　　……
　　
　　“哦呀，烦人的大婶终于解决掉了……”
　　
　　在倒下的少女……我想她从年龄上来说至少还算个少女……身后，梳着凤梨发型的瘦小男孩拍着手掌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容白里透红，看上去比先前结实了一些，穿着整洁的黑色小号西装和皮靴，甚至还考究地戴了个领结。
　　
　　数月不见，越发朝斯文败类方向发展的小骸，朝向我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
　　
　　“Kufufufu……欢迎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奥菲失踪期间，斯佩多顺手帮着带了带孩子……结果你们都看到了。
　　
　　西蒙哥是个好男人，体贴顾家爱老婆，知进退识大体讲哥们义气，皮卡皮卡的圣父光芒。他和奥菲本质很接近，所以悲剧得也很接近【大雾】。
　　
　　考虑到动画党不了解西蒙家族的历史，在这儿普及一下（由于是十代西蒙家族的单方面陈述，不确保是真相）:某次彭格列征服欧洲的黑手党大战里，西蒙哥接受了诱敌任务，带着50个人去挑2万个人（估计他当自己是高达）结果原本应该来救援的盆锅裂没影子，西蒙哥就这么被群殴至死了。据说事后盆锅裂为了掩盖这起悲剧，把西蒙家残党流放到撒哈拉灭口去了……虽然这不一定可信，但盆锅裂的资料库确实没有任何关于西蒙的记载，而且基本可以确认是被刻意销毁的。
　　
　　普及完毕，之后大致剧情走向会按照这段来，历史真是黑暗啊……【揍
　　
　　
　　
所谓底线
　　

　　“那么，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在我的盛情邀请下，西蒙顶着小骸毫不欢迎的眼神进屋坐了片刻，椅子还没坐热便礼貌地起身告辞。
　　
　　小骸也不和他客气，二话不说就转身蹬蹬地跑去开门了。我隐约听见什么东西轰隆隆滚下台阶的声音，也许是他踹了门口伊丽莎的尸体一脚……
　　
　　“真是别扭的孩子呢……”
　　
　　西蒙望着他小小的背影，以包容的语气感慨道：
　　
　　“不过，比起实验场那会儿来要好得多。看到他这么精神我也安心了……奥菲，你真的很会照料孩子呢。果然我的眼光没有错。”
　　
　　我耸了耸肩，苦笑着自言自语：
　　
　　“我总觉得他有点变糟了……是受爸爸的影响吧，我以后得盯紧点。”
　　
　　“你将来会很辛苦呢，我的孩子也拜托你了。”
　　
　　他半开玩笑地顺着我的口气说下去。
　　
　　“西蒙先生，为人父母得好好尽责任才是……”
　　
　　目送着西蒙瘦高的背影渐渐远去，我将视线悠悠投回到一旁抱着双臂赌气的男孩身上。虽然他那个怪异的笑声碜人了些，但一见我和西蒙那副哥俩好的热乎模样，这孩子立马就原形毕露化身小喷火龙了。就这点儿小性子，还想跟我们这种从腥风血雨里爬过来的职业黑帮斗脾气……果然他还年轻啊。
　　
　　想起百年后那个经历轮回辗转、阴狠无情的六道骸，我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战。
　　
　　……还、还是年轻好啊。
　　
　　“小骸，你刚才那语气是怎么回事？你牙疼么……？”
　　
　　明知混蛋爸爸逃不了责任，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转向骸问道。
　　
　　“Kufu……”
　　
　　“把那个诡异的笑声收起来……如果不想我往你嘴里倒辣椒酱的话。”
　　
　　我感觉自己被斯佩多强大的教化能力打败了，当即有气无力地往沙发上一倒，一手以指关节威胁地轻扣着茶几。
　　
　　骸显然意识到我不是单纯的开玩笑，便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你见过我爸……师父了？”
　　
　　“嗯。”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那个人和我说了很多事。”
　　
　　“……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当初说得没错……是能把天使带往地狱的人。不过我好像和他挺合得来。”
　　
　　“不，你还是离他远点的好……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面对斯佩多有如神助的洗脑功底我深感无力，只能温和地抚摸着小骸的头发企图用皮卡皮卡的圣母光芒召唤他回头是岸。虽然他杀人越货那会儿我早就入土百年了，可我也不希望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变成个为害人间的恶棍，我会死不瞑目的。
　　
　　正打算坐定了倒杯茶给他好好上一堂思想教育课，楼梯上忽然传来了猫一样轻巧的脚步声。
　　
　　“哟，离家出走的小鬼终于记得回来了？”
　　
　　交际花爱玛只披一身半透明的薄纱睡衣，叼着烟卷儿趿拉着软拖鞋悠哉游哉地从楼上踱了下来。
　　
　　我当即便有向她扔茶杯的冲动：“这儿有小孩子在，你注意点影响！”
　　
　　“她一直如此，我习惯了。”
　　
　　骸不动声色地打断我，自顾自搬过桌上的糖罐，掏摸了块巧克力放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我不在的时候，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感情真好，真羡慕你们年轻人。”
　　
　　“话是这么说，爱玛也才刚满20岁吧……”
　　
　　“这和年龄无关，重要的是心境。”
　　
　　她讽刺地扯了扯唇角，走进客厅在我身边懒洋洋地坐下。
　　
　　“你也不想想，我从几岁起就寄生在男人身上过日子？男女之间那点事，最原始最简单也最肮脏，看多了人就麻木了，还怎么青春得起来。你要我这样的女人去相信贵族小姐读的爱情故事么？别开玩笑了，小丫头。”
　　
　　“……对不起。”
　　
　　联想到爱玛经历的特殊性，我下意识地低头道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倒是你，尼尔和克莉丝特订婚，你心里还过得去么？你们的保密工作也搞得太好了，如果不是伊丽莎那天喝多了说漏嘴，我根本不知道你和尼尔曾经交往过。亏我当初还傻呵呵地祝贺他抱得娇妻来着，原来这男人已经是个二手货了。”
　　
　　原本在一旁安分守己啃着巧克力的骸，闻言立刻敏感地侧过了脸。
　　
　　我说服自己无视那个正努力窃听细节的男孩，压低声音苦笑着答道：
　　
　　“谁知道那算不算是交往呢……大概只是我一厢情愿觉得‘有人娶我就该知足了’，尼尔不是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么。”
　　
　　“呸！”
　　
　　爱玛忽然激动起来，不顾形象地狠狠啐了一口。
　　
　　“F**k他妹！要拿你当妹妹，也得问问我这个老姐姐同不同意！！”
　　
　　“……所以说你才20岁……”
　　
　　“Giotto也真是仁慈过度了才会让他继承……不过看来他不知道尼尔和你的事，伊丽莎说漏嘴以后这消息就在彭格列传遍了，Giotto对他的小白羊侄子失望到谷底，连续几天都不见笑脸。G要解气得多，每次看到那小鬼就绕道走，而且不允许任何人提起他为尼尔主持过订婚仪式……”
　　
　　爱玛原本一脸义愤填膺，说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面上的笑影，肩膀也因憋笑而微微颤抖起来。
　　
　　虽然不太厚道……但是我也笑了。
　　
　　“对了，你打算去见斯佩多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敛起笑容切换了话题。
　　
　　“啊？既然回来了，总是要到师父那里说一声的。”
　　
　　“奉劝你别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彭格列的形势阿诺德多少也该告诉你了，武斗派的势力日复一日膨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控。近来还有传言说斯佩多联合武斗派，策划单方面拥立二世……菲洛家族那边也挑衅不断，Giotto在这种节骨眼上还坚持信任斯佩多，G都快让他弄疯了。要我说，Giotto在这点上和你的态度倒是惊人的一致，一样的天真傻冒。”
　　
　　“我也想信任爸爸啊。再怎么说，也是我当做亲人看待了那么久的人……”
　　
　　我被她堵得胸口发闷，只得垂下眼去默默地把玩着衣角，一时找不出应答的台词。
　　
　　如果，斯佩多当真……
　　
　　我不愿意想象那个“如果”。
　　
　　就好象我在未来乘坐飞机时不愿想象它从天空坠落一样。
　　
　　——两者的后果，大概都是玉石俱焚。
　　
　　——————————————————————————————————————————
　　
　　啪嗒。
　　
　　男子沉默地捏着话筒伫立了许久，终究还是状似不经意地随手搁了回去。
　　
　　“……傻姑娘。”
　　
　　D·斯佩多的目光略微有些恍惚，从镜框里笑容灿烂的黑发女孩面上倏地掠过，但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轻浮。
　　
　　“为什么不联系她？她刚在特拉帕尼港上岸你就感觉到了吧。”
　　
　　斜倚着墙立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是一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年青男子。他的面部线条显得刻板而生硬，两道扬起的剑眉很透出几分英气，只是紧紧蹙着的眉头和极富侵略性的神情让他周身都弥漫着一股难以亲近的气息。
　　
　　“没有必要。”
　　
　　斯佩多双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奥菲比你我想象的要敏感多了。如果贸然与她接触，说不定我们的计划会被觉察呢。”
　　
　　“……你还真是没有一句真话，直说不知如何面对那孩子不就好了？”
　　
　　青年短促地冷笑一声，不顾斯佩多瞬间阴郁下来的面色，流利地一口气说下去：
　　
　　“你现在可以避她一时，等到彭格列真正发生变革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对她解释？”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斯佩多忽然开口冷冷地打断了他。“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这种细枝末节而动摇，未免也把我想象得太愚蠢了。现在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鼓动我们的人与菲洛家族开战么？那可是彭格列掌控整个欧洲的最大障碍。只要一世在位一天，他就难以下定决心宣战。”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青年立刻隐去了笑容，目光也蓦地阴沉下来。
　　
　　“只是，在那之前……那孩子掌握的关于你的情报太多了，如果她站在一世那边做出对你不利的举动，我想知道你届时的打算。”
　　
　　斯佩多一时没有作声，只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背对着青年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
　　
　　地中海地区罕见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风击打窗框的声音过于洪亮，以至于掩盖了斯佩多轻声吐出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她的愚蠢阻碍了彭格列的前进……我只能亲手毁掉她。”
　　
　　残酷的字句飘散在呼啸的海风里，没有回声。
　　
　　——————————————————————————————————————————
　　
　　“阿嚏！”
　　
　　“感冒了？快去冲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我给你拿去洗。”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谢谢你爱玛……”
　　
　　我裹着毛毯哆哆嗦嗦地向浴室小跑过去，还没来得及握住门把手，玄关又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我隐约听出了真希尖嗓门的咆哮。
　　
　　“爱玛，你居然在门口放这么丑陋的擦鞋垫——它长得和伊丽莎一模一样！！你从哪儿搞到这玩意的？！——喂，你放手，离我远点，我会感染病菌的！我可不想传染上脑残的毛病，和一个脱线的绣花枕头结婚！”
　　
　　其间夹杂着另一个熟悉的文弱嗓音：
　　
　　“让我见见奥菲吧，我只是想和她聊几句……”
　　
　　……
　　
　　我一手无力地扶住额头，撇开企图拉住我的爱玛，扯下毛毯大踏步朝门口走去。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吧，尼尔。”
　　
　　真希手里的扫帚顿时定格在了空中——它原本应该在下一秒钟敲裂那个金发男孩的脑壳。
　　
　　“奥菲，你回去躺着休息吧，这儿我来解决。”
　　
　　真希退后一步，以持日本刀的姿势紧握着扫帚柄挡在我身前，看起来有万夫不当之勇。
　　
　　“……你还是先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吧……这些大包小包是怎么回事？”
　　
　　我无力地扫视着她脚边堆积成一座小山的礼品盒——这些盒子都包装得古色古香，估计是雨月先生带来的日本特产什么的。只是这数量也太多了一点，都可以开个小卖部了……
　　
　　“哦，我跟雨月先生说我失恋了，所以他给了我很多慰问品。不用担心，我会大发慈悲地分给你一点的，亲爱的奥菲利娅。”
　　
　　“真的吗？！有鳗鱼饭吗……呃不，我是说，尼尔你有什么困难吗？”
　　
　　“其实……”
　　
　　面对真希“有话快说没话快滚”的凶狠眼神，尼尔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模糊的话来：
　　
　　“奥菲你……可以陪我回克莉家么……”
　　
　　“……哈？”
　　
　　……
　　
　　在之后的谈话中（真希的白眼和嗤笑贯彻其间），我深刻地了解了尼尔这段日子所经历的“不一样的苦难”。
　　
　　克莉丝特小公主温柔可爱美丽动人自不消说，只是自从尼尔甩我这笔旧账曝光以来，他在彭格列的名誉一落千丈，也连带失去了下任BOSS候补的地位。
　　
　　对于企图依靠女婿恢复没落门楣的克莉丝特家而言，这显然不是个乐观的消息。尼尔在这个贵族世家里遭受的冷淡待遇，也是可想而知的。
　　
　　倘若是我和真希、伊丽莎甚至小骸这种坐惯了冷板凳的苦孩子，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然而尼尔却是先后被父亲和叔叔捧在手心里喂养大的。Giotto出于长辈的责任心，给予他的自由度大了些，又忙于家族事务无心对他严加管教，才造就了尼尔这副富二代的软性子。
　　
　　一句话概括，扶不上墙。
　　
　　“所以说？今天你是和未来丈母娘和嫂子闹了矛盾不欢而散……现在又不敢一个人上门道歉，才跟着真希回来拉我当保镖？”
　　
　　“……唔嗯。”
　　
　　尼尔缩着颈子嗫嚅着点了点头。
　　
　　……你你你带着前女友上门，到底是道歉还是示威啊……
　　
　　我刹那间觉得自己穿越得太久，都无法理解19世纪少年的思维了……他真的是18岁而不是8岁？现在就连我也悲哀地认识到，指望他通过背负家族义务而成长，还不如指望斯佩多加入红十字会救死扶伤……Giotto放弃让他继承的决定果然是英明的。
　　
　　“奥菲，你还是去洗洗睡吧，我把这家伙打出去。”
　　
　　真希极为淡然地说着，随即掣起平底锅（她认为这比扫帚杀伤力更大所以更换了装备）大踏步走上前去。
　　
　　“等等啊！夫妻不成仁义在，我陪他回去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多走到门口就回来……”
　　
　　“……不是吧，到了这份上你还想帮他，圣母玛利亚都不带这样的！你是想成为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披萨么？”
　　
　　“……是菩萨才对吧。菩萨。”
　　
　　就在我一意孤行拉开门往外跑的时候，冷不防瞥见了门边那道修长的灰色影子。
　　
　　紧接着，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令我瞬间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奥菲利娅，如果有精力给人做保镖，不如马上回去工作。”
　　
　　……
　　
　　“……先生，您站在那里，多久了？”
　　
　　“比你想象得要久得多。”
　　
　　阿诺德垂下抱在胸前的双臂，不动声色地站到我身侧将我与张皇失措的尼尔隔开。
　　
　　不知他与Giotto讨论了什么，他的面色比片刻之前沉重了许多，蓝眼睛里甚至闪动着一点烦躁。
　　
　　“Giotto有话要问你，跟我回总部一趟——现在。”
　　
　　“……可是，尼尔……”
　　
　　“要我命令你么？”
　　
　　“……不用了，先生。”
　　
　　——————————————————————————————————————————
　　
　　尽管是迫于上级的压力，丢下受苦受难的小尼尔依然让我感到良心不安，谁让他的思维像个8岁小孩呢……
　　
　　“奥菲利娅。”
　　
　　“嗯？……啊，是，先生。”
　　
　　“你的性格，差不多也该有个限度了。无条件地对人友善，很容易陷自身于不利。”
　　
　　“也不是无条件……再怎么说也是关系不错的家伙……虽然他甩了我，但我不想为这点事和人过不去。”
　　
　　“……这点事？你还真是没有‘底线’这种东西呢。”
　　
　　“那可是有的，先生。”
　　
　　我立刻认真地反驳道，“我不会对伤害无辜妇孺的人友善。即使是伟大的玛利亚，也不会宽恕欺侮弱者之人的。”
　　
　　阿诺德的脚步略一停滞，我又险些撞到他挺直的后背上。
　　
　　他回过身来，带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深邃眼神，细细打量着我。
　　
　　“……哼。好像骑士宣言一样的底线呢。果然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我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一时反应不过来，失声惊呼起来。
　　
　　“——先生，您以前认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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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周日补课，本周只有这一更，不过爆字数了，原谅我吧……中秋节会补的……
　　
　　附1：白渣渣手绘的奥菲~……看上去很像冷淡样的NAGI，虽然渣渣好像忘记了奥菲是黑发，不过凤梨头赛高！
　　
　　附2：骑士宣言：
　　
　　我发誓善待弱者；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我发誓帮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我发誓不伤害任何妇人；我发誓帮助我的兄弟骑士；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个人认为彭格列初代们不错的贯彻了这些誓言……
　　
　　鉴于状况开始复杂化，小修一下然后补充剧透：
　　
　　1、这里所说的“向菲洛家族宣战”，也就是漫画里所谓的西蒙牺牲的欧洲征服战。但个人认为初代不可能发动这种无谓的争端，所以设定为对方不断挑衅而彭格列被迫反击了。估计这设定以后要被天野娘打脸，我争取在她打我脸之前完结……
　　
　　2、阿诺德认识奥菲是在斯佩多收养她以前。当时贫民窟的小奥菲以骑士宣言为人生信条以圣母为理想，很傻很天真，让人很想打她脸。据说小阿诺德是小奥菲的初恋【雾很大】至于他为什么一直隐瞒这点，是因为斯佩多对奥菲脑子动了很大的手脚，强行让她想起来，脑袋会坏掉……【喂喂喂
　　
　　
　　
番外之一暖光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圣经》创世记
　　
　　一切的起点，是在约十年之前。
　　
　　19世纪，意大利西西里岛。
　　
　　时节正值夏末秋初，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热气已渐渐消散，来自海洋的湿润暖风温柔地拂过人的面庞，犹如西西里的人们坚定不移地信仰着的——慈爱的上帝之手一样。
　　
　　然而，此刻突兀地呈现在少年面前的，却是被称为“上帝遗弃的所在”。
　　
　　“唔……”
　　
　　蓄着蓬松金发的少年全然无心秀美的乡村景色，只是蹙着双眉，忧心忡忡地凝视着眼前一排排低矮杂乱的平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清新海风截然不同的、令人心生不快的霉味儿，就像是在盛夏烈日下曝晒多日的腐肉味道。
　　
　　上帝之手所触及不到的角落。
　　
　　贫民窟。
　　
　　“你要在这里转到什么时候？我可不是来陪你散步的。”
　　
　　冷着脸站在他身旁的高个少年却没有这番悲天悯人的情怀，他眼底不含丝毫伤感，甚至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扫视着面前破败的景象，仿佛随时都会甩手而去似的。
　　
　　两人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衣着都相当讲究，在这个全岛最落后的贫民聚居地显得格格不入。隔着摇摇欲坠的破烂门板，不时有小孩或是年轻女子探出半张脸来偷偷窥看。
　　
　　“阿诺德，我之前也说过吧？我想以最贫弱的地方为起点，从受苦难最深的人们身上开始变革……”
　　
　　金发少年徒劳地描绘着自己的理想，他的努力只换来友人不屑的冷哼。
　　
　　“你倒是变革一下看啊？这里的人在现实的重压下，精神早就软弱得无可救药了。自己丧失希望的话，任谁也挽救不了他们。”
　　
　　“所以说阿诺德你真是固执……啊？！”
　　
　　趁着金发少年极力与阿诺德争辩的间隙，一垛杂物后忽然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把拽过少年搁在脚边的背包，兔子似的朝小巷尽头的拐角处窜去。
　　
　　“啧！”
　　
　　阿诺德轻蔑地撇了撇嘴，随手把怔在原地的金发少年拨到一边就要追上去，却冷不防被同伴紧紧抓住了胳膊，猛地一个趔趄，踉跄了几步才勉强刹住脚。仅仅拖延了十几秒，那个灵活的小身影便消失在了转角。
　　
　　“Giotto，你干什么？”
　　
　　少年不满地拧起细长的眉，凤眼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受到冒犯的神色来。
　　
　　“放他去吧，这里的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你是来布施的么？那我回去了。”
　　
　　阿诺德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撇下同伴转身大步走去。Giotto一边无奈地长声叹气，一边紧追几步想拉住他，忽然被方才小孩消失的转角吸引了视线。
　　
　　“喂，阿诺德，等等……”
　　
　　“放开——放开我，放开！你这个笨蛋！”
　　
　　只见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女孩子，反扭着方才夺包小孩的手腕，推推搡搡地将她拽了过来。女孩低垂着眼睑将背包放回到Giotto脚边，随后一把按下仍在挣扎踢打的小孩的头，朝两个少年有板有眼地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失礼，先生，请看在杰西卡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原谅她一时胡闹吧。”
　　
　　她的意大利语不是很标准，说起话来有点儿磕磕绊绊，声音却格外清脆柔和，像一池晃动着的清凌凌的水。不等她咬文嚼字地说完，叫做杰西卡的小女孩胡乱挥舞着胳膊，一巴掌扇到了女孩的侧脸上。
　　
　　“笨蛋！！玛莉娅是大、大——大笨蛋！！那个少爷都说了放我走啦！拿了这个的话，妈妈的病也肯定……”
　　
　　“你倘若还记得一丁点妈妈的话，就该明白她是怎么教育我们的。”
　　
　　女孩完全没有动怒的痕迹，只是一手捂着通红的脸颊，一手再次强硬地将杰西卡的头朝Giotto按了下去，加重语气命令道：“快向先生道歉！”
　　
　　“啊啊，不用道歉了……”
　　
　　眼见这对小姐妹争执得不可开交，Giotto忙不迭地上前打圆场。他理解贫穷生活的艰辛，原本也没有追究小孩责任的打算。
　　
　　“这不行，做错了事一定要道歉，先生你这么好脾气是会把人惯坏的。杰西卡是我妹妹，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惯坏。”
　　
　　……这是什么理论，宽容也变成罪过了么。
　　
　　怀着对女孩奇妙逻辑的感慨，Giotto便定下神来仔细打量这两个瘦小的女孩儿。
　　
　　妹妹杰西卡大约四岁，有一头稀稀拉拉、剪得七零八落的杂乱栗发。与上流社会小姐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发丝不同，这孩子的头发像一蓬干枯的野草一样堆在脑袋上。她的眼睛大而幽黑，泛黄的双颊深陷下去，整个人活像一具小小的骷髅蒙了一层薄薄的皮，推一下便会散架似的。
　　
　　一旁拉着她（不如说是努力压制她的反抗）的姐姐——似乎是叫做玛莉娅——要年长一些，但也不会超过八岁。她比同龄人略矮一点，和妹妹一样明显带着营养不良的症状，甚至更加严重。黄瘦的小脸不带一丝血色，虽然五官生得清秀端正，却也被这浓重的病态掩盖了，只显出一副恹恹的菜色来。唯独一双灰色的眼睛嵌在消瘦的面孔上，星辰一样闪闪发亮。
　　
　　两个女孩虽然衣着然朴素，却收拾得格外整洁，衣襟上有不少地方已洗得发白，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在上面。
　　
　　Giotto选择性忽略了身旁阿诺德鄙薄的目光，略弯下腰去从包里翻出零钱来想递给年长的女孩，她却像被针刺到手一般惶急地闪了开去。
　　
　　“不行的，先生，我们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笨蛋玛莉娅！这明明是大哥哥送给我们的！！”
　　
　　心直口快的杰西卡连忙扳着她细瘦的胳膊，尖声抗议起来。
　　
　　女孩依然固执地咬紧下唇，把小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一样，一时场面极为尴尬。
　　
　　“Giotto，你那份泛滥的善心，看来人家并不领受呢。”
　　
　　阿诺德始终抱着看好戏的态度闲闲立在一旁，此刻见女孩倔强的态度让Giotto一脸难堪，便语带讥诮地出声打破了僵局。
　　
　　“善心？……先生，你们上流人和我们对善心的认识，可是有点儿不同啊。”
　　
　　女孩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用她不太流利的意大利语一字一顿地认真反驳道。她低而细的声音流露出饥饿与贫困造就的虚弱，却是极为坚定、沉静的。
　　
　　“在你们看来，施舍给狗一块骨头叫做善心；但对于我们而言，在自己和狗一样饿的时候还愿意与狗分享骨头，这才叫做善心呢。这一点，你们受着好教育、过着舒坦日子的少爷大概是不会明白的——谁都知道，咱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
　　
　　阿诺德被她义正辞严的态度噎了一下，别过脸去切了一声也就不再接话。Giotto却带着几分赞赏的神色朝女孩俯下身去：
　　
　　“年纪这么小，心性倒是很高呢。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玛莉娅，先生。玛莉娅·塞克利菲斯。这是我妹妹杰西卡。”
　　
　　女孩极有礼貌地一一应着，见Giotto兀自思索着什么不再追问，便再次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牵起妹妹转身离开。那小家伙仍然锲而不舍地捶打着她的姐姐，企图从Giotto兜里挖出全家下一日的口粮。
　　
　　“等一等。”
　　
　　——突兀地划破了双方之间缓和空气的，是阿诺德铁石一样冰冷强硬的声音。
　　
　　“那是什么？”
　　
　　他远胜于刀刃的锐利目光，此刻死死粘着在女孩腰间一柄精致的短刀上。
　　
　　刀身的纹饰相当华丽，显然不是一个贫苦女孩应有的东西。
　　
　　“……呵，‘不白拿别人东西’只是嘴上说的么？”
　　
　　“……”
　　
　　玛莉娅一时哑然，猛地捏紧了妹妹的手低下脑袋，隐约可以看见她干裂的嘴唇被咬得发白。阿诺德看见少女的窘相，越发坚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他一心要压下女孩的锋芒，便不顾Giotto几度从旁劝阻，语声严厉地说下去：
　　
　　“呼……如果想教育弟妹，至少要学会以身作则吧。人前说得再好听，背后还不是一样偷——”
　　
　　“请你住口，先生！！”
　　
　　阿诺德吐出那个词的瞬间，女孩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嗖地跳将起来大声喊道。
　　
　　“先生，我知道我们在你们眼里是下等人——出身不好，品性自然也不好——你们要怎么想、怎么笑，我都认了；但你也不能随便冤枉人！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说话要讲点良心，先生！”
　　
　　她握紧了没有多少斤两的拳头，小身板抖得跟筛糠似的，那模样活像只炸了毛准备咬人的小动物。
　　
　　“……你倒是说说看。”
　　
　　阿诺德本只想让她面红耳赤知难而退，此刻惊诧于她激烈的反应，便冷冷地斜睨着她等待下文。
　　
　　“这……”
　　
　　玛莉娅涨红着脸支吾了片刻，最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极为严肃庄重地昂起头来，朗声答道：
　　
　　“这是我从一位死去的绅士身上摘下的遗物。我和妈妈一起埋葬了他的遗体，所以这不是白拿。妈妈说，他的灵魂已经去上帝身边了，留下的东西如果能对生者有益，也不是坏事。”
　　
　　“可是，你要刀子做什么……？”
　　
　　Giotto听着不由面露忧色，迫不及待地皱起眉打断了她。
　　
　　“当然是防身！”
　　
　　杰西卡急吼吼地抢上前回答道：
　　
　　“大哥哥，你们日子过得好，哪里知道我们这儿多乱？人抢人、人打人，就差人吃人了！姐姐都遇见好几回那个……那个什么了？”
　　
　　“通称……流氓。”
　　
　　玛莉娅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们这里……比较乱，那个，妈妈说，有些男人专喜欢欺负小姑娘找乐子……”
　　
　　“姐姐可厉害了！上次有个喝醉酒的混蛋对我动手动脚的，姐姐拿刀子对着他裤裆一比划，他立马就老实了！”
　　
　　“别逞能了，你才多大？从尸体身上拿东西这种事……”
　　
　　阿诺德有些听不下去，维持着冷漠的口吻转向玛莉娅追问道。
　　
　　“先生，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
　　
　　玛莉娅很快调匀呼吸恢复了平静，但她瘦小的胸膛仍在愤怒地剧烈起伏着。
　　
　　“在我们这儿，差不多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我从小见过的尸体比吃过的肉还多呢。我们都是踩着十字架过日子。死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们活着也没好事发生。但我们还活着。我们得活下去，先生，而且我们非得活出个人样子不可。我们也不能老叫你们看不起，是不是？”
　　
　　Giotto和阿诺德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他们并不是温室大棚里养育的嫩芽，也都直面过建立在不平等之上的世界的丑恶与黑暗。但当时的他们，实在过于年轻。
　　
　　呈现在不过十四岁的他们眼前的，却是由最纯真的生命毫无保留地揭示出的——上流社会华丽外壳下流淌着的、腐烂发臭的黑色毒液。
　　
　　而在现实肮脏腥臭的淤泥中，却又分明绽放出了倔强地昂首向阳的花朵。
　　
　　两个女孩相似的稚嫩面容上，都流露出一种纯洁的、不加矫饰的光辉。
　　
　　除了“要活出个人样子来”的意志外，没有任何词句可以解释她们眼中的光芒。
　　
　　“所以我才不能拿您的东西。”
　　
　　玛莉娅有点局促地搓着双手，仿佛做了什么非常对不起人的事情一样。
　　
　　“我只是想……我们总得踏踏实实站稳了活下去。如果非得靠着别人的同情供养一具肉身，那还真不如早点跟上帝去了呢。我相信上帝和圣母与我们同在……他们都在看着，看我们怎么活。我好好活，也是为了死的时候安心一点，别太后悔了。”
　　
　　说罢，她不再留心两个少年复杂的表情，最后朝他们行了个礼，便拖着恋恋不舍的妹妹转身离去。
　　
　　海风隐约送来她絮絮叨叨的话语：“都是你惹出的麻烦，看我回去不告诉妈让她说教你……几个钱而已，我多帮人洗点衣服总可以挣到的。求生的法子都是人找出来的，找不出姐姐也能给你造一个……真是的，耽搁了那么久，我们还要去给妈弄药，顺路去弟弟坟上除掉些野草呢……”
　　
　　……
　　
　　——在你们看来，施舍给狗一块骨头叫做善心；但对于我们而言，在自己和狗一样饿的时候还愿意与狗分享骨头，这才叫做善心呢。
　　
　　——你们要怎么想、怎么笑，我都认了；但你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我们得活下去，先生，而且我们非得活出个人样子不可。我们也不能老叫你们看不起，是不是？
　　
　　……
　　
　　“你看到了吗，阿诺德——这就是被你判定为‘软弱’‘绝望’的人们。现在你还坚持原先的想法么？”
　　
　　Giotto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温和地转向身旁发怔的友人。
　　
　　“——孩子们尚且那么努力。她们要活。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朝死路上去？”
　　
　　“……哼。”
　　
　　许久，灰金色短发的少年才愤愤地咕哝了一声。
　　
　　“我承认，他们还有救。但你要怎么做？”
　　
　　“就从整顿这里的秩序开始吧。我想，至少要创造出一个女孩子不用佩戴刀子出门的环境。这点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该不会想留在这里吧——这种史前时代的地方？”
　　
　　“是啊，怎么了吗？”
　　
　　“……与其你留在这里维护秩序，不如我留下来。我对这里，多少产生了一点兴趣。”
　　
　　“欸？”
　　
　　“……”
　　
　　阿诺德却没有再应答。
　　
　　他只是将安静的目光投向女孩们消失的方向。上挑的蓝色凤眸里，深埋着Giotto的超直感都无法挖掘出的某些东西。
　　
　　——玛莉娅·塞克利菲斯。Maria·Sacrifice。
　　
　　——直译为“圣母牺牲”。
　　
　　——真是天真愚蠢到了极点。简直是不祥的名字。
　　
　　——但意外的不让人厌恶……
　　
　　在阿诺德视线的尽头，是西西里浩瀚无边的蔚蓝海水，以及沿海无数个终年不冻的港湾。
　　
　　貌似冰冷刺骨的海平面之下，正翻涌着温暖如三月春阳的巨大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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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篇十年前的故事，番外第一弹……第二弹大概是阿诺德留在贫民窟之后的故事，估计会在奥菲恢复记忆的时候放出来。
　　
　　奥菲利娅、或者说玛莉娅是个有很多缺点的孩子。天真，傻气，不通世故，烂好人，完全不适合黑手党的脑残性格。
　　
　　但这个笨蛋，无论旁人怎样说都会坚持自己的信仰吧……奥菲利娅是因为坚持本性的善才能立足于世。在她看来，一旦放弃这份对光明的信仰，沉沦在泥沼里的生命毫无意义。
　　
　　人活着，总要坚持点什么东西。再苦再难，日子还是要往下过。就像奥菲说的那样，不死心，不放弃，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大家中秋快乐！我爱你们！
　　
　　

歪曲以及变革
　　

　　我跟随阿诺德踏进BOSS房门的那一瞬间，就没来由地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种强烈的反胃感是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Giotto想要传达的绝不是乐观的消息。
　　
　　“……啊啊，你回来了，奥菲。”
　　
　　桌前娃娃脸的金发男人抬起眼和气地打量着我，似乎努力想挤出一丝轻快的笑容，却被眼底涌出的浓厚忧虑冲淡了。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越发消瘦下去，纤细的身子裹在那袭象征首领威严的黑色披风里，不知怎么显得空空荡荡的。透过他笼罩在阴影下的眼睛，我看不见一星半点关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就是个衣服架子。
　　
　　我一直这么觉得。
　　
　　“可以的话，也希望让你多休息一会儿……但是很抱歉，没有时间了。”
　　
　　Giotto以向来平和的口吻向我说着。他暖色的瞳孔里满是专注的神情，仿佛有火焰安静的跳动。
　　
　　而我只觉得冷。
　　
　　“关于你去往未来的事，阿诺德和我作了仔细探讨。我想你有权利知道这个结论……啊啊，也许把它称为‘命运’更为合适吧。”
　　
　　“……命运？”
　　
　　“我们都不太相信宿命论，但现在看来……彭格列的道路，确实在发生不可挽回的歪曲。百年后的九代家族，也证明了这一点。”
　　
　　“歪……？！”
　　
　　潮水般涌来的困惑与诧异瞬间吞没了我，我一时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只是傻傻地半张着嘴，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紧盯着Giotto悲伤的面孔。
　　
　　“是的，歪曲。——彭格列指环的拥有者，掌握着时间的力量。而当彭格列的意志发生变革的时候，时间也会因彭格列的歪曲而发生扭曲，出现与其他时代交错的异常现象……我想，奥菲你是巧合地落入了这个‘时间的裂缝’吧。”
　　
　　“……BOSS，很抱歉，您认为我能接受这种胡闹的解释吗？更何况，说到歪曲……没有比您更执著的BOSS了，您的意志会歪曲这种事……”
　　
　　“——哼，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诺德忽然发出一声有些尖锐的冷笑，打断了我结结巴巴的争辩。
　　
　　“奥菲利娅，这件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意志扭曲的，是谁？”
　　
　　“阿诺德！！”
　　
　　Giotto立刻加重口气喝止住他，但已无法阻止针扎般的话语刺透我的鼓膜。
　　
　　——他是对的。
　　
　　我知道，并且能看到。
　　
　　我的再生之父——D·斯佩多所想要的东西。
　　
　　不会是世界和平合家欢乐，更不会是笨蛋女儿嫁个好人家。
　　
　　他想要的，是彭格列的繁荣——建筑在尸骸之上的血腥扩张。
　　
　　为此他可以献上任何人的头颅，大概我也不例外。他说他爱我，但爱我和不杀我完全是两码事，我相信爸爸可以笑着吻我说Tiamo然后果断开枪爆我头。
　　
　　我都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只是不肯承认罢了。现在我得承认，对爸爸抱有期望的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
　　
　　“戴蒙与我们意见相左，奥菲你是再明白不过的吧？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早就……”
　　
　　眼见无法再回避斯佩多的话题，Giotto叹了口气用手扶住额头。他现在的模样很滑稽，絮絮叨叨活像个操心过度的老妈子，而斯佩多就是他家那叛逆期中二少年。可我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没能笑得出来。
　　
　　“BOSS，可以把最近爸……师父的行动完整地告诉我么？我有很多想确认的东西。”
　　
　　虽然不太想揭他疮疤，但该问的东西总是要问。
　　
　　“大致的你应该都知道了吧，他联合门外顾问计划单方拥立二世的事……不过有个未确认的消息——戴蒙所看中的人选，是我那个远房表弟查理。虽然他很有才能，但我并不放心……”
　　
　　“等等等……那个查理？！这不是开玩笑吧，BOSS！”
　　
　　我控制不住冲到嘴边的惊呼，瞪着眼睛朝他大声喊叫起来。如果不是阿诺德从后面扳住我的肩膀，我肯定会冲上前掰开Giotto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长了青苔。
　　
　　“查理可是武斗派的标兵！之前还瞒着您组织暗杀部队来着，如果把彭格列交给他的话——”
　　
　　“——毫无疑问会走上武力扩张的道路。”
　　
　　阿诺德冷静地顺着我的话说下去，末了又斜着眼加上一句：
　　
　　“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先生！您能接受在查理手下做事么？他的原则一直都是‘去你妈的老弱妇孺公理道义，挡我者死’……”
　　
　　“无所谓，我并没有听命于谁的打算。Giotto什么时候让位，我就什么时候交还云指环，然后离开意大利。”
　　
　　阿诺德毫无留恋的平板声调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太过分了！你倒是可以一走了之，我可不想留在陌生人手下做事，而且还是武斗派的野兽们……”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留在彭格列了。”
　　
　　“……哈？”
　　
　　“你是我的部下。我没有大方到把你留给他们的程度。”
　　
　　不顾我满地摸索脱框的眼球，阿诺德面不改色地转向Giotto，摆出一副“综上所述”的欠揍表情：
　　
　　“——所以你干脆地退位吧。然后你去日本和泽田完婚，我带奥菲利娅回德意志继续工作。啊，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我会来参加婚礼的。”
　　
　　Giotto听见这话，表情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不要擅自决定别人的未来啊……先不说我，你还没有问奥菲同不同意呢。”
　　
　　“我完全没有异议！——如果先生允许我带上妈妈的话。”
　　
　　听见我干脆利落的回答，Giotto差点真的哭了出来。
　　
　　“……这已经是新娘的语气了，奥菲，多少有点自觉啊。”
　　
　　“没那回事，BOSS。我当初宣誓效忠的是您和阿诺德先生，不是蛤蛎或者藤壶那种玩意儿。先生对蛤蛎没有什么迷恋，我当然也没有——说实话，我对海鲜一直有点过敏，我看蛤蛎这个词不顺眼很久了。”
　　
　　“——噗……”
　　
　　西蒙刚踏进门来，就被我的台词折腾得一手捂嘴努力憋笑。
　　
　　“奥菲，也只有你在这种时候都不正经吧……”
　　
　　“您错了，西蒙先生。真希才是不正经之国的女王，我只是个门下走狗罢了。”
　　
　　……话说走狗是不是自谦的意思？果然东方词汇什么的很难理解……
　　
　　“哈……说的也是呢，真希的口才真是让人不敢领教啊。”
　　
　　除了扯点不正经的话缓和气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让这些背负太多的男人轻松一点儿。
　　
　　被席卷入颠覆整个世界的黑色巨浪里，我这种小人物所能做的，不过是随波逐流，抱着块木板咬紧牙关活下去。
　　
　　运气好的话，我也许会是下一个鲁宾逊或者基督山伯爵。
　　
　　“呃……Giotto，刚才塔瑞亚说有紧急情报——当然了，不是她size又变大了之类的……”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Giotto无心打趣，急切地向好友追问道。
　　
　　西蒙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在我们头顶上徘徊不去的沉重阴霾又回来了。
　　
　　“抱歉，Giotto，是坏消息。”
　　
　　“……菲洛家族，又？”
　　
　　——菲洛家族……？
　　
　　——啊啊，爱玛确实说过“菲洛家族挑衅不断”之类的话呢。多半是由于我们毁掉实验场解救了小骸，让对方心存嫉恨吧。
　　
　　——可是对方毕竟是势力庞大、威名远播的黑手党，应该不会做出太糟糕的举动……
　　
　　“是的……这次，他们在我们保护的村庄纵了火。因为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袭击手无寸铁的平民，所以事先准备不足，才会被突袭得手……”
　　
　　……？！！！！
　　
　　刹那间仿佛有某只阴冷的鹰爪攫住了我的喉咙，我只觉呼吸凝滞心跳静止，莫名地喘不上气来。
　　
　　“请等一下，西蒙先生！您所说的村庄，该不会是那个山城陶尔迷的……”
　　
　　“没错。经过我们多年的努力，那里已经从贫民窟变成了适合居住的美丽山村，可是这一次的大火——奥菲，你怎么了，还好么……？”
　　
　　西蒙困惑地扫视着骤然面色煞白的我和一旁神情沉重的Giotto与阿诺德，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用担心，奥菲。你的母亲是个好女人，神会庇佑她的。”
　　
　　Giotto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将我从动摇中拉回了现实，但却丝毫未能减轻我的焦虑。
　　
　　陶尔迷……被袭击的是，我的故乡。
　　
　　“啊啊，终于是到了这一步么。”
　　
　　阿诺德站在我身旁，带点讽刺地轻声自语道。
　　
　　“……看起来是呢。”
　　
　　Giotto双手按着桌面，缓缓撑起身来。
　　
　　他浓密的刘海在面容上投下一片暗影，遮掩了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注意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就如我在人体实验场的时候一样——始终没有停止过。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的脆弱与坚持。
　　
　　一直以来，面对菲洛家族有意无意的针对，他在忍，他在让。
　　
　　他宁可背负着软弱迂腐之名，也不愿意欧洲最强大的两股势力兵戎相见。因为后果必然是伏尸千里鲜血成河。
　　
　　然而此刻，终于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境。彭格列再不反击，要洗刷大地的就将是无辜平民的血。
　　
　　“BOSS，不必勉强——”
　　
　　我赶在Giotto发话前大声喊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斯佩多是对的。Giotto或许能够统领一个自卫团或者慈善机构，但他却不适合在互相碾轧的地下世界争王称霸。
　　
　　肩上那袭拉风的袍是勋章更是锁链，束缚着这个男人的四肢百骸，将他捆绑在对同伴与故乡的责任感里不得解脱。然而Giotto也好西蒙也好，都固执着戴着这副枷锁踉踉跄跄地前行，留给我们的从来只是沉稳如山的背影。景仰黑手党的人们看到他们站在高处，英姿飒爽一呼百应，神祗一般高洁而美丽。而人们看不见的是黑手党的身后，怨魂乱舞狼烟满地，无比的狰狞。
　　
　　这是我们无论怎样祈祷都无法被宽恕的原罪。
　　
　　Giotto冲我平静地笑了笑示意我不用紧张，然后转向一脸严肃的阿诺德和西蒙，清了清嗓子。
　　
　　“局势至此，我们别无选择。不能再让菲洛家族以无辜的平民作筹码了。我们都很清楚，他们是打算激怒我们，让我们背负挑起战争的罪过，借机一气除掉彭格列。这份罪需要整个彭格列和西蒙共同背负，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把它强加给你们……啊啊，要是全由我一个人来扛该有多好……”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阿诺德有点不屑地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冷冷呼出一口气。
　　
　　“哼……那你的决定呢？”
　　
　　Giotto的肩膀微微震颤了一下，他猛地仰起脸来。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一瞬间仿佛仍是那个组建自卫团的少年。十四五的年纪，带着一身清新的阳光味儿扎进泥沼里，就此后路断绝天真不复。
　　
　　“——开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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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黑化第一弹，不解释。
　　
　　啊，作者最喜欢的是关于斯佩多那段…


　　
喜欢他
　　

　　狭窄的房间没有亮灯。
　　
　　我抱着双膝独自蜷在单人床的一角——真希说床是家具中最能保护人的东西。沉闷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漂白粉味儿。
　　
　　天色早已暗下来了，即使拉开窗帘也看不到西西里湛蓝的晴空。我一向很喜欢那种颜色，它让我联想到阿诺德明亮清澈的瞳孔。那种纯净的颜色让我觉得安心。
　　
　　这里不是我和真希居住的漂亮寓所——当然了，我们能以平民身份住进那种高档房子，也是沾了伊丽莎殷实家境的光。然而在形势剑拔弩张的现在，大摇大摆地回固定住所扎堆实在称不上是明智的判断。Giotto或许出于他自己的打算，也不希望我们回来的消息被太多人知道，因此立刻封锁了情报，安排真希暂时回日本，又把我移置到城郊一座偏僻的小教堂安顿下来。教堂管事的修女似乎和Giotto有些交情，当然，是与地下社会无关的。
　　
　　我理解他不愿把女孩子卷入战火的心情，却觉得这多少有点小题大作。我虽然在阿诺德手下身居要职，但说到底是因为我性子踏实耐得住闷，能够静下心日复一日地从事枯燥的文书工作（还要日复一日地面对雕塑一样的上司），时不时被扣薪水罚加班也老老实实没什么怨言，比起那些追求刺激的家伙要安分得多。当真论起综合实力来，我在人才充沛的彭格列家族至多排个二流。倘若我有爸爸一半的手腕，又何苦跳海作践自己。阿诺德个人也许看好我，但在外人眼里我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式的小秘书，就那张脸还能看看了——说起脸，真希和爱玛也要比我惹眼的多呢。
　　
　　而曾为我招致无妄之灾的小骸，此刻也不在我身边了。
　　
　　那么，谁会蠢到来袭击一个既非组织骨干又无半分出挑的小角色呢？
　　
　　除了斯佩多穷极无聊来夜袭我，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斯佩多那样以无耻为荣，就好比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脑袋上顶一座热带果园。
　　
　　这已经是我藏身郊外的第四天了，我简直疑心Giotto打算把我和真希雪藏到战争结束……甚至是继承式结束。
　　
　　开什么玩笑……
　　
　　“小姑娘，你最好还是吃点东西睡上一觉……这样糟蹋自己，身体受不住呢。”
　　
　　打断我混乱思绪的，是这座教堂唯一的原住民——罗瑟琳修女。她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站在房门口，用她那双慈祥的绿眼睛细细地审视着我。
　　
　　罗瑟琳修女是个有着圣徒般安详面孔的老妇人，一头漂亮的长发已经变作花白，我只能从它们柔顺的光泽上判断出它们曾经是多么光彩夺目。
　　
　　罗瑟琳肯定曾是个比我迷人许多的姑娘，我暗暗想。她的五官是那么优雅而端庄。而现在她皮肤的每一道褶皱里都刻着岁月的痕迹，这真叫人难过。
　　
　　“好孩子，你得说说话。这些天你一句话也没跟我这个老太太说。和我说说吧，孩子，就当是和耶稣在说话——耶稣也会听着哩。凡是这世上的苦难，他都知道。”
　　
　　罗瑟琳把菜汤搁在床头，用她枯瘦的双手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覆盖着一层粗糙的厚茧，就像母亲的手那样。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藏匿多久，不过和房东搞好关系总是必要的。
　　
　　最终我决定迎着罗瑟琳温柔鼓励的目光，把心底全部的迷惘和盘托出——包括，阿诺德的事。
　　
　　——回到这个时代的那天，当我按捺着骤然爆发的头痛，强作镇定问出“先生，你认识我吗”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一言不发地走近前来，抬起双臂抱住了我。
　　
　　我依然记得，那时他胸膛里节奏凌乱的心跳声。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他的心脏只会像电子钟表那样发出“滴答滴答”单调的机械音。老实说我有种神话破灭的感觉——当我的脑袋被紧紧压在他胸前时，我觉得他撞击着我鼓膜的沉重心跳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先生，您果然是……”
　　
　　不知僵持了多久，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上帝保佑我不要说错话，他随时能以这个姿势扭断我的脖子……
　　
　　“啊，我知道你。在很久之前呢。不过，那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那、那个，我没有做出过什么冒犯的举动吧……？”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我没有欠您钱吧”……似乎不大现实。
　　
　　“……没有。不如说，正好相反。”
　　
　　“……哎？”
　　
　　“就是说，你还不算一无是处，至少让我找到了一点感兴趣的东西。”
　　
　　猝不及防的，似乎有一道闪电照亮了我混沌的脑海。
　　
　　该不会——
　　
　　“啊，先生，难道你是……”
　　
　　阿诺德猛地捏紧了我的肩膀。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放声叫喊，但他的声音最终被石膏般紧抿的嘴唇封住了。他只是以极具穿透力的尖锐视线死死盯着我。
　　
　　“——难道你是……我的亲生父亲？！”
　　
　　“……”
　　
　　“啊，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您别放在心上！！”
　　
　　……
　　
　　……
　　
　　“……后来他就没给我半分好脸色看。”
　　
　　听完我一股脑的诉说，罗瑟琳修女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上帝保佑，孩子。你傻得像个没吃过禁果的夏娃。”
　　
　　“不吃比较好吧。没有谁会不向往伊甸园的，我也是个俗人。”
　　
　　“傻姑娘，可怜的姑娘……”
　　
　　她一手轻轻拂过我的头发，以老年人特有的怜爱口吻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像在哼唱摇篮曲一样。
　　
　　“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少女之心是多么的纯洁而又苍白啊，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抱歉，您是说，爱情？”
　　
　　……为什么会在这儿冒出一个与我完全不相干的词？
　　
　　在我看来，所谓爱情的甜美是贵族少爷小姐们享用的餐后茶点，而我不过是他们宴会上送茶水的小丫头。
　　
　　“你看不出吗，孩子？那位先生对你的心意——你真的从未察觉过吗？那你真是要比狠心的达芙妮更残忍了。告诉我孩子，你从未爱过那位先生，对么？”
　　
　　——从未……？
　　
　　“不是老太太我说你，这真是太……”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这真是太冷酷了，孩子……”
　　
　　——不是的……！！
　　
　　“你……”
　　
　　“——我喜欢他！！我知道我喜欢他！可那又怎么样？！”
　　
　　我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
　　
　　这种充满怜悯与谴责的语调好比把一个钛合金十字架朝我脑门上砸——别问我什么是钛合金，我只知道它很牛！我被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砸得头破血流，不得不抄块板砖自卫了，哪怕它要砸的是我自己的脚。
　　
　　“爱情！瞧您说得多轻松……好像只要我握住先生的手告诉他‘我爱您’他就会带我回老家结婚似的——我自作多情也得有个限度。我从没有说过自己对他不抱心思，可您得戴上眼镜看看，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如果先生会有妻子，那也该是苍树小姐和海伦小姐那样的女性，她们都是贤惠的好女人，上帝保佑她们长命百岁。而我？黑手党！杀人凶手！女人不是应该为男人洗去身上的血污吗？我自己都沾了一手血！我只是个自私的、肮脏的——”
　　
　　“孩子，冷静些。”
　　
　　罗瑟琳安静地听着我发泄式的咆哮，然后重又温柔地抚了抚我的头。
　　
　　“我为之前的话道歉……你也喜欢着那位先生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自己是个性别意识模糊的迟钝家伙，但我不至于这点区分力都没有。
　　
　　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我在百年后的世界遇见他的时候。
　　
　　意识到“阿诺德先生不在的世界，绝对不是完整的世界”这一点——
　　
　　我不想把它称作“爱情”，爱情应该是更为美好和浪漫的——就像哈姆雷特和他的奥菲利娅那样——而我对阿诺德那份日久弥生、混合着敬畏与信仰的小心思，鬼知道它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可以轻松应对真希的调侃，但我无法回避这个老妇人宁静包容的目光。她让我想起了彭格列外忧内患的现状。战火已经燃遍了这片和平的土地，每一次再见都可能是永别。我清楚得很，再不把这份“鬼知道是什么玩艺”的感情吐露给上帝，我就得抱着它下地狱了。
　　
　　我会下地狱的。杀人赔命，我逃不掉。
　　
　　自从十年前，我在垂死挣扎中握住斯佩多伸出的手那一刻起，我就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末路。但我还是选择了跟他下地狱。因为那时我还不能死，现在也一样——我不能留妈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真是最棒的荒诞剧。那个人爱的是圣母，可以为世人牺牲自我的无私女性；而我却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伤害他人。就像我说的那样，摊开手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子。我只是个卑微的小女孩儿，没法像玛利亚那么伟大。
　　
　　心里知道自己配不上。
　　
　　真希口口声声“姘头”的时候，纳库鲁劝他考虑一下我的时候，甚至是看见云雀恭弥那张与先生一个模子里印出的面孔的时候……我都知道自己配不上。
　　
　　从小在上流人士的白眼里长大，我太有自知之明了。
　　
　　现在的我，不过是靠着斯佩多的羽翼庇护在彭格列混口饭吃，查理以下的武斗派根本没几个看我顺眼的，估计人前笑脸相迎背过身就嘀咕着怎么做掉我。而根据百年后九代家族提供的情况……我大概真被他们做掉了。
　　
　　如果没有罗瑟琳的追问，我肯定会把这些话锁进棺材里，只让神知道，我这近十八年的时间并没有白来世上走一遭——我曾经那么愚蠢、那么自不量力、却又那么虔诚地喜欢过一个人。
　　
　　“我不需要什么结果。我首先是妈妈的女儿，然后是彭格列的成员、先生的部下，最后才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我得有点分寸，干好自己分内的事。”
　　
　　我咬了咬牙，尽可能平缓地作了总结。
　　
　　“如果BOSS不打算让我参战，我就回陶尔迷和妈妈待一块儿去。这些年我忙生计，除了休假都没怎么去照看过她。现在大难临头了，我得和她在一起。”
　　
　　“那么那位先生呢？姑娘，你不认为子女的幸福才是父母最大的安慰吗？”
　　
　　老妇人垂下手，以悲伤的口吻追问道。
　　
　　“妈妈不会乐意看到她女儿的无聊感情给别人带来困扰。”
　　
　　暗自下定了决心，我以冷冰冰的生硬答复回绝了她的暗示。
　　
　　死心吧老奶奶，我不会去向先生告白的！
　　
　　“姑娘，我和你说个事吧。”
　　
　　罗瑟琳修女忽然一手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这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你所住的这间小屋，以前曾是教堂的忏悔室，后来却被废弃了……理由是，它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罪人的忏悔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呢。”
　　
　　“……所以说？”
　　
　　为什么突然转换话题……她放弃了么？
　　
　　“其实呢，那位先生刚才来这里找你，我担心不太方便，所以请他在大厅稍作等待。我们刚才的对话，大概就如以往罪人的忏悔一般，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吧……”
　　
　　……
　　
　　……F**k！！奶奶您才是终极老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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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奥菲利娅是个很识大体的姑娘。她在意识到自己对阿诺德的感情之后，顾虑到地位的差异以及彭格列的大局，用理性强行将个人感情压了下去。这章算是一个自我压抑造成的大爆发吧。奥菲对于很多事看得很清楚，譬如自己终究会被武斗派干掉这一点。她没有打算逃避命运，因为她也清楚黑手党都不干净，自己再怎么忏悔都不够赎杀人的罪。这种罪恶感一直压在她身上，她只想不拖累任何人安静地下地狱去，在死之前多少弥补一点母亲的养育之恩，仅此而已。
　　
　　对修女大喊我喜欢他，是因为她在接受命运的同时，多少还有些不甘心吧——对于还没开始就要面临结束的感情。
　　
　　说明一下，“奥菲被抹杀”就好像山本的父亲被杀一样，是平行世界发生的悲剧，之后会写BADEND的番外【怕虐的可以不看啦】，正篇肯定是HE……
　　
　
　
一日为师
　　

　　“那、那个，先生……”
　　
　　空旷颓败的教堂寂静无声，背着双手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沉默地回转身来。我几乎可以想象他瞳孔中映照出的自己，该是怎样一副失魂落魄犹如被雷劈过的狼狈面容。
　　
　　“快过去啊，姑娘。”
　　
　　罗瑟琳修女轻轻朝我背上推了一把，带着笑小声催促道。
　　
　　……我可以揍她吗？可以吗？？怎样都好，上帝啊，请让我揍她吧！
　　
　　“先生，呃，我是想说……”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脸打量了许久，才以与往常无异的冷淡口吻开口说道。
　　
　　“你还在磨蹭什么？我已经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呢。”
　　
　　“……唉唉？！那么，刚才我说的话……”
　　
　　“你有说什么吗？如果不是泄露组织情报的话，跟我没有太大关系，不必说了。”
　　
　　“啊啊！！是的！是和彭格列完全没有关系的话！！请您不要在意！！”
　　
　　我仿佛瞬间被释放的死刑犯一般，狂喜地挥舞着手制止了身后想要开口的罗瑟琳修女。
　　
　　阿诺德似乎微微噎了一下，他抬起下颌，又目光微妙地看了我一会儿，才重新垂手背转身去。
　　
　　“……那么，走吧。”
　　
　　……哦，圣母玛利亚保佑！他什么都没听见！！
　　
　　“是、是！”
　　
　　我低垂的脑袋立刻高昂了起来——顺便回头朝沮丧的老太太扮了个鬼脸。她正带着一脸“这孩子没救了”的无奈神情连连叹气。
　　
　　“怎么了？”
　　
　　阿诺德跨出门槛后便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从我那欠揍的一脸得意上掠过。
　　
　　“啊啊，没事！完全没事！”
　　
　　我立刻以标准姿势朝他恭敬地行了个礼，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
　　
　　果然……我这样就好了。这样才是最好的。
　　
　　——啊啊，是的。我不需要什么结果。
　　
　　——我这种人所能做的，只是一直、一直注视着那个人的背影。
　　
　　——以我全部的爱与忠诚。
　　
　　“那么，先生，到底是什么事？BOSS有新的部署了么？战况怎么样？”
　　
　　刚将老妇人失望的叹息抛在脑后，我就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发问。
　　
　　“我没有告诉过你，提问时要按次序来么？”
　　
　　“啊，非常抱歉……那么，您这次来找我是为了……？”
　　
　　“奥菲利娅，你被调任了——”
　　
　　看见我骤然僵硬的表情，阿诺德显得有点困扰，一手揉着太阳穴慢慢说下去，
　　
　　“——不是Giotto的命令。他为了联络同盟暂时离开西西里，把人事工作委托给查理了。真是意外，那家伙上任的第一道指令就是把你调走……或许是戴蒙的意思，我没兴趣。”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急吼吼地抢过了话茬。
　　
　　“可是先生，您之前说过不会把我留给武斗派……”
　　
　　“如果你稍微了解现状的话，就不会做出如此草率的发言。Giotto把大权交给查理或许是为了试探他，但被武斗派借机反咬一口的可能性也很大。这是步险棋，所以你这种坚定的Giotto派才得更加谨慎。”
　　
　　“Giotto派是什么啊……彭格列难道不该总是一体的么？”
　　
　　我对这个新名词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忍不住愤愤地开口反驳道。
　　
　　“所以才说你太天真了。戴蒙有些话虽然不中听，却意外的准确呢。”
　　
　　他站住脚，略微偏过脸来冷冷地斜睨着我。
　　
　　“现在的Giotto……已经，无法压制‘彭格列’膨胀扭曲的野心了。”
　　
　　那一刻，我看着阿诺德被阴霾覆盖的蓝色瞳孔，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怀念童年——那些被流年抛在后面的天真时代。无论是坐在陶尔迷满目荒凉的大地上仰脸望青空，还是蜷在斯佩多臂弯里听那些地下世界的黑色童话……都要比现在，好得很多。
　　
　　然后我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
　　
　　“先生，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么？”
　　
　　站在熟悉的彭格列总部门口，我忽然察觉到了些许异样，猛地抓住了准备转身离去的阿诺德的袖口。
　　
　　“调任这种事，派谁来通知都一样……为什么您会亲自过来呢？您最近也很忙吧……”
　　
　　“本来有些个人的话想说，现在没必要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阿诺德轻轻撇了撇嘴，一贯沉稳的表情里似乎带着一股子烦躁。
　　
　　……个人的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略微顿了顿，又面不改色地补充道。
　　
　　“……哈啊……我想也是。”
　　
　　我见挖掘不出更多消息，只得僵涩地干笑几声搪塞过去。
　　
　　……他，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吧。
　　
　　……啊啊，我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听到了又能怎么样。我们这种不知何时就会化作尘土的杀人者，从来就没有资格言及所谓的温柔。
　　
　　斯佩多是对的。尽管我一点都不愿意承认，但我知道他是对的。
　　
　　就当我怀着这种绝望的想法踏进本属于Giotto的办公室时，迎面而来的柔和嗓音让我从沉思中骤然惊醒。
　　
　　“……哦呀。奥菲，好久不见。”
　　
　　落入眼帘的，是片刻前还给我带来不愉快联想的熟悉面孔。
　　
　　D·斯佩多带着毫无瑕疵的完美笑容，一手支着下颌斜倚在沙发背上，以一如既往轻佻而意味不明的视线掠过我的一脸错愕。
　　
　　“爸……师父？！为什么您会在这里？”
　　
　　……难道不是查理下达的调任指令么？
　　
　　说实话，我已经预备好接受这家伙一切不合理的调遣了。查理和我自孩提时期就时常意见相左，经常互相撕扯着头发扭打成一团，着实让作为双方家长的Giotto和斯佩多伤了不少脑筋。
　　
　　不过，与其说斯佩多感到头疼，不如说他是乐在其中地围观我和查理互殴，还时不时地支个招儿什么的，比如“掐她脖子！”……对，他是在给查理支招。
　　
　　“查理临时有点儿事情，不能亲自告诉你他的指令了……况且，我也很想见奥菲一面呢。”
　　
　　斯佩多神色淡然地站起身来，如往常一样迎向我抬起双臂。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预感到了他笑容中弥漫着的阴谋味道，我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确认了内心对阿诺德的感情，身体在本能地抗拒其他异性的亲昵而已。
　　
　　……啊啊，说起来，在此以前，我真的完全没有把斯佩多当做异性看待的意识呢。
　　
　　这么一想，从小到大好像没被他少占便宜……
　　
　　……找个时光机器回到过去读档重来吧。
　　
　　“哦呀哦呀，真冷淡呢。女孩子真是长大了就不亲了呀。”
　　
　　看着眼前刻意摆出一副失望模样的斯佩多，我在心底无力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以尽可能礼貌自然的姿态拥抱了他。
　　
　　“没那回事，爸爸。我只是有点儿累了。”
　　
　　“是么？”
　　
　　斯佩多稍稍眯起了眼睛，重又露出那副我非常熟悉的、洞悉一切的讥诮笑容。
　　
　　“这可不太好呢。因为之后还有更辛苦的事情在等着你啊。”
　　
　　“是说这次调任的内容么？”
　　
　　提起与工作相关的话题，我立刻敏感地抬起了头。
　　
　　不出所料，斯佩多眼里满溢着深不见底的冰冷笑意，让我一瞬间产生了夺路而逃的念头。
　　
　　“嗯嗯……菲洛家族那边，传来了‘希望与彭格列的首领谈判’的消息哦。对方的意图很明显，是要从首脑下手毁灭彭格列的核心。可以的话，我们也很想将计就计，假意答应谈判来拖住对方。可是，在Giotto不在本部的现在，我们是无法接受这一要求的。”
　　
　　“……如果BOSS在的话，您就打算让他自投罗网，来争取时间突袭么？”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棒的计策，但我无法掩饰眼底透出的厌恶。
　　
　　“呼……呵哈哈……怎么会呢。Giotto即使在现在的彭格列，也是相当重要的领导人和战斗力啊。随随便便把他的性命交给对方，我也是会觉得可惜的。不过啊……如果是除了牺牲就没有任何价值的人，那倒是死多少都无所谓呢。”
　　
　　“没有价值的人……那是在指谁？”
　　
　　我心头忽然爆发出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几乎让我想要转身呕吐。
　　
　　“你很清楚的吧？真狡猾呢，奥菲，总是让我来说恶人的台词。”
　　
　　斯佩多将手臂交叠在胸前，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扬起了嘴角。
　　
　　“——是那个抛弃了你的无用小孩啊。”
　　
　　……？！！
　　
　　不顾我骤然扭曲的表情，斯佩多以不疾不徐的平缓语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再怎么无能也继承了彭格列的血脉，多少该出点力吧。只要有经验丰富的术士在旁，完全可以把他伪装成Giotto的模样……即使是在谈判桌上露了破绽被击杀，对彭格列而言也不会构成任何损失。相对而言，宝贵的先机就在我们手里了。”
　　
　　“……我懂了。”
　　
　　我无法控制地攥紧了斯佩多胸前的衣料，指关节泛起一片惨白。
　　
　　“您是打算让我随同出席谈判，把尼尔伪装成Giotto的样子，和对方周旋拖延时间……然后武斗派趁机突袭菲洛家族的据点么？”
　　
　　“嗯……真聪明。不愧是我培养的孩子。”
　　
　　我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他温柔的笑颜。
　　
　　——这个深入敌穴当枪靶的任务，简直和“你去死吧”毫无区别。菲洛家族既然提出谈判，自然会严阵以待等着瓮中捉鳖。Giotto的慈悲心肠是整个地下社会闻名的，对方显然胸有成竹地认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求得和平的机会。
　　
　　可他们算错的唯一一点，就是雾之守护者——D·斯佩多的存在。
　　
　　就算是以仁义闻名的彭格列家族，也会有人渣的。
　　
　　而菲洛家族的人渣们，与这个可以温柔地叫自己徒弟去死的混账相比，就显得完全不够看了……
　　
　　“那么，奥菲，还有什么疑问么？”
　　
　　他轻轻抚着我脑后的凤梨叶子，悠闲的口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海边走走。
　　
　　“……BOSS不会同意这种乱来的计划的。”
　　
　　“谁知道到时候的BOSS会是谁呢。”
　　
　　“我也不会同意接受这种任务哦。”
　　
　　“没关系哦，奥菲拒绝的话，我也有充裕的选择余地……比如，让你那个可爱的小朋友代替你。”
　　
　　“我去！我去做就是了！！您动小骸一片凤梨叶子试试！”
　　
　　他带着暧昧的表情提起那个瘦小的孩子，瞬间戳到了我的软肋，让我几乎从原地跳了起来。
　　
　　……绝对不会让小骸变成如他所愿的模样的。
　　
　　“那就好，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我怔怔地盯着斯佩多深郁的海蓝色瞳孔，看着里面我从未见过的某些东西。
　　
　　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奥菲利娅，这件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意志扭曲的，是谁？”
　　
　　阿诺德尖锐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扭曲的是谁？
　　
　　“奥菲，我相信你可以做好这件事哦。为了彭格列。”
　　
　　斯佩多走近前来，抬起双臂环住我的肩膀，如以往无数次那样，俯下身轻轻吻了我的面颊。
　　
　　就像那些已经忘却的橙色时光里，他坐在床边念我不知道的故事，以最温柔的晚安作为每一个童话的终结。
　　
　　“我爱你，亲爱的。”
　　
　　……啊啊。我也是啊。爸爸。
　　
　　我当然可以选择拒绝这个摆明了要置我于死地的任务。但是在这种局势下，Giotto远离本部，武斗派掌握了组织控制权，即使不是我，他们也会找出其他的替死鬼。只要会点儿幻术，只要不是他们那边的人，谁都行。
　　
　　那么，比起伤害无辜的同伴，还是我去的好。
　　
　　如果斯佩多在这起事件里扮演恶人，把他称作父亲的我，也一定带着罪恶的印记，在至今的无数事件中充当着可鄙的帮凶。
　　
　　就算这次死在那里，至少还能高喊着“为了彭格列”，不算太丢人现眼。
　　
　　大概在此后等待着我的，就是未来所见的“完全抹杀”吧……
　　
　　来得比想象中的更早呢……甚至都没等到我结婚生子。倘若在我死以后谁有幸再去一趟未来，也许就看不见那个高傲冷僻的云雀恭弥了吧。
　　
　　啊啊……只是……这么死掉的话……
　　
　　多少有点儿不甘心呢……先生。
　　
　　——————————————————————————————————————————
　　
　　“也真亏你说得出来呢，‘我爱你’什么的。”
　　
　　注视着被黑发少女狠狠撞上的房门，一直在书架后旁观的青年发出轻蔑的冷笑。
　　
　　“真残忍，这像是把女孩往死路上推的家伙说出的话么？”
　　
　　“嗯……我是真的爱她哦。没有艺术家会不爱自己的作品吧？虽然奥菲完全偏离了我预期的轨道，最后甚至开始反抗我的意志，我也很宽容地……一直爱着那个孩子呢。”
　　
　　“……这还真是扭曲的父爱啊。”
　　
　　查理讽刺地说着，抱起双臂别过脸去，“虽然我从来都不喜欢她，但这也算是凄惨的末路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切为了彭格列的荣耀。”
　　
　　斯佩多用简短而机械的台词打断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口，深蓝色的眼底暗潮汹涌。
　　
　　“你知道么，查理？我啊，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着呢……那孩子，奥菲或许可以活着回来……”
　　
　　“别假惺惺了，让她去送死的不是你么？”
　　
　　“嗯，我不否认哦。”
　　
　　“啧……说起来，你的名字……是‘恶魔之剑’的意思吧。现在看来，你不仅是个恶魔，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啊。”
　　
　　“谢谢。这可是最棒的赞美。”
　　
　　……
　　
　　……
　　
　　安静无人的走廊上，我脚步虚浮地慢慢走着。
　　
　　——那孩子，奥菲或许可以活着回来……
　　
　　隔着门板传来的最后的温柔话语。这样就足够了。
　　
　　踏出彭格列总部的刹那，我才意识到有什么冰凉潮湿的东西沾满了面颊。
　　
　　自从妹妹杰西卡在我眼前被疾病折磨致死，是有多久没流过眼泪了呢？
　　
　　我伸手抹去满脸的泪水，低声喃喃自语起来。
　　
　　“……真好，能够哭了。”
　　
　　再见，爸爸。
　　
　　我们那些童话般美好的过往，终要在眼泪和鲜血中清算。
　　
　　但是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就像真希很久以前告诉我的那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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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谁都别相信阿诺德那句【我没听见】……他只是闷骚透顶了非想等姑娘先告白……
　　
　　斯佩多那种矛盾透顶的感情请自行体会……我不多解剖。
　　
　　看完这周漫画，我坚定了斯佩多和西蒙事件脱不了干系的念头……加藤朱利被他附身的可能性挺大的……死了一百年还来祸害少女……PS：虽然斯佩多的笑容很YD，但我相信库洛姆的贞操还是完好的！！【喂喂
　　
　　

所谓死里逃生
　　

　　斯佩多和查理的计划，如预期一般天衣无缝地进行着。
　　
　　据我后来得知的消息，Giotto在将我遣送至郊外隐蔽的第二天就离开了总部。大概由于是秘密出行的缘故，这个情报还未传到菲洛家族耳中，对方就送来了谈判议和的邀请函。
　　
　　欸欸，与其说是“邀请”……那种盛气凌人的口吻，还是称作“命令”更为妥当吧。
　　
　　到底是如今欧洲实力最庞大的黑手党家族，菲洛家族方面提出了不少苛刻无理的要求，譬如限制随从人数、谈判地点由对方决定，就差大喇喇地写上“老子这就是陷阱，你丫敢来不”了。
　　
　　查理起先讥笑对方用这种一目了然的小伎俩拖延时间，不过斯佩多从旁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嗯……既然对方想用所谓的‘谈判’扣住Giotto抢占先机，那么我们不妨趁势掀了这张谈判桌。”
　　
　　他所说的“掀掉谈判桌”，就意味着来招移花接木，用几个完全没有战斗价值的小喽啰扮作Giotto的影武者，借此牵制对方在谈判现场布置大量人手，趁机突袭菲洛家族的其他据点。说是调虎离山也好，声东击西也行，总之这招真的很阴，而且很棒。
　　
　　既然派去的是我和尼尔这样的家伙，那就意味着连当人质的价值都没有了。
　　
　　就算对方拉出“你来啊你来啊你来了我灭你全家”的旗号，查理也可以举个喇叭喊回去“你灭啊你灭啊你灭了我又不心疼”！
　　
　　……灭吧灭吧，反正除了Giotto也没什么人为我们心疼。
　　
　　谈判时间是次日——斯佩多显然是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这个任务，连迟疑的时间也没有留给我。
　　
　　我回住处给爱玛留了个字条，让她把我房里的东西收拾一下，以后那房间留给她用，只要她不把一身酒气的男人往里面带，怎么疯都行。至于小骸，留在这个乌烟瘴气的魔窟里自然是不行的，最好是交给Giotto或者西蒙照管，找个好人家收养了，离见鬼的黑手党越远越好。
　　
　　但我攒下的棺材本不能被这些没良心的坑了，末了，我在纸上重重划了几道横杠标出最后一句话：真希，伊丽莎，爱玛，你们要是私吞了一分我留给妈妈的钱，我肯定变成撒旦回来拖你们做伴！！！
　　
　　……
　　
　　我从来不知道，交待后事居然这么简单。
　　
　　也难怪，我本来就别无长物，所谓光着身子来赤果果地去，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不是该和先生打声招呼……？
　　
　　……还是算了，对方也未必在意我的死活，我觉得我自作多情得都快十三点了。这种“只求一吻便死亡”的罗曼蒂克情节只存在于诗歌里，傻子或者花痴才会脑残兮兮地妄想。
　　
　　……果然是人之将死了么？为啥我脑海里旋转的尽是百年后的21世纪词汇……
　　
　　别说是结婚生子，我十七年来连场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好不容易坚定心意要喜欢一个人，赶明儿就得上电椅去了。
　　
　　F**ktheworld，不爆粗都对不起这世道。这是什么七零八落的人生。
　　
　　爆粗归爆粗，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谈判前夜，我坐在屋顶上跟个蠢货一样发了大半夜呆，头顶是灿烂到寂寥的星空，黑发被风吹成一团乱糟糟的水草。迎着风坐久了有个好处，那就是眼睛干涩得都流不出泪了。
　　
　　然后我想起一百年后那个二到没治的云雀恭弥，说不定他也是看中了这点才天天爬上天台吹风。那货的脸还是相当耐看的，要是因为我早死而导致他的存在消失，估计未来有很多妹子的人生从此寂寞。
　　
　　隔着重重楼阁我可以隐约看到阿诺德办公室窗口的灯光，估计他现在也为开战忙得焦头烂额。
　　
　　这挺好，我这一去确实可以起到牵制对方的作用，多少算为这场战争出了点力……到最后，也算为他分担了一点什么。
　　
　　我不是没有想过向先生求助。
　　
　　——但是，我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呢？
　　
　　——比起像睡美人和白雪公主一样等待着王子的救赎，还是自己骑上白马提起宝剑比较帅气。
　　
　　这种冒傻气的骑士精神，至少最后让我贯彻一次吧。至少我无怨无悔地走到了最后。
　　
　　——————————————————————————————————————
　　
　　次日早晨。
　　
　　市郊某废弃工厂。
　　
　　“欸，那个，奥菲……我们真的、真的真的可以平安回来吧？”
　　
　　看着战战兢兢一个劲儿打哆嗦冒冷汗的尼尔，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斯佩多非要哄我陪同前往。
　　
　　这这……根本就是除了我没谁安抚得了这家伙啊！
　　
　　尼尔，我可以装作不认识你么，我谢谢你祖宗八代……！啊不对，你祖宗就是Giotto的祖宗……
　　
　　“……这个问题您已经问了第十六次了，BOSS。还有，您现在是BOSS，就算迟早会穿帮，也请不要做出这种丢脸的举动……”
　　
　　看着一贯从容不迫的Giotto冒冷汗……我从生理和心理上都无法接受啊少年！你给点力啊啊啊再冒汗下去幻术都不够用了！！
　　
　　会穿帮的吧，肯定肯定肯定会穿帮的吧……
　　
　　我绝望地维持着把弱气少年伪造成强势首领的艰巨任务，眼神在谈判会场四下游移，直想找块板砖拍死自己……冻豆腐也行。
　　
　　明明是对方定下的会谈时间和地点，除了尼尔和我们几个随从，偌大的工厂里却再没有半个人影，安静得仿佛刚被扫荡过一样。
　　
　　虽然和实力强劲的守护者相比，这次查理派出的只是我这种级别的二流，但毕竟都是训练有素的黑手党（某人除外），见此异状立刻提高了警惕，纷纷将手伸向武器，呈半圆状将尼尔护在中间严阵以待。
　　
　　“果然是陷阱呢……”
　　
　　我身旁一个褐色鬈发的青年低声自语道，神色有些沮丧。看来这些人和我一样，对自己的黑暗前途一清二楚。他们和我不一样，我的性命是斯佩多从路边尘土里捡回来的，无论何时交还给他都不奇怪。
　　
　　而他们，应该是有选择权的。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来到了这里……了不起的人们。
　　
　　“是不是陷阱都无所谓……不想死的话，就卖点力。”
　　
　　我咬紧牙关，越发攥紧了手中冰冷的枪支。
　　
　　紧接着，入口处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一个粗野的大嗓门骂骂咧咧的抱怨“妈的，那bitch也在？怎么不早说”……
　　
　　……啥？他们骂谁呢？
　　
　　我百忙之中顶着一头冷汗朝身后略一扫视，好像只有我一个女性……
　　
　　……靠，你才bitch。
　　
　　不等我在心底骂出更出格的话来，十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一股脑儿涌进了破败的厂房。眼前的状况似乎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这些满脸横肉的男子面上个个带着气急败坏的凶恶表情。
　　
　　“抓住那个女人，其他的统统干掉！！”
　　
　　为首那壮汉粗犷的嗓音意外的熟悉，然后我瞬间回忆了起来——我还想谁这么恨我管我骂bitch，这不就是当初跟踪我那些家伙中的一个么……！！
　　
　　仇人相见，还有啥好解释的，黑你没商量。
　　
　　“动手！”
　　
　　无需身边的褐发青年这声高喊，我们已经齐刷刷地举起了枪。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场发生在废弃工厂的小规模枪战，将成为之后席卷整个欧洲的黑手党大战的序幕。
　　
　　我唯一知道的是——尼尔他真的不给力啊啊啊啊！！！
　　
　　“趴下，蠢货！”
　　
　　我一把揪住尼尔后脑勺漂亮的金发，将他的脑袋狠狠砸到地板上——一颗子弹从他头皮上嗖地擦了过去，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白烟。
　　
　　“奥菲你居然叫我蠢货！这太过分了……呜哇！”
　　
　　不等尼尔悲愤地抗议完，我又补上一脚把横躺在地的他踹得朝一边滚了过去。
　　
　　无视他的惨叫，我一边忙着从柱子后开火迎击，一边转头把最凶神恶煞的眼神丢给他。
　　
　　“跑！！！”
　　
　　目送着尼尔跌跌撞撞地穿过混乱的战场——他运气真的不错，跑步的姿势这么扭曲居然还没中枪——我终于勉强松了一口气，到底把Giotto的血缘保住了。
　　
　　下一秒，伴随着一阵刺耳而尖利的冷笑声，我察觉到了太阳穴上坚硬的触感。
　　
　　“真是好久不见了，姑娘。”
　　
　　用手枪抵着我脑袋的，正是那个曾经在海边跟踪我、想利用我找出小骸的男人。
　　
　　“真难为您还记得。可惜我没什么想叙旧的。”
　　
　　我情知不利，索性吊起眼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姑娘……譬如，你为什么在落海失踪几个月之后，又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呢？”
　　
　　……原来如此！
　　
　　这就是斯佩多要求我出席这场鸿门宴的第二个理由——如果对方想要生擒我，势必得耗费更大的功夫，否则他们扔个燃烧瓶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我掌握的关于未来的情报，会成为紧要关头的重要筹码。
　　
　　……难怪他相信我不会死。
　　
　　就在我飞速考虑着如何脱身的时候，仓库外忽然响起了新的枪声。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隐约听见了G先生的声音——就像在尼尔的订婚仪式上，我听见他高喊着戴蒙你个混账……
　　
　　趁对方这一瞬间的分神，我猛地一缩颈子避开枪口，随即一记肘击狠狠敲在他的下颌上。
　　
　　“去死吧，sonofabitch！！”
　　
　　甩开那男人的钳制后，我立刻拔腿朝门口冲去。
　　
　　不想死！果然还是不想死在这种货手里！！
　　
　　十五米。
　　
　　十米。
　　
　　六米。
　　
　　三米。
　　
　　砰。
　　
　　……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这种老土到渣的剧情，至少也请在阿诺德先生在的时候发生吧。
　　
　　我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刻，看见了小腹处弥漫开的一片殷红。
　　
　　为、为了保护抛弃自己的前男友而死什么的，我才不承认呢……
　　
　　——————————————————————————————————————————
　　
　　“为了保护抛弃自己的前男友把身子搞成这样，真是个罕见的笨丫头。”
　　
　　……为什么刚恢复意识就听到这种话！都说了我不承认！才不是为了保护尼尔……虽然他确实不给力……
　　
　　我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映入视野的是G先生那头耀眼的红发，以及他叼着的烟卷上正徐徐升起的那一缕白烟。
　　
　　“……G先生，对肺不好。”
　　
　　“真唠叨，你是打算嫁人么？”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G似乎轻蔑地翻了个白眼。
　　
　　“咳咳……咳，如果有人愿意娶的话。”
　　
　　“据我所知，好像是有的。”
　　
　　G耸了耸肩膀，又若无其事地悠悠吐了个烟圈，从床边的木椅上站了起来。
　　
　　“不知哪儿的哪个混蛋一直派人偷偷盯梢你，要不是你昨晚在屋顶上吹大半夜凉风引起了他的注意，又把这事传达给我和Giotto，你现在大概已经流血身亡了。”
　　
　　“……哈？”
　　
　　“喂，你差不多可以进来了。”
　　
　　G没搭理我困惑的眼神，转过头朝门口喊道。
　　
　　“我顶多帮你解释状况，可没打算帮你求婚啊，阿诺德。”
　　
　　--------------------------------------------------------------------------------
　　
　　作者有话要说：
　　
　　G威武，不解释……
　　
　　

谢谢你
　　

　　“我顶多帮你解释状况，可没打算帮你求婚啊，阿诺德。”
　　
　　伴随着G有些不耐烦的口吻，大步跨进一片雪白的病房的，是如往日一般紧裹着深灰色风衣的瘦高青年。
　　
　　他将双手笼在衣袋里，挑起那对狭长的凤目，朝语带嘲弄的G投去冷淡的一瞥。
　　
　　“……谁说要求婚了。”
　　
　　“得了吧，再继续耽搁小姑娘你就该比戴蒙更人渣了。她看上你简直活受罪，还不如早点跟了戴蒙省事。那家伙虽然态度令人讨厌，对女性总算还不坏，会好好待她的。”
　　
　　“呼……所谓的‘好好待她’，就是让奥菲利娅身中三枪、半死不活躺在病床上？”
　　
　　阿诺德似乎被触到了痛处，当即尖刻地反唇相讥起来。
　　
　　……啊，原来有三枪啊。
　　
　　我吃力地垂下眼扫视全身，果然，除了侧腹处的伤口之外，脚踝和肩膀也缠着厚厚的绷带。看来是失血过多导致神经麻木，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那个……先生……我想我还好……”
　　
　　“你的确还好，捡回了性命。据说再晚十分钟就没救了。”
　　
　　阿诺德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阴沉着脸打断了我的话。
　　
　　G见我面色灰暗地拉起被子不再言语，对这种沉闷的气氛有些看不下去了。
　　
　　“阿诺德你够了没？自己磨蹭还跟小姑娘摆这种态度，你要算个男人就把话放开了说，在这儿跩什么跩，别以为谁都吃你那一套。戴蒙要是你的话，这会儿孩子都两个了。”
　　
　　“和你无关。”
　　
　　阿诺德烦躁地哼了一声，抬手把G推到一边，自己在床前坐下，抱起双臂。
　　
　　见G斜倚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再次不快地紧拧双眉。
　　
　　“……G，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和我的部下有话要说。”
　　
　　“奥菲利娅几天前就调到本部去了，不再是你的部下了。”
　　
　　“我已经申请把她调回来了。遭遇这种事情，你认为我还能信任查理和戴蒙么？”
　　
　　“查理不会批准的，我跟你打赌。”
　　
　　“我会让他批准的，我不介意使用强硬一点的手段。”
　　
　　话说到这份上，G也只能对这个顽固的青年举手投降，摇着头转身走出了门。
　　
　　“把门关上。”
　　
　　阿诺德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G忿忿的声音消失在门外之后，阿诺德才带着平静的神情转向病床上气息奄奄的我。
　　
　　“感觉如何。”
　　
　　“没有大碍……吧。”
　　
　　其实我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完全不了解，只感觉四肢仿佛被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
　　
　　“腹部那一枪伤到了内脏，就算痊愈也会留下后遗症。你的身体，或许已经不适合作为黑手党活下去了。”
　　
　　阿诺德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了有点讽刺的微笑。
　　
　　“真难得，我和戴蒙居然会在这种事上观点一致——我们都认为，你失去作为黑手党的价值，是件好事。戴蒙看起来高兴得要哭了……真是完全无法理解那个人的想法呢。”
　　
　　“我可不认为这是好事……”
　　
　　我垂头丧气地说道。虽然结束这个见不得光的职业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但一想到从此无法再留在阿诺德身边工作，就让我感到没来由的空虚。明明是一直渴望着的自由，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美好意义。
　　
　　“……不过文书一类的工作，大概还是没问题的。”
　　
　　“先生，您能把一句话一次性说完么？”
　　
　　这种先抑后扬的说话方式确实很艺术，但是……真的很考验人的心理承受力……
　　
　　“啊啊，接下来的话，我的确是打算一次性说完。”
　　
　　不等我的大脑运转完毕，阿诺德忽然俯身向前凑近我的面孔，一手轻轻托起我的后脑。
　　
　　瞬间拉近的距离，使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喷在我面颊上的温暖呼吸。甚至还来不及分析现状，我就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
　　
　　“还记得调任那天你在教堂说的话么？我那天，原本想说和你一样的话。”
　　
　　……欸欸？？！
　　
　　可是，那天的话，他明明……
　　
　　我的脑子瞬间轰然炸成了一锅粥。
　　
　　“……您、您都听见了？！可是您……”
　　
　　“我的确是外出兜了一圈，正好回到大厅听见了最关键的部分呢。”
　　
　　上帝啊，这就是所谓的“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么……
　　
　　我……我还能说什么……
　　
　　“那么，您那天是想找我说什么……？”
　　
　　“……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么？和你一样的话。”
　　
　　“可是我说了很多话，您指哪一句……”
　　
　　不等阿诺德回话，门外便清晰地传来了G憋笑和砸墙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阿诺德似乎想要冲出门去揪住G的领子和他打个你死我活，但下一秒他就恢复了冷峻的神情，定定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是故意逼我说么？”
　　
　　“逼您……？您借我个胆，我就敢做这种事。”
　　
　　“……”
　　
　　他紧咬着下唇纠结了好久，终于松开牙齿，一字一顿地慢慢开口说道。
　　
　　“你……有没有考虑过，和我在一起试试？”
　　
　　……
　　
　　上帝作证。
　　
　　时间就是在那一刻静止的。
　　
　　——哎哎，伟大的圣母啊，您能够理解夏娃吞下善恶树果实那一霎的心情么？
　　
　　——简直就好像……始终蒙着一层朦胧薄纱的世界，突然间拨云见日豁然明朗一般。
　　
　　“……先生，您……是在说笑吧？”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开玩笑。”
　　
　　的确，他严肃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笑意。此时的时间大概是第二日早晨，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窗帘投映在他端正的五官上，越发显得这个人如神殿里的雕塑一般英俊漂亮，带着恍若神祗的不真实。
　　
　　“……刚才我好像耳鸣了……我想，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你没有。”
　　
　　阿诺德斩钉截铁地把我余下的话噎回喉咙里，然后毫不迟疑地伸手捏住我的下颌，阻止我将脸偏到一侧躲避他的视线。
　　
　　我最终只能绝望地抬起脸仰视着他。阿诺德，彭格列云之守护者，我的上司，以及，我一直卑微地无声地喜欢着的男人。
　　
　　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在病榻上被堵死了一切退路，不得不给出一个选择。
　　
　　——跟着他留在地下社会，或是抛弃彭格列的一切回到故乡。
　　
　　斯佩多的话，大概是希望我选择后一条路吧……他从一开始，就为我准备好了逃生的窗口。
　　
　　只是我太愚蠢，直到此刻才察觉那个人的温柔。
　　
　　“……先生。您真的确定，您现在清醒以及理智么？我不希望您是出于同情……”
　　
　　“你需要别人同情么？一个事事乱来惹人挂心的女人从不需要什么同情，经常为她的天真莽撞担忧的人，才值得同情呢。”
　　
　　“啊，说的也是呢……但是这种事，我果然……多少觉得有点儿不真实。毕竟先生您是那样的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也不告诉我。就算您突然说这样的话……”
　　
　　阿诺德略微呆滞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
　　
　　紧接着，他一手托着我的脑袋，另一手环住我的肩膀将我从病床上扶起，带着些许泄愤的表情，合上眼睛俯下了脸。
　　
　　“等……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有点不甘地将嘴唇移开，神情依然如雕塑般冷静到完美。
　　
　　“这就是你要的真实。”
　　
　　——而我在死机近半分钟后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吻。
　　
　　……
　　
　　……哈？……
　　
　　“……先生，我好像……”
　　
　　“嗯？”
　　
　　似乎意识到我要说什么抗议的话，他带点威胁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好像……并没有答应这种事……”
　　
　　“难道不是因为你还心存疑虑么？明明已经说过了那样的话。是一直隐瞒心情的你不对。”
　　
　　我可以确定这不是我的错觉——阿诺德细长的凤眼里闪动着一丝促狭的光，与百年后云雀恭弥收保护费时的恶霸神情惊人地重叠在了一起。
　　
　　“先生，您已经是成年人了，请不要作这种无赖的发言。”
　　
　　大概是我骤然强势的口气过于富有戏剧性，阿诺德面无表情地怔了一会儿，才别过头去小孩子似的切了一声。
　　
　　“……所以我才不想先摊牌。你胆子一下子就变大了。”
　　
　　“没那回事，先生，我不会跟人说是您先开口的……”
　　
　　“用得着你说么？G已经跑出去给Giotto拍电报了，明天整个彭格列都会知道的。”
　　
　　……
　　
　　……先生，您辛苦了。
　　
　　“说起来，尼尔还活着么？”
　　
　　我突然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了谁沦落到这副惨状。
　　
　　“活蹦乱跳。如果不是看在Giotto的份上，大概不止我一个人想崩了他。”
　　
　　“他只是缺少锻炼，先生，经过这次他会长大的……其他人都没事么？”
　　
　　“除你之外有两人受了轻伤，没有大碍。不得不说戴蒙的计划很成功，战争已经全面打响，我们占据了绝对先机。”
　　
　　阿诺德平静地陈述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波澜不惊的眼底现出了一点少年般清澈的笑意。
　　
　　“不过，这场战争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啊啊，是啊。对于失去战斗力的我来说，的确是只有留在后方一途了。想要从黑手党的命运里逃离，非死则残。
　　
　　——斯佩多他，不会连这一点都预料到了吧……总是扮作恶人的那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无论如何，谢谢你、不，谢谢你们啊……所有的人……
　　
　　——即使我是个什么都看不透的傻瓜，却还是一直、一直守护着我。
　　
　　……
　　
　　“阿诺德，探病时间差不多了，你不想小姑娘再咳血吧？”
　　
　　门外传来G先生有点压抑的声音，他似乎还在憋笑。
　　
　　“这次你欠了我人情，记得之后一个月都是你请客。”
　　
　　阿诺德将我的脑袋轻轻搁回枕头上，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一个星期。”
　　
　　“你就抠吧，存钱娶老婆还是怎么？放心好了，我知道奥菲利娅很节俭，不会吃穷你的。”
　　
　　G笑着骂了一句，又接下去道，
　　
　　“半个月，没得商量了。”
　　
　　……
　　
　　那一刻我真心觉得，只要和这些人在一起，前途黑暗什么的真的无所谓。
　　
　　那些友善的面孔，那些潜伏在日光之下星星点点的温暖情意，会是日后汹涌寒流中最后一座不冻的港。
　　
　　所以……
　　
　　你们，都要活着回来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把告白放出来，之后恢复周更……
　　
　　默默地把渣爸爸洗白了，我果然还是很爱他。
　　
　　潜水党们出来吧！看在闷骚终于敲破壳的份上！
　　
　　之前一直犹豫着是否要剪掉Kiss那段，最后还是留着了……锤地。
　　
　　
　　


终章 神记得我们的誓言
　　

来打钩如何
　　

　　我再次从长久的无梦沉睡中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占据了视线的仍然是一头明亮的红发。
　　
　　原本以为自己还躺在先前的病房，但挤了挤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之后，我才意识到这里是一间窗口挂着深色布帘的客房。屋内的陈设并不奢华，但却有种奇妙的熟悉感，似乎我很久以前就在这里留宿过一样。
　　
　　“啊呀，睡美人醒了呢。”
　　
　　统领西蒙的男人带着一贯的爽朗笑脸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上去格外的亲切。
　　
　　“海伦去休息了，所以作为代替，我在这里看着。”
　　
　　“……欸欸？我是什么时候转移到这里来的……”
　　
　　“昨天晚上哦。大概给你打了镇静剂吧，你睡得很沉。反正我也被安排留守待命了……在新的指示下达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西蒙一副毫无心机的模样，轻快地解释着。
　　
　　然而我却迅速捕捉到了其中的异样。
　　
　　——阿诺德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留在这里”。
　　
　　——留在那里等我回来。
　　
　　——等到这无聊的一切结束，我会回来带你走。在那之前，哪里也不要去。
　　
　　……
　　
　　“是谁？是谁把我转移到你这里的？”
　　
　　“……啊，是戴蒙先生哦。他说你在这里会比较安全……”
　　
　　啊啊……原来那个，不是梦境啊……
　　
　　那个时候——阿诺德和G离开病房、我再次陷入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中时，确实感觉到了……轻轻摩挲着我头发的温柔的手。
　　
　　犹如梦呓一般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低语，此时重新清晰地在我脑海之中浮现。
　　
　　——嗯……那个男人说得没错呢。马上，这让人作呕的一切都会结束的。只是很可惜，不会以他们设想的方式。这片土地倘若没有鲜血浇灌的话，是不会开出漂亮的花朵的啊。
　　
　　——就像你十年前对我说过的那样，你想要活下去，即使弄脏自己的双手。而我嘉奖了你这份觉悟。但是现在，你这样的人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像翻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招致不幸的连锁罢了。必须承认，你不适合我为你设置的道路，甚至亲手掘了一条全新的路出来……明明只想当做有趣的人偶，还真是相当不听话的娃娃呢。
　　
　　——不过，有了自我意志的娃娃，再锁在盒子里就不太好了。当年我曾经救过你的性命，这件事是把你囚在此处的枷锁。而这一次，我是真心地想杀死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你不再欠我什么了。都结束了。
　　
　　——很快，彭格列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革，成为你这种人无法立足的地方。在那之前，回到你应该存在的地方吧。带着对想要杀死你的我的恨意。
　　
　　Addio，Imieifigli.
　　
　　……
　　
　　……
　　
　　……爸爸，你想去做什么？
　　
　　“永别了我的孩子”什么的，可一点儿都不像你说出的话……已经快要变成三流父女不伦之恋小说了，您倒是振作点啊。就算您把话说得很煽情我也是绝对不会被打动的……连云雀恭弥那样的曾曾曾外孙都现世了，我现在很确定他是谁和谁下的崽，您死心吧。
　　
　　笃笃。
　　
　　门口忽然响起了有节奏的敲击声，西蒙立刻露出温和的微笑转过脸去。蓄着浅褐色鬈发的美丽女子端着托盘，笑盈盈地站在门边，微微隆起的小腹裹在宽松的衣裙下格外显眼。
　　
　　年轻的准母亲海伦·西蒙周身都萦绕着幸福的气息，让任何对上她眼神的人都忍不住要感动得掉下泪来。
　　
　　“为什么海伦小姐还在亲自做这种事情……有身孕的话就该好好休息啊。”
　　
　　我近乎脱力地抬头看着这个神采奕奕的姑娘……哦不，是夫人。
　　
　　是我的错觉么，她怀有身孕之后似乎更精神了……
　　
　　“那当然是因为我很结实了啊！病人就好好躺着吧，我就算有九个月的身孕也比恋爱中的奥菲要强哦。”
　　
　　“……什么见鬼的比较，请你也好好躺着吧，我不想让自己未来的教子或教女变成什么奇怪的玩意儿……因为某个母亲的胡闹。”
　　
　　“哎呀真是失礼……我的孩子肯定会比奥菲家的更加健康漂亮唷。当然了，奥菲会不会有孩子也是个问题，因为阿诺德很严肃，完全无法想象他……”
　　
　　“西蒙先生，可以请你阻止你的夫人吗，她好像带着纯洁的表情说出了相当不得了的话啊。”
　　
　　不要说是孩子了，我连曾曾曾外孙都养出来了啊……虽然云雀恭弥完全谈不上承载未来的希望之星，但传宗接代的使命还是可以好好完成的吧。
　　
　　……大概。
　　
　　“对了科扎特，本部那边来消息了哦，说让你过去一趟，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商量。”
　　
　　“哦哦……啊，奥菲，怎么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我忽然猛地伸出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袖口。
　　
　　“……请不要去，西蒙先生。”
　　
　　——很快，彭格列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革，成为你这种人无法立足的地方。
　　
　　——嗯……那个男人说得没错呢。马上，这让人作呕的一切都会结束的。只是很可惜，不会以他们设想的方式。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请你不要去，留在海伦身边。只要再过几个月……如果对他们说你想看着自己孩子出生的话，没有人能强迫你怎么样的。”
　　
　　我心急火燎地一口气说完，脑海里只有【留下西蒙】这一个念头反复地盘旋着。
　　
　　Giotto并没有和G一起回来，现在控制总部的依然是武斗派的查理和斯佩多，而Giotto也对他俩几乎没有抱持戒备心。由他们下达的指令，我可以押一窝云雀打赌那不是什么好事。
　　
　　西蒙温和地听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完，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我近乎无理取闹的口吻，轻声笑了起来。
　　
　　“……奥菲你啊，一点都不清楚我的想法么？”
　　
　　“什么……？”
　　
　　“我并不是‘被迫’接受彭格列的调遣哦。我只是非常乐意地、为我所爱的人们做一点事情而已。一切都是为了海伦和未出生的孩子，能够生活在一个更加和平的世界里啊。”
　　
　　“……可是！！”
　　
　　“以前的世界真是要好得多啊，从来没有黑手党家族互相碾轧这种事。不过比起回顾过去，我们总是要向前进的吧？必须要有人来做——Giotto肯定也是怀抱着相同的想法，才选择了忍痛宣战。身为友人，我也得好好背负起我的那一份呢。”
　　
　　“……可是等一下，西蒙先生，现在指挥战局的并不是BOSS本人啊！BOSS有他自己的战斗，您就算想和他并肩作战，也没必要接受武斗派的差遣……”
　　
　　西蒙略微瞪大了眼睛，显出点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似乎终于理解了我所担心的事情。
　　
　　我勉强松了一口气，等待着他转变心意。
　　
　　然而下一秒，他再次露出了那副包容一切的灿烂笑颜。
　　
　　“但是，那是Giotto信任的人吧？所以，我也想要信任他们。”
　　
　　“……西蒙先生！！”
　　
　　“那么来打钩如何？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我一定会好好回来，看着我可爱的孩子降生的。如果违背了诺言，就会……就会怎样？”
　　
　　“——撒谎的要吞千根针。”
　　
　　我抚着额头，有气无力地将从真希那学来的台词告诉他。日本姑娘赌咒发誓还真够狠的，吞千针……
　　
　　“啊啊，这个好像有点困难……不过，如果我违背诺言的话，千针也好什么也好都会很乐意地吞下去哦。”
　　
　　“……”
　　
　　但愿如此吧。
　　
　　摆平了我的抗议，红发男子站起身来，平静地搂过妻子的肩膀与她吻别。
　　
　　“……抱歉，海伦。”
　　
　　“耍帅也要适可而止哦。我可不想在孩子出生之后教导他‘你的父亲是个乱来的傻瓜’。”
　　
　　妻子带着嗔怪的叮咛让向来性子直爽的西蒙微微一怔，但他随即又将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呵呵……那么，至少也要让他为这个乱来的傻瓜父亲感到骄傲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认为Giotto和斯佩多二代为首的武斗派，是无所谓什么对错的。不同的终点引领了不同的道路。
　　
　　他们的追求虽然大相径庭，但想要保护什么的愿望应该是一致的。把西蒙身死的原因归到斯佩多，只算是我一个可能性不小的推测，并不意味我对这人有意见什么的……其实大家在我心中都是很好的人啊，捂脸。
　　
　　个人喜欢最后那句。看最近的漫画可以判断西蒙是个宅心仁厚甚至有点烂好人的家伙，很阳光很乐天。看不下去别人受苦。说他是傻缺也好，什么都好，他那点儿人性的光芒，终将是一个家族传承百年的骄傲。
　　
　　PS：因为被分尸的缘故，他是没法吞千针了吧。奥菲会哭着骂这个骗子的。
　　
　　西蒙和Giotto哥俩好的样子。
　　
　　

丧钟
　　

　　作者有话要说：
　　
　　分尸部分和谐了，写不出。我个人喜欢科札特，你们懂的……
　　
　　写完本章作者HP全空，想抽打我的请手下留情。
　　
　　本章背景音乐，写文的时候一直在听。
　　
　　--------------------------------------------------------------------------------
　　
　　出事是在两个月之后的下午。
　　
　　那天，即使有孕数月也依然神采飞扬的海伦，忽然出现了强烈的反应。
　　
　　当时我的伤势已经恢复大半，闲不下手帮着宅里的佣人跑腿，端着一叠盘子冲进厨房时，冷不防便看见她捂着小腹伏在水池边，身子痛苦地缩作一团。
　　
　　“海……海伦小姐？！”
　　
　　她虚弱地仰起脸看着我，姣好的面容一片灰败，像是深秋遍地失去了色泽的落叶，大颗浑浊的汗珠沿着她光洁白皙的额头滑落下来。
　　
　　“喂……你没事吧，海伦……”
　　
　　我连忙搁下手中的餐具，大步冲到她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倒的身子。
　　
　　神啊，您倒是睁大眼睛看看，早产或者意外流产什么的完全不适合这种披着羊皮的母狼……呸呸，我在想什么！
　　
　　在闻声赶来的西蒙家留守成员的帮助下，海伦被迅速送往了医疗室，经过紧急治疗后总算暂时将剧痛压了下去，情况却依然不容乐观。
　　
　　……该死的，好死不死赶在科札特不在的时候……
　　
　　“奥菲……”
　　
　　病床上的海伦仍不肯按小说中柔弱女角的惯例失去意识，以不知从哪儿来的意志猛地瞪大了眼睛，腾出手来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那个人……”
　　
　　“……先别说话，你想毁了孩子吗？”
　　
　　我焦急地制止她开口。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漂亮指甲掐得我生疼，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个人，在哪里？”
　　
　　“那个人……西蒙先生？”
　　
　　她急促地喘息着，像落水者迫不及待地将脑袋凑到水面上透气一样，几乎是拼尽了力气冲我说道：“让那个人……回来这里……”
　　
　　“冷静点，西蒙先生现在在前线……”
　　
　　“让他回来！他的孩子在这里！！”
　　
　　潮水般袭来的阵痛瓦解了这个坚强女人的理性，她一边紧捏着我的手腕强忍疼痛，一边如野兽嘶吼般痛苦地高喊道。
　　
　　“我有感觉……非常不好的感觉……找他回来！无论如何都……”
　　
　　“夫人，请您镇静一点，否则我们就得使用镇静剂了……”
　　
　　一旁的医护人员或许是第一次见这阵势，面对有如困兽在病床上挣扎个不停的女子，慌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也难怪，要是一个闪失把首领夫人给怎么怎么了，他有几张嘴都不够吃枪子的。
　　
　　“废什么话，管它镇静剂还是兴奋剂，顶用的都给我用！”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涨红了脸朝他咆哮道。然后我用力握了握海伦战栗不已的手，一个急转身向门口冲去。
　　
　　“啊，奥菲利娅小姐你要去哪里——”
　　
　　“去找孩子他爹回来！！！”
　　
　　……
　　
　　虽然在海伦面前夸下海口，但要如何在战火纷飞的欧洲主战场上找到西蒙，我完全没有主意。等我用地毯式搜索把西蒙扒拉出来，没准他和海伦的娃都能帮忙端盘子了。
　　
　　那么，摆在我面前的路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条——
　　
　　撬开武斗派的嘴。
　　
　　当然，我不会傻到选择查理或斯佩多这些啃不动的骨头，搞不好尝不到肉末子还得磕掉一两颗牙。爱欺负人的孩子都知道挑个软柿子捏，我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当我毫不迟疑地用手枪抵上在总部见到的第一个人影时，顿时如暴晒千年的雕像一般噼里啪啦石化粉碎了。
　　
　　“啊，你是……奥菲利娅小姐……”
　　
　　——以茫然的眼神打量着我的，赫然便是当日和我一同执行死亡任务的褐发青年。
　　
　　“是我，你好。”
　　
　　我简短地招呼了他，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心头升起的亲切感打包填埋，将枪口狠狠抵牢他的后背。
　　
　　“失礼了，我想向你请教一点事情。”
　　
　　……
　　
　　……
　　
　　“不行！斯佩多大人说过西蒙家族首领的去向是组织最高机密，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即使是奥菲利娅小姐也……”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呢。武斗派的人还真是把沉默守则看得比圣经还高尚……”
　　
　　“那是理所当然的！！”
　　
　　看着眼前毫不犹豫对斯佩多宣誓效忠的青年，我无力地耸了耸肩，随即麻利地扭住他的胳膊，把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示意对方他的性命可是捏在我手里。
　　
　　“即使我因此杀了你，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么？”
　　
　　“是。”
　　
　　他坦然地朗声应道，用那双一点瑕疵都没有的干净眼睛瞪着我，仿佛某个行将就义的英雄盯着绞刑架似的，眼底满满的尽是藐视。
　　
　　显然，对于这些武斗派的硬汉来说，拿死亡威胁人是最可笑的。
　　
　　所以，我也不打算再拿这套老掉牙的招式和他耗了。
　　
　　“你知道么亲爱的，比起杀人，我更讨厌对人使用幻术。杀死一个人的精神比杀死肉体的罪孽更重。不过现在……我很抱歉。”
　　
　　我一手揪住他的领子，强迫青年直视我的眼睛。
　　
　　“……抱歉，我得暂时杀了你的精神。用你所熟知的说法，就是‘精神控制’啦。你敬爱的斯佩多大人，有好好教过我使用方法呢。”
　　
　　“奥菲利娅，你居然对同伴做这种……？！”
　　
　　听见这个年轻人义正言辞的话语，我实在克制不住心头强烈的作呕感，冷冷地朝他挑了挑眉毛。
　　
　　“的确，师父教我这个，不是让我对同伴使用的……但是，我不承认把西蒙先生送进火坑的人是同伴。失礼了。”
　　
　　对。
　　
　　一开始就该对他这么做。
　　
　　都是蹚浑水的黑手党，装什么上帝圣母仁慈博爱正义的奥特曼，该出手的时候当然是往死里黑。
　　
　　既然武斗派没把西蒙的性命当回事，我凭什么要把他们的信条当回事。
　　
　　沉默铁则什么的，都给我粉碎掉吧。
　　
　　此时此刻，我只要我的朋友——委托我当他孩子教母的男人——那个爽朗乐天的老好人，安然无恙地回到他的妻儿与家族身边。
　　
　　至于其他的，天涯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我是黑手党别装奥特曼的分割线——————————————
　　
　　半小时后，我带着用卑劣手段掏出的情报，一手提着行李箱从海边寓所里冲了出来。
　　
　　小骸似乎已经被转移去别处了，房间里没有任何他生活的痕迹。以Giotto的缜密考虑，他的人身安全应该不需担心。
　　
　　特别令人发指的是……爱玛她很明显在我房间里乱搞了啊啊啊啊我可怜的小床上明显有滚过床单的痕迹啊啊啊啊我都和她说了那么多次不要把男人往这里带的啊啊啊啊！！！
　　
　　正当我内心仰天长啸一头往门外扎去的时候，猛然撞到了什么……非常柔软的东西。
　　
　　“喂，小点力，胸都要给你撞塌了。”
　　
　　……
　　
　　我半张着嘴愣愣地仰起头，眼前是日本美人东月真希那张熟悉的恶劣笑脸。
　　
　　她的刘海似乎长长了一些，松散凌乱地搭在额前，脸颊越发削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几乎占去了小半张脸，显出几分浪人少女般的慵懒不羁。古色古香的长刀安静地垂在她腰间，却隐约透着一股子戾气，仿佛不知何时便会出鞘饮血似的。
　　
　　“怎么，几个月不见已经忘记我的脸了么。果然是见色忘友呢，奥菲你也堕落了……哎哎，这个世界像我一样多情重义两肋插刀的好女人太少了，时代的没落真令人悲伤……”
　　
　　不等我回过神答话，真希已经亲热地挽过我的手臂用力摇晃起来。
　　
　　“对了，听说你和你姘头终于成功搞上了？怎么样怎么样，现在是什么程度，进行到第几步了，什么时候下蛋孵云雀？”
　　
　　问到这里，她忽然侧着脸朝我丢过一个微妙的诡异眼神。
　　
　　“奥菲，你……贞操还完好么？”
　　
　　“……你想到哪儿去了啊。”
　　
　　完全无视我气急败坏的抢白，真希自顾自地将对话进行了下去。
　　
　　“啊啊，这种反应的话果然已经……他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所以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还有急事，先生的问题回来再说。”
　　
　　无心与真希继续闲谈，我果断地打断了她，提起行李就企图绕过她朝外冲，冷不丁又被她一把拽住了胳膊，险些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滚下去。
　　
　　“又怎么了……”
　　
　　“奥菲，我想，我也许真的看中了山本武也说不定。”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完这句话，然后——我真的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
　　
　　“真希，求你别扯了，我得赶紧上路，迟了就万劫不复了。”
　　
　　我欲哭无泪地吐出嘴里的土渣，真诚地请求她这会儿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毕竟是多年的死党，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真希合上眼帘，无可奈何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恢复了那副出席葬礼时的严肃表情。
　　
　　“……奥菲，你现在去的话，才会真的万劫不复哦。”
　　
　　从西方天空投射下来的夕照斜斜打在真希的侧脸上，暖橙色的耀眼光芒更衬得她的面庞洁白如玉，简直让人怀疑油画中的雅典娜女神在眼前活了过来，披坚执锐眼神肃穆，庄严地俯视着人间。
　　
　　这样一个年轻姣美的女孩子，却在三秒钟之前宣判了我的末路。
　　
　　“真希……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大体可以猜出来。西蒙家族的主力一个多月前在欧洲大陆失去联络，这不是什么新闻了。你大概从戴蒙的手下嘴里挖出了什么口风，这会儿急冲冲地赶去增援吧？”
　　
　　……全中。
　　
　　见我死死攥着西装短裙的边角哑口无言，真希也不再追问，只是带着戏谑的笑容缩了缩颈子。
　　
　　“我可得先告诉你，奥菲，你有了姘头还对其他男人这么上心，就算你成功把西蒙带回来，他也会被打翻醋罐的阿诺德爆头的。”
　　
　　“那也得以西蒙先生平安回来为前提。拜托了真希，那个人对于我和Giotto来说都是非常要好的哥们，也许还是我最亲的异性朋友……我无论如何不想他出事，尤其他的失踪还牵涉到我爸爸……”
　　
　　“那你就更不该插手。”
　　
　　真希薄唇紧抿，警告地眯起了狭长的眼睛。
　　
　　“别忘记，你这条命还捏在戴蒙那个斯文败类手里。”
　　
　　“无所谓，他什么时候想要，就让他什么时候拿去。反正先生会为我供养妈妈的。”
　　
　　我立刻干脆地应道，真希也禁不住呛了一口。
　　
　　“你对姘头可真够狠的……”
　　
　　“我不在的话，先生也只会出些文法错误……但如果海伦等不回她的丈夫，没准就一尸两命了。权衡轻重，我宁可赌一赌——爸爸曾经对我动过一次杀机，我赌他不会再杀我一次。”
　　
　　至此，我已无话可说。
　　
　　我早晚要离开黑手党这滩浑水卸甲归田，不过是将时间提前到眼下罢了——对同伴使用幻术，公然破坏沉默规则，足够判我个电椅了。
　　
　　其实我一向很怕死，但此刻我没有一星半点胆怯的感觉。
　　
　　西蒙说过，他深爱的人们值得他拼上全部。哪怕只是为了这么个古道热肠的老朋友，也值得我最后轰轰烈烈走一遭。
　　
　　真希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眼神将我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遍，最后她长叹着素手一挥，长刀出鞘的刹那寒光闪动剑气逼人。
　　
　　“真希，你——”
　　
　　……要为彭格列斩了我这个失格的小卒么？
　　
　　然而下一秒，她朝我背后猛地一击突刺。
　　
　　“呜哇！！……”
　　
　　只见刀落之处，一个男人的形体像投影一样从空气中浮现出来——那一刀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右肩，他手中的枪支无力地滑落到脚边。
　　
　　“是戴蒙和查理的人吧。奥菲，你受伤后感觉真的迟钝了不少呢，这点程度的幻术都察觉不到。还是说，你的心情混乱得不成样子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又补上一记手刀将男子击昏，好像只是捕获了一只偷食的大老鼠，镇定的表情完全不像个刚刚攻击同伴的人。
　　
　　“你……你干什么啊！我攻击同僚也就罢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瞎掺和什么？！”
　　
　　“现在，我是你的共犯了。”
　　
　　真希浅笑着一甩脑后乌黑如瀑的长发，单手叉腰，冲我得意地伸出另一只手。
　　
　　“来吧，笨蛋奥菲，我陪你走这一趟。”
　　
　　……
　　
　　亲爱的圣母玛利亚，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世上是有奇迹存在的。
　　
　　——第一个奇迹，十年前，斯佩多把我这朵开在尘埃里的狗尾巴花摘回去，用玻璃瓶养育成了一朵……茁壮的狗尾巴花。
　　
　　——第二个奇迹，两个月前，我爱慕的男人问我，有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
　　
　　——第三个奇迹，一分钟前，我最好的朋友笑着握住我的手，说她乐意随我这个妄图力挽狂澜的蠢货去地狱观光。
　　
　　……
　　
　　在我不知感恩的时候，世界赐予了我如此多的奇迹。
　　
　　那么，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下一个奇迹也会感应我的祈祷而降临。
　　
　　西蒙会没事的。
　　
　　他一定会露出那副灿烂无邪的笑颜，责怪我小小年纪就爱乱操心。
　　
　　然后他会回来，守在海伦身边看着自己的孩子降生，为他取名，孩子气地大笑大叫。
　　
　　然后他会按照理想蓝图，携妻儿归隐那座与世隔绝的海上孤岛，过他向往的恬淡小日子，和他挚爱的人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可是————
　　
　　嗯，就像很多不幸的故事那样，接在“可是”之后的，往往是与上文全然相反的急转直下。
　　
　　我的故事，终究没能跳离这个俗套的定式。
　　
　　——当我再一次见到西蒙时，他仰面躺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身下是大片凝固发黑的漩涡。
　　
　　似乎要将他瘦削的身子吞没，拖入无光无热的深海。
　　
　　那一幕就此烙入我的脑海，伴随着丧钟的鸣响，在无数个冬末春初的日子里，无数次地重复闪现。
　　
　　我不可能忘记——那个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的男人，是怎样无辜而困惑地瞪大了眼睛，在黑色的漩涡里定格成仰望的姿势。
　　
　　科札特·西蒙躺在那里，留下了满眼刻骨的不舍与不甘，久久凝视着西西里苍凉的青空。
　　
　　

决裂
　　

　　将西蒙的遗体护送回意大利本部的途中，我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我与真希整顿了些留守的成员，历尽辛苦，终于一路摸索到西蒙家族主力作战的地点——难怪他们一去便杳无音讯，那是一处险峻闭塞的山坳，只要控制了唯一的入口和周边高地，连个麻雀都飞不出去。
　　
　　而西蒙，就在这种地方足足负隅顽抗了一个多月。
　　
　　尽管进入战场前真希已反复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当我踏上那篇面目全非的土地时，依然没来由地两眼一黑。
　　
　　我不能很确切地形容那种感觉。时间明明已是深冬，脚边却还有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得一片热闹张狂，像是一场迟来的庆典，祭奠这片土地曾经上演的死死生生。花瓣被鲜血侵染得分辨不出原本的色泽，只是偶尔有一两朵从血肉模糊间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它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西蒙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他的面孔是记忆里那种干净的苍白，和Giotto一样总带着几分文弱的样子。但事实上这个人却比谁都要坚强，都要有担当，总是为了家族什么都去做。
　　
　　而他的终幕，却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与某个丑恶的阴谋埋葬在一起。
　　
　　我在他冰冷的身体旁俯下腰，轻轻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触碰到凝结成块的血液。
　　
　　然后，我将手掌缓缓地顺着他的面庞滑下去，动作小心得像在抚摸熟睡婴儿的胎发。
　　
　　这本不是我该做的事，但我实在没法继续面对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是口被生生蒸干的枯井，多看一眼都叫人发疯。
　　
　　“奥菲，你还好吧……”
　　
　　真希握着长刀站在我身边，她依然保持着警觉，却也不免担忧。
　　
　　我想我此刻的脸色肯定比贞子难看百倍。
　　
　　“……啊啊，我没事。”
　　
　　——嗯，我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呢？我好好的，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
　　
　　——只是，感觉有什么地方缺了一大块而已。
　　
　　返程的路上，我都没有再放开科札特的手。其间也有西蒙家族的人犹豫着劝我去休息，都被我以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婉拒了。他们就低低地应一声，垂下肩膀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开去，我想也许是被我扭曲的面孔吓到了。
　　
　　感谢他们的理解。也只有他们知道我有多看重这个朋友。
　　
　　“……呐，科札特。这样真的很狡猾啊。你是不想承担抚养责任吧，赶在孩子出生前就匆匆忙忙去死。父亲不在了，我这个教母的担子可就重了……我自己也是要养云雀的，你多少考虑一下我啊。”
　　
　　我对西蒙直呼其名，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还是他拿着糖果哄我叫哥哥那会儿，我一边剥糖纸一边遵从斯佩多的命令，脆生生地喊他科札特叔叔。
　　
　　“真想回到那时候啊。科札特。”
　　
　　……
　　
　　最难以逾越的一道关卡，是把西蒙家族几近全灭的消息带回去。
　　
　　谁也不想当这个报丧人，尤其是对海伦。
　　
　　没准会被她直接扑上来掐着脖子咬死。
　　
　　我不曾想到，地中海温和的冬日竟然也会刮起干燥的寒风，刺得人眼睛生疼直想流泪。我就是在那样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日子里，裹着一袭黑衣，挽着海伦的胳膊跨进了教堂。
　　
　　她真的是个坚强的女人，一点不输给她死去的丈夫。
　　
　　距离孩子出生还有寥寥数月，但她坚持拖着孱弱的身子亲自出席西蒙的葬礼。
　　
　　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总要亲自送他上天国。
　　
　　——这是她的原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或许她和我一样看见了那些被抛却的年少时光，西蒙笑得云淡风轻无牵无挂。
　　
　　“天父，我的上主，请您饶恕我们。正如我们饶恕得罪我们的人，而荣耀都是归于您的。”
　　
　　偌大的教堂里，熙熙攘攘满是低着头的悲痛的人们。悼词空寂地回响着。
　　
　　我揽着海伦瘦弱的肩膀，真希在我另一边紧紧捏住我的手。伊莉莎和爱玛站在我们身后。小骸也被爱玛偷偷从隐藏地拐了出来，毕竟是西蒙家族将他从实验场解救出来，算是他的恩人。
　　
　　由于西蒙惨死与彭格列的当权者脱不了干系，这次葬礼“原则上”不欢迎任何彭格列成员出席。
　　
　　而我，只能算是以个人身份，带着小姐妹们来给老朋友送终。
　　
　　在最黑暗的时候，我越发强烈的意识到，我们的羁绊是一座多么坚固的城池。看不见，摸不着，也因此而无坚不摧。
　　
　　——真的，我以为这就是最糟了。
　　
　　——然而我没有料到，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更糟糕的事情降临了。
　　
　　哐当！！
　　
　　大门狠狠甩在墙上的响声，打断了神父低沉的祷告。
　　
　　“你们干什么？！”
　　
　　面对眼前一窝蜂涌进教堂的黑衣男子，西蒙家族幸存的守护者——塔瑞亚只愣神片刻便愤怒地高喊起来。
　　
　　“根据上面的命令，要对西蒙家族的成员进行控制，请你们配合。”
　　
　　为首的男人有一张秃鹰般刻板而残酷的面孔，他用不带感□彩的平板声调说道。
　　
　　很奇怪。明明阿诺德的声音也毫无起伏，却总是能让我感到平静安心。而此刻这个男人的话语，只让我觉得冷血得可怕。
　　
　　“开什么玩笑？！我们做了什么要受到这种——”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也大声叫喊着抗议。
　　
　　“如果不想我们做出粗暴举动的话，请西蒙家族的各位顾全大局，与我们配合。”
　　
　　男人咧起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我们可是同盟啊，不是么？”
　　
　　“去你X的同盟！！”
　　
　　西蒙家族的守护者之一、和纳库鲁先生感情不错的那个拳击手终于按捺不住，恶狠狠地把这句话像吐痰一样啐到男人脸上。
　　
　　“别笑死人了，我们的BOSS被围困的时候，你们这些高贵的同盟在哪儿？！你们指使他深入虎穴，西蒙家二话不说就照做，你们满足了吗？搞清楚，我们不是彭格列的走狗，没理由对临阵抛弃我们的人低三下四！！……”
　　
　　“少说两句！”
　　
　　塔瑞亚喝止住他，冷着脸转向为首的男人。
　　
　　“我想知道理由。你们要抓人，至少得给个说法。”
　　
　　“那是当然。”
　　
　　男人得意地眯起眼睛，鼻子上一颗刺眼的肉瘤越发红得碜人。
　　
　　“西蒙家族鲁莽冒进、缺乏计划，没有完成诱敌的任务反而损失大批战力，间接延误战机导致局势对我们不利……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
　　
　　那一瞬间，我和真希一行、以及所有西蒙家族成员的脑海中，大概都不约而同地跳出了一行大字：【足够个鬼！！！】
　　
　　“这完全是颠倒黑白，科札特只是执行了你们的命令——”
　　
　　塔瑞亚立即试图争辩，但再次被男人哂笑着打断了。
　　
　　“我们的命令？——谁可以证明那是我们下令的？”
　　
　　“这……”
　　
　　塔瑞亚一时语塞。
　　
　　的确，只要武斗派的人矢口否认，谁能撬开他们的嘴让他们承认。
　　
　　“……我可以。”
　　
　　？？？？！！！！
　　
　　——对不起，爸爸。
　　
　　迎着同僚冷酷的目光，我一步步走上前去。
　　
　　“我可以证明，爸——不，D·斯佩多下达了那样的命令。而且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科札特活着回来。”
　　
　　——对不起。
　　
　　——斯佩多，师父，爸爸。我爱你。但正如你更爱你的事业，我更爱我那锈迹斑斑却依然存在的良心。
　　
　　“呵……呵哈哈哈哈哈！！！！”
　　
　　男人怔了片刻，随即放肆地狂笑起来。
　　
　　“你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啊，奥菲利娅小姐——哦，抱歉，不对呢……陶尔迷的小姑娘，玛莉娅·塞克利菲斯！！”
　　
　　……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本名是吗？那是当然的，因为在你傻乎乎地跑去援助西蒙期间，对你失望透顶的斯佩多大人已经解除了对你的收养关系。你明白这意思么？公主梦该醒了小姑娘，你已经不再拥有斯佩多的姓氏，不过是个卑贱的叛徒啊……你以为自己说的话在彭格列还有多少分量？！”
　　
　　……
　　
　　我不能再忍了。
　　
　　我早就预料到斯佩多会和我一刀两断，他在两个月前说得很清楚——“永别了我的孩子”。
　　
　　我们已经踏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再纠缠不清搅什么黑帮情仇虐恋情深也只能娱乐观众，对自己一点营养都没有。我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奥菲利娅，他也不是亲爱的哈姆雷特，有什么好纠缠不清，长痛不如短痛，早晚都是要断的。
　　
　　但是，我不能容忍眼前这个家伙。
　　
　　——你明明不懂。
　　
　　——我和斯佩多那十年父慈女孝的小日子，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真希，爱玛，伊莉莎，还有西蒙的各位……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我转过头，看着身后清一色义愤填膺摩拳擦掌的人群，抬起手指向大批全副武装的武斗派标兵。
　　
　　“打出去！！！”
　　
　　长年积攒的火星在这一刻爆发，燃起冲天烈焰。
　　
　　“kufufufu……奥菲真冷淡呢，都没有提我的名字……”
　　
　　小骸用不知哪儿倒腾来的小鱼叉扎翻了一个壮汉，有些不悦地朝我撇嘴道。
　　
　　“你的话，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拜托你啦……”
　　
　　“别打情骂俏了，凤梨们！”
　　
　　爱玛犹如被什么女武神附体一般挥舞着长鞭……不，附体她的应该是某个国度的女王。
　　
　　“唔啊啊啊啊凤梨什么的都去死啊！！！！”
　　
　　伊莉莎抡圆胳膊把一个可怜的家伙砸到了天花板上，他就像个新式吊灯一样挂在那儿摇晃。
　　
　　“哦亲爱的，你扔的那个可不是什么凤梨，他分明梳了一头黄瓜发型。”
　　
　　“那是什么鬼发型！”
　　
　　虽然对方是有备而来，但西蒙家的难兄难弟早就对着BOSS的棺材哭红了眼，此刻一腔怒火有如红莲之炎熊熊燃烧，恨不能摁死这群家伙血祭。再加上真希那几个唯恐西蒙家揍得不够狠的……战况根本无需我描述了。
　　
　　这帮哥们姐们很好地贯彻了我的口号：打出去。
　　
　　他们齐心协力把闯入者砸出门外之后，我一手牵住小骸大步迈上前去。
　　
　　现在的我体质差到极点，基本没什么肉搏能力，但我也有我能做的事情。
　　
　　“小骸，你的眼睛，有增强幻术的力量吧？一点点就好，帮我把我即将使用的这招强化到顶峰吧。”
　　
　　他有些茫然地歪着颈子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啦亲爱的。唔，你肯定会长成很棒的大人的。”
　　
　　我感激地笑了笑，捏紧他柔软的小手，集中精神。
　　
　　将觉悟化为火焰——
　　
　　【慈悲的上帝啊，请庇佑科札特拼死保护的这些人吧。】
　　
　　那一天，纯青的火炎洗净了西西里的半边蓝天，将教堂包裹在巨大的绸网之中。
　　
　　然后——整座教堂在武斗派的眼前消去了踪影，甚至连丝毫气息都感觉不到。
　　
　　……
　　
　　“请趁这段时间快点离开吧，教堂地下有紧急逃生用的密道，纳库鲁先生告诉过我入口。”
　　
　　我急切地向塔瑞亚说道，又皱着眉头补上一句，
　　
　　“我是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构筑这个幻术网……这么大的建筑物果然很吃力，看来撑不了太久。”
　　
　　“奥菲利娅……”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着我，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安静地笑起来，顺手指了指海伦隆起的小腹。
　　
　　“因为，我是那孩子的半个母亲啊。”
　　
　　——你在那里看着吧，科札特。
　　
　　Giotto这个教父不在的时候，我说什么也会保护你的妻子和孩子。
　　
　　如果你家的是儿子就好了呢……反正我的孩子在云雀恭弥之前代代是女性，没准可以搞个联姻什么的，只要阿诺德不反对。
　　
　　因为你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们……一定要连带你的份，加倍幸福才行。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竟然把如此沉痛的一章写得海皮不断……OTZ，天野娘会打死我，我把家教的深沉底蕴(这是什么)全破坏掉了……
　　
　　无论如何，奥菲总是个很坚强的姑娘。我不会鄙视说【你死了我跟你一起死】的妹子，但我会更尊敬说【你死了我帮你好好活】的家伙。
　　
　　最后那一幕，看过TV初代篇的姑娘们，你们都懂的……
　　
　　这就算是彻底决裂了，之后抹杀什么的巴拉巴拉都对上号了。抛弃奥菲什么的并不是斯佩多的本意，他扮这个恶人赶她走，也算是还她自由。毕竟由奥菲去和爸爸绝交，她不一定能做得到，不如他断个干净。
　　
　　
　　
生日快乐
　　

　　“喂，快点拿热水过来，磨蹭什么！”
　　
　　“医生呢？！医生还没有来吗？？？”
　　
　　“海伦，别睡！绝对不可以睡过去！！”
　　
　　……
　　
　　变了调的喊叫声，脚步声，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还有凳脚拖过地板的刺耳杂音。
　　
　　铺天盖地的嘈杂，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向我的头顶压过来。
　　
　　压过来。压过来。
　　
　　自从我们——我的同伙与西蒙家族的残党逃离教堂以来，就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我做梦都想不到，斯佩多会借着Giotto和其他守护者均在外作战的时机，宣布背离一世拥立查理。而查理也不愧是他看好的人才，以如有神助的速度一鼓作气控制了本部，公然易帜，拒绝接受Giotto的一切调遣。
　　
　　当真希冷笑着将这个消息带回隐藏地的时候，我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然后在脚边摔得支离破碎。
　　
　　塔瑞亚在一旁嘀咕着“也不想想你摔的是西蒙的东西”，忙着吩咐人来收拾之余冷淡地扫了我一眼：“看开点吧，这就是黑手党。”
　　
　　嗯。这就是黑手党。
　　
　　“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真希那副充满古典味儿的东方美颜此刻写满了讽刺，她的嘴角几乎上歪到了笑面人的高度，笑得像是要哭一样。
　　
　　“新生的彭格列，似乎打算对西蒙进行肃清——至于理由，他们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理由？“西蒙家族鲁莽冒进”？？
　　
　　“那也算理由？！武斗派就这么玩弄整个彭格列的智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强者的谎言就是真理。我还是那句话，看开点吧。”
　　
　　塔瑞亚不屑地撇了撇唇。
　　
　　“地下社会互相倾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Giotto和科札特感情再好，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更何况，现在的Giotto能不能保住自身都是个问题。查理是彭格列暗杀部队的创始人，谁知道他会不会狠下心斩草除根。”
　　
　　“可他和Giotto是亲戚——”
　　
　　“真可笑，父子相残夫妻反目，你这些年见得还少么？”
　　
　　她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倏地背转身去。
　　
　　“所以我才讨厌你和科札特这种人，把别人都想得和自己一样傻……”
　　
　　尽管塔瑞亚竭力压低嗓音，却还是无法遏制住句末那些微的哽咽。
　　
　　她比任何人都更不认同西蒙那种老好人的处世哲学，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更尊敬那个天真到傻气的男人。
　　
　　真希也是一样，她平日当面背后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损西蒙的机会，面对他的遗体也是一脸近乎冷血的无动于衷。这样的真希，却还是为我们这群毫无前途的蠢货挺身而出，踏上了无从转圜的逃亡之路。
　　
　　爱玛也好，伊莉莎也好，包括无辜被牵扯的小骸……大家都是如此。
　　
　　所谓生死之交，莫过于此了。
　　
　　……
　　
　　“奥菲！！！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去帮忙！西蒙家根本没几个女人，你不去陪着海伦难道要叫个大男人去陪吗？！！”
　　
　　“啊？……哦，抱歉，我马上过去！”
　　
　　数月时间一晃而过，小西蒙诞生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在此期间，我们不断地转换藏身之地。Giotto他们的作战似乎相当顺利，彭格列在欧洲大陆的战役中势如破竹，声望也像吸饱了水的竹笋一般噌噌直往上窜。但也正因为这样，很少有家族愿意收留被彭格列敌视的西蒙，甚至包括一些曾经关系友好的同盟家族——毕竟谁都不想惹火烧身。
　　
　　在抱怨了无数句“该死的翻脸比翻书还快”之后，我们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村将海伦安顿了下来。长时间的奔波和过度悲伤大大折损了她的健康，因此将近临产期时，所有人都紧张得有些神经质。塔瑞亚表现得最为明显，成天踩着高跟鞋答答笃笃地楼上楼下来回踱步，最终以她的胸部把我从楼梯上撞得一路翻滚下去而告终。
　　
　　小骸在那段时间几乎与我形影不离，他扑闪着异色的漂亮瞳孔说不知道奥菲这个蠢货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所以要和我多呆一会儿。否则，像我这么渺小的存在，他轮回的时候一下子就会忘记。
　　
　　虽然很想反驳一句“还轮不到小骸你叫我蠢货”，但我已经累得没有这份力气了。况且，我也的确怀抱着这个奢望——倘若我逃不过被抹杀的命运，至少希望百年后有一个人记得我曾千真万确存在过。
　　
　　“海伦……海伦！坚持住，把眼睛睁大点！海伦！！”
　　
　　我一手毛巾一手热水冲进房间的时候，塔瑞亚正抓着海伦一只枯瘦的手发狂般地呐喊，一副仪态尽失的慌乱模样。当然了，我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一旁帮忙的爱玛刚抬头瞥见我就尖叫起来：“谁把这个要饭的放进来的！！！”
　　
　　“别管那要饭的了爱玛！！……啊，啊啊，出来了，海伦，孩子出来了！！！你快看看他，是个男孩，是你和科札特的儿子！海伦！！！”
　　
　　天佑西蒙。
　　
　　小西蒙的诞生过程总算有惊无险——唯一的缺憾是，这孩子降生到世上听见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别管那要饭的了”。
　　
　　我几乎可以预感到，这个以我的悲剧作为生命开端的孩子，将会成为我日后的魔星。
　　
　　但别说是魔星，哪怕是扫把星，我也要拼上性命去保护他。
　　
　　谁叫这孩子是科札特留下的最珍贵的遗物，而我被指名担任保镖。这份合同在我俩拉钩之时便已签订，科札特率先背约撒手而去，那么约定只能由我死守到底，不存在过期作废。
　　
　　“奥菲利娅，你跟我来一下。爱玛，这边拜托你了。”
　　
　　满头大汗地哄着小男孩入睡后，塔瑞亚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随她出去。
　　
　　我略一迟疑，便也放下手头的东西跟出了门外，暗自决定如果她赶我离开就抵死不从，大不了就是被她用胸部从楼梯上撞下去。
　　
　　“这个给你。”
　　
　　塔瑞亚紧紧咬住下唇，带着一脸不甘心的表情，将某样小东西生硬地塞进我手里。
　　
　　我摊开掌心，那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怀表，古朴的样式格外眼熟——似乎与Giotto专门订制给六位守护者的怀表是同一款式。打开表盖，里面果然镌刻着一行与阿诺德和斯佩多的怀表上一模一样的文字：
　　
　　【向永恒的友情起誓。】
　　
　　唯一的不同是，流转在指针上的并非大空七属性的火炎，而是非常温暖明亮的……大地之炎。
　　
　　“……这个，难道是？！”
　　
　　“是科札特留下的东西，我收拾他遗物时找到的。”
　　
　　塔瑞亚的神色十分异常，就好像把亲身孩子送人那样满脸不情不愿。
　　
　　我顿时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似的，连忙开口推辞道：“大地之炎是西蒙先生生命的一部分，理当由西蒙家族保管，交给我这个外人实在是……”
　　
　　塔瑞亚仿佛被刺中痛处一般猛地抬起头，用快要喷出火来的视线死死瞪着我。
　　
　　“你以为我想给你么？！”
　　
　　“那你这是……”
　　
　　“你再仔细看看那表上的字。”
　　
　　她侧过脸干咳一声，迅速恢复了镇定，冷冰冰地冲我说道。
　　
　　“……咦？”
　　
　　经她提醒我才注意到，在那行熟悉的文字下方，还镌刻了一行漂亮的小字。
　　
　　“……欸？这个……”
　　
　　“看来你是忘记了呢——‘今天是你的生日’这回事。”
　　
　　……啊啊……
　　
　　……真的呢。一门心思想着小西蒙诞生的日子，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十八年前的同一天出生的。真是……太对不起辛苦生下我的妈妈了……
　　
　　“把这个交给你是科札特的意志，我不能够违背。虽然不想把BOSS最后的火炎交给外人，但看在你为西蒙家族牺牲了一切的份上，我就暂时忽略你是彭格列情报部骨干这一事实吧。”
　　
　　“……不是的。”
　　
　　“什么？”
　　
　　我低下头，许久没有修剪过的刘海散落到眼前，刺得眼睛微微发麻。
　　
　　“我并不是牺牲了‘一切’。”
　　
　　——就算整个彭格列都否认我的存在，那个人也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和爱胡闹的科札特不一样……阿诺德先生，最讨厌失约了。
　　
　　“而且，我也不止是为了西蒙家族。我只是，不想日后痛哭流涕地后悔……”
　　
　　“话是这么说，现在你好像已经快要哭了。”
　　
　　“我没哭，是眼里进了沙子……”
　　
　　“随便你进什么。我的任务只是在这一天把东西交给你，现在你死活都与我无关了。西蒙家族会怎样，也同样与你无关，你最好趁早离开这里去找Giotto。”
　　
　　说完，她便高傲地扬起下巴，踩着高跟鞋从我身边滴滴答答地走了过去。
　　
　　我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像要把那只怀表瞪穿一样死死盯着上面的刻痕。
　　
　　【向永恒的友情起誓。】
　　
　　而在这行文字的下方是——
　　
　　【亲爱的奥菲，十八岁生日快乐。科札特】
　　
　　……
　　
　　然后我终于想起了，那一段久远到快要被我遗忘的对话。
　　
　　——奥菲，到今年冬天就满十八岁了吧？有想要的礼物吗？不用客气尽管说哦。
　　
　　——啊啊？不用费心了，西蒙先生……
　　
　　——别那么拘谨，就当是问朋友要礼物，随便说点什么好了。
　　
　　——欸……那么，我想要个怀表，就是阿诺德先生那种款式的。因为“友情的证明”听起来感觉很温暖呢。
　　
　　——还真是简单的愿望……不过我可以理解哦，情侣表嘛。奥菲也到这个年纪了啊。
　　
　　——您理解错了！您完完全全地理解错了！！！
　　
　　……
　　
　　“呜……”
　　
　　自从见到西蒙冰冷的尸体时起，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疼痛与悲伤，此刻终于如潮水决堤般一股脑儿释放出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是这种到死都想着别人的好人啊。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你啊！！！
　　
　　“——你太失态了，奥菲利娅。”
　　
　　“要你管！！”
　　
　　我歇斯底里地冲眼前不知是谁的家伙大喊，但当我抬起头的一瞬间，我啪嚓一声在原地裂成了四瓣儿。
　　
　　“真是了不起的问候。”
　　
　　灰金色短发的瘦高青年双手笼在衣袋里，以一贯的面无表情审视着我。
　　
　　“身为最应严守规则的情报人员，用这种口气和上司说话……看来你不打算领这个月的薪水了。”
　　
　　“先生，这是冷笑话吗……我想，我已经被查理作为背叛者除名了。”
　　
　　青年对我的反击略微怔了怔，随即合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略显出些满意的神情。
　　
　　“看来你对状况的认识很清醒，还不算太让我失望。”
　　
　　“……我虽然蠢了点，但还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先生。”
　　
　　我一边匆匆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一边迅速换上尽可能冷静的口吻应答。
　　
　　“不，还是很蠢。”
　　
　　阿诺德干脆地打断了我的争辩，冷声道：
　　
　　“的确，你不再隶属于彭格列。但你似乎忘记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声明自己从属于彭格列。你的薪水，轮不到彭格列来决定。”
　　
　　“先生，我是不是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您……并不把我当做背叛者看待？”
　　
　　我努力平复下心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他有些不悦地扬起眉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废话”两个字。
　　
　　“‘背叛者’的话，我现在正打算去处理掉。虽然我对彭格列和戴蒙都没兴趣，但在前线作战的时候传来了后方倒戈的消息，让人很不愉快。”
　　
　　“可是，您怎么会在这——”
　　
　　——“是我带他过来的。”
　　
　　双臂环胸、姿势僵硬地倚在拐角处的，是由于夙夜操劳而消瘦了一大圈、眼睛下方还残留着浓重阴影的真希。
　　
　　“真是的，如果先回来的是雨月先生该多好……嘛，是奥菲姘头的话，带过来也无所谓吧？反正阿诺德嘴很严，不会把西蒙的藏身地到处乱说。奥菲，你可要心怀感激地请我吃饭哦。”
　　
　　“……啊啊，会请你的。如果我还能顺利领到薪水的话。”
　　
　　“你请不起让你姘头请也是一样的啦。”
　　
　　“我这个月要请G，东月你下个月再说。”
　　
　　“……先生，我觉得几个月不见你突然变大方了，是错觉么……”
　　
　　“欸……下个月啊……”
　　
　　真希似乎有些不乐意地低头思索了一阵，然后轻笑着耸了耸肩膀。
　　
　　“……那么，要活到那个时候啊。”
　　
　　“别小看人。”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应道。
　　
　　忽然，他的目光落到我掌心紧紧捏着的怀表上，不知怎么，嘴角弯起了罕见的弧度。
　　
　　“原来如此。西蒙留给你的东西是这——”
　　
　　“不是情侣表！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从那么早就对先生有非分之想……啊不不，我从来都没有过非分之想！！！”
　　
　　“我什么都没说，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所以说您误会了！！”
　　
　　——啊啊，好奇怪。
　　
　　——明明是这么悲伤的时刻，却依然能痛痛快快地笑骂出声来。我苦中作乐的本事，似乎没有这么强啊。
　　
　　——这份在最深的黑暗中依然能保持微笑的坚强，才是你留给我的礼物吧。
　　
　　——谢谢你。这会是我十八年来，最糟也是最棒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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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戴蒙的叛乱被镇压之后就要完结了吧，望天，忽然感到很舍不得。
　　
　　感谢一直支持这文的朋友。因为主角都是些傻瓜的关系，希望他们这份傻气，能多少给你们带来一点儿温暖和光芒。
　　
　　奥菲十八年成长的一路很辛苦，但她最终是变成了这样坚强又能担当的家伙。妈妈桑会很欣慰的【笑】
　　
　　生日快乐，奥菲利娅。这也是我最想对这个傻姑娘说的。
　　
　　

终身为父
　　

　　扑面而来的风带着地中海罕见的阴冷，让我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拉紧衣襟护住脖子。
　　
　　即使距离战场有相当一段距离，我依然可以嗅出空气中丝丝缕缕微弱的血腥味儿，像带毒的小虫钻透皮肤咬噬着骨髓。
　　
　　啊啊，该有多少人因为这场无谓的斗争，而永远安眠在了这片曾经那么宁静的土地上啊。
　　
　　虽然阿诺德离开前一口回绝了我的参战要求，真希也甩下我热情地加入了镇压叛乱的阵营，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终于还是成功地——偷跑出来了。
　　
　　当然，我没有糟糕到对同生共死的人们使用幻术，只是稍微对负责监督我的爱玛吹了点耳边风而已。
　　
　　不得不说，那次短暂的未来之旅帮了我大忙。爱玛起先大概猜到了我傻气的计划，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直到我吐露自己平安活到了结婚生子、百年后还有了个宛如阿诺德转世的曾曾曾外孙之后，她才网开一面给我让出路来。
　　
　　自然，她的让步是有交换条件的。
　　
　　而这个条件，此刻就紧跟在我身边——
　　
　　“呐，你是要去见那个‘地狱的引路人’么？”
　　
　　骸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轻佻，显得非常安静。那是一种生死之间历练出的、远远超越他年龄的沉静。
　　
　　“……那是什么称呼……”
　　
　　“kufufufu……你说过的吧？是会把天使引向地狱的人啊。”
　　
　　骸轻轻地抿着嘴笑出声来，这让他紧绷的严肃面孔放松了不少。
　　
　　“啊啊，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呢。”
　　
　　听见自己当初的台词，我顿时有了种奇妙的错觉，仿佛其间那些沉重的时光只是一个冗长的梦境。我们还是当年被伊莉莎从家中赶出的傻瓜伪母子，我顶着伊莉莎砸出的乌青眼圈，拉着小骸因长年握武器而磨出一层薄茧的手，逃命似的狂奔在蜿蜒的海滨小径上。
　　
　　那个时候，我头顶皮卡皮卡闪烁的圣母光环告诉他神爱众生，他就抬起稚气未脱的面庞，冲我没心没肺的微笑。
　　
　　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真希说天朝古人有这么一句话，叫什么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生之计，莫如树人。
　　
　　我想，我这一辈子要是能把Mukuro这孩子给树直了，也就不至于抱恨而终了。
　　
　　老实说，百年后那个经历轮回转世的六道骸，真的令我有点儿失望。
　　
　　虽然不曾期待他成为名垂青史的圣贤，但他早年毕竟接受了我那些自以为是的思想灌输，也不至于变成那种愤世嫉俗的黑暗青年……
　　
　　那么，到底是什么地方坏掉了呢。
　　
　　……
　　
　　“嗯，应该是这里了。”
　　
　　我和骸在一处树林间的隐秘住宅前停下了脚步。
　　
　　根据爱玛提供的情报，叛乱势力在我被禁足期间遭到了十分强硬的镇压——相对于心慈手软的Giotto，阿诺德和G在这场讨伐战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主力角色。
　　
　　然而，作为叛乱者首领的查理和斯佩多，却始终没有在战斗中露面。
　　
　　据说查理已在武斗派溃败之前逃往国外重整势力，但斯佩多……我不认为他会抛弃彭格列苟且偷生。
　　
　　这座林间别墅的所在连Giotto都不清楚，可以说是斯佩多私建的秘密花园。十年间，他常常带着年幼的我来这里度过自己短暂的休假。
　　
　　对，短暂的休假。
　　
　　尽管天生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斯佩多对待工作的严谨态度却丝毫不亚于阿诺德先生。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彭格列成立初期，他忙得连续一周不沾床铺也是常有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斯佩多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纽带的此刻，我原本应该像爱情小说里被抛弃的姑娘一样，怨毒地诅咒他的不念旧情，但此时涌现在我脑海里的却是他二十岁时的模样——依然是轻佻的眉眼、优雅的神情，只是轮廓没有现在这么深，眼神也要清澈通透得多。他每每枕着胳膊斜倚在沙发上睡过去，膝上那些白花花的文件和书信偶尔被风吹得飘散开去，就像是纷纷扬扬落下的鸽子的遗羽。
　　
　　那时候的我太小了，小到只会抹着眼泪心疼兮兮地给他关窗盖毯子，却不明白他到底在拼命追求些什么。
　　
　　爸爸他，其实是非常认真、非常死心眼的人啊。
　　
　　……
　　
　　向小骸叮嘱了“如果我没回来你就直接去找Giotto”后，我第一次独身一人踏进了这间屋子。
　　
　　宅内的陈设与我当年居住时基本一模一样。或许是由于斯佩多施加的记忆干扰，我对于儿时往事的印象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回忆，只能凭借隐隐约约的直觉，一路向斯佩多的办公室摸索而去。
　　
　　我的直觉是对的——当我转动门把手的时候，立刻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隔着眼前那层薄薄的门板，熟悉的柔和声音极有穿透力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请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塞克利菲斯小姐。”
　　
　　……
　　
　　短暂的寂静之后，那个抚养我十年之久的男人再次温和地开口道。
　　
　　“如果你打开门，我会把你当做Giotto派的追兵杀掉哦。”
　　
　　那个声音非常和缓而平静，并不比他说“奥菲我爱你”时更冷酷一分。
　　
　　啊啊，我早该预料到这样的结局的。
　　
　　既然解除了收养关系，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斯佩多作为武斗派黑手党的楷模，没理由对敌方的我手下留情——更何况我姘头……不不不，阿诺德先生之前还毫不留情地破坏了他美好的理想蓝图，他现在没准内心已经在悲愤挠墙了。
　　
　　奇怪，为什么这种时候脑海里会跳出真希那句“你请不起客你姘头请也一样”……
　　
　　那么现在的状况，是斯佩多“杀不了阿诺德杀我也一样”么……？
　　
　　在心底这么苦笑着自嘲道，我咬牙攥紧了门把手，然后用力向前推去。
　　
　　“如果您想开枪的话，请尽管这么做吧。”
　　
　　“虽然您说过‘我是您的东西’这样的话，但我一直认为我的意志和信仰是我自己的东西。只是，我的性命是您的东西，我从未否认这一点。”
　　
　　我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那个人此时的表情一定不好看。
　　
　　他也真辛苦呢，收养了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任性女儿……
　　
　　“所以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为了保护自己的信仰把性命交还给您，是完全值得的。”
　　
　　“只是……”
　　
　　“请您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爸爸。”
　　
　　——请你想起来吧。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所追求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东西。
　　
　　你当年把我从地狱入口拉回来，绝对不是为了亲手杀死我。
　　
　　就好像你和Giotto成为友人，也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和他兵戎相见一样。
　　
　　彭格列不是为了什么野心、什么称霸而存在的。
　　
　　如果你真那么想要建功立业的话，去读一读拿破仑传然后试着统一欧洲还比较靠谱。
　　
　　爸爸，你的时间已经坏掉了。
　　
　　Giotto明白，阿诺德明白，我也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
　　
　　明明是你教导我重要之物的意义，可是你自己却忘掉了。这样不行啊，为人父母不好好做榜样，可是很不负责任的。
　　
　　也许，只有亲手毁掉曾经珍爱的事物，你才会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杀了我的话，你一定不会快乐。
　　
　　这份不快乐会一直一直紧随着你。你一定会因此而注意到，你那只坏了的怀表。
　　
　　那么，你停滞的时间，就可以重新开始流动吧……
　　
　　——在混乱的思绪中，我仿佛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然后，枪声鸣响。
　　
　　紧接着……
　　
　　“奥菲利娅！！！”
　　
　　一股大力猛地撞上我的后腰，我顿时站立不稳，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地面扑倒下去。牙齿磕上地板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什么灼热的东西顺着后脑擦过，火辣辣的生疼。
　　
　　“痛痛痛……小骸你在干什么啊。”
　　
　　“你才是，在干什么！想死吗？！”
　　
　　把我撞倒的男孩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气势，居高临下地冲我大喊道。
　　
　　“你不懂，我死掉的话会有好事发生的……”
　　
　　骸微微一愣，随即提高嗓门大笑起来。
　　
　　“ku……kuhahaha！这还真是杰作啊……跟爱玛之前告诉我的分毫不差，说是你打算牺牲自己把那个人拉回头什么的。我还不相信呢，哪里会有那么愚蠢的人，没想到你真的蠢到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握紧了不知何时从怀中取出的小鱼叉，转向始终沉默地倚窗而立的斯佩多。
　　
　　“请你快点离开吧，笨蛋小姐。如果你死在这里的话，之后我的日子也会很难过呢。天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朝我要人……我可不想被卷入这种麻烦。”
　　
　　“别开玩笑了，你死在这里我也会很难办——”
　　
　　“嗯……我想，你们两个都不必死哦。”
　　
　　斯佩多忽然抬起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露出了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笑容。
　　
　　他随意地把手中黑色的凶器扔到办公桌上，没有再转头看一眼。
　　
　　“我从一开始，就只装了一发子弹呢。既然刚才这一枪没能成功杀掉你，我就没有再对你下手的必要了，奥菲。”
　　
　　“……欸？”
　　
　　“现在的你非常弱小。如果我连这样弱小的你都无法一击毙命，只意味着一件事——我是杀不了你的。”
　　
　　“可刚才只是因为小骸……”
　　
　　“嗯……那孩子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不确定因素呢。不过，也无所谓了。我得恭喜你，奥菲，你的目的达到了。”
　　
　　“……目的？”
　　
　　“哦呀哦呀，有个迟钝又自以为是的傻女儿还真是叫人困扰。你是想让我体会一下失去珍视之物的感受，然后为杀死你而后悔吧？真是单纯到让人想发笑的策略……你还真是贫民窟出来的老样子，天真得可笑，只有意志可嘉。”
　　
　　……搞什么啊，我刚才絮叨了那么久的煽情临终独白，根本从一开始就被完全看穿了啊！
　　
　　而且不只是斯佩多，连爱玛都看透我了！！
　　
　　太失态了……！！
　　
　　“不过，也正因为你的意志可嘉……”
　　
　　斯佩多慢慢走上前来，像过去的十年间那样，抬起手臂搂住我的脖子，将我的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想我是没有办法杀了你这种傻瓜的，亲爱的。”
　　
　　“……我现在是不是该说谢谢您？”
　　
　　“如果你说我爱你的话，我会更高兴。”
　　
　　“爸爸，现在不太方便了，先生会不乐意的。”
　　
　　“呀呀，女儿还真是……出嫁了就一点都不亲了呢……”
　　
　　“我、我才没有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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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路放歌朝向HE摇旗呐喊前进中，还有三至四章完结。
　　
　　斯佩多最后还是没能下得了手，就好像他最后也没能对Giotto下手一样——他要暗杀BOSS的话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如果这人真的那么无情无义，完全可以灭了Giotto来个斩草除根，也没必要百年后再一脸不坦率的说什么我对你好失望巴拉巴拉……
　　
　　新坑计划和朋友一起开，据说要存稿到圣诞节，当然不排除我提前开坑的可能……
　　
　　剧透：下一坑是统一世界的非穿越（伪）综漫，积极向上的校园励志轻小说，主要涉及家教网王和schooldays……对没错就是日在校园，我一直特别想……揍诚哥！
　　
　　推荐音乐：巡音LUKA的《秋风恋歌》，和风系，算是新坑的主题曲一样的东西。（？）
　　
　　

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音乐：高杉里美的《百恋歌》
　　
　　正篇结局分两章，这是第一部分，下周正文完结开始放番外。
　　
　　新坑男主大概会在骸和炎真之间圈定，有建议的请打零分评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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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时候，经常读到这样的故事。
　　
　　无论王子公主经历了怎样的坎坷曲折，风平浪静之后，都只剩下一句“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虽然难免感到失落与遗憾，但转念想想，或许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便是最完美的结局了吧？
　　
　　人生原本就如此简单。
　　
　　我眯着双眼懒洋洋地躺在宁静如常的海滩上，潮起潮落的声响撞击着鼓膜。虽然是经历了惊涛骇浪之后的潮声，听在耳中却与儿时的海浪没有分毫差别。
　　
　　也许我真的……长大了那么一点点吧。
　　
　　明亮的天光透过漫天浮云倾洒在面孔上，温暖得仿佛之前那个漫长寒冷的严冬不曾来过。
　　
　　我闭上眼睛，驱走脑海中交错纠葛的混乱记忆。
　　
　　短短一年间的天翻地覆，尘封已久的年少往事，犹如老电影中的场景重现一般在脑海中一遍遍巡回往复。
　　
　　阿诺德，先生。
　　
　　D·斯佩多，师父，爸爸。
　　
　　Giotto，BOSS。
　　
　　真希。爱玛。伊莉莎。海伦。塔瑞亚。
　　
　　骸。云雀恭弥。
　　
　　西蒙。
　　
　　死去的人们，以及活着的人们。
　　
　　不想活了的人，和将要活下去的人。
　　
　　我抬起手紧紧按住胸口，斯佩多留给我最后的表情刻印在那里，牵扯得五脏六腑一起疼痛起来。
　　
　　——嗯……做出这种事，我大概会被处死吧。谋逆失败而被处决，还真是适合我的终幕。
　　
　　——奥菲也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这就是最后了。
　　
　　——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选择了来到我这里。不，应该说，感谢你陪我走到了最后。
　　
　　那之后，我就听见了窗外此起彼伏的枪声和悲鸣。
　　
　　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久历战场的爱玛不可能那么轻易放我离开。
　　
　　我知道，她早已安排人手悄悄跟随在我身后。全都是为了找出斯佩多这个幕后黑手的所在，是为了彭格列。我无权责怪她。
　　
　　我知道，到了最后的最后，无论是武斗派还是稳健派，都只把我这样渺小的个体当做取胜的筹码。
　　
　　残忍，冷酷。但是在那些黑暗的表皮之下，是我们血泪浸染的无上大义。
　　
　　这才是黑手党的做法。
　　
　　无论在后人眼中，我们是怎样沾满罪恶的一群人。
　　
　　无论彭格列的未来将被引领向何方。
　　
　　见证过洗礼与变革的我不会忘记、我们不会忘记——我们拼上全部守护的、铭刻于心的荣光。
　　
　　其实最初只是单纯的想要保护什么而已。根本没有想过扬名立万那么了不起的事情。
　　
　　按照Giotto的说法，他和西蒙一同成立自卫团的时候，脑子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认为“必须这么做”，所以他们就这么做了。
　　
　　故事的开端和结局，原来都如此简单。
　　
　　其间那些曲折离奇的情节，回头看来简直像一个滑稽的蛊。毫无意义，也不知最终套住了谁毒死了谁。
　　
　　然而，西蒙确实已经不在了。
　　
　　手中怀表上跳跃的温暖火焰，残酷地反复向我昭示着这一点。
　　
　　我想起很久之前，那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对我说的话。
　　
　　【除了性命，这世上没有不可挽回的东西。】
　　
　　而现在的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了那个人是谁。但我并不想冒着弄坏脑子的风险，从斯佩多手中要回那段失落的儿时回忆。对于我来说，现在的一切已经是相当满足了。
　　
　　有些东西，正因其不完整，才越发显出其可贵。
　　
　　——先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随着斯佩多的陷落，这场叛乱完全平息了下去。但对于背叛者的处理，彭格列上层拒绝向我透露任何情报。据说这是门外顾问的决断，理由很简单，他们无法相信任何与斯佩多有关系的人。
　　
　　Giotto向我传达这一点的时候一脸黯然，大概他也尽力为我做了抗辩吧。但在这个彭格列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BOSS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和二把手再起争端，实在称不上明智之举。
　　
　　他选择了与门外顾问妥协，把我排除在处理过程之外，是非常符合BOSS身份的做法。
　　
　　尽管如此，真希依然通过雨月先生打探到消息，很够意思地悄悄告诉了我。
　　
　　【处分决定下达的日子，是今天哦。】
　　
　　对于斯佩多来说，受到怎样的处罚，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在某些方面他还算得上是个意大利绅士，譬如，愿赌服输。
　　
　　大概在举兵作乱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
　　
　　是他自己走上了那条路，不可能再回头。
　　
　　“啊啊，奥菲，你在这里啊。”
　　
　　我有点诧异地直起身子看去，立在一旁呼唤我名字的，是身着与欧式建筑格格不入的白色狩衣的黑发青年。
　　
　　“真罕见，雨月先生，您在意大利不是都被BOSS逼着入乡随俗穿西装么？”
　　
　　“哦，那是因为，今天是十分重要的日子啊。”
　　
　　雨之守护者——朝利雨月对任何人都是一副谦恭有加的语气，因此即使我们无法完全理解他古典的日式用语，也能体会到这位身居高位的守护者是多么平易近人。
　　
　　“判爸爸电椅的日子？”
　　
　　我苦笑着接过话来。
　　
　　雨月似乎被我直截了当的问话吓了一跳，怔了一会儿才笑着摆了摆手，用一种爽朗的、与谈话内容全然不符的语调说道：
　　
　　“……是Giotto辞去首领位置的日子哦。”
　　
　　“什么？！！”
　　
　　我只觉背景瞬间从潇潇雨歇切换成了一道响雷落九天，这什么进展？！
　　
　　完全无视我的错愕，雨月自顾自地仰脸望着浮云说下去。
　　
　　“Giotto和门外顾问争论了很久，最后还是以他坚决辞职为结局。哎哎，这个人固执起来还真是让人困扰呢……”
　　
　　“等等等……所以说为什么会这样？！这场内乱，是BOSS赢了不是吗？”
　　
　　“从结果来看是这样。”
　　
　　雨月温和地微笑着。
　　
　　“但是，Giotto认为这种分歧是自己的无能所致，坚决要负起责任引咎辞职。在他看来，只要他继续担任BOSS之职一日，彭格列的争端就不会消失。更何况……如今的彭格列，已经不是Giotto所乐见的模样了。”
　　
　　“BOSS，要逃走吗？”
　　
　　我不由地抱起双臂，尖锐地盯着雨月和善的面容。
　　
　　“也可以这么说。对于现在的Giotto来说，要获得解脱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再正视彭格列日益腐化的事实。因为很多时候，现实不是仅凭个人意志就可以改变的。Giotto他一直比谁都努力，为了将彭格列引领上理想的道路……”
　　
　　——但是，那样美丽的理想国，在斯佩多和查理举起反旗的一刻，破裂成了满地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黑色碎片。
　　
　　“我们是不行了吧。在这个仁义失落强者为王的时代。仁者一呼百应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雨月在我身边正坐下来，漆黑的瞳孔凝视着遥远的海平线，眼底氤氲着某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Giotto现在，一定非常悲伤。”
　　
　　“……嗯。”
　　
　　我永远也无法感受到，Giotto决定放弃一手创造一手保护的彭格列之时，是怎样的疼痛。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只因承载了过分耀眼的光环，人们往往忽略了他深埋心底的脆弱。
　　
　　彭格列。
　　
　　从来没有意识到，是如此温暖的名字。
　　
　　分崩离析的瞬间，才察觉我们共度的时间是那样短暂，如白驹过隙般甚至没有留下回忆的余地。
　　
　　但是，那些生动的笑与泪，复杂曲折的爱恨纠缠，是真实于我们生命中存在过的吧？
　　
　　“但是，不要认为Giotto放弃了哦？他已经决定了，既然在这个时代无法挽回彭格列的扭曲，就把希望托付给未来。”
　　
　　“……未来？”
　　
　　“嗯，就是这样。”
　　
　　黑发青年露出释然的笑容，抬起手给我看那枚泛着水色光辉的指环。
　　
　　“除了戴蒙之外，所有守护者都会与Giotto一同离开彭格列。彭格列一世的时代落幕了。但是……我们的意志，会永远与彭格列指环同在。”
　　
　　“……欸？”
　　
　　“Giotto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封存在了大空指环中，在我们的肉体消亡之后，精神就会在指环中度过漫长的沉睡吧。当新的继承者接受指环的时候，我们的意识就会复苏，竭尽全力把他们导向我们信仰的道路。这是我们——作为彭格列的创立者，最后的使命。”
　　
　　“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雨月先生，你们还是会一直守护着彭格列吧？”
　　
　　“那是自然了。”
　　
　　雨月的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开朗笑意。
　　
　　“——喂喂，这么机密的事情，还真亏你能若无其事的说出来啊，雨月。”
　　
　　冷不丁打断我们交谈的，是一袭白色衬衫、故作烦躁地揉着满头红发的高个男子。
　　
　　在他身后，我再熟悉不过的清瘦青年和往日一样裹着刻板的灰色外套，正投来有些不悦的目光。
　　
　　“雨月，难道是我记忆出了问题。我说过这种事由我来转达。”
　　
　　“哈哈，阿诺德的话，一定会说成很没人情味的事情吧？因为你对后代的事完全没有兴趣啊。”
　　
　　“为什么我必须对自己死后的事情感兴趣。”
　　
　　“阿诺德，你也够了，把死字挂在嘴边是要吓坏未婚妻么？你该不会已经做好了让她守寡的万全准备吧。”
　　
　　G叼着烟卷截住了阿诺德越发不正常的话头，只换来后者一声满不在乎的闷哼。
　　
　　“喂，雨月，我看我们还是先回避一下吧……有旁人在场，这家伙只会把话题越扯越远。”
　　
　　“啊哈哈，说的也是。那么奥菲，我就先告辞了。真希催着我一结束会议就告诉你结果，真是搞不清谁才是上司了呢。”
　　
　　“她一直这样，雨月先生您脾气太好惯坏她了……”
　　
　　“请不要在意，女孩子就是用来惯的啊。”
　　
　　“……我的上司就没说过这种话。”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等到惊慌失措地掩嘴已经太迟了。
　　
　　“你希望我说？”
　　
　　果然，阿诺德闻言立刻皱起眉头朝我投来冷冷的一瞥。
　　
　　……我觉得他很想掐死我。
　　
　　“噗……咳，咳咳，雨月，回避回避。”
　　
　　G被烟呛了一下，连忙勾过雨月的肩膀生拉硬拽地把他拖走。
　　
　　……喂，别丢下我啊！救救我啊！这里有个人看起来很想杀人啊！！
　　
　　目送着雨月和G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之后，阿诺德快步走近前来。我下意识地堆出“误会啊一切都是误会”的假笑向后退去，却立刻被他识破意图紧紧环住了肩膀。
　　
　　“——事先说明。”
　　
　　“是、是！”
　　
　　先生，只要您不掐死我一切都好说……！
　　
　　“我确实没有放任过你，这是实情。而且以后，我也不打算这么做。你有心理准备么？”
　　
　　什么心理准备……一辈子没男人惯的心理准备？
　　
　　我根本不是认真的！
　　
　　要说惯的话，斯佩多已经惯我惯得够多了。
　　
　　所以我才会变成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儿狼。
　　
　　“先生，请不要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那只是一时的玩笑……”
　　
　　“是么。但如果你以后持续作出这种发言，我会怀疑我对你的态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先生您这样就很好了！”
　　
　　……完全不敢想象阿诺德被斯佩多附体的样子。那太可怕了，比云雀恭弥穿着夏威夷草裙扭秧歌或者六道骸拿着双截棍哼哼哈嘿还可怕……
　　
　　“……对了。关于戴蒙的处理，你听雨月说了？”
　　
　　“啊……没有。照雨月先生的说法，应该没有处死他吧。”
　　
　　“何止是‘没有处死’……Giotto辞职之际还力保戴蒙继续担任雾之守护者一职，戴蒙本人似乎也十分乐意呢。”
　　
　　这可真是……比最疯狂的想象更加疯狂的结果。
　　
　　“可是，BOSS为什么要这么……明明是爸爸背叛了他……”
　　
　　“他认为是自己对戴蒙有所亏欠，辜负了他的期望。”
　　
　　阿诺德露出有点不屑的神情，把手搁在我脑袋上揉了揉。
　　
　　“——就和你一样。”
　　
　　“这么说，爸爸会继续留在意大利吧。继任的BOSS是……啊啊，看来也不用问了。”
　　
　　“嗯，是查理。”
　　
　　我不解地抬起手按着太阳穴。
　　
　　“……既然最后还是由他继承，花那么大功夫平叛做什么……”
　　
　　“‘被继承’和‘被推翻’，对于彭格列一世家族来说完全是两回事。败者是没有权利可言的。在外人看来或许是愚蠢的选择，但Giotto为了稳定派系斗争，这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阿诺德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说下去：
　　
　　“奥菲利娅，你打算怎么做？”
　　
　　“欸？”
　　
　　“要留在戴蒙身边吗。”
　　
　　我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地开口应答。
　　
　　“……不，先生。”
　　
　　——至此，我与斯佩多之间那些算不尽的债务，已经全部清偿。
　　
　　“我和那个人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我很清楚这一点。现在，我宣誓效忠的人是您。”
　　
　　“……换个说法。”
　　
　　“啊？”
　　
　　“效忠那个说法，听起来真让人不愉快。”
　　
　　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只是怔怔盯着他没有表情的平板面孔，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从小读莎士比亚，连那些话都不会说么？”
　　
　　“……您也从来不说吧。”
　　
　　“当然，因为我不读。”
　　
　　“……”
　　
　　真奇怪。
　　
　　明明是和斯佩多当文字游戏般挂在嘴边的话，对眼前的人却格外难以启齿。
　　
　　大概是他的气场太严肃的缘故。
　　
　　但是……总得有人，先说出口吧？
　　
　　“我是说，我效……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您。”
　　
　　他满意的按着我的脑袋向下压了压，我听见一贯沉稳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真巧，我也是。”
　　
　　……
　　
　　——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么简单这么美。
　　
　　


尾声 从今而后
　　

　　“哎哎——那你们不打算办婚礼么？”
　　
　　在我们常住的海滨公寓里，我与闺蜜们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即将告别这座陪伴我度过漫长时光的房子，心头多少有几分不舍。我把牙刷毛巾之类的零碎物品一股脑儿装进旅行箱之后，又一副穷酸样地去扯卧室的窗帘，这一举动立刻招徕了包括小骸在内所有人鄙视的目光。
　　
　　……怎么，不让人怀旧啊。
　　
　　“阿诺德说，如果婚事搞得太高调，很可能又像尼尔当年那样乐极生悲。不如简单点，大家聚一聚吃顿便饭得了。”
　　
　　我一手揉着太阳穴，不厌其烦地向她们解释着。
　　
　　鉴于我已年满十八周岁，在欧洲这个年纪的姑娘再自称小女孩就有装嫩嫌疑了，所谓的终身大事也就渐渐提上了议程。虽然Giotto计划引退后去日本与泽田苍树完婚，并热情邀请阿诺德带我同去，后者却坚持要回自己的祖国继续工作。至于我，自然只能是嫁那什么随那什么，本着阿诺德意志高于一切的原则踏上康庄大道。
　　
　　顺便一提，我也不知道康庄大道这个词用在这儿合不合适……我只是觉得很应景。
　　
　　“啊……啊，原本期待着可以大闹一场的，真叫人失望。”
　　
　　真希碰的合上箱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话说回来奥菲，你不对那家伙用敬语了呢。”
　　
　　我摆出理所当然的神气耸了耸肩：“那当然，因为上下级关系不存在了啊。”
　　
　　“你切换得还真快，都不需要磨合期么？”
　　
　　“搞清楚，我都和他磨合这么多年了，再磨就成渣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更喜欢对他用敬语……这只是个人喜好，与磨合期无关，就算你抓住这个当反驳点也是没有用的。”
　　
　　真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露出夸张的惊愕表情，眯起眼睛吐了吐舌头。
　　
　　“不是吧奥菲，你嫁个人而已，嘴都变厉害了。算了，你能逞口舌之快也只剩下现在了，我就姑且让你一回吧。”
　　
　　““……什么？？？””
　　
　　不止是我，室内的其他姑娘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抬起头来盯着一脸淡泊的真希。甚至连素来与她交恶的伊莉莎，都惊诧地张大了嘴，一时接不上话来。
　　
　　“别摆出那副脸，我只是去很远的地方寻求真爱而已。”
　　
　　真希轻描淡写地说着，她似乎对自己制造的爆炸性效果很满意，停顿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续下去。
　　
　　“奥菲，你都懂的。”
　　
　　“我……我懂个鬼啊！”
　　
　　我登时就想把手头的一摞瓷碗朝她脸上摔，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忍痛将手收了回来。
　　
　　“是为了山本武吗？别告诉我你真是为了那个小男生！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他可比我小三岁！”
　　
　　“我也比你小呀，虽然没人看得出来。”
　　
　　……的确。
　　
　　和怀抱圣母情怀、幼稚得不可开交的我相比，真希在各个方面都更像是位成熟的长姊，以至于我时常忘记她比我还小一岁这个不争的事实。
　　
　　“好吧，让我们换个切入点……你为什么会看上他？”
　　
　　“啊啊，谁知道呢。”
　　
　　真希一脸无辜地朝我摊开双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扯了扯嘴角，扬起有点释然的微笑。
　　
　　“嗯，大概是只有他把我叫做‘人鱼小姐’吧……？”
　　
　　“可你在未来明明说过‘这不是属于我们的时代，这里的人的死活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之类冷酷的话……”
　　
　　真希单手提起行李，窈窕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
　　
　　然后，她以罕见的低沉语调，一字一顿地冲我说道：
　　
　　“——那个时候，我对自己的时代仍抱有信心。”
　　
　　……
　　
　　我无话可说。
　　
　　自我们回到过去以来，有太多一去不返的东西。对这个面目全非的时代失去信心的，大概远不止东月真希一人。倘若不是有珍视的人在，我也挺想留在一百年后那片陌生的蓝天下，把一切不愉快的往事统统忘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Giotto也对贯彻理想失去了信心吧……？
　　
　　“我就这件事和雨月先生商量过，他的回答是‘照你所希望的去做吧’……而我的希望，就是再见一次那个叫我人鱼的傻瓜，告诉他我还蛮中意那个称呼。彭格列的扭曲仍然没有结束，所以通往未来的时空裂缝暂时不会关闭，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真希有条不紊地叙述着自己的计划，看来她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旁人再多劝说也只是徒劳吧。
　　
　　——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微笑送我最重要的挚友上路，并且虔诚地祈求神赐她以至高的幸福。
　　
　　话虽如此……
　　
　　“真糟糕……看来，我们都没法参加对方的婚礼了。”
　　
　　我勉强吊起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果然，这种时候完全笑不出来。
　　
　　“那有什么？你记得把礼金装进漂流瓶投到地中海里就好。哦对了，现在的货币一百年后不通用，你还是寄点实用的东西吧……比如结婚戒指。我相信伟大的时间会把它传递给我的。”
　　
　　“……你把‘伟大的时间’当成什么了，那根本只是个邮递员！”
　　
　　——果然。
　　
　　——这就是东月真希具有的力量。无论背负怎样深重的绝望，她都能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地走下去。正是她这份永不屈服于现实的刚强，始终支撑着我一路前行，让我无论摔多痛都能哭着笑出声来，一脚踏进泥泞还不忘抬头看星空。
　　
　　谢谢你。
　　
　　我亲爱的朋友。
　　
　　然后，再见了。
　　
　　——————————————————————————————————————————
　　
　　次日，我们终于登上了离开意大利的船只。
　　
　　由于Giotto的引退相当低调，彭格列内部也只有少数旧部前来送行，武斗派自然是全然不见踪影。直到最后也没能与斯佩多好好道一次别，这多少令我有些遗憾，但在内心反复自我安慰着“总有机会再见的”，躁动不安的心情也就逐渐平静下来。
　　
　　临出发前，我们和西蒙家族的残党一同去了一次科札特的坟墓。他的遗体与其他牺牲的成员一起被安葬在城郊一处幽僻的山谷，具体位置仅有极少数人知晓。在这次造访的过程中没有人哭泣，对于安眠于此处的男子来说，静穆才是至高的礼赞。
　　
　　我相信，在上帝身边的那个人，会以一如既往的温柔笑颜守护我们前行。
　　
　　如果说Giotto是以天空般宽广的胸怀包容着他深爱的人们，那么科札特便是如坚实的大地一般默默担负着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甚至，在他为珍爱之物拼上性命之后，他托付给来者的东西，依然像滋养花木的土壤一样，源源不断地给予我们挺立于大地之上的力量。
　　
　　我故意趿拉着步子走在队列最后，拖延到同行者大多离开墓地、空旷的山谷中只剩下我与阿诺德两人时，便一扫先前的沉郁，毫不避讳地将双手拢在嘴边，朝向远方绵延的群山放声高喊起来：
　　
　　“西蒙先生，你听得见吗————”
　　
　　“我们——我，海伦，塔瑞亚，我们都很好——”
　　
　　“你的儿子很可爱，请你一定要保佑他——”
　　
　　“一直以来谢谢你的关照————”
　　
　　……
　　
　　我听见无数个自己的声音在空谷中回响激荡，一如那些模糊了的年少时光，我对着陶尔迷的荒山野岭傻傻地高喊“玛莉娅加油”，就听见无数个玛莉娅为自己加油打气。
　　
　　实在是很奇妙的事，我分明依然是孤身一人，却在这种幼稚的自娱自乐中获得了温暖与勇气。
　　
　　或许，我从那时起就悟出了某条真理。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唯有“自己”永远是最好的伙伴。
　　
　　——所以，无论日后面对怎样天翻地覆的变革，我都做到了忠实于自己。
　　
　　如今的我，终于从“被彭格列除名”的阴影下重新昂起了头颅，当初的悲愤与不解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迎着漫山遍野初春的青翠，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知道：
　　
　　我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剥夺过存在的资格。是我自己——为了守护比“奥菲利娅”这一存在更重要的东西，亲手选择了牺牲。我的本姓塞克利菲斯在英文中意为牺牲，简直像是冥冥之中某个悲哀的预言。
　　
　　我并不是“被彭格列除名”。
　　
　　我只是像Giotto和其他许多人那样，拒绝了眼前这只变质的、散发出血腥味儿的蛤蜊。
　　
　　对啊……
　　
　　一切都是我自己作出的选择。
　　
　　根本没有什么好懊悔的。
　　
　　尽管百年之后彭格列成员们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但那个名叫云雀恭弥的少年，不还带着阿诺德的五官和我的发色瞳色，活蹦乱跳地在并盛当土皇帝榨取民脂民膏吗？继承了我们骨血的那个孩子，本身不就是我曾确实存在于世的证明吗？
　　
　　——我到底还在奢望些什么呢？
　　
　　曾经为自己的无故消失而耿耿于怀的我，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笨蛋啊。
　　
　　……
　　
　　“不管怎么说，感谢你为西蒙所做的一切。我想我们之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这句话还是扔在这儿的好。”
　　
　　登船前片刻，塔瑞亚唐突地拦住我，冷冰冰地撂下了如上台词。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得体，便只是抓着后脑勺尴尬地讪笑，心想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特别傻。
　　
　　“啊啊，奥菲，你在这里啊……”
　　
　　一边怀抱婴儿与家族成员寒暄的海伦瞥见了我，便带着一贯的清浅笑意徐步走上前来，礼貌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和阿诺德的事了，恭喜。”
　　
　　“……到底是谁传得这么快。”
　　
　　我苦恼地揉着被海风吹乱的长发，虽说打算低调办事……但这根本已是人尽皆知了吧？
　　
　　“这个啊，是G先生上次‘顺口’溜出来的哦。”
　　
　　“那个人根本不可能是‘顺口’吧？！”
　　
　　“别那么拘谨，这是好事啊。”
　　
　　海伦小心地将酣睡未醒的婴儿交给一旁的塔瑞亚抱着，转过身来，像个和蔼的大姐姐一样牢牢握住了我的双手。
　　
　　“我在想……如果以后奥菲的孩子是女儿的话，不如优先考虑一下我儿子吧？毕竟你也是他的教母，要负责打点他的终身大事哦。”
　　
　　“我是没意见啦，但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养出来的，也需要先生……”
　　
　　我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提起了什么糟糕的话题——不远处围观我们谈话的阿诺德面色倏地沉了下来，相对的塔瑞亚则是激动得涨红了一张俏脸：“你、你还没结婚就在胡说些什么啊！女孩子要自重！！”
　　
　　“……塔瑞亚，你长着这么十八禁的身材，思想意外的保守啊……”
　　
　　“住嘴！！”
　　
　　由于我不自觉的失言，联姻的话题险些就此中断。万幸，阿诺德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从旁插话道：
　　
　　“如果你把孩子教育成不亚于他父亲的男人，我没有意见。”
　　
　　“哼，你在怀疑西蒙家族的教育水平么？”
　　
　　塔瑞亚仍然余怒未消，此时大有迁怒于阿诺德给他难堪之势。
　　
　　“这句话是你说的。我并没有丝毫轻视你们的意思。”
　　
　　“你……”
　　
　　……嗯，看来还是阿诺德赢了。
　　
　　我没有再留意这场准父母准亲家之间的交流，只是自顾自地跨上船头，凝视着那片哺育了一切的蔚蓝海水。
　　
　　很快，我们就要横跨印度洋，去往那个遥远的东方岛国——阿诺德终究同意了出席Giotto的婚礼，不过我窃听到G和Giotto密谋借机把他扣在日本，哥们几个一同了此残生……至于这个计划会不会成功，那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
　　
　　——阿诺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需要知道的，仅仅是这一点而已。
　　
　　西蒙家族的幸存者也不可能继续在这片充斥着痛苦记忆的土地上生活，据说他们打算前往科札特在一次航行中发现的孤岛，他把那儿叫做西蒙的“圣地”。
　　
　　真是符合他风格的命名啊。
　　
　　为了避免昔日敌对势力的迫害，海伦甚至翻了一夜日语词典，为她可爱的儿子取了个如假包换的日文名字。孩子的姓氏“古里”是通过“科札特”的谐音变化而来，当我担心地询问她这个名字是否会勾起对亡者的思念时，她微笑着如是说道：
　　
　　“我之所以把科札特的名字作为孩子的姓氏，就是希望我的子子孙孙都能记得他们的祖先，永远不要忘记。这样，科札特也至少没有白来世上走这一趟。”
　　
　　她确实是个坚强到让人想流泪的女人。
　　
　　……
　　
　　起航的汽笛终于鸣响，曾经休戚与共的人们如今分道扬镳。
　　
　　一切都结束了。
　　
　　我依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船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浩瀚海洋，以及在不远处等待着我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全新世界。
　　
　　手心传来熟悉的触感与温热，我知道那是谁。
　　
　　对于那个人的事情，我一直都比任何人更为敏感。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喜欢他啊。
　　
　　就在我转向阿诺德、绽放出轻松微笑的一瞬间，我听见了脑海深处响起的温柔的声音，仿佛孩提时代无数个夜晚伴我入梦的童话。
　　
　　【——祝你好运，我亲爱的奥菲。】
　　
　　那一刻，我幸福得哭了出来。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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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篇全文完。
　　
　　打上THEEND以后，只有两句话想说：
　　
　　谢谢你们读完这个故事，真的谢谢。
　　
　　我希望这个故事曾给你们带来希望、温暖，还有力量。
　　
　　


　　
番外之二 圣诞快乐
　　

　　“永别了，美丽的奥菲利娅！这些鲜花本来要铺在你的婚床上，谁想到会散在你的坟上！”
　　
　　“等一等，让我再拥抱她一次……亲爱的妹妹！……好了，把你们的泥土倒下来，把死的和活的一起掩埋了吧！”
　　
　　“嘿，放开你的手！我爱奥菲利娅；四万个兄弟的爱合起来，还抵不过我对她的爱。你愿意为她干些什么事情？你会绝食吗？你会撕破你自己的身体吗？你会喝一大缸醋吗？你会吃一条鳄鱼吗？我都做得到。你跟她活埋在一起，我也会跟她活埋在一起；嘿，你会吹，我就不会吹吗？”
　　
　　“……吹你妹啊！害死我妹的不就是你吗？！”
　　
　　“——喂，雷欧提斯少爷，你的台词错了。”
　　
　　十二年后的十二月中旬，某所古朴的日式民宅里，正上演着一出扭曲的西欧剧本。
　　
　　原剧作者莎士比亚赋予其的不朽名字是《哈姆雷特》，在东方又译作《王子复仇记》。然而，在这些不靠谱的少年少女的演绎之下，这出伟大悲剧的疯狂程度已全面超越了堂吉诃德……
　　
　　（注：剧中哈姆雷特失手误杀奥菲利娅之父，奥菲利娅因悲痛而发疯，后落水身亡。哈姆雷特目睹了奥菲利娅的葬礼，激动地闯入墓地，与奥菲利娅的哥哥雷欧提斯发生冲突。以上台词节选自原著。）
　　
　　“哪里有错了？我只是直白地说出雷欧提斯的心情而已！”
　　
　　饰演奥菲利娅兄长雷欧提斯的，是一位削着一头短发、具有中性气质的高挑少女。仿制的紧身男式礼服更凸显出她苗条的身形，腰间明晃晃的佩剑配上她刀锋一般锐利的眼神显得霸气十足。面对一旁小心翼翼打断她演出的同伴，少女立即板起脸尖刻地高声反驳。
　　
　　“……可你得按剧本念，怜。我觉得雷欧提斯已经被哈姆雷特的口技弄傻了。”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被这只蠢兔子弄傻？”
　　
　　少女嗖地从腰际拔出佩剑，朝对面身着华丽王子服的小个子男孩凶狠地比划起来。
　　
　　那男孩颇有几分丹麦王子优柔寡断的气质，一头蓬松柔软的浅褐色短发，圆脸上嵌着一双食草动物般温驯顺从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些许畏怯的神情。眼见少女晃动的剑尖屡次险险擦过他的鼻梁，他不由向后瑟缩了几步，战战兢兢地反驳道：
　　
　　“但、但是，剧本上是这么写的……”
　　
　　“闭嘴，你这没用的王子，在这里我才是真理！”
　　
　　“欸？这出剧不是叫哈姆雷特嘛，主人公应该是演王子的我才对……”
　　
　　“那么现在改名叫雷欧提斯。”
　　
　　“欸欸——？！！”
　　
　　“……抱歉打断一下，你们有完没完了？”
　　
　　冷不防出声打断两个孩子的，是方才一直交叠着双手、无声无息地仰躺在棺木中诈尸的白衣少女。此刻她已拨开盖在身上的花束，扶着棺盖坐直了身子，抿着薄唇不满地扫视眼前乱成一团的王子骑士们。
　　
　　仔细端详她面容的话，会发现一件很奇妙的事——这个女孩与饰演雷欧提斯的少女，无论鼻梁的高度还是眼角上挑的弧度，都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这个扮演“奥菲利娅”的姑娘蓄了一头浓密的乌发，神态也显得比前者温和几分，更有些女孩儿样子。
　　
　　但少女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与她温婉的外表大相径庭。
　　
　　“有什么好争的？——这出剧，明明就叫做‘奥菲利娅之死’嘛。”
　　
　　……
　　
　　……
　　
　　“……死你个头。”
　　
　　——我托着点心盘站在门口看见的一幕，便是这群年轻的小家伙穿着宫廷礼服闹成一团，我那温柔可爱、一脸圣母样的小女儿一袭白衣坐在棺材里，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一句让我想奔去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自挂东南枝的话。
　　
　　临近圣诞节，阔别多年的斯佩多忽然心血来潮说要来日本探望他可爱的外孙女——我在十年前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使命，给他下了一对双胞胎小崽子。
　　
　　隐居已久的Giotto似乎早把当年的恩怨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还高兴地问斯佩多“想要什么样的圣诞礼物”。
　　
　　而斯佩多的回答就摆在我的眼前：“想看孩子们演一出哈姆雷特。”
　　
　　我抚着胸口努力平稳了一下呼吸，朝白衣少女露出混合着绝望与寒心的沉痛表情。
　　
　　“小望，为什么你可以这么镇定地描述母亲的死呢……”
　　
　　“哦妈妈，您想太多了，我演的奥菲利娅是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没有人会把她和您联系在一起的。”
　　
　　女孩伸手拂去散落在长发上的花瓣，抬起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坦然迎上我哀怨的目光。
　　
　　大概我的脸色相当不好看，哈姆雷特王子怯生生地绞着双手跑上前来，半垂着眼恭顺地开口道：
　　
　　“那、那个，伯母，您别介意，我们会努力排出一场优秀的圣诞剧的。”
　　
　　“我觉得你们就此作罢比较好，亲爱的吉宗君。我每天听你痛苦地哭喊‘哦，我爱奥菲利娅’都快心肌梗塞了……我尊敬的王子殿下，要知道你是个刚目睹爱人尸体的年轻人，不是患风湿病的老头儿，请你快别叫得这么沧桑了。”
　　
　　棕发少年——泽田吉宗圆鼓鼓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脑袋埋得快要碰到自己的脚尖了。
　　
　　眼见男主角挨训，其他孩子都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窃笑起来，那个垂手站在一旁、饰演哈姆雷特挚友霍拉旭的红发男孩立刻跳将起来，暴躁地大声嚷嚷着呵斥他们闭嘴。
　　
　　“好了，飒人君也不用这么激动……霍拉旭可是难得活到剧终的主要人物，你的责任很重大，冷静点。”
　　
　　我赶在他们扭打起来之前快步走到孩子们中间，安抚性地拍了拍红发男孩的肩膀。
　　
　　“我才不想要活到最后呢！我无论何时要和吉宗大人同生共死！！”
　　
　　男孩倔强地昂起脸，冲我斩钉截铁地宣布道。
　　
　　“不不不，同生就可以了，没必要共死……”
　　
　　面对这番热忱的告白，名叫吉宗的少年摆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脸，尴尬地一叠声推拒着。
　　
　　无暇顾及孩子们的情感纠葛，我一扭头转向了室内最为年长的男子——他正费力地扯下斑白的假发套和威严的大胡子。他的角色是哈姆雷特的叔父、杀兄娶嫂的反派大BOSS，奸王克劳迪斯。
　　
　　“骸，你也不给我管管这些不省心的小家伙。”
　　
　　“kufufufu……为什么要管？我可是相当喜欢莎士比亚这出悲剧的，很期待观赏小家伙们怎么演出哦。”
　　
　　梳着凤梨发型的俊秀青年轻松地朝我摊开双手，一红一蓝的异色瞳孔深处是相同的恶劣狡黠。
　　
　　——正如我在不可抗力作用下踏入了三十岁阿姨的行列一样，今年的骸，也即将年满二十了。
　　
　　尽管如此，他俊美的面孔上却全然不见岁月流逝的痕迹，看起来与我在未来见到的十五岁骸并无多大区别。只是个子拔长了些，五官长开了些，细长的异色瞳仁越发显得邪气。
　　
　　或许是我的审美观与时代脱节了，他这副怎么看怎么不可托付的荡漾皮囊，在日本居然异常受女孩子欢迎。极其令人发指的是，每收到一封绑着花枝的少女情信，他便用无比温柔且肉麻的声线念给孩子们听，为此我几次险些用笤帚把他扫地出门……
　　
　　也许是因为骸在小一辈中年龄最长，也许是他性格使然，总之阴险老BOSS这一光荣使命毋庸置疑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对此我只能表示：众望所归。
　　
　　“说起来，你还是不愿意出演乔特鲁德王后么？我一直期盼着和奥菲的对手戏哦。还是说，‘某个人’不乐意呢……”
　　
　　骸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乐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用力地翻了个白眼，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点心盘朝他头上盖。
　　
　　“先不说我演王后就会变成王子吉宗君的‘母亲’，光是我要和你结婚这一点，就足够让阿诺德杀你三回了……”
　　
　　（注：王后乔特鲁德是哈姆雷特的母亲，大BOSS克劳迪斯毒杀国王后娶了嫂子，通称乱伦。）
　　
　　“那也要他做得到才行。”
　　
　　较十余年前气场强大不少的青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带点讥诮的口吻说道：“岁月不饶人，我毕竟还年轻……他不是都要奔四了么。”
　　
　　“还早着呢。阿诺德是能把一年掰成十年过的。”
　　
　　我抬起食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用笃定的口气截断了他的话头。
　　
　　“哎呀哎呀，你不能无视时间的流逝啊……虽然我理解你希望他一直是二十五岁的样子，但事实是残酷的，那个男人也是会老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便将点心盘朝迎上前的长女手中一塞，一把揪起少年脑后的凤梨叶子，按着他的脑袋狠狠朝沙发上磕了下去。
　　
　　“怜，把点心给吉宗君和其他孩子，让他们不管看到什么都当没看见。小望，把墙脚的鸡毛掸子拿给我……飒人，来帮我踹他几脚！责任我扛！”
　　
　　虽然我失去了彭格列的一切光环，但这些孩子却格外忠实地团结在我身边——协助我群殴这个荡漾的大哥哥一直是他们的乐趣所在。
　　
　　——这十二年间，尽管我尝试了种种方法矫正小骸的三观，他还是固执地、义无反顾地朝向少年斯佩多的道路飞奔了过去。直至他年满二十，已同我记忆中那个永远暧昧微笑的男人如出一辙了。其间我也含泪使用了阿诺德所谓“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方式，结果就是这家伙发展到了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打到半死不服软的程度……
　　
　　由于家中过分频繁的暴力事件，受荼毒最深的便成了我那一对年轻的双胞胎女儿。每次看着双胞姊姊云雀怜那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二样，我都仿佛看见一百年后的恭弥在冲我挥手；至于表面上继承了我圣母气质的妹妹云雀望，估计耶稣见了她都不敢复活，撒旦见了她也想辞职。如果“母亲”可以辞职的话，我还真想把小望给炒掉……当然，只是在她淡然地说“奥菲利娅之死”的时候。
　　
　　两个孩子的容貌都更像阿诺德一些，瓜子脸尖下颌，鼻梁很高，皮肤带一点生硬的苍白，眼尾斜斜挑起，唯独遗传了我那一头黑发。这多少可以解释百年后云雀恭弥的样貌——虽然我不知他是我哪个女儿的后代。从性格来看怜与他更接近，但谁知道一百年间发生了怎样的基因突变呢。
　　
　　至于其他的孩子们——提起Giotto和苍树的独生子泽田吉宗，便不得不说起十二年前他们那场乱来的婚礼。
　　
　　当初我和阿诺德在Giotto的盛情邀请之下，与他们一起前往日本参加婚礼。婚礼本身没什么异常，并没有出现新娘突然变身哥斯拉之类的灵异事件，真正异常的是……Giotto微笑着为苍树戴上戒指的瞬间，一旁严肃围观的守护者们忽然一拥而上，在阿诺德反应过来之前，如饿虎扑食一般七手八脚把他按倒在地。
　　
　　“雨月按右手！纳库鲁按头！！左手我来……蓝宝你呆站着干嘛？他不会杀了你的！动手！！都给我按牢了，掰断他一两根骨头也无所谓！！”
　　
　　我当时吓得手脚不知往哪放，直以为他们要拿阿诺德血祭什么的。只听见G先生粗犷的嗓门在耳边回荡：“Giotto，要不要绑起来？”
　　
　　“……G，你们……我不是说了要温柔一点吗。”
　　
　　婚礼的主人公——同时也是眼前这出闹剧的幕后导演，清秀的金发青年一脸无辜地注视着被压倒在地、对他怒目而视的友人。
　　
　　“抱歉啦阿诺德，这是我们的一致意见，无论如何都想要留你下来。现在的欧洲不比以往，这也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
　　
　　阿诺德维持着被众人按倒的姿势沉默了数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Giotto。”
　　
　　“嗯嗯？”
　　
　　“你完全可以说实话——‘我觉得很寂寞’。我不是戴蒙，不会嘲笑你的。”
　　
　　“喂喂，才不是那种奇怪的理由……”
　　
　　“真的？”
　　
　　阿诺德扭过脖子以冷静的目光扫视按倒他的一群人，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真的吗？”
　　
　　年纪最轻的雷之守护者蓝宝当即别过头去表示他只是跟风的，纳库鲁开始尴尬地抓后脑勺，雨月哈哈笑了两声后转向Giotto：“你还是承认了吧……”
　　
　　虽然Giotto维持着一贯的平静笑容，但我可以肯定他额角上渗出了一滴冷汗。
　　
　　有一种行为叫做自掘坟墓，我们都懂的。
　　
　　——后来我才得知，Giotto和他的朋友们为了留住阿诺德煞费了一番苦心，甚至替他把黑户口都搞掂了。
　　
　　亮点是，雨月为此热心地给阿诺德提供了一个日文名字，叫做云雀信长。据说和泽田家康一样颇有典故，反正我不懂就是了。
　　
　　顺带一提，我叫做云雀麻里雅，好死不死正是百年后族谱上那个傻帽名字。
　　
　　……
　　
　　寂寞的Giotto自掘坟墓的结果，就是我们至今仍像大家族一样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阿诺德除外。众人平日基本看不见他的影子，以至于Giotto有一次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那家伙……该不会是每天半夜悄悄钻你被窝吧……”
　　
　　“噗————”
　　
　　我当即一口凉茶喷了半桌子，还没来得及辩解，闪着寒光的银色手铐就直直朝Giotto后脑飞了过去。
　　
　　事实上，阿诺德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加早出晚归、又常常爬上屋顶独自吹风而已。不知怎么，无论经历多少年他都无法适应彭格列一世家族和谐的大环境，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贯的孤高独行之道。
　　
　　我想他会把这份骄傲贯彻到死。
　　
　　女儿更像他，我倒觉得是件好事。万一哪年哪月二道骸三道骸杀人放火抢劫贩毒被国际通缉，她俩如果有阿诺德那种浮云般的器量，就不至于被他拖下水。当然了，我是毫无疑问会被拖下水的，小骸杀了人我第一个帮着毁尸灭迹。
　　
　　“嗨，小家伙们，成果如何了？”
　　
　　——正当我率领孩子们对骸进行新一轮的群殴时，披着居家和服的金发男人笑眯眯地跨进了房间。对眼前惨烈的景象熟视无睹，彭格列的前任首领轻快地向我们打了声招呼。
　　
　　“我的出场不多，还真是叫人遗憾呢……好啦，奥菲，快放开我可爱的王弟吧，我还等着和孩子们对台词呢。”
　　
　　（注：被克劳迪斯毒死的前国王在剧中以鬼魂形象登场，鼓励儿子哈姆雷特为自己报仇。）
　　
　　“不必了国王陛下，你只需要穿上鬼魂戏服大喊一声‘还我命来’就足够了，剩下的我们会帮你完成。”
　　
　　我学着阿诺德不带感情的平板语气冷声道，丝毫没有松开骸的意思。
　　
　　一旁嘴里塞满蛋糕的吉宗见父王驾到，总算鼓起勇气怯怯地开口：
　　
　　“爸、爸爸，是不是应该阻止云雀伯母他们……”
　　
　　“……啊啊？”
　　
　　相反地，Giotto对于儿子的求助露出了一副困惑的表情。
　　
　　“亲爱的哈姆雷特，现在不正是你手刃仇人、为死去的父亲复仇的时刻么？”
　　
　　“够了啊！！爸爸也好伯母也好，到底是多入戏啊你们！你们有多喜欢哈姆雷特啊！！”
　　
　　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崩溃感，少年朝向眼前不正常的大人们（以及被教育得更不正常的孩子们）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据Reborn说Giotto的曾曾曾孙子、未来的彭格列十代目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唯一特长技是吐槽——看来这种才能是从泽田吉宗开始孕育的。
　　
　　“嗯……就像你云雀伯父喜欢独处那么喜欢啦。”
　　
　　Giotto轻描淡写地开着玩笑，和善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暂时先放开骸吧，奥菲。我刚找来了合适的王后人选，这样演员就齐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在圣诞前彩排一遍，这样才不会在戴蒙面前丢脸啊。”
　　
　　“欸？王后……苍树不是说过‘绝对不参加这种小孩子的胡闹’么？”
　　
　　“不不，不是苍树哦。是我另一位非、常、重、要的同伴。”
　　
　　注意到Giotto一本正经的神情，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骸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嗤嗤笑出声来：“kufufufu，我知道了。真是令人愉快的选择，我好像也有继续排练的动力了。”
　　
　　“啊，我也知道了。”
　　
　　我的小女儿小望坐在棺材里淡定地举手。
　　
　　“……嗯，我好像也明白了。”
　　
　　她的双胞胎姐姐怜似乎有心灵感应一般，紧跟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心里猛地一沉，有点不忍心地开口道：
　　
　　“Giotto，你真的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不要介意，这只是为了演出成功的小小牺牲……”
　　
　　“——我的牺牲很大啊！！”
　　
　　伴随着这声熟悉的咆哮，穿着王后长裙的……G先生冲了进来……
　　
　　刹那间，世界寂静。
　　
　　然后——
　　
　　“哇哈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我有预感。
　　
　　——这场圣诞剧的结果，很可能是斯佩多当场笑死。毕竟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奔四了，人到了不惑之年，实在经不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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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根据家教公式书，Giotto独生子的名字是泽田吉宗。
　　
　　以及，“飒人”的日文发音和“隼人”相同，请当做是我的恶趣味。云雀信长什么的，相信的话你就输了……
　　
　　下个番外就是彻底崩坏的圣诞剧，请自备避雷针，出事故作者不负责。
　　
　　你们可以猜猜，哪个女儿最后孕育出了雀哥……
　　
　　附加关于新坑的剧透，主家教综漫，女主是奥菲另一个女儿和西蒙通婚的后代。
　　
　　新坑从十代西蒙家族视角写得比较多，看完这周漫画我发现天野的隐藏设定实在太OTZ了，我需要暂缓开坑等她把炎真的过去多披露一些……父母和妹妹被杀什么的，没有人想起真飞鸟吗？
　　
　　


打广告
　　

　　留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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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打广告来的。新坑已开：天光（伪综漫）
　　
　　链接代码无能，请从专栏跳过去吧。顺便收养一下我就更好了XD【乱棍打死】
　　
　　如之前预告所说，女主是奥菲的另一个曾曾曾外孙（女），云雀的表妹。话是这么说，其实哥俩完全不亲就是了，根本只是把对方当做比浮云还要稀薄的东西。
　　
　　时间在继承篇之后，家教剧情涉及不多，主要是西蒙视角以及凤梨家的视角（？）。不要问我“为什么库洛姆会出现在主角栏里”，因为我喜欢她，理由足够。
　　
　　至于骸是不是男主我不好说，因为炎真身上隐藏的黑历史不少，我要是把他放在主角栏里，最后天野爆出的猛料我扛不住怎么办。所以暂时只在主角栏里放六道骸，炎真那边我还在等天野更多的情报。【至少告诉我“血之灾”是什么……】
　　
　　女主原田奈绪是个三观正常的好妹子，真要说的话，她继承了阿诺德身上除去浮云中二以外的那部分。她从父姓，母亲姓云雀，原田这姓氏的内涵很简单，就像我序章里写的那样：原应归田。
　　
　　


番外之三十世百年
　　

　　“失礼了。”
　　
　　仅仅是推开眼前那扇紧闭的房门，便让我打心底升起一阵沁骨的凉意。
　　
　　即使共同度过了十余年的时间，面对阿诺德时我的心情仍然会莫名地肃穆起来，仿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端茶递水泡咖啡的马前卒。
　　
　　此时，他正难得懒洋洋地斜倚在沙发靠背上，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无声地翻动着膝上一本摊开的精装厚书。这副酷似文艺青年的模样让我忍不住联想起年轻时的斯佩多——但为了避免我们再度冷战上几个月，这点欠揍的想法还是憋在心里比较好。
　　
　　“阿诺德，你不去看孩子们排练么？”
　　
　　我侧过脸观察着男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发问。
　　
　　“没兴趣。”
　　
　　他头也不抬地朝我掷出一句，敛下澄蓝的眼，继续埋首于手中的书本。
　　
　　“……真冷淡，这样孩子们可是会疏远你的。”
　　
　　我徒劳地尝试用亲情牌打动他。
　　
　　“无所谓，他们亲近你不就足够了吗？”
　　
　　很可惜，别说流露出感动之色了，他连语调的起伏幅度都完全没有变化，机械平板的声线简直像是一台人形自动答录机。
　　
　　难怪我们领证的前一天晚上，我试图用精神同步联系斯佩多求得来自爸爸的祝福，他只是用带笑的声音忠告我道：“你真的确定吗？和那个人过日子与上班没什么两样，嫁给他还不如嫁给你的薪水比较实惠。”
　　
　　当时，我气愤地单方切断了精神联络，很久之后都没再搭理我的糟糕爸爸。
　　
　　但事实证明长辈总是正确的，和阿诺德一起度过的——姑且称之为“家庭生活”——就如过往的职业生涯一般平淡而千篇一律。
　　
　　转念想想，斯佩多昔日擅自改编的童话也未尝不合情理。王子唤醒了沉睡的公主与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没有恶龙和坏心眼王后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趣，王子公主找不到生活的激情，然后公主跟骑士私奔了。
　　
　　万幸的是，我和阿诺德的日子虽然现实到索然无味，但终究还是称得上温馨美满的。
　　
　　——其实，眼下的生活才更像我这种俗人的结局吧？
　　
　　少女向小说里的爱情那么美好，英俊潇洒的男主爱上温柔善良的女主，握着她的纤纤玉手说我们今生不离来生不弃。他把她的名字写在生命线上，她把他的定情信物贴身收藏。他们说，爱情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取出来，把对方放进去。
　　
　　多么浪漫多么唯美多么引人神往叫人心神荡漾。
　　
　　但事实上，阿诺德别说是把我放进去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了我“取出自己一部分”的打算。这个男人即使是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也丝毫不愿改变他贯彻半生的独行之道。而他这一性格的优点在于，他同样不会干涉我所选择的道路。
　　
　　说得不含蓄一些，他不常吃我和爸爸的醋——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当然了，当斯佩多企图怂恿我把双胞胎女儿中的一个过继给他时，阿诺德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抗拒态度。幸好斯佩多还算识时务，及时停止了对我精神一日三回的骚扰，否则阿诺德真会飞回意大利让他成为一具地中海上的美丽浮尸。
　　
　　“对了，戴蒙那边有消息了，Giotto没告诉你么？”
　　
　　正在回顾爸爸的光辉事迹，阿诺德忽然一手按着太阳穴，沉声开口打断了我的回忆。
　　
　　“啊啊，他说‘让阿诺德直接告诉你比较有意思’。”
　　
　　“……啧。”
　　
　　阿诺德不满地吊起眉梢，直了直身子，交错着手指向后靠去。
　　
　　“戴蒙说，他已经到了日本，不过没那么宽广的胸怀和我们这些孽缘打照面，只想单独见一见你和孩子们。至于小孩们排的圣诞剧，他通过你的眼睛观看也是一样的。”
　　
　　“雾之幻术还真是有很多实用功能呢。”
　　
　　我下意识地回避了重点，不合时宜地感慨起雾属性术士的神奇特质来。
　　
　　然而，阿诺德不依不饶地把话题掰回核心。
　　
　　“你会去吗？”
　　
　　“……嗯？”
　　
　　“我在问你，会不会带着孩子去见他。”
　　
　　“欸……爸爸他再怎么说也算是怜和望的外公，没理由不让他见外孙女吧？”
　　
　　“哼。如果他是以长辈的身份来探视孩子，我也不至于提防到那种程度。你忘记了吗，她们出生的时候戴蒙说的话。”
　　
　　“嗯？‘奥菲嫁人的话对她女儿出手也不是不可以’？”
　　
　　“你记得啊。”
　　
　　“爸爸说的话可以放进海马体，但是不用认真考虑。况且，如果他真的娶了我们女儿，那就会由你必须叫他爸爸的尴尬状况……转变为他得叫你爸爸！这不是先生您梦寐以求的么？”
　　
　　“……不，我从没梦到过那种扭曲的事情。”
　　
　　阿诺德抬起手扶住额头，不知是无奈还是烦躁地长吁出一口气。
　　
　　“奥菲利娅，请你用你肩膀上的那东西好好想一想。等怜和望到适婚年龄的时候，戴蒙已经五十了吧。我一点都不想招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婿进门。而且，他要怎么称呼你？妈妈？”
　　
　　“先生，你肩膀上那东西已经在十九世纪的空气里生锈了。要知道一百年后，八十岁和十八岁的组合根本不稀有……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婚恋节目告诉我的。”
　　
　　“你不用再三强调，我知道你在未来的时间全部消耗在漫画和低俗趣味上了。东月真希在这方面从来不是什么好榜样。”
　　
　　“……”
　　
　　—————————我是东月真希不是好榜样的分割线——————————
　　
　　【21世纪，日本并盛。】
　　
　　“阿————嚏！！”
　　
　　“啊啊人鱼小姐，你没事吧？感冒了？”
　　
　　“不……大概只是有人说我坏话。”
　　
　　黑发及腰的少女停下手头的活计，腾出手去揉了揉鼻子，修长的眉打起一个大大的死结。
　　
　　“没准阿诺德在日本抱怨我教坏了他女人。别开玩笑了，奥菲那种日语水平，根本不可能理解什么深奥的东西吧，少年漫画是极限了。”
　　
　　“啊哈哈，人鱼小姐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糟嘛，也许是有人在担心你呢。”
　　
　　高个少年抓了抓乱蓬蓬的短发，露出一贯爽朗的笑颜。
　　
　　“不，绝对不可能。”
　　
　　少女板起面孔冷声道，“不管是过了十年还是一百年，那些人都给不出什么中听的评价。”
　　
　　“哈哈……我倒是觉得，你的同伴是些不错的人啊？对了，之前见过的那个有点像云雀的女生，她脾气不是挺好的嘛。”
　　
　　“如果整个世界都像她的脑袋那么和谐倒是最好啦。”
　　
　　东月真希冲一脸脱线的山本武吐了吐舌头，继续麻利地捏起鳗鱼寿司来。
　　
　　如果一百年前的黑手党们目睹这一幕，会吃惊得把牙齿咽下去吧。
　　
　　那个以凌厉刀法而被地下社会畏惧着的年轻杀手，居然也还保留了这样的表情。曾经毫不动摇地握着凶器的双手，如今却像个真正的贤妻良母一般穿梭在雪白的米饭、金黄的鱼子和翠绿的黄瓜片之间。
　　
　　——恋爱的话，女人会变得越来越美丽。
　　
　　言情小说反复鼓吹着类似的信条，到底也不算完全失真。
　　
　　女孩总是能为了某个人而变得坚忍而强大。
　　
　　对于真希而言，名为山本武的少年所拥有的纯粹光芒，是她向往着的东西。
　　
　　仅仅如此——作为穿越百年的理由，便已经足够了。
　　
　　虽然现在只是单纯地在寿司店打下手，对方对于这种事也一向少根筋……但所谓的“未来”，总是有无穷可能性的吧？
　　
　　“对了人鱼小姐，今天好像是云雀的生日，麻烦你替我把这个送给他吧？我看你们好像挺熟的样子。”
　　
　　少年笑呵呵地提起一盒包装好的寿司，不由分说按到真希手里。
　　
　　“就是这样，拜托了！”
　　
　　“……为什么是我？”
　　
　　“啊哈哈，如果我自己送去的话，云雀肯定不会收啦。我想，他多少会给女生点面子吧？”
　　
　　“你做梦。”
　　
　　“不要这么说，大家好好相处吧。”
　　
　　“为什么我非得和那种中二病好好相处？我只想划花他的脸……”
　　
　　———————————我是全世界都该像奥菲脑子那么和谐的分割线——————————
　　
　　我在后悔。
　　
　　在与斯佩多阔别重逢的一小时之后，我后悔得整段肠子都发青了。
　　
　　起因是在约摸半小时的时候，本该乖乖留在客厅回避“成人之间谈话”的小望，带着那副颇得我真传的皮卡皮卡圣母笑容蹭了进来，定定地望着容貌较十年前没衰老多少的斯佩多，用清脆的童音问：
　　
　　“叔叔，你是妈妈的情人吗？”
　　
　　……我说，不对了吧！辈分什么的整个都不对了吧！
　　
　　看清楚气氛啊我的好姑娘，那明明是你外公——虽然是对你们姊妹图谋不轨的外公……
　　
　　“小望，你的联想力可以用来写一部小说，标签上就写不伦之恋。听话，快叫外公。要不叫冬公也行。”
　　
　　“冬公是什么，冬天公公吗？”
　　
　　“就是冬菇外公的缩写。”
　　
　　“嗯哼哼哼……那种缩写是完全没必要的哦，亲爱的。”
　　
　　如过往一般仪态优雅容颜清俊的蓝发男子扬起唇角淡然一笑，没有应对我恶作剧的挑衅。
　　
　　时隔十余年，他的着装品味倒是有了相当大的提高，终于从昔日那身古怪的金肩章黑礼服中挣脱了出来。
　　
　　我想，如果他第一次降临在我面前时裹着眼下这身暗灰色连帽风衣，没准我那颗被传染病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少女心就活蹦乱跳砸进他手心了。
　　
　　但人生不存在如果，也唯独人生不可能经历一次彩排，再读取存档重新来过。
　　
　　当年我第一眼见到斯佩多糟糕的品味，就决定要对这个人时刻保持警惕，他极有可能是妈妈教育中提到的变态萝莉控。
　　
　　值得庆幸的是，他并不像我心目中的第一印象那么糟糕，至少在抚养我的十年间没有显示出种种与他着装品位一般奇妙的癖好。
　　
　　……只是偶尔不肯在我换衣服的时候背转身去而已。
　　
　　“妈妈，我看外公果然是你的情人吧。我都没听爸爸叫过你‘亲爱的’。”
　　
　　我被她噎得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
　　
　　“可是我这么叫过阿诺德啊。”
　　
　　女孩一本正经地低着头沉思了片刻，不等我松一口气，便再度以自信十足的语声开口道：
　　
　　“我明白了，妈妈，是你单相思爸！”
　　
　　“……小望，我可以选择穿越回你出生那会儿，然后只生你姊姊么？”
　　
　　“你可以选择穿越得更早一些，别嫁给爸爸啊。我觉得有外公做爸爸生活会比较精彩……”
　　
　　“得了吧小兔崽子，多大的人就想着跟你妈抢爸爸了？再说，他生出的哪可能是你和你姊姊，只会是小骸那种文艺青少年。”
　　
　　“嗯——……我倒是很中意你的小女儿哦，奥菲。她看上去可是比你更像我的孩子呢。”
　　
　　斯佩多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手打断我气急败坏的发言，和蔼地伸手抚了抚小望白皙的面颊。
　　
　　“如何，照之前说的那样，把这孩子过继给我吧？”
　　
　　“亲爱的爸爸……”
　　
　　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以一种大义灭亲的凛然眼神直勾勾瞪向他。
　　
　　“——你想得美！”
　　
　　不等我学着阿诺德潇洒地从鼻孔里吐出一声“哼”，女儿已经上蹿下跳地尖叫着把我的声音噎在了鼻腔里。
　　
　　“妈妈独裁！我很乐意跟外公回意大利！据说威尼斯的风景很棒！”
　　
　　“……小望，你到底是谁的女儿啊……”
　　
　　——我很后悔。
　　
　　——面对携手共勉的上一代和下一代，我后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当年我以貌取人对斯佩多抱了份戒备之心，如今他再次披着那张斯文败类的皮以成熟男人的风貌俘虏了我小女儿的芳心……难道这就是骸所说的因果轮回？
　　
　　倘若果真如此，那骸的命运还真是够惨烈的。
　　
　　好说歹说把叫嚷着“我要跟外公走”的小望哄出门去交给她姊姊看着，我单手捂面转向身后笑得风生水起的斯佩多：
　　
　　“……爸爸，我恨你。”
　　
　　“哦，是吗？我可是同以往一样深爱着我的奥菲哦。女孩子嫁做人妇以后还真是薄情呢。”
　　
　　“和那没关系，在半个小时前我还是爱你的，如果你没腐蚀我的孩子的话。”
　　
　　“哎呀呀，在我看来，你的小女儿本身就有相当出色的素质呢。怎么样，把她交给我的话，我会把她培养成优秀的黑手党继承人哦……”
　　
　　“我早就说了，爸爸，你想得美。”
　　
　　……
　　
　　“啊啊，结果戴蒙还是没露面呢。真羡慕奥菲你啊……我还是挺想念他的。”
　　
　　孩子们正式演出圣诞剧那日，穿着国王戏服的Giotto不无遗憾地苦笑着冲我说道。
　　
　　“不，那种人还是丢弃到记忆的角落吧，我说真的。”
　　
　　我一边忙着替反串的怜整理衣襟上的勋章，一边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一句。
　　
　　“话说回来，既然爸爸不打算露脸，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排这出话剧？Giotto，你寂寞到这种程度了么……”
　　
　　“嘛嘛，戴蒙不是说了，会透过你的眼睛看孩子们表演吗？”
　　
　　Giotto春风满面地对着镜子抚平前额微翘的刘海，
　　
　　“怎么样奥菲，我看上去是个帅气的国王吧？”
　　
　　“……你再帅也是鬼魂好不好。”
　　
　　“呵呵，也对呢。那么麻烦你和苍树一起，把我家的哈姆雷特打扮得帅气点儿吧。”
　　
　　“你还是别让孩子显得太出众，省得到时又叫爸爸看上了。”
　　
　　我不动声色地冲他泼冷水。
　　
　　“外公哪会看上那种废柴，他眼里只有小望。”
　　
　　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佩剑，眯起眼睛冷冷哼了一声。
　　
　　“混蛋女人，你说谁废柴！！”
　　
　　“飒、飒人君，冷静点儿……”
　　
　　其他孩子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抚震怒的霍拉旭君，距离飒人最近的泽田吉宗更是险些被他挥舞的西洋剑划花了脸。
　　
　　就在这么一片鸡飞狗跳的氛围中，我们扭曲的圣诞剧拉开了序幕。
　　
　　——自然，台上最光彩夺目的绝非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而是戴着酒红色假发套、身穿修身宫廷礼服的G先生。
　　
　　身为彭格列的初代岚之守护者，他最初也曾摆出威武不能屈的架势，然而面对Giotto无辜地扑闪着暖橙色瞳孔说出的“G，难道你不是我最重要的挚友吗”……
　　
　　……他输了。
　　
　　——无论何时，彭格列一世都是最强的，没有之一。
　　
　　——阿诺德或许会对我胳膊肘朝外拐的行径嗤之以鼻，但他也好斯佩多也好，若想动摇Giotto的权威，看来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说不定是一百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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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算作是后记的废话：
　　
　　最后一句话是真相。原本想多补充一些剧透，但不想让内容显得太沉重。未来的故事，就留在新坑里慢慢扯淡吧。
　　
　　按照最近漫画的走势，本文已经被打脸打得不成样子了，尤其是斯佩多的形象……因此归根结底，这是一篇崩文，感谢支持此崩文到现在的姑娘们【鞠躬】大家看这故事乐呵一下就好，如果能从中看出一点积极的东西，我估计就满足得满地滚了【雾】
　　
　　附上片尾曲（？）Alan的《悲しみ雪に眠る》
　　
　　【关上未来的大门】
　　
　　【也会响起敲门声】
　　
　　【将纯洁的生命献给明天】
　　
　　【直到我坚信的那一天来临】
　　
　　我要放在最后说的是：黑手党的发家史肯定充满了血和肮脏的东西，它们确实存在着，从斯佩多这人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在此之外，我相信彭格列一世时代那些生命与爱，同样确实存在。
　　
　　这文中的斯佩多自然是被我崩的太温柔太美好了，姑娘们最好也做一下心理准备，就算过两月爆出是他杀了炎真全家，我一点都不会奇怪。好爸爸什么的，说到底只是我以骸为蓝本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值得庆幸的是，我在他的本质暴露之前结束了这个幻想。如果《天光》中再涉及斯佩多，大概就是漫画里那个没下限的混蛋形象了。
　　
　　历时五个半月，《不冻港》全文完。感谢姑娘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你们的留言永远都是我的动力，我爱你们XD！我们21世纪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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