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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然天成
作者：小夜烛渊
chapter 1 
　　九月一号，开学典礼。不得不佩服新高一那群孩子的奇思妙想，竟要在咱们百年高校素来端庄古板的开学典礼上表演节目。
　　
　　本来是很有兴趣看那群萝莉跳舞的，但是今天开学，情况特殊——前一夜抄了整整三本暑假作业，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我素来帅气惊艳的眼眸蹦出俩团不堪入目的黑眼圈。不料到了学校听说作业不交，留着作复习资料，我淡定不下去了。
　　
　　偏偏我是学生会副会长。刚开学被孩子们的提议弄得猝不及防，这会儿又忙得焦头烂额，眼一瞥就看见学生会长唐露露同学——就是、就是借我作业抄的那个、那个小美女了啦，长得那叫一个滋润哪——正淡定地坐在前排座位喝茶。
　　
　　当年听从我当校长的奶奶的威逼利诱，申请了学生会职务。本可以仗着中考分数优势当上正会长，我却让给了我亲爱的同桌，唐露露同学。如今唐露露同学既是我的同桌，又是我二五班班长，还是我上司——多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啊！
　　
　　假使能进一步发展，并且不断深化，哪怕不再纯洁，却也可以成就一段佳话。如今佳话未成，就被全班人所传颂。
　　
　　例如说，露露让我去检查会堂纪律，我抵死不从。露露身边路人乙便说：班长您还是对您夫家宽松点吧，看他最近瘦的……
　　
　　听闻夫家一词，我得意一笑。一看唐露露的脸色，我艰难一笑，扭头去给女王陛下查纪律了。
　　
　　其实我们没有那啥，我们真的没有那啥，虽然我想把唐露露那啥，不过天时地利俱佳，万事具备，只可惜俩人气场不合。我顶多只能借她作业一抄。
　　
　　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查纪律还有年级组长和露露监视我。旁边几个聒噪的哥们唏嘘不已，我左右为难。
　　
　　都夸我有绅士风度，把正会长让给了露露，而事实的真相是，做正会长太累，我放弃！那时哪知道有人正会长能做得无比轻松，无比逍遥。可苦了我忙里忙外，还要伺候老师。
　　
　　我趁着没人注意，忙里偷闲潜入了厕所。
　　
　　不是我说，露露还真有能耐，很快就发觉了一切。她派小白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墙角呢。作为我兄弟，小白连我剪了微机房的网线都没有告发。可今天我万万没有想到，小白他、他叛变了！
　　
　　“陈安然，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听她着急的声音，真是分外销魂。
　　
　　“不要！现在不方便。”
　　
　　“小白，他在干嘛？！”露露倒是真的急了，声音都尖了，颇失形象。
　　
　　小白玩味地看了我一眼，冲外面喊道：“他没在嘘嘘。”
　　
　　果然、果然重色轻友。我陈安然遇人不淑啊！
　　
　　感觉露露还真要进来了，我大惊，冲到门口将她拦住：“你胆子真大，男厕所都敢闯。”
　　
　　露露傲然问道：“你不是不方便吗？！”
　　
　　“不是我不方便，是小白不大方便。”见露露愣了，我偏过头，佯羞道，“你知道，小白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方便的。”
　　
　　露露喷笑。
　　
　　我沉痛道：“露露，女孩子要矜持，矜持懂不？跟男厕所门口站着算什么？”
　　
　　露露不笑了，把擅离职守的我训斥了一顿。最后递给我一张临时节目单，让我送到后台主持人那边。
　　
　　我磨磨蹭蹭往后台去，途中四班的女生们在谈帅哥。好奇心作祟，我放慢了脚步。原来姑娘们在谈四班新来的转校生。
　　
　　听说这新转校生是个数学天才，而且长得又高又耐看，堪称少女杀手。我冷笑，天才了不起？看我把他败得落花流水。
　　
　　台上的姑娘跳得正欢畅，我一路小跑往会堂前面去了。只听后面隐约有人喊了句“同学”，声音不大，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分外不真实。我没怎么注意，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当时被吵糊涂了，后来再想想，当时的气场确实有种微妙的变化，有种触发剧情前没有存档的忐忑。
　　
　　“安帅！安帅！”四班的姑娘们尖着嗓子叫我。
　　
　　讨厌，我安小帅哥被发现了行踪。无可奈何地转身，只听那一个班的姑娘都在喊：“安帅，有人喊你！”
　　
　　一眼望去，那人已经款款向我走了过来。舞台灯光映照下，只看他戴一副清爽明亮的小眼镜，容貌清俊，温文尔雅，步态不急不缓，一双温柔的眼睛很是耀眼，倒真算耐看。
　　
　　这就是四班那个天才学生吗？还挺秀气的。不过和我安帅比起来……咳咳，低调。
　　
　　他莫非听闻我崇如高中理科小天王的盛名，特来挑战？昨晚没睡好，无法迎战，所以不能给他机会宣战。我脸一扬，眉一挑，先声夺人：“新来的？”
　　
　　他微微一笑，点头。
　　
　　讨厌，比我高那么多，他是高中生吗？我继续仰头：“新来的不在座位上好好坐着，瞎转悠什么。”我看了看手中节目单，心生一计，趁他开口之前说道，“你要是闲得慌，就帮我把这个节目单送到后台主持人手里。”
　　
　　他不假思索就接了过去。天才么，也许都是很单纯的。
　　
　　我微笑着望着他高挑的背影，一字一句提醒道：“记好了，我是学生会副会长。以后有问题可以找我，我会‘好好’关照你的。”说罢，心情更加欢畅。
　　
　　回到咱二五班大本营，看见露露站在过道上，一脸愁苦情态。我刚坐下去，她就对我说：“安帅你来得正好，把这些学生手册发给高一的孩子。”
　　
　　唐露露还真会偷闲，她的工作全推给我，我忙了小半天了，躲厕所休息一刻还不得安生。现在还要我发这些破玩意儿，真是丧尽天良！
　　
　　于是，我爆发了……
　　
　　“我说露露，您看让他们班长自己来数几本回去好不好？”我弱弱地拉了拉她的衣角。
　　
　　“不好。”毫无余地的语气。
　　
　　她会使唤人，我就不会吗？
　　
　　我拎着一袋子的学生手册跑到高一那边，叫起一个看去老实巴交的学生，把学生手册递给他，神神秘秘地说：“机密文件！高一新生人手一本，速速分发，不得有误！”
　　
　　溜回座位，累得倒杯水的力气都没了。没过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隐约看见四班那讨嫌的天才转校生走近了我。他不回四班，反倒跑我这里来。
　　
　　“你这新来的，怎么不去给老身倒杯茶？”
　　
　　“前辈要喝什么茶？”一个谦和有礼的声音，宛若春风，文雅恬静。想如此天籁，恐怕所有姑娘都要为之痴迷。
　　
　　我不是女生，所以我很反感。
　　
　　我随口答道：“龙井。”
　　
　　迷迷糊糊就合上了眼，只觉得他好像走开了。没过一会儿，我又浑浑噩噩睁开眼，只看见那位天才端着一个纸杯子站在我旁边。
　　
　　见我醒了，他把杯子递了过来。我口渴难耐，原想抱着杯子牛饮，谁料第一口就呛着了。
　　
　　“咳……这是什么？”
　　
　　“龙井。”
　　
　　“真是龙井？”我懵了。
　　
　　“我办公室里碰巧有一罐。”
　　
　　办公室？我傻了。
　　
　　小白好心来给我解释道：“安帅，这是新来的陈天瑾陈老师。”
　　
　　我蓦地一惊，我凌厉的两道视线唰地扫向那老师。乖乖，这陈天瑾哪个地方不像老师了？又帅气又文雅又清俊，一百米外看去就是一精干的知识分子，我竟然会认错。瞎了这双瞌睡眼！
　　
　　幸而开学典礼快要结束。陈天瑾没说什么就离开了。听说开学典礼一开始，他就满世界找我陈安然。现在就这么走了？
　　
　　我傻了似的看着他的背影。小白跟我说节哀顺变，露露跟我说好自为之……
　　
　　我猜得果真不错，陈天瑾绝对是那种貌似宽宏大量，实际很记仇的伪君子。
　　
　　我很不幸地被告知他是我们二五精英班的数学老师。他一进我们班教室，班上就炸开了锅。我和班长坐在门口，就这么仰望着他走向讲台。
　　
　　班上这锅沸水还有得煮，陈天瑾老师敲了敲话筒，没声儿，便转向班长这边温声问道：“请问谁是数学课代表？”
　　
　　我本能地举手指班长，岂料班长和我是一样的反应。
　　
　　陈天瑾不做丝毫停顿，便对我毫不客气说道：“话筒没声音，替我找一下六楼办公室的吴老师。”
　　
　　他看人有这么准么，一眼就判断出我是课代表？瞧他笑得多阳光，指不定哪天性情转阴，给我来那么一刀。
　　
　　我猝然起身朗声道：“报告老师，俺们班上老师上课都靠吼，从来不用那玩意儿。”
　　
　　陈天瑾小眼镜儿一推：“那麻烦你上来帮我转述一下授课内容？记得声音要与你们以前老师一样高。”
　　
　　听他这话，我突然想起我们物理老师那骇人的破锣嗓子。“老师，您要找哪个吴老师？”我谄笑，“咱们学校有两个吴老师。”
　　
　　“你们学校管电教器材的吴老师只有一个。”
　　
　　他不是新来的吗？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他温文一笑：“麻烦你了，同学。”
　　
　　我回过神来，哧溜跑了出去。临出门被他丢过来的一句话差点砸折了腰。
　　
　　他说：“算是将功赎罪。我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学生。”
　　
　　我只听见班上一阵哄闹，丢人丢大了，全班人都知道让老师给我端茶递水，这老师肯定会跟班主任万玉花告状去。如此一来，我那长达一年为撤销处分而做出的努力啊，全部付诸东流了！
　　
　　待我回到班上，班长唐露露跟我说，错过了陈老师的自我介绍，实在算得上是我人生中最遗憾的事。我嗤之以鼻。
　　
　　我这人温柔善良，一向不会看别人不爽，但是这人却是让我相当不爽。
　　
　　好吧，我承认，陈天瑾确实长得帅，但是平心而论，和小爷我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的。
　　
　　好吧，我再承认，陈天瑾确实貌似温文尔雅，平易近人，听说校方各领导对其评价甚高，还夸他博闻广识，才貌双全，谈吐不凡……但是那些都是伪装，别人看不出来，小爷我还看不出来吗？这人口蜜腹剑，心怀鬼胎，虚伪做作，八面玲珑……我发誓，我绝对不是嫉妒！就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要把他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刚才那节数学课，我血气折损过半！陈天瑾上课后相当随意地捧起书，相当随意地扫了眼我空空荡荡的课桌，又相当随意地想起请同学回答问题，相当随意地拿起名册，咦，一个同姓陈的本家？于是……
　　
　　“那么请陈安然同学读一下微积分的基本定理。”
　　
　　我分明看见了他嘴角一丝诡异的笑。我站起来后，他说了一句更加可疑的话，叫我不得不相信他真的是蓄意如此。
　　
　　他说……他故作惊讶地说：“原来陈安然就是你？”
　　
　　他不是应该听说我的大名了吗？
　　
　　“我听说你扬言要打败隔壁班新转来的天才学生。”
　　
　　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难道又是二胖那群人无事生非，无中生有，无风起浪？天啊，小爷真是遇人不淑！
　　
　　兴许、兴许是我人品太好，和这群败类互补了！
　　
　　“勇气可嘉，作为你的数学老师，我会为你感到自豪。”
　　
　　可是下一刻，陈天瑾却把他引以为豪的学生赶出了教室，因为我没有带数学书。
　　
　　我后悔啊，早上全带了没用的暑假作业，哪有心思去管书了？我靠着墙，不时哀怨地往教室里瞻望。每次瞻望都引来全班同学的注目礼，貌似比陈天瑾那张脸还吸引注意。平实也没见这么多人盯着我瞧的，今天陈天瑾在场就……难道说，我这鲜花，还是要那绿叶来配？
　　
　　终于，在我第三次柔情似水地瞻望下，陈天瑾金口一开，请本尊归位了。
　　
　　后来，唐露露在底下偷偷告诉我，其实陈天瑾也没带书，他手里那本书是问同学借的。我听罢，怒火中烧！
--> 作者有话要说：本人有存稿，不卡文，保证勤更，亲爱的各位尽管跳吧跳吧跳吧跳吧跳吧跳吧…… 
                  chapter 2 
　　小爷我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从来不跟一般的小人一般计较。可是陈天瑾……他、他的恶行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小人！
　　
　　虽然我当众冒犯他的事情过往不究，一笔勾销了。但是他对我处处为难，着实可恨。
　　
　　话说那日二胖和小白抄我作业抄得太过火，给陈天瑾发现了。
　　
　　上完数学课，还有一半的时间，陈天瑾让学生自习，自个儿抱着学校分配的寒碜小笔记本不知在捣鼓什么，顺手把我们三个叫了上去。
　　
　　我上去一看，了然。原来是在玩仙四，还是用了修改器作弊。我和小白二胖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陈天瑾随便说了我们两句，就放我们归位了。我们当中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当时很无意地碰到了声音开关，又不知是哪位才子，还很无意地碰到了投影仪开关。真的真的是很无意很无意的。
　　
　　正在我们期待着仙四曼妙的歌声和唯美的图画同时呈现在全体童鞋面前时，只听喀嚓一声，幕布上只投出一片蓝光……陈天瑾的电脑当机了？
　　
　　我看了看小白，小白看了看我。这老师丫的运气太好了！
　　
　　岂料运气的总量是守恒的，我们这边运势陡降。
　　
　　只见陈天瑾悠然从身边提起笔记本插头，温声道：“请三位中午来我办公室喝杯茶吧。”什、什么情况？
　　
　　陈天瑾果真给我们一人准备了一张椅子，一杯热茶。我们并排坐在他对面，透过氤氲的雾气，看见他仍是一脸堆笑，两片小镜片反着光，却掩不住从中投出的犀利眼神。
　　
　　陈天瑾说：“抄作业是吧？我还是第一次罚学生。所以恩准你们自己挑法子。”
　　
　　二胖得得瑟瑟问道：“抄书吗？”
　　
　　小白说：“不如抄校训吧。”
　　
　　“你们校训就四个字，有什么可抄的？”
　　
　　我说：“这四个字，是至理箴言哪。”
　　
　　陈天瑾动作优雅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喝了一口。看得我们仨颗心高高悬着，小凉风一过，整个儿凉透了。
　　
　　“抄书已经过时了。这样吧，我这里写一句话。你们不用抄，只需要念。”说着，他拿起笔唰唰唰写了几个字。
　　
　　我们仨松了口气。
　　
　　“念一千遍。不准念错一个字。”
　　
　　我们仨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天瑾把那张纸递过来，我们往上面一瞧，乖乖！
　　
　　我们仨猛地倒吸一口气。
　　
　　只见纸上清峻隽秀的字体写了八个字：灰化肥挥发会发黑。
　　
　　“这样吧，你们作业是抄陈安然的，所以让陈安然一个人念，另外两个在旁边默默数着。错一个字就不算，一共一千遍，两人数出来的数据相差超过二十就重新来过。”
　　
　　一千遍，我想应该不是太多。
　　
　　“这个处罚算轻了，一千遍其实也不多。”陈天瑾微笑着移开旁边学校的笔记本，打开了自个儿的苹果，“念八个字的一般速度大概三秒钟，算你念了四秒钟。一千遍就是四千秒，合约一小时零六分钟。一个中午足够了。”
　　
　　我听他这话，只觉得两眼发昏，四肢无力。
　　
　　二胖决然拍了拍我虚弱的肩膀：“抓紧时间，开始吧。”
　　
　　我发现这差事真不是一般的难。
　　
　　“灰化回挥发会发黑。”
　　
　　“灰发肥飞发飞发黑。”
　　
　　“灰化肥挥发会发黑。”
　　
　　“飞化肥挥发会花黑。”
　　
　　……………………
　　
　　陈天瑾在一边听得忍俊不禁。二胖和小白忍着笑，数得满头冷汗。周围不少老师投来同情的目光。
　　
　　“你们乖乖呆着，我出去一下。”陈天瑾满面春风出了办公室。
　　
　　我咬牙切齿。
　　
　　“安帅，”小白碰了碰我胳臂，“那个投影仪是你开的？”
　　
　　我点头：“那声音是你开的？”
　　
　　小白亦点头。不愧是好兄弟，就是有默契！
　　
　　惊叹之余，我惊疑：“陈天瑾运气这么好？我们刚开他就当机？”
　　
　　“插头拔了，你没看到？”
　　
　　二胖说：“笔记本拔插头管用吗？”
　　
　　“陈天瑾那电脑是万玉花借的，万玉花电脑一向不装电池。”
　　
　　“……”
　　
　　我仍然满腹疑惑：“我就不相信他反应那么快。我投影仪刚开，他就拔了插头？”
　　
　　“是……是我。”二胖得得瑟瑟道，“是我不小心扯下来的。”
　　
　　这个死二胖，长一身横肉，帮忙不行，就会添乱。这个陈天瑾也不是什么好鸟，拿抄作业做借口来罚小爷，公报私仇，小肚鸡肠。
　　
　　我说：“没关系，我今天特意跟食堂借了些盐。”
　　
　　“？”
　　
　　我神秘一笑，取出一包质量可观的盐，左瞅瞅，右瞅瞅，趁着没人看见，一股脑儿全倒进陈天瑾茶杯里。
　　
　　大功告成。我们三个缩在椅子上打盹儿，我就快要梦见和小乔老师鹊桥相会时，陈天瑾一下子拍醒了我。
　　
　　“办公室开着空调，不能这么睡。”
　　
　　我一个激灵，左右看看，二胖和小白已经跑了。
　　
　　“陈老师我能不能走了？”看见他端起了茶杯，我魂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陈天瑾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茶杯往嘴边靠了过去。
　　
　　我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被空调吹糊涂了，竟然抬手想要阻止他。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想来我终于可以雪洗前恨，陈天瑾，我要让你形象俱灭！哈哈，你喷吧，喷吧，喷吧！
　　
　　等等，怎么还没喷？
　　
　　我眼睁睁看着陈天瑾又把茶杯凑到嘴边，不着痕迹地将我精心配制的高盐茶水吐了回去。还能……还能这么玩儿？我目瞪口呆！
　　
　　陈天瑾泰然自若地起身，重新倒了一杯。我见情况不妙，决定溜之大吉。
　　
　　才走一步，陈天瑾就拦住了我：“谁说让你走了？一千遍念完了吗？”
　　
　　这老师，变脸比换鞋还快！
　　
　　我被迫留在办公室千篇一律地念那句销魂的绕口令，念得我好不销魂。
　　
　　陈天瑾也笑得好不销魂，最后让我停下，说：“你念绕口令时的表情很有喜感。”
　　
　　回到班上，班长见我目光涣散，面部扭曲，形色恍惚，甚为担忧。问我何如，我答：“我真TM想把二胖踢灰了！”
　　
　　在如今这个繁复冗杂的社会结构中，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一直存在并发展着。现阶段的中国社会，仍然处于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剥削阶级作为一个阶级已经被消灭。但是自此，一个新的阶级诞生了！
　　
　　它有着与剥削阶级相呼应的特点，因而被称作“21世纪的剥削阶级”。
　　
　　它由一群被称作老师的人组成。老师给学生灌输社会主义思想，于是我们乖乖地交出社会主义的钱，买回来活生生奴隶阶级般的待遇。地主阶级们头顶“蜡烛”、“园丁”之类的光环，一张一张心安理得地点着印有毛爷爷画像的人民币。这时，我们还在牛饮凉白开似的素质教育，蜡嚼甘蔗渣般的教科书籍。
　　
　　无奈，柔弱的我是天生被剥削阶级的命。
　　
　　陈天瑾给我小鞋穿，我得忍气吞声，若无其事地给他当课代表。陈天瑾是个好事之人，有事没事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两句。我被打掉了牙还得混着鲜血咽下去，何其悲惨？！
　　
　　多次反击无效，我决定改变战略。
　　
　　陈天瑾一来上数学课，我就瞪他。我用我凌厉的眼神折磨他，凌虐他，杀死他。他不是处事不惊吗？我要挑衅他，让他回以负面消极的眼神，以此剥下他伪君子的外壳。
　　
　　多次尝试无果后，我用眼疲劳，点上了眼药水。
　　
　　唐露露拍了拍我，我两眼湿湿地回头。她说：“女生算是情有可原。你一男生也成天对陈天瑾放电，难道你爱上他了？”
　　
　　我眼神顿时犀利起来：“你没看见吗，我一直在瞪他。”
　　
　　“你这么瞪他，他恐怕连骨头都要酥了。”
　　
　　“那我下次改翻白眼。”
　　
　　适逢陈天瑾进班，我朝他翻了个白眼。陈天瑾退了一步，顿了顿，转身走了。
　　
　　唐露露痛心捂着双眼，不忍道：“您老刚才那下，和抛媚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对，你那眼神较抛媚眼尚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么？”
　　
　　难怪陈天瑾刚才神色一滞，再一乱，而后一凝，最后行色匆匆地离去。
　　
　　莫非……莫非他被我萌到了？
　　
　　讨厌了啦，人家不是断袖了啦！
　　
　　唐露露一句话打断我的自我陶醉：“安帅，你每天满脑子都是陈天瑾。这样下去就危险了。”
　　
　　“那我以前满脑子都是你，为什么至今安然无恙？”
　　
　　唐露露呆滞。我继续点眼药水。
　　
　　话说我上数学课练习翻白眼，陈天瑾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怎么着，被我弄得好几回声音颤抖。从此叫我去办公室的次数也少了。我因而大为振奋，天天上课对他翻白眼，最后不知是陈天瑾免疫了，还是我年老色衰，总之我被无视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是个耐不住寂寞的男人，他不招惹我，我反倒想要招惹他了。
　　
-->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晚上还来更！ 
                  chapter 3 
　　不得不承认，陈天瑾上课真的很精妙绝伦。再难懂的典例，他都给说得通俗易懂。再枯燥的理论，他都给讲得生动有趣。再简单的习题，他都给改得难如登天。
　　
　　自从咱们学校教导处主任听了陈天瑾的课，到处宣传。听说是因为当时听完课后，一坐在后排打了一节课瞌睡的男生突然发现了该主任，大惊。该主任因而赞叹咱们陈天瑾老师上课引人入胜，学生连身边有人都没发现。
　　
　　于是咱们班陈天瑾名扬全校，以至于上至副校长，下至实习老师，左至数学组全体教师，右至音乐美术艺术类老师都喜欢来听课。每逢星期一和星期五，二五班教室必定人满为患。
　　
　　陈天瑾光是扶眼镜的姿势，就被夸得五花八门。年轻女教师说他帅气凛然，举手投足尽是临风玉树，英俊潇洒。年老前辈教师说他眼镜儿那么一推，粉笔灰沾在脸上，毫不夸张，毫无做作，自然而然，尽显园丁们辛勤奉献的高雅姿态。
　　
　　见识到陈天瑾看似温文儒雅，冷静睿智的外表，后排的听课教师阵营逐渐出现性别比例失调的局面。美术艺术类女教师竟然很诡异地越来越多。教数学的老头挤不过年轻小姑娘，纷纷让位。
　　
　　我说过我想挑衅他。今日八月初八，星期一，早上八点数学课，正是挑衅好时日。教室后擦脂抹粉的女教师济济一堂，我甚至能看见我一向尊敬的小乔老师也在其中，我悲痛。
　　
　　陈天瑾上课被围观，竟还能泰然自若地在桌椅间漫步。如此正合我意。
　　
　　我眼瞅着他慢慢走到我旁边过道中央，又眼瞅着他手持粉笔转身疾步走回讲台……
　　
　　于是后排同学眼瞅着我横亘在过道中央的脚，又眼瞅着陈天瑾疾步靠近……
　　
　　万能的主啊，我陈安然前来还愿。感谢您赐予我如此报复良机，感谢您降惩于邪恶的陈天瑾……
　　
　　什么？！踩着我的脚了？！
　　
　　我疼得叫都叫不出声来。陈天瑾轻快的脚步就这么在我脚面上停下，还碾了两下。
　　
　　“请谢棣同学上黑板写下你的答案。”
　　
　　我泪目，陈天瑾不是准备自己写么，现在竟请学生写，自个儿站在我脚尖上不动了，好狡猾的老狐狸！
　　
　　我扭头看见小白缓缓走上台，怜悯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眼神告诉我：我会尽量慢点的。
　　
　　老狐狸踩着我的脚不说，还踩的脚尖儿。我低头查看我的六寸金莲，入眼一崭新的皮鞋跟。
　　
　　陈天瑾不常穿皮鞋，今天相亲不成？恰好给我碰上，我还真是背到家了。我举起笔，忿恨地戳在桌面上。陈天瑾甚为满意地看了看小白的慢动作——两人串通好了？小白又叛变了吗？
　　
　　小白写完后，陈天瑾又拿脚跟狠狠碾几下我的茶几小脚尖。我攥着笔，狠狠在桌上划了数条扭曲的线条。
　　
　　“不好意思，小朋友，踩着你的脚了。”
　　
　　我翻白眼，那你还不快移开？！
　　
　　当陈天瑾缓缓移开鞋时，我发现我错了。刚才被踩着还好些，现在他一松开，脚尖传来的疼痛钻心似的，我捏着笔疯狂地在桌上划了无数道扭曲的线条。
　　
　　“忍忍吧，安帅，你斗不过他的。”唐露露拍了拍我的肩。
　　
　　“露露，”我扭头，“你看见我的眼神了吗？”
　　
　　她点头。
　　
　　我说：“有没有看见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不动声色递过来一张纸巾：“快擦擦吧，都要流泪了。
　　
　　陈天瑾下课后竟还好意思让我去他办公室。小爷抱着一颗敢死的心，趴在桌上睡觉。陈天瑾面子大，派人传召，小爷我面子更大，赖在座位上就是不肯移动尊驾。最后陈天瑾发动万玉花来喊我。
　　
　　我只有怀着一颗必死的决心，毅然走向了办公室。
　　
　　办公室开着冷气，我一个激灵，抱住了双臂。
　　
　　“安然，踩疼你了没？”
　　
　　安、安然？拜托这么冷的地方不要冻得我一身鸡皮疙瘩。我扭头就走，却被陈天瑾一把抓住了手腕。
　　
　　“小朋友在师长面前要听话一点。”
　　
　　小朋友？他又叫我小朋友！
　　
　　我反讥道：“不好意思，让您老人家费神了。安然以后不会再犯了。”
　　
　　“你犯什么事了？”他突然笑了，明亮的眼睛轻轻弯了起来，透过反着光的眼镜，看去不大真切，却是特别好看。
　　
　　我一晃神，这人怎么能长这么帅呢？好吧，我认输了。
　　
　　“不尊重长辈，不敬爱老师，不遵守课堂纪律，没有礼貌，没有风度，没有学到像您一样的优雅气质，高贵姿态。”
　　
　　我一串话说完，上课铃就响了。该死，万玉花的语文课！我最讨厌的课。
　　
　　“下节语文课，不要上了，在我这儿帮我改试卷吧。”
　　
　　我听错了吗？
　　
　　陈天瑾眼镜高光一闪：“语文课于你，只如过往云烟。别去上吧。”一语正中下怀。
　　
　　让我改试卷，就意味着我可以拿着小白的试卷，狠狠凌虐一番，以泄心头之恨。还意味着我可以不上万玉花的课。可同时也意味着要和陈天瑾待一节课……我斟酌许久，终于同意下来。
　　
　　不要小看了这节课，这可是命运性的一节课，是我人生的重大转折。从此，我对陈天瑾的印象大为改观，对他的态度也与从前截然相反。不为别的，只为以下对话中，陈天瑾所说的一句话……
　　
　　“你们这破学校，也该改头换面了。”
　　
　　我深有同感：“是啊，还全市四星级高中呢，我看着都嫌寒碜。要不是当年我爸逼我，我肯定是要去南师附中的。”
　　
　　他皱眉：“逼你？”
　　
　　“这儿校长是我奶奶。我奶奶特别死板，人家请顿早饭都不肯。”
　　
　　陈天瑾两片镜片反着光，幽幽吐出一句：“是吗？”
　　
　　“你这么年轻，还一进来就当了高二老师，莫非是请了我奶奶吃饭？”
　　
　　“年轻就不能做高二老师？”
　　
　　“但是刚来就做高二老师，真是史无前例。”
　　
　　陈天瑾轻笑：“我伦敦大学学院教育系博士学位毕业，物理系副教授，难道不能胜任小小高二的数学老师？”
　　
　　我无不诧异：“那你还来我们学校混干嘛？你不能去教大学吗？”
　　
　　“贾母之择于宝钗，自因其别具过人之处。”
　　
　　我想不通，咱们学校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吸引来伦敦大学学院的博士生来当老师。不过从此以后，我是十二分地崇拜陈天瑾。
　　
　　我跟陈天瑾说：“老师我好崇拜您。”
　　
　　“那我就勉为其难允许你崇拜吧。”
　　
　　我无言。
　　
　　陈天瑾又说：“那你以后要听话，知道吗？”
　　
　　我点头。
　　
　　从此以后，我不但听话乖巧、对陈天瑾百依百顺，我还有事没事跑他办公室给他端茶递水、帮改作业，我还认真听课、做好笔记，我还……
　　
　　大家都知道，陈天瑾最吸引学生的就是那张脸和那双眼。身在第一排，我深深感觉到陈老师的魅力，这风度，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话说当年我因为扰乱课堂而从最后一排被调到第一排时，也是不情不愿。但是现在身在离陈天瑾最近的地方，我是不是该感到庆幸呢？
　　
　　于是每节数学课，我抱臂坐正，一颗自豪的脑袋高高扬起……那时我坐在讲台前面。有身高优势就是好，腰杆子那么一挺起来，后面人全被挡了视线。由此引得一群女孩子的抱怨。于是，如我所愿，万玉花忍痛割爱把我安排到了最后一排。
　　
　　其实我绝对不是因为第一排靠陈天瑾太近而想方设法让万玉花把我调到后排！咳咳……这么说有点掩饰的嫌疑，好吧，我不解释了。
　　
　　但是做了一年多的同桌，我还有有点舍不得我们家露露。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戳来的笔。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我借来抄的习题。
　　
　　老师们时刻在关注，一直是班长的你。
　　
　　我永远不会忘记，忘记同桌的你。
　　
　　我于是就去求万玉花说我成绩不好，想要我们家露露和我一起调座位。
　　
　　万玉花诡异地看了我一眼，说，好吧。
　　
　　露露听说之后，说我是个傻瓜。
　　
　　我听了之后觉得何其甜蜜，露露也学会和我打情骂俏了，而且还是“傻瓜”这么一个经典骂俏词。班上兄弟们都为我俩感到高兴，一看到我和露露就爱起哄。我们家露露羞涩，坐视不理。
　　
　　二五班和二八班的篮球赛即将来临，那日是体育课，我抱着篮球兴冲冲往楼下跑。撞上小白，小白诡异地和我说了一句话：“安帅，你和班长朝夕相处，这样下去就危险了。”
　　
　　我这么觉得这句话这么耳熟呢。貌似露露说过类似的话：安帅，你每天满脑子都是陈天瑾。这样下去就危险了。
　　
　　小爷我就喜欢冒险，何况我本来就挺喜欢露露嘛。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要承认，喜欢就要勇敢说出来！
　　
　　我正在走神，转角又撞上陈天瑾。陈天瑾抱着他自个儿的苹果，差点被我撞翻。幸好陈天瑾反应够快，电脑没摔着，就是眼镜撞歪了。
　　
　　陈天瑾扶了扶眼镜——话说，我看他扶眼镜的姿势越来越顺眼。
　　
　　“你跑这么急，是怕万老师在操场找不着你吗？”
　　
　　“什么？”
　　
　　“安然，我看了你写的情书，写得不错呢。”
　　
　　情书？！
　　
--> 作者有话要说：没留言，没收藏，没动力 
                  chapter 4 
　　To you,dear Lulu(给你，亲爱的露露)
　　
　　Just for one reason, I love you so much.(唯一的原因，我如此爱你)
　　
　　Nothing is impossible to a willing mind, love included.(于一个心甘情愿的心，没有什么不可能，爱也如此)
　　
　　…
　　
　　No matter how manyyears will pass away, please treasure our love till the last day.(不管多少年将过去，请将我们的爱珍藏到最后一天)
　　
　　Love is the triumph of imagination over intelligence.(爱，是超乎智力的，满是奇迹的宝物)
　　
　　看完整篇信，我目瞪口呆。
　　
　　陈天瑾见到我的表情，调笑道：“怎么？果真不是你写的？”
　　
　　“好……好厉害，用英文写情书，拿回去好好参谋。”
　　
　　“抄网上现成的，有什么厉害？”他不屑道，“你现在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但是……但这明显不是我的字！”
　　
　　“对，你看看信纸右下角。”
　　
　　我往右下角一扫，只见上书八个大字“安然口述，小三代笔”。绝！
　　
　　“我二十四个字母都读不全，还口述什么英文情书啊？！还有什么小三，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小三！我天生专一，怎么会找什么小三呢？这明显是诬陷！不行，我要去跟万玉花解释清楚！”说着，我扭头就要走。
　　
　　“你现在去，嫌疑就更大了。”陈天瑾一句话截住了我的步伐，“情书在她抽屉里好好藏着，你是怎么知道自己被诬陷了？”
　　
　　“那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们班主任，我肯定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卑鄙！”
　　
　　“不过放心，万老师没有卑鄙到这个境界。以她的性格，肯定耐不住性子主动找你谈话。”
　　
　　陈天瑾目光狡黠。我只觉得光芒四射，睿智而冷静。
　　
　　“师父，依您高见……”
　　
　　谁知陈天瑾态度又转，悠然转过身去，打开了笔记本，淡淡道：“我和你们万老师毕竟是一个办公室里工作的，怎么说也该和她站在统一战线不是？”
　　
　　“师父，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万老师在操场找不着你，肯定会回来的。你还是先避一避吧。”
　　
　　“师父，这两天看您越来越帅了，您老何时给徒儿找个师母？”
　　
　　陈天瑾不为所动：“我不会暴露你的行踪，你赶快逃命去吧。”
　　
　　“师父，咱们好歹一个姓，五百年前，没准是一家人呢。”
　　
　　“这话说得我爱听。”陈天瑾终于转过头来，“叫叔叔。”
　　
　　我谄笑：“陈老师您这么年轻，我顶多叫你声哥哥。”
　　
　　谁知他脸一板，扭头回去继续捣鼓他的苹果。
　　
　　“好好，我叫您叔叔，”这人还真是怪，非要人把他叫老了，我上前抱着他手臂哀嚎，“叔您要帮侄子这个忙啊。”
　　
　　办公室里好多老师都看着呢，陈天瑾竟还波澜不惊，我就差给他老人家跪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天瑾转过身来，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居高临下道：“安然，你喜欢班长吗？”
　　
　　“喜欢啊，漂亮的女孩子谁不喜欢？”
　　
　　“既然你自己都承认喜欢她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快快回去准备一口上好棺材，自个儿躺进去等着死吧。”
　　
　　“不是不是。”我忙改口道，“成绩好的学生谁都喜欢。像学校老师们不都很喜欢露露吗？所以说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哪种？”
　　
　　“那种……就是那种啦，老师您知道的。”
　　
　　他也不刁难，转而问道：“你跟万老师说要你们家露露和你一起调座位。露露何时成了你们家的？”
　　
　　“这个……那个……”我委屈，“不过逞口舌之快，我哪晓得万玉花会误解呢？”
　　
　　“这么说，你是真的不喜欢她？”
　　
　　“真的，我什么人都不喜欢。我们还年轻，还有一番大事业要闯。我还要成为师父您这样成功的教师，不能为情感所牵绊。”
　　
　　陈天瑾抬头，向着我身后微笑道：“万老师，你都听见了。这是一场误会。”
　　
　　我只觉得心脏停跳一拍，万玉花什么时候进来的？回头看见万玉花笑得格外清纯，对陈天瑾羞涩地点头。
　　
　　陈天瑾继续道：“总之我现在是贵班副班主任，不如把他交给我处置吧。”
　　
　　“应该的，应该的。”
　　
　　这、这算什么？
　　
　　我尚在云里雾里游荡，就被陈天瑾揪出了办公室。
　　
　　我看着陈天瑾依旧狡黠的目光，只觉得大难临头：“叔，咱们一家人不是？您老牺牲色相保侄儿周全，还舍得罚侄儿吗？”
　　
　　“叔哪里舍得罚你？叔好好疼你还来不及。你说你开学第一天就对叔叔指手划脚，又趁我不注意袭击我电脑，还在我茶里加盐，在我上课的时候企图绊倒我……”他每陈列一件，我背后冷汗就多出一成，最后他说，“叔叔是不是该好好将你疼爱一番？”他说罢，我背后彻底被汗湿了。
　　
　　“我知错了，叔叔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侄儿吧。”
　　
　　“不行，你改天得请我吃饭。”
　　
　　“哈？”
　　
　　陈天瑾揉揉我脑袋：“去上体育课吧。”说完一溜烟钻回了办公室。
　　
　　我傻傻看着他高挑清秀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仍然云里雾里。
　　
　　我们班和二八班的篮球赛就要展开了。话说我们班除了二五多，还是二五多，全是二五精英，没几个能上场的。
　　
　　但是二八班除了奇怪的女生多，篮球好的男生也多。二八班那个教语文的副班主任顾秦一早就打出口号，说是要让我们败得永无翻身之日。
　　
　　为此我们数学课都没精神了。陈天瑾大概开始怀疑自己的上课水准，问学生都是怎么了。我们道明原委，然后哭诉一番，说是本来就技不如人，万玉花还不给自习课去练球。此战必输无疑。
　　
　　陈天瑾好笑道：“我当什么事呢，回头我去给你们万老师说说。”
　　
　　“说了没用啊，万玉花说借自习课可以，条件是一定要赢。”
　　
　　陈天瑾摊手无奈状：“这个我也无能为力。难不成要我上场帮你们打？”
　　
　　“老师您会打球？！”以女生为主的一大群走神的学生都被吸引了注意。
　　
　　“你们看呢？”陈天瑾推推眼镜，抖了抖手中的课本，“不谈这个，先上课。”
　　
　　“老师你替我们上场吧。”
　　
　　“是啊，老师，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大家都力劝陈天瑾上场，不过也有不一样的声音：“不行啊，被万玉花发现才叫走投无路。”
　　
　　有人反问：“陈老师怎么会怕万玉花呢？”
　　
　　“怎么不会？万玉花一百六十斤，陈老师肯定打不过她。”
　　
　　陈天瑾眼镜高光一闪：“怕什么？为师可是空手道黑带一段，跆拳道黑带二段。”
　　
　　我脑中浮现出两人对决的场景，万玉花一下子使出一招泰山压顶，陈天瑾飞来一脚，万玉花突然媚眼如丝，陈天瑾头一仰，四脚朝天跌下了，然后……
　　
　　“这么说，老师您同意了？”
　　
　　我思路被打断，一抬头看见陈天瑾摇头说：“老师怎么能上场，我可以陪练。”
　　
　　“陪练有什么意思。”我在后排大声道，“生活要××有激情！老师您上场也好让我们激情一把。”
　　
　　“好，那为师就舍命陪君子了。”
　　
　　乖乖，这样就同意了？都怪我的魅力四射，全班都回头看我。
　　
　　那晚练球练到很晚。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我和小白他们打了招呼就急匆匆走了。
　　
　　眼看就要下雨，我抄了条小道，听说这条小道一到晚上就有凶灵出没，十分危险。
　　
　　正思忖着回去要不要写作业，迎面撞上一个阴森森的黑影。蓦地一惊，一抬头看见三个头毛直立，面相可怖的怪物。一个红毛，一个绿毛，一个蓝毛——红绿蓝，光的三原色，齐活了。
　　
　　正心惊胆寒，只听蓝毛说：“这么晚了，兄弟也出来混哪？”
　　
　　幸……幸好是人。听口音，还是本地人。
　　
　　我刚舒了口气，就听红毛说：“你就喜欢拐弯抹角。”说着，一把推开蓝毛，冲我猥琐地笑，“哥儿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这就是社会小青年？也太年轻了点吧。
　　
　　绿毛又一把推开红毛说：“哪那么多废话，直接搜啊。”
　　
　　“等……等等。”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推到墙上，砰地一声，脑壳子都撞晕了。
　　
　　“兄弟有话好好说，”我好言好语，“哎，书包里没钱，那都是书。”话音刚落，我的书就全倒在地上了。
　　
　　“钱藏哪了？”
　　
　　“我今天没带钱。不骗——”
　　
　　我话没说完，就被一拳打偏了脑袋。忍着疼刚准备转过脸去，却见巷口小白缓缓路过。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就被绿毛拎住了领口。不行，不能害人不是？
　　
　　“兄弟，您右边也给打一拳。好求个对称嘛。”我上辈子妓|女不成，竟还下贱地把右边也凑过去。
　　
　　那三个毛哄笑起来，绿毛心情大好，把我丢在了地上。MD，小爷我细皮嫩肉，经得起你这么丢？！我一扭头看见小白消失前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天气这么黑，巷子里又暗，恐怕是看不清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小子挺好玩。既然没有钱，就陪哥儿几个玩玩好了。”红毛说。
　　
　　其他二毛表示赞同。
　　
　　什么鬼主意！“算了吧，天要下雨了，我要早点回家收衣服。改天一定陪你们玩。”
　　
　　“下雨了就更好玩了。还收什么衣服？”
　　
　　“玩是次要的，衣服是首要的。衣服湿了我就没的换了。”
　　
　　“换什么衣服啊？”红毛笑得极其猥琐，指着我对另外两毛说，“把他衣服扒了。”
　　
-->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要纯洁要纯洁要纯洁…… 
                  chapter 5 
　　开、开什么玩笑？扒衣服？我一个翻身就要爬走，没爬两步就被扯了回去。
　　
　　“兄弟放过我吧，我明天送钱来给你。”
　　
　　两个歹徒七手八脚，小爷我坚贞不屈，顽强抵抗，结果还是给扒了校服外套。
　　
　　“我、我又不是姑娘家，有什么好玩的。”
　　
　　“你要是姑娘家就更好玩了。”
　　
　　“哎呦，不要碰那边，我怕痒。”
　　
　　“痒么？好啊，你们两个给他挠挠。”
　　
　　真TM的不是人，尽戳人软肋。还以多欺少，算什么男人？
　　
　　我扭来扭去。那俩毛用刑似的，一个按住我，一个挠我的痒。我扭得就更厉害了。小绿毛也看得手痒，跑上来一块挠我。
　　
　　“MD，你们三个变态，给老子放开！”
　　
　　简直就是炼狱的煎熬，我嘶声哀嚎起来，他们倒变本加厉。
　　
　　“真TM的不要脸，没钱就出来跟人要，还以多欺少。有种单挑啊。”
　　
　　“红毛，这小子要单挑呢。”
　　
　　“单挑？扒光了单挑！”
　　
　　蓝毛松开了我，说：“好主意。”
　　
　　我趁着他们松手，急忙要爬起来，还没站稳，又被他们扑倒了。那个什么毛又开始扒。“哧——”地一声，我夏季校服就被撕绽线了。果然劣质！
　　
　　“你们TM的神经病啊。出门左转站台坐三路，直接去随家仓精神病院。表跟老子在这儿发癫痫！”
　　
　　“这小子嘴蛮厉害的。”
　　
　　“扇他！”
　　
　　啪的一声，我左边又被扇了一巴掌。新伤加旧痛，疼得我龇牙咧嘴。
　　
　　“MD，给老子放开！”
　　
　　我一脚往不晓得什么毛的两腿间踹过去——不是我不道德，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我踹的方向就是那边……
　　
　　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天边隐约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我踹过去的脚被摔到一边，砸到踝骨，疼得钻心。
　　
　　“安然？”
　　
　　听到有人叫我，我停下了挣扎。那三个毛显然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来，也纷纷停止了惨绝人寰的虐待。
　　
　　我仰起脑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我身边。隐约能分辨出是谁的轮廓，便本能地开口：“陈——”
　　
　　“安然，真的是你？”陈天瑾一副很诧异的样子，转而看了看三个毛问道，“你朋友吗？”
　　
　　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是啊，我朋友！下雨天陪我玩来着。”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红毛仰着脑袋，一脸桀骜的邪气。
　　
　　“不好意思，我是他同学，打从这里路过。”
　　
　　陈天瑾你不是跆拳道黑带二段，空手道黑带一段吗？！上去踹他们哪！你TM跑来扶我干什么。
　　
　　“哥儿们最近缺钱，跟这小兄弟借点儿。这小兄弟不配合。看你小子识趣，身上带钱没有？”果然只要遇到谦和有礼的人，不论什么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文明起来，这仨毛也不例外。
　　
　　“不巧，我今天没有带钱。”陈天瑾扶着我说，“你不是带钱了吗？”
　　
　　我又翻了个白眼：“谁TM带钱给这群变态？”就算有钱也不给，这种人得寸进尺，向他们示软，他们就会变本加厉。
　　
　　那三个人被我激怒，伸手就要打我。
　　
　　陈天瑾伸出手臂护在我前面，温声说道：“好好说话，别动手。安然，你带了钱就拿出来。大家都是朋友，小气什么？”
　　
　　我俩眼望天不说话。
　　
　　“安然！”陈天瑾摇了摇我，压低声音道，“你不想活还拉着我跟你一起挨揍吗？”
　　
　　三个毛听见这话，都吃吃笑了出来。
　　
　　陈天瑾那小子平时那么聪明，现在就看不出我是真的没带钱吗？我俩一个好言相劝，一个宁死不从。那三根毛在一边看戏似的，笑得更欢。
　　
　　“今天全班收数学讲义的六百多块钱你难道没带在身上？”
　　
　　我愣了。那三根毛神色一顿，眼里透出了令人恶心的贪婪。
　　
　　陈天瑾把我拉到一边，一脸谄媚对那三根毛笑道：“这小子太倔强，我劝劝。借一步说话。”
　　
　　绿毛嗤笑一声，冲我们摆了摆手。
　　
　　陈天瑾把我拉得更远，在我耳边小声道：“还能跑吗？”
　　
　　我热泪盈眶，我就知道陈天瑾不会这么弱智白痴地以为我真的带了钱。
　　
　　“能跑。”
　　
　　“那我数三二一，你就跑？”
　　
　　“那你呢？”我感动得几欲泪流满面，陈天瑾太善良了，他要是英勇牺牲，我就每三年给他扫一次墓。
　　
　　“废话，我当然一起跑！”
　　
　　果然……
　　
　　“准备好了？
　　
　　几颗豆大的雨点打在我脸上。我仰起头，这才看到陈天瑾并没有戴那副文雅的眼镜，少了几分成熟稳重，多了几分青涩稚嫩，倒真像是个高中生。
　　
　　“三。”
　　
　　陈天瑾握紧了我的手。只听见后面几人在嘻嘻哈哈说我二人像情投意合的小情侣。
　　
　　“二。”
　　
　　我回握住陈天瑾。两人身形如满弓之弦，蓄势待发。
　　
　　“一！”
　　
　　陈天瑾有力的声音并未被震耳的雷声掩盖。狂风呼啸着擦过耳边，陈天瑾飘扬的发丝被雨水沾湿。大雨越下越大，后面追逐的脚步声被越甩越远。满世界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息声。
　　
　　冰凉的雨水渗进我鞋袜，浸得脚踝生疼。我力不从心，终于一个趔趄，向前倒去。陈天瑾早有防备，回身一把扶住了我。
　　
　　我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我不能……跑了。”
　　
　　“还打球赛呢，这么点远就不能跑了？”
　　
　　“你还空手道黑带一段，跆拳道黑带二段呢！怎么不去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跪地求饶？！”
　　
　　“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我要说我是坏人你也信么？”
　　
　　“信！”我的眼神无比坚定，“反正我现在受伤了，任你宰割。”
　　
　　陈天瑾一听，神色倒有些慌乱，连忙扶着我坐到路边花圃边缘，急声问道：“你伤到哪了？”
　　
　　我顿时心生委屈：“后脑勺！脸！脚踝！”
　　
　　“那……除了这些，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我疑惑：“还能怎么样啊？”
　　
　　“我看见他们把你按在地上扯你衣服……”
　　
　　“对啊。你看我校服都被撕了这么大个口子。”
　　
　　“看样子是没别的。”他松了口气，“脸上疼吗？给我看看。”
　　
　　我已经疼得没感觉了……那群人真不是一般的变态，打脸都认准一边打，疼也就算了，竟还破坏了我的整体美感。
　　
　　陈天瑾还算有良心，去药店给我买了点云南白药。我俩就坐在银行门口台阶上躲雨，他给我上药，我在那儿抱怨。
　　
　　雨势正猛，可惜天全黑了，没法看见雨幕远处朦朦胧胧的美。不过昏黄的路灯把纷纷落下的雨点拉成一条条金色的线，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陈天瑾，你这身校服哪来的？”
　　
　　“没大没小！”陈天瑾推了推沾满水珠的眼镜，“是谢棣借的。他说看到小巷子里三个小无赖在欺负人，被欺负的那个无论气场属性经验生命值都特别像你，所以我就来看看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天生像是受欺负的。”
　　
　　我大怒：“死小白，我明天回学校蹂躏他。”
　　
　　“你这样子，还能蹂躏人家？”陈天瑾拿着棉签戳了下我左脸，引得我嗷嗷直叫，“要不是小白，你今天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果然小白就是小白，真兄弟是也！其实陈天瑾这人也是不错的。
　　
　　我望向陈天瑾，恰见他在擦眼镜，鬼迷心窍地冒出一句：“其实你不戴眼镜的样子也是特别好看。”
　　
　　“也？”陈天瑾重又带好眼镜，微微一笑，目光一如既往地狡黠邪气，“这么说你迷上我了？”
　　
　　我刚要开口，就被他拿新买的毛巾盖住了头。
　　
　　“擦擦吧，别感冒了。”
　　
　　我埋头擦头发，偷偷瞥了陈天瑾一眼。他把毛巾给我，自己头发却滴着水，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线，隐约可见其后略显寂寞的眼神。
　　
　　“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我突兀地问出了这句。
　　
　　“没有。”他目光诚恳道。
　　
　　难怪会有这样清冷如雪的眼神，难得一见。真想永远保存下来。
　　
　　“如果你想当我女朋友，请登记排队。”陈天瑾眼镜又是高光一闪，“如果你能把我伺候满意了，就能荣升原配。”
　　
　　他说着说着，见我到处掏口袋，问我做什么。我无奈道：“书包丢在那小巷子里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好学。这样都还惦记着书呢。”
　　
　　“不是，我手机在里面。”
　　
　　“……”
　　
　　陈天瑾起身，我也跟着要起来，他说：“你留下休息吧，我去给你拿。”他拿毛巾揉揉我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一头扎进了雷雨里。
　　
　　我喊他的名字，却被轰鸣的雷声淹没了。
　　
　　雨声喧嚣，我蜷在台阶上，冷得打了好几个喷嚏。闻着云南白药的味道，就想起那群人又是挠我又是扒我衣服的场景，顿时觉得特别委屈。
　　
　　雷声不断，雨势也不见小。我正冷得得瑟，一件校服外套便披在了我肩上，一抬眼见到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
　　
　　他柔声道：“书全被撕了，幸好校服还是干的。手机和书包在这里。”
　　
　　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手机，竟然还没坏，打开照相机，对着陈天瑾就是一下。闪光灯照得他一惊，然后满脸惊愕。
　　
　　“把你最狼狈的样子照下来，发到学校BBS上供众花痴评赏兼膜拜。”
　　
　　“你到底长没长心？”陈天瑾一脸无奈，“趁现在雨小点了，早点回家吧。晚上作业不用写，我明天替你跟万玉花解释。”
　　
　　一提到这个我就委屈。
　　
　　“不要难过。”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都是大男人，抱来抱去的像什么话？”
　　
　　我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反倒将我抱得更紧：“不要耍脾气了，我送你回家。”
　　
　　到家门口，我喊他进去坐坐，他坚决不肯。我说让他等等，我要进去给他拿伞。他微笑着点头，我傻傻一笑，就钻回了家门。
　　
　　家里和外面真是天壤之别，暖和得不像话，我在我爸妈惊异的眼皮底下兴冲冲跑去拿伞，又屁颠屁颠跑外面。
　　
　　一到外面，冷得一个激灵。乍一看去，雨幕中连个鬼影儿都没了。
　　
　　雨还大得很，他就这么走了？
　　
　　潮湿的气流卷来一阵阵萧瑟的凉意。我驻足在雨幕之后，蓦然觉得鼻子一酸，感冒了似的。
　　
-->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还得开个古耽坑~ 
                  chapter 6 
　　我那晚觉得感动肯定是因为后脑勺撞坏了来着！星期一一早到学校就发现班上所有人都晓得我星期五傍晚的惨痛遭遇。陈天瑾果然是个王八蛋，这都要弄得沸沸扬扬。
　　
　　当陈天瑾抱着一堆新书放在我面前时，我又很没骨气地收回了之前那句话。
　　
　　“伤好了没？”陈天瑾毫不客气地捏了捏我手上的脸颊。
　　
　　我点头道：“老师您人真好！”
　　
　　陈天瑾怨怼地看了我一眼，哀声道：“你回心转意了？”
　　
　　“？”我还没琢磨过来他那句话，他人就走到十万八千里远。
　　
　　我追上拉住他问道：“老师，那些书总共多少钱，我改天给你。”
　　
　　陈天瑾上下扫了我一眼，答非所问：“看来伤全好了，今天球赛看你的了。”
　　
　　“老师，那书多少钱啊？还有那药钱。”
　　
　　“你既然叫我一声叔叔，还跟我计较这些？”陈天瑾拍拍我的脸，潇洒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拿钱换叔叔当，他这也太划算了。
　　
　　“安帅，”小白跟兔子似的蹦过来说，“你笑那么甜干嘛？”
　　
　　“我……我笑了吗？”
　　
　　“今天下午篮球赛就看安帅你和陈天瑾了。”
　　
　　“他真上？”
　　
　　“这还有假？”
　　
　　我原以为陈天瑾球技不错，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了。陈天瑾他……他不但球技精湛，还以一抵十……咳咳，篮球一个队只有五个出场，貌似。
　　
　　当然，那是夸张。
　　
　　同样是打前锋，为什么人气差距就那么大呢？
　　
　　陈天瑾进攻的时候，速度特别快，对方球员一般拦不住。二八班也就是未来三八班的那群女生一看到陈天瑾进攻就开始高分贝尖叫。气氛很是诡异。
　　
　　我中场休息时问我家露露发生什么事了。她波澜不惊指了指八班篮球架下，我一眼望去，只觉得俩眼睛似乎被强光晃了一下，一个帅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哥哥站在框下正摸着下巴打量着我们班陈天瑾。
　　
　　“那、那不是八班副班主任顾秦吗？怎么站在我们班进攻的框下？”
　　
　　“对，号称全校校草的那个。说是为了一睹陈天瑾飒爽英姿，所以选了那个框位。”
　　
　　老师也能当校草？我呆滞：“那八班那群小女生叫什么？”
　　
　　“刚才陈天瑾一进攻，那群女生就喊‘小受反攻了！小受反攻了！’。”
　　
　　“什、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凹凸了？
　　
　　“就是说，有奸|情。”
　　
　　“哦……”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下半场很快开始。对方球员似乎开始反攻了。
　　
　　果然，急功近利总是事倍功半，过犹不及。我觉得我起的最大的作用就是被对方队员犯规——怪不得小白说我天生是被欺负的。幸好小爷千锤百炼，罚球投得精准无比。
　　
　　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华丽丽的表现招来敌方嫉妒，于是被踢伤了脚，下台了。
　　
　　但那群人死性不改，欺负小白又欺负陈天瑾。结果还剩几秒钟时，我们二五班以17:14的比分领先于未来的三八班。
　　
　　据统计，我们班17分中，有3分是小白投的三分球，4分是陈天瑾投的，另外10是罚球罚的。后半场几乎全用来犯规和罚球了。
　　
　　比赛最后那几秒恰好是陈天瑾罚球。陈天瑾闭着眼睛就扔了出去，结果篮球沿非常平滑的抛物线砸在顾秦脸上。都说打人不打脸，陈天瑾用砸的，倒真是狠毒。
　　
　　一路回班不闻战败的八班女生哀叹，只听一句句奇言——
　　
　　“顾秦被陈天瑾送去医务室了，这个邂逅好浪漫的说。”
　　
　　“多年以后，他们回忆今天，还可以感叹缘分的美妙！”
　　
　　“缘什么分哪？！陈天瑾那是故意的！”我冷不丁一句话引得一连串白眼。
　　
　　小白拍了拍我的肩：“你不要激起民愤。现在顾陈王道，踏错了道就是万劫不复。”
　　
　　我一瘸一拐回到班上，脚都肿了。有人鬼鬼祟祟拍拍我，我一回头，吓了一跳。
　　
　　顾秦鼻梁上顶着一张创可贴，还是Hello Kitty的。尊师重道的我正要喊他老师，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声道：“陈天瑾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了。”
　　
　　“啊？”
　　
　　“没事。蓄谋已久的第一次见面，他巴不得呢。”
　　
　　乖乖，陈天瑾混得也太差了，这才第一次见我奶奶，还是在犯了错的情况下。“他上篮球赛的事这么快就被揭发了？”
　　
　　“对，”顾秦得意道，“是我揭发的。”
　　
　　好小子！和陈天瑾一样的小肚鸡肠。不过我奶奶什么时候也管上这档子事儿了？
　　
　　“校长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他一会儿就出来。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你啊，我看你表情这么扭曲。难道不是担心而是伤心？”他一脸理所当然。
　　
　　我一听，暴怒，怎奈人家是老师，我要恭敬！我恭敬道：“老师，您特意过来跟我说这些？”
　　
　　“不是。我是过来告诉你陈天瑾不过是我中学的小学弟。你不要误会了。”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陈天瑾身边的人，必定和陈天瑾一样记仇。不过，满世界的人都在误会他俩，他专程过来跟我一个人解释做什么？他对我有意思不成？
　　
　　我刚要说话，手机就震了起来。
　　
　　“老师，失陪。”
　　
　　我拖着肿成山的脚蹿出了教室，直奔人少的地方。手机掏出来一看，我娘。
　　
　　我妈说她今天出差，过几天才回来，叫我晚上回去跟我爸说一声。我大惊，我爸明晚有事不在家。难道让我明晚独守空闺？
　　
　　“妈，那我去小白家行吗？”
　　
　　“不行。”
　　
　　“那我去二胖家行吗？”
　　
　　“不行。”
　　
　　“那我在学校呆着行吗？”
　　
　　“不行。”
　　
　　“那我露宿街头行吗？”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罗嗦。给我乖乖在家呆着。”
　　
　　“不——”
　　
　　嘟嘟嘟嘟……
　　
　　胆子大了，竟敢挂我电话了！我愤然转身，一头撞上了陈天瑾，顿时吓得手头不稳，手机在我左右手跳跃数个来回，最终自由落体。
　　
　　幸好陈天瑾眼疾手快，接了下来。
　　
　　我舒了口气，一抬头看见陈天瑾似笑非笑打量着我。
　　
　　“陈……陈老师？校长没有为难你吧？”
　　
　　“她不敢为难我。”
　　
　　啧，这陈天瑾来历不小，不是高官权贵子弟，就是名门富豪之后。仗着父母亲戚财大气粗，自个儿啃着老，就敢欺负到我奶奶|头上了。
　　
　　话说，我们学校烫头发染头发不查，戴首饰穿破烂也不查，拉小手谈恋爱还是不查，就是这携带手机和考试作弊要严惩。那么……我的手机……
　　
　　陈天瑾默不作声，我大气不敢喘一下。又一次被抓住把柄，我在他面前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偷偷瞄了他一眼，竟然看见他在点烟。他吸烟？！我下巴登时能把地面砸个洞！
　　
　　陈天瑾垂头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幽幽吐了出来。我最受不了人家抽烟，被烟这么一熏，呛得背都直不起来。我咳得正欢，却被陈天瑾一把推到墙边，不得动弹。
　　
　　青烟缭绕，辗转不散。透过烟幕，犹见他迷离的双眼，令人着魔。我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承受着心头袭来的紧迫感。
　　
　　他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夹住剩余的大半支烟，口中又轻吐出一缕轻轻浅浅的烟雾。我尚在云里雾里，就被他挑起了下巴。只听他低声道：“安然，你爸妈不要你了？”这么一句轻佻的话语把我拉回了现实。
　　
　　感觉怪怪的，就像被调戏。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经常吗？”
　　
　　“呃……还好，忙的时候会让我一个人在家。”
　　
　　“真可怜。”他满眼怜悯地摸摸我脑袋，“那明晚我收留你。”
　　
　　“不会，我妈不会同意的。”
　　
　　“我给你家人打电话。”
　　
　　他松开按在我肩上的手，转身走开。我跟了上去：“老师，那个手机能不能给我了？”
　　
　　他断然道：“不能。”而后又笑，“借我玩玩。”
　　
　　“那你不会告诉万玉花吧？”
　　
　　小爷我谁都不怕，就怕万玉花！是个男人的，都怕万玉花！
　　
　　陈天瑾闻听此言，慢下了脚步，含着半只烟又深深吸了一口，扭头吐在我脸上。小爷我又呛得直不起腰。
　　
　　咳得天昏地暗，却见陈天瑾夹着烟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这个不会告诉万玉花吧？”
　　
　　“我就知道老师您是好人！”
　　
　　陈天瑾笑而不答，一把搂住我向教室走去。
　　
　　“安帅你脑子进水啦？”小白听说我手机借给陈天瑾玩，猛拍我桌子。
　　
　　“怎么了？”
　　
　　“你手机里存了什么来着？”
　　
　　“啊——”我恍然大悟，“那部AV我下了很久呢。”
　　
　　我痴呆了大半个下午，晚上放学仍是呆滞状态。呆滞到一辆崭新的跑车横在我面前还浑然不觉，睁着眼睛往上撞。撞上后，准备绕过回家。那车窗缓缓降下来了。
　　
　　这种大款一向不会找我的。我忽略，继续尝试绕过。只听那陈天瑾的声音喊道：“安然！”
　　
　　我茫然指了指自个儿鼻子：“叫我？”一回头看见陈天瑾安然坐在车上。
　　
　　陈天瑾朝我勾了勾手指。
　　
　　“干嘛？”
　　
　　“手机还你。”
　　
　　原来是还手机来的。我战战兢兢接过手机，发现它貌似完好无损。正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你内存卡被我格式化了。”陈天瑾不痛不痒，敢情不是他下了三四个小时下下来的。“我不是故意的。有病毒，360自主和谐了。”
　　
　　那起码等我看了再删吧？
　　
　　“三十六分钟长的《黑猫警长》还是带码的。你存着这个做什么？”
　　
　　我石化……
　　
　　旁边几位高分贝未来三八班女生路过，指着车里副驾座位上一人兴奋尖叫。我仔细看去，才看出那是顾秦。
　　
　　我朗声道：“顾老师好！”
　　
　　陈天瑾瞥了眼顾秦，不满道：“怎么见着别的老师就打招呼，见到我连个正眼都不给？”
　　
　　“陈老师和顾老师情好日密，和顾老师搞好关系，就是和陈老师搞好关系，两者等量代换。”
　　
　　陈天瑾脸色一黑：“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当真没听说你们俩有奸|情！”话讲太快，小爷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再说一遍。”
　　
　　陈天瑾阴森森伸手就要开车门，我连忙按住：“安然不敢耽误老师约会时间，老师快走吧。”说完做出个请的姿势。
　　
　　顾老爷终于开口：“天瑾，我怎么闻着好大的醋味？”
　　
　　我再次石化。
　　
　　陈天瑾回头道：“这孩子就爱跟我闹别扭。班上同学都知道。”
　　
　　我风化了——我顺着微风飘到校门口，却被陈天瑾叫住。
　　
　　“安然，你的脚怎么了？”
　　
　　我回头怒吼：“被八班人踢的，你不是看见了？！”这人就TM会装！不过我哪来那么大的火？
　　
　　陈天瑾微微一顿：“那我送你回家。上车吧。”
　　
　　“不上。”
　　
　　“安然，听话。快上车。”
　　
　　“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仗着父母有钱有势权高位重，就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富二代。有车了不起？有本事自己挣钱买去。”
　　
　　陈天瑾坦然一笑：“对，我就是靠我父母。有的人连父母都没得靠。”
　　
　　隐约听见顾秦说了句：“你们俩果然都很别扭”。
　　
　　我第一次发现陈天瑾那副嘴脸那么讨嫌。他关了车窗，惊心动魄地擦着我身侧开出了校园。富二代就富二代呗，说他他还耍小性子。
　　
　　我恼火！
　　
-->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jq，还在后面，请耐心等待 
                  chapter 7 
　　心情被陈天瑾闹得一团糟。回家可怜兮兮跟我爸说我妈出差了。
　　
　　我爸特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那你去奶奶家吗？”
　　
　　“我不要。代沟深重，而且女人都很唠叨。如果爷爷健在，兴许有点话题。”
　　
　　我爸满脸不高兴：“少废话。吃饭！”
　　
　　都说我和我爸像，不但长得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吃菜喜恶也是无甚差别。
　　
　　我夹鱼尾，他也夹鱼尾，我夹鱼头，他也夹鱼头。只听我俩“叮呤哐啷”筷子打个不停，最后谁也吃不着。
　　
　　又闻“叮呤哐啷”我爸的手机响了。趁着他接电话的功夫，我把鱼尾夹到碗里，又试图对鱼头下手。我爸白了我一眼，我放弃了。
　　
　　“喂，哪位？”
　　
　　……
　　
　　“天……天瑾？”
　　
　　陈天瑾真打电话来了？敢情收了我手机是为了剽窃我爸的手机号码。小人！
　　
　　“天瑾，真的是你？”
　　
　　话说，我爸那么激动做什么？
　　
　　“天瑾，我、我以为——嗯？……嗯……好……哎，等等，天瑾！”
　　
　　我爸被挂断电话了？我爸也有被挂断电话的时候？
　　
　　我正幸灾乐祸，却见我爸神色木然地盯着桌面。
　　
　　“爸，怎么了？”
　　
　　“啊？”我爸心神恍惚，目光涣散地看了我一眼，“你慢慢吃，不要剩了。”说着，就黯然起身。
　　
　　不对劲，这么大条鱼他让我不要剩了，这不是他的作风啊！
　　
　　我急忙跟了他跑到客厅，只见他全身瘫软似的倒在沙发上，手背盖着双眼，看去很烦恼的样子。
　　
　　我靠过去，试探道：“爸，陈天瑾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是你数学老师？”
　　
　　“嗯。”
　　
　　我爸坐起身，俩手肘支在膝盖上：“他教的怎么样？”我从来没见他这么认真而且轻柔地对我说话。
　　
　　“挺、挺好。”我有点回不过神来，却还不忘爸刚才可怕的反应，“爸，陈天瑾跟你说了什么？”
　　
　　“他是你小叔叔，以后别这么叫。”
　　
　　我懵了。
　　
　　打哪儿冒出个小叔叔？记得陈天瑾曾让我叫他叔叔，今早也自诩叔叔，这么说他早就知道？
　　
　　“安然，你爷爷奶奶离婚早，你叔叔被你爷爷带离家门，不过多久，我和你小叔叔就失去了联系。现在他碰巧教了你，这也是一种缘分。你不准跟他胡闹。”
　　
　　我像是会胡闹的人吗？我乖巧听话，一向都是被欺负的那个。分明陈天瑾才是爱胡闹的哪一个。
　　
　　我爸却给我说了个不一样的陈天瑾——自小父母离异，与潦倒的父亲相依为命。生活条件不好的情况下竟以优异的成绩被国外知名大学录取——我爸竟然都不知道他亲弟弟上了什么学校！
　　
　　听说他比我爸小15岁，我爸39，那么他就是24岁。17岁考上大学，年纪轻轻就攻下了博士学位，一回国正式担任名校教师……
　　
　　这么说，我错骂他了？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陈天瑾是我小叔叔。
　　
　　陈天瑾是我小叔叔。
　　
　　陈天瑾是我小叔叔。
　　
　　念完三遍，我拿枕头蒙着头逼迫自己入睡。
　　
　　半夜饿醒了，枕头一扔：“我草，陈天瑾TM的是我小叔叔！”
　　
　　我一夜没睡好。一早我爸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晚上呆在陈天瑾家，不准乱跑。
　　
　　于是，我就满嘴念叨着那句“陈天瑾是我小叔叔”上学去了。
　　
　　校门前恰遇上陈天瑾，我正踌躇叫他老师还是叔叔，眼见着他就走近了。
　　
　　他背着电脑包，礼貌地朝附近老师欠了欠身道早安。微笑起来，眼中轻光流转，比清晨的露水还要透彻明媚。晨风乍起，吹起一缕发丝，轻轻扬起又温顺地翻倒在一边，晨光映照下，泛着淡淡柔光，煞是好看。
　　
　　我尚在抉择之中，呆呆看他，他却未看我一眼。擦肩而过之际，只闻见一股淡淡的清香。
　　
　　“呃……陈天瑾！”终于还是叫住了他。
　　
　　他淡淡回头。
　　
　　“对不起……”我低声下气。
　　
　　他转身朝我走了回来，似笑非笑打量着我：“原来夏婉和陈天瑜教出来的孩子还说得出这三个字。”
　　
　　陈天瑜是我爸，也就是他哥哥。夏婉是我奶奶，也就是他妈。他管他哥哥叫陈天瑜也就算了，怎么对她亲妈也直呼其名？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一想到昨天那么没礼貌，我就愧疚难当，“我昨天不该说我看不起你仗着父母有钱有势权高位重，就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你后悔了？”
　　
　　我点头。
　　
　　“你是后悔骂了自己爷爷奶奶财大气粗，还是后悔骂了我挥霍无度？”
　　
　　我呆滞。
　　
　　“如果是因为前者，你应该给你奶奶道歉。你爷爷这边，我替他原谅你了。”
　　
　　“我……我是跟你说对不起。”被他绕得头昏脑胀，好容易才确认了自己的中心思想。
　　
　　“没那个必要。”陈天瑾很自然地揽过我肩膀，携着我走向校园深处，“安然，以后和人说话要懂礼貌。哪怕你看那人再不顺眼，就算是把客套话当书本念，也不要表现出不满。”
　　
　　惭愧啊。我点头。
　　
　　“安然，你看，”陈天瑾指了指周围耸入云霄的高楼大厦，“远看着，这些地方似乎都是洒满阳光，灿烂辉煌，走近了才知道低层是怎样的阴暗。你要懂得伪装自己才能保护好自己。”
　　
　　有点高深，我继续点头。
　　
　　“当你站在了楼顶，万众瞩目，你才距离天空最近，你才会是自由的。那些曾经你看不顺眼的，或者看你不顺眼的，到时便只有仰视你，任你支配。我说的你可明白？”
　　
　　“明白。”我仰头看他，只看见他背着光线看不大真切的面容，以及眼镜角在阳光下反射出一个耀眼的光点。“我以前没发现你还是个利欲熏心的人。”
　　
　　陈天瑾揉了揉我头发，微笑道：“随便你怎么说。”
　　
　　数年以后，当我明白了他说的话，我才后悔当时为什么未加深入。那样，兴许还能挽回些什么。
　　
　　看见自个儿小叔叔站在台上讲课，何其生动，何其帅气，何其风光，做侄子的我脸上也有光。我脸上有光，于是旁边的旁边小白扭头瞅了我好几眼。放学后终于忍不住对我说：“安帅你今天容光焕发，难道是把上女朋友了？”
　　
　　我一口唾沫把自己呛了，方要答话，只听门外一声：“安然。”一眼望去，俺小叔叔站在灿烂烂的斜晖中，透着被阳光染成金色的镜片儿瞧手表，举手投足那气度，风度翩翩，玉树临风，远远一瞧就是一精英。
　　
　　我顾不上和小白解释，揣了书就跑了。乍一回头，只看见小白心领神会的笑容。
　　
　　陈天瑾今天没开车，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都已经被说成剥削阶级富二代了，我还敢开来学校败坏风气吗？”
　　
　　我哑口无言。
　　
　　“其实我是想跟你一起走回去。”
　　
　　我茫然看了看他，他却只眼带笑意望着前方。我傻笑两声：“是啊，走路有益健康。”
　　
　　陈天瑾这么大人过马路还要我搀着，我无奈叹了口气。岂料过了马路，他还捏着我的手不放。
　　
　　“哟，接孩子放学呢？”顾秦遇到我俩特有气氛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我俩很慈父地异口同声道：“是啊，孩子上下学不放心。”
　　
　　顾秦噗地笑出声儿来。他咋咋呼呼同我们走了一段，陈天瑾就把他撵开了。我落得个清闲，搀着孩子回他家了。
　　
　　孩子他家里真漂亮，灯一开，亮亮堂堂，处处一尘不染。陈天瑾看着就是爱干净的人，不过我难以相信他一大男人竟然自己打扫，说是没有女朋友肯定是骗人的话。
　　
　　我这么问出来后，陈天瑾却淡淡回道：“我一个星期换两个女朋友。”
　　
　　我一张嘴圆得像是吞了只鹅蛋。
　　
　　陈天瑾毫不在意道：“我还有个癖好，挑女朋友专挑钟点工，挑回来光是给我打扫卫生，扫完给钱走人。”
　　
　　“师父您可真是风趣。”我干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挺寂寞吧？”
　　
　　“但是今天不寂寞。”
　　
　　今天不寂寞的男人在厨房里折腾，我在书房里折腾。就好比我娘在洗衣机前折腾，我爹在电视机前折腾。真是一派家庭和睦的景象！
　　
　　陈天瑾是随叫随到，比五星级酒店服务还周到。我今天数学课光顾着沾沾自喜，忘记听课，作业基本不会。陈天瑾给我讲数学题，拿着锅铲当教棍，挥得颇具名师气派。我听得大为叹服，欲罢不能，虽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却还眼巴巴指望他给我再讲讲英语。
　　
　　可叹锅里的祖宗不等人，陈天瑾说：“等会我帮你写就是。”说罢，颇豪放地挥了挥铲子，转眼钻出书房回了厨房。
　　
　　昨儿我在家吃鱼，今天在这儿又吃鱼。我确认陈天瑾没有烧糊之后，才犹疑着举起了筷子。
　　
　　陈天瑾见我这副神情，无不遗憾道：“原来你竟不喜欢吃鱼。”
　　
　　“不，我挺喜欢……”见他一脸黯然，不由心生怜悯，决然下了筷子。
　　
　　真别说，凭陈天瑾这手艺，真该进学校食堂给掌厨的指点指点。学校食堂的菜和陈天瑾的菜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下糟糠，一个天上仙桃。咳咳，我这么比较确实有点不大恰当，和学校食堂的比起来，什么都该是人间美味了。
　　
　　我就给陈天瑾说：“徒儿好羡慕未来师母。”
　　
　　陈天瑾面无表情把鱼尾鱼头统统往我碗里夹。
　　
　　“真贤惠。我要是女的，我就娶你了。”
　　
　　陈天瑾说：“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并不理会他，哀声叹息道：“可惜一来你是我叔叔，娶不了。二来，我俩是男的，还是娶不了。”说罢又煞有介事地叹息一声。
　　
　　陈天瑾侧头仔细看着我，安慰道：“别这么悲观，其实……”
　　
　　“其实你可以来教我爸做菜。”
　　
　　陈天瑾手指绞着抹布，小媳妇儿娇羞状：“其实我只会做红烧鱼……”
　　
--> 作者有话要说：都说了是叔侄文了啦……
吾非伪更党 
                  chapter 8 
　　我以为陈天瑾不过玩笑一句，不想竟真替我写起了英语。
　　
　　“你倒是信守诺言。不像我爸，去年答应给我买个笔记本，到现在还没个动静。”
　　
　　我自从知道陈天瑾是我小叔叔，就忍不住拿他和我爸比。如此，越比下去，我爸越是一无是处，陈天瑾便越是无可挑剔。陈天瑾听我这话甚为受用，甜甜地笑出了两颗虎牙。
　　
　　我便趁热打铁：“你这苹果用着挺顺手，改天借我耍耍罢。”
　　
　　“你要是喜欢，送你也成。”
　　
　　我怎觉着，此刻陈天瑾两颗虎牙甚为可爱，陈天瑾那双眼睛甚为顺眼，陈天瑾那张脸蛋也甚为好看。
　　
　　待到作业折腾完，已经是九点半的事儿了。
　　
　　我在折腾那台苹果，听闻陈天瑾手机响了。陈天瑾方才走出浴室的门，听见手机铃声，踉踉跄跄地找手机，踢翻了不止一张凳子，头发湿漉漉地洒了一地水迹。这模样颇狼狈，于我可是头一次见。
　　
　　陈天瑾接通电话，原来是小白问作业来的。陈天瑾见我一人在这儿乐呵，不满道：“傻笑什么？我都洗完了，你还不快去洗？”说罢继续给小白讲作业。小白什么时候弄到他号码的？
　　
　　待我洗完出来，陈天瑾那厢已经抱着电脑叼着香烟靠在床头备课了。我便毫不客气地把他连带着那半根冒着一缕青烟的香烟赶到阳台，危害青少年身心健康不是？而后房里房外四处转悠。陈天瑾家稀奇玩意儿挺多，我在柜橱里发现了一只颇精致的天平，在书桌里发现了一摞鲜红鲜红的奖状，在天花板上发现了一只没有线的氢气球，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方特别小的相框。放在床边的照片，怕是很重要的人吧。
　　
　　适逢陈天瑾吸完一支烟回房来。我指着照片里特别像我爸的那人说：“这难道是我爸？”
　　
　　陈天瑾瞥了我一眼，不鸟我。
　　
　　“我爸以前这么瘦吗？”
　　
　　我伸手就要拿起来，陈天瑾一把按住了相框，翻手盖了下去：“去去去，到别处玩去。”
　　
　　我自讨没趣，溜到门口，看见门后边一瓶茅台。抱出来一看，开了盖儿，但没动。看不出来陈天瑾还是个酒鬼。
　　
　　我这么说他，他却摊开两手，坦白道：“我酒量差，酒品也差。”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指着开了盖儿的茅台质问他。
　　
　　他老老实实道：“酒是人家送的。盖是顾秦开的。顾秦昨天想灌我酒来着。”
　　
　　“结果呢。”
　　
　　陈天瑾再摊手：“能灌我酒的人还没生出来。”
　　
　　他不说这话还好，这么一说，我倒真想看看他酒品不好是怎么个不好法儿。武力威吓那是浮云朵朵，咱们是文人，只有智取。
　　
　　“叔，咱玩个游戏。”
　　
　　陈天瑾嘴角抽了抽：“你要和我玩真心话大冒险。”他见我一脸“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无奈又摊了摊手，“昨天跟顾秦玩过，一滴酒都没动。”
　　
　　我陈某人和顾秦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可顾秦不一定有本小爷的智谋。
　　
　　人说想要套话或者整人，最出色的游戏就是真心话大冒险。我今天既想套话又想整人，陈天瑾知难而进，正合我意。
　　
　　我规定，每五回合结束执行五次。陈天瑾开始一连输了五回合，回回都选真心话——怪不得顾秦灌酒没成功。
　　
　　我自然是想深入探讨他的暗恋对象。我决定循序渐进，迂回战术，岂料迂回过了头，第一句话问出口竟然是：你不会骗我吧？陈天瑾说：不会。这个问题结束，下一个……
　　
　　“你有心上人吗？”
　　
　　“有。”
　　
　　“我认识吗？”
　　
　　“认识的。”
　　
　　“我们学校的？”
　　
　　“是的。”
　　
　　我立马想到小乔老师，小乔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年轻漂亮的老师。和陈天瑾站一块，那真是无可挑剔。想着想着，不由问出了口：“难道是小乔老师？”
　　
　　“不是。她比我大三岁。”
　　
　　他自个儿就我们学校最小的老师，还能找到比他小的么，真是挑剔。我恼了：“比你大怎么了，她难道不够温柔漂亮？”
　　
　　“很温柔很漂亮。”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你的问题问完了，我还额外赠送了一个答案。”陈天瑾眼镜泛着柔光，“还要玩吗？”
　　
　　“我就快要问出来了，为什么不玩？”陈天瑾不是不喝酒吗？我说，“下回谁输了，要么选真心话，要么喝酒。”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陈天瑾无比自信地推了推眼镜。
　　
　　嘿，然后我们重又来过。意料之中，我输了。
　　
　　我坐直了身子，凛然道：“师父，刚才说好了，要么选真心话，要么喝酒。我终究不会像女人一样扭扭捏捏地回答那些无聊八卦的问题，所以我选喝酒。”
　　
　　陈天瑾面色铁青，见我开了盖儿就要灌酒，伸手就要抢。我哪能让他抢了，一斤茅台护在怀里，哀声道：“师父你说话不算数吗？”
　　
　　“不要胡闹。那个度数高，喝了伤身。”
　　
　　“哦哦，你果然要食言。”我耍起无赖来，“我看错你了。”
　　
　　向来只有逃避处罚的，我却哭着喊着要受处罚。
　　
　　陈天瑾脸色很难看：“安然，听话，把它给我。”他好言相劝，我愣是不听，抱着酒瓶威胁说要喝下去。陈天瑾无奈：“你不就是想要我替你喝吗？我认你狠了。”
　　
　　如此说来，我算是第一个给陈天瑾灌下酒的人。我把那茅台递过去，他接过茅台，没有立即反悔，却是有些犹豫。我就着他的手势向前一推，趁其不备给他灌了不少。他毫无防备，呛着了。我见他咳得脸颊微红，好心将茅台拿了回来，以备后用。
　　
　　“你醉了吗？”
　　
　　陈天瑾艰难摆摆手。如此说来，我还得继续灌。
　　
　　“我要喝酒。”我凑上前试探道。
　　
　　他立马扯着我袖子道：“不准……咳……不准喝！”
　　
　　“那你替我喝了。”我把茅台递过去，活像个劝酒的妖姬。
　　
　　陈天瑾咳得正欢畅，我趁人之危上前又给他灌了不少。小半瓶下去，陈天瑾果然醉了，瘫软在我身上，力气抽干了似的，却没叫我见着酒品差在了哪里。是以我分外失望。
　　
　　“你酒量当真差。当年我爸喝了一斤老白干还神智清醒，精神抖擞，只不过是回家呕心沥血吐了一晚上。”
　　
　　陈天瑾已经蜷在床上不理我了。我撇撇嘴，拿张被子裹了他，扭头准备回客房。走到门口抬手要去关灯了，却听他一声呢喃：“安然……”
　　
　　我急忙跑回去床边，见他似乎睡着了，眼镜歪着，口中嗫嚅道：“安然，不准动那瓶酒。”
　　
　　“是了是了，我不动。您老安心去吧。”
　　
　　大慈大悲一心向善十数年的我瞧他柔弱模样可怜见的，软下心替他摘了眼镜，掖好了被子。岂料动作不够轻，他咳嗽一声，悠悠转醒，一双醉眼望向我，渐渐溢满迷蒙的笑意。陈天瑾模样本就耐看，不带眼镜更有种清新的美感，同此刻氤氲的雾眸相衬，真真倾城绝世。我就这么一走神，就被他拉住了手。他往里边挪了挪，示意我躺在旁边。该死的我竟然照做了！
　　
　　“安然……”他脸红红的模样倒挺可爱。
　　
　　我跟傻子似的盯着他，没头没脑问道：“你醉了没有？”
　　
　　“安然，我给你念一首诗。”他抬手捏捏我的脸颊，细语呢喃，“你要听好了，我就念给你一个人听。”
　　
　　“大晚上你念什么诗啊？”
　　
　　这家伙真醉了，两手一伸，毫不见外地将我抱了个满怀。
　　
　　“The farthest distance way in the world
　　is not the way from birth to the end.
　　It is when I stand in front of you
　　but you don't understand I love you.
　　
　　The farthest distance way in the world
　　is not when I stand in front of you
　　you don't know I love you
　　It is when my love is bewildering the soul
　　but I can't speak it out.
　　
　　The farthest distance way in the world
　　is not that I can't say I love you.
　　It is after missing you deeply into my heart
　　I only can bury it in my heart.
　　
　　The farthest distance way in the world
　　is not that I can't say to you I miss you
　　It is when we are falling in love
　　but we can't stay nearby.
　　
　　The farthest distance way in the world
　　is not we love each other.
　　but can't stay together
　　It is we know our true love is breaking through the way
　　we turn a blind eye to it.”
　　
　　我听罢，目瞪口呆，傻了吧唧问了句忒没见过世面的话：“你念的是英文吗？你英语真，唔——”
　　
　　他抵着我双唇，满嘴四溢的酒香。我心头一惊，猛然瞪起双眼，却见他陶醉地闭着眼。几根略长的睫毛方能触着我的眼睑，痒酥酥直挠得我心底一阵发麻。我满脑一团浆糊，幸而陈天瑾只是这么贴着，轻轻软软，不越雷池半步。屏住呼吸听床头闹钟滴滴答答，搅得我脑中浆糊越来越稠。借着残存的一点意识，伸手捧住他滚烫的脸颊，终于推到了一边。
　　
　　喝酒误事，陈天瑾那厮假装酒品很好的样子抱着我安然入睡。我稍一挪动，他就安然安然叫个不停。好吧，我大慈大悲一心向善，留下陪他睡吧。爬起身想关个灯，刚抬起手臂，他就犯嘀咕了。
　　
　　不关灯，我全没了睡觉的心思。陈天瑾仍蜷着滚烫的身子，很难受的模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侧过头去注视着他，心跳一阵快似一阵，乱得七上八下。最后只好扭头闭眼不看他，高悬着缭乱的心思，就这么七荤八素地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小安然心动鸟，渊少激动鸟 
                  chapter 9 
　　大清早，陈天瑾从我身上爬起来，揉揉眼睛到处摸眼镜。我善心大发把眼镜递给了他。他戴上眼镜，见我躺在他身下，傻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听他一句激愤的诘问，我也傻了。这话轮得到他说吗？我翻个大白眼，没好气道：“我心怀不轨把你灌醉后，又居心叵测搬到自己身上压着，压得胳臂腿麻了一整夜。我发春吗我？”
　　
　　“只有这些？”
　　
　　他还不满足吗？难不成非要我说本爷以贡献自己初吻的代价非礼了他？
　　
　　一想到昨晚就怪难为情的，脸上燥热得很，怕是红得不能看，举起手背盖住眼睛。
　　
　　陈天瑾那厮分外不识趣，掰开我的手嬉笑道：“我想起来了。”
　　
　　我脸色一变，颤颤道：“我……我不会怪你的。”
　　
　　不料他脸皮厚到了家：“安然，亲了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正要破口大骂，他便贴近了我，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我懵了。还未回过神，双唇又被软软地覆上。
　　
　　我竟不知道接吻还能这么舒服，仿佛脉脉情深的斜阳，虽宁静，却敲得我心弦颤颤。我脑袋当机，竟想不起来推开他。他乐见其成，又是啃又是舔。
　　
　　昨晚上他醉了，毫无意识，姑且原谅他。如今他醒着，那么……
　　
　　“这算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陈天瑾摸一把我的脸，说，“算是亲我的代价。”
　　
　　怎么着都是我吃亏呀！“我杀了你！”
　　
　　不料反击未遂，被镇压了。
　　
　　陈天瑾问我认不认得上学的路，我翻着白眼说不认得，他就给我钱让我自己打车。我问他要做什么去，他神神秘秘推了推眼镜：“大事。”
　　
　　虽然我明明认得路，但是他既然给钱打车了，我还客气个啥？一路红着脸到了学校。途中只感觉无数道目光在我身上扫射，门卫，警卫，扫地大妈，小乔老师，露露姐，小白二胖都不坏好意别有用心地盯着我。我哪辈子造的孽，招惹上陈天瑾这么个变态。
　　
　　坐在座位上灌了半瓶水，我方才定下心来……
　　
　　想想觉得我这脸红得没有道理，大家都是男人，被亲两下又不会死，还跟姑娘家一样脸红心跳的，我对他有意思不成？自我疏导了一番，我心里才舒坦开来……
　　
　　陈天瑾大概酒还没醒。如此一想，我更加舒心……
　　
　　陈天瑾那孩子父母离异，打小缺爱。于是我会心一笑……
　　
　　“安帅，昨晚睡得可好？”小白神秘兮兮凑过来，“看你笑得这么甜，跟思春似的。”
　　
　　“别提了，我一早起来浑身疼得动不了。”
　　
　　小白干瞪着眼，有些回不过神来：“你昨晚在陈老师家过夜的吧？”他何时开始尊陈天瑾为老师了？有点强调的意味。
　　
　　“还老师呢，整个一禽兽。”见小白嘴张得浑圆，我心觉不对，问道，“怎么了？”
　　
　　“昨……昨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惊，慌了神：“没……没事啊。”小白这都能看出来，太神了吧？
　　
　　“哦，没事就好。”小白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写满了“没事你紧张个什么劲啊”。
　　
　　我强笑：“陈天瑾那家伙虽然老奸巨猾，但对我还算客气。”
　　
　　“安帅，”小白移开眼，吞吞吐吐道，“那个……他要是……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打他。”这小子不会真知道什么吧？
　　
　　“没……没事，真没事。当然只会是我欺负他，你多心了。”见小白还要开口，我连忙站起身往门外溜，“我去上厕所。”趁着教室人多嘈杂，我尿遁了。
　　
　　小白他怎么会知道？我行色匆匆走出教室，听见小白喊着我的名字追了出来，大惊，加快脚步，结果迎面撞上了帅气凛然的顾秦。
　　
　　顾秦见是我，捡着宝似的：“你看你昨晚把天瑾折腾成什么样了？他不敢劳烦你，还特意打电话叫我帮他请假。”
　　
　　“什么？”
　　
　　同一句话，两个声音。我是无比茫然，小白是无比震惊。
　　
　　我和顾秦莫名其妙望向小白，小白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回去背书了。”说完转身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急性胃炎，住院了。”
　　
　　果真是大事！不过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呢？我好歹是他得意门生兼亲侄子嘛。
　　
　　陈天瑾不在，我倒落得个清闲，上课脑中乱七八糟不知道在哪神游。有意无意间往旁边的旁边一瞥，看见小白异样的眼光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灼出个洞。我那么一瞧，他立马转了回去。不对劲！
　　
　　陈天瑾住院这几天，我奶奶代课。听说我奶奶讲课水准，那是天上有地下无。我听着却觉得没什么意思，老走神。不止我走神，大家都走神。
　　
　　月考前一天，我对露露懊丧道：“我最近不知怎么了，数学课都没怎么听。”
　　
　　露露想了想，不在意道：“大概是想陈天瑾了。”
　　
　　我顿时就像给雷劈了一样的震惊。我想他了？我自个儿怎么没发现我想他了？
　　
　　“其实陈天瑾教的真不错，耳朵给他养刁了，听别人讲数学都不习惯。我们校长其实课上得还可以，就是……”
　　
　　露露说了什么我倒没在意听，只心里一个乱。
　　
　　当年和我爸出去旅游半个月，我都没想我妈。这陈天瑾我才认识一个月，两三天不见，我就开始想他了？我肯定是脑壳子坏了！
　　
　　回家辗转反复一宿，早上醒来顶着个黑眼圈考数学，被那上面一个个形似希腊字母的东西虐得内伤，连带着其他科目全部七零八落。
　　
　　考完才想通，不就是个陈天瑾么，我何时变得这么敏感了？
　　
　　于是月考结束，我陈安然还是那个陈安然！
　　
　　唯一不同的是，考场上素来所向披靡万无一失的我，考砸了……
　　
　　听说隔壁班的天才转校生数学考了100分，我这94算个什么？这么简单的考试都能给考砸了。
　　
　　陈天瑾恰在我人生最低落的时刻出院上岗。
　　
　　是时我被那张成绩单上黑体加粗下划线的数据虐得天昏地暗。同学们有人欢喜有人愁，总体来说，小小教室里充斥着的，是怨念！
　　
　　单子随手丢在桌面上，又怕旁边门门第一的班长唐露露偷看之后笑话我，我打从走廊奔回来，一举将其塞到了抽屉里最底层压好。
　　
　　岂料一出门便撞上怀抱电脑的陈天瑾。真TM晦气！
　　
　　陈天瑾也一脸晦气地堵上我的道儿。我绕左边，他挡左边，我绕右边，他挡右边。
　　
　　我抬头假笑：“陈老师大病初愈，一回来竟是龙马精神，活力四射。”
　　
　　“为师本该早些时日出院，岂料在医院听得一个好消息，兴奋到内伤，引得旧疾复发。到现在，胃还疼着呢。”
　　
　　我一惊一乍：“那老师您应该多休息些时日。”
　　
　　“可是听说你月考数学考了94分，为师就耐不住性子，急着要早些来学校夸你了。”
　　
　　“夸不得！这得归功于老师您的谆谆教诲。”
　　
　　我原本就很低落，竖子非但不安慰我，还拿四班那天才和文科理科全校第一的班长刺激我脆弱敏感的幼小心灵。
　　
　　我烦躁应了几句，转而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白眼，扭头就走！整个教室两个门，就不信你能全堵了。事实证明我错了，刚到后门就被陈天瑾拦住，陈天瑾一把将我拉出教室，捏得我手腕生疼。
　　
　　二八班那群嗜好古怪的路过女生看到我被陈天瑾捏着的手腕，分外兴奋。嘿，我就不明白了，她们女孩子家怎么也喜欢看男生打架之类的暴力倾向场景？我更不解的是，“路过”的女生更多了。
　　
　　讨厌了啦，女孩子多了，我会害羞的……
　　
　　陈天瑾倒是波澜不惊，视一干女生如草芥，满眼只有我这个不孝徒：“你知不知道我们班均分是94.03？”
　　
　　我心魂全飞到纯属路人的美女班长唐露露身上去了。
　　
　　陈天瑾颇不满地把我头扭过来：“看什么看，人家全年级第一。”
　　
　　班长侧头瞥了我一眼，我心魂全飞屋顶上了。
　　
　　“不准看。”陈天瑾眼镜儿寒光一闪，凑近过来柔声道，“今晚留下，为师来指点你。”
　　
　　我泪目。
　　
　　二八班女生的尖叫几乎和上课铃声同时响起。我、我还没去厕所呢！
　　
　　一回头，只瞧见天杀的陈天瑾屁颠屁颠回了教室。
　　
--> 作者有话要说：安然的自我暗示能力太强鸟，酱紫就云开雾散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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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0 
　　师命难违。
　　
　　十月艳阳天，我一想起陈天瑾那阴森森的眼神，就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念叨：“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唐露露好心问我道：“安帅，要不要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感觉你手臂好凉。”
　　
　　仰头一看，22度？MD，我说怎么这么冷呢！
　　
　　放学后，同学陆陆续续回家。我抽出一把裁纸刀，含了口水决然喷上去。小白满心好奇问我在做什么。
　　
　　我敛眉聚神，刀片举在前方，沉声道：“今天该来一个了断了！”
　　
　　小白哦了一声，把包甩到肩上，临出门回头别别扭扭说了一句：“安帅，陈天瑾病刚好，你……你对他温柔……呃，客气点。”
　　
　　小白踏着夕阳红离去，独留我一人待在空旷的教室。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陈天瑾迟迟不来，我思忖着要不要自个儿回家去。
　　
　　收了书包走到门口，想起数学作业本没带，跑回去拿……
　　
　　临出门又想起书没带，再回去……
　　
　　掩上门发现笔记本丢抽屉里，又回去……
　　
　　最后书包啪地一声丢地上，恼然趴在桌上满心缭乱。我什么时候变这么扭扭捏捏，优柔寡断了？
　　
　　夕阳透过窗户洒下的斜斜余辉已然消失，学校欢乐颂的铃声唱了三遍，晚风穿堂而过，送来轻轻浅浅的花香。
　　
　　我的目光幽幽落在那张成绩单上，只被一串数据刺着了双眼。分数于我，从来只是过往云烟。考得不好，向来是失落一下便不放在心上。今天被陈天瑾那么一说，倒还真在意起来。
　　
　　我记得考试结束那天夜里，我大致预料到分数，伤心不已。深更半夜，我掏出手机，电话簿第一个号码就是他陈天瑾，我犹豫半晌，还是没能拨出去，毕竟已经凌晨一点钟了。刚把手机放在枕边，它就嗡嗡震了起来，陈天瑾。
　　
　　“安然，睡了没？”隐隐听出他语气中隐含的倦意。
　　
　　我匆忙说睡不着。他在那边笑了笑，说：“我刚才梦见你了。”我、我怎么可以入这种人渣的梦？
　　
　　他继续道：“我梦见你考试没考好，拿着手机想要拨我的号码，犹豫很久都没有拨过来。”
　　
　　我瞬间僵硬，这都能梦到？陈天瑾虽然总爱欺负我，但心里还是很关心我的。我害他住院，却连个电话都不打，是不是太没人性了些？
　　
　　“我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不用想我。”
　　
　　靠，谁会想他？！这什么人哪？！
　　
　　“安然，我烦不烦？”我嗤笑一声，正要表示赞同，却听他继续道，“其实我不是有意那样对你，我只是觉得……觉得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靠，这什么毛病！果然不是正常人。“这病得早些治！”
　　
　　只听他笑了两声，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的病必须由安然负责治好。”我翻了个大白眼。
　　
　　“安然。”他在电话那头叫了我一声，轻得我一根心弦崩得紧紧的。“安然，我……其实……我、我胃好疼……”
　　
　　靠，我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结果令我大失所望。笑骂他一句，却忍不住自问究竟在失望什么？他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解释那天的吻中间的含义。
　　
　　我再也没说什么，只听陈天瑾一个人在那边说话。据说人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心灵也十分敏感，我竟然没有借此机会去打听他究竟喜欢的是哪位女老师。他最后叫着一声声安然，睡了过去。
　　
　　我在电话这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仍然没有睡意，却没了一开始的烦躁，考试什么的全忘在脑后。
　　
　　寂寞的夜晚，总需要有这样一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做伴。
　　
　　不料那家伙一回来，竟然就刺我伤口，还不带丝毫掩饰。我究竟哪里来的心思去等他到这个时候？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玩会儿手机，唱会儿歌儿，瞧着成绩单发呆时，陈天瑾才踏着散漫的步子款款而来。他啪地打开了灯，我蓦地一惊，心跳快了两拍。
　　
　　瞥了眼我手中成绩单，他勾起嘴角调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在意分数。”
　　
　　这人和别人说话就那么中听，和自家亲侄子说话怎么就这么让人恼火。我埋着头不吭声。
　　
　　“怎么了？”他拽了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下，轻声道，“还真难过了？”
　　
　　如果他嘲笑我奚落我，我心里还好受些，他说得这么温柔，我反倒委屈了。
　　
　　“安然？”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被我一下子拍开了。“还不是你害的！”
　　
　　他轻笑：“怎么成我害的？难道说你在担心我？”
　　
　　这人果然够自恋，脸皮还厚到家了。我翻了个白眼不鸟他。
　　
　　他死皮赖脸凑过来说：“安然，其实94分不算低的。我看了你的试卷，都是小错误，以后注意就好。”
　　
　　早上还夸隔壁班那天才如何聪明如何灵巧来刺激我，现在又安慰说考得不差。自相矛盾也不带这么露骨的，他这算是扇自己嘴巴吗？
　　
　　“安然？”他捏着我下巴把我的脸拧了过去。
　　
　　我说，他就这么喜欢捏我下巴？“你让我留到这么晚就是为了告诉我其实我考得还可以？”
　　
　　他摇了摇头，坦白道：“不是。”
　　
　　我恼火了：“那你丫的有病啊？”
　　
　　“安然，”他轻轻笑了起来，两只清丽明亮的眼睛微微弯起，“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这算是表白吗？”
　　
　　他微微张了张嘴，眼中流过一丝无措，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回应。
　　
　　我偏过头，故作沉痛道：“可惜我们都是男的，恐怕我无法接受您的一番好意。”
　　
　　他欲说还休。
　　
　　“而且我们是叔侄，是师生。您何必要挑这条不好走的路走呢？”
　　
　　“我一直都走在不好走的路上，没有选择的。”
　　
　　“嗯？”
　　
　　他这话我没听明白，有点无奈悲凄的意味。抬头瞧了瞧，只见他一脸严肃：“安然，其实我是来给你补课的。看你试卷就知道你这几天没有好好上课。”他推了推眼镜，正色道，“听说隔壁那位高考目标是160满分外加40分附加分。你压力应该很大才是。”
　　
　　我摊手：“考不过他就算了。我总之是没那个水准。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师父您悠着点，别指望我可以为您争光。”
　　
　　“你是我侄子，怎么能不抱期望？”
　　
　　“是你侄子你还亲着玩？”一想到他那天那么肆无忌惮，我就愤怒得燃烧，烧得脸颊滚烫。
　　
　　“亲都亲了，我能怎么办？”陈天瑾一双眼睛分外狡黠，“我还记得你当时一副陶醉的模样。”
　　
　　“死滚！”我猛拍桌子，响得惊天动地，“我杀了你个误人子弟的伪君子！”
　　
　　“然后另投明主？你个傲娇。”说着他就伸手肆无忌惮地揉我的头发。
　　
　　“烦死了，头发被你揉乱了！”
　　
　　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头，尤其是我最讨厌的人碰我的头。我摇着脑袋奋力挣扎，他倒变本加厉。惹急了我用指甲抠他！
　　
　　突然他松开了我。我正要骂他虐待狂，却被他捧住了双颊。突然预感到要发生什么，我扶着桌子起身，恰好碰上他凑近的双唇……
　　
　　他弯起的眸子近在咫尺，同窗外漆黑的夜空一般，温柔细腻，美得让人心醉……
　　
　　只一会儿他就松开了我，看着我轻轻地笑，我似乎是以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抢走了我的初吻也就算了，醉酒亲我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么几天内亲我这么多次让我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我、我会以为他真的喜欢我的。他又不是姑娘……
　　
　　我一时觉得十分纠结。那让我纠结的人捏了一把我滚烫的脸蛋，促狭道：“脸红了。”
　　
　　我抬起冒着冷汗的手，满心烦躁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变态！离我远一点。”
　　
　　“安然……”
　　
　　他轻唤我一声，又一次把我的手握在手心。他就这么注视着我。我回望他的双眼，仿佛看见亘古的寂寞徜徉其中，他就连笑着，眼中也饱含凄寂，一旦触及，就被禁锢在其中。两人间的氛围在一点点变质，熏迷了原就徘徊不定的心智。
　　
　　一时移不开眼，也不忍抽回手。我只得期期艾艾道：“陈……陈老师，我们两个都是男人，有些事……不能做太过火的。”
　　
　　“两个男人？”他颇嘲讽地笑了笑。
　　
　　呃……我虽然未成年，也算是男孩吧？我手上无力地挣了挣，没能挣开。他手一紧将我拽了过去，迎面一个强势的吻。
　　
　　“唔……陈……”
　　
　　我原想开口劝他适可而止，他反倒趁机探入我口中。我蓦地一惊，本能地要将他推开，却被他从背后一把按住。他灵巧的舌头在我口中一阵胡搅蛮缠，只觉得意识全被搅乱。与前几次截然不同的感觉，伴随着一阵阵心悸。不知为何竟无力反抗，舌头被卷住，被迫地回应他，与他一起缠绵。
　　
　　许久他才松开我，一双朦胧不明的眼睛看着我。我惊魂未定，心跳持续不断地猛撞，起身朝后踉踉跄跄退了不止一步，望见他的目光转而落寞，又颇尴尬地朝前移了一步。
　　
　　好吧，虽然我不排斥同性恋，但是遇到身边的人，还是我叔叔……
　　
　　“才这种程度你就怕了？”陈天瑾戏谑地笑着，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急忙避开，脱口一句：“变态！”
　　
　　“你害怕我了？还是开始讨厌我了？”
　　
　　“我原本就很讨厌你。”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其实我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似乎是讨厌他，又似乎并不讨厌。细细回想起来，竟是愈加在意他，却一直在自我逃避。
　　
　　例如他冒着雨救了我却默默离去，我转眼抛在脑后。他不忍心让我独自在家，带我去了他家里，我只以为他是同样害怕孤单一人。
　　
　　他第一次亲了我，我以为他醉了。他第二次亲了我，我只当他闹着玩。
　　
　　他被我弄生病却不告诉我，我明明满心焦虑，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连几日看不到他弄得心烦不已，却还……
　　
　　恍然间发现自他出现以来，生活中微妙的变化。他一出现，就像暗夜中近在眼前的灯火，照亮了平淡的人生，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我却自欺欺人，视而不见。若他一心欺负我，我会张牙舞爪地反击他，若他一时忽视了我，我却满心失落，禁不住要做出些什么牵住他的目光。
　　
　　他那时深夜打来电话，我难道仅仅是有些许欣慰？而我与他第一次的通话，究竟是他安抚了受挫的我，还是我慰藉了病痛中脆弱的他？
　　
　　仿佛班长应验了班长那句话：你每天满脑子都是陈天瑾。这样下去就危险了。我现在究竟是处于危险的临界线？还是身在危险的不归路上？若这能被称作感情，那么改如何定义？
　　
　　一次次看到他眼中流露的寂寞与无奈，我不禁认为我是可以唯一理解他接近他的人。
　　
　　看见陈天瑾往门外去的背影，我不假思索地上前拉住了他。我只是不想再看他落寞的眼神。
　　
　　“你生气了？”见他回头询问地望着我，我顿时有些紧张，“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安然，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我心里一紧，怔怔看着他。
　　
　　“其实我……其实我喜欢……”
　　
　　他不会是……
　　
　　看着他飘忽不定的眼神毫无章法地在我脸上游移，我有些眩晕，脸都抬不起来。他是我叔叔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佛、佛祖在上，让我暂时性失聪吧，阿门！
　　
--> 作者有话要说：囧~ 这章琼瑶否？ 
                  chapter 11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觉得H在这个时候出现很必要 不然安然的感情会走入误区的，他也就不会加深信念去喜欢陈天瑾的。
另：小安然从一岁开始取向就不正常！　　“其实我只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他挑起我的下巴，一脸玩味地看着我。
　　
　　我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发现他与我的距离十分暧昧。死人真会演戏！“我问候你家祖宗十八代！”我怒喝，一脚踢向他裆下。
　　
　　他捉住我的脚，不知使了什么花招，我整个人往后倒去。他伸手捞水饺似的将我捞在怀里，最后把脸凑过来，笑得相当暧昧：“我家祖宗十八代就是你家祖宗十九代，劳您问候，清明节我不去烧纸了。另外，不要小看了空手道黑带一段兼跆拳道黑带二段。”
　　
　　我cao！感觉又被玩弄了：“你不是说你那是骗人的吗？”
　　
　　他微笑：“骗你一回，也可能骗你第二回。夜深人静，了无人烟，你就是被骗去了贞操也是自找的。”
　　
　　我只觉得我就像水饺一样在冒烟。不行，我要夺回主动权，不能每次被调戏的都是我！
　　
　　我故作娇羞别过头去：“现在只有我们俩，我不是自找是自愿。谁让你是陈天瑾呢？”
　　
　　陈天瑾神情一滞。上钩了上钩了！
　　
　　“其实我安小公子垂涎你的美色已经很久了。”我借机搂着他的脖子，一只手顺着他的脸颊由下而上停在眼角处，顺手揭下他的眼镜，只见一双眼睛夜空一般深邃，水晶一般明净。
　　
　　他抱着我的手有些动摇，随时可能松开。我冒着摔倒在地的危险轻浮地冲他笑着，那只手不知不觉移到他脑后，侧着头缓缓凑近。
　　
　　一次捉弄小白，我也只是做到了这一步。但是管他呢，反正都已经亲过三四回了，不多这么一次。
　　
　　我手上用力，按下他的头，狠狠吻上去。不顾他惊乱的眼神，狠狠地厮磨，像是要将他碾碎……
　　
　　我被他推开，踉跄着后退几步，看他衬衫歪斜凌乱，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中大快。我想我现在的笑容一定很下流，于是我努力让我的笑容更加下流：“才这个程度你就怕了？”
　　
　　他一脸鄙夷地看着我。果然开始讨厌我了，不过小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调戏而已，难不倒小爷。
　　
　　“夜深人静，了无人烟，难道不该花前月下，好好缠绵一番吗？”
　　
　　我上前拦住他的腰，正要狠狠掐了一把，就被他避开。“安然，你要自重，我可不是什么柳下惠。”他说着，转身要走。
　　
　　“留下陪我嘛。柳下惠是什么，能吃吗？”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那家伙是谁。我在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怎么办？小爷调戏人竟然上瘾了。哈哈，陈天瑾真好玩。
　　
　　陈天瑾转过身，单手捧着我的脸说：“柳下惠是个花天酒地，嗜色成性的登徒浪子。”
　　
　　“这么说你是好人？”
　　
　　“对，我是好人。”
　　
　　他说着，弯下腰靠近我。我正要躲，就被他双手捧着脸，双唇被压了个严实。
　　
　　我一颗心颠沛流离。
　　
　　他嘴上忙着，别处也不闲，毫不见外地把腿伸过来轻蹭。隔着衣料若即若离的触感像是冬夜灼烧着的干柴，想靠近，却终究提不起勇气。
　　
　　陈天瑾忽而离开了我双唇，侧头吻到了耳根。好容易记起了呼吸，捕捉到新鲜空气，我猛力喘气，却突然被含住了耳垂，全身不由一颤。这种情况，我要没反应还是男人吗？！
　　
　　他一只手滑到我大腿内侧来回抚摩，微风一般又轻又痒。我难耐地扭动一下，仰起头看见头顶两盏日光灯亮得晃眼。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意识到到这个疯狂的举动，我脑中嗡的一声轰然炸开。
　　
　　想要喊停，未来得及出声，就被陈天瑾一把抱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才发现我俩正挤在空调后面。
　　
　　“怎——”
　　
　　“嘘——”
　　
　　陈天瑾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倾身堵住我双唇。忽闻一阵脚步声，我心下一惊，瞪大了双眼。他似乎感应到我的慌张，两眼微微弯了弯，更加深吻。
　　
　　这么晚了，应该是查房的。我脚尖似乎还露在外面，提心吊胆地正要收回来，却被陈天瑾抵住脚后跟。
　　
　　“不要动。”他贴着我的唇轻声说道。
　　
　　狭小的空间挤得我一阵心慌。陈天瑾撩起我衣衫下摆，一双手不老实地在我腰背间肆行。我不敢动弹，只听脚步声从前门转入教室里。陈天瑾充耳不闻，仍旧将我抱得密不透风。我抬起手敲了敲他。他安慰地冲我笑了笑，一手伸进了我的校裤……
　　
　　“唔……”
　　
　　陈天瑾胆子未免太大了点。我嘴上被堵得死死的，发不出声，难受得窒息，眼前却瞬间模糊了。
　　
　　只听那脚步声向教室后方走来。他竟仍然泰然自若地玩弄我。我双腿一阵无力，整个人瘫软在他和墙壁之间，腰身被他箍在怀里毫无挣扎的余地。脚步声渐行渐近。我慌乱地抓住陈天瑾的衣服，他将我抱得更紧，紧得愈加喘不过气来。
　　
　　再来是开关啪的一声，灯熄了。黑暗中，看见那双不真切的眼眸看着我，搅乱本就流离失所的心。
　　
　　终于听见关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两人都松了口气，陈天瑾这才放任我呼吸。我得以残喘，见他促狭地笑着，把脸贴在我脸侧，只觉得下身一紧，被挑弄得更加灼热。
　　
　　“你放开我……”为防把人引回来，我的声音细若蚊嘤。
　　
　　“我放开你，你要如何是好？”陈天瑾贴在我耳边声音低沉道。
　　
　　我哑口无言。
　　
　　“安然，我想要你。”
　　
　　陈天瑾看去那么斯文的人竟然用一双手把我挑弄到这个程度。我深深喘息着，双手几乎毫无意识地缠在他身上，他没有规律的摩擦和抚弄激得我求生不得。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我才恬不知耻地解放出来。
　　
　　他在我耳畔戏谑道：“这么快？”
　　
　　快？我怎么觉得过了好久？果然，相对论证明了我不喜欢和陈天瑾在一块儿！他一口热气吐在我耳边，我瞬间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地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前。
　　
　　我俩终于出了那个狭小的空间。我全身瘫软，手无缚鸡之力，被陈天瑾按在桌面上。陈天瑾捉住我脖子又是啃又是咬，痒酥酥的热热的，像是蚂蚁在爬。仍旧意乱情迷中，竟抱着他呻吟了一声。扭头望向一边，看见半件蓝色格子衬衫软趴趴瘫在桌上——我的衬衫什么时候被脱了？！我如梦初醒，现在这个情况……
　　
　　“陈天瑾！我刚才要是出了声，你肯定要被判刑！”
　　
　　他凑到我耳边，用低哑的声音说道：“你现在出声也不迟。”
　　
　　“你……你快停手！”
　　
　　“停不了手了。安然……”
　　
　　为什么一听见这句安然，我就心软了？
　　
　　我退让一步，他却不晓得温柔一些。虽准备充足，却还疼得我眼泪汪汪。“陈天瑾，你这断子绝孙的！”我想到什么狠毒的全骂了出来，他一律笑纳。
　　
　　“安然，你放松一点。这样我都替你疼。”
　　
　　“要让你这么疼你愿意么？！”
　　
　　“别叫了。把人引过来我最少要被判7年。”
　　
　　“……”
　　
　　“叫|床倒可以。”
　　
　　MD，小爷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样的耻辱！我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他肩膀一口咬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而后放开了速度。
　　
　　“唔——”
　　
　　我两手紧紧拥住他迅速起伏的后背，指甲仿佛全部嵌了进去，直到没了力气才被他握在手心。
　　
　　“嗯……疼……”
　　
　　他大汗淋漓，眼镜不知所向，汗水滴在眼角，泪水一般闪耀，听我叫疼，便垂头吻住了我。
　　
　　教室窗口照进来一片片的灯光，梦境一样不真实。伏在我身上的人尤为不真实，那双迷离墨眸仿佛一触即碎，他究竟是我的谁？
　　
　　从桌上辗转到了地上。我夹在他滚烫的身子和冰凉的地面之间，一时浑浑噩噩，一时耳目明晰。窗外的影影绰绰的光线照射在桌椅间——两个纠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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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2 
　　“安然？”陈天瑾后悔不已地唤我时，我正裹着校服蹲在墙角。“安然，别生气了。看这小脸皱的。”
　　
　　陈天瑾好言好语在一边劝我，我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安然……”
　　
　　他拉过我的手握在手心，举到唇边轻吻一下，然后揽过我的肩膀，让我贴在他胸前。我全身寒毛倒竖，卯足了力气要挣开他，却毫无成效。
　　
　　他搂住乱动的我，柔声说道：“就这样靠着别动，只一会儿好吗？”
　　
　　我一阵委屈，抬头看见他半遮的肩上一个明显的咬痕。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我脸侧，每划一下，我饱受摧残的心就跟着抽搭一下。
　　
　　“安然。”他轻声叫我。
　　
　　我不答话。
　　
　　他又说：“安然，你喜欢这样吗？我们——”
　　
　　“几点了？”我打断他，看他静如止水的表情，反倒慌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天黑了好久……”
　　
　　他笑出声来：“安然，你真是有趣。”
　　
　　看他笑得清甜，我不禁后悔刚才就这么打断了他。说实话，我确实很想知道他后面会说些什么。看着他弯起的眼睛，鼓足勇气问了出来：“你……你喜欢我？”声音低得自个儿都听不清楚，心中忐忑不安，想知道，又怕知道。
　　
　　“喜欢，”他笑意更甚，“我喜欢听你刚才叫的声音。”
　　
　　他就不能认真一点？！我蹙眉道：“你还真是有病，居然喜欢听人家骂你。”
　　
　　他毫不在意，摸摸我的头，调笑道：“我喜欢听你叫|床的声音，叫得好销魂。”我什么时候叫了？！这妖孽就不能正经一点。
　　
　　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我猛然起身，只觉得下身一阵剧痛，却还强忍着往门口走过去。
　　
　　“安然，你慢点。”他急急跟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开门出了教室。
　　
　　“安然，这么晚了楼道门应该锁起来了。”
　　
　　我顿住，往回走。
　　
　　“你做什么？”
　　
　　“打电话找人来救我。”
　　
　　“把人家喊来发现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吗？”
　　
　　“还不是你强迫我的！”我冲他吼了一声，蓦然觉得不对，“什么孤男寡女？！你想当女人我不拦你，离我远点我就大吉大利感恩戴德阿弥陀佛了！”
　　
　　我憋了满肚子的气，扒着栏杆往下看，黑漆抹乌什么都看不清。
　　
　　“安然，你要做什么？”
　　
　　“三楼跳下去会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大事，顶多断胳膊断腿。头朝下的话……你要跳下去？”
　　
　　“我才不想和你单独在这儿留一个晚上。”
　　
　　“You jump，I jump.”
　　
　　“恶不恶心啊你？！”我推了他一把，“那你先跳！”
　　
　　“好啊。”
　　
　　他两手搭在栏杆上，一副真要跳下去的架势。我想都没想就急忙拉住了他。他回头看我，眼中满载笑意，我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松开了他。
　　
　　“安然。”他上前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就这样，我又退让了一步。当他是孩子，我不跟他一般计较。
　　
　　我俩坐在教室里。窗外，大片大片的灯光，掩盖了星星的璀璨，连圆月都逊色了不少。城市的繁华里，总缺少太多自然的美。
　　
　　弥漫着书香气息的教室里，身边是身带书香气息的人，却在夜晚无限遐想的时分，发生了难以想象的事。
　　
　　“安然，”他手指轻轻刮着我的下巴，“你现在饿不饿？”
　　
　　“我难受，想洗澡。”
　　
　　“其实我知道怎么出去的……”
　　
　　陈天瑾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我去了他家。我爸遇上陈天瑾跟遇上老板似的，想都没想就把我推入虎口。虎口一夜，除了身边躺了个黏人的狼外婆，一切都还算安稳。
　　
　　一早被狼外婆催醒。外婆递来一碗稀饭，我咂咂嘴说没胃口。狼外婆说要喂我，我TM真想一巴掌扇过去。无奈我已没有了昨晚在外婆提议帮我洗澡时放声骂他衣冠禽兽的气魄，只好病恹恹倒下来继续睡。
　　
　　陈天瑾就是不识相，提着我胳臂把我拽了起来。
　　
　　我被他捏着脸左瞧右瞧之后，重又倒了下去，迷迷糊糊只听他说：“安然，你发烧了。”
　　
　　然后陈天瑾就这么没心没肺丢下我去上班了。早上九点钟左右还假装心地善良打电话过来问候我，适逢不才体力恢复了些，便将那衣冠禽兽连带着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最后断然挂了电话。静下心来才想起他祖宗不也是我祖宗吗？由是懊恼不已。
　　
　　陈天瑾昨晚那样对我，我就当是被狗咬了，挥一挥衣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明明知道怎么出教学楼竟然还骗我！
　　
　　太阳西斜三分，我才拖着灌了铅似的皮囊回了家。
　　
　　我爹见我生病，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陈天瑾那丫的不是人。我爹他、他竟然说：“你小叔叔是好人，他教育你什么你都给我听着。就算是体罚，也给我受着。”
　　
　　我欲哭无泪：“爸，您不是与他自幼离散吗？为什么会知道他是好人？”
　　
　　“闭嘴！我说是好人就是好人。”
　　
　　次日上学，我走路还跟姑娘一样扭捏。校门口遇上小白，干脆假装没看见。
　　
　　小白的敏锐是有目共睹的。上回被陈天瑾亲了，我掩藏得那么完美，他尚且看出了倪端，这回岂不是要彻底败露。
　　
　　我行色匆匆装作路人乙，岂料小白径直朝我走过来，撞了撞我胳膊，笑骂道：“好小子，跟哥们玩起隐私了。”
　　
　　登时只觉得一记炸雷击中了我，我耳鸣目眩，差点站不住脚跟。
　　
　　“安帅，我都没看出来陈天瑾竟然是你亲叔叔。”
　　
　　“啥？”
　　
　　“说实话，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陈……陈……”
　　
　　“昨天上课时，陈天瑾上着上着突然出去打电话，回来后满面春风地说是他侄子，生病在家不舒服。我们仔细一问，才知道他是你亲叔叔。后边可坐着一排听课的呢。”小白勾着我的脖子，“我前两天就觉得你们俩关系非同寻常，闹半天原来是叔侄。你看你是他的课代表，又是他的侄子，以后有不少便宜可占！”
　　
　　我苦笑。
　　
　　小白可知道我们除了师生和叔侄，似乎好像大概也许可能还有那么另外一层关系。陈天瑾也真是绝，把叔侄这层关系公开了，谁也不会怀疑我俩怎么怎么着。成效可见于小白，无论我如何暗示我和陈天瑾确实关系非同寻常，他都想到叔侄那边去。
　　
　　回想我和陈天瑾的关系到底如何不一般，却又想不通了。不过是一晚上的冲动和错乱，难不成就到了谈情说爱的地步？还是说，我动心了？
　　
　　脑中涌现出这一念头，我着实吓了一跳。
　　
　　瞧着小白朝气蓬勃地同女孩子打招呼，我觉得我应是和他一样只喜欢好看的女孩，不会对什么男人有非分之想。
　　
　　整整一个早晨，一直心神恍惚。
　　
　　去给陈天瑾送作业时，我自然是不情不愿。办公室里开着冷气，温度与外面天差万别。我低垂着头，扭扭捏捏地走近陈天瑾的办公桌，却没有听见他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叫我安然。
　　
　　忐忑不安地抬起头，心里顿时一阵清寒——那座位，空的。
　　
-->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冲榜，求支持，不支持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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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3 
　　数学课仍是由我奶奶代上。我支着脑袋望着漫天字符，只觉得头晕眼花。说实话，我仍旧没有找到我奶奶讲课的亮点。
　　
　　班长在一边忧心忡忡：“安帅，你表情好呆滞。”
　　
　　有吗？我不大自然地转向一边，看见小白冲我挤眉弄眼。
　　
　　话说早上我从办公室回来，一惊一乍跟小白说：“陈天瑾竟然敢迟到。”
　　
　　小白猛地一拍脑袋：“忘了告诉你了。陈天瑾昨天请假回家了。”
　　
　　回家？我在他家待到下午，都没见到他人影来着。
　　
　　“昨天上课时他就不大舒服的样子，一下课没走几步就站不稳了，然后顾秦把他给送某医院去了。这家伙上课的时候还强撑着，脸色惨白惨白的，对，就像你现在的脸色。”
　　
　　早听说陈天瑾胃不好。
　　
　　那晚我俩从学校溜出去，陈天瑾问我要吃点什么，我就随意指着旁边日本料理店说我要吃生鱼片，陈天瑾欣然答应。
　　
　　我进去后专挑贵的点，榨干陈天瑾丫的。菜上来之后没有一点胃口，陈天瑾说他不吃生鱼片，我说亲爱的我喂你哪。他就真的吃的。
　　
　　不能吃还逞能，真TM是个傻子！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犹犹豫豫，辗转徘徊。直到太阳快要下山时，我爹打电话问我怎么没回家。我说：老爹，陈天瑾生病了，我要不要去探望探望？我爹二话不说要我去医院等着。
　　
　　到了医院门口，刚巧碰上我爹。我爹看去心焦似火，拉着我直往里面跑。跑到病房门口，又扭扭捏捏不敢进去了。
　　
　　“久别重逢，爸你应该表现得深情一点，矫情点也没关系。”
　　
　　“臭小子！”我爸狠狠锤了下我的脑袋，转而又把自个儿脑袋垂了下去。
　　
　　唉，瞧他那样子，比哭还难看，我这孝顺儿子看了心疼哪。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我为他开门，他目光闪烁，跨进去凄然唤了声：“天瑾……”
　　
　　登时，我目瞪口呆，我爹也目瞪口呆……从来没遇到这么尴尬的事，不但进错了房，还撞见人家小情侣亲热。那姑娘表情都扭曲了。
　　
　　我爹连声道歉地退了出来，我在一边傻笑，又被他拍了脑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听这声音，我真的呆滞了。
　　
　　我爹转过身，颤颤对来人叫了声：“天瑾……”
　　
　　陈天瑾手举点滴瓶，身着病号服，看去憔悴了不少。他没有理会我爸，反倒望着我这边，如往常一样对我说：“安然，你真是丢人，为师为你颜面尽失了。”
　　
　　他往我这边迈了一步，我战战兢兢往我爸后面退了一步。他拉过我的手就把我往对面病房拽。我踉踉跄跄跟过去，转而回头无助地看向我爸，却见我爸一副更为无助的神态。
　　
　　病房里的气氛十分尴尬，一对外貌不大相像的兄弟对峙良久，我仿佛能听见药水一点一滴滴落下来的声音。
　　
　　“十年了。”
　　
　　“十年了……”
　　
　　两人异口同声，惟独语气不一。不愧是兄弟俩，就是有默契，呵呵，呵呵……我傻笑，被陈天瑾瞪了一眼。
　　
　　陈天瑾看也不看我爸地说：“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天瑾，十年来，你成熟了不少呢……我没想到你也当了教师……你应该见过妈了……现在谈女朋友了没有……”我爹紧张得语无伦次，我听得满头大汗。
　　
　　陈天瑾不耐烦了：“够了！”
　　
　　我被他这声“够了”给吓到了，他态度怎么这么恶劣？对他亲哥哥！
　　
　　气氛越来越诡异。从我这角度能看见陈天瑾插着针管的血管都突了起来。我爹脸色难看得我都不忍心看了。“天瑾，你有空来我家坐坐。我们兄弟俩，有十几年没有一起吃顿饭了。”
　　
　　陈天瑾表情冷到了极致，眼看着就要拒绝。我抢先开口道：“陈天瑾你不是说要我请你吃饭吗？就去我家好了。”
　　
　　我爸愣了愣。陈天瑾摸摸我脑袋笑着说：“好。”
　　
　　就这么同意了？
　　
　　还好为我爸挽回了点面子。我爸神色复杂地瞧了瞧我，我被他瞧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陈天瑾暗暗拉住了我的手才叫我安心一些。
　　
　　“那我就先回去了。”我爸灰溜溜出了门。
　　
　　我急忙跟出去，却听陈天瑾在后面懒散道：“安然留下陪我。”
　　
　　“不要！”
　　
　　反抗无效，我爸把我推回门内，还嘱咐我好好陪陈天瑾，然后决然关上了门。
　　
　　我沮丧地回过头，只见陈天瑾突然捂住嘴，一副要呕吐的模样。
　　
　　“你怎么了？”
　　
　　“没什么。早上做完胃镜就一直想吐。”陈天瑾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我上前截住他插着针管的手。针头移了位，针管内长长一段充斥着刺眼的鲜血。
　　
　　“还说没什么。你知不知道轻重？”
　　
　　他对我笑了笑：“安然，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在关心他吗？我为什么要关心他？他对我爸那么凶，我应该讨厌他才是。不对，我本来就很讨厌他！
　　
　　换针头的时候，陈天瑾一个劲地瞧着我，我被他瞧得毛骨悚然。
　　
　　“安然，你现在怎么样了？”人都走了之后，他这么问我。
　　
　　我二丈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样？”
　　
　　陈天瑾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往我下身看。我的脸瞬间就热了：“咳咳……为人师表，端庄点行不？”
　　
　　“人们都说我有亲和力。”
　　
　　嘁——自恋！“你既然有亲和力为什么要这样跟我爸说话？你就这么讨厌他吗？”
　　
　　陈天瑾摇了摇头，却是笑得有些勉强而苦涩：“我怎么会讨厌他呢……”
　　
　　既然不讨厌，为什么两兄弟的气氛会这么诡异？
　　
　　那日风和日丽，陈天瑾开着锃亮的高档车招摇过市，从小区门口径直开到我家楼下。当时正是人来人往的时段，我佯装不认识他，自个儿回家，谁知他车门无比潇洒地一甩，出口一声“安然”。
　　
　　隔壁赵大妈，隔壁的隔壁钱伯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孙奶奶以及一向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人的李姑姑都问我这是谁啊谁啊谁啊谁啊……
　　
　　我扶着额头说那是我亲叔叔。众人纷纷惊叹：“陈家原来有个这么出息的孩子啊！”
　　
　　陈家出息的孩子出现在相对而言不大出息的我爹面前时，我爹话都说不全了。这段时间我妈不在家，我爹很是寂寞，一个人寂寞地在客厅看电视，语言功能退化也是情有可原。
　　
　　我跟我爸说，陈天瑾做菜特别好吃，好想吃他做的红烧鱼。我爸拍我的头说怎么能麻烦客人呢。我说陈天瑾是我亲叔叔，怎么能这么见外。我爹一时无言。
　　
　　陈天瑾听说我想吃他做菜，欣然答应了。我爸真是窝囊，陈天瑾说什么他都不反对。
　　
　　陈天瑾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我和我爸闻着菜香在客厅干瞪眼，哈喇子流了一地。吃饭的时候最是尴尬。我爸和陈天瑾都挨着我坐，陈天瑾率先给我夹了我最喜欢的鱼尾。
　　
　　我爸夹了鱼头递过去：“我记得你也是最喜欢吃鱼的。”
　　
　　只听陈天瑾冷冰冰放下筷子说：“我从来不吃鱼。”
　　
　　我爸的鱼头递了一半，十分难堪地停在了中途。空气在一点点凝固，像是浆糊一样粘稠得难受。
　　
　　我傻呵呵捧起碗把鱼头接了下来：“谢谢爸。”
　　
　　这顿饭很好吃，也很难吃。
　　
　　陈天瑾基本没动。我爸尝了尝鱼，颤巍巍地把筷子放下，没心思吃了。于是我今天一直埋着头吃得格外多。
　　
　　刚吃完就被两人赶到房间写作业去。他们确实需要好好沟通一下，我也没有多想就躲进了房间。
　　
　　不久客厅传来很大的动静，我静不下心了，鬼鬼祟祟趴在门上偷听。只听见瓶瓶罐罐摔碎的声音，然后是个响亮的耳光声。我心一沉，立刻打开了门。
　　
　　陈天瑾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神情，我只看见我爸满眼愧疚地望着一地碎片。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无所知，只是心底里没由来地焦虑。
　　
　　我送陈天瑾时，陈天瑾一如既往地拉着我的手，只是较平日太凉。他说他不想开车，只想让我先陪他走走，这一走就是半个小时，一路无言。
　　
　　路边是一排整齐的路灯，冷色的灯光暧昧而清寒，让我不禁想起大雨的那晚，陈天瑾拉着我在雨中奔跑。
　　
　　第一眼见陈天瑾只觉得这人不简单，后来又觉得他就是个简简单单只会欺负学生的数学教师，如今却觉得他心里其实装了很多东西，塞得满满，却溢不出来，哪怕是对我也不愿泄露分毫。可是我究竟是他的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知道他的过往？
　　
　　“累了吗？”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我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口答道：“晚上吃多了。”
　　
　　“好吃吗？”
　　
　　当然好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我问他：“你既然不喜欢吃鱼，为什么还能做得这么好吃？”
　　
　　他顿了顿，轻轻说道：“因为我喜欢的人喜欢吃。”
　　
　　在我这个角度恰能看见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像是在笑，笑得清甜。我不由一阵欣喜，他是指我吗？
　　
　　可他与我相识不久，又从没问过我，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可我知道的喜欢吃鱼的人，除了我和我爸……
　　
　　回想起我爸之前的表现，我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我和我爸很像吧？”
　　
　　他真心实意道：“像，太像了。”
　　
　　我心里一阵清冷，咬着牙挣开了陈天瑾牵着我的手，却反被他抱进怀里。
　　
　　当时趴在门上只听见了他和我爸的两句话。我爸说，我只是在关心你。他说，我不稀罕。
　　
　　毋庸置疑，他和我爸之间发生过什么。看着我爸的无所适从，和他的拒之千里，就像是在看戏。究竟谁对不起谁？谁又甩了谁的耳光？而我，究竟是配角，还是主角？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为我解答的人，竟然是小乔老师。
　　
--> 作者有话要说：按渊少更新一次涨一个收的进度来看
渊少最少还需要更新260次，所以渊少不伪更的话，最多要写260章，算渊少每章2000字，于是……渊少还要写520，000字
写了52w字才能入v 于是渊少杯具了……
读者君不能争气吗，多留言，多推荐，广为宣传，顺便加群61848994 
                  chapter 14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上了悲催的编推榜……
渊少昨天掉收……
渊少昨天又突然涨收……
渊少对此变故表示很惊恐……
囧……文风略有改变，后面尽量文字优美，轻松的还会回来，这个小虐，或者虐不到你 都木有关系，后面有大虐　　小乔老师名叫乔缇娜，英文名Tina，年方二十八，生得小巧玲珑，娇俏可爱。穿上校服混在学生堆里，简直和学生没什么两样，因此在男生中间广受好评，当然，在老师圈里也是万千宠爱的对象。
　　
　　安然不才，幸得乔老师教诲一年有余，为其高深的英语修为和温柔的教学态度深深折服。
　　
　　如果Tina要下车，十个未婚男老师愿意为她开车门，如果Tina要喝咖啡，十二个已婚男老师会为她端杯子。
　　
　　然而这么娇气的Tina，竟然会为了陈天瑾参加又热又无聊的秋游。可这次的秋游于我，许是幸事，又许是噩梦。前者是因为Tina主动找我说话，后者还是因为Tina找我说了话。
　　
　　自从陈天瑾去过我家，我就一直躲着陈天瑾，尽量避免独处。一次次看见他询问的眼神，我都那样无情地躲开。我怕我会陷进去，无法自拔。
　　
　　我可以容忍他把我当做女人一样压在身下，但我不能容忍他把我当做另一个人的替代品，而那个人竟然是我爸爸。
　　
　　我不能确定，但我不敢想。
　　
　　陈天瑾作为副班主任也跟来秋游。站在学校茫茫的队伍中，竟然看到今年多了不少娇气的女老师。队伍刚散，我就匆匆退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
　　
　　偷偷向外面看去，陈天瑾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心中竟然多了一分莫名的喜悦。我看到小白也在找我，悄悄喊了几声，他一直没有发现我，却离陈天瑾越来越近。我叹了口气，准备去别处打电话给小白，一转身撞上了同样鬼鬼祟祟的乔老师。
　　
　　我被吓了个半死，结结巴巴道：“乔、乔老师？你……怎么不去找陈老师呢？”
　　
　　乔老师摇了摇头：“陈老师应该很忙。”说着指了指我身后，我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陈天瑾一脸无奈地应对着眼前两位打扮精致的女老师。
　　
　　乔老师笑道：“陈老师当年在我们班一直这么受欢迎。”
　　
　　“你们班？”我表示很错愕。敢情两人是同学。
　　
　　乔老师点点头：“他小的时候和你倒真有几分相像呢。”
　　
　　我恍然大悟，原来乔老师这厢是勾搭不到陈天瑾，特意巴结侄子我来的。
　　
　　不过我不得不感谢乔老师。她不告诉我，我竟还不知道陈天瑾的事。
　　
　　我爷爷奶奶离婚太早，陈天瑾那时才只有五岁。他们离婚不久，年幼的陈天瑾就被送去上了小学，与因身体不好而晚一年读书的乔缇娜刚好同一个班。谁知这同班同学，当了整整十年，而高二和高三，两人仍然同校。
　　
　　Tina说陈天瑾很小的时候学习很不认真，成绩平平，给人的感觉是冷漠而孤立。周围的同学自然不知道也不懂，一个小学生竟得了忧郁症，有一段时间还有严重的厌食症，不吃不喝，把自己封闭在角落，什么都不理会。老师束手无策。
　　
　　陈天瑾的胃病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根源。
　　
　　在陈天瑾大约十岁的时候，一次住院回来，他竟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同周围的同学说话。同学见万年冰山融化了，自然争相接近，陈天瑾从此变得开朗起来，学习成绩也突飞猛进，不过半个学期，便跃居班级前列。
　　
　　听Tina这么说，我不禁笑了。陈天瑾不就该是这种一鸣惊人的人吗？
　　
　　Tina和我坐在隐蔽的长椅上，说起陈天瑾的一件件小事。
　　
　　据她所说，陈天瑾唯一一次提起自己的理想，是在初三。
　　
　　老师对着一群面临中考的学生谈到人生理想，陈天瑾在下面玩笑了一句：混吃等死。
　　
　　恰被老师听见，老师叫他起身，辞严义正地批评了他，最后让他说出自己的理想。他说：“我家六代从教，我还有得选吗？”这话说出来，却是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Tina后来问了陈天瑾是不是真心实意。他只说：喜欢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真心实意地选择了这条路。
　　
　　看他当老师当得吊儿郎当，恐怕是真的不喜欢这门职业。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呢。我最初见到你父亲，还是在六年级的时候。”
　　
　　听Tina随意一句话，我立刻绷紧了神经。
　　
　　“他来学校接陈天瑾，陈天瑾当场请了假跟他走。”
　　
　　我心里一紧，突然没心思听下去了。
　　
　　“后来每年六月下旬，他哥哥都会来接他。初中那两年正赶上期末考试，他连考试都不顾，擅自请了病假跟他哥哥走。”Tina回想着，笑了笑，“他胆子可真大，甚至有同学说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心里已经不知是何滋味。受到这样待遇的人，恐怕该是心中最重要的人。陈天瑾心心念念想着的人，没有悬念地，一定是他了。
　　
　　Tina的回忆犹在继续，仿佛述说着自己的故事，一句一句充盈着酸楚，我的心思却飞到了无人绝境：“陈天瑾是个很认真的人。被他爱上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当年喜欢他的人能从我们教室前门排到后门……”她望着天边的浮云，大眼睛里有些忽闪忽闪的光芒。
　　
　　被他爱上的人，可能会尝到他亲手做的鱼，可能会被他惦记着却疏远着不忍伤害，可能会被他把照片放在床头……
　　
　　照片放在床头，睡前醒后都能一眼看见，仿佛生活中每一天都有照片中的人伴随。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是最重要的人吗？
　　
　　我禁不住张望着寻找陈天瑾的身影，却是无迹可寻。
　　
　　“那时候谁会明白作为一个孩子的心思。”Tina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寻找陈天瑾的踪影，“只是单纯的喜欢一个人，会记住他所有的好。如果是爱一个人，就会看到他的一切……会受伤……会恨。”
　　
　　陈天瑾似乎是受伤的那一个，那我呢？
　　
　　“但是现在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安然，你支持我吧？”Tina起身朝我俏皮一笑。
　　
　　我一时没回过神来，恍惚冲她点了点头，才想起她刚才说了什么我并没有听。
　　
　　她走后，我仍然留在长椅上。蓦然觉得一块大石头压着我，好重好重，让人窒息。我早该和陈天瑾划清界限，他是老师，我是学生，他是叔叔，我是侄子，我们该有自己的角色，我们该有自己的人生。
　　
　　一道阴影投在我膝上，我举头望见陈天瑾蹙眉看着我，满眼的焦虑貌似为我，实际却是为了另一个人。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他垂着头，低声开口：“你怎么——”
　　
　　“安帅，你怎么在这里？”
　　
　　听小白的声音，我立马站起身，瞥了陈天瑾一眼，就随着小白有说有笑走远了。
　　
　　“安帅你不陪你叔叔吗？”小白仿佛刚刚想起，指了指后面的陈天瑾。
　　
　　我头也不回，虚着眼望了望刺眼的天空，懒洋洋道：“小白，有东西吃吗？我好饿。”
　　
　　小白随手递来一袋饼干，我毫不客气地拆了开来。小白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不是不说那玩意太干，从来不吃吗？”
　　
　　我这时已经一口咬下了两层饼干，一口未嚼就被饼干屑呛着了，喉咙生疼，干涩难耐，眼睛却咳得湿湿的。
　　
　　小白调侃道：“我就说你不能吃饼干嘛。小样还打肿脸充胖子。”
　　
　　我有口难辨，好在嘴边递来一瓶矿泉水，便不假思索地凑上去，不想没灌几口，又被水呛得泪眼汪汪，只好攥住身边人的衣角咳个不停。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满下巴的水和饼干屑。我拿手里攥着的衣角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湿湿的眼睛，最后干脆把脸贴在他身上，入鼻满是熟悉的气息。
　　
　　一只手在我背后有力又不失规律地拍着。我咳嗽不止，紧紧挨着他，却不敢抬头，生怕看见这人戴了一副反着光的眼镜，生了一双流淌着温柔的眼睛。
　　
　　如果说我这是任性，那就再让我任性最后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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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5 
　　匆匆走过一个寒冷的冬天，春日的阳光悄然洒落。
　　
　　整整一个冬天，我和陈天瑾捉迷藏似的你躲我藏。我恨不得换件纯白的衣服，隐在雪地里，让他永远找不着。
　　
　　无奈每天除了上课，还要额外地单独接触。我送数学作业都只是低着头，来去匆匆。我跟万玉花辞职说不想当数学课代表，万玉花说等她找到人选，然后杳无音讯。辞职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爸有时会问我，陈天瑾近来如何。
　　
　　我回想陈天瑾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说他很好。
　　
　　我爸总会一脸愧疚，然后对我说：你叔叔很喜欢你。你要听话，别惹他生气知道吗？
　　
　　我失笑。爸爸可知道陈天瑾喜欢的人，是他自己？
　　
　　幸而开春后，小高考来临，我找到了不理陈天瑾的理由，没日没夜地复习小四门。近来数学课少了，陈天瑾似乎闲得慌，总来班上转悠。每次看见他站在后门口，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我这里，我会有种自己很残忍的错觉。
　　
　　可残忍的人是他才对。
　　
　　拖我叔的福，小高考考了三个A一个B，被我爸表扬了一通。
　　
　　小高考结束紧跟着的就是学农。这次万玉花不能陪同，据说她孩子生病了。包括我在内的一干同学都十分惊异，原来万玉花也是有男人要的，而且还已经嫁了人有了孩子。
　　
　　万玉花不能陪同，这就意味着要在农村和陈天瑾待三四天。
　　
　　陈天瑾不愧是在英国待过，绅士风度尽显无余，帮女孩子们拎了一包又一包。我和小白在后面赞叹不已。
　　
　　不料陈天瑾回头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愣了一下，把所有行李都塞给了他。他也愣了一下，竟然对我笑了。我一时傻了。
　　
　　小白在一边道：“安帅，你叔叔长那么‘纤细’，你这当侄子的倒忍心呢？”
　　
　　我吸了几口乡村的新鲜空气，看看前面走得悠闲的“纤细”的叔叔，突然觉得心里十分通畅……穿堂风一过，全凉了个透。
　　
　　我殷勤地拿过小白的行李说：“小白，你看你那小胳膊细的，我帮你拿吧。”
　　
　　大家都是怀着考完试放松一下的心思来学农，心情一散，队伍也全散了，什么人走散了都有可能。可我没见队伍里少了哪位少爷千金，却总发现陈天瑾找不着了。
　　
　　每次一问他去哪里了，他又立刻出现。害我之前因为找不着他而白白一阵窃喜。
　　
　　前三天心情起起落落，就这么过去了。小白是活宝，我开心了，他陪我开心，我不开心了，他哄我开心。
　　
　　白大人说，高中过去了一半，该把握的要好好把握。我愣了半晌没明白。小白朝唐露露努了努嘴，我哑然失笑。
　　
　　诸位兄弟均表示强力支持。
　　
　　我说，女人如衣服，我宁愿在男人堆里裸奔。
　　
　　我们二五班果然二五最多。
　　
　　学农最后一天晚上举办篝火晚会，未来三八班的女孩子组织的节目相当新颖。放起了圆舞曲，让大家上去跳华尔兹。
　　
　　那高雅的玩意儿咱玩不来。我们班一众二五怂恿我邀请唐露露。我瞧场上全是女孩子，退却了。
　　
　　“安帅，以后没机会了。”
　　
　　“安帅啊，你家露露正面带娇羞地窥望着你，你怎么说？”
　　
　　“安帅你看，有男生上场了，快去啊！”
　　
　　我咽了口唾沫，说道：“那是男生和男生跳。”
　　
　　场上全是不会跳舞的小子丫头，真真是群魔乱舞，乱得一塌糊涂！
　　
　　我端坐在台下，捧着一杯冰红茶，佯装镇定。身边的二五催得越来越急，我瞧了瞧唐露露，正好与她目光相触，她立马移开了眼，脸上一层红晕。啧啧，美人啊！
　　
　　我喝了一大口茶，转向露露，正要起身，眼前出现一只摊开的手。循着手臂望去，是陈天瑾背着火光的黑影。
　　
　　“我、我不会跳——”
　　
　　话音未落，我就被他轻而易举拉起了身，待我回过神来，我俩已然立在了场中央。
　　
　　火星飞舞，光与暗交杂，一个个飞旋的影子错综投在地面，他的眼镜映着火光，掩藏住后面的眼神。恰如其人，深藏不露。
　　
　　他拉过我两只手，一只搭在他腰间，一只与他交握。随后他将手搭在我肩上，凑近我说道：“我教你。”
　　
　　我傻愣愣站在原地，手心渗出了冷汗，他却握得更紧。
　　
　　“华尔兹是很美的舞蹈，因为它是由两个人携手演绎的。”他在我耳边轻轻述说着，温缓的气息吹得我脸颊燥热，“安然，陈天瑜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爷爷是个音乐家？”
　　
　　我摇头，把手抽了回来。跃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侧，他凝视着我，看不出是喜是悲。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周围尽是旋转着的舞者，整个舞场像是正在演奏的八音盒，我和陈天瑾站在中央，极不和谐。
　　
　　我不想和他跳，但也不想让他难堪。
　　
　　何必要走到这一步呢？我对他说：“我爸爸总问我你过得怎么样。”看他的眼神在温热的火光下渐渐寒冷，我不禁失笑，“我爸说叔叔你很喜欢我，让我一定要听你的话，不让你生气。你现在生气了吗？”
　　
　　“我不会生你的气。”
　　
　　“因为我是他儿子？”
　　
　　“安然，你究竟在想什么？”
　　
　　眼看他伸过手臂就要把我拉近，我赶忙唤了声：“叔！”
　　
　　“嗯？”
　　
　　“你眼镜脏了。”说着，我把满手的冷汗蹭在他镜片上，然后撒丫子溜回了二五班。
　　
　　小白他们笑说我拿陈天瑾做挡箭牌，独留唐露露一人寂寞无主。我讪讪笑着离开了广场和人群，走到篝火照不到的暗处。再回首，舞场中央已经没了那人的踪影。
　　
　　有那么一种人，似乎不抓住，就会幽灵一样凭白地消失。
　　
　　小白找到我的时候，我靠在树下昏昏欲睡。
　　
　　“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小白拎小狗似的把我拽了起来。
　　
　　“什么样子？”因为蹲太久，我靠在树上一阵眩晕。
　　
　　“你失恋了？”他细细打量着我，“还是号被盗了？难道说你爸妈离婚了？”
　　
　　我恼怒：“你他妈才爸妈离婚呢！”
　　
　　“果然还是你。”小白舒了口气，学着我转身靠在树干上，“明明是那么好的机会。安帅你是不是不喜欢唐露露？”
　　
　　“没有啊，我很喜欢她。”唐露露这么讨喜的女孩，谁会不喜欢？
　　
　　那我喜欢陈天瑾吗？
　　
　　开什么玩笑！他是我老师，我们都是男的，我还该喊他一声叔叔。我们没有可能的……我不禁想笑，他和我爸不是更没可能吗？算我幸灾乐祸也好，我真的想笑。
　　
　　不伦之恋，注定是悲剧。让人想笑的悲剧，让人笑到心痛的悲剧……
　　
　　“安帅你笑什么呢？那么开心？”
　　
　　我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擦了擦嘴角笑出的口水，淡淡问道：“陈天瑾后来如何了？”
　　
　　“什么后来？”小白愣了一下，随后说道，“他被教导主任叫走了。”他转头望着我，突然问道，“你对陈天瑾是怎么看的？”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偏过头去看着他。他目光略微闪动，朝我伸出一只手。我不安地动了动，下一刻却被他摸着脑袋揉乱了一头秀发。妈的，我的发型！
　　
　　“你他妈干嘛呢？”
　　
　　我拨开他的手，往他头顶袭去。他一溜烟跑走，我追上去将他瞬间秒杀。
　　
　　农村的夜空很清朗，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漂亮得一塌糊涂。之前喧闹的广场，最终逃不过曲终人散的结局。
　　
　　宿舍已经熄了灯，乌漆抹黑一片。我和小白两人澡都没洗，躺在草丛里看星星。篮球场几个摸黑打篮球的学生匆匆路过，被草丛里躺着的两个人吓了个半死。我和小白哄笑着看他们连滚带爬地跑回宿舍。
　　
　　偏偏有那么一些人喜欢无事生非。最后一个路过的孩子踩着了我的脚，摔了一跤。两声惨叫。
　　
　　待那孩子抬起头来，我一眼就认出他是神经质的八班的。他大概也一眼就认出我是变态的五班的。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免不了一场恶斗。
　　
　　他瞥了眼旁边的小白，促狭道：“我当是鬼呢，原来是半夜幽会的。”
　　
　　我傻了。小白怒了。
　　
　　这人不知死活地说：“刚才晚会的时候还和你们陈老师调情，现在又勾搭上新的了？”
　　
　　“别乱说，陈老师是我叔叔。”我承认我有些底气不足。
　　
　　小白倒是真的生气了，揪着他的衣领沉声道：“少废话！道歉！”
　　
　　那人见小白来硬的，也是跃跃欲试，话说得更难听：“对，我该道歉。有人仗着家里人在学校当老师，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当然惹不起。”
　　
　　我在别人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当初我用在陈天瑾身上的字眼，现在沉沉地压在我自己身上。这便是报应吧。
　　
　　我走神的功夫，小白已经一拳招呼过去。那人仍没动手，捂着脸说：“怎么不让你叔叔帮忙了，你叔叔不是会帮你打球赛吗？哼，谁不知道你和陈天瑾那点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小白推倒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我也不是息事宁人的性格，假惺惺想要拉架，不幸卷入战争。那人生得瘦瘦长长，我和小白加起来却只是和他打了个平手。我不幸被击中肚子，小白护着我被击中无数次。那人最后是两个黑眼圈外加青紫的嘴角。总体来说，我是最占便宜的。八班那人是最惨烈的。
　　
　　被晚上巡逻的老师发现时，我们三个已经破坏了大片美丽的青草地。男孩子果然都是好战分子，破坏力十分惊人。好不容易被老师拉开，那人飞来一拳，不偏不倚击中了小白的鼻子。
　　
　　最后小白捂着潺潺流血的鼻子站在中间。巡逻老师拿着手电筒一扫，再一扫，最后停在我脸上。
　　
　　“陈安然？”
　　
-->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羞涩了，渊少开始不好意思发文了…… 
                  chapter 16 
　　“谁先动手的？”教导主任唾沫星子飞溅。
　　
　　我不着痕迹擦了擦脸，蚊子哼哼似的说：“是我。”
　　
　　那两位被送去医务室，我没什么伤，所以被带到教导主任寝室训话。
　　
　　其实也不能怪那个人，怪就怪他们二八班班风别具特色。他那么说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但他心里绝对不会猜到什么。小白什么情况我就不晓得了，也就是维护我吧，倒害自己鲜血直流。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教导主任的寝室就是不一样，小空调开得我得得瑟瑟直发冷。教导主任那边被气得直冒烟。
　　
　　“陈安然，你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学生会副会长啊！丢不丢人？这是别人的地盘，不是你自己学校。这么晚了，不回宿舍，呆在外面做什么？躲在草丛里被蛇咬了才好！”
　　
　　我低垂着头，余光瞥见窗外一道人影闪过。
　　
　　“我们学校每年都会发生学生被蛇咬的事件。你就不能安分一点？把人家草坪都压坏了，你知不知道人家草坪花多少钱修的？”
　　
　　我呆滞，那丫的是草坪？我还以为是杂草丛。
　　
　　“夏校长脸都被你丢尽了！学生会被你抹黑了！传出去我们学校名声都不好！你给我回去写一份五千字检查。写好交给我，晚上在操场上站一夜。”
　　
　　五、五千字？
　　
　　我正想求情，只听门外传来敲门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天瑾……和顾秦。陈天瑾衣冠整整，顾秦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对了，顾秦也是二八班副班主任来着。
　　
　　来得真不是时候，我还想挽回些什么，就被教导主任赶出去了。陈天瑾同我擦身而过，看也没看我一眼。顾秦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做得好。在外面等着不要走。”
　　
　　结果我就真的傻乎乎待在外面没有走。蚊子被我喂了个饱，陆陆续续洗洗睡了。我靠在墙边，回想着二八班那人说的话，觉得十分可笑。
　　
　　很久之后，顾秦和陈天瑾才先后出来。
　　
　　顾秦啧啧叹道：“天瑾帮你说情了。检查不用写，罚站也取消。我要是有这么好的叔叔，嫁给他我都愿意。”
　　
　　陈天瑾黑着脸把顾秦撵走了。
　　
　　回我宿舍的路上，我说：“谢谢你了，叔。”
　　
　　他停下了脚步，声音低哑道：“我找你很久你知不知道？”
　　
　　我不由怔住。怪不得他衣冠整整到现在还没睡。我依然没心没肺：“多谢关心了，叔。”
　　
　　“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哪有？是叔叔您多想了。”
　　
　　“我在你眼中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嗤笑：“这话该是我说的吧？”
　　
　　他突然捏住我手臂，剑一般犀利的目光逼视着我。我被他捏到伤处，却只是忍下疼痛，迎着他的目光，一脸满不在乎。
　　
　　“是不是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他在威胁，还是在心虚？不幸我陈安然确实听到了不该听的。
　　
　　“你当我是什么人？”
　　
　　“对不起，安然。你要相信我。”他将我揽入怀里，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脑后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不安的流浪猫，更像是在骗取无家可归的野猫的信赖。
　　
　　“你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我狠狠道。
　　
　　“你……你真的不愿意相信我？”
　　
　　为什么会有这种恬不知耻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指望人家相信他？
　　
　　“我明白了。”他手臂紧了紧，随后渐渐松开，在我身侧滑落。
　　
　　怀中余温尚存，耳边余音不绝。我透过陈天瑾的眼镜，只看见一双低垂的眼眸。
　　
　　不远处跑来一个白色的人影，冲我挥了挥手。是小白。
　　
　　夜晚静得出奇，我和小白两人跑去澡堂洗澡。水是偏冷的，我俩却洗得十分欢畅。小白鼻血数次倒流，都没有影响到我的心情。
　　
　　那个某人在门口探了探头，怔了怔，捂着鼻子退却了。
　　
　　小白塞好被血渗透的棉花，问道：“陈天瑾怎么也流鼻血了？”
　　
　　我摊手：“大概肉吃多了，上火。”
　　
　　小白不解：“老师吃的和我们不一样吗？”
　　
　　我仰头望了望天花板：“那他就是心术不正，走火入魔。”
　　
　　小白想了想，表示赞同。
　　
　　只听陈天瑾在外面说让我俩去给那人道个歉才算完事。
　　
　　我问小白：“你去吗？”
　　
　　小白摇头：“是他骂你在先。我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不过多亏了你叔，不然我们现在还得罚站写检查。其实他人不错，真的。”
　　
　　我僵硬地抹了一把脸，点头。
　　
　　晚上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似乎做了好几个梦，每个梦里都有陈天瑾。上铺小白被我折腾得不轻，黑灯瞎火探了颗毛蓬蓬的脑袋下来，把我吓得不轻。
　　
　　昏昏沉沉再度睡过去，却又梦见了陈天瑾。他站在床头催我穿衣服，我浑身灌了铅似的爬不起来，他找到衣服给我换上，就匆匆把我拉出了寝室。
　　
　　冷风吹过，我一个激灵，终于醒了。原来不是梦。
　　
　　陈天瑾拉着我疾步出了宿舍楼，头也不回，一句话也不说。一路吵醒了不止一间寝室的学生。
　　
-->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21、22、23号要出去玩。
渊少这期榜单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大家多多留言，我才有动力码字。当然，灌水评什么的最讨厌了。
                  chapter 17 
　　陈天瑾紧紧拉着我，马不停蹄跑出了学农基地。感觉就像私奔，什么都顾不上，只是两个人没命地跑，仿佛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一直跑，一直跑……
　　
　　路边有一辆已经发动的车，似乎恭候多时。陈天瑾上前打开后座车门，把我扔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一关，车就开了。
　　
　　旁边陈天瑾沉默得像是万年冰山，握着我的手冰凉冰凉。我尚在云里雾里，看见顾秦通过后视镜对我点了点头，递来一个抚慰的眼神，他温声说道：“安然，你爷爷病危，现在送你们去医院。”
　　
　　“我爷爷还活着？”这话脱口而出，说完我无地自容，不敢去看陈天瑾的表情。
　　
　　只听他要死不活的声音幽幽飘过来：“快死了。”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我趴在玻璃上，不时回过头看陈天瑾。他闭着眼睛，睫毛轻颤，仿佛随时会醒过来。
　　
　　顾秦叹了口气，对我说：“安然，你不该对天瑾说那样的话。”
　　
　　“他也不该那样对我。”
　　
　　顾秦怔了怔，问道：“那样对你？你是指？”
　　
　　“闭嘴！”陈天瑾不耐烦地打断我们。
　　
　　车内又归于一片沉寂。不久后，陈天瑾轻声问我要不要睡一会儿。我摇头，一抬首望见他凄涩的双眼，水一样动人。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酒精的味道，也许因为我喜欢闻，而注定与医院有着不解之缘。
　　
　　因为是午夜，走道里空空荡荡，昏暗的灯光打在手术室门口的一排座椅上。座椅尽头，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背靠着墙，一动不动。
　　
　　陈天瑾看也不看我爸，冷冷问他还有多久。
　　
　　我爸在陈天瑾面前总是那么低声下气：“刚进去一个半个小时，大约还有两个小时。”
　　
　　我挨着我爸坐了下来，我爸摸摸我的头发，笑得特别苦涩。似乎前一刻还在草丛里跟人家打架，现在就坐在医院手术室门口等着一个素昧谋面的爷爷，我略微有些恍惚。
　　
　　陈天瑾一言不发地走开，步履稳健，摸索着衣袋的手却显张乱。
　　
　　“天瑾还是那样，喜欢把心事藏起来。”我爸望着陈天瑾消失的方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我望着同一个方向，黯然问道：“爸，你明白他的心事吗？”
　　
　　“安然，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触碰的好。不然总会有人受伤，血淋淋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所以我爸选择的是逃避？陈天瑾，我怜悯你。
　　
　　恰是我怜悯的那人，谈笑间令我咬牙切齿，稍稍露出心事令我心神恍惚，仅仅寂寞的眼神令我五味繁杂。
　　
　　恰是顾秦在我身边说，令你咬牙切齿，说明他在你心中有地位，令你心神恍惚，说明他能左右你的情感，令你五味繁杂，说明你危险了。
　　
　　如果添上一条心痛，是不是说明我爱上了他？
　　
　　我口口声声说我喜欢唐露露，但我是否会时不时地想到她？我是否会因为看不见她而感到焦虑？我是否会想要触碰她，抹去她眉间深藏不露的忧伤？唐露露眉间没有忧伤。我喜欢她，仅仅是喜欢。
　　
　　沿着走道，来到洗手间门口，我推门而入，立马置身于青云白雾中。陈天瑾靠在洗手池边的墙壁上，歪过头与我四目相对，片刻后心虚地别开。
　　
　　他用燃着的烟头点燃一支完整的烟，手指掩饰不住地颤，熄灭手里的烟头，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不用猜垃圾桶里一定躺着上十根烟头。
　　
　　不多时，烟燃了一半，他抽出一张鲜亮的一百，颤颤递过来说：“安然，帮我买一包烟。”
　　
　　是不是只有在我面前，他才会这么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而在我爸面前，他却像是坚硬的冰山，不可逾越，难以靠近。
　　
　　在陈天瑜面前不能表达的伤口，展露在我眼前，因为相似的容貌给了他慰藉。哪怕自欺欺人，也算得上是一颗救命的稻草。可惜，稻草与溺水者，最终逃不过两败俱伤的局面。我就在此刻屈服了，哪怕是替代品，我也希望触碰他，扶起脆弱不堪的心。
　　
　　他看我紧握着他的手，有些回不过神来。那张颤颤的一百终于飘落在地，仿佛找到了安稳的归宿。
　　
　　“你在怕什么？”
　　
　　他摇头：“从五岁起，我就不知道怎样去怕。”
　　
　　我相信他在怕。我不依不饶：“你怕少了爷爷，你和他之间又多了一层隔阂？”
　　
　　“陈天瑜吗？我恨他。”
　　
　　我相信他眼里流出来的是恨意，那种积怨多年，无处倾泻的恨意，像是要将一个人冲进谷底，生生淹死。一句经典的台词在我脑中浮现，我几乎未加思考地说出了口：“爱得越深，恨得越深。不是吗？”
　　
　　陈天瑾十分不屑地笑了：“对，我当初当他是我哥哥。我傻傻地……当他是哥哥。”他伸手扶过我眼前的额发，轻如片羽，用异样的声音问道，“你尝过被背叛的痛吗？”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被背叛过，但至少，我痛过。可能不及陈天瑾那般刻骨铭心，但是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痛楚，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为他缓解痛楚，我看不得美丽的水晶中心出现凌厉的裂纹。
　　
　　我伸出双手抱住陈天瑾的脖子，他猝不及防，指尖烟头瞬间落地，星火灼烧着那张可笑的耽于安逸的一百元。我轻声说道：“你不适合痛。”
　　
　　他不适合吗？他真的不适合？我想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陈天瑾这样的人如果少了痛，那还是陈天瑾吗？不过是一个喜欢胡闹喜欢捉弄学生喜欢混吃等死的无赖老师。水墨凝聚的国画需要印上朱红刺眼的印章才算完成。陈天瑾再怎么完美，也需要那沁入骨髓的寂寞来点缀。
　　
　　我像是飞蛾，被那火光一样的寂寞引近，我需要做的是，扑灭烛火，驱散寂寞，哪怕牺牲自己。
　　
　　我违心地对他说，你不适合痛。他答：“可我已经习惯了。”我想知道这样的话语，是不是只会对我一个人说。他轻抚我脑后的头发，在我耳畔说道：“安然，你像一杯温水。”
　　
　　可那时的我不会明白，如果他失去了爷爷，意味着什么。我只以为，父债子还，我该替我父亲，偿还他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的债务。以至于他试问可不可以吻我时，我竟主动凑了上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他是不大规矩的老师，我是不大规矩的学生，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是夜晚，关上门来，有黑暗做掩饰，有冲动做盾牌，什么伦理道德，什么人伦纲常，只要渴望亲密无间的接触，纷纷作废。
　　
　　陈天瑾压抑了太多太久，他需要一个发泄口，以免过多的压抑让他难以面对两小时后爷爷僵硬的身躯。
　　
　　如他所说，我像一杯温水，冷却他灼热的身体，温暖他冰凉的心。我那时想，这个解释说得通。
　　
　　他温柔地吻着我，如同面对至爱。洗手间的狭小隔间仿佛承载不下沉沉的阴抑，闷得我喘息不已。我们反锁着门，与世隔绝。
　　
　　我相信陈天瑾是个自制的人，但是此刻，连我也堕落了。
　　
　　他被我推到墙边，回应我生涩的吻，像是在接纳一只滚烫的鸡蛋，有一下没一下地终于将外壳剥得半遮半露。他抚摸着我□的锁骨和肩，细细吻上去，轻舔啮咬，两手捏得我胸前两点殷红红豆般突起挺立，双唇顺着脖子移向左耳，一吹，一舔，一含，一咬，我就彻底瘫软在他身上。
　　
　　他一手扶着我的背，一手褪下腰上的裤子，灼热的手在我冰凉的臀上来回抚摩。我勾住他的脖子，一阵无力。他吻了吻我，突然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惊呼一声，一手按在他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却马上失去了支点。他将我抵在侧面的隔板上，一手勾住我的腰，一手勾住我的腿。我顺着隔板渐渐下滑，后面缓缓刺入了一根坚|挺。没有任何准备，比第一次疼上数十倍。
　　
　　他见我一蹙眉，立马扶紧了我，不敢再有动作。我连连摇头：“继续啊。”他脸色微红，轻轻吻了我。
　　
　　我不喜欢这种偷情的感觉，尤其是我爸进洗手间的时候。开门声都没有，就听他喊了一声：“天瑾？”
　　
--> 作者有话要说：小夜出去玩了，放在存稿箱发的，被河蟹的词就等我回来吧…… 
                  chapter 18 
　　我听我爸进来，惊得收紧双臂。陈天瑾倒泰然自若，对着隔间外说道：“我在。”声音沙哑低沉，我不禁要称赞他这个时候还能忍得住。
　　
　　我爸顿了很久才说：“你没事吧？”
　　
　　“没事。”他语气仍然那么冰冷。
　　
　　我没有透视眼，但我几乎能想象我爸在外面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爸也没有透视眼，但他绝对想不到隔间里面他的亲儿子和他亲弟弟在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当然，他更看不见他儿子疼痛难耐，欲|火焚身时的表情。
　　
　　陈天瑾一只手绕过我的脖子递到我嘴边，我在煎熬中费力地望向他，他示意我咬住，我便咬在口中，却不敢咬重。引来他一对怜惜的目光。我只微笑。
　　
　　我爸问：“安然在不在这里？”
　　
　　陈天瑾定定看着我双眼，回道：“刚才来过，又走了。”
　　
　　我爸哦了一声，似乎准备走了。很久之后，又传来他平静的声音：“天瑾，上一代的恩怨，不要连累下一代。”
　　
　　我笑了。爸，你可知我在为你还债？
　　
　　洗手间关门声刚落，我就被陈天瑾放回了地面。他捧着我的脸粗略吻了两下，将我翻了过来。我伏在隔板上，只觉得下身被撕裂一般，痛得所有声音都哽咽在喉中，化作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陈天瑾一次次深入，就像是掠夺，抽走了我全部的力气，却还不满足一般地扭过我的头，深入更兼深吻。
　　
　　我看见他虚张的双眼。迷离的色彩，纷乱的情感，汹涌的占有欲……最后不过是凝成一双惝恍的眸子，美得心碎。
　　
　　他是在诱惑我，还是在爱我？
　　
　　事后陈天瑾坐在地上，我坐在他腿上。看见隔板上我恬不知耻射上去的淫猥液体，我就抬不起头。
　　
　　陈天瑾把我的头按在胸前，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我的眼睛，如同对待爱人一般轻柔——让我姑且如此自居吧。
　　
　　“安然，安然，安然……”他如此一遍遍地重复，低声在我耳边问道，“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别再对我说那样的话，好吗？”
　　
　　我埋着头，含含糊糊道：“你可以把称呼改成陈天瑜，我不会介意。”
　　
　　他猛然坐起身。我静静地看着他一脸无措地抚着我的脸颊，期期艾艾道：“安、安然，你是不是、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一个于我概念不明的词……
　　
　　他苦笑：“你以为我会爱一个眼看着母亲把弟弟赶出家门，却掩上窗帘，置之不理的哥哥？”
　　
　　误会……
　　
　　“一个虚情假意请你去他家，却特意带你去受你最恨的人的凌|辱的哥哥？”
　　
　　误会……
　　
　　“一个亲口对你说绝交的哥哥？”
　　
　　上回在医院，我问陈天瑾是不是讨厌我爸。陈天瑾说：我怎么会讨厌他呢？没错，他只是恨他。
　　
　　冷眼旁观，虚情假意，绝然无情……陈天瑾儿时究竟受了多少苦？如今又承载了多少恨？原来那恨，不是因爱而生。真的错怪他了，将近半年时间，我是罪人。
　　
　　陈天瑾再度将我拥入怀中，柔声说道：“误会这么深，你都愿意陪我吗？”
　　
　　我心痛。
　　
　　几年之后，回想今天。我不禁自嘲：这点痛算TM屁啊！
　　
　　明明是素昧谋面，却还觉得似曾相识。老人被推出手术室时，已经气若游丝，满脸岁月的痕迹，看去不像七十，倒像八十。虚弱憔悴的外貌掩不住高雅的气质，条条皱纹遮不住熟稔的面孔。
　　
　　我迟疑许久，才想起陈天瑾床边相框里的那个人。年轻，清隽，忧郁，果真是音乐家的优雅不俗。
　　
　　陈天瑾毫不保留地传承了他的气质，而我爸仅仅继承了外貌。毕竟前者是他养大，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成就。如此看来，他两个儿子的幸与不幸，究竟该如何评定？
　　
　　灯光照得病房惨淡而耀眼，周围尽是闻讯赶来的朋友和同行。到场的亲人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
　　
　　陈天瑜站在床尾，陈天瑾站在床头。老人无力的手被陈天瑾轻轻握住，他环视一圈，似乎因看不到什么人而有些失落。他的视线在陈天瑜身上稍作停顿，片刻又转到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慈爱。老人双唇翕动，陈天瑾立刻将耳朵凑过去。
　　
　　除了啜泣声和老人极不平畅的呼吸声，周围静得出奇，所有人都默不作声。陈天瑾让我走到老人床边。
　　
　　我跪下身，伏在床头，恰能看见老人一双沧桑的眼睛，像是一口古井，浮游着杂乱无章的情绪。我想起他是我爷爷，是陈天瑾依赖多年的父亲，不禁有些退却。他却那样温柔地看着我，与陈天瑾的眼神如出一辙。
　　
　　我受了蛊惑一般，凑上前，听见爷爷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安然？”他这样轻轻叫我。
　　
　　我点头。瞥见陈天瑾抚慰的眼神。
　　
　　“天瑾……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出国了。我放他……放他一个人在外面……”他停下艰难地喘息两声，又继续道，“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是一个人。我们……对不起他。”爷爷浑浊的眼睛湿润了。
　　
　　他眼中那刻入骨髓的歉疚与不舍，像石块一样压在我心头，心底的防线碾得粉碎。
　　
　　他的眼神近乎哀求，“安然，你要答应爷爷。”似是临终的遗言，我不由揪紧了被单，只听他断断续续道，“不管……不管天瑾做了什么……你要在……在他身边……陪着他。”
　　
　　我没心思去想爷爷是否知道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爷爷望着我微笑，含着泪的微笑，他满足了，便可以撒手人寰，而我从此背负着卸不下的使命。
　　
--> 作者有话要说：Orz，表打我，有意见尽管提 
                  chapter 19 
　　爷爷说累了，大家便陆陆续续退出了病房。陈天瑾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我看他轻轻关上门，眼中不见一丝波澜。
　　
　　陈天瑾一转身，差点撞上陈天瑜。陈天瑜支支吾吾道：“天瑾……妈今天——”
　　
　　“我去天台吹吹风。”陈天瑾满不在乎地转身离去。
　　
　　空留我爸一个左右为难地站在门口。看他被冷落这么多次，次次觉得他可怜。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这做儿子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头脑发热竟害怕陈天瑾做傻事，踏着窸窸窣窣的小碎步跟上他。他越走越急，不久消失在我视野里。
　　
　　天微微亮，我踏上天台，入眼一张张雪白的床单。陈天瑾靠在栏杆上，轻风微拂，轻柔地发丝扫过镜框，不时掩住轻垂的眼。
　　
　　我走过去对他说：“不要难过。”
　　
　　他不答。
　　
　　我转过身，一时忘记洗手间里的冲动之行，猛地靠上去，疼得不禁全身一僵。
　　
　　他蓦地一惊：“小心一点。”
　　
　　“啧啧，独自莫凭栏。”
　　
　　“我陪你，你不孤单。”
　　
　　“你又抢我台词。”我说着，不禁垂下了头。我陪着他，他便不孤单了吗？
　　
　　“老人早点离去，其实也是件好事。”我见他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不禁侧目。“指不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把他气死。”
　　
　　我不解：“什么意思？”
　　
　　“安然，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爷爷一直舍不得夏婉。”
　　
　　舍不得？只是舍不得啊，看老人先是期许，再而失落的眼神，是在找她吗？
　　
　　“要不是因为舍不得，也不会弄到这步田地……要不是舍不得，我们父子俩也不会活得这么窝囊。被那个女人视作路边的垃圾，没有一点地位。”
　　
　　那个看上去严肃端庄的奶奶。我记得她每次来我家都问我的功课，教我做人。她不但待人严谨，待自己也十分严苛，简直是用绳索把自己捆绑起来。60岁高龄仍然在职任教，我不敢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儿时觉得奶奶对我很严格，我爸说，奶奶那是爱你。可能别人的奶奶没有什么文化，但却和蔼可亲，慈祥友善，对孙子百般宠爱。
　　
　　相比我奶奶，我倒觉得初识的爷爷更和蔼友善。两人到底是怎样的差距？一个看上去比实际苍老了十五岁，另一个年轻了十五岁。
　　
　　“我能有今天，”陈天瑾嘴角微扬，满载不屑，“拜她所赐。”
　　
　　隐约觉得，他那清亮的眼镜后面透过来的，是一丝丝寒气。我蹙了蹙眉，刚要伸手触碰他，他便起身。
　　
　　“我不是圣人，我不会让伤害过我的人逍遥自在，不知悔改。”他垂头望着我，越靠越近，“我为什么不待在国外教大学，而要回国当一个高中的数学教师？我为什么甘心屈居在她之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恨吗？
　　
　　我能看见恨与憎恶交织，阴暗与毁灭糅杂，他温柔明净的双眼承载不住，流泻四方，生出洪水一般的灾难。
　　
　　“安然，你能看见一朵长在污泥之上的花，从盛放，到凋零，到归于污泥的过程。”
　　
　　他托着我的下巴，充盈着报复与野心的双眼，仅寸许之隔。我一不留神，竟沉了进去。
　　
　　我答允了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对眼前的人不离不弃。纵使他毁灭了全世界，我又能如何？更何况，我已经沉了进去，深陷沼泽般，沉了进去……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红，映照在陈天瑾的眼镜上，那双眼睛显得妖异而魅惑。
　　
　　他态度一转，掩住方才的阴沉，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开口提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安然，我过分吗？我从不问你的感受，每次都凭自己的意愿。”
　　
　　我对他突变的态度有些措手不及，张口结舌没能回答上来。
　　
　　陈天瑾两手亲昵地揽住我的腰：“还疼吗？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我立刻别过脸去：“不必了。我又不是姑娘家，要你负责不成？”
　　
　　他轻笑：“可我想要对你负责。”他轻咬我的耳垂，低声说道，“安然，等你长大了……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去丹麦，你嫁给我吧。”我完全呆滞了，他的声音犹在我耳边流连不去，“还是说你想去法国？不如我们去荷兰吧。”
　　
　　他疯了吗？他可记得我陈安然是他亲侄子？见他心情好，我不想泼他冷水！
　　
　　我任由他像孩子一样赖在我身上。
　　
　　天边那枚太阳应是升了起来，却终究是被大片云彩遮住，没有阴霾，而是奇异的绯红遍染了半边天空，红霞似由画笔随意抹上，美得惊心。
　　
　　他在朝霞下吻了我，如我所期待。
　　
　　老人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走得无声无息。他不想带走什么，包括亲友的眼泪。老人的手想必余温尚在，因为陈天瑾久久执住，不愿松开。
　　
　　我爸确实最终连碰一下都没能碰到，爷爷留给他的，只有一道目光。
　　
　　陈天瑾说，高贵的人，随随便便碰不得。
　　
　　于是我爸成了低俗的人。
　　
　　爷爷被送进太平间的时候，陈天瑾紧紧捏着我的手，低声说道：“安然，我只剩你一个了。”令人心疼的声音。
　　
　　我回握着他，感受着他骨子里散发的清冷寂寞。
　　
　　我爸拉过我说：“安然，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守着。”
　　
　　“不。”陈天瑾一口否决，“我守。”
　　
　　貌似父母死了，孩子都要一直守着，直到火化。陈天瑾的意思是，陈天瑜不是老人的儿子，没有资格。
　　
　　陈天瑾不理会我爸难看的面色，转而对我温柔道：“安然，你回去休息吧。”我不禁要赞叹他态度逆转的速度，比京剧变脸还绝。
　　
　　我爸脸色更差。陈天瑾捏捏我的手，松开了。
　　
　　回去时，我爸拉着我的手微微颤抖，我俩沿着走道一路走到尽头。我回头，看见陈天瑾取下眼镜揉眼睛，单薄的身影仍是那样脆弱。
　　
　　他刚刚是说他只剩我一个了吗？
　　
　　我爸快了两步，揽着我走入转角，两手颤得更厉害。
　　
　　“爸？”
　　
　　“安然，”他停下脚步急促地叫了我一声。我回过头看他欲说还休，不禁心乱。他神色复杂地凝视着我，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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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20 
　　回到学校，小白绕我转了三圈，把我看到脸红心跳羞涩难当才罢休。他说：“真的是安帅，是真的安帅。原来你没有被绑架。”
　　
　　“如果我被绑架，你会去救我吗？”我摆出个自以为含情脉脉的眼神。
　　
　　小白搓了搓满身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瞧你那骚样。”
　　
　　“滚！”
　　
　　于是我立志再也不和小白说话。
　　
　　听说我爷爷昨天已经下葬，我奶奶夏婉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陈天瑾像是吃了摇头丸，两三天不休息，回来学校仍是精神抖擞。
　　
　　数学课讲得格外生动，同学们和任课老师禁不住要拍案叫绝了，我奶奶却坐在后面八风不动。
　　
　　想我奶奶真是不厚道，挑了人家死了爹爹状态最不好的时候来听课，严格也不带这么严格的。
　　
　　我笔尖在桌上划着圈，两眼跟着陈天瑾跑。陈天瑾目光不时与我相撞，竟然总有片刻的失神。
　　
　　我咧嘴笑着，头一转，看见小白望着我，我冲他做了个鬼脸，一转头，唐露露也定定望着我。
　　
　　一下课，唐露露问我：“你真的是安帅吗？你是真的安帅吗？为什么眼神不对了？”
　　
　　我心虚：“什么眼神？”
　　
　　“看陈天瑾的眼神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嘴上敷衍着，脚上溜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飘着茶香，尤为温暖。陈天瑾趴在办公桌上睡得正香。才下课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想必是累得很了。
　　
　　我刚走到他办公桌边，他立马惊醒，见是我，迷迷糊糊道：“安然啊？”
　　
　　我指了指桌上的苦丁茶说：“受7年西方教育，享7年西方生活，品位还是没有西化嘛？”
　　
　　他笑：“你要尝尝？”
　　
　　“那玩意我喝不来。太苦。”
　　
　　他啜了一口茶，说道：“茶叶太苦，不适合你。你是杯温水，泡不开的。”
　　
　　我头大，温水到底什么意思？
　　
　　“找我有事？”
　　
　　“没有事呀。”我望天花板，“前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我今天来给你补生日礼物。”
　　
　　“你竟然知道我生日？”他表示很惊讶。
　　
　　这丫的过生日都不早说。
　　
　　前天我睡了一天的觉，昨天突然想起问我爸陈天瑾的生日。我爸说“就是昨天嘛”，我不淡定鸟。陈天瑾生日真好，清明节，年年放假呐！
　　
　　我送了他一条狗链子，链子上面一块骨头形狗牌子。我说：“我第一眼看到这骨头，就觉得你肯定很喜欢啃。所以买下来了。”
　　
　　他蹙眉：“这是什么做的？”
　　
　　我想了想：“合金吧。”
　　
　　“咬不动。”
　　
　　“给你东西你还挑！”
　　
　　“我不要值钱的东西。我只想把你带回家。”
　　
　　我一惊，环顾四周，没人注意这边，怒道：“你疯了吗？”说完，溜出了办公室。
　　
　　走到教室甜甜地回想那句话：我不要值钱的东西。我只想把你带回家。
　　
　　上课铃猝然响起，我恍然大悟，他是在骂我不值钱呢。
　　
　　隔两天就是期中考试，我发誓我绝对不是贿赂陈天瑾。我只是在获悉他监考我所在的考场时，略微有些小兴奋而已。
　　
　　考语文的时候，我发现基础题基本不会。写到名句默写时，我已经头昏眼花，揉揉眼睛赫然发现上面有一句我没看过的诗：
　　
　　______________，杜鹃声里斜阳暮。（选自：秦观《踏莎行》）
　　
　　我抬头瞧了瞧，陈天瑾仰在椅子上闭着眼，不知是睡死了还是闭目养神。
　　
　　我掏出手机，打出一句：你还活着吗？毫不犹豫地发给陈天瑾。
　　
　　陈天瑾没一会儿惊醒，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我见他瞧了我一眼才开始回信息。
　　
　　陈天瑾：貌似活着。
　　
　　我：我俩到没到坦诚相待的地步？
　　
　　陈天瑾：当然。
　　
　　我：那你说说，“杜鹃声里斜阳暮”前一句是什么。
　　
　　陈天瑾：檐钩陌上晓月初。
　　
　　我：你确定？
　　
　　陈天瑾：当然。
　　
　　我反复读了两三遍，倒挺顺的，于是喜滋滋写了上去。没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一看，小白。
　　
　　都说了不和他说话，我因而没有问他，直接问了陈天瑾。可见我没问他是明智的选择，他也是这题不会。
　　
　　我回道：檐钩陌上晓月初，杜鹃声里斜阳暮。两分呢，小白欠我个人情。
　　
　　考完试，我跟陈天瑾说：“谢了。”
　　
　　他颇儒雅地笑了笑：“不客气。”
　　
　　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试卷发下来，我发现我错了。看了唐露露的答案，我发现我错得离谱。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陈天瑾，你个误人子弟的小人！
　　
　　无奈万玉花的孩子还没康复，所以万玉花一去不复返。陈天瑾平日给我们上语文自习，今天给我们分析语文分数。
　　
　　陈教授十分严肃地提到本班两个不同考场的学生写出了完全相同的错误答案，还指明了是哪道题。
　　
　　唐露露看了我一眼，叹。我不敢看小白，把头埋得深深的。
　　
　　只听陈天瑾握着小话筒说：“昨天应万老师要求，布置大家各写一份总结报告，今天一位一位上来念。那么我们按学号顺序……”
　　
　　我笑，这一号真悲催。
　　
　　“一号陈安然同学，请上台诵读你的总结报告。”
　　
　　我这才想起我是一号：“老师，还是按倒序来吧。”
　　
　　老师点头：“好吧，四十二号谢棣同学。”
　　
　　我惊，看见小白很怨念地望着我，改口：“老师还是按顺序来吧。”
　　
　　陈天瑾笑得十分无害：“请抓紧时间。”
　　
　　我慢慢吞吞走上台，陈天瑾把话筒递给我，整个教室里四十二双眼睛扫射着我。好吧，我认命：“这、这次语文考得不怎么样，具体就是……”吞吞吐吐是我安帅的本色吗？我瞧了眼陈天瑾，咽了口唾沫，大声说道，“好吧，其实，那句‘檐钩陌上晓月初，杜鹃声里斜阳暮’是我问人的，和班上同学雷同，也是我转发的，大家要批评就批评吧。”
　　
　　说完，我垂着头，余光瞥见陈天瑾嘴角一丝诡异的笑。他的目的是这个吗？
　　
　　台下一片寂静，片刻后哄闹不已。
　　
　　“安帅好文采！”
　　
　　“安帅好胆量！”
　　
　　“安帅你好帅！”
　　
　　“安帅威武！”
　　
　　…………
　　
　　陈天瑾摸摸我的头说：“好孩子，下去吧。”
　　
　　班上哄闹了一节课，我郁闷了一节课。
　　
　　于是我立志再也不和陈天瑾说话。
　　
　　下课隔壁班的孩子问我们出了什么事，小白说，大家在安帅的领导下，纷纷揭发自己的罪行，场面太过感人，大家情难自已，所以……
　　
　　一堂忏悔课，陈天瑾是用我做引子吗？
　　
　　这老师，什么毛病？
　　
--> 作者有话要说：妈的，老子就是狗血，老子不但狗血，老子还黑狗血，浇了你们这些僵尸的欲火 
                  chapter 21 
　　小爷说过不和陈天瑾说话的。
　　
　　陈天瑾放学后很是阴险地在楼梯口拦截到了我。教学楼只有一个楼道不成？小爷很拽地扭头走另一个楼道。未走几步就被拉住了。
　　
　　“别生气了。”
　　
　　我怒：“我生气？我会生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没看到生气。顶多是怒发冲冠，面红耳赤。”他把我拉下楼，“就和害羞一样，好看极了。”
　　
　　幸而周围没人，我想我的脸肯定是红了。每天放学，夕阳都是红得暧昧。那是阳光，阳光！
　　
　　陈天瑾说：“何必那么在意分数？”
　　
　　我大为恼火：“没分数我能上好大学吗？”
　　
　　“上好大学做什么？”
　　
　　“不上好大学我能有好工作吗？”
　　
　　下面他应该问，要好工作做什么。然后我会回答，有好工作才能挑个好看姑娘结婚。然后他会……
　　
　　不料他接的是：“要工作做什么？我养你就是。”我爸不也养着我吗？一个性质。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我死了你陪葬。”
　　
　　“那你要是成亲了怎么办？”
　　
　　“我成亲你陪嫁。”
　　
　　我哦了一声：“想来你现在独守西厢，待字闺中。可有心仪的人家？”
　　
　　“有。不过我少长他几岁，又不讨他喜欢。可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与他兴许无缘罢。”
　　
　　“没关系。忘了他吧，本少不嫌弃你。你跟着本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是在勾引调戏良家妇女吗？我太邪恶了，陈天瑾这么纯洁的……
　　
　　“安然，”他突然认真看着我，“你愿意跟着我受苦受累吗？”
　　
　　我也认真地看着他：“我跟着你从来都是受苦受累。”
　　
　　他注视着我，两眼忽而笑成了弯月。我一时看傻眼了。他捏着我的下巴凑过来，更仔细地打量着我。我一时紧张，两手仿佛多余，不知往哪摆。
　　
　　陈天瑾眨眨眼道：“安然，听说下巴尖的女子多薄命。”他拇指蹭了蹭我的下巴，痒酥酥的。
　　
　　我摊手：“我长这么大，遇到最大的挫折就是今天这次作弊被我亲手揭发。”
　　
　　他笑意更甚，松开了我，转身走远。下巴上暖暖的触感久久不散，我看着陈天瑾的背影被夕阳描出金边，痴了许久。
　　
　　听说下巴尖的女子多薄命，听说下巴尖的女子多薄命，听说下巴尖的女子多薄命……我想了很久，暴怒——陈天瑾丫的骂我是女人！
　　
　　陈天瑾见我停在后面，又走了回来。
　　
　　我蓦然发现他背着阳光的身影稍嫌单薄，总透着伶仃的寂寞。丧父不久的笑容，再怎么甜，也只是包裹着苦涩的糖衣，需知那糖衣越厚，那里面的苦涩越难以忍受。他是怎么做到悲伤不形于色？
　　
　　他走回来抱着我说：“怎么了？”
　　
　　我个头还只及他的下巴，就只是那种他微微一低头就可以吻到我额头的高度。我就像一时迷了心窍，对他说道：“等我长高了，我就可以把你护在怀里。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你不要长高。就这样，我稍稍一倾身子，就可以吻到你的额头。”他竟然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夕阳西下，橘红的阳光照在脸上，尽是暖意。偌大的校园内，我们被斜阳拉长的影子横行而过。我多么希望在有人时，他也能这样牵着我，如同普通的情侣。
　　
　　正如普通情侣，我给陈天瑾的挂坠上，一面刻着瑾，一面刻着然。他看到后也许会觉得有点小女儿情结，可他会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目光飘忽不定地移到他领口，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他果然是不明白。
　　
　　我不禁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在找什么？”
　　
　　我茫然看他。却见他侧头对着我笑：“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我不言。只见他掏出那条狗链子，拴在了我脖子上。
　　
　　“你做什么？”我有些不高兴，伸手要取下来。
　　
　　“别摘。”他挪开我的手说，“摘了它，你就是流浪狗了。”
　　
　　谁才是流浪狗？我一直都以为我可以收留徜徉不定的他的心。到了后来我才明白，这条链子太细，拴不住两个逃散的灵魂。
　　
　　校园寂寥无人。任由他牵着走在夕阳下，我把链子塞进衣服里。这段见不得人的地下恋情，注定与灿烂阳光无缘，最多只能享受斜阳渐渐黯淡的光芒。是否它会像夕阳一样，虽无限美好，却临近黄昏？
　　
　　他指尖的温度似乎也随渐渐淡去的阳光变得冰冷，仿佛害怕天黑，害怕寂寞。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可一个世纪也是有尽头的。无奈我们出了校门便是殊途。
　　
　　我不时回头，却总见他一步不挪地对着我挥手。
　　
　　我摸了摸胸口渐渐温热的挂坠，心头不时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躁。他从不对我解释什么，也从不对我承诺什么，毫无安全感可言。
　　
　　我于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 作者有话要说：我从来不伪更，尊的 
                  番外 问情 
　　事情的起因是我吃饭时的片刻失神。导火索是我妈的一番话。
　　
　　话说我吃饭时看着鱼发呆，我爸说：“安然，你最近为什么魂不守舍？”
　　
　　我妈说：“是啊，你是不是早恋了？”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当然，在座的只有我和我爸妈。
　　
　　我瞧见我爸眼神不断往我这儿飘，又不敢直接看我。那感觉就像听见鬼鬼祟祟的挠门声，好像随时有人侵入自家宅院偷盗。
　　
　　我埋头苦吃，我妈说：“安然，早恋什么的我不想说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能对人家女孩子负责？”
　　
　　貌似是陈天瑾想要对我负责吧？
　　
　　“你们这点大的孩子懂些什么？”我妈一脸肃然，灯光照在她脸上，观音大士一般光芒万丈，如知天下万事，“你清不清楚那个女孩为什么喜欢你？因为你的长相？因为你的学习？还是因为你的钱？”
　　
　　我哑然失笑。原来陈天瑾会因为我的长相，我的学习，以及我的钱而喜欢我啊！
　　
　　我肚子里抽风一百八十回。只听我妈说道：“这个月零花钱减半。”
　　
　　我妈说：认真学习不要早恋。
　　
　　我爸却说：早恋也不是不好，安然你如果有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努力争取。
　　
　　哦，不！
　　
　　我还在痛苦纠结，陈天瑾又不是喜欢我的零花钱，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话说回来，陈天瑾为什么会看上我呢？
　　
　　这问题困扰我许久。虽不至于日思夜想，却也令我寝食难安。
　　
　　探索一
　　
　　那天数学课上，我问唐露露：“露露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个人喜欢你，你会认为他是喜欢你的长相，还是成绩，还是什么呢？”
　　
　　露露顿了顿，说：“你觉得呢？”
　　
　　我笑：“你长那么漂亮，成绩又好，家世又不错，性格又温柔，人品也没话说，当然是什么都喜欢了。”
　　
　　露露脸一红，把头别到一边：“谈恋爱什么的，到大学再说吧。”
　　
　　小姑娘羞涩了，肯定是想到心上人了。我窃笑：“露露啊，我爸说了，早恋也不是不好，如果有喜欢的人要努力争取哪！”
　　
　　露露脸更红，头都抬不起来。只听她声音细若蚊嘤：“我准备考S大，你呢？”
　　
　　我呆了呆，恍然大悟，急忙解释道：“露，你误会了！我——”
　　
　　“你在干什么？”只听陈天瑾在我身后阴森森地说。
　　
　　我回头见两道冷漠的目光透过镜片落下来，寒气逼人。我强笑道：“我在……我在问问题。”
　　
　　“我知道你在问问题。”
　　
　　“老师神通广大。”
　　
　　“过奖。问到答案了没有？人家长得漂亮，成绩优异，家世不错，性格温柔，人品又好，你看上的是哪条？”
　　
　　“这几条都很诱人。”
　　
　　陈天瑾眼镜寒光一闪：“说得也是。S大很不错。是吧，露？”
　　
　　啧啧，好浓的醋味。我正要调侃一番，就被陈天瑾拿书拍了脑袋。
　　
　　“坐正，听课。下课来我办公室。”
　　
　　满座哗然。丢人丢到家了。
　　
　　探索二
　　
　　我不死心，又想要问小白。
　　
　　这天晚上打完篮球，天色不早。我扭扭捏捏走到小白旁边说：“小白啊。”
　　
　　小白汗一抹：“什么事？”
　　
　　“我……我想……那个……”我瞪着自己快要散掉的鞋带，半天说不完一句话，活像个想要表白又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的小女生。
　　
　　“没事我走了。”小白推了自行车就走，活像个被表白心中窃喜又想继续装酷的大帅哥。
　　
　　“哎，等等！哎哟……”我想要追上，不幸一脚踩到自己鞋带，狠狠摔了一跤。
　　
　　小白停下来，回头，叹了口气：“想要我顺便载你回家就直说嘛。”
　　
　　我呆滞。
　　
　　路上……
　　
　　“小白啊，你说……”
　　
　　“我听说学校隔壁的网吧被封了，以后中午不能溜出来上网了。”
　　
　　“是啊。小白，我问你……”
　　
　　“你说八班不服上次的比赛要向我们宣战，我们究竟该不该接受呢？”
　　
　　“不清楚。你听我说啊……”
　　
　　“我上次在万玉花桌上看到排名榜，发现你比四班的天才转校生考得好哪。”
　　
　　“真的？”
　　
　　“但后来发现是重名。”
　　
　　“……”
　　
　　“到你家了。有事网上说。”
　　
　　结果什么都没问成。
　　
　　晚上上网，我看到小白顶着小白的马甲在打怪，我投其所好，跟了过去。
　　
　　我：小白，你看兄弟我有什么优点？
　　
　　小白：等级高，技能炫，装备很拉风。
　　
　　我：……
　　
　　小白：它开始攻击你了。
　　
　　我：什么？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我的角色已经被怪物打死。
　　
　　复活后，看见小白发过来一个讯息：话说……您认识在下？
　　
　　我在很长一段沉默后，回道：我是陈。
　　
　　小白：等着！
　　
　　我等了很久，小白退了游戏，敲我QQ。
　　
　　小白：你在发什么癫痫？
　　
　　我：我最近很困扰。
　　
　　小白：哦，迷途的羔羊，上帝遣我来帮助你，你有什么要对上帝说的？
　　
　　我：蒙上帝恩宠，求上帝明示。如果有个人喜欢小白你，你会认为他是喜欢你的相貌，还是成绩，还是什么呢？
　　
　　小白：亲爱的，你觉得我除了长得帅，还有哪点能吸引人呢？
　　
　　我：没了。凭这点就够了。
　　
　　小白：那不就行了。
　　
　　我：那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小白：哪个他？
　　
　　我沉默。
　　
　　小白：安帅，耶稣爱你。你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我：没有啊。只是“她”太难打了。
　　
　　心虚……
　　
　　小白：亲爱的，你要是失恋了，随时可以投入哥的怀抱，哥爱抚你。
　　
　　我：妈妈说早恋不好的。
　　
　　小白没了动静。我越发困扰。陈天瑾究竟看上我哪点了？
　　
　　QQ骤然响起，是陈天瑾。
　　
　　陈天瑾：几点了？
　　
　　我：0:24
　　
　　陈天瑾：你时间是对的嘛，怎么还不下线？
　　
　　我：？
　　
　　陈天瑾：好吧，我相信你不是在和谢棣聊天玩游戏忘记了时间。
　　
　　我：你监控我电脑？！
　　
　　陈天瑾：你也可以认为我在你房间安装了摄像头。
　　
　　我：变态！
　　
　　因为陈天瑾这句话，我一晚上没睡好。
　　
　　探索三
　　
　　次日晨，上学路上。
　　
　　顾秦那厮在校门口搔首弄姿，电眼四射，好不淫|荡，见我来了，对我说道：“小安然昨晚没睡好吗？被天瑾从网上撵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瞥了他一眼，端庄踏进了校门。
　　
　　顾秦像只嗡嗡叫的苍蝇，跟了过来：“是我告诉他你在线的嘛。”
　　
　　“贱人，你怎么知道的？”
　　
　　他摊手：“本贱人无所不知。”
　　
　　我停下脚步，觉得这个“无所不知”十分诱人。“那你一定知道陈天瑾的事情。”
　　
　　“当然。”他侧头对我微微一笑。
　　
　　“顾老师您今天特别帅。”
　　
　　“奉承没用，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顾秦托起我的下巴，莞尔一笑：“让我想想。”他手指捏了捏我的下巴。
　　
　　我毛骨悚然，连忙退开。
　　
　　他说：“怪不得天瑾喜欢摸你下巴，细细滑滑的，手感很好。”
　　
　　“没错。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我之外的人摸。”陈天瑾的声音鬼魅般响起。
　　
　　我大喜，指着顾秦对陈天瑾哭诉道：“叔，他非礼我。”
　　
　　谁让那小子告我状，我暗自奸笑一百八十回，却见顾秦一脸释然，全无大难临头的觉悟。
　　
　　只见陈天瑾推了推眼镜，说道：“顾秦对男孩又没兴趣。莫非是你勾引了他？”
　　
　　呃，我栽了……
　　
　　“课间来我办公室。”
　　
　　我怒：“这次理由是什么？”吃醋吗？这个男人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被我逮到凌晨在上网。”陈天瑾悠哉走远。
　　
　　顾秦对我笑道：“陈天瑾为什么这么纠缠你呢？因为他喜欢你啊。他为什么喜欢你呢？你想问的是这个吧？我可以告诉你。条件是下回球赛输给我们八班。”
　　
　　一句话挠得我心里痒痒。可惜今后没球赛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人要自力更生。
　　
　　探索四
　　
　　傍晚，我潜伏在陈天瑾下班的必经之处。在陈天瑾靠近时，一把将他拉到阴暗处，趁他还没站稳，将他推到墙角，困在两臂间。
　　
　　“被我逮到了。”我笑，“你可以叫救命，但是在人赶来前，本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陈天瑾倒很入戏，怯生生说道：“你要干什么？”
　　
　　我凑近他说道：“你说我要干什么呢，美人？”
　　
　　“小人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听之任之，束手就擒。还望大人为所欲为之余，不忘手下留情，莫要伤及小人的性命。”
　　
　　“那本少就恭敬不如从命，开始为所欲为了。”难得陈天瑾这么听话，心中涌起一股征服欲，却还不忘原先的目的，“说你喜欢我。”
　　
　　陈天瑾羞涩了好一会儿。
　　
　　我很色|情地扒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热气：“说啊。”
　　
　　“你在逼我吗？”
　　
　　“对。”
　　
　　“好吧，我喜欢你。”
　　
　　“说的好勉强。”我不满地咬了口他的耳朵，“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真要说？”他颇为难地垂下眼。
　　
　　我顿生怜香惜玉之情，怪他演得太逼真，还是怪安少我太纯真呢？
　　
　　走神的功夫，我就被陈天瑾反身压在墙边。陈天瑾手指抚过我脸颊，柔声说道：“因为你是安然啊。”
　　
　　我莫名其妙，抬眼看着他双眼。浅浅的笑意背后，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让人受了蛊惑一般移不开眼。
　　
　　“那你为什么喜欢安然呢？”
　　
　　“因为安然是你啊。”
　　
　　嘁，等于没说。
　　
　　“被我逮到了。”他笑，“你可以叫救命，但是在人赶来前，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惊，他学我？“你要做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呢，美人？”
　　
　　“大人饶命！”
　　
　　“饶命可以，但要付出点代价。”
　　
　　……
　　
　　结果我还是没有弄清楚陈天瑾为什么看上我。
　　
　　顾秦对我说：告诉你原因也是枉然。因为你不是他，你不会理解的。
　　
-->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的群：61848994 
                  chapter 22 
　　唐露露当真是魅力四射，势不可挡。近来找我递情书的人越来越多，视我为敌的人也与日俱增。
　　
　　听说上回同我和小白打架的那个人暗恋唐露露许久——怪不得下手那么狠。不知他是何居心，前日竟然跑来跟我道歉。
　　
　　我大喜，跑去告诉小白。小白沉默片刻，说道：“还不是你那亲叔叔使的小手段。”他这么说也就算了，还摆出一副“你真TM像个白痴”的表情来。
　　
　　“小白貌似比我还了解我叔。”我丢给他一个“你TM懂什么”的眼神。
　　
　　小白有好一会儿的怔忪，最后叹道：“安帅你最近变呆了。”
　　
　　“其实我一向不是个锋芒毕露的人。”我无奈摇了摇头，“人们一般称之为，韬光养晦。”瞥见小白神色滞了滞，我远目，“你也可以理解为，深藏不露。”
　　
　　我顶着一副怀才不遇，仕途不济的厌世表情，打从小白早已经傻了吧唧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高人请留步。”未走远，只听他在后面喊我一声。我退回去，他对我说，“在下赏识贤侄才华久矣，见贤侄落魄至此，爱才心切，虽无力助贤侄加官进爵，却也不忍令其就此埋没。犬女闺名露露，相貌还算上得了厅堂，能洗衣拖地，善刺绣女红，尚未许人。愿结良缘，他事方可从长计议。”
　　
　　小白这厢还真是来说亲的？简直跟个拉拢人心的奸臣贼子没什么两样。我疑心重重扫视他一眼，却见他怨念极深的看着我。
　　
　　我怔住。只见他指着我身后某处说：“那个杂碎又来了。”我循着他手指指向望去，不禁舒了口气，原来那股怨念是冲着八班那人的。
　　
　　那人名叫戴明远，个字很高，相貌平平，成绩略佳，平日看人微微低着头，有些恭维的姿态。大家都知道此人不大友善，也都知道此人倾心于唐露露，暗地里笑话不止一回。在这个老师不敢把男女学生安排同桌的年纪，作为唐露露近两年的同桌，我表示压力很大。我铁定是成了戴明远同学的假想情敌。
　　
　　当然，戴同学主动向我示好，不管人家是何意图，我都不能伸手打笑脸人。戴同学遂得寸进尺，与我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明里是不打不相识的好朋友，暗里谁都明白他分明是为了接近唐露露。
　　
　　众人表示我与他命理相冲，不宜走太近。唐露露表示对此人印象不好。我未有任何表示。
　　
　　于是每到中午温度高得不近人情的时候，戴同学会很有义气地请兄弟我吃冷饮，旁边的唐露露自然也能“分一杯羹”。我往往把冷饮给小白吃，小白毫不见外。唐露露则是往往把冷饮拿在手上直到化了。
　　
　　那都是钱呢。我半个月前被克扣了一半零花钱，见状，于心不忍：“露露，你不喜欢人家也不带这么糟蹋东西的。”
　　
　　露露嫣然一笑：“不糟蹋。这样挺凉快的。”
　　
　　我说这戴同学就不能换个花样，每天都是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只屑跟我打听打听就能知道唐露露不喜欢草莓味喜欢菠萝味的，戴同学不开窍。
　　
　　终于有一天，戴明远问我：“我前天发现她没有吃呢。后来观察几天她都没有吃。为什么她都不吃呢？她是不是讨厌我？”
　　
　　唐露露则对我说：“你那朋友真讨厌。让他别有事没事站在窗口了，冷饮也别送了。我没那么娇气，况且班上有空调呢。”
　　
　　这才是真女儿嘛！
　　
　　我委婉转达了唐露露的懿旨，戴明远眼中有些不甚明显的失落，不像是痛，仅仅是难过。大约是一种被高中生误视为爱的暧昧。
　　
　　我不禁暗自鄙夷，高中生能懂什么？转而想想，我一个小小高中生又懂些什么？
　　
　　淡淡的虑惑被轻快的生活节奏冲散。还有一个多月才是暑假，课业繁重，心里却无比轻松。
　　
　　可怜右边的右边小白苦叹没了冷饮吃，左边露露时刻烦恼着那个不肯罢休的戴明远。台上陈天瑾的书教得无与伦比，台下我睡得酣畅淋漓。
　　
　　终于，唐露露恼了：“陈安然，你怎么就认识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她从抽屉抽出几张类似情书的东西，想必有一半是我帮人递的。
　　
　　我无辜：“是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先认识了你。我只是炮灰级的路人乙。”
　　
　　“如果那个戴明远再要送我回家，我就掐死你。”
　　
　　见她那架势，我缩了缩我纤细易折的脖子，畏首畏脑道：“露露，谋杀亲夫是死罪。”
　　
　　她拍案而起。
　　
　　我无辜道：“小戴那边也对我心存芥蒂。我还指望您在关键时刻予以庇护，现在看来……”
　　
　　她想了想，道：“反正他当你是情敌了，不如顺水推舟，断了他的念想。”
　　
　　演情侣吗？我怕弄假成真。
　　
　　唐露露何许人也，自然对我了若指掌。宽慰道：“只在他面前。”我眨巴着眼睛瞧她，她说，“不然我把这些信堆在你桌子里，然后放把火。”
　　
　　我瞥了眼连在一起的桌子，怡然自得道：“会同归于尽的。”
　　
　　说起来唐露露那桌子里的信，有一半都是我帮人塞的。好几回被陈天瑾看到，被用眼神警告了无数次。陈天瑾那眼神何其消魂，看得我浑身都酥了，真想抱过来亲亲舔舔咬咬……咳咳……
　　
　　帮帮唐露露也不错，一则她落得清净，二则我也能在百无聊赖的时光中找点乐子。
　　
　　人说爱情需要调味品，我是不是该做些添油加醋的工作？
　　
　　我这正神游，露露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你要不愿意，我不勉强你。”
　　
　　我摇了摇头：“闺女，我怎么忍心看你那么困扰？”
　　
　　为表慈爱，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挺顺，挺滑，继续摸。
　　
　　露露就要爆起，我急忙说道：“戴明远在门口呢？”
　　
　　她马上睁大眼睛，转眼又乖顺得像只小猫。在外人看去，一定像是我惹露露生气了，露露想要打我，又马上被我安抚下来。鉴于这个安抚的动作太过暧昧，旁人的想法与现实岔了多少度就不得而知了。
　　
　　戴明远当然没在门口，这个举动，倒是吸引了周围一群人的目光。有人私语，有人窥探，有人开心，有人愁。
　　
　　我不禁忧心这个玩笑开大了。陈天瑾进教室时，有人说了一句：“原来陈安然和班长早有奸|情啊！”
　　
　　只看那人动作不易察觉地停滞片刻，随后如神色如常，课也讲得很流畅。果然是前辈！
　　
-->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那句话，我的群：61848994 
                  chapter 23 
　　没想到唐露露让我成了社会公敌，走到哪里都有人不大满意地看着我。不过男生对于这种事，顶多只是调侃。我满怀期望地相信唐露露会受到我崇拜者的冷嘲热讽。
　　
　　我对唐露露透露这一想法时，唐露露表示一个也没有。我当场石化。
　　
　　一定是唐露露人格魅力太过强大了，所以没人和她作对，一定是这样！
　　
　　我不过是与唐露露一起出席了两次学生会会议，组办了三次学生委员选举，参加了四次社会调研活动，就被说成了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高二朗诵比赛，我和唐露露作为学生会正副会长担任了主持，恐怕依然挡不住潮水般漫涌的谣言。
　　
　　会堂里，台上是吹不到冷气的，直热得心焦气燥，余光已经瞥到唐露露满头大汗，身形不稳了。我没由来地慌乱起来。谁知还没宣告结束，唐露露就倒下了。
　　
　　我自然是想都没想就伸手捞住了她，台下自然是爆发出一片惊呼声。
　　
　　唐露露面颊通红，身子腻热，透过闭成两条缝的眼睛看不出还剩几分意识。香汗淋漓的娇躯依偎在我怀里，说不出的柔弱与无力。
　　
　　有人急急忙忙冲上来把我推到了一边，有人掐人中，有人解纽扣，有人喂水，有人大喊着请校医来……只有我站在一边貌似特别碍事，转身要走，被人泼了一身矿泉水。
　　
　　我垂头看了看潮湿的礼服，回想起一开始在后台，唐露露与我并肩而立，小白在一边摸着下巴不坏好意说：“还真是挺般配的。安帅你这样看起来像个男人。”
　　
　　我当时笑言：“我本来就是男人。”
　　
　　回头看见唐露露对旁边的人虚弱地摇摇头，虚张着的眼睛有意无意扫过我，又移回来定在我身上。
　　
　　我怔住。陈安然你还是男人吗？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推开周围的人：“你们围着不闷吗？我送她去医务室。”
　　
　　我当着全年级数百人的面把唐露露背了起来。
　　
　　就这样，学生会正副会长的恋情在高二传得沸沸扬扬。唐露露的狂热追随者们纷纷知难而退。
　　
　　小白兴冲冲勾着我的脖子说：“安帅，你下手真快，是什么时候勾搭上唐露露的？”
　　
　　我摊手：“近水楼台先得月。”
　　
　　小白捶了我一下：“不当我是兄弟了？这都不告诉我。”
　　
　　“哎哎？你还当真了？据调查，成功男士的配偶一般比本人小四岁，我不可能养着别人的老婆啊。”见小白一脸鄙夷，我坦白，“我和唐露露不是真的。我只是帮帮忙，帮我闺女的忙有错吗？”
　　
　　小白鄙夷之色更甚：“你比陈天瑾小几岁？”
　　
　　我心里一沉：“八岁。怎么？”
　　
　　小白勾起嘴角，邪邪一笑：“他也在养着别人的老婆嘛。”
　　
　　“你什么意思？”
　　
　　他一脸无所谓：“字面意思呗。”
　　
　　“我去看看我闺女了。”我勉强笑了笑，扭头朝医务室走去。
　　
　　小白的直觉特别敏锐，我早有领会。经他这么一说，心里七上八下，只一心想着避开他。他反倒不依不闹地跟过来。
　　
　　“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惊觉自己语气冷得出奇，下意识地看向小白，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难道是我多虑了，他真的不知情？
　　
　　“哦。”他一脸不大高兴，“我只是开开玩笑，你生什么气？安帅啊，唐露露真的不错的，你就不考虑考虑？我一直以为你喜欢唐露露呢，哪家的姑娘比唐露露还有魅力……”
　　
　　小白在我旁边说了一大通。我头疼，他原来是真的不知情。虚惊一场。
　　
　　“白，你比我爹还烦。”
　　
　　“安，你比我儿子还值得我烦。”
　　
　　“……”
　　
　　唐露露回家前对我道了声谢谢。我皱眉：“这点事情也要道歉？”见她脸色红了红，我又笑道，“闺女长大了，和爹爹生疏了。”
　　
　　唐露露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甩上书包走了。
　　
　　我冲她背影叫道：“闺女慢走，路上小心车，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无奈一直没见到陈天瑾，我还以为他会对我说些什么。
　　
　　第二天竟然下了不小的雨，我没有带伞，到了学校已经全身湿透。刚到避雨处甩了甩头发，余光瞥见陈天瑾的车飞驰而过，停在远处停车场。
　　
　　今天真是巧了。我心中一阵欣喜，满心等着陈天瑾出现。
　　
　　只见陈天瑾踏出车门，撑开了伞，又绕到另一边车门前，想是里面坐着什么人。我心里正揣测会是什么人让陈天瑾这么早接来学校，就看见车里探出一个小巧玲珑的身躯。那人将手放在陈天瑾摊开的手心，就这么被陈天瑾扶了出来。动作淑雅高贵，仿佛被扶出马车的欧洲中世纪贵妇人。
　　
　　她转过身来，我方才看清容貌——柳眉杏眼，翘鼻樱唇，活像个倍受宠爱栩栩如生的洋娃娃。如我所料，乔老师，Tina。
　　
　　陈天瑾轻轻揽着她的腰，全心全意替她撑着伞，倒是自己大半的肩暴露在雨里，淋了个半湿，却还不疾不徐地走着。
　　
　　下这么大雨，装什么绅士淑女？
　　
　　我想躲开，看着他们两人，却怎么也移不动脚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杵在路口。直到陈天瑾看见我，我才一个激灵，微微移动一步。
　　
　　陈天瑾不动声色把手从Tina腰间移开。走近后，柔声问道：“怎么全身都湿了？”
　　
　　这还用问，他是傻的？我直视他双眼，没有看到一丝愧疚。
　　
　　Tina看到我有些惊讶：“安然这是怎么了？我办公室有毛巾，我去拿给你擦一擦。”
　　
　　“不用了。干得差不多了。”
　　
　　我转过身，在过道上留下长长一条湿痕，像是蜗牛爬过的痕迹。
　　
　　没想到调味剂什么的，竟然是陈天瑾下的。初一品，那调味剂和我的固然不同。抑或，那是可以令爱情过早夭折的毒药？
　　
--> 作者有话要说：bw什么的，最讨厌了。 
                  chapter 24 
　　我给陈天瑾送作业时，他正埋头写着什么。我无声无息把作业本放在桌上，一转身，被一股力量扯住了手腕。
　　
　　“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无甚起伏。
　　
　　我轻松道：“在想你是从哪条路上遇到乔老师的。以后我从那边走也许能搭个便车。”
　　
　　“在她家楼下。”
　　
　　我僵住。乔老师和我家就住在一个小区，他特意接乔老师也没有顺带捎我吗？
　　
　　“你衣服还是湿的。”我看他拿了一条毛巾要替我擦干净，急忙躲开。他紧紧捏着我的胳臂，“别动！”话中透着不容反抗的语气，我就果真不动了。
　　
　　“乔老师拿给你擦衣服的毛巾，我怎么好意思弄脏？”这回轮到他不动了。
　　
　　我脱开他的手，悠然出了办公室，踩出一地的水迹。
　　
　　最好把这办公室淹了，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无奈事与愿违。
　　
　　中午万玉花要把我和唐露露的座位调开，我抵死不从，被万玉花请到办公室训话。万玉花大发神威，引来两三个围观的老师。陈天瑾忍无可忍，碰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万玉花将我早恋什么的事很委婉地说了出来。“万玉花式的委婉”，我实在不敢恭维，总之事情被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陈天瑾听后面不改色，意料之中。想都没想就替我说话，还是意料之中。最后让万玉花把我交给他处置，依然是意料之中。
　　
　　又走到那处僻静的走廊。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雨水打进来，溅到脚踝上，凉丝丝的。陈天瑾熟练地取出一支烟，点燃，只字不言。
　　
　　陈天瑾想必猜到我和我家闺女不过是逢场作戏，于是他把我拉出来也是逢场作戏。
　　
　　我看他靠在墙边，眼镜歪斜，领口凌乱，青烟袅袅，一副后现代主义颓废造型，就知道他肯定有心事。
　　
　　过剩的雨水，把什么心事都泡得胀大。我蹲在墙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烦些什么。
　　
　　我仰头看着他，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我们很相似。”
　　
　　他伸到嘴边取烟的手指顿了顿，随后取下半截烟，轻笑道：“安然，我们其实不一样。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若干年之后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在荆棘丛中长大，而我生长在温室。所以我像一杯温水，能够浇灌他残碎的心。而长在温室的我，禁不住被他与众不同的野性气质所吸引，仿佛沉溺在曼陀罗花香中渐渐失去了自我。
　　
　　我真的想不出爷爷究竟是怎么教出这么一个野生玫瑰般清高倨傲优雅脱俗的儿子来。
　　
　　他的性格真的百里挑一，行为也总出乎意料，例如说他刚才理所当然地扯了我的衣角擦干净旁边的地面，然后心安理得坐了上去。我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要生气地把他踹走。
　　
　　他纹丝不动，赖在旁边朝我脸上吐烟：“安然，我爸那天对你说了什么？”
　　
　　烟熏到我的眼睛，我别过脸说道：“爷爷把你托付给了我，说既然你嫁给了我，我就要好好待你。”
　　
　　许久不闻他的动静，我转过去发现他正拿着烟头烫我的校服，那么一会儿功夫，就被烧出三四个洞。
　　
　　我恼火：“我改天帮你联系精神病医生，瞧瞧你这什么毛病！”
　　
　　话音未落，一只爪子搭在我肩头，两片柔软的唇压了下来，透着香烟的苦涩，却也似香烟一样使人振奋。
　　
　　雨声更大，雨点依旧接连不断地打进来，凉丝丝的。想必空中的雨水早已连成了无数条线，如同纠缠不清的丝缕，纷纷绕绕，搅乱绵薄的情绪。
　　
　　“安然，早上的事，你生气吗？”
　　
　　“为个女人争风吃醋吗？我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我有些气息不稳，垂着头不敢看他。
　　
　　和女人争风吃醋的事情我做不来。如果陈天瑾真的喜欢她，我也做不到委曲求全，我不是慈悲为怀的圣母。但我只会怨恨陈天瑾，男人不会像女人一样爱憎不分明。
　　
　　他收紧了抱住我的手臂，在我头顶低声呢喃道：“真的越来越放不下你了，怎么办？”不仔细听，倒真不大可能听得清。
　　
　　原来他也有无所适从的时候吗？
　　
　　晚上吃饭，我妈拈着我凭空冒出四个洞的校服喋喋不休。我之前用剪刀修整一下，看上去像是设计创意，无奈被我妈一扯，冒出几根线头。
　　
　　我爸沉默得像是块钢，阴郁的脸难得多了分爷爷的气质。直到快吃完饭才听他慢条斯理道：“安然，七月七号小学返校，我没空。”
　　
　　“怎么了？”
　　
　　“天瑾的订婚宴，你去吧。”
　　
　　我怔怔看着我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爸隐隐有些为难和不忍，避开我的视线，期期艾艾道：“你也知道我和天瑾的关系，我去并不适合。”
　　
　　“凭我和你的关系，我也不适合。”凭我和陈天瑾的关系，恐怕更不适合。
　　
　　“去一趟也没什么。准新娘是你奶奶的干女儿，好像叫乔缇娜。应该是你们学校的——”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场合。”我打断他，“到时再说。”
　　
　　饭桌上没了声响。我不记得这顿饭，我吃了多久。
　　
　　记得他说过：我嫁人你陪嫁。
　　
　　如今他是娶，我便是多余的了。
　　
　　第二天直到送数学作业，我才看见陈天瑾。一天不见，他桌上多了不止一摞书。
　　
　　他似乎忙得不可开交，随便指点我把作业放在桌角，头也没有抬起一下。我立在桌边移不动步子，许久他才注意到我。
　　
　　“怎么了？”
　　
　　看他投来的关切眼神，我心中突然抱有一丝希望：“听说你要成亲了？”
　　
　　陈天瑾眼睛立刻弯成月牙般的弧度。我还在失神看着他，他便凑过来轻碰了下我的嘴唇。
　　
　　我蓦地一惊，猛然后退一步：“你疯了？”环顾四周，幸而没有老师看见。
　　
　　上回谁说要带我去丹麦，带我去法国荷兰？我的臆想吗？
　　
　　不想看他邪笑的眼睛，我扭头就走。
　　
　　原想着他会拉住我给我解释，可身后没有一点动静。他如果轻轻唤我一声，我也许会转身回去求他不要结婚。可身后真的没有一点动静。
　　
　　他对我的感情就这么浅薄？没有走到头，便已山穷水尽。
　　
-->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扑过来，蹭，死皮赖脸：伦家要评论嘛~ 
                  chapter 25 
　　从此我看见陈天瑾绕着走，上课尽量避免目光接触，就连送作业都让唐露露小白代送。我就像把自己罩在保护圈内，用尽一切方法对他避而远之。
　　
　　然而我不知该说那是缘分还是冤家路窄，去校长室恰好撞上了陈天瑾。
　　
　　奶奶不在，少不了和他搭上两句。没出几句，就被陈天瑾揽在怀里。我极力挣扎，骂他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当初和戴明远打架也没这么拼命。他似乎恼了，三两下把我制住，按在门边。我不得动弹，正巧此时我奶奶进了办公室。
　　
　　怎料我奶奶和我爸一样，万事都迁就着陈天瑾。她进来见到这场景，什么都不问就认为是我的错。陈天瑾装一回老好人替我说话。
　　
　　出了校长办公室，他立刻跟出来拉住了我。我用力甩开他，狠狠说道：“虚伪！”
　　
　　“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冷哼一声。
　　
　　“下个月，”他说，“下个月我转到高三组。”
　　
　　我别过头去。
　　
　　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们班数学是谁代课，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老师。你如果有不会的尽管来找我。要不然我给你单独上课。”
　　
　　“老师您出去上一个小时的课，是一个学生200吧？我陪你做了两次，一次算多少钱？能上几节课？”我说得确实太难听。
　　
　　他脸都白了，语气变得特别古怪：“那是教高中生。我给大学生上一堂课一千多。”
　　
　　我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
　　
　　他不急不缓道：“大学一间教室有一百多个座位，平均一人十块钱。算起来哪怕想要做一次，我也得讲好几十节课，哪有教你来得划算？”
　　
　　他是空手道黑带一段，跆拳道黑带二段。我自然打不过他，我毫不在意道：“乔老师比较划算，是免费的。”
　　
　　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对，还有附赠礼品。”
　　
　　说罢，信步走远，空留我一人杵在校长室门前。胸前的挂坠冰凉，垂头看见攥成拳的手在不住颤抖，我舒了口气，放松了手，只觉得一阵酸麻感由指尖袭向心口。
　　
　　他下个月就要去教高三。最后一堂课，我听得心不在焉，他教得心不在焉，众学生也有点心不在焉。
　　
　　我伏在桌上，写写画画，什么都没有听见。旁边唐露露不断拿手臂撞我，提醒我陈天瑾在看我。我不理她，她倒变本加厉。
　　
　　我不耐烦道：“干嘛？”
　　
　　她蹙眉道：“老师叫你呢，站起来。”
　　
　　我不情不愿站了起来。陈天瑾离我不过十步之遥。他朝我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我。我站得七歪八斜，看起来比他矮了不少。
　　
　　“陈安然，我刚才讲了什么？”他一副要把我秉公处理的神情。
　　
　　我心里嗤笑着，不答。
　　
　　班上静悄悄的，如果平实有这么安静，万玉花该笑歪嘴了。在同学眼里我大概是受惯了娇宠，见老师发火却还不以为意怡然自得的傻子。
　　
　　陈天瑾厉声道：“站直了！”
　　
　　我勉强挺了挺胸，还是一副摇摇欲坠的身形。
　　
　　“我不是正式在你们学校任职，不要以为我不敢体罚。”
　　
　　教室里面突然议论纷纷。
　　
　　陈天瑾蹙了蹙眉：“站出去。”这可是陈天瑾第一次发火，我实在荣幸之至。
　　
　　悠哉悠哉走到门口，听见他说了声“安静”，然后是书本摔在桌上的声音，紧接着一阵脚步声跟了出来。我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大力拉扯着，踉踉跄跄走到了楼梯口。我被甩到墙上，脊背撞得生疼。
　　
　　当老师就是好，可以管教那么多学生，哪怕是自己错了，也可以去处罚别人。家族使命是吗？以后我也当老师。
　　
　　而眼前这老师简直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可笑的是，禽兽低垂着头，语气软了下来：“以后再对你解释，好吗？”
　　
　　他刚才的师威丢在哪了，这样低声下气的，还是陈天瑾吗？我判断得不错，这人果然虚伪。
　　
　　我扬起手，狠狠扇过去，却被他握住手腕。意料之中。
　　
　　迎面贴上来两片冰凉的唇，凉得惊心。意料之外。
　　
　　我的手腕被他紧紧握着，很疼。他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左肩，把我抵在墙上动弹不得，尖利的牙齿狠狠咬下来，像是要把我咬碎。齿间满是腥甜的味道，不过片刻便被攻陷了唇齿。
　　
　　承自相同的血脉，我们都有很锋利的牙齿。他的吻越是强势，双方越是痛苦。偏偏他丢不开，我也不想他丢开。
　　
　　眼前蒙上一层雾，依稀看见他忍痛闭上的双眼，细长的睫毛。真的好痛！
　　
　　不料被人打断。唐露露站在楼梯口，瞠目结舌。
　　
--> 作者有话要说：做个调查——
希望喜剧的，请举右手
希望悲剧的，请举左手
不举的，我当你不举，拖出去凌辱！……咳咳……不举的，我当你中立，中立的多了，我就按自己意愿袅~兴奋ing 
                  chapter 26 
　　“陈安然，你真的就不在意？”唐露露比我妈还唠叨，在我耳边念叨了十万八千遍。
　　
　　我摸了摸嘴角的伤口，似乎又尝到一丝腥甜的味道。
　　
　　那天唐露露管不住纪律才来找陈天瑾的，撞上这副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陈天瑾让她先回去，然后替我擦了擦湿润的眼睛和嘴角，动作温柔得我简直想哭出来。
　　
　　再后来，陈天瑾就真的去教高三了。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见到他。
　　
　　唐露露义愤填膺：“你可以去告他！陈安然你究竟在怕什么？”这话她说了五万四千遍。
　　
　　“他是我叔叔，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反正现在也遇不到了，随他去吧。”
　　
　　唐露露听我这话，消停了一会儿。不过半分钟又开始愤慨。
　　
　　“亲闺女，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小白。”
　　
　　唐露露的表情很扭曲，半晌才勉强点点头。
　　
　　“乖。”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陈天瑾了。谁知道那天万玉花让我去陈天瑾办公室拿二五班的数学试卷。我让唐露露去，唐露露冷哼一声，不睬我。我让小白去，小白说太远了，不愿意。
　　
　　陈天瑾居然是一个人一间办公室，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其实小白唐露露不愿意，我还可以麻烦别人，却不知怎的还是亲自过来了。看见陈天瑾埋头工作，我又后悔了，转身要走，听见陈天瑾淡淡的声音：“进来。”
　　
　　我极不情愿走进去，看见桌上就是我们班的试卷。头一张是我闺女的，原先一个99，被划掉改成了100。
　　
　　我本来应该拿了试卷就走，却禁不住冷嘲一句：“当老师真好，可以拿分数收买人心。”
　　
　　陈天瑾拿笔的手顿了顿。
　　
　　我拿了试卷飞快朝门口走去，身后翻天覆地几声巨响。我迅速拉开门，被一只手按了回去。那只手缓缓下滑，停在我胸前，只屑伸手轻轻一带，就能把我带进怀里。
　　
　　然而他终究没有碰到我，他温声说道：“七月七号，不想来就算了。”语间有种模式化的礼貌和疏离，“祝福到了就可以。”眼前的门被他缓缓拉开。
　　
　　“妄想！”我把试卷摔进他办公室，纷纷扬扬大片的白纸，零散飘落。
　　
　　他的眼镜黯淡无光，透着夜晚的寒气。
　　
　　他想让我求他吗？
　　
　　回到班上，小白凑过来要看分数。我摊手表示什么都没有拿。
　　
　　小白一脸疑惑。我视若无睹：“陈天瑾现在拽了，一个人一间办公室。”
　　
　　“那是当然，他现在是主任了。”小白手往我肩上一搭，说，“等我们校长走了，他能当校长也说不定呢。”
　　
　　“走去哪？”
　　
　　“去市教育局当局长。”
　　
　　“哦。”
　　
　　等陈天瑾当上校长，我也该毕业了。
　　
　　转眼跨过了期末，等七月十二号拿了成绩单和暑假作业，就算是放假。我呆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闲得发慌。
　　
　　听说高三陈天瑾教的那个班，高考成绩出奇地好。无奈我的数学考得出奇地差，英语倒是出乎意料地及格了。
　　
　　小白打来无数个电话催我出去打篮球，我说没心情。他说你再躲家里就比我白了。我挂了电话，转眼跑去打游戏。小白跟到游戏里纠缠：“你是不是失恋了？暗地里跟哪个丫头谈起来的，怎么都瞒着兄弟？”
　　
　　我二话不说下线了。电话手机响了又响，心情好了动手掐断，心情不好就任由它响到精疲力尽。终于有一次响的是门铃。
　　
　　我顶着鸟窝头，敞着一半的衬衫纽扣，趿着一只旧拖鞋，跑去开门。来人竟是顾秦。
　　
　　他显然忽略了我不修边幅的形象：“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人接，还以为你在家出事了。”
　　
　　“陈天瑾让你来的？”我让开门等他进来，瞥了眼日历，今天是七月一号，离他订婚可还有六天呢。
　　
　　“何必弄到这副田地？”他毫不客气坐在我家沙发上。对我从不见外这点习性和陈天瑾很像。
　　
　　我不理他，朝冰箱走去：“顾老师想喝点什么？”我打开冰箱门，笑了，“实在太巧，我家今天可提供可乐，可乐，可乐，以及可乐。您想要哪样？”
　　
　　“随便哪样。”
　　
　　这对白真TM白痴。
　　
　　“陈天瑾欠我一个解释。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现在恐怕来不了。”
　　
　　准备订婚的事吗？“那个小贱人为什么要嫁给乔缇娜？”
　　
　　顾秦被呛了一下，半晌才顺过气来，要笑不笑地对我说：“既然他没跟你解释，我也不方便说。”
　　
　　“反正七月七号，我不会去的。”
　　
　　“他也不希望你去。”顾秦心有不忍地看着我，“一个月不见，你不想他吗？”
　　
　　“不想，”我回答得很干脆，见他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我不情不愿道，“不想想他，但还是忍不住想。”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实话，顿了很久，才犹豫不决地说：“他又住院了，你去看看他吧。”
　　
　　“又住院？这小娘子真脆弱，没我照看就三天两头住院。”
　　
　　“他不知道我来，你去看看他吧。”
　　
　　“热死了，我不想出去。”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了声别，走了。
　　
　　如果陈天瑾那天没有对我说那句“祝福到了就好”，也许我还会考虑考虑去看看他剩几口气。现在觉得，这种人不值得，再怎么情有可原都不值得。
　　
　　从一号到六号，顾秦都会准时来劝我。我爸有时在家，问我这是谁。
　　
　　我翻了个白眼，懒懒道：“我欠他五块钱。”
　　
　　就连我那教语文的爸也找不到恰当的语言，纠结许久才总结道：“人不可貌相。”
　　
　　谁知道七月七号顾秦却没有准时来找我讨那五块钱。我跟我爸说我还清了债。我爸夸我讲信用。
　　
　　说实话，七月六号我被顾秦劝得有些心动了。实际是因为七月七号陈天瑾还住着院订不了婚，我心情大好，决定这天去医院看看。
　　
　　一出门才发现下了好大的雨，怪不得顾秦没来。我坐居井底近十天，天气什么的不闻不问。刚要回家拿伞，手机响了。
　　
　　不出所料还是顾秦。
　　
　　“顾老师您怎么不来我家了？我都准备好了可乐招待您呢。”
　　
　　“我在机场，赶不过去了。”听得出他声音沙哑。
　　
　　我心里一沉：“你在那做什么？”
　　
　　“天瑾出国了。”
　　
--> 作者有话要说：没什么可说的……关于那个杯具洗具，个人觉得都是日常生活必备的……
哎，我的群：61848994
冷得很，谁来搞活了 
                  chapter 27 
　　顾秦问我，陈天瑾回来后，我愿不愿意原谅他。我很宅心仁厚地告诉顾秦，他死了我就可以原谅他。想来他死了，我也不得不原谅他，因为我得陪葬呢。永远睡在一起，怎么可以存在隔阂。
　　
　　既然陈天瑾出国，他们这婚就结不成了。我幸灾乐祸，开了瓶可乐庆祝。整整一个暑假，我喝可乐喝得内伤。待到可乐喝完，高三已经悄然而至。
　　
　　没有陈天瑾教数学，我学得云里雾里。令我庆幸的是，我高考时数学考得比隔壁班那天才转校生要高了两分，令我遗憾的是，我数学依然没有超过我闺女。
　　
　　得知成绩后，我摸着我闺女的脑袋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小白扬言要和我考同一个大学，我扬言要和我闺女考同一个大学。结果是，我和闺女都上了S大，小白成绩太好，上了对面M大。幸而都在本市。
　　
　　毕业典例那天晚上，大家都说去KTV唱歌。我推辞不得，只好跟去。
　　
　　最近特别讨厌吵闹的场面，我坐在角落，独自头痛。
　　
　　周围有人遗憾高三没有追到喜欢的人，有人遗憾没有好好整一整万玉花，有人遗憾再也见不到乔老师了。
　　
　　那个谁说了一句：“乔老师可是要嫁人的。”
　　
　　我心中一紧。
　　
　　又是另一个谁说道：“陈天瑾得了便宜还卖乖，娶到省教育厅厅长的女儿还要出国逃婚。”
　　
　　我闻言僵住。
　　
　　“哪是逃婚呀？不是已经订了婚吗？”
　　
　　我伸出僵硬的手，端起桌上的葡萄汁，决意假装伤心欲绝，借酒浇愁。未递到嘴边就被一只手按住。
　　
　　“那是酒。”小白说。
　　
　　那更好。我递到嘴边，一饮而尽。旁边几个人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大致以为我得了失心疯。
　　
　　一杯下肚，竟然没感觉。我又倒了一杯，小白拉不住我，一把推翻了杯子。哐啷的响声淹没在高亢的音乐中，轰动不大。小白揉揉我的头发，对周围人说我是太舍不得大家了。
　　
　　小白把我按在座位上，提心吊胆看着我。我现在开始头晕眼花，胃里翻腾得难受，哪还有力气闹事。
　　
　　有谁在高声唱道：
　　
　　只是我还放不开对你太依赖
　　
　　只是我还不能够释怀
　　
　　只是我还放不开内心的依赖
　　
　　忘了曾经你把我出卖
　　
　　晕头转向倒在一个温暖的怀里，和陈天瑾一样的温柔。我抽搭一声，伸手摸索到他的脸，狠狠掐了一把，再而勾住他的脖子，苦笑道：“这样我都放不下，你却什么都抛开了。你对得起我吗？”
　　
　　“你醉了，我是白。”
　　
　　我蓦然一惊，推开了他，却一个不稳往后倒下去。只听砰地一声，脑袋撞在了桌上。抬眼看见三四个小白在眼前转。我按住后脑勺，挣扎着爬起来。小白把我提了起来，拎出了包间。
　　
　　外面热得出奇，我紧紧抱着浑身冰凉的小白，站不稳身子。
　　
　　“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小白拎脏小狗似的把我拎开，离自己远远的。
　　
　　我拨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倒在了墙上。贴在墙上倒是凉快了些，后脑勺还是疼得要命。我顺着墙下滑，一双凉凉的手伸过来扶住了我。我脑袋撞了一下，神智还是清醒的，只是站不稳。小白让我靠在他身上，带着我往外走。
　　
　　我整张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闷气道：“带我回你家。”
　　
　　车里开着空调，隐约觉得有些冷。我抱着裸|露的双臂蜷在座位上，被一双手揽入怀里，动作竟然和陈天瑾一样熟稔。我吸了吸鼻子，忍住没哭。
　　
　　整整一年没有他的消息，我不痛不痒地过了一年。到头来发现我原来这么想念他，想到心都痛了。终于明白填志愿时为什么违背心意填了本市的大学。其实我心底里还是希望再看见他的，甚至担心他回来会找不到我。
　　
　　“有的时候，觉得你特别可怜。”小白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瞒着我，但肯定是很痛苦的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笑：“我太贱。”
　　
　　如果是陈天瑾看到我这副样子，会不会觉得心疼呢？我闭上眼睛不去想他，脑中却不断浮现他的音容笑貌，如同缠命的鬼魅，不将置我于死地绝不善罢甘休。
　　
　　我昏昏沉沉倒在一张床上。周围漆黑一片，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我立马冷得蜷了起来。四肢仿佛被恶鬼缠住，它拉扯着我，撕咬着我，反抗不得，人似被扯入了深水水底，强大的水压压得我肝肠寸断，喘不过气来。
　　
　　一阵阵恐惧感袭来，心底像是被掏空一般。独独想着他的笑容，呜咽着叫他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一切念想都坠入谷底，杳无音讯。周身流淌着源源不断的空虚感和无力感。
　　
　　耀眼的灯光蓦然打在我脸上，我惊醒，强睁开眼，看见小白那张苍白的脸就在不远处。
　　
　　我扯着他的衣襟，声音嘶哑道：“白，我想哭。”
　　
　　他伸手揽住我，轻声说道：“哭吧。”
　　
　　我却哭不出来。闭上眼睛，一阵困倦感袭来。
　　
　　我想我是真的累了。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大房间的大床上，穿着大一号的衣服。
　　
　　我还在发呆，门开了。小白端了杯牛奶走进来，
　　
　　“我这是在？”
　　
　　“在我家。”小白瞄了我一眼，放下牛奶，跑去拉窗帘，“你昨晚醉了，让我把你带回家。放心，我昨晚给你爸打过电话了。”
　　
　　我按着沉沉的脑袋想了又想，半晌才“哦”的一声如梦初醒。“谢谢。”
　　
　　“谢什么谢啊。”
　　
　　“我妈要知道我喝酒，会骂我的。多亏了你。”
　　
　　小白原本僵硬的嘴角忽而浮起一股笑意：“那你以身相许吧。”他说着，跑过来拍拍我的脸。
　　
　　我不大自然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干笑道：“白，我不是说过吗，如果你是女的，我会很愿意娶你。”
　　
　　小白眼角抽了抽，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扔到地上：“去洗脸去。”
　　
　　我拉了拉滑到肩头的衣领，脚底抹油溜进洗手间。听见小白的话，差点没滑倒。
　　
　　小白说的是：“遮什么遮，昨晚给你换衣服，哪没看过？”
　　
　　我往外探了探头：“小白，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小白摸着下巴淫|笑：“你说我又帅又温柔，成绩优异，家世又好，想要嫁给我。还说要立刻把自己交给我。”
　　
　　我嘴角抽搐着把他锁在了洗手间外面。
　　
　　正找牙刷呢，只听他幽幽的声音穿过了门板：“陈安然。”开天辟地第一次叫我的大名，我诚惶诚恐。
　　
　　“不管你高中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不要带到大学，我不想看你痛苦一辈子。”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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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砖随意 
                  chapter 28 
　　高三的暑假没有作业，我和小白厮混了两个月，连我妈也管不住。最后十天，小白一纸机票跑海南跳草裙舞去了。我独守空闺，百无聊赖，被我妈赶去收拾书本。
　　
　　一大堆书，英语书最烂，数学书最新。本子什么的杂乱无章，随手一翻，翻到高二的数学本。
　　
　　记得那时候，数学作业都是抄我闺女的。反正我数学成绩好，陈天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我是抄的，所以从来不批，我甚至怀疑他后来根本不翻我的本子。
　　
　　话说回来，我还不认识陈天瑾的字呢。
　　
　　翻来覆去，没有找到任何红笔的痕迹。我无声叹了口气，将本子丢到一边，突然瞥见最后一页赫然书了五个优雅隽秀的红字。
　　
　　安然，对不起。
　　
　　我颇辛酸地笑了笑，将本子丢到一边。
　　
　　时隔一年有余，我仍然记得那时有多怨恨。我说再也不想看到他，结果真的如我所愿。其实早在我对顾秦说陈天瑾死了我就可以原谅他这话之前，我就已经原谅他了。
　　
　　想想我还真不争气，周围那么多女生关注我，那么多朋友关心我，我竟然为一个男人失魂落魄。
　　
　　可我已经原谅他了，他人在哪里呢？
　　
　　天空一片阴霾，隐约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很容易让我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傍晚，他拉着我一路跑到大马路上。我头一次与他有着相同的方向，头一次觉得这老师其实没那么坏，头一次发现，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眸中，有着迷人的寂寞。
　　
　　夜里下起了很大的雨，窗外黑漆漆的，除了雨声，一切都是空洞。我坐在书桌前，不是听雨，是在等小白电话，却就这么听着雨声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被手机吵醒，一串奇怪的号码，不是小白。我接起来听不见人声，只有嗞啦嗞啦的声响，好似外星来电。
　　
　　“喂？”我发出这么个声响，就再也没有说话。也许是打错了或者恶作剧，我这么想着，准备挂断。
　　
　　“安然。”
　　
　　听这声音，我僵了好一会儿。一年多，他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打来算什么？
　　
　　“安然？能听见吗？”杂音消失了，陈天瑾在电话那头说，“还在生我的气？”
　　
　　我嘴唇一开一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别生气了。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安然，我想听你的声音。”
　　
　　是我的手在颤抖，还是他的声音在颤抖？
　　
　　“安然，说句话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待我的声音，最后他放弃了，柔声对我说道，“安然，我明天回去。你愿意去机场接我吗？”
　　
　　“下午两点半。我当你答应了。”
　　
　　“你……你打错了。”
　　
　　我慌忙挂了电话，伏在桌边喘息，心突突地跳。方才一直屏住呼吸，只听清两个词——机场，两点半。
　　
　　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觉没睡好，中午匆匆吃完饭便早早出门了。
　　
　　早上就不再打雷了，只是雨太大，机场里人特别少。我站在角落，接了两通电话，一个是小白，一个是顾秦。接完电话在机场里外绕了五六圈，不远处的警卫大约注意我很久了。
　　
　　最后我选择站在外面。雨忽大忽小，握着伞的手太紧，直到疼了我才恍然察觉。不知陈天瑾会不会笑话我傻等了这么久。凭他恶劣的性格，凌晨那时没有打出让我付费的国际长途我就谢天谢地了。
　　
　　等到六点半，雨已经很小，我还固执地撑着伞。
　　
　　时间一点点流逝，渐渐萌生出“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来。陈天瑾出现时，我真的就不会动了。好像全世界都不会动了，他的双眼满载柔和的光，渐行渐近。
　　
　　他握住我的手，蹙了蹙眉：“很冷吗？”
　　
　　伞被拿走，身上多了件黑色的风衣。“你等了多久？顾秦没有告诉你班机延期了？”
　　
　　我摇头，怔住，又点头，最后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笑，替我裹好了衣服，紧紧拥入怀里：“瘦了。”他脸侧紧紧贴着我的，缠绵不断的一通耳鬓厮磨，“想我没有？”
　　
　　想，想打人。
　　
　　他抱着瑟瑟发抖的我，打了车直接回了他家。
　　
　　灯一开，犹是两年前我初来时那般清洁明亮。厨房烧得正欢畅的电水壶表明此人又请来了钟点工。他出国归来，轻装简从，只拎了一个旅行包。
　　
　　旅行包刚一落地，我就浑身发软倒了下去。他一摸我的脸，立马缩回了手。我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转眼躺在了沙发上。没一会儿，一根冰凉的玻璃棒被塞进我嘴里。又没过多久，我被凌空抱起来，迅速送进了车里。
　　
　　车里闷得很。他不敢开窗户，也不敢开冷气，额边出了点汗，也不知是热得还是急得，一言不发开着车，还不忘替我拉好衣服。
　　
　　“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路灯打进车内，交错的影子在他脸上飞快掠过。他恐怕没带驾驶证，凭这速度会不会被扣了车？
　　
　　我看见他握着操纵杆的指关节有些发白，一时头脑发热，把手搭了上去。他立刻转过来询问地看着我，车随之走起之字路线。
　　
　　我好容易才虚弱地挤出声来：“不去医院。”
　　
　　他慢慢把车停在路边，反握住我的手，黯然道：“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我抽出手，留他不尴不尬呆在原处。最后还是忍不住，勾着他的脖子靠进他怀里哽咽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柔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是回来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神不知鬼不觉从我身边溜走。这人太没安全感，引得人心跟着抽抽拉拉，要死不活。这究竟是他的兴趣，还是有苦难言？
　　
　　我抚摩着他白皙清瘦的脸颊，温柔的眼角，想要就此据为己有，不想让旁人发现那对镜片后美丽眼神的秘密。就让我自私一次，让他属于我一个人……
　　
　　“瑾，待在我身边。”
　　
　　“好。”
　　
　　“你给我一个承诺。”我就像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总想要大人给出明确的答复，哪怕只是口头的约定。
　　
　　陈天瑾温顺得不可思议：“我承诺你一生。”
　　
　　“那我也承诺一生。”我笑了。
　　
　　眼前模糊不堪，我拇指摸到他下唇，贴上去，轻吻了起来。
　　
　　仿佛幸福的花刚刚开放，初尝到甜的滋味，便沉溺其中，继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那时的我怎会知道他的人生与我的人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到头来，讨巧的是他，吃亏的是我。
　　
-->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雷不雷双结局啊？雷的举手，不说话我当你不雷哦~ 
                  chapter 29 
　　直到早上醒来，我看见自己躺在陈天瑾家里，才知道我不是在做梦。昨晚烧得七荤八素，被陈天瑾占了便宜不说，还讲了不少正常状态下难以启齿的小情话。
　　
　　我懊悔不已。
　　
　　小白扶额沉痛道：“一回来就看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我迟了一步，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我嘴角抽了抽：“你不是在海南吗？”
　　
　　小白不答反问：“你昨天下午电话里不是说陈天瑾回来了吗？”
　　
　　我莫名其妙：“他回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对他有意思？”
　　
　　小白想了想：“对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白丫的傻了，度假度了一半，连夜乘飞机跑回来。没想到他对此不屑一顾：“海南比我想象得要无聊多了，所以我第一天就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回到大陆的怀抱。”
　　
　　败家子！
　　
　　“然后听说你病倒了，特意来看看你是否尚存。”
　　
　　“劳白大人挂心，我现在感觉死亡正在逼近。”
　　
　　小白蹙眉道：“看你喘个气都气若游丝，还有心思说笑。”
　　
　　我傻笑：“小白你咋就晒不黑呢？”
　　
　　“因为我是小白呀。”
　　
　　我翻了个白眼：“陈天瑾人呢？”
　　
　　“围着战袍，操着战具，厨房里战斗呢。”
　　
　　是时，房间门开了。
　　
　　“战斗结束，我凯旋了。”陈天瑾脸色不大好地端着一碗粥进来。
　　
　　看他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我痛苦扭头：“我对稀饭有不好的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小白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看他没什么病，灌两杯热水就能下床蹦跶。”
　　
　　我揪着衣领，痛苦道：“其实我很脆弱的。”
　　
　　小白大概是受不了了，匆匆别过。临出门，回眸一笑：“你闺女今天也要来。”
　　
　　“来干嘛？！”
　　
　　“不知道。提亲吧。”说完，关门走人。
　　
　　“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陈天瑾捧着碗说，“乖，吃一口。”
　　
　　我勉强吃了一口，大惊：“唔，你为什么煮稀饭都这么好吃？味道不错，你放了什么？”
　　
　　“稀饭就是稀饭，能有什么味道。我只是掺了点碎鸭蛋。”
　　
　　“不错，挺贤惠。”
　　
　　“是啊。来，我喂你。”
　　
　　眼见陈天瑾含了一口，俯身下来，我慌忙往后躲。无奈有病在身，被他轻而易举逮住。人被翻了过来，他捧着我脸颊，压了下来。就在只差零点零一厘米时，门铃响了……
　　
　　陈天瑾扶了扶眼镜，整了整衣领，擦了擦嘴角跑去开门。来人正是唐露露。
　　
　　看见露露捧着一个礼品盒，我第一反应是：小白真TM乌鸦嘴。
　　
　　发烧的人思维果然不切实际。我理好脱线的思维，对露露说：“闺女，来就来吧，带东西不是太见外了吗？”
　　
　　唐露露眼神很诡异地看了陈天瑾一眼，又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不是我买的，也不是给你的。”
　　
　　“哎？”难道是替人向陈天瑾提亲？
　　
　　“亏你还是副班长，班里什么事都不问。”
　　
　　我顿时恍然大悟。那是二五班对老师们的心意，陈天瑾虽然只教了一年，却深得人心，大家都坚持要送礼物。因为陈天瑾出国，才延迟到现在。
　　
　　不出我所料，陈天瑾他老人家很爽快地收下了。
　　
　　唐露露目光犹疑不定：“你们……”
　　
　　我慌忙缩回被子里：“叔，我头晕。”
　　
　　唐露露暴躁道：“陈安然，你给我装。我看你好得很。不想去军训不要找这么俗的理由。”
　　
　　请病假吗？我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我钻出被子，虚弱道：“亲闺女，给我请假好不？”
　　
　　我闺女大概像小白一样受不了了，起身走人。
　　
　　唐露露前脚刚走，陈天瑾就坐回我旁边，脸色阴沉道：“你给我收敛一点。”
　　
　　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在开什么玩笑，那是我闺女。”
　　
　　“少来这套，你有前科。”
　　
　　“我不喜欢唐露露这一类型的。”
　　
　　陈天瑾推了推眼镜：“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唐露露吗？”
　　
　　“其实我喜欢乔老师那样的。”我冷眼看着他，“你不觉得乔老师比较好吗？”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房间里一时冷了下来。不过多时，一只手搭上我肩头，被我狠狠甩开，他不死心又来摇我：“你怎么还惦记这事？”
　　
　　“不要摇我！”我被摇得头晕眼花，死命挣扎，却被困进他两臂间。
　　
　　“你怎么就这么难哄呢？”
　　
　　“不要把你哄小女生的那套拿来哄我！”
　　
　　“你知不知道我在英国每天都惦记着你一个人？”
　　
　　你在英国的时候，我每天都跟小白一起疯呢。我刚要这么说，一只手就探到我大腿内侧。我一惊，连滚带爬躲到床的另一边，却被他拉住脚踝生生拖了回来。被强行翻过身，极不情愿地面对那双爱恨不得的眼眸。
　　
　　见他按住我双手，我急忙道：“不要！我头晕。”
　　
　　他迟疑片刻，渐渐松开了手。我立刻扯了被子蒙住自己。
　　
　　门铃再次响起。陈天瑾叹了句：“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而后没了声响。
　　
　　这次是许久不见的顾秦。
　　
　　顾秦一进门就在抱怨。陈天瑾家住13楼，到13楼的电梯坏了，顾秦只好先乘电梯到8楼，然后再爬五层楼。五层楼也就算了，他还背了个累赘——貌似是个弦乐器。
　　
　　只听他一个人滔滔不绝。陈天瑾靠在门边若有所思，心不在焉。我望着窗外打了个哈欠，也是心猿意马。
　　
　　顾秦瞧了陈天瑾，又瞧了瞧我，会意一笑：“安然，这么热的天气，你怎么说病就病呢？我昨天明明给你打了电话，告诉你天瑾还有四个小时才回来，让你先回家的。”
　　
　　陈天瑾闻言一滞，随后冲我大声道：“下那么大雨，你竟然等四个小时？！”
　　
　　他吼什么吼，四个小时算什么，我实际等了六个小时都不止呢。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对顾秦说：“顾老师，你背着的是什么？”
　　
　　顾秦瞧了瞧背后的箱子，笑道：“给我小侄女的小提琴。”说着，打开了箱子，“天瑾拉得不错，让他给你演奏。”
　　
　　陈天瑾那厮靠着门框装酷：“不会！”
　　
　　我笑：“他害羞呢。”
　　
　　陈天瑾靠着门框不为所动。顾秦道：“安然肯定想听，你就露一手吧。”
　　
　　陈天瑾询问地看了看我。我点头。他妥协。走到床边，站直身子，端起了小提琴。乍一看去，倒是有模有样的。
　　
　　我说：“你果真是个全才。”
　　
　　陈天瑾拿琴弓敲了敲我脑袋，说：“大音乐家手把手教的。”
　　
　　“教出这么个败类。爷爷在天有灵，数着你的劣行呢。”
　　
　　陈天瑾扬着琴弓威胁道：“再说我抽死你。”
　　
　　“不要冲动！”顾秦大惊失色，连忙拦住。
　　
　　我怎么觉得顾秦今天这么帅气呢？
　　
　　顾秦说，“这根琴弓八千块钱呢。”
　　
　　果然人不可貌相。
　　
　　顾秦继续说：“拿你爸那根四万的大提琴琴弓抽，见效快。”
　　
　　面如桃李，心如蛇蝎。
　　
　　我翻身趴在枕头上，叹道：“抽死我，小娘子就可以另寻新欢了。”
　　
　　陈天瑾居然什么都没说。我回过头，看见陈天瑾黯然出门的背影，只听他口中还低声说着：“小家伙还没吃饭，我去把粥热一热。”鼻子没由来地一酸。
　　
　　顾秦望着陈天瑾的背影，摇头道：“俩别扭。”
　　
　　“顾秦。”我朝顾秦勾了勾手指，小声说道，“他去国外干什么的？”
　　
　　顾秦很不满地看了我一眼：“现在才想起来问？”
　　
　　“现在迟了？”
　　
　　“确实迟了点。”他凑过来神秘兮兮道，“我告诉你……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嗯。”
　　
　　顾秦这会儿却是有些犹豫，沉吟半晌。我方要开口催促，只听砰地一声，厨房不知什么东西碎了。顾秦猛然站起身，匆匆往外赶：“他去拿文凭，之前回国只是实习。”
　　
　　嘁，骗谁呢？有人拿文凭拿上一年吗？顾秦刚才绝对没准备这么说。
　　
　　小娘子打电话给我爸，租了我三四天。我被喂了三四天的粥，最后一天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瑾，”我可怜兮兮扯了扯陈天瑾的衣角，这会儿我真的是气若游丝，“我要加餐。”
　　
　　陈天瑾大义凛然：“少吃点，再长就比我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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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瑾，”我娇喘吟吟扯了扯陈天瑾的衣领，这会儿我真的是媚眼如丝，“我要吃肉。”
　　
　　陈天瑾大义凛然：“不行，河蟹期禁止吃肉。”
　　
-->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也雷双结局，但我喜欢be，但昨天晚上想了一宿，觉得天瑾这孩子太可怜了，舍不得
今早青天白日大太阳一照，渊就找不着北了，奇怪昨晚为啥会有酱紫的想法
个人还是支持be，但应大部分读者要求，我还是写个he发上来吧，那be……我就留着自那个慰 
                  chapter 30 
　　虽然做好了准备，我还是被大学闲到空虚的生活打败了。陈天瑾似乎忙得很，很多天见不到人，还要求我每天给他打个电话。
　　
　　打电话要钱的！我这么跟他说，他也就没说什么了。第二天我账号里多了二百五加二百五的话费。
　　
　　我们学校大门和小白学校的侧门遥遥相对。小白说，那是后门。我说，后门多难听啊。
　　
　　未到秋高气爽的时候，M大侧门处的菊花开了不少。小白就站在花丛深处，回首对我嫣然一笑。
　　
　　我和小白结伴潜入S大，去听我大学后的第一堂理论力学课。分明学的是物理，竟然到现在才有物理课。刚进教室，就看见济济一堂的学生。我和小白坐在最后一排仅剩的一对相连的座位，前面一大片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刚一坐定，手机响了，陈天瑾。难得他打电话给我，我受宠若惊。
　　
　　“师父，我们力学老师来历不小，竟然吸引了大江南北各系学生前来听课。”我看到我那投奔医药化学闺女坐在正前方第三排。
　　
　　“是吗？你们力学老师是谁？”
　　
　　“不知道，比您当年排场还大。听说力学热学光学电学电磁学原子学都是他……阿嚏——”
　　
　　“感冒了？”
　　
　　“不是。被前排女生身上的香水熏的。”
　　
　　小白在一边幽幽叹道：“前排坐的不是女生，是寂寞。”
　　
　　是时，前门窜进来一男生，口中大喊道：“教授来了，教授来了。”
　　
　　“师父，我要上课了。”
　　
　　“嗯，我也得上课。”
　　
　　怪不得来这么多外系的小女生，原来教授是个斯文儒雅的年轻人。戴着微微反光的细黑半框眼镜，发丝泛着柔光，随着步伐微微颤动，温文的笑容随意而自然，一双清亮的眼睛煞是好看。
　　
　　台下女生躁动不安。我虚着眼睛仔细瞧了很久：“白啊，那人长得好像陈天瑾。”
　　
　　小白哼哼两声。只看教授拿笔在黑板上写下“陈”字。我张大嘴巴：“不会真是陈天瑾吧？”
　　
　　“安帅，把你哈喇子擦一下，坐你旁边我都嫌丢人。”
　　
　　小爷我果然料事如神，那丫的就是陈天瑾！我明明记得陈天瑾说他是副教授来的。
　　
　　陈天瑾作完自我介绍，环顾四周，抽出了名册。
　　
　　我记得《围城》里有一段话是说，名教授从不点名，从不报告学生缺课，那是大学者风度。
　　
　　陈天瑾这堂课台下座无虚席——虽然对于物理课来说，女生稍微多了点——这绝对算得上是大教授的排场了，点上五分钟的名岂不是太败坏气氛？
　　
　　我台下正思忖，只见他看着名册，嘴角诡异地弯起。他在台上喊道：“一号，陈安然。”
　　
　　我心头一跳：“到！”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请帮老师找一个话筒，谢谢。”又来这套！
　　
　　怪就怪我爸让我姓陈，我要是不姓陈该多好。我要是不姓陈，他就不是我叔了。转念一想，我要是不姓陈，兴许遇不上他了。
　　
　　我把话筒递给他时，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乖，我让你当班长。”
　　
　　我大惊失色。这么累的差事，他竟然忍心派给我！
　　
　　失魂落魄回到座位。小白跟我说：“请帮老师找一个话筒，谢谢。”
　　
　　“滚开，你在跟小学生说话吗？”
　　
　　小白无辜状：“陈天瑾用的就是这种语气啊。”
　　
　　“……”
　　
　　上课上到这个份上，可算是出神入化了。陈天瑾一下课就被一层一层围了三四圈。小白赶回M大上课。我在教室门口徘徊了三四圈，最后放弃等待陈天瑾。谁知没走出多远，他就追了出来。
　　
　　“你不是教数学的吗？”
　　
　　“我是学核电子的。教你量子力学和原子学有什么不妥？”
　　
　　“核电子？研究那个辐射很大吧？听说会断子绝孙的。”惨了，说太快说漏了嘴。
　　
　　陈天瑾眼镜寒光一闪：“反正已经断了。”说罢，在我的小蛮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下手忒狠的！
　　
　　“哎哟，我不是你亲生侄子吧？”
　　
　　“如假包换。”
　　
　　“那你怎么忍心要我当班长？”
　　
　　“我……我只是……”他怎的突然扭捏起来了？“我只是怀念起你想骂人又不敢的憋屈表情了。”他远目。
　　
　　什么毛病！
　　
　　“下午有课吗？”
　　
　　我摇头，又立马点头：“语文课算不算？”
　　
　　“不算，跟我去逛街。”
　　
　　就这样，我在我们系导师的怂恿下，开天辟地头一次翘课。
　　
　　“我翘课了耶！”
　　
　　“上大学怎么能不经历这道坎？”
　　
　　“我第一次嘛。”
　　
　　“叔叔我三天两头翘课，要是次次像你这样，恐怕得回家供个耶稣像，虔诚悔过。”
　　
　　“……你究竟是怎么念完博士的？”难道是……潜规则？！
　　
　　该博士今日穿了一件米白的休闲衫，一条泛白的牛仔裤，一双雪白的运动鞋，看上去比平时穿衬衫还要嫩了很多。那张招摇的脸犹为出众，女孩子都看他去了，走在他身边的我简直成了无私的绿叶。抓墙挠门，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我捉住陈天瑾的手，狠狠地掐。陈天瑾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袖，我一抬头见他朝我右边使眼色。扭头一看，一美丽少女手里拈着一朵纯白的百合，怯生生朝我靠近。
　　
　　扑鼻一阵百合香，我心跳加速，一阵眩晕，朝她露出一个自以为很阳光的笑容。
　　
　　她犹豫不决，拈花的雪白柔胰缩在胸口，低垂着头，无限娇羞，许久才道：“先生买花吗？”
　　
　　先生买花吗……先生买花吗……先生买花吗……
　　
　　陈天瑾不顾形象地笑着。我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他整顿衣衫稍敛容：“刚才那个女孩挺不错的。”
　　
　　“好啊，那我回去求交往。”我作势真要回去。
　　
　　“你回去我扣你学分。”他美目一瞪。
　　
　　不行不行，招架不住，我骨头都酥了。“我哪舍得你呢？”身子一软，黏在他身上，我掐一把他手感极佳的脸蛋，“当然，我更舍不得我那学分。”
　　
　　陈天瑾眼中闪过一丝张乱，欲言又止，最后把我推开。
　　
　　说翻脸就翻脸？他现在倒装矜持。我满心不大乐意，一扭头，看见一张洋娃娃一样甜美的小脸。
　　
　　“Tina？”
　　
　　“乔老师？”
　　
--> 作者有话要说：暂定结局HE，有问题滴找渊大少。
今天佳推榜最后一天，大家鼓励鼓励~ 
                  chapter 31 
　　为了一个女人把我推开，陈天瑾与那个女人必然关系匪浅。比如说，那个女人可以在街上肆无忌惮挽着他的手，那个女人可以亲昵地靠在他肩头，那个女人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撒娇。
　　
　　站在一个公平的角度，我还是认为Tina并不适合站在陈天瑾身边。
　　
　　陈天瑾在外人面前时常透着贵族的优雅与高贵，理应配上一个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被Tina这样娇气的大小姐缠住不放，就像在演闹剧。说难听些，看Tina对陈天瑾撒娇，就像看一块口香糖黏在天价的烟灰缸里，虽然位置对了，价值却不对。
　　
　　天价的烟灰缸只供欣赏，不能使用，好比陈天瑾身边不配站任何人。
　　
　　然而我没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毕竟我现在的身份只允许我跟在后面。想要转移注意，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移到前面两个如胶似漆的身影上。
　　
　　只见Tina笑得清甜，在陈天瑾耳边说着什么。陈天瑾点了点头，回头对我说道：“安然，你认识回去的路吗？”
　　
　　我淡淡看着他双眼。他极不高明地躲开我的视线：“我下午有事，你一个人先回去好吗？”
　　
　　“你忙吧。”
　　
　　我为我语中的包容微微一怔。陈天瑾似乎也有片刻的怔忪。我摇摇头，回过神来，他们已经消失在人潮中。
　　
　　往回走，见到之前卖花的少女。她又问了我“先生要花吗”，我摇头说她问过了。她便无声地走开，不带一丝失落。是被冷落惯了吧？
　　
　　我急忙追了上去：“这花多少钱？”
　　
　　她对我微微一笑：“你身边那个人呢？”
　　
　　难为她还记得。我叹气，“他重色轻友，跟人跑了。”
　　
　　“这花送给你，不要钱。”她笑得更开，就像百合一样纯洁。
　　
　　我笑了笑：“为什么？”
　　
　　“别像刚才那样苦着脸，”她转身走远，余芳不尽，“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闻着花香，顿时神清气爽。漫步走在街上，直到太阳快要下山，我才不得不承认，我迷路了。站在这家粉红装饰的“一线千里”婚纱摄影门口，我恍然发现这刚好是我和陈天瑾分手的地方。
　　
　　无可奈何地掏出手机，翻开电话簿第一个名字就是陈天瑾。人潮如流，我站在路中央，僵硬得像是雕塑。许久，收起手机，再次迈开脚步。
　　
　　“你还要转多久？”身后响起熟悉的女声。
　　
　　我回头见她抱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闺女？你来了？”
　　
　　唐露露扶额：“这么美的都市之夜，你就不能有点情调？”
　　
　　我闻言微微一笑，很绅士地朝她鞠了一躬，递出那支百合。她垂眼打量着我，缓缓伸出了手。说实话，唐露露比Tina大气了不止一倍。
　　
　　唐露露闻了闻花香：“我眼睁睁看你一个大男生拈着朵百合花在这里经过四次。”
　　
　　“你就这样等在这里，数我经过多少次？”我笑，“还是说，你在等我找到你，带你进那里面？”我指了指身后的“千里一线”婚纱摄影店。
　　
　　唐露露瞥了眼灯光暧昧的大玻璃窗，面色不善：“等你进去就会后悔了。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陈天瑾带你来的？”
　　
　　心中骤然刺痛，我强笑道：“他现在应该跟乔老师在一起呢。”
　　
　　唐露露“哦”了一声，半晌才不大自然道：“不想笑就不要笑，比哭还难看。”语中透着不忍。
　　
　　我心中咯噔一声巨响，继续笑：“今天下午还有个漂亮女孩说我笑得好看来着。”
　　
　　“你当别人都是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笑不出来了：“你比较聪明。”
　　
　　“是你太笨。”唐露露拉起我的手说，“别想太多，有我们陪着你。”
　　
　　“好闺女，让我抱一下。”
　　
　　“不行！”
　　
　　唐露露说我是迷途的小羔羊，带着我去吃“小肥羊”，打电话召唤来了小白。小白来的时候，我正在挠墙。
　　
　　小白问露露：“他又怎么了？”
　　
　　我苦着脸道：“我要吃肉，哪有来‘小肥羊’光吃素的？”
　　
　　露露往我碗里丢了一棵青菜说：“你要吃斋念佛，日行一善。”
　　
　　我伏案痛哭：“养女不肖。”引来周围异样的目光。
　　
　　饿了一天，居然什么都不想吃。我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和他俩说话。最后我也不说话了，只听他们说话。他们倒随性，当我局外人。
　　
　　小白怜悯地看了我一眼：“他受了什么刺激？”
　　
　　露露很淡定：“他心爱的乔老师跟着他叔跑了，大概在伤心。”说法好高明，瞧我闺女多聪明！
　　
　　“敢情他是真喜欢乔老师？乔老师大他十一岁呢。”小白咬着筷子沉吟片刻，说道，“我上回在西餐厅看见过她。”
　　
　　露露说：“你在西餐厅干什么？”
　　
　　我冷不防冒出两个字：“相亲。”
　　
　　“重点不是我在那干什么。”小白当真把我看做局外人，“我看见陈天瑾也在那边。乔老师当众对陈天瑾拉拉扯扯，又哭又闹。”
　　
　　“那陈天瑾呢？”我迫切问道，见小白扫了我一眼，只好趴回去继续装死。
　　
　　“陈天瑾当时特别尴尬，想走走不了，只好转过去哄她，最后把她带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只露露一人问到点子上了。
　　
　　“开学前两三天左右吧。”
　　
　　露露别有用心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提醒我考虑清楚。我头痛，把脸埋在臂弯里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露露说：“这顿安帅请。”
　　
　　我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家的。一早醒来饿得要命，手机早就没电了。换了电池，开机后，显示13个未接来电，1个我爸的，12个陈天瑾的。
　　
　　跑去冰箱找吃的，我爸在我身后说：“安然，你奶奶病了。你去看看吧。”
　　
　　“怎么了？”我奶奶一向身体好，竟然说病就病。
　　
　　“医生说神经消耗过度，心脏病和风湿也加重了。”
　　
　　“她前不久不就已经退休了吗？怎么会精神消耗过度？”
　　
　　我爸大手按在我头上：“就是退休后才病的。有时间去看看。”
　　
--> 作者有话要说：换榜了，于是我的文到了首页现耽红字，咳咳，就是炮灰的地方。
不淡定袅~
跟编编说我上了首页，她说努力吧，我说我咋觉得降了一个层次，她米话说了……囧rz
渊少好桑心，手头有2w存稿舍不得发了 
                  chapter 32 
　　果然，我爸说的话，我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答应我爸有时间去看看，到了学校，转眼就给忘了。
　　
　　陈天瑾就是一祸水，我一下课就被女生围住，叽叽喳喳全都在问我和陈天瑾的关系。其中不乏前三八班之辈，满口问出来的都是诡异的问题，把我吓得不轻。
　　
　　最后，我扶额：“我只是他以前的学生。你们要问我他怕什么讨厌什么，我都清楚。问我他爱好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这个我哪会知道？”
　　
　　“那……那他怕什么？”
　　
　　我望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们，心生邪念：“他怕蟑螂，见到蟑螂就动不了了。你们在他身边放蟑螂，他就任你为所欲为了。”
　　
　　姑娘们兴奋不已，追问道：“真的动不了？他会不会吓得扑到别人身上？”
　　
　　我沉吟片刻，认真点点头：“有可能。他胆子那么小，稍微吓一吓，再哄一哄，他没准就投怀送抱了。”
　　
　　“好像女孩子啊。”
　　
　　“对，他就跟女孩儿一样，喜欢吃甜的，喜欢听甜言蜜语，喜欢粉嫩嫩毛茸茸的东西。”我越说越起劲，“还喜欢黏人，撒娇，闹别扭，拈酸泼醋……”
　　
　　“哇，好可爱，陈安然你知道的好多。”天啊，这群人都是什么品位？
　　
　　“安帅，我录下来了。”乍一回头，我家露露。
　　
　　“闺女？你录了什么？”
　　
　　露露笑得阳光灿烂，扬了扬手机，收了起来：“看你精神不错，昨晚睡得可好？”
　　
　　“好，”我目光紧盯着手机的去向，“可惜没梦见你。手机拿来。”
　　
　　“陈天瑾找你呢，你去不去？”
　　
　　“手机。”
　　
　　“骗你的，这么短时间，我怎么来得及录下来。陈天瑾找你，你去不去？”
　　
　　“不去！”
　　
　　我在偌大的校园里转了很久，都没有打听到陈天瑾办公室在哪。奈何我手机丢在家里，不能打电话给他。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去停车场等他，我认得他的车。
　　
　　碰巧我到的时候他正准备开车门。实在是始料未及，和他一照面，我心下一惊，立马扭头往回走。
　　
　　“安然，回来！”
　　
　　我于是就很没骨气地回去了：“我、我碰巧路过。”
　　
　　“昨晚怎么关机了？今天白天也不接我电话？”
　　
　　我怎觉得他言辞间满是怨念？“昨晚手机没电。今天手机忘带了。”
　　
　　“手机一晚上都没电，你干什么去了？”陈天瑾眼镜高光一闪，“我知道你跟谁在一起。”
　　
　　哈，我倒成了陈世美了。“啧啧，瑾，我发现你越来越小气了。”
　　
　　“对，我就跟女孩儿一样，喜欢吃甜的，喜欢听甜言蜜语，喜欢粉嫩嫩毛茸茸的东西。”我渐渐僵住，他两片镜片高光不褪，“还喜欢黏人，撒娇，闹别扭，拈酸泼醋……”
　　
　　他怎么会知道？我干笑：“师父您英姿勃发，哪里像女孩儿了？”
　　
　　“哪里哪里？”他笑，“我分明是胆子很小，吓一吓，哄一哄，立马投怀送抱。”
　　
　　我大义凛然，猛拍车门：“这哪个王八羔子说的？”
　　
　　他推了推眼镜，温声道：“你准备把这王八羔子怎么样？”
　　
　　我立马泄了气：“我知错了。”
　　
　　他和Tina远走高飞，抛我一人在闹事，害我迷路一下午，还没吃晚餐饿一晚上，到头来，道歉的人竟然是我。这世道乱了！
　　
　　“知错就好。”他不坏好意凑过来，把我困在车窗边，低声耳语，“今晚召你侍寝。好生伺候，戴罪立功。”
　　
　　他一口湿热的气息吐在我耳根，一只手揽上我的腰。我寒毛倒竖，被他手臂带到胸前。
　　
　　“怎么伺候？”我装傻，“这样吗？”我抽出双手，抱着他的头，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
　　
　　“哎？你是狗吗？”他捂脸。
　　
　　“我只是饿了。”我只是想把陈天瑾生吞了。
　　
　　“去吃饭。”他温柔地笑，在我唇上轻碰一下。
　　
　　明净透亮的玻璃窗上隐约映出我拿刀叉的样子，甚是滑稽，我觉得我还是适合拿中式的筷子。看着窗外的暴雨，我不安地想到灾难。陈天瑾在对面不疾不徐地喝葡萄汁。
　　
　　和我毕业庆祝时喝的葡萄酒不一样，是真的葡萄汁！陈天瑾推说不胜酒力。我思忖着要不要把他灌醉了，然后压在他上面爽一把。再而想到此人是跆拳道黑带二段，空手道黑带一段，我不寒而栗，退却了……
　　
　　陈天瑾一如既往，温柔如水：“在想什么？”
　　
　　我不动声色：“我在想你为什么挑这个位置，靠在窗边，好显眼。”窗外会有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类。
　　
　　“赏雨。”
　　
　　“晦气！”
　　
　　想来我和他真的不同。我喜欢阳光，他喜欢雨。与性格有关吗？
　　
　　我相信性格的差异，有时候能引导两个不同经历的人走到一起。为了在彼此身上寻找自己所没有的，或者自己不可能有的东西。也许我是一杯温水，他是严冬里结了霜的寒冰，浇上去，生出迷蒙的白雾，有种温暖的错觉。
　　
　　那乔老师算是什么身份？
　　
　　我看着陈天瑾斯文地用餐，突然觉得我是在凌虐自己。与他相识两年，他自始至终都是最淡定的那一个。而我，悲喜交缠，一路忽起忽落。
　　
　　陈天瑾手机响起，他掏出来一看，微微蹙了下眉：“什么事？”招呼也不打，语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哈，陈天瑾也会不耐烦？我含着餐叉，觊觎着他面前比较完整的午餐。他眉头深锁，愈加地不耐烦。这表情真美妙。我很欢快地把我和他的餐盘调了个个儿。
　　
　　陈天瑾最后阴沉着脸说了声“知道了”，而后匆匆站起身：“安然，今天不能陪你，你自己先打车回家。”
　　
　　我皱眉：“谁啊？”
　　
　　“还不是顾秦那个损友。他是读律师出身，执业证丢了，找我帮忙补办。”他温柔一笑，拍拍我的脸，转眼窜出了我的视线。
　　
　　顾秦丢了证和我有什么关系？陈天瑾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给我解释，看来也不是很急的事。
　　
　　我放下刀叉，不紧不慢擦了擦嘴。
　　
　　外面雨下得正欢畅。我驻足观望，尝试理解陈天瑾所喜欢的。恍惚间想起，那是在雨中的昏黄路灯下，我第一次心动。
　　
　　原来我并不讨厌下雨。他喜欢的，我也可以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榜貌似还可以……渊少淡定潜下
表示存稿全发了，渊少会很有鸭梨，渊少码字不稳定 
                  chapter 33 
　　我抱头窜进楼梯口，看见我家楼下的人，完全怔住了。
　　
　　他浑身湿透，虽然有些狼狈，却掩不住逼人的帅气。看见我，他笑了笑：“突然怀念起你家的可乐了。”
　　
　　我干笑：“顾老师好像挺清闲。”
　　
　　“我现在又不用教书，当然清闲。来蹭瓶可乐，你忍心拒绝我这么纯洁可爱的客人吗？”果真清闲，哪里像个丢了证急忙找朋友帮忙的损友。
　　
　　骤然觉得，陈天瑾临走前耐心的解释，实在画蛇添足。“我要怎么把举止从容的你和下雨路过前来避雨的过客相提并论？”我领他上楼。
　　
　　“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人嘛。”他轻松道，“怎么觉得你今天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淡淡道：“不是抛弃，是欺骗。”
　　
　　家里没人。我丢了条毛巾给顾秦。
　　
　　“你被谁骗了？天瑾吗？他骗你那么多次，还没骗出免疫抗体来？
　　
　　“我也是给他骗的，才跑去高中当老师。唔，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去教高中是要帮天瑾一个忙的。
　　
　　“现在忙完了，他竟然还要教大学。我以前说他教书是误人子弟，没想到教得有模有样。让他教书真是大材小用，我觉得他应该跟着我学律师。
　　
　　“对了。天瑾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爷爷是死于癌症。癌症很痛的，掏心剜骨一样的痛……
　　
　　“天瑾有时候真是傻得可以，总做些违背自己本意的事，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他在惩罚别人，也是在惩罚自己。
　　
　　“咳咳……不要管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安然，你要对天瑾好一点。不管他怎样，宽恕他。”
　　
　　“这样的话我听过，从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口中。”我说，“我一直在宽恕他，但是谁来宽恕我。”
　　
　　顾秦叹了口气：“不要做让你后悔的事。”
　　
　　好似我真的是陈世美，而陈天瑾才是被始乱终弃的那个。
　　
　　“后悔？”我失神地看着地面的水迹，轻声道，“或许一开始就不该被他华丽的外表迷惑。如果我不找他麻烦，如果我不搭理他，如果我早点疏离他，可能我……”如果那天晚上我早点回家，不在学校逗留，现在的陈安然，会有什么不同？
　　
　　“没可能，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可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可是，可是……“可我还没有后悔。如果生命中没有这个人……”如果没有这个人，我难以想象。
　　
　　“这么说，天瑾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做对一件事？勾引我吗？凭他的姿色，勾引谁都够格，为什么偏偏挑上我？
　　
　　我轻叹：“还不到后悔的地步，我满足于现在的状况。”只要他骗我不要骗得太过分。
　　
　　顾秦靠在椅子上，歪着头对我笑：“要和我谈谈吗？我学过心理学。”
　　
　　我绷紧身子，警惕地看着他。
　　
　　他笑得更开：“犯罪心理学。”
　　
　　我恼火：“你以为我会杀了他？”
　　
　　“不，你在一点一点消磨他的灵魂。”
　　
　　太高深，听不懂。
　　
　　我佩服自己把问题无限淡化的能力，因为不愿意去想，所以稀释它。比如陈天瑾匆匆离开，留我一个人面对下不完的暴雨。只看见雨幕蒙蔽了双眼，心底一股惆怅难以忽视，我这时总能想起美好的时刻。到头来不知道是解脱，还是折磨。
　　
　　也许我很会折磨自己。如顾秦所说，他骗我那么多次，还没骗出免疫抗体来。突然有那么一天，我开始喜欢他骗我。不，我一直喜欢他骗我。
　　
　　从前的骗，是完全随意的，当是增添情趣，我不排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谎言变得有目的，我却仍然很享受。我特别喜欢看他骗我之后，心虚内疚的表情。
　　
　　在我眼里，陈天瑾的表情是很微妙的。你可以看见他笑得很温柔，眼底深处却是拒人千里的冷淡，当然也有那种面部淡然，眼中闪着欣喜的奇妙神情。
　　
　　开学以来，数个大好休息日，陈天瑾都忙得出奇，平时倒不见他行色匆匆。他去杀人放火也好，去找Tina也好，我从来没心思管他忙什么。
　　
　　圣诞节那天有圣诞舞会，大家到处找舞伴，我很荣幸地受到数位女生邀请。后来我去邀请了唐露露，露露说无所谓。
　　
　　那天刚好有陈天瑾的课，我看他一下课就匆匆出了教室，没有给众女生一点机会，不禁暗叹。立刻追了出去，在他必经之路上拦截成功。
　　
　　四下无人，我把他拉到僻静假山后面。因为下大雪，这里僻静得荒无人烟。来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当然要做见不得人的事。自从陈天瑾回国，一直温顺得天怒人怨。许是背着我做了些亏心事，总之随时随地，任我调戏。美色当前，我还客气什么？
　　
　　当下大雪飘飞，我把他按在假山石块上，如果有折扇，我就要装作纨绔子弟挑他下巴了。
　　
　　“该死，你要做什么？”
　　
　　“我想邀请你跳舞。”
　　
　　他有些为难：“今天吗？”
　　
　　“你不是说要教我华尔兹吗？”多么久远的事，我真是没话找话。
　　
　　“你还记得？”他揉揉我的头发，温柔地弯起嘴角，目光却黯淡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揪，没头没脑踮脚抱住了他：“我只是想你了。”
　　
　　明明经常见得到，却能从心底渗出一股思念。尤其是他忙碌的时候，觉得像是手里的宝贝没有拿稳，摇摇欲坠。再看见他回来时心虚的眼神，悬起的心才颤巍巍落定。然后想要惩罚他，想要狠狠地扇他一掌，当面宣告所有权。然而那都不能实现，所以我喜欢看他内疚时的表现，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真的被这种阴暗的心理吓到，我病了吗？我收紧手臂，隔着厚厚的冬衣，感受不到他胸膛的温度。
　　
　　他回抱着我，紧靠着我的头柔声说道：“等我这两天把事情解决了，元旦那天，陪你一整天。”
　　
　　晚上，唐露露便是我的舞伴。我俩坐在下面看人家转来转去。
　　
　　我撑着脑袋问唐露露：“我可不可以拉着你到他面前说‘这是我女朋友’？”
　　
　　露露双手交叠，坐得十分优雅，与我不雅观的姿势形成鲜明对比。“当然可以，只要你做得出来。但陈天瑾一定不吃这套。”
　　
　　“那个狡猾的家伙！我想找根链子把他拴起来，锁在我家后院，每天只喂一根骨头，叫他只认得我一个人。”我说着说着，居然有些兴奋，“心情好了带他出去溜达，心情不好上鞭子。看他敢不敢乱跑。”
　　
　　大概我的表情太可怕，露露别过头，淡淡道：“可怕的心理。我记得你家没后院。”
　　
　　“见他每次做了亏心事的表情，我觉得这个世界太有趣了。”我相信我现在的表情很变态。
　　
　　“其实你心里很难受的。”
　　
　　“不难受。我开心。”我阴森森道，“我会觉得我处在优势，而他只能看我脸色，任我支配。”
　　
　　“很正常，人性的阴暗面。谁都喜欢看别人做错事后后悔不已的表现。尤其是被背叛的那一个。”
　　
　　我全身一僵，被“背叛”这个词深深刺中。
　　
　　露露犹在继续：“说到底，你还是心里难受。不然不会想着不着边际的琐事来中和内心的感受。”
　　
　　“我的感受我自己明白！”
　　
　　“那他的感受呢？”她深深望进我的眼睛，“你在逃避，你其实很想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目光连同声音，针一样刺入我心里。
　　
　　我躲开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为了什么？”
　　
　　“如果他真心要骗你，你根本没机会察觉。在我看来，凭你们的关系，彼此没必要隐瞒这么多事。你不是喜欢优越感吗？他在给你机会，在包容你。”
　　
　　一对舞动着的伴侣踏着音符旋转着路过，而我脑中静得出奇。“仅仅是，为了这个？”
　　
　　“不是。”露露一口否决，“他大概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像是在用一种很痛苦的方式，寻找你们两个人的解脱。”
　　
　　我讽刺地笑了：“什么方式？瞒着我和乔老师约会防止流言吗？”
　　
　　“你不能这样想。换做是我，我不会设法向爱人隐瞒这么露骨的移情别恋。他不想给你带来麻烦，又不想真的骗你，只能说出这种透明的谎言。”我张了张嘴，她又说道，“还有，有些事情，不能打开天窗挑明了说，不然会把彼此逼入绝境。”
　　
　　挑明？如果他挑明，我当然不会在他们面前闹事，可能我会疏离他，逃避他，直到彼此都冷淡而陌生。这便是绝境吗？
　　
　　我手插口袋，阴测测说道：“你和他交流过了？”
　　
　　“对。他当时没有一丝惊讶。”
　　
　　我早该猜到他们暗地里沟通过。想必我背着陈天瑾说他爱撒娇的那些话也是唐露露通过手机通话让陈天瑾知道的。
　　
　　“你可以离我们远远的，何必要做这些？”我对她轻笑了笑。
　　
　　她怔了怔，不自然地别过头：“你不明白吗？”她眼中似有一点光芒，转瞬即逝。
　　
-->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都妥协了，准备发he。乃们居然看文不留言了！捂脸泪奔 
                  chapter 34 
　　陈天瑾果真信守承诺，元旦陪了我一整天。我们就蹲在公园积了雪的秋千上，数前面学溜冰的孩子跌了多少跤。身边的孩子唆着手指，觊觎着秋千，我俩视若无睹，霸占了一个下午。
　　
　　我说：“去年的雪，今年还没化。”
　　
　　“何不以水洗‘雪’，冰释前嫌呢？”
　　
　　我不解。
　　
　　“去年的气，今年也还没消呢。”他对我伸出了手，“把手给我。”
　　
　　我看了看秋千索边修长纤瘦的手，犹豫片刻，触了上去。“好冰！”我立马缩回手。
　　
　　他轻笑着收回了手，指节弯曲时才看得出嶙峋瘦骨。
　　
　　他真的瘦了很多。我记得去年夏天去机场等他，看见他的第一反映是他矮了，第二反映是他瘦了。
　　
　　他矮了自然是因为我长高了，现下他抱着我，我正好与他眼睛相平，不能刚好亲吻我的额头，却能微微垂头吻到嘴唇。
　　
　　我开学前生病住在他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睡在我身边，清瘦的骨头硌得我难受，只是心里难受。当时特别想反过去抱住他，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挣不开。
　　
　　金色的阳光似在积雪上跳跃，弹入眼中分外刺目。他握着秋千索，垂头不语，脸上被雪映出淡淡的光，好似雪后恬静自然的空气，寂寥无声，却美得惊心。
　　
　　我跳下秋千，将手覆在他握着秋千索的手上。他抬头，精致的睫毛无声地颤。我果然是好色之徒，贪恋美色，终成大祸。
　　
　　“我想喝点热的东西。”
　　
　　我拉他，他不动：“再呆一会儿吧。”
　　
　　他第一次提出要求，有些小心翼翼，我竟无法拒绝。
　　
　　旁边的秋千被该死的小孩篡夺。我靠在柱子上，侧头看着他，头一次，他的目光这样纯粹，像个孩子。难得这样闲适，没有能言善辩的老师，没有牙尖嘴利的学生，我突然希望这情境维持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你在看什么？”他抬眼，又摊开了手，“把手给我。”
　　
　　我这回毫不犹豫伸出手。他突然把我拉进怀里，箍住我惊乱的身子，一只冰凉的手探进我领口。我大惊，本能地挣扎。他却箍得更紧，直到摸到我胸前温热的项坠，我才脱离苦海。
　　
　　“你还戴着？”
　　
　　我大为窘迫。刚才还夸他文静，没超过两分钟就原形毕露了。旁边抢了我秋千的孩子睁圆了眼睛看着这一切，我瞪了他一眼，他下巴顿时落地。
　　
　　陈天瑾老人家终于肯挪驾。我与他并肩而行，踏着道路边缘干净的没有脚印的雪。我渐渐落在了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不落地跟随。
　　
　　拍开他飘飘扬扬碍事的围巾，那围巾复又飘了回来。他幽幽的声音也飘了过来：“小的时候，总喜欢霸占着秋千，没有父母陪着，也要一个人坐上好久。”
　　
　　头一次听他说起小时候，我侧耳聆听。
　　
　　“那时不会自己荡悠，只看着别的孩子在父母的推动下荡得好高，自由自在，一脸幸福地笑着。”相信他此时的神情一定是憧憬，“从此，我再也不碰秋千。”也许我判断错了。
　　
　　我拉扯着他的衣角：“再回去坐会儿吧。”回过头，看见几个孩子在夕阳下嬉闹着，雪中点点阳光闪烁，仿佛遥不可及的梦。
　　
　　“别和他们抢了。我们已经霸占很久了。”
　　
　　我不依不饶地拉着他：“我把他们撵走。你要是不会玩，我推你。”
　　
　　他自始至终，头也未回：“推得再高，也只是绕着一点旋转。我不觉得那是自由。”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仿佛那瓶还在，那酒已空了。没有童年的心，应该很空吧？
　　
　　我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瑾，把手给我。”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我一把拉住，揣进我衣兜里，紧握着，揉搓着，试图温暖它。
　　
　　他眼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安然，我……”
　　
　　我竖耳等他下面的话，却被拥入一个拥挤的怀抱中。那心口冰凉，似在等我触碰。而我伸出手，一片虚空。
　　
　　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陈天瑾几乎每天都有空。我俩成天腻在一起，我很不厚道地放了小白数次鸽子。最后小白忍无可忍，不理我了。
　　
　　大年三十，碰巧中学门口遇到。小白骑了辆自行车，不但逆行，而且上了人行道，喝醉酒似的走得歪七扭八。我一喊他，他就径直朝我撞了过来。
　　
　　说到底，小白还是心软，我好言好语劝了几句，他就原谅我了。我骑着小白的车，载着小白往我家去。
　　
　　路上，小白很哀怨地说：“这才毕业多久，你就忘了老同学了。咱们十五年同窗，就比不上你那终将颜色早故的美娇娘吗？”
　　
　　我笑道：“幼儿园一起光着屁股堆积木也算同窗？”
　　
　　“咱俩算不算青梅竹马？”
　　
　　我干笑：“算，当然算。”
　　
　　小白在后面呵呵笑着：“安帅你记不记得你对我的山盟海誓？”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我说：“你跟着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八九不离十了。把这话告诉你女朋友，看你女朋友给你弄桌山西菜”
　　
　　“他貌似不喜欢吃酸的。”
　　
　　“安帅女朋友到底是谁？有没有想过带回家给你爸看看？”
　　
　　“有这个打算。”
　　
　　“恐怕你不敢吧。”
　　
　　我轻笑：“怕我爸抽我。”
　　
　　如果我跟我爸说我在和陈天瑾交往，我爸会是什么反应？想到我爸拉着陈天瑾的手说“我们家儿媳真是一表人才”，我顿时不寒而栗。
　　
　　车骑到我家，小白翻身上车，对我挥挥手道了声“新年快乐”。我朝他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他人影，才转身上楼。
　　
-->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下一章很狗血
诸位看客请看完再更换硬化氪金犬目。否则，新犬目瞎掉，渊少概不负责。 
                  chapter 35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已经贴好了对联，惟独我家门上空空如也。我打开门，家里静悄悄的。爸妈大概是去看我奶奶了。上回我去看过奶奶，她除了气色不太好，没什么特别的。
　　
　　等到天都黑了，爸妈都还没回来。我饿得头晕眼花，终于耐不住性子，去打电话。方按出三个数字，门锁响。放下电话，听见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余下一阵空洞的回响，震得我心里发怵。
　　
　　我跑到客厅，我爸正脱外套。
　　
　　“爸，我妈在陪奶奶？”
　　
　　我爸脸色阴沉，鼻子里“嗯”了一声。见他一副随时会发火的样子，我识相地往房间里躲。
　　
　　“站住！回来。”我爸命令道。
　　
　　我怯生生退了回去，我爸犀利的眼光逼视过来，看得我抬不起头来。
　　
　　“你去看了奶奶几眼？”
　　
　　貌似只有两三次。我支支吾吾说不记得了。
　　
　　“知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住院？”
　　
　　“精……精神消耗过度。”似乎我爸是这么告诉我的。
　　
　　“知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辞职？”
　　
　　我懵了：“辞……辞职？”不是退休吗？
　　
　　抬眼看见我爸眼里全是血丝，像是嗜血的恶魔。我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我爸趋近一步，冷笑道：“天瑾没告诉你他是怎么害你奶奶身败名裂？你他妈和罪魁祸首搞在一起！天瑾是你什么人，你知不知道？！”
　　
　　我心跳仿佛骤然停息，只见我爸扬起大掌，想不起闪躲。脸上瞬间挨了一巴掌，顿时天旋地转，唇齿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终于还是败露了。
　　
　　“跪下！”
　　
　　我双腿挺直，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畏惧地看着眼前暴戾的男人。他按住额头，似乎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再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安然，你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对不对？”
　　
　　我瞪着双眼，一言不发。
　　
　　“你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逼近我，言语急促而狂乱，“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说啊！”
　　
　　我紧闭着嘴，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你他妈不肯承认是不是？！”他吼叫着，扯住我的衣领，扔垃圾一样轻而易举将我摔到地上。
　　
　　我闷哼一声，痛得蜷起了身子。
　　
　　眼前摔下来一叠照片。我直起身子，看清楚最上面一张——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孩被困在青年和跑车之间，腰上搭着青年的手，两人亲昵地依偎着，看不清在做什么。
　　
　　我心一沉，抬头看见我爸脸色铁青。他冲我吼道：“老子养你十八年，不是叫你躺在男人身下承欢！”他声音渐渐颤了起来，“你当爸爸不知道吗？那时候你才上高中，也就不追究了，爸不想害了你啊。”
　　
　　十八年，回想起来，仿佛前面不痛不痒的十六年都是过往云烟，直到那人出现，我的生命才像是被照亮一样，每一天每一秒清晰起来，甚至刻骨铭心。
　　
　　老师又如何？叔叔又如何？倒是眼前的人，我唤他一声爸爸，他曾经是如何对待他年幼的弟弟？
　　
　　也许彼时在医院洗手间外，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不点明？果真是不想害了我？对儿子前途的顾虑，还是对早年被抛弃的弟弟的愧疚？
　　
　　我一向把这称为，虚伪。
　　
　　他或许在那里听见了全过程，却听不明白我们言语深处的至情至性。因为这人是虚伪的。而这社会，也是虚伪的。
　　
　　所以，社会听不懂这种爱情。
　　
　　陈天瑜跪下身，颤颤的手掌扶住我的肩膀，说起话来更是颤不成声：“安然，你是被逼无奈的对不对？别害怕，他拿什么威胁你了？安然……”
　　
　　我害怕吗？我陈安然会害怕？我格开他的手，迎视他，让他看清我眼中是否有他所说的畏惧。
　　
　　“安然，他是男人啊！”陈天瑜擒住我双肩，失了心一般前后摇晃，“你只是一时好奇对不对？你根本还小，什么都不懂。你并不是真的，对不对？”
　　
　　“不是，”他是在侮辱我的感情，我攥紧双手，“我不是好奇。”
　　
　　“不要，安然，你放弃他。随便你找什么样的女孩，爸爸不干涉。”
　　
　　他抱紧我，像是害怕失去了我，却不知道我早已经抛弃了他，从他那掌打下来起。
　　
　　“不要再见他，你迟早会忘记他的。爸爸不想失去你。”
　　
　　谁能告诉我，亲兄弟的怀抱为何截然不同？一个抱得再窒息，也是温柔如水，一个抱得再珍惜，也是心如刀割。
　　
　　“安然，你离开他，这样会毁了你的。他是你叔叔啊！在社会上，走到哪里都会被唾骂。”
　　
　　因为爱上身为同性的叔叔而被唾骂？难道陈天瑜这样的人才是正常人，而我是异类？陈天瑜在用他的狂乱，我的镇定，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跪坐在我面前，仿佛一夜苍老的眼睛在正气凛然地告诉我我走入了歧途：“安然，你不应该被唾骂，陈天瑜的儿子不能冠上同性恋乱伦的耻辱。忘记他，或者只记得他是你叔叔。”
　　
　　我不为乱伦羞耻，我为陈天瑜这样无情无义的父亲羞耻。
　　
　　让我忘记陈天瑾，不如让我忘了我是谁！我只想快快去到陈天瑾身边，再也不要面对这些刀锋一般的呵责痛斥！
　　
　　“安然，听话，回来我身边。你还是爸爸的好儿子。安然？”他抬起我的头，手掌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头发，声音缓慢低沉，“安然，你说，说他是你叔叔。”
　　
　　曾经，陈天瑜是我最崇敬的人，我喜欢他慈爱的抚摸，他宽厚的拥抱。
　　
　　但那是曾经，现今他是陈天瑾恨的人。
　　
　　陈天瑜不是没有悔过，所以我并不与他划清界限。如果他成全我，他还会是我父亲。
　　
　　一切还可以挽回。
　　
　　我虚弱地开口：“别逼我。”
　　
　　“是你不要逼我！”他猛然揪住我衣领，“你给我说！说他是你叔叔！说啊！”
　　
　　疯了吧，一切都疯了吗？
　　
　　我扯了扯嘴角：“他是……”有些沙哑，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明亮，“他是我爱人。”
　　
　　一个耳光，更是清脆明亮。我整个头被打偏过去。
　　
　　陈天瑜站起身，我看见他的手颤个不停：“你知不知道羞耻？！”
　　
　　面前的地面落下几滴泪水，砸在地上，溅在我手背上。我敏锐地察觉到，眼泪的主人不懂爱。
　　
　　他不懂被爱人的目光注视时，不由自主现出的笑容。他不懂情人久别重逢紧紧相拥时，脱口而出的承诺。他不懂恋人十指交握相互依偎时，温声细语的关切。
　　
　　陈天瑜哑着嗓子说道：“滚出去！陈家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
　　
　　呵呵，解脱了。
　　
　　是否当年陈天瑾被赶出门时，听到的也是这样的话？
　　
　　瑾，如今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
　　
　　
-->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不？我觉得我太坏了…… 
                  chapter 36 
　　腊月三十的夜空没有明月没有星星。
　　
　　幸而没有被陈天瑜打得找不着北，我还认得陈天瑾的家在哪里。
　　
　　大年三十，除了陈天瑾那里，还有谁家容得下我这个违背伦理道德而被扫地出门的不肖子？
　　
　　陈天瑾家真的很远，我似乎走了两个小时，四个小时，一整天，十年……
　　
　　陈天瑾开门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怎么穿这么少？”说着，立刻拥着我进到他家里。
　　
　　屋子里开着暖气，我仿佛从冰箱跳进了烤箱，全身一个激灵。
　　
　　陈天瑾抱紧我：“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也不打个电话？”
　　
　　我笑着说：“我来拜年。”声音喑哑。
　　
　　“哪有除夕夜拜……你的脸怎么了？”他抚着我的左脸，满眼诧异。
　　
　　我抓住他覆在我脸上的手，不在意道：“只是两个章印，作为我正式开始无家可归的许可。你收留我吗？”
　　
　　他说不出话来，薄薄的镜片遮不住眼底的心疼。
　　
　　无家可归的人，总需要一碗饭，一条毯子，一个温暖的拥抱。如果是爱人给的，当然无可挑剔。况且我的爱人，本就是个无可挑剔的人。
　　
　　陈天瑾为我裹上毯子，端来了饭菜，执意要亲手喂我。我目不转睛看着他眉间化不去的愁绪，一直对他笑。
　　
　　他蹙眉：“傻子，你笑什么？”
　　
　　“我喜欢你家。”
　　
　　他哭笑不得：“等我死了吧，继承权在你。”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喜欢被你关心的感觉。
　　
　　他摸摸我的头发，在我额头轻吻一下：“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休息。”
　　
　　陈天瑾悉心照料着我，直到替我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关上主卧的门。我全无睡意，穿着陈天瑾长一号的睡衣溜下了床。阳台上夜景正好。
　　
　　13楼在这个地段已经算是很高了。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刻，俯瞰这个城市的夜景。除夕之夜，万家灯火通明。
　　
　　我讨厌我家里封闭式的阳台，晴天只有阳光没有风，就好比政治试卷只有主观题，没有选择题，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越是接近陈天瑾，就越是接近自由。
　　
　　我靠着栏杆，被夜风吹得神清气爽。原本疼痛的左脸奇迹般地没了痛感，顿时心情大好。
　　
　　门响，陈天瑾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穿这么少，不冷吗？”他扶着我双肩，靠在我耳边说道。
　　
　　“等十二点的烟火。”
　　
　　他把我转过来，抚摸着微微肿起的左脸，满眼是流淌不尽的温柔与内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承不起他这声道歉，毕竟当初就该有这样的觉悟。如果说犯了错，应该是两个人的责任。何况我不认为自发天成的感情是一种错误。
　　
　　实在看不惯小娘子这么乖巧温顺，同多愁善感的女人一样。我仰头看他，款款情深道：“是否在你泛着夜光的眼眸中，不断倾泻着逆流的歉疚。”
　　
　　我险些被十九世纪英国剧作家的词风给呛住。不过看陈天瑾终于笑了，我欢快地认为我果然有做花花公子的天赋。
　　
　　“我该把你锁起来，省得你出去拈花惹草。”
　　
　　他居然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咂咂嘴：“等你死了，我就可以风花雪月了。”
　　
　　“现在就把你扔下去。”他将我凌空抱起，作势要扔下楼。
　　
　　“不要！”我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他笑着将我放了来下，我犹自缠着他：“我不怕死，就怕我跳下去，你也跟着跳了。”
　　
　　You jump，I jump.
　　
　　这话他还记得吗？犹记得彼时是三楼，而此时是十三楼。
　　
　　十三楼的阳台渐渐静了下来，凉风习习。许久，才听见风中他轻不可闻的声音：“如果，我愿意跳，你肯吗？一起死……”轻飘的话语融进风中，无迹可寻。
　　
　　我一时心如明镜，想拉开距离看他的眼睛，却被他紧紧勒住，一事难成。方要开口，只听他说：“太不值得，你的命还很长。”他揉着我的头发，紧靠着我的头，语间尽是凄凄然的伤感。
　　
　　我重重哀叹一声：“是啊，太不值。我都还没娶老婆。”
　　
　　他身子一僵。我心中正暗笑，那双勒着我的手就松开了，整个人被打横抱起，带进了卧室。
　　
　　“哎，你要干什么？”
　　
　　他放下我，撩起我衣角：“在你身上写我大名，看谁敢要你。”
　　
　　被他微凉的手指搔得痒痒，我滚到了床上。陈天瑾欺身而来，将我面朝下死死按住。我垂死挣扎，被他一声呵住：“别动！”
　　
　　我难耐地扭动着，低声骂道：“真幼稚！”
　　
　　“别动，我写字。”
　　
　　背后的衣裳被掀到肩膀，我无奈：“你究竟要写什么？”
　　
　　“精忠报国。”
　　
　　我噗嗤笑了出来：“母亲大人非但教子有方，而且心系天下……停下！好痒……”
　　
　　自陈天瑾第一笔下来，我就扭个不停。他纹丝不动，兀自写他的“精忠报国”。我张口就咬住他横在我面前的手臂，口齿不清道：“给偶奉开啊！”
　　
　　虽然痒，却分明觉出他写的是五个字。待他写完，手臂上已经是两排牙印：“你是属狗的吗？”
　　
　　“我属兔子的。”我反过去把他扑倒，质问道，“你写的不是‘精忠报国’。是什么？”
　　
　　他乖顺地躺在我身下：“你猜。”
　　
　　我想了想：“‘陈天瑾所有’？”
　　
　　他眨眨眼：“你是我的。你我心照不宣，不必强调。”
　　
　　MD，小爷一拳挥过去，看你还敢不敢对我风骚地眨眼。
　　
　　心念一动，就开始解他衣扣。
　　
　　“你干什么？”
　　
　　他试图起身，被我死死压住。我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么高个子不是白长的。我腾出手摸一把他的脸，邪笑道：“我要对你用强，你怕不？”
　　
　　他不屑地笑：“想造反？你会么？”
　　
　　竟然说我不会！我撕开温柔的面具，恶狠狠堵上那张嘴，肆虐地厮磨啮咬。
　　
　　陈天瑾推开我的脸，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哀叹道：“连接吻都不会。”
　　
　　说罢，一抬手将我掀到床的另一边，趁我还没爬起来，捉住我双手按在两侧。
　　
　　“我要在上……唔……”
　　
　　迎面一个标准的法式长吻。
　　
--> 作者有话要说：没收藏，没评论，没点击
说明一下，小安一直都没有问小瑾真相，其实是因为小安希望小瑾自己坦白。我以为大家能够理解，囧rz
是我不好，我应该在文里点明的……原谅我吧，毕竟是新手 
                  chapter 37 
　　唇齿交缠，心神恍惚之际，一只手由下而上滑到我胸前，摩挲着左侧火热的极点。留恋他唇间的甘甜，他却向后退去，满眼魅惑逆流成河。倏而拉开我衣领，肩头的肌肤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两片濡湿的唇立刻贴了上去。
　　
　　我被自己不自禁的一声呻吟吓得立刻住了嘴。
　　
　　陈天瑾极力挑逗，上身贴得滴水不漏，下身却只若即若离。腰间被他挠得酥|痒难耐，数次向下游去的手半途而废，转而袭向胸前。
　　
　　“不要玩了。”我痛苦地闭紧双眼，忍不住抬起腰贴合上去。
　　
　　他轻笑出声，复又覆上双唇，并没有先前那般深入，却教人呼吸不畅。待他松开，两腿上的衣料已经被褪得一干二净。一只微凉的手游移在腿间，我倒吸一口气，骤然扣拢双膝。
　　
　　“腿张开……听话……”
　　
　　我含泪摇头。第一次第二次都给他了，我还在装什么矜持？可前两回看不见，此次40瓦节能灯亮堂堂照着，真真旖旎春|色一览无余。
　　
　　我绝对不是想看陈天瑾的耐心磨完后会不会暴走，真的！
　　
　　但是陈天瑾的耐心似乎是无止尽的。我十二分地不配合，他却二十四分地尽心尽力。看似温柔实则不可抗拒地撇开我双腿，紧接着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探了进来。
　　
　　我咬着手背迫使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他生生掰开我的手，细吻我的眼角。
　　
　　“关灯……唔，好黑，快开灯！”
　　
　　“真难伺候。”
　　
　　床灯暧昧地打在他脸侧，几缕发丝被描成金色，发丝下隐约可见一层细汗。眼镜不知何处去了，他似要看清我的脸，眼睛虚成狭长的细缝，粼粼波光一般迷离的色彩，如同勾魂的鬼魅。
　　
　　我移不开眼，终于禁不住在他手下呻吟起来。不过多时，他缓缓抽回了手，垂头吻了吻我。
　　
　　我两手紧扣他双肩，哀求地看着他。他弯起了眼，俯身含住我耳垂，柔软滚烫的吸吮激得我全身轻颤。
　　
　　他低哑的声音性感而诱惑：“放轻松。”
　　
　　我方要张口说话，只听床头的电话响了。一阵忙乱……
　　
　　不知是谁打翻了电话旁边的牛奶杯，又不知是谁扯到了电话线。哗啦一片巨响，最后电话接通了，听筒躺在地上欢快地叫着“喂？天瑾？”。
　　
　　我俩一上一下对视十秒。最后陈天瑾很尴尬地去捞起听筒，我抱起一个枕头蒙住了脑袋。
　　
　　乍一分开，寒气瞬间袭来。陈天瑾抱着电话嗯嗯啊啊应了半晌，一手还搭在我腿上。我踢开它，它又黏上来，忍无可忍扔掉了枕头。
　　
　　陈天瑾不是很淡定吗，我要让他淡定不下去。这种状况，小爷我是占了天时地利，只要我乐意，看他马上跪地求饶。
　　
　　这一瞬间，两年前同台对决的澎湃热情又回来了。
　　
　　我爬到他背后，只轻轻一触，他就像受惊的刺猬一般竖起全身的刺。哈，有意思。我不自觉地咧开嘴笑，环住他僵硬的身子，循着暗暗的香气凑到他耳边。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我不由僵住了。
　　
　　“天瑾，你说句话呀。”
　　
　　是个年轻娇柔的女声——Tina！
　　
　　听见那声音，心里一阵恼火，我勒着陈天瑾的脖子，一口咬住他的耳朵，怀中的身体明显地一阵震颤。我翻身将他压倒，伏在他胸前，吻他细长的锁骨。
　　
　　相信我技术一流，因为我听见陈天瑾煽情地低低喘息。
　　
　　电话那头焦躁地问道：“天瑾，你那里是不是有人？”
　　
　　“是安……嗯……”
　　
　　不待他说完，我就堵住他的嘴，他空闲的手搁在我颈后，若有若无地施加压力。听见电话里的声响，我更是火大，张口狠狠一咬。他蹙眉，再而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嘴角血迹殷红。
　　
　　电话那头的追问声更急促。
　　
　　腿间抵着灼热的硬物，我不耐烦地动了动。看得出他忍得很辛苦，我便扭动得愈加肆虐。
　　
　　陈天瑾脸侧缀着一滴晶莹的汗珠，眼神渐而恍惚，好容易才说出完整的几句话：“不……我一个人在家……嗯，可以……”
　　
　　我笑了。如果我现在出声，陈天瑾要怎么收场？
　　
　　挂了电话。我凑上去舔去他嘴角的血迹：“是谁？”
　　
　　陈天瑾已经满头大汗，虚喘连连：“你这妖精。”
　　
　　我身上的火已经消了大半，倒是陈天瑾还处在生死不能的警戒线上，如今支配权在我手上。我冷笑：“那是谁？”
　　
　　他揉揉我的头发，极不自然地避开我的视线，故作轻松道：“安然，一会儿有人来。”
　　
　　“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你知道一切该知道的。”他垂眼不看我。
　　
　　“乔老师什么时候到？”我起身穿衣。
　　
　　他仰头看我：“安然？”
　　
　　“既然是乔老师来，我总要回避吧？”我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陈天瑾手背盖住眼睛，裹着微微沾湿的睡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咬着唇扭过头，鼻腔一阵酸楚，大步走到门口，却被拉住了。
　　
　　他声音轻颤：“你去哪里？”
　　
　　我不言。
　　
　　“要不然你先回家，同你爸爸好好说，别惹他生气。”
　　
　　我气得浑身发抖。敢情那两个耳光不是打在他脸上！没有办法容纳我，就让我低声下气回去给陈天瑜道歉。
　　
　　我甩开他的手：“那不可能！”
　　
　　“安然……”他重又握起了我的手。
　　
　　我脱口而出：“我去露露家。”他会反对吗？他会生气吗？
　　
　　不闻他的回答，手上的力道也消失了。我回过头，看见他拿起沙发上的黑色风衣过来裹在我身上。
　　
　　“时间不早了，别乱跑。”
　　
　　要不是他抱着我，我一定抬手给他一巴掌。
　　
　　至今才明白，向来是他左右我的情感。连唐露露也不能作为我要挟他的利器。原来我一直是被动的，从来都是处于劣势。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我。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输不起。
　　
-->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风格变了吗？变了吗？是不是变了你们就要抛弃我了？Orz
.
介个小安然和小天瑾的矛盾一直没有化解，后面还要更虐，不然渊少没有的写啊，
已经写好大纲，不想改了 
                  chapter 38 
　　室外的冷风吹来，方才交缠紧贴的余温不复存在。
　　
　　被撵出家门时没穿外套，最厚的衣服是穿在外面的一层毛衣，披着那件风衣，仍然冷彻心骨。出门前陈天瑾什么都没有交代，只看他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我趁着他胃病复发呕吐不止，转眼就带上了门走人。
　　
　　满脑子回想着陈天瑾苍白的脸色，出电梯稍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扑面一阵清新的茉莉花香。
　　
　　她厉声责备了几句，匆匆跨进了电梯，精心妆扮的玲珑小脸消失在阖上的电梯门内。
　　
　　深更半夜，一个女人打扮得这么漂亮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想必今晚是个云翻雨覆的不眠之夜。
　　
　　我站在大楼对面的长椅上，仰头向上看去，竟不知道13楼是哪一层。
　　
　　“咻——”地一声，大楼后面散开一朵红色的散花，瞬间照亮了大地。周围接连放起了烟花，各色各样，目不暇接，红绿交织的光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交错映在地面上。彩光每每亮起，满眼不真实，如同绚丽多彩的梦幻盛宴。
　　
　　新年伊始。
　　
　　午夜十二点的浪漫，我一人独享。
　　
　　寂冷的寒夜，我一人独受。
　　
　　想Tina此时会在哪里？电梯里？陈天瑾家里？还是陈天瑾床上？我为我无聊的念头发笑。
　　
　　往年的除夕，总睡不着觉，而今困倦不已，才知道那十平见方的小小卧室是多么温馨可人。
　　
　　这种时候，去唐露露家肯定是不合适的。让我回家，也是不可能的。
　　
　　烟火平息，周身袭来一阵可怕的沉寂。
　　
　　人说大年初一过得如何，这一年便是如何。我无处可去，是否便要漂泊一年？
　　
　　陈天瑾待我不仁，我自然不会待自己不义。
　　
　　算我运气好，在不远处竟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店。
　　
　　今日忽冷忽热的温度，忽起忽落的心情，已经把我折磨得疲惫不堪。
　　
　　店里开着暖气，我用陈天瑾风衣里的钱买了一杯咖啡，伏在角落的桌上睡了过去。
　　
　　这便是无家可归的滋味，连睡觉都有所顾忌，难以安心。睡梦中惊醒数次，手脚麻木，觉不出是冷是热，汗涔涔的手心贴在咖啡杯上，找不到一丝暖意。
　　
　　柜台的小姐撑着头昏昏欲睡，墙上的钟指向了四点，窗外的天空依然漆黑。我起身出了咖啡店，才发现外面飘起了雪花。
　　
　　裹紧衣服站在他家楼下，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冲上楼捉奸？还是等他下来给他一巴掌？
　　
　　大雪铺天盖地飘零而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形同金粉。我不需要阳光，也无颜承受阳光，所以我只需要一点点灯光。
　　
　　站在路灯下，雪积了五六公分厚。远处漫雪飘飞，一个执伞的身影渐行渐近。我以为是路人，直到看见他满眼疲倦停在我面前时，才认出是小白。
　　
　　“安然，你在外面呆了多久？”他一把抱住我，“冷不冷？”
　　
　　伞歪倒在一边。我瑟瑟发抖：“白……”
　　
　　“我去你家里找你，你爸爸说……他说……”
　　
　　怎么不说下去了？想必陈天瑜告诉小白，他没有我这个儿子。
　　
　　被他紧紧抱着，我突然觉得有朋友就好，要什么亲情？要什么爱情？
　　
　　可如果小白知道了一切——我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他理应知道我的一切。是我一直太自私了，只知道索取朋友的关心，却从不报以真心。
　　
　　“小白……”
　　
　　“安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去找你。”
　　
　　“小白，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错了。”他两臂勒得更紧，“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一整晚？安然……”
　　
　　“小白！”我挣开他的手臂，却望见一双泪眼欲滴的眼睛，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我心中一紧，逃开了他的视线，“小白，其实我——”
　　
　　他温热的手捉住了我的手，握在手心：“安然，你手好凉。怎么不找个地方避避风？害我担心一晚上。”
　　
　　我抽出手，不自然道：“小白，如果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这么想了。”现在是时候说清楚了。
　　
　　“你怎么这么傻？”他仿佛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兀自自言自语，“这么冷的天……”
　　
　　“你听我说，小白——”
　　
　　“安然，你现在跟我回家。”他重新握住我的手，淡红的双唇不住地颤抖。雪花落在他眼睛上，瞬息融化，如同晶莹的泪珠。
　　
　　我心一横，反握住他的手，倾身吻了上去……
　　
　　没有意料中的挣扎，也没有预期的耳光，他静静靠在路灯杆上，一双含泪的眼睛甚至没有惊异地睁大。
　　
　　离开他温热柔软的双唇，竟有些依依不舍。小白没有过女朋友，这想必是他的初吻，我满心愧疚，他却表现得十分平静。倒是我，半是愕然，半是讪然。
　　
　　既然亲人和爱人都背叛了我，何不与朋友也一次性断开，以免以后还要再痛一次。“如你所见，我只喜欢男生。如果你觉得有些恶心，那我们……”
　　
　　“我们是朋友啊。”他依然紧握我的手，双眼里犹自泪光闪烁，“我怎么会嫌弃你？”
　　
　　我怔怔看着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早就知道了，你和陈天瑾——你们迟早要走到一起。早在学农那天篝火晚会上，我就已经确定了。”
　　
　　“小白……”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难为他瞒了这么久，伪装得滴水不漏，我竟然一直没有察觉。我是傻的吗？
　　
　　他再次抱住我，温声道，“别难过，我永远是你的……你的小白。”
　　
　　大雪无止尽地落下来，在这冷漠的世界堆砌着寒冷。小白的怀抱仿佛小女孩火柴上的火焰，即使温暖少得可怜，也让人再也不想分离。
　　
　　“安，你跟我回家。”
　　
　　“现在几点了？”
　　
　　“六点多。走吧。”
　　
　　我犹豫不决：“再等一会儿好吗？”
　　
　　“我陪你。”小白总是最理解我的人，不用我解释什么，他都明白。
　　
　　我朝他笑了笑，他极别扭地别开了脸。我讪讪收起了笑容，却见他看着远处僵住了。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陈天瑾家楼下的两人，顶着伞，相互依偎着走向停车场。
　　
-->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没榜，所以准备隔日更，大家有异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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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更虐，准备好狗眼和狼心狗肺…… 
                  chapter 39 
　　“他真的和乔缇娜在一起？！”
　　
　　小白似乎比我还恼火，攥紧了拳头就要冲过马路。我急忙拉住他。
　　
　　“放开我！”
　　
　　手一滑，小白眼看就要冲出去，我眼疾手快，紧紧勒住了他。小白奋力挣扎，口中骂骂咧咧，简直叫我怀疑被背叛的人是他还是我。
　　
　　“让我过去踹他一脚解解恨！”
　　
　　“白，不要惹事。”
　　
　　陈天瑾显然注意到了马路对面的动静，在Tina耳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让她先去停车场。Tina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独自撑着伞，转眼走进了停车场。
　　
　　小白终于消停下来，见到那人走近，竟不自觉退了几步，把我拦在身后。
　　
　　看见陈天瑾的视线落在我和小白交握的手上，我立刻抽回了手，又觉得有些掩饰的意味，于是把手搁在小白肩头，低声安慰道：“别冲动。”
　　
　　陈天瑾走得越近，眼色越沉。小白纹丝不动站在我前面，像是护雏的母亲。我不禁想起当年在那个阴沉的傍晚，陈天瑾当着三个小混混的面也是这般护着我。
　　
　　可惜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保护我的人是小白，而伤害我的人是他。
　　
　　一时间，心好痛。
　　
　　小白冷冷道：“别以为你是老师，我就不敢打你。”
　　
　　陈天瑾眼色又沉了几分。
　　
　　小白蓄势待发，眼看就要动手。我急忙推开他，安抚道：“白，你去那边等我。不会有事的。”
　　
　　陈天瑾眼色愈加深沉。
　　
　　小白不安地看了看我，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雪积了近三个小时，还在下。我低垂下头，看见那双运动鞋湿了一半，脚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陈天瑾垂在两侧的手忽而松开，忽而攥起。
　　
　　我抬头道：“你曾经说你只剩下我了，现在应该是只剩下乔老师了吧？”
　　
　　他面前尽是呼出的白雾，鼻尖通红，像是感冒了。
　　
　　“可是你看，我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小白远远看着这一切，包括陈天瑾数次想要抬手又终究还是放下的动作。
　　
　　“你承诺给我的一生呢？”
　　
　　他以虚假的温柔眼神看着我，说话带着浓重鼻音：“安然……”说着，朝我迈近一步。
　　
　　“别过来！”
　　
　　我高高扬起手。他顿住，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啪”地一声。
　　
　　脸侧火辣辣地疼——我确实没骨气，做梦都想打他，临到关头竟然下不去手。
　　
　　他惊异地看着我，伸手想要触摸我的右脸，就像冷血无情的恶鬼，看到别人鲜血淋漓的伤口，还想要伸手狠狠蹂躏。
　　
　　“这是替我爸补上的！”我拍开他的手，扭头向小白走去。
　　
　　小白揽着我肩头，轻轻捂着我的右脸，不时地回头瞻望。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小白。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居然自己打自己。”小白要看我的脸，我捂着脸不给他看，结果被他强行掰开，“还疼不疼？怎么打在自己脸上呢？”
　　
　　那道耳光打下去的力道绝对不亚于我爸那两掌，怎么会不疼？我对小白摇摇头：“打在他脸上怕脏了我的手。”
　　
　　小白爸妈去云南旅游，小白孑然一人呆在家里。用小白的话说就是，他们两个出去重温蜜月，留他一人看家。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他笑着说：“你比苗疆姑娘好看多了。”
　　
　　早知道小白一人在家过年，我昨天应该把他留在我家。如果他留在了我家，我爸兴许不会把我撵走，我也就不会看到Tina去陈天瑾家，兴许我和陈天瑾便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会走到这一步？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原来这么宽宏大量。
　　
　　到头来，居然还想着要和他在一起。我真是无可救药了！真想抬手再给自己一巴掌。
　　
　　小白在他家厨房里折腾出一锅粥，端了一碗放在我面前。我呆坐在餐桌前，茫然不知所措。
　　
　　“安然，”小白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吃点东西。”
　　
　　我沉默半晌。
　　
　　“有件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小白幽幽道，“昨天夜里，我接到唐露露电话，她说你在外面，她一时脱不开身，所以让我去找你。”
　　
　　“哦。”
　　
　　“她还跟我说，你从陈天瑾家里跑出去，陈天瑾很担心，所以才打电话给她。”
　　
　　陈天瑾应付Tina之余，还有精力给唐露露打电话。我禁不住要佩服他。
　　
　　“安，你不要这样绝望。他其实还是关心你的。”
　　
　　我不想思考这种问题。这种时候，只有避重就轻：“白你不会找了我一晚上吧？”
　　
　　小白突然红了脸：“没什么的。”
　　
　　下着大雪，又是三更半夜，还找了那么久，换做是我，恐怕没那么多耐心。好容易找到了人，却又失了初吻。我可真不是人！
　　
　　“吃点东西吧。”
　　
　　我摊手：“没筷子。”
　　
　　小白“啊”了一声，猝然起身，险些撞翻了椅子，他稳住椅子，对我颇尴尬地笑了笑，匆匆进了厨房。
　　
　　真是不会照顾人。我笑着摇了摇头，又想起了生病时被陈天瑾悉心照料的日子。我大抵是脑子冻坏了，竟然冲厨房喊道：“白，有鸭蛋么？”
　　
　　“啊？哦……有的。”
　　
　　我搅碎了鸭蛋，拌进稀饭里。蛋黄混着稀饭，看起来像是一团浆糊。为什么陈天瑾弄得就不会这么难看？
　　
　　小白推了推我：“你在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来，搅了搅稀饭问他道：“恶心吗？”
　　
　　小白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快吃啦！”
　　
　　我尝了一口，又给推开了：“我吃不下。”
　　
　　“那我去下水饺。”小白又钻进了厨房。
　　
　　我伏在桌上，静静看着他殷勤的身影。
　　
　　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一个这么贤惠而漂亮的妻子，在下着大雪的冬天，忙忙碌碌为我准备早餐。
　　
　　而陈天瑾，想必是忙里忙外伺候娇贵的Tina。
　　
　　再相见，已成为曾经的师生，如今的路人。
　　
　　一阵倦意袭来，我阖上眼睛，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想让小安然和小白上床，大家介不介意？
老规矩，不介意的举左手，介意的举右手。不举的……自重 
                  chapter 40 
　　从梦中惊醒，我擦了擦满头冷汗，发现自己躺在小白卧室里。一扭头就看见小白伏在床边睡得死沉，床头柜上有一碟冷掉的水饺。
　　
　　蓦然想起我在咖啡店里休息时，小白还在寒风里徘徊。那个难熬的夜晚，最痛苦的人是小白才对。我可真是没有良心！
　　
　　我把睡死过去的小白拖进被子。小白哼哼两声，揽住我轻声叫道：“安……”
　　
　　我大惊：“死白，你竟然装睡！”
　　
　　正要暴起，一双冰凉的手伸到我腰间。我一个激灵，缩到了床边。
　　
　　小白一个人睡了间好大的房，一张好大的床，我这么一缩，中间空出一大片。小白摸着中间的空档，抽泣一声，无助地呢喃：“安，你在哪？”
　　
　　我心里一酸，歉疚感铺天盖地袭来。蹭回去抱住他冰块似的身子，抹干他眼角浅浅的湿痕，越发觉得亏欠他太多。
　　
　　真真是同窗十五年，占了我生命的八成，有欢笑没有泪水，有鼓励没有奚落，有付出没有回报。他究竟是本着怎样的心态对待我这么一个无良的损友？
　　
　　怀中的人略微有些挣扎，渐渐睁开了惺忪的双眼，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突然流出异色，惊得险些退掉下床。
　　
　　难得见他失态的样子，我调侃道：“我刚刚准备对你不轨，谁料到你醒得这么快。”
　　
　　他眼神有些张乱，脸是腾地红了个彻底。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笑着翻了个身作为行为保证。
　　
　　他不甘示弱：“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分明是初醒，反应速度竟然不差半分，不愧是小白。
　　
　　我继续笑：“小白，那是你的初吻吧？”
　　
　　他在身后不做声。我回过头，看见他红到了耳根。哈，又扳回一局。谁让他以前在我面前卖弄口舌，多次把我弄得满脸黑线哑口无言。
　　
　　小白太可爱了，红着脸的小白更可爱。
　　
　　但是小白不愧是小白，不一会儿脸色便由红转白：“不是第一次了。”
　　
　　我愣了愣，瘪着嘴指他：“你背着我在外面有人！说，是谁？！”
　　
　　小白抽着嘴角，一副不想鸟我的表情：“活脱脱一怨妇，有种去找陈天瑾撒泼去。”
　　
　　空气一时凝固，我俩躺在床上遥遥相对，大眼瞪小眼。
　　
　　最后小白打破了这一沉默：“安帅你记性好差。”我哑然。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记性不好也是好事。你能忘记他吗？”小白认真看着我，眸子深处似有别样的情绪。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亲爱的白，如今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也只剩下你。
　　
　　他蹙眉：“恶不恶心？”
　　
　　我无所谓：“我是同性恋，恶心的事多着呢。”
　　
　　“不要这样作践自己，你很干净。”他垂下眼，不经意间逸出重重忧伤。
　　
　　“小白，”我冲他微笑，“我长到这么大，遇见了太多无意义的人。遇见你，才是最值得的。”
　　
　　小白咂嘴：“好冷！”
　　
　　“到我怀里来，”我张开双臂，“我可以温暖你。”
　　
　　小白毫不见外地钻了过来。
　　
　　如果生活能够这么简单，像小白一样单纯透明，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看着他恬静的睡脸，我突然觉得我多么自私而污浊。
　　
　　可雪花终究要落在尘泥之上，只是迟早问题。那有着一双寂寞眸子的我爱的人，不过是用洁白的雪掩盖在表面，拨开雪衣，里面同我一样肮脏不堪。
　　
　　***
　　
　　我厚颜无耻在小白家住了数天。小白的爸妈初五回来，给小白带了一只背包，小白说不喜欢，非要给我。我说我也不喜欢，小白也就没说什么。
　　
　　小白的父母热情好客，待人和善。小白说要留我住一段时间，他俩十二分地同意。于是我又死皮赖脸地继续住下。
　　
　　小白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居然大了一号，长袖一甩，可以唱戏了。
　　
　　话说初八那天，唐露露来看我们，见到我一身小白的装扮，调侃道：“安帅你别念书了。这一身穿出去，吆喝两声炊饼，保准生意兴隆。”
　　
　　我笑：“闺女，卖炊饼可养不活你。我现在还得靠人养活，日后的吃穿还愁着呢。”
　　
　　“不如让小白养你一辈子。”
　　
　　“没可能，小白早晚要谈女朋友的。”
　　
　　“你勾引他不就成了？”
　　
　　“人家好好一直男，我给掰弯了岂不是丧尽天良？”
　　
　　“没准人家本来就是弯的。其实你是放不下陈天瑾吧？”
　　
　　“别瞎说，小白是我兄弟，我不会对他下手的。至于陈天瑾，迟早是要放下的。”
　　
　　“小白冒着寒风找了你五个多小时，难道一点都没能打动你？”唐露露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小白对你这么好，难道不值得你以身相许？”
　　
　　我失色：“小声点，被小白听到，他恐怕要把我撵出去了。”
　　
　　“我已经听到了。”小白阴测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大惊。
　　
　　结果被撵出去的是我闺女。小白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再也别回来了。
　　
　　我抹抹额角的冷汗，干笑道：“那好歹是我闺女，白大人您给请出去像什么话？”
　　
　　“你的失恋痊愈了？怎么精神这么好？”
　　
　　失恋……我是失恋了吗？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其实也什么。”
　　
　　真的没什么。
　　
　　现在小白一家人奉我为上宾。我区区一个被世俗抛弃的人，即使是寄人篱下，也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小白作为朋友，已经仁至义尽让我看到至高无上的人性光辉。我还能苛求什么？
　　
　　“白，露露说得没错。”我笑着对小白说，“我要是女人，我就该以身相许。可惜我不是女人，而你只喜欢女人。”
　　
　　小白僵着脸，欲言又止。
　　
　　我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打游戏。
　　
　　许久，小白才阴森森道：“你也算男人？”
　　
　　“白，你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
　　
　　小白身子一僵，有些讪然：“哦，对不起。”
　　
-->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什么都没有，没错，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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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少觉得，如果上床了，对小白就太残忍了，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chapter 41 
　　假期作业放在最后几天赶，这是我几年以来改不了的习惯。写作业之前没日没夜地疯闹，就像是滚雪球，从山上滚到山下确实很爽，但是最后雪球大了，就跟大鸭梨一样，吞不下了。
　　
　　今年寒假突然就没有作业，觉得很空虚，于是抱着电脑打怪练级。
　　
　　小白不知是怕我超过他还是看不下去了，随手扔给我一本书说：“那就看书吧。”
　　
　　我拿起来一看，好有内涵的样子——《等待戈多》，于是我兴致勃勃读了起来。
　　
　　谁知道越读越起劲，看完了还想看，小白家书房里积了万年灰的书都被我翻了出来。小白就跟在后面收拾乌烟瘴气的书房。
　　
　　突然就很喜欢捧着书本坐在小白家的阳台晒太阳。常玩的游戏的任务列了长长一排，一向喜欢清理任务列表的有强迫症的我居然就这么抛在脑后，不像我一贯的作风了。
　　
　　小白有时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站在我身后说：“这样也很好。”
　　
　　我一向不喜欢喝奶茶，但是小白泡的确实好喝。
　　
　　经常这么捧着奶茶看书，小白就在旁边画画，画的什么总不给我看。听着“沙沙”的声音，闻着奶茶香气，晒着冬日的阳光，时常睡了过去。醒来总看见自己身上盖着条毯子，小白依然递上一杯热的奶茶。
　　
　　骗吃骗喝十数日，我还真是过意不去。小白的父母经常不在家，只留下我们两人。小白对我说：“现在有你陪我，不像以前那么寂寞了。”
　　
　　小白以前从来不告诉我家里的事。大概是太寂寞，经常叫我出去打篮球，我大都推三阻四，躲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想不到冷落他这么多年，他仍然当我是好朋友。
　　
　　一天他递给我奶茶时，我随口说了一句：“你应该在这杯子里下毒，让我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小白手中小半杯奶茶就这么泼到了书页上，湿了一片。他匆匆抽出纸巾，手忙脚乱替我擦手背，问我有没有烫到。
　　
　　我笑着摇头：“我只是说说，你反应居然这么大。难不成你有这个想法？”
　　
　　小白捧起那本惨不忍睹的书，恶狠狠道：“可惜现在是冬天买不到老鼠药，不然我真该买两斤来毒死你！”
　　
　　经他这么一说，我再也不敢喝他的奶茶了。
　　
　　每晚八点，总会有人准时打来电话。小白同他说不上几句，便要挂掉电话。我在旁边听小白一人随口敷衍，根本听不出谈的是什么。
　　
　　一次按捺不住终于问他是谁。他支支吾吾什么都没说清楚。
　　
　　“陈天瑾？”
　　
　　他纠结半晌，才望着墙角说道：“每天都是他，只是问你怎么样了。”
　　
　　“让他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嘴上这么说着，心里酸酸楚楚，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白有些慌乱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转眼又沉进游戏里，点开游戏才发现积压了几十个任务。小白站在我身后说：“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
　　
　　“有点文艺腔。”
　　
　　半晌才听到小白说：“是那本《等待戈多》里的话。”
　　
　　我这才想起来，我说：“你在等什么？很苦吗？”
　　
　　“没什么，我习惯了。”
　　
　　我突然感到喉咙有些干涩，只为那句“我习惯了”。
　　
　　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
　　
　　我偏科严重，文学什么的一窍不通。小白被不愧是读文科的，说话都这么有内涵。
　　
　　想来陈天瑾是读理科的，也总给人很有内涵的印象，我特别喜欢他推眼镜那副斯文的模样。他的镜片总是很亮，就像是能照出人的内心，看着他的眼睛，总会有种被人窥探出一切想法的心虚。
　　
　　其实，在认识他之前，我一直讨厌眼镜。
　　
　　“安帅你在想什么呢？”小白猛拍我的肩膀，“快点加血啊，要被打死了。”
　　
　　我回过神来，手一晃，点错了键。
　　
　　“快点原地复活！……前面已经提示火属性法术无效，你还用火属性，而且用这么低端的……”
　　
　　“……”
　　
　　情急之下，小白右手覆在我抓着鼠标的手上，左手在另一边敲着键盘。柔软的头发扫过我的脸颊，我才意识到我俩靠得多么近，近到能听见他舒缓的气息。手心渗出一层冷汗，手背上方小白的手似乎也是汗涔涔的。
　　
　　小白操纵着电脑，三两下干掉了那只丑陋的麒麟，拍着我的脑袋骂我笨。我可怜兮兮状。小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有陈天瑾什么事，你就魂不守舍！没出息！”
　　
　　我没出息吗？
　　
　　第二天晚上，我发现我真的很没出息。
　　
　　我靠在小白家阳台睡了一下午，一觉醒来已经天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见到小白，薄薄几件衣服抵不住寒气，一起身就连打了三个喷嚏。突然间怀念起小白的奶茶，果然，人是不能宠的。小白那小狐狸精是想让我离不开他吗？
　　
　　走遍厨房客厅，不见半个鬼影，周遭一片沉寂，像是陷入了死气沉沉的沼泽，莫名一阵寒意袭来。脚上拖鞋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兀，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缓缓走入客厅，远远看见茶几上有张白色的字条。
　　
　　走上前发现是小白的笔迹，刚要伸手去取，就听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我蓦然一惊，只听空洞的回声不断响彻整间房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时间打来电话，应该是……
　　
　　我心中一紧，不由后退几步远离了电话，退入小白房间，又听见小白房里的电话响声，鬼魅一般死缠烂打，让我无处遁形。我身子紧贴着门框，在阵阵寒意下毛骨悚然。
　　
　　电话就在床头，几步之遥。只屑提起电话，就能听见陈天瑾的声音。此番陈天瑾对我说话，会是温柔还是冷漠？
　　
　　心中半是好奇半是思念，双重驱使下，我终于把持不住。跪在床边，双手颤巍巍提起了电话。
　　
　　“谢棣？”
　　
　　我沉默。
　　
　　陈天瑾很聪明，听我不答话，马上叫出了我的名字。可是为什么还是那么温柔？我仿佛能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唇角，细腻柔和的眼眸，温文尔雅的微笑。
　　
　　他分明已经抛弃了我，为什么还要死死纠缠？为什么还要那么温柔？
　　
　　“安然，你还好吗？”
　　
　　我有种预感，他会对我说对不起，用很温柔的语气。如果他对我说对不起，我要怎么办？我一定会心软，然后下贱地让他带我走，死不悔改地赖在他身边，哪怕遍体鳞伤。
　　
　　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想要什么？我凭什么赖在他身边让他养着我？凭他当年一句玩笑的话，还是凭我的身体？
　　
　　出卖身体换取同情和衣食，那是妓|女干的。我不可能委曲求全回到他身边继续活得没有尊严。
　　
　　毫不犹豫砸下电话，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过不久清静成了清冷，周围仍是寒气逼人。
　　
　　令人窒息的黑暗潮水般涌上，我孑然伏在床边静静地等。
　　
　　电话声接连响起，我痴痴看着闪烁的提示灯晕出绿色的光。不想掐断电话线，因为急促的电话声吵闹而焦虑，可以打破可怕的沉寂，可以让我知道有个人在为我着急。
　　
　　可我在等什么？
　　
　　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
　　
　　《等待戈多》剧中两位人物可以在等待中相互拥抱给予慰藉，而我独自对着铃声渐渐稀落的电话，眼睁睁看着希望越来越渺茫，不能伸出手。
　　
　　陈天瑾最后想必是放弃了，我却仍然坐在地上望着电话出神，以至于小白回来都没有发现。
　　
　　小白就像是阳光化成的精灵，走到哪里都阳光普照。
　　
　　大约人还在门口，清澈的声音变传到了卧室：“安帅你怎么不开灯？我下午去买书顺便买了一盒巧克力……安帅？安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卧室门口出现一双没穿拖鞋的脚。
　　
　　“怎么了？”他放低声音，轻柔得像是对孩子的低语。
　　
　　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电话声骤然响起，我惊了一跳。小白狐疑着接起了电话。不出所料，还是陈天瑾。
　　
　　小白冷冷对他说：“你以后别再打来了。”
　　
　　“小白……”我哑着嗓子低唤了一声，抬手攥住他的围巾。
　　
　　他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垂头对我说：“你难道还想回到那个人身边？”
　　
　　我连连摇头。
　　
　　他想必是不耐烦：“那你想怎样？”
　　
　　“我想忘了他，让我忘了他吧。”
　　
　　小白低叹一声：“好，忘记他。”满口哄孩子一般的宠溺语气，边蹲下身，边握住我攥紧他围巾的手，生生掰开五指，握进了透着暖意的手心。
　　
　　我心底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然而电话再次响起，我无措望向小白。小白安抚地抱住我，又抬手接起电话。
　　
　　“我说过别再打来……什么？”小白脸上闪过一丝惊异，而后目光转向我，才渐渐恢复了正常，“……我知道了，等会去看。”小白挂断电话，笑着拍拍我的肩，说道，“别担心，不是他。”
　　
　　灯被小白打开，屋内亮堂堂一片，我舒了口气，伏在床边一动不动。
　　
-->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文章更新进度好慢哦~ 后面还有轻松的，不过伪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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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渊少找到几张图，和俺孩子特别像。明儿贴上来
                  chapter 42 
　　小白买的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他把盒子递给我让我拆开，我说我不喜欢吃。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拆开含了一颗：“你不吃我亲自喂你了。”他两手握住我双肩。
　　
　　我先是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而后勉强吃了一颗。没有我想象中的甜腻，总之能接受。小白满意地笑了笑，眼角全弯成了新月，比巧克力还甜。
　　
　　这段时间我和小白一直睡一起。平日里我睡得死沉，今晚却没有一丝睡意。
　　
　　躺在床上没过多久，被子轻轻扯动，似乎是小白下了床。他替我掖好被子，悄悄走出了卧室，之后许久没有回来。
　　
　　我也翻身下床，出了卧室发现书房隐隐有些亮光，便悄悄走过去。小白坐在电脑前，脸色在屏幕荧光的映照下十分沉抑。
　　
　　“小白。”
　　
　　他一阵惊惶，手忙脚乱动了动鼠标，才仓促站起来。“你怎么醒了？”
　　
　　“你在干嘛？”
　　
　　“没什么，突然想起有点事情没完成。”
　　
　　他张乱的眼神与方才打电话时如出一辙。他当时在电话里说“等会去看”，然后趁我睡着了才来，一定是与我有关的事。
　　
　　“真的没什么的，”小白扶着我的肩，把我推到书房外面，“快去睡吧。明天就开学了。”
　　
　　“明天？”
　　
　　“明天是二月十五号啊，日子都忘了。”小白笑着揉揉我的头发。
　　
　　我拍开他的手，沉声道：“我睡不着。”
　　
　　小白想了想，迟疑道：“那要不要吃一片安眠药？”
　　
　　我点头。
　　
　　“我去倒杯水。”
　　
　　小白一转身，我立马闪身钻进了书房，反锁上门。
　　
　　“安然？！”小白拍门声不断。
　　
　　我兀自走到电脑前，任务栏空白一片。小白三两下就能关掉的，应该是文档浏览器之类的程序。
　　
　　“不要碰电脑！安然，你听见没有？！”
　　
　　我置若罔闻，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居然有我们学校的论坛地址。我听见钥匙与门锁的摩擦声，急忙点开最新浏览，眼前赫然出现一排图片。
　　
　　小白破门而入：“安然！”他冲过来把我从电脑前拉开，按在椅子让叫我不得动弹，“不要看！”
　　
　　“让开。”
　　
　　“不，安然——”
　　
　　“手松开。”
　　
　　“安然……”他哀求地看着我。
　　
　　我拉开他渐渐松开的手，将他推到一边。
　　
　　“不错嘛，拍得很清晰。”
　　
　　“别看了。”小白制住我不断滚动的鼠标的手。我抬眼看他，他目光有些犹疑，期期艾艾道：“也许……也许只是一些无聊的腐女发上来娱乐的。”
　　
　　“腐女？”
　　
　　“就是……像以前二八班女生那样的，平日里闲着无聊喜欢传一些男生的八卦绯闻什么的。”
　　
　　“哦。八卦照片传到我们学校官方论坛了，她们可真是神通广大。”
　　
　　小白哑口无言。
　　
　　一共三十多张照片，有牵手的，有拥抱的，有接吻的。张张都有那副温柔的笑容。我甚至看到两张那天在陈天瑜手里看到的照片，我和陈天瑾亲昵地靠在车门上。
　　
　　有几张照片是陈天瑾拉着我在夕阳下走，地点是我们中学。应该是两年前的照片。照片上的我僵着脸，陈天瑾回头对我轻佻地笑，半边镜片映着橘红的斜晖，柔柔的，暖暖的。
　　
　　帖子是匿名发表，下面的回帖有严肃的批评，也有诡异的追捧，更多的是难听的谩骂。如果他们知道我是陈天瑾的侄子，恐怕就不只是变态这么简单的词了。
　　
　　“别看了！”在我浏览第八次的时候，小白终于忍不住制止我。
　　
　　“白，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今天是情人节。”
　　
　　情人节？我还以为是世界末日。如果这是在世界末日，能看见陈天瑾这样对我笑，我知足了。
　　
　　***
　　
　　二月十五号阳光明媚。
　　
　　小白陪我走到S大门口，仔细替我围好了围巾：“有人欺负你就打电话给我。”他把新手机塞到我口袋里。
　　
　　我冲他笑了笑：“有钱也不能这么花的。”
　　
　　“反正已经买了。”
　　
　　周围已经有人在注意我们这边。我对小白点点头，匆匆走进校门。一路低着头，走了一百多米，回头还是能看见他站在门口望着我。
　　
　　已经有人认出了我，指指点点讨论我为什么还敢来学校。他们讨论得越是大胆，我走得越是坦然。
　　
　　临到教室门口，迎面走来一个人：“陈安然。”是班长。
　　
　　他怜悯地扫了我一眼，两眼移到一边，就像是不忍弄脏了眼睛：“昨天学校一直试图联系你和你的家人，那个……你爸爸似乎不大配合，所以让我来通知你去政教处一趟。原因想必你是知道的。”
　　
　　影响校风的事，学校自然不会放任不管的。我很没骨气地首先担心起陈天瑾。
　　
　　“那陈教授呢？”我面无表情道。
　　
　　他仿佛确认了我们的关系，满眼不屑：“陈教授自然也去。”
　　
　　遇上这种刻薄的人，换做别的时候，我一定掉头就走。我强忍住想打他的冲动，冷声问道：“陈教授办公室在哪里？”
　　
　　他越加大胆，言语更为促狭：“这种时候竟然还恬不知耻去找他，陈教授下半辈子光辉前程就栽在你手里了。”
　　
　　“我只问他办公室在哪。”
　　
　　“怎么会有人甘愿给男人压？”
　　
　　“少废话，他办公室在哪？”我真的恼火了，不顾这是教室门口，揪住他的衣领按在门框上。
　　
　　教室里突然静了下来。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发火，仰着头有些畏惧地看着我，战战兢兢道：“昭……昭辉楼主楼……2013室。”
　　
　　我扭头就走，把那个畏畏缩缩的班长和那些陡然升高的议论声抛在身后。
　　
　　我不可能料事如神地猜到陈天瑾真的在办公室，只是抱着半是直觉半是侥幸的心态。冒着冷风一路走过去，额头出了不少的冷汗，离得越近心中越是忐忑。走上二楼时甚至希望他不在办公室里面。
　　
　　看着面前标着2013的红褐色门板，心跳乱作一片。谁知刚举起手要敲门，门便开了。
　　
　　一阵眩晕，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整个身子就被拉进了办公室。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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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3 
　　“你怎么来这里？”
　　
　　我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他，声音竟有些哽咽：“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他被我撞得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回抱住我，柔声安慰：“我就在这里，怎么会见不到？”
　　
　　闻见他身上搀着烟草味的淡淡香气，才觉得身前的人总算真真切切。凉凉的镜架硌在我颈侧，有些疼，但真实。
　　
　　待我稍稍平静了些，陈天瑾端来一杯热茶递到我手里。
　　
　　“那天你突然就跑了，我还担心你出事……不是让你回家吗？”
　　
　　我冷冷答他：“那已经不是我家了。”
　　
　　“不是你家？那里面住的是你父亲和母亲。你还能走到哪里去？”陈天瑾靠在办公桌边，点燃了一支烟。
　　
　　我心中顿时又燃起一把怒火，别开了脸：“陈天瑜已经让我滚出去，我不可能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回去求他重新收留我。”
　　
　　“什么陈天瑜，他是你爸！”一只夹着烟的手捏住了我的下颔，将我的脸生生掰了过去，视线对上一双冷冽的眸子。
　　
　　我对他冷笑：“夏婉不也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叫她妈？”
　　
　　陈天瑾愣了愣，松开了手：“对不起，我没有资格说你。”下颌一阵钝痛，想必是红了。陈天瑾手指轻轻抚过，没有亵玩的意味，更像是在道歉。
　　
　　“那么你该说一下，你是怎么让夏婉身败名裂的。”
　　
　　“身败名裂？”陈天瑾冷笑一声，“我能够让伊莉莎白身败名裂，但前提是她必须做了能够令她身败名裂的事。夏婉做过什么事，还没告诉你吧？”
　　
　　我僵着身子，觉得周身尽是冷意。
　　
　　陈天瑾给我说了一个别样的夏婉。
　　
　　夏婉家祖上世代为师，教书育人，到了夏婉这一代，依然如此。文革时期，教数学的夏婉与我创作音乐的爷爷陈学安双双备受迫害。夏婉与陈学安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夏婉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陈学安。
　　
　　文革结束后，教师地位渐渐恢复。夏婉早失了从业资格，家人因为不满意出身贫寒的女婿而不愿出手相助。万般无奈之下，夏婉只有巴结起高官权贵，值钱的东西纷纷往外送。陈学安颇有微词，夏婉却我行我素。在家里几乎倾囊一空的时候，她终于如愿地重操旧业。
　　
　　但是夏婉并不仅仅满足于此，从三类学校跳到名校，从普通教师一步步上升，均是借助人际关系和财力。陈学安自然知道，她一来因为纯粹的野心，二来为了让家人后悔当初的决定。
　　
　　就在夏婉如愿以偿地愈加受到家人的关注时，她与丈夫的生活开始慢慢恶化，两边的关系就像流动不息的沙漏，一边沙子越多，另一边便越少。
　　
　　导火索是年幼的陈天瑾的一句话。他当着夏婉的面说她根本没有资格当教师。
　　
　　其实早在夏婉进入名校薪水相当客观的时候，她便开始后悔当初年少无知，嫁了这么一个只会画些音符和数字却挣不回钱的落魄音乐家。
　　
　　陈天瑾因此随着陈学安出了家门。从六年级起，他奋发读书，陈学安省吃俭用供他出国留学。陈天瑾怀着对生母的怨念，全心将忿恨撒在功课里。
　　
　　与他同届上大学的学生刚毕业时，他已经读到了硕士。陈天瑾忙于功课之余，还给大学生上课，收入相当可观。到头来，远在东方的父亲已经收到了超出投入本钱多倍的利息。
　　
　　终于，那一年，陈天瑾拒绝国外一切优异的条件，衣锦还乡，回国实习。学校是夏婉供职的崇如中学，明里对亲生母亲若即若离，暗里委托学长顾秦帮忙收集夏婉行贿的证据。
　　
　　最后终于使得她身败名裂，不得不辞职隐退。
　　
　　夏婉也因此一蹶不振，倒在了病床上。
　　
　　陈天瑾熄灭烟头时，已经满室青烟弥漫。
　　
　　“凭她所做的一切，已经不止是身败名裂这么简单。”陈天瑾露出胜者的微笑，阴谋家的自得当权者的自信，一览无余。
　　
　　我抑着肺里涌出来的咳嗽欲望，勉强说道：“这么说，你下手已经够仁慈了？”
　　
　　“安然你可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当你站在了高处，万众瞩目，你才距离天空最近，你才会是自由的。那些曾经你看不顺眼的，或者看你不顺眼的，到时便只有仰视你，任你支配。”陈天瑾轻轻托起我的脸，笑容犹带着一分寒气，“夏婉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用错了方法。通向高处的路，没有捷径。”
　　
　　依稀记得这是在我刚刚得知陈天瑾是我叔叔时听到他说的话。当是一头雾水，以为那是他的野心，却终究不解凭他国外高学历文凭为什么肯屈居于小小的中学。现在一切都明了，那不是野心，而是仇恨。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夏婉如何走向备受瞩目的高处。
　　
　　“你早已经胜券在握？”我仰头看着他，觉得他仿佛凌驾于全世界之上。
　　
　　“不！”一个字果断击落了我的臆想，一丝执拗与悔恨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我下手不够快，没有完成我爸爸的心愿。”
　　
　　老人的心愿？他是指在死前见夏婉一面？
　　
　　“突然觉得你特别可怕。”
　　
　　“是吗？”他唇角勾起一抹邪笑，与以往的温文内敛大相径庭。
　　
　　下巴被高高抬起，他几乎是咬过来的，没有咬破唇，但是很疼。
　　
　　陈天瑾袒露心事时，总将自己武装得像只刺猬，让人靠近不得。其实他心底在害怕，害怕别人知道了他内心的怨毒而疏离他，留他一人面对海潮一般源源不绝的寂寞。
　　
　　只可惜，这种伪装太过脆弱，被我一眼识破。
　　
　　我舔了舔被咬痛的唇，笑道：“其实你并不想害夏婉。”
　　
　　“我说过，我能让你看见一朵长在污泥之上的花，从盛放，到凋零，到归于污泥的过程。”
　　
　　我靠在椅背上继续轻笑：“既然你有那么多证据，为什么只害她身败名裂，而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住口”
　　
　　我喜欢看这个男人在我面前卸下一切伪装，被刺探得一清二楚，被击败得不得翻身。“其实你还是有所顾及，因为她是你生母，是你父亲爱的人。”
　　
　　“我让你住口！”
　　
　　话音未落，右脸再次被扇中。不疼，因为偏了。
　　
　　我最近是欠扇还是怎么的，陈天瑜扇我两巴掌，我自己扇了一巴掌，现在又挨了陈天瑾一下。一切都是我自找。
　　
　　“你怎么不躲？”我闻声抬头，撞见他紧张的目光，方才的犀利荡然无存。
　　
　　我倒是想，可惜闪躲不及。
　　
　　陈天瑾俯身把我紧紧揽入怀中，轻轻吻着我并不是很痛的右脸：“对不起……”
　　
　　人说鞭子加糖果是驯服野兽最好的手段。陈天瑾一顿鞭子一斤糖地往我身上添，早已经把我驯化，变得离不开他，哪里还需要这么多强化工作。
　　
　　他第一次打我，我是否该着学寓言故事里的人把这件事写在沙子上，让那些痛苦的回忆浅浅淡淡，风一吹就无迹可寻。
　　
　　而如果他说他爱我，我应该刻在石头上，让它永不凋零。
　　
　　可陈天瑾从未说过他爱我。
　　
　　“瑾。”
　　
　　“嗯？”
　　
　　“你爱我吗？”
　　
　　陈天瑾默默看了我一会儿，偏过头，镜片折光，成了一道完美的屏障，叫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手却紧紧握住我的，叫我分辨不清他究竟爱不爱我。
　　
　　“那你爱乔缇娜吗？”
　　
　　陈天瑾又看了看我，眼底露出温柔的笑意。他摸摸我的头发说道：“安然，她其实是——”
　　
　　后面的话被吵闹的电话铃声截断。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害怕电话铃声，就像黑白无常过处铃铃作响的法器的声音。
　　
　　陈天瑾挂断了电话，一边匆匆穿起了外衣，一边对我解释道：“Tina是省教育厅厅长的女儿，当年夏婉要求我同Tina结婚，只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的高升。结果我出了国，她教育局局长的梦想泡汤了。”
　　
　　“你去哪里？”我放下手中凉了的水杯，不安地站起身。
　　
　　“你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他按住我的肩让我坐回去，“我去政教处解决网上照片的事。”
　　
　　“你要怎么解决？”
　　
　　“安然，一切因我而起，你并没有错。”
　　
　　我心一沉，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下来。
　　
　　陈教授下半辈子光辉前程就栽在你手里了……
　　
　　班长那句话不断盘旋在我脑海。他难道想要揽下一切罪过，为我洗脱谣言？
　　
　　“安然，你还小……”
　　
　　“不要！”我又一次抱住他的腰，“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意了。”
　　
　　“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我不是孩子了！”
　　
　　陈天瑾揉着我的头发，许久才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
　　
　　我舒了口气，渐渐松开了陈天瑾。交握的手让人十分安心，我伸手开门。
　　
　　“安然。”
　　
　　我闻声回头，顿时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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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4 
　　我醒来时，不知已经过了多久。墙角的空调呼呼吹着暖风，我站起身，一阵眩晕，脖子后方痛得要命。
　　
　　蓦然想起被打昏前的事，我暗叫不好，连忙冲出了办公室。
　　
　　一路没碰到人，却惊倒了不少，一个个全都骂我疯子。气喘吁吁跑到政教处，五六个人当中，第一眼望见陈天瑾。
　　
　　陈天瑾看着我，眼中无措一闪而过，片刻又移开了目光。我被斥责了几句，无非是说我三邀四请还跟领导似的摆架子。
　　
　　我尽量不去看陈天瑾，低垂着头却依然头晕目眩，后颈酸痛不已。面前几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子唾沫飞溅，我却完全没有听明白他们说了什么。另外有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大约是发帖子的人。
　　
　　陈天瑾应对自如地接下所有问话，三言两语，简介明了。
　　
　　似乎听到开除和辞职之类的词，我有些站不稳。耳边再次响起刺耳的电话铃声，直教人寒毛倒竖。
　　
　　大家静了下来，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陈天瑾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这里。
　　
　　最后，接电话的人用双手轻轻挂下电话，颤颤说道：“乔厅长马上就到。”
　　
　　乔厅长？我还在苦苦思索这个称呼，几位老师已经陆续出了办公室。陈天瑾望了我一眼，也走了出去。我恍恍惚惚，失了魂魄般跟了出去。
　　
　　笔直的路口行人寥寥，被称作校长的人正在和陈天瑾进行交涉。那个学生也不断向旁边的老师解释什么。
　　
　　阳光暖暖地照在眼前，我却更加眩晕，移开眼望向道路的另一边，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唐露露跑在前面，走在后面的似乎是小白。
　　
　　与此同时，道路另一边，一辆锃亮的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了面前。校长亲自上前开车门，对着比他小了至少十岁的乔厅长唯唯诺诺。
　　
　　另一边小白和唐露露终于走近。
　　
　　唐露露担心地看着我：“你脸色很差，怎么了？”
　　
　　关切的声音离得很远很远，周围的一切——相互恭维的领导，忧心忡忡的唐露露，发生口角争辩不休的小白和老师同学，沉默不语的陈天瑾……这一切仿佛都与我隔着一层屏障，毫无干系。
　　
　　阳光倾洒着，我有些昏昏欲睡。正要阖上眼，却被迎面飞来的一本书砸醒。捂着额头回过神来，看见地上的凌乱地躺着一本书，翻起的半边书页上能够看到“人身权利”四个颇讽刺的字。
　　
　　额边火辣辣的刺痛唤醒我的意识，对面砸了我的学生一脸鄙夷地看着我。哈，他难道不觉得看着一个同性恋会弄脏眼睛？
　　
　　那学生挑衅地看了看小白，想必是与小白发生口角，意欲借此激怒小白。
　　
　　周围的老师领导以及路人纷纷注视着这边。果然人性总是有阴暗的一面，发生矛盾之后没有出现纷争便会燥火难熄。
　　
　　在我看来，那群人就像喜欢看斗蛐蛐的围观群众，总以为自己逗了蛐蛐，实际上被逗的是他们自己。
　　
　　被砸一下又如何？我陈安然贱命一条活得依然自在。
　　
　　我微微勾起唇角，看见那学生脸上的鄙夷神情渐渐僵硬。他一定没有想到我会笑出来，最后鄙夷之色一扫而尽，却仍固执地瞪着我。
　　
　　人心果然是种奇妙的东西，下一秒它让我见证更为出乎意料的事情。
　　
　　只听“啪啪”两声之后，那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唐露露。
　　
　　唐露露高傲瞥了她一眼，朗声道：“我男友的隐私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不止我愣了，包括校长在内的众老师也都愣了。
　　
　　那学生好容易回过神来，促狭地对着唐露露笑，满脸狰狞得像是想要撕人的恶鬼：“你男友跟男的乱搞，你还替他说话？”
　　
　　我站在一边揉着额头，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看不懂戏的局外人。
　　
　　唐露露称自己和我是情侣关系，恐怕远远不能说服那些亲眼看过照片的人。即使是做无用功，她竟也愿意尽一份力。还有开学第一天翘课来帮我说话的小白，与人争得面红耳赤，险些也要动手打人。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校长在慌乱地给领导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幕。陈天瑾目光幽幽飘了过来，又幽幽飘向别处。我别过头，闻见小白身上的阳光气息。
　　
　　“没有用的。但是，谢谢你们。”
　　
　　他的手颤颤伸向我额头。我退了一步，对他摇头。
　　
　　已经害惨了陈天瑾，不能再害一个。
　　
　　是时，道路尽头又远远驶来一辆车，领导回头顾望，对校长说道：“应该是我女儿来了。”
　　
　　校长点头哈腰。车稳稳停住，校长再次亲自打开了车门。
　　
　　一只高跟鞋落地，声音清脆，仿佛敲在我心底，回声不绝于耳。只见陈天瑾缓缓上前，拉住那只纤柔的手，将她搀扶出来。
　　
　　Tina——我早该想到，乔厅长的女儿自然是乔缇娜。
　　
　　一双娇俏的大眼睛，深情款款注视着车前一表人才的陈教授。
　　
　　这一幕十分熟悉，似乎是在两年前的雨天，陈天瑾也是这样搀扶着Tina下车，礼仪周到，落落大方。
　　
　　“原来这就是乔厅长的千金，乔小姐。”
　　
　　Tina挽着陈天瑾的手，半个身子都黏了上去。听着校长的恭维，她缩在陈天瑾身侧，面带娇羞：“应该改称陈太太了。”
　　
　　又是一波眩晕袭来，一颗飘摇的心仿佛被瀑布冲刷而下，一落千丈，永不翻身。
　　
　　事情便这样结束了？
　　
　　作为Tina的丈夫，厅长的女婿，陈天瑾的话显然是最有说服力的。原来陈天瑾之前的应付原来不过是拖延时间在等待Tina的援助，他早已经算计好了一切。果真是个可怕的人。
　　
　　他执意不让跟来，甚至把我打晕，竟然只是为了向我隐瞒他和Tina的关系。他是怕我伤心，还是打算继续骗我？
　　
　　我全身无力地看见Tina依依不舍地离开陈天瑾的肩膀，缓缓朝我走了过来。
　　
　　她左手握着胸前的围巾，无名指上的钻石耀眼夺目，刺得我更加眩晕。
　　
　　她满是歉意地低着头：“安然，给你添麻烦了。我代天瑾向你道歉。”
　　
　　惹麻烦的是我，她居然说给我添了麻烦。不管她是出于礼貌还是别的什么意图，只屑我的一句话，一切便与我脱开干系，何乐而不为？
　　
　　我点点头。
　　
　　她轻轻地笑了，清新得像是开在阳光下的茉莉。
　　
　　不远处的校长诚心叹道：“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更远处，是陈天瑾看不真切的双眼。
　　
　　眼前一切化作纯白一片，我闭上眼，全身一软，瘫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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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5 
　　周围满是消毒水味，眼前一切雪白雪白。头顶上，点滴管里仿佛有滴答滴答的催眠曲。
　　
　　最不和谐的是顾秦那张帅到欠打的脸：“我迟来一步，似乎错过了好戏。是Tina送你来医院的，Tina人不错哦。”
　　
　　我茫然不知所云：“我怎么了？”
　　
　　“医生说你睡眠不足，疲劳过度。你的医药费可是我付的。”
　　
　　“我没钱还你！”我冷冷说着，别过头去，后颈袭来一阵酸痛，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你慢点。”顾秦小心替我整了整枕头，微笑道，“不用你还，天瑾会替你还的。”
　　
　　陈天瑾付钱我可更还不起！我支着绵软无力的胳膊，吃力地爬起身，手边一根针管晃来晃去。我一阵不耐烦，伸手扯开。一下床，竟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你要去哪！”顾秦一边扶住我一边按铃召唤护士，“你疯了么？！”
　　
　　“滚开！”
　　
　　“别生气。你要是想去洗手间我帮你。”
　　
　　被他按在床上，我无力挣扎，也不想说话。
　　
　　“又在闹别扭了。天瑾不是不来看你，他只是不方便。你也知道这种时候……总之你先安心休息好，等出院了，我安排你们见面。”
　　
　　见面？如果能见面我找一把匕首捅死他！
　　
　　我冷哼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顾秦幽幽的声音继续萦绕：“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
　　
　　我恼然抄起枕头砸向他。他头一偏，枕头砸中了门口进来的人。
　　
　　“这是在干什么？”唐露露茫然拾起枕头。
　　
　　唐露露身后跟着小白。
　　
　　顾秦欣喜道：“你们来得正好，看着他别让他胡闹。我出去打个电话。”说着，便往病房外走。我抄起另一只枕头砸过去，结果只砸到门板。
　　
　　门又打开，护士走了进来。插针头时我极不配合，小白只好把我按在床上。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针头刚插好，我就要拔掉。小白威胁道：“再拔就把你绑起来！”
　　
　　我终于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他究竟怎么了？”唐露露问道。
　　
　　“昨天看了一晚的帖子，今天发蔫了。”小白替我掩好被子，“我就不明白那些照片有什么好看的。你当着那人的面晕倒，那人脸色都不变一下。”
　　
　　唐露露不忍地拉了拉小白：“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小白拍开她的手，恼然道，“他和乔老师去年十月份就结了婚，安然竟然还一直蒙在鼓里。他在心里究竟把安然放在什么地位？”
　　
　　“小白你少说两句！”
　　
　　唐露露眼看就要暴走，小白依然执拗的说：“今早结婚照都公开了，在S大BBS传得沸沸扬扬。难道等全世界都知道了，还要瞒着安然一个人？”
　　
　　唐露露不说话了。我睁开眼，看了看唐露露，又看了看小白，最后目光移回到唐露露身上。
　　
　　唐露露吸了口气，望着天花板道：“‘一线千里’婚纱摄影。就是上次在市中心我遇见你的地方。拍得相当漂亮。”
　　
　　我张口想要说话，嗓子干涩发不出声。床边有个杯子，我伸手去够。
　　
　　“你躺好。我来。”小白急忙把我的手塞回棉被里。
　　
　　唐露露说：“照片的事情顺利解决，发帖子的学生已经公开道歉。安帅你要自己和他撇清关系。你做得到吗？”
　　
　　恐怕不等我和他撇清关系，他早已经用行动和我撇清了关系。公开婚姻状况不就是最有力的声明吗？
　　
　　“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你以后还是别去见他比较好。”
　　
　　小白端着杯子不冷不热道：“事情确实解决，可安然受到的损失绝对不比他小。”
　　
　　唐露露无可奈何：“小白，事情已经发生，别追究那么多了。”
　　
　　“既然事情发生了，你们就不在乎那些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小白忍无可忍道，“难道以陈天瑾的智商，竟然会被普普通通一个学生拍到这么出格的照片来？”
　　
　　“谢棣你住嘴！”
　　
　　小白冷哼一声，杯子重重撂在柜子上：“如果我看得不错，其中还有两年前的照片。而且张张都是绝佳的视觉，清晰的像素。我就不信那个粗俗的小子能拍出这么高水准的照片，而且是从高二就开始追拍。”
　　
　　我不安地看向小白：“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你和陈天瑾又什么深仇大恨，但这手段太狠毒，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陈安然，你不要听他瞎说。”
　　
　　小白一语惊醒梦中人。深仇大恨不是没有，他恨的不是我，是我们全家。难道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他的目的现在才达到？
　　
　　“陈天瑾如果呆不下去，随时可以跳槽。你呢？大学四年你要怎么过？你被害得一无所有，你赢不了他。”
　　
　　“谢棣你疯了！”唐露露冲着小白大叫。
　　
　　小白说的不无道理。为什么照片最先被我爸看到，而没有直接发在网上？我被扫地出门后，才遇到这样的事，难道不像是有人一手策划？
　　
　　他早在多年前便运筹帷幄，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让夏婉身败名裂。他的靶子是我，他是最好的枪手，一枪正中目标，毫无偏差。
　　
　　多可怕的人！我爱上一个不愿说出爱我的人。
　　
　　“安然，是时候放弃了。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我翻个身：“你们回去吧，我困了。”
　　
　　“小白，出去吧。”
　　
　　身后关门声落，房中寂静一片。我坐起身，痴痴望着墙角渐渐化去的最后一缕阳光。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仍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懒得动弹。
　　
　　敲门声响起，我蓦地一惊：“谁？”
　　
　　没人答话，只见Tina拎着一篮水果走进来。我茫然坐在床上，她冲我轻轻地笑。
　　
　　“你怎么一个人，顾秦呢？”
　　
　　我静静看着她把篮子放在床边，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我给你买了一些水果。想吃什么告诉我，不用客气。”
　　
　　看见Tina毫无恶意的笑容，我心底生出一股厌恶，不是对Tina本人的厌恶，而是对我胃里酸意的厌恶。
　　
　　只有最纯真的人才会有这么纯粹的笑容，只是不知道这一个最纯真的人将面临的是被爱，还是被骗。
　　
　　我突然生出一股最为邪恶的想法——Tina一定是知道什么的，如果我旁敲侧击……
　　
--> 作者有话要说：帅哥养眼，大家自行YY




 
                  chapter 46 
　　Tina口风很紧。不论我问什么，她都是不知道，起先还比较镇定，最后眼里全是慌乱，只会说“要相信天瑾”“天瑾是你的亲人”云云。
　　
　　Tina肯定是知道什么的，只是不想让我嫉恨陈天瑾。
　　
　　Tina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我再次拔掉针头，穿好了衣服。
　　
　　走廊里空空荡荡，顾秦不知去向，小白和唐露露想必已经回家了。我左顾右盼走到医院门口，正撞上匆匆赶进来的顾秦。
　　
　　“安然你怎么下来了？我刚才有事出去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我冷冷说道：“我要回家。”
　　
　　“你要回谁的家？我送你。”他抓住我胳膊就往外走，“我的车停得有些远，你不介意多走一会儿吧？”
　　
　　左右我现在没什么力气，拗不过他。况且免费送我回家，何乐而不为？
　　
　　“别生天瑾的气了，他不敢欺负你的。”顾秦一边拉着我一边絮絮叨叨不停，“他胆子可小了，心肠又那么好，我第一眼见他就看出他是一条被欺负的命。”
　　
　　陈天瑾被欺负？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你上高中的时候，你们还总是横眉冷对。不过你们两人那时候可真有趣，别扭得让人发笑。”
　　
　　我不禁咬住下唇。
　　
　　顾秦依然喋喋不休：“天瑾回国后来你们学校教高中数学，可全是为了你呢。这是天瑾亲口承认的……”
　　
　　原来陈天瑾早已亲口承认他是为了报复为了骗取我的感情才来教我。我被他骗了两年，竟然傻傻地奢望他会爱我。
　　
　　前面停着顾秦的车，路灯下树影婆娑，仿佛住着缠人的鬼魅。我顿住脚步，突然想要后退。
　　
　　“怎么了？上车啊。”
　　
　　顾秦打开车门，扯着我的手腕把我甩进后座，车门随即关上。
　　
　　“安然。”
　　
　　一抬头，是一张斯文俊雅却虚情假意的脸。
　　
　　“你放开我！我要下车！”
　　
　　被陈天瑾箍在双臂间，我腾不开手去开车门。顾秦钻进驾驶座，飞速发动了车子。
　　
　　手背上一股温热，方才拔下针头静脉血流不止，好容易止住的血又因为刚才的挣扎渗了出来。
　　
　　陈天瑾见我不再挣扎，松开了我，轻轻握住我的手，垂头吻在渗出血的地方。我闭上眼睛，别过头，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许久之后，手背上温热柔软的触感不见了，一阵凉意沁入骨髓血液里。
　　
　　“顾秦说你在医院里不老实，在生我的气？”
　　
　　“仇人的血，味道不错吧？”我犹自靠着玻璃不看他。
　　
　　“安然？”
　　
　　一只手勾住我的脖子，我全身一颤，回身狠狠扇了过去。谁知他轻而易举截住了我的手，将我拉到他面前。
　　
　　“给我放开！你这变态！伪君子！”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和陈天瑾两人在行进的车上扭成一团。我想打他打不着，他想抱我抱不成。
　　
　　终于，最后一丝力气消耗殆尽，他在背后抱着我，我面向车窗，看见窗上映出一张惨白的脸，后方是他摘了眼睛的模样，漂亮得不像真人。
　　
　　他缓缓凑过来，轻轻一吻落在我颈侧。我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抱得更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顾秦在前方打趣道：“要不要我直接送你们去酒店？”
　　
　　我不知又从哪里提出的力气，冲着前面吼道：“闭嘴！我告你们绑架！”
　　
　　重新挣开陈天瑾的双臂，陈天瑾猝不及防，被我掀到另一边。
　　
　　我打开门锁，威胁道：“停车！不然我跳下去！”
　　
　　“别！”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
　　
　　陈天瑾拽着我的手腕不敢轻举妄动。顾秦慌张地看着后视镜，急声道：“前面就停，你不要乱动。”
　　
　　车速慢了下来，停稳后，我一举甩开陈天瑾的手，冲上了人行道。
　　
　　没跑出十米远，又被拽住。
　　
　　“安然，别这样。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还有什么可谈的？对我这样一个玩物不需要那么多废话！我的身我的心你全骗去了，你还想怎样？”
　　
　　“不是，你听我说——”
　　
　　“放手！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如今喜欢男人，是个为所有人不齿的同性恋！你满意了？”同性恋，说到这里我不禁笑了，“亲自上阵可真是委屈你了。你原先应该找几个人把我强上了，免得脏了你的面子和身子！”
　　
　　“不会，我不会做这样的事。”陈天瑾委屈的表情演得栩栩如生，十二分的赏心悦目。
　　
　　“没错，那不是你的作风。那样不够狠毒，不够解恨。”我冷笑着，“身体上的伤口不是最痛苦的，你要伤的是我这里。”我捂着心口，那里刀绞般疼痛，“现在你结婚了，你置身事外了，我还是一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将来你有了孩子，你可以告诉他：‘同性恋很恶心，就像你那个哥哥一样，居然喜欢男人。’这样够解恨吧？”
　　
　　他摇着头不说话，想必是哑口无言。
　　
　　“这样都不肯放我走，还没有解恨吗？你根本不爱我，不要再折磨我了。陌生人看见乞丐还会施舍一分钱，你哪怕当我是只狗，别理我……”
　　
　　他的演技不过尔尔，到现在都没能挤出一滴鳄鱼泪来，只红了眼圈泪光烁烁就以为能够骗我回心转意。我还不是那么懦弱的人。
　　
　　“安然，我没有时间了。”
　　
　　时间？他与我谈时间？我被他骗去的两年光阴比我一生都要重要，他居然与我谈时间。
　　
　　他神情惨淡，似在做很剧烈的思想挣扎。我等了很久很久，才等来最后的宣判：“好，我放你走。”
　　
　　看他松开我的手，我有些难以置信。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
　　
　　他垂着眼，神情很是沮丧，仿佛被人抛弃一般，而我才是那个心狠手辣，始乱终弃的人。
　　
　　演到这个份儿上，我真想给他颁个奖，可惜我一无所有。
　　
　　摸到颈边的一条链子，我两手勒断了它。骨头形状的吊坠在路灯下反射出光，正反两面隐约可以看到打磨出的“瑾”字和“然”字。
　　
　　我记得当时做项链的师傅问我：是给女朋友的吧？
　　
　　我那时沾沾自喜：对，我女朋友可漂亮了。
　　
　　区区一条项链，我戴了近两年。当年陈天瑾亲手替我戴上的项链，现在丢在他脚边，一文不值。
　　
　　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知道陈天瑾在身后捡起了那条项链。
　　
　　我听见他说：“安然，以后我离开了，你会忘了我吧？”
　　
　　何必问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真的都已经结束了。
　　
-->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不是恨天瑾么，俺放手了……
乃们要是那么恨他，我就让他被捅死吧
讨厌，我暑假写不完了
开学没时间了……怎办？ 
                  chapter 47 
　　又一次无处可去，就像那个被扫地出门的除夕。
　　
　　我想现在最好的归宿，应该还是家里吧。我真的错了，错得离谱，回去被陈天瑜痛打一顿也是我自找，死不足惜。
　　
　　明黄色的街灯，排成排，我顺着大路一直走，就像漫无目的的流浪者。没当看见无人的夜晚，整齐的路灯，望不到尽头的街道，便会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陈天瑾拉着我漫无目的地跑。
　　
　　漫无目的，也是一种别样的浪漫。
　　
　　还未走到我家楼下，就远远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口。
　　
　　“我就知道你会回家。”小白冲我笑。
　　
　　我报以微笑。
　　
　　他笑容渐渐隐去，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脸色很差。”
　　
　　我不由自主抬手摸了摸脸，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一时茫然无措。
　　
　　“血。”
　　
　　这才注意到手背上一块刺眼的血痕。刚要抽回手，却被他吻住。
　　
　　他微微俯身，就像在亲吻女士的手背，却那么轻柔，比死板的礼仪亲切许多。最不合乎礼仪的是，他舔了我。
　　
　　我注视着他的动作，有些愕然。
　　
　　他抬起头，擦干净了口水。
　　
　　“这里被陈天瑾舔过，你和他间接舌吻了。”我邪笑。
　　
　　笑容还没摆到最佳尺度，就被按住脑袋，咧开笑着的嘴被他柔软温热的双唇覆盖。顷刻间，思维全断了线。
　　
　　一个羞涩的舌尖探出来，刚触及我上唇便缩了回去。我全身一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尴尬地贴了许久，他才将舌头全伸了进来。不敢说比陈天瑾熟练温柔，但绝对饱含怜惜之意，如同对待至宝。他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我僵在原地，回应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这么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最好的朋友吻了我，像恋人一样的吻。
　　
　　吻罢，他柔柔地看着我，轻声说道：“安然，我喜欢你，让我照顾你。”
　　
　　这么一个愁云惨淡的夜晚，我最好的朋友对我说，他喜欢我，是……那种喜欢。
　　
　　哪种？
　　
　　那种……就是那种啦，老师您知道的。
　　
　　……
　　
　　片刻的失神，心脏停跳两拍。突然意识到眼前站着的是小白，他眼中氤氲着雾气，好似凄迷的愁云。
　　
　　***
　　
　　直到走到家门口，依然心神恍惚。我傻了吧唧在口袋里摸了半晌，才想起出家门时什么都没带。
　　
　　我按响门铃，没过多久就听见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门打开，是我爸苍老许多的憔悴容颜。
　　
　　夜晚分外沉寂，最适合胡思乱想。我以为我有可能被拒之门外，或者被拖进去挨一顿狠打。
　　
　　我作了千千万万的设想，最终认为最可能的是眼前的门被砰然砸上。
　　
　　谁知道我爸看了我许久，让开门给我进去。我就像从前无数次做错事一样，垂着头走进去。我的拖鞋依然摆在原处，好似等了我很久。
　　
　　我爸沉默得令人生畏。我想叫他，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资格。
　　
　　最后亲情战胜了畏惧，我还是试探着叫了声爸。
　　
　　他突然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睛红了一圈：“饿了没有？爸去给你弄吃的。”
　　
　　说完匆匆转身去了厨房。
　　
　　我果真是没有人性。当初理直气壮地扔下我爸走出家门，现在走投无路，又回来骗吃骗喝。如今哪怕全世界都嫌弃我，我爸也不会嫌弃我。说到底，最可怜的人应该是我爸。
　　
　　想来我和陈天瑾是一样的人，拿别人的真心肆意玩弄，不当回事。
　　
　　我依然站在门口，抬起头扫视一圈。家里没什么变化，除了客厅里多出的一张遗像……
　　
　　遗像！夏婉的遗像，我奶奶的遗像。
　　
　　原来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我却只是藏在小白家，不闻不问。
　　
　　看见我爸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鼻尖一酸，愈加自责。
　　
　　“爸。”
　　
　　我爸顿了顿，没有回头。我走到他身边，跪倒在地上。他停下动作，低头怔怔看着我。
　　
　　“爸，我错了。”我拽着他的大手，“你打我吧。”
　　
　　凭我犯下的错，一顿毒打也不解恨。我实在太坏，投机取巧，妄图只被打一顿就可以免除罪过。
　　
　　“你把我打死，让我以后再也不能犯错，再也不让你伤心。”
　　
　　仿佛要被自责吞噬，我需要一个惩戒，需要疼痛感作为救赎。
　　
　　然而打在我身上的却是几滴浊泪，我爸抚摸着我的头，蹲在我身边。
　　
　　“我养你将近二十年，从来没舍得打过你。你过得好就行，以后你喜欢什么样的人，爸爸不管你。”他温热的大掌覆在我脸上，叫人分外安心，“你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家来……”
　　
　　我是伤他太深，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果他打我，我会好受些。
　　
　　“我只呆在家里，哪都不去。”
　　
　　因为我已经无处可去。
　　
　　***
　　
　　小小的卧室依然杂乱无章。篮球放在电脑旁边，手机挂在椅背上，书包躺在地上，惟独那团空的薯片袋子不见了踪影。一切都在我离开之前的位置上，一切都比我离开之前还要干净。
　　
　　我刚倒在床上，我爸就给我端来吃的。就像高三晚上奋发复习的时候，再晚也能吃到热热的宵夜。
　　
　　先前十几天住在小白家，吃的饭菜都是饭店做好送上门来的。现在居然觉得，还是我爸的手艺更好些，百吃不厌。
　　
　　吃完后，我爸收拾了碗筷嘱咐我早些休息。我在窗口探了探头，看见路边小白那个傻子搓着双手呵气，跟苍蝇似的。
　　
　　我钻进暖暖的被窝，掏出手机给小白发了条信息：你还不快回家？
　　
　　小白：你怎么样了？你爸没有为难你吧？
　　
　　我：没有。
　　
　　小白：那明天一起上学？
　　
　　明天一起上学。
　　
　　一时间觉得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可实际上，全都变了样，一切都回不去的。
　　
--> 作者有话要说：宽带最近不稳定，昨天不能上网。我熬了好久哪好久。所以现在更一章，晚上再更
最近写不出文来，在想怎么虐小瑾。
表示会给大家一个又酸又甜的美味HE
讨厌的也好，喜欢的也好。乃们可以加我的群：61848994。请注明你是如何如何讨厌渊少的文或者如何如何喜欢渊少的文 
                  chapter 48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讨厌安然啦，安然后面更没心没肺乃们怎么受得住啊
大家既讨厌小攻，又讨厌小受，叫渊少情何以堪
乃们要怎么虐小瑾，要小瑾做什么才肯原谅他？
话说现在已经开始有人要求BE了
理解小瑾的举左手，讨厌小瑾的举右手，不举的……自重吧
说罢！乃们要我怎么虐天瑾？　　清晨，小白打电话给我，说是在我家楼下。我咂咂嘴告诉他我已经去了学校。小白骂道：安帅你丫的不等我！
　　
　　他匆匆挂了电话，而我倒头继续睡，睡到日上三竿才想起快要迟到了。
　　
　　我记得今天上午是陈天瑾的课，我就这么一不小心错过了整堂课。我进教室时，大家都差不多散了。班长跑来给我道歉，把我弄得一头雾水。
　　
　　几个走得近的同学打趣地说我居然有唐露露那么漂亮的女朋友。我乐呵呵踏出教室，没走多远看见前面来了两个人。
　　
　　左边的翩翩潇洒，右边的落落大方。不是小白和我闺女还能是谁？
　　
　　我倏然躲进旁边的教室。
　　
　　只听白公子说：“难道要买九十九朵玫瑰？”
　　
　　我闺女说：“不要太招摇。”
　　
　　白公子说：“要的就是招摇。”
　　
　　两人说着，从我藏身的教室门口走过。
　　
　　我发小居然勾搭我闺女。我闺女居然勾引我发小。这个世道乱了！
　　
　　我瞅着他们走远了，溜出教室拔腿就跑。
　　
　　“陈安然！”
　　
　　这三个字在走廊上回响回响回响……
　　
　　周围所有人都望着我，我硬着头皮回头，看见小白大步朝我走来。
　　
　　“白公子，一日不见，别来无恙？”
　　
　　“托安大人的福，小白心宽体安，并无大恙。”
　　
　　我冷眼瞧着他：“你吃好喝好，没有烦恼，就跑来勾引我闺女。我看透你了！”
　　
　　小白莫名其妙状：“勾引你闺女？”
　　
　　我不鸟他，扭头就走。
　　
　　小白一路跟着我，走了好远才问我：“安然，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吃什么醋？我和我闺女又不是真谈，怎么会吃你们的醋？”小白居然以为我这么宽宏大量的人会介意他勾引我女朋友。
　　
　　“你和她真谈，就不介意我吃醋？”
　　
　　小白原来真的喜欢我闺女。果然昨晚说喜欢我什么的全都是哄我！罢了罢了，毕竟他俩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我耐心安慰道：“我怎么会和我闺女在一起？那样会让我觉得我在乱伦。乱伦这种事我怎么会干？还有你明白的，我不喜欢女人。”
　　
　　小白一听我不会动他的露露，兴高采烈，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没有想到的是，小白真的给唐露露买了九十九朵玫瑰。
　　
　　当天我同学说没见过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我矢口否认，适逢唐露露经过，我叫上她一起走。
　　
　　走到校门口，看见小白那傻子捧着一大捧鲜嫩鲜嫩玫瑰站在大门中央，整张脸不知是天然红还是被花色映照出来的红。唐露露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吹了声口哨：“哟，小白这是给谁送花呢？”
　　
　　小白脸更红了，悄悄瞅了唐露露一眼，唐露露抿着嘴不说话。我乐了，正咧开嘴笑，就听小白说：“给你的。”
　　
　　这孩子又拿我开涮。我不鸟他，别过头，正看见我们班帅气小黑蹬着自行车歪七扭八骑过来。
　　
　　帅气小黑也是和我走得近的同学之一。大家都学着我叫他“帅气小黑”，其实他长得一点都不黑，叫“小黑”只是为了与“小白”区别，加之网名里有“帅气”二字，所以称他“帅气小黑”。
　　
　　帅气小黑见到我们两男一女一捧鲜花的组合，顿时两眼放光：“安帅你女朋友要被人抢走了！”
　　
　　我笑：“没关系。丢了这个，改天还会有成千上万的姑娘前仆后继而来。”
　　
　　帅气小黑大笑着蹬着自行车走了。我回过头，看见小白原本通红的脸此刻煞白煞白，一手超口袋里，一手把花递给了唐露露。
　　
　　要我说小白这动作也太非主流了些，哪有人送花送得这么不情不愿？
　　
　　唐露露居然还接了下来，对我笑得羞花闭月：“安帅，你就等着改天成千上万的姑娘前仆后继而来吧。”
　　
　　小白脸色阴沉地转身，唐露露笑得阴险，挽着小白的胳膊一齐离去。留我一人孤零零站在校门中央。
　　
　　我叹息一声：“有了相公忘了爹。”
　　
　　刚转过身，一辆车几乎擦着我的袖子开出了校门，一串熟悉的车牌号渐行渐远。
　　
　　“你傻了吗？看到车不会躲？”耳边响起小白恼火的声音。
　　
　　我被小白拖到路边。我笑着摇了摇头：“岳丈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
　　
　　小白牙咬切齿，则差把我丢到路中间给车撞死。果然人的嫉妒实在可怕！我龇牙。
　　
　　次日，我被我女朋友甩了的消息传遍校园。自从上次照片的事情之后，我虽算不上万众瞩目，但好歹也混了个小有名气。
　　
　　众女生听说我失恋，纷纷写信安慰我，无非是“那唐露露有什么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看小女子是否合您心意”云云。十几封信内容大同小异，平平无奇。
　　
　　我埋头读了一节课，不巧这是陈天瑾的课，所以我整堂课都没有抬头。
　　
　　但是，我依然从这些信中发现了与众不同的一封。
　　
　　从字体看来，那是一名男生的来信，一开始也说是为了我和唐露露的分手而感到惋惜，惋惜之后便是劝我弃暗投明改去追求男人，而后给我推荐了十数位人选。这十几个人我都认识，上至六旬老教授，下至二旬劣等生，那真是一个比一个英明神武，可惜不符合我的审美观。
　　
　　为了感激该同学的一片好意，我兴致勃勃读完了整篇内容。之后骤然发现原来我的语文水平已经算是中上等。
　　
　　小白又来S大找我，我随手拈了封散着玫瑰香味的信递给小白。
　　
　　小白愣了愣，打开读了起来。读完后，黑着脸对我说：“果然是‘成千上万的姑娘前仆后继而来’。”
　　
　　我咧开嘴，颇谦虚地笑了笑，又把那个男生的信递给小白。
　　
　　小白读着信，黑着的脸渐渐泛白，最后猛拍桌子：“是谁这么缺心眼？！”
　　
　　我拉了拉小白的衣角，微笑着纠正道：“这封信最大的亮点不是其中的内容。真正吸引我的是他无与伦比的写作水准。你看，全篇不但没有分段，而且从头到尾我只找到一种类似于英文句号的标点，再而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语序，相信连小学生都自愧不如，另外，你看他行云流水般的书法，竟然比我当年拿去贴教室后面展览的作业本还要富有美感……”
　　
　　听我说罢，小白面色极差，几欲吐血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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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9 
　　小白追女生的方法相当不科学。不去巴结我闺女，反倒来黏我这个岳丈。
　　
　　我说我饿了，他说带我出去吃。我说我不想出去，他说打电话叫人送。我说我想去网吧，他说那就让人送到网吧。
　　
　　巴结人也不带这样巴结的。我打开电脑没一会儿，就有人送来吃的。我说我突然不想吃了，小白说那就放在这里一会儿饿了吃。
　　
　　我无可奈何地登陆MSN——自从知道陈天瑾习惯用MSN，我也一直习惯用MSN——刚登上去就弹出一封邮件。我点开邮件发现是一组照片。
　　
　　难道我和照片有着不解之缘？
　　
　　“小白啊，这是不是结婚照啊？”
　　
　　小白不接话。
　　
　　我凑近屏幕，细细浏览一遍，啧啧叹道：“新郎戴了眼镜就要扣分了，你知道我最讨厌眼镜的。”
　　
　　小白默不作声。
　　
　　“还算凑合，新郎勉强配得上新娘。小白你看，这张笑得实在太假，新郎都没——”
　　
　　“闭嘴！”小白把我重重推倒在椅背上，顺手关了邮件，“不要折磨自己了，我看不下去。”
　　
　　我低头苦笑：“我真TM太懦弱了。”
　　
　　“不，你很坚强。”小白俯身抱住我，“换做是别人，肯定会哭的。”
　　
　　“小白……”
　　
　　“你哪怕哭出来，心里好受些，也不要……”
　　
　　我扯开小白纠缠在我脖子上的的双臂，把头别到一边：“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白没说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发现我最擅长的事就是折磨自己。小白刚一走开，我就再次点开那封邮件，撑着脸，长时间地看着情意浓浓的一对良人。
　　
　　回过头，小白果真不见了踪影。我还想告诉他陈天瑾会选哪一张挂在新房里来着。转念一想，他们结婚都快半年了。
　　
　　半年时间里，我像个傻子一样与陈天瑾纠缠不清，充当可恶的第三者，自己却还蒙在鼓里。
　　
　　是时候放手了。我心底这样对自己说着，关上了电脑。
　　
　　走出网吧，看见小白等在外面。
　　
　　“你终于出来了。”他睫毛上缀着雾气，楚楚动人。
　　
　　是啊，我出来了。
　　
　　而事实上，是我以为我出来了。
　　
　　***
　　
　　三月，M大的道路旁开满了樱花，小白拉着我去他们学校看樱花。我起先不愿意，后来想起每次都是小白来我们学校，礼尚往来，也应该去他们学校溜达溜达。
　　
　　我没有想到我的大名都已经传到了M大。
　　
　　上回照片的事情，S大校方亲自出面澄清了，我们学校的学生们几乎全都淡忘了这件事。谁知道M大传得纷纷扬扬，因为无人干涉，消息传得飞快，以讹传讹，最后传成了我道德沦丧媚惑有妇之夫。
　　
　　不知怪我长得太卓尔不群，还是M大众生眼光太过雪亮，没走多久我就被人认了出来。
　　
　　一群小丫头兴奋地在我方圆六米远处窃窃私语，更有甚者面带娇羞跑到我身边送了一枝开满樱花的树枝，然后掌心合实尖声叫道：“陈安然我爱你！”
　　
　　我羞涩：“我也挺喜欢你的。”
　　
　　该女生兴奋过度，险些晕过去。我和小白刚从她身边走过，一群丫头就为了过去。
　　
　　我闻了闻手中的樱花：“多可爱的一群丫头啊。”
　　
　　“……”
　　
　　“真想全都收做女儿，不用花心思养孩子，老了以后还能享清福。”
　　
　　“……”
　　
　　丫头们兴奋，小子们就不那么兴奋了。M大的男生们集成多个小团体在远处指指点点，口中的恶言恶语光是看表情就想象得出来。
　　
　　我和小白从M大左边的侧门进去，从右边的侧门出来，一路樱花烂漫，风光无限。
　　
　　走出校门才遇到不和谐的事，有个男生从后面冲过来，在我背后拍了一张纸，然后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小白骂了声“小兔崽子”就要追过去，被我眼疾手快拉住了。
　　
　　“给我松手！”
　　
　　我拽得更紧：“不要为我闹事。事情闹大了，为难的是我。”
　　
　　小白气得两眼冒火，灼热得像是要把我烧死。
　　
　　我熟视无睹，揭下背后的纸，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个比政治书和匿名信要容易接受得多。”
　　
　　我低着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只觉得两道灼热的目光赤|裸裸地投在我脸上。一时间，难耐的沉默涨到高|潮。
　　
　　“小白，你以后不要和我走太近，我不想害你被人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就这么撇开了小白，自己一人回家。
　　
　　一进家门就闻见鱼汤的香味，我爸见我回来，殷勤地去厨房端饭菜。饭桌上，我狼吞虎咽。
　　
　　“爸，你做的菜真好吃。”我把空了的碗递给我爸。
　　
　　我爸摸摸我的头说：“改天我教你做菜。这样等爸爸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自己喂饱自己。”说完起身去给我盛汤。
　　
　　似乎在他转身那一刹那，我才察觉到他鬓角的头发又白了三分。
　　
　　爸爸白了的头发变不回去，一如他逝去的年岁不能复返。而我也不能回到从前，重新同小白玩笑地说我如何喜欢班长。
　　
　　人总要成长，成长了总会有变化。
　　
　　我可以在阳光下维持理智同正常人一样，可到了夜晚阳光一散，那些所谓理智溃不成军。
　　
　　黑暗是藏污纳垢的绝佳地，我与旁人的不同全都在此暴露。
　　
　　翻开今天傍晚被人贴在背后的那张纸，读起侮辱性的词句，仿佛是无上的赞美。同性恋，这三个字在夜晚中突然变得如此可亲。
　　
　　人前道貌岸然，人后心灵阴暗。没错，我现在是一个表里不一的变态了。阳光下越是无懈可击，黑暗中便越是脆弱不堪。
　　
　　人是天性畏暗的，每当我在黑暗中咒骂我所恨的那个人之后，又会蜷起身子无节制地思念他。
　　
　　我该恨他让我变成一个下贱的人，还是该感谢他让我看清我原来是这么的下作？
　　
　　仇恨已经结束，阳光下应该只余祝福。
　　
　　如此如此，便是成长。
　　
-->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要小瑾怎么样才肯接受他啊？
是捅他一刀呢，还是捅他一刀呢，还是捅他一刀呢？难道让小瑾跪地求饶，再让安然踹他一脚才行？
喵了个咪的，反攻很有爱。 
                  chapter 50 
　　几日不见小白，午饭没了着落，禁不住有些挂念他。我闺女来找我的时候，正好饿得慌。
　　
　　我对我闺女说：“我是一个被午饭抛弃的寂寞男人。”
　　
　　我闺女说：“下午献血，你撑得住吗？”
　　
　　“献血？”我恍然记起下午有志愿者活动。
　　
　　真是太不巧了！罢了罢了，我这么大的人还怕献血不成？
　　
　　献血站的护士妹妹跟我说我的血型是AB型，是这个城市的血库比较缺乏的血型。我问护士妹妹，AB型是不是比别的血贵。此话一出，招来我闺女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无奈，输血输了一半，来信息了。我闺女把我手机掏出来看，抬眼瞅着我，笑得一脸奸相。
　　
　　“是谁啊？”
　　
　　“你的午饭叫你一起回高中。”
　　
　　“原来他还惦记着我。”
　　
　　闺女照着信息一字一句念道：“门、口、等、你，不、见、不、散……好肉麻。”
　　
　　听她这句话读得这么诡异，吃醋了不成？天啊，我怎么会和我闺女抢男人？她把我想得太随便了。我虽然是同性恋，但我是有原则的同性恋！
　　
　　我把手机抢过来，扫了一眼：“这孩子，真不开窍。挺正常的一句话被你读成这样。”
　　
　　***
　　
　　我一想到小白那午饭等着我，就想让他多等一会儿。慢慢悠悠走着，不料在学校附近遇到Tina。
　　
　　此次的Tina绝不像从前一样粉雕玉琢风姿绰约。而是不施脂粉素面朝天，身材也因身孕而略嫌臃肿。
　　
　　我见到她时，她正坐在路边，捂着肚子呻吟不止，脚边一滩血迹。
　　
　　她见到我时，都哭了。我脑中一片空白，跟上了她打电话叫来的救护车。
　　
　　一路上她抓着我的手让我给陈天瑾打电话。
　　
　　我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拨通后直接冲着电话叫道：“Tina她……”Tina哭着攥紧我的手，我一时找不到措辞，半晌才挤出后半句，“……受伤了。”
　　
　　下救护车后，陈天瑾已经等待医院门口。我傻乎乎站在一边，看他跟着Tina和救护人员一直冲进医院里面，然后我就傻乎乎地跟了进去。
　　
　　手术室外面“正在手术”的灯亮了起来。陈天瑾被关在门外，无能为力，只好痴痴地看着门缝。
　　
　　我依然傻乎乎站在一边，两眼直直地看着他。
　　
　　我忍不住说道：“你要当爸爸了？”
　　
　　他回过头，仿佛这才注意到我。
　　
　　我看了看门上的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乱地垂下头：“对不起。”
　　
　　我觉得我真的像个傻子。人家夫妻的事，与我何干？我根本没有义务陪Tina来医院，那样我也不必和陈天瑾碰面，也不必面对这样的尴尬，也不必也不必……
　　
　　他一定一句话都不愿与我说，或者他根本不想听我说话。
　　
　　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并没有注意我，于是渐渐大胆起来，贪婪地享受着能够注视他的幸福。与此同时，心虚感愈加强烈，仿佛罪恶的窥探者，觊觎着并不属于自己的美丽花园。
　　
　　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大夫脱掉满是鲜血的手套，扯下口罩说道：“孕妇急需输血，但是我们医院库存的AB型血已经用完了。如果有亲属是AB型，请赶快联系他到医院来。”
　　
　　真叫人哭笑不得！
　　
　　陈天瑾左右为难之际，我只好再次发出他讨厌听到的声音：“我是AB型血，你如果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这话就像在说，我有一支笔，你如果用得惯就拿去用吧。
　　
　　实际是在说，我有一条命，你如果想要就取下吧。
　　
　　然而这条命并不像我想象得那样值钱……不，是我的血并不如我想象得那样值钱。
　　
　　400CC的血换得陈天瑾对我开口说话：“Tina肚子里的孩子七个月了。”
　　
　　这么说他们结婚前Tina就怀孕了？很好，瞒了我七个月。
　　
　　陈天瑾咬着一根烟，坐在我身边。袅袅的烟雾弥漫在“禁止吸烟”的告示牌前，迷迷蒙蒙地不真实。
　　
　　我不知何时喜欢上陈天瑾吸烟的动作，慵懒而优雅，像是蜷在昂贵沙发上的猫眯着双眼昏昏欲睡。
　　
　　一个护士走来劝他不要吸烟，他蹙着眉，把烟熄了。
　　
　　护士走开后，他脸色惨白，喃喃道：“看够了吗？”
　　
　　我微微一怔，有些讪然地移开了眼。又听见清脆的敲击声，再抬头发现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药瓶。
　　
　　“止痛药？”
　　
　　他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微微一震，不着痕迹把药瓶隐匿起来。
　　
　　“你哪里痛？”
　　
　　他不动声色：“没有，你看错了。”
　　
　　“止痛药不能乱吃的！你究竟哪里不舒服？”我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掰着他的手把药瓶抢了过来。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我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一丝光芒，就像流星，片刻的闪耀后，依然是冷冽的黑暗。
　　
　　“把药给我。”
　　
　　我起身退了几步，手中药瓶叮咚地响。
　　
　　“陈安然！”他第一次在私人场合下叫我全名。
　　
　　我摇着头，手心攥得更紧。
　　
　　“如果你以为这样能够引起我的注意，那你就错了。”
　　
　　他居然以为我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分明是出于关心他才会这样，关心人也有错吗？
　　
　　他扶了扶眼镜，苍白的脸如同千年寒冰，声音亦然：“安然，我知道两年的感情不是这么快就放得下的。你还年轻，对曾经的恋人恋恋不忘也是人之常情。你应该知道我花费两年的时间正是想要这个结果。”
　　
　　眼前的猫伸出了利爪，而我依然呆呆看着他，全然忘记渐渐临近的危险。
　　
　　“你现在很痛苦，很害怕，你会在黑夜里舔舐自己的伤口，却在阳光下伪装得滴水不漏。你还在欺骗自己，以为我会回到你身边。”
　　
　　没错，我内心所有的想法他都明了，所以他能够揭开我的伤口，让它暴露在空气中，痛得神经痉挛。
　　
　　慵懒的猫抓下了第二爪，他冷漠地笑了：“安然，我比你大。你明白的，即使你完全陷了进去无法自拔，我也能全身而退……你在等我的一句话吗？”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墙根，慵懒的猫伏在沙发上对我眯起了眼，“安然，我不爱你。”
　　
　　他的话如同冰锥一般刺过来，而我毫无防备，任他刺得鲜血淋漓。
　　
　　我更受不了的是他冷漠的眼神，哪怕我低垂着头，依然觉得整个人被笼罩在冰雾里，无处遁形。实力太过悬殊，我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弱者。
　　
　　“把药给我。”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只不过是胃疼。”
　　
　　我再次抬头，却不见了那对犀利的眼神。“真的？”
　　
　　他目光隐忍，白着脸说：“真的。”
　　
　　我把药递过去，药瓶一离手，指尖颤个不停。
　　
　　他吃下了药片，脸色更加惨白。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坐下，或者回家，你自己选择。”他说得言简意赅——他已经不想对我浪费一个字了。
　　
　　我肯定是因为失血600CC，所以晕头转向了，竟还厚颜无耻地坐了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其实我只是想陪他一会儿，或者陪他到手术结束，或者，陪他到地老天荒。
　　
　　我记得答应过一个老人，不管陈天瑾做了什么，都要一直陪着他。
　　
　　门上“正在手术”的灯完全没有熄掉的趋势。
　　
　　陈天瑾睡着了，头滑到我的肩上。我僵住不敢动。贴在身边的身子柔软温热，睡得香甜。
　　
　　听说只有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才能睡得这么香甜，我可不可以认为自己是他最信任的人？
　　
　　看来陈天瑾说得不错，我还在欺骗自己，以为他能够回到我身边来。他不知道这种想法有多大的诱惑力，就像是毒品，食髓知味，便会更加贪婪地去幻想。试问谁能经受得起毒品的诱惑？
　　
　　连幻想都要剥夺，瑾，你好残忍。
　　
　　陈天瑾想要的，不过是我的绝望。
　　
　　我鼓起很大的勇气把目光移到陈天瑾脸上。他生着细长睫毛的眼睛依然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没有生命，呼吸声也是不易察觉。
　　
　　他还活着吗？我为这个念头而毛骨悚然。
　　
　　“瑾？”
　　
　　我轻轻唤他，他的睫毛便轻轻颤了起来，整张脸多了一分生气。我喜欢他的眼睛，想要叫他睁开眼来，却又怕他睁开眼便失去这片刻的安宁。
　　
　　我依然像是被施了咒一般不停地重复他的名字。他双唇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我吓得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睡得更沉，想必我现在吻他他也不会醒过来。
　　
　　吻他？
　　
　　我脑中再次归于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拖起他的脸。他平静如水，任人为所欲为。我以极其别扭的姿态贴了过去。
　　
　　软软的双唇有些苦涩，像是眼泪的味道。
　　
　　陈太太和她的孩子在手术室生死未卜，而我在手术室门口偷偷亲吻陈教授。我多么卑鄙！
　　
　　稍一用力，陈天瑾眼睫猛颤一下。我如梦初醒，松开他退了好远。
　　
　　我现在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了！
　　
　　我像个一时好奇偷走重要物件的孩子，发现这物件对自己毫无用处而愧疚难当想要还回去，却发现已经还不回去了，只好畏罪潜逃。
　　
　　而我是个不合格的潜逃者，因为我中途又回头了。
　　
　　见陈天瑾靠在椅背上摇摇欲坠，我又退了回去，扶着他在椅子上躺好。又在旁边凝视了许久，才想起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说起来这还是陈天瑾除夕那晚裹在我身上的黑色风衣，现在物归原主，我们两不相欠。
　　
　　400CC的血换一个吻，我不吃亏。
　　
-->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安然虐完了，后面虐小白
表骂天瑾了，骂天瑾就是骂我，我会桑心的，我要是桑心了…… 
                  chapter 51 
　　我不知道我失血600CC而头昏脑胀的情况下是怎么想起来小白还在校门口等我，我也不知道我在失血600CC而晕头转向的情况下是怎么找到高中大门的。
　　
　　小白果真还在那里，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黑暗中白色的身影让人分外安心。
　　
　　突然间发觉，原来茫茫黑暗中，我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依靠。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小白说他没课陪我呆了一整天。
　　
　　第三天顾秦打电话给我，告诉我Tina已经脱离危险，孩子安然无恙。另外替陈天瑾夫妇向我致谢。
　　
　　第二十三天Tina挺着肚子来学校找我，说要请我吃饭。
　　
　　谁知道饭没吃多少，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我哭诉了两个小时。
　　
　　什么陈天瑾把她丢在娘家给岳母照顾，什么什么陈天瑾隔三差五不回家，什么什么什么陈天瑾听她说话心不在焉，什么什么什么什么陈天瑾根本不关心孩子的问题……
　　
　　最后她抹着眼泪说：“天瑾他根本就不爱我。”
　　
　　我很想问一句，陈天瑾这样的人懂得爱吗？
　　
　　女人哭起来就是天昏地暗，地动山摇。她凭肚子里的孩子就可以把陈天瑾的人紧紧锁住，还想苛求他的心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Tina把鼻涕眼泪全抹在我衣服上。我叹了口气，耐心劝道：“别哭了，小心动了胎气。”
　　
　　小爷我也不知道胎气是什么，随口瞎说的。
　　
　　Tina大概觉得我说得有道理，擦了擦脸捂着嘴抽噎。手机铃尖声响起，激得我寒毛倒竖。
　　
　　“天瑾。”Tina匆匆忙忙接起电话，说话完全掩饰了哭过的迹象。
　　
　　女人啊，就是这么心口不一。
　　
　　“我和安然在一起……嗯……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妈的！陈天瑾以为我会对他女人怎么样？！我陈安然在他眼里就是那种小人吗？
　　
　　“……好……嗯……再见。”Tina听完电话的表情就像瞬间从地狱蹦上了天堂，笑得灿烂夺目，“安然，天瑾要带我去医院检查，我先走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么话，再见。”
　　
　　女人啊，果然单纯。
　　
　　我学着人家失恋装深沉，在路边踢石子玩，踢了一个下午。天快黑时下起了大雨，我抱着头飞奔回家。
　　
　　分明记得我家今天没人，到了家门口居然发现我家门洞大开。我立马意识到，遭贼了！
　　
　　冲进家门，看见那入室偷盗的小贼居然坐在客厅在看电视。再仔细一看，咦，那不是我的午餐小白吗？
　　
　　小白向我解释说钥匙是我爸给他的，不过模棱两可地半天没说明白我爸为什么给他钥匙。
　　
　　小白居然还说：“你家真小。”
　　
　　我忍住抽他的冲动，兀自钻进了浴室，带出一地的水迹。待我裹严了浴巾出来时，发现小白居然在拖地。
　　
　　我下巴顿时落地，不但我下巴落地，我身上的浴巾也摇摇欲坠。
　　
　　小白一举冲过来，帮我把浴巾围好：“快去穿衣服，小心感冒了。”
　　
　　我定了定神，把我下巴骨接好，进房换睡衣去了。
　　
　　小白肯定有洁癖，不然不会把我带进来的雨水拖完后，又把我房间和我爸妈房间的地面也给拖了。
　　
　　我伏在沙发背上，看他忙里忙外，忍不住问道：“白，你是在哪里找到拖把的？”
　　
　　小白忙得满头大汗，左手撑着拖把柄，右手叉腰，活像个家庭主妇：“你家的拖把你不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从来不用那玩意儿。”
　　
　　“……”
　　
　　“小白，我饿了。”
　　
　　我家冰箱里是空的。无奈我和小白都不会做饭，只有蹲在沙发上干瞪眼。小白提议打电话叫人送，我说下这么大雨多不好。
　　
　　我给小白抛了个媚眼：“我会做西红柿蛋饭。”
　　
　　我第一次掌厨，当然要好好表现。为了让食客百分百满意，我把小白按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放美食节目给小白看。
　　
　　小白嘴都笑抽了：“真体贴。”
　　
　　待我端着西红柿蛋饭出来的时候，小白差不多口吐白沫了。吃完我做的西红柿蛋饭，小白就真的口吐白沫了。
　　
　　等到小白吐完，我揪住他问感觉。他捂着嘴说：“你放盐了吗？”
　　
　　“放了，我放了满满五勺。”
　　
　　“那为什么是甜的？”
　　
　　“……”
　　
　　“还有为什么要放醋？”
　　
　　这回我理直气壮：“西红柿蛋饭不是应该酸酸的吗？”
　　
　　“……”
　　
　　“死小白，你什么态度？！”
　　
　　于是我俩的晚饭泡汤了。我千里迢迢把小白从客厅送到家门口，小白站在外面感激涕零：“安然我帮你拖地你就不能收留我一晚上？”
　　
　　我靠着门框，作为难状：“你也看到我家这么小，人多了会很挤。”
　　
　　小白抹眼泪：“外面下着大雨呢。”
　　
　　“我记得我家储藏室最里面的旧箱子的底层有一把二十年前的油纸伞，我可以先借你，但是你要记得还回来。”
　　
　　小白沉吟片刻，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对了，我PSP在你卧室里。帮我拿一下，我就不进去了。”
　　
　　PSP？我相信我此时两眼放光：“小白啊，下这么大雨您就别回去了。在我家住一晚上就是了。”
　　
　　小白绞着手指，作扭捏状：“我住你家好像不大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家都是男人。”我很爽快地把小白拉了进来，“我虽然是同性恋，但绝不会对您怎么样的，您就放一百条心吧。”
　　
　　我怎觉得我像是勾引小丫头上床的老男人？
　　
　　“小白你PSP怎么有密码？！”我恼火地揪着小白的衣领。
　　
　　“是……是我……名字……”
　　
　　“不对啊，我输你名字怎么不对呢？”
　　
　　“你输的是什么？”
　　
　　“小白啊。”
　　
　　“我名字不是小白。”
　　
　　“那你叫什么？”
　　
　　“……谢棣。”
　　
　　“哦，”我恍然大悟状，“原来你叫谢棣。”
　　
　　“……”
　　
　　小白跟我说他衣服是湿的。
　　
　　我勃然大怒：“衣服湿的还敢坐在我家沙发上！”把他丢进浴室吼道，“给我洗白白再上床！”
　　
　　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为什么小白的脸这么红？
　　
　　我最喜欢小白脸红的样子，白里透红，粉雕玉琢，像婴儿的脸蛋一样让人想要咬一口。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小白的时候，那孩子的脸就红得像熟樱桃。
　　
　　我躺在床上坐等美人出浴图。小白果然不负所望，进门来冲我娇羞一笑的模样堪称惊艳。
　　
　　小白穿我衣服嫌小，我只好在我爸衣柜里翻出一件衬衫来，他穿上去大了点，也还凑合。
　　
　　我实在是个没有自制力的男人。小白抬手关门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白嫩的胳膊，我便开始浮想联翩。我……我怎么可以对我兄弟产生这么不纯洁的想法？
　　
　　“去睡沙发！”我命令道。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就像……就像在说：你小子有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
　　
　　他怎么可以这样子看我？我心虚道：“我怕你对我不轨。”
　　
　　小白翻了个大白眼，跑去了客厅。我偷偷跟到外面瞅了一眼，小白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默念三遍“陈安然，你有罪”，然后心安理得地扑倒在床上。
　　
　　我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床头，终于筋疲力尽。最后忍无可忍，拼了仅剩的一丝力气，疯子似的冲到客厅夺下小白手中的遥控器。
　　
　　“白，我饿了。”
　　
　　小白不动声色把我按在沙发上指着电视里的蛋糕说：“画饼充饥。”
　　
　　我冷眼看着他。
　　
　　“好吧。我会煮白粥，你吃么？”
　　
　　“我不吃！”
　　
　　我对稀饭有不好的回忆，想必小白也是知道的。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给孩子们做早餐。同桌左边的孩子和右边的孩子吃的不一样。
　　
　　我当时和小白同桌，每次我吃稀饭加咸菜的时候，小白都吃蛋糕。小白跟我说他在家吃了早饭，所以每次吃稀饭的时候，他的那份蛋糕就被我据为己有了。
　　
　　我吃了小白的蛋糕自然就吃不下我的那份稀饭。老师多次发现我的碗是满的，以为我不吃早饭，最后终于有一次逼我吃下去。逼我也就罢了，居然还找家长。找家长也就罢了，居然还罚我以后天天吃稀饭。
　　
　　我拖着鼻涕，抽抽嗒嗒地说：“我死也不会把小白逼我吃蛋糕害我吃不下稀饭的事情交代出来。”
　　
　　小白对此很淡定，他手插口袋酷酷地说了一句话：“我们班，有小白这个人吗？”
　　
　　我趴在床头鬼哭狼嚎的时候，小白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进来，我嚎叫着把枕头砸过去。
　　
　　小白终于不耐烦了：“我看你一点都不饿，我去倒掉好了。”
　　
　　我坚信我从来都是个信念坚定的人。但在咕咕叫的肚子面前，信念算个鬼啊！
　　
　　在我的百般呻吟下，小白终究还是从门外退了回来。
　　
　　话说我当年就是认准了小白心软这一点，才提拔他做我兄弟的。
　　
　　小白叫魂似地在旁边喊烫，结果我真给烫到了。小白接过碗说要喂我，我正好求之不得。
　　
　　第一口喂过来，我就僵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
　　
　　我看着他急切的目光恍惚摇了摇头。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清而不淡，鲜而不腻，与从前生病住在那人家里时吃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我以为你喜欢吃咸鸭蛋，所以放了一些蛋白进去。不喜欢？”
　　
　　我摇摇头，愣了愣，又点头。小白被我弄得莫名其妙。
　　
　　我笑说：“蛋黄呢？被你吃了？”
　　
　　小白板着脸塞了一勺子过来。我不再说话，沉默着吃完了最后一勺。却始终有什么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饱了吗？还有……”
　　
　　没等他说完，我就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能听见规律的心跳，那是生命的节奏。
　　
　　原来无尽的黑暗中，我所需要的，不过是另一个生命的相伴。
　　
　　
--> 作者有话要说：尊是的！十七个评论里提到九个狗血，前面还有个“太”字作副词
乃们太坏了！
我专心写我的，再也不鸟你们了！
                  chapter 52 
　　小白肯定被我吓到了，不过是喂个饭，就这样被莫名其妙抱了十分钟。第十一分钟，我终于听到他扑通扑通加快的心跳声。
　　
　　我心情一时大好，抬头对小白挑了挑眉：“白，你心跳好快。”
　　
　　小白别过头，红了脸。
　　
　　我撑起身子，面向他跪在床上。小白畏缩地后退一步。我不以为意，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弹了弹他的脸：“红了。”
　　
　　这会儿他连耳根都红了。
　　
　　我把他拽倒在床上，压在身下开始上下其手，敏感的地方摸了个遍。这小子倒好，强忍着。最后当我探往更禁忌的地方时，小白终于忍无可忍地捉住了我向下游走的手。
　　
　　“你要做什么？”
　　
　　“做|爱做的事。”我笑着贴近他的脸，轻声道，“别乱动。你听我的话，我不会让你痛的。”
　　
　　小白张大双眼，不安地扭了扭。宽大的领口斜拉，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我色迷心窍地摸了摸他的肩，张口咬下去。小白惊呼一声，捂住了那两排沾着口水的牙印。
　　
　　我得意忘形：“我刚刚才说的，你听话就不会让你痛。先给你尝点苦头，长长记性。”
　　
　　小白泪眼汪汪。我心生怜悯，拨开他的手：“有那么痛吗？让我看看。”
　　
　　其实我咬得并不深，小白这厮无病呻吟，装可怜！
　　
　　我不假思索地吻了吻那处咬痕，而后舔了起来，再而顺着肩半舔半吻地转移到脖子上，恶意地用力吸吮。
　　
　　小白轻哼了一声，声音悦耳动听。
　　
　　我便更加放肆，双手伸进了他的衣摆四处游走。看他羞怯地闭上眼睛别过头，禁不住吻了下去。
　　
　　小白的味道像是阳光，清新自然，令我不知不觉地深入。吻到至深处，不禁情动。不该软的地方软了，不该硬的地方也硬了。小白拼命往枕头下面钻，被我捉了回来。
　　
　　“小白，出事了！”我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亲吻他漂亮的锁骨。
　　
　　“只要你想要……我……我无所谓的。”
　　
　　“但、但、但、但是……我不大会啊。”
　　
　　果然不出所料，我话一说完，就被小白踹下了床。我揉着膝盖爬上床，看见小白背对着我，便爬过去伏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吹热气，他白白的脸又瞬间红了个通透。
　　
　　我说：“你为什么愿意这样？”
　　
　　“我说过要照顾你的。”
　　
　　安然，我喜欢你，让我照顾你。
　　
　　我思维断了线，把小白翻过来与我面对面：“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难道真的喜欢我？
　　
　　小白看着我，眼中似有什么微微闪动。我以为我问错了话，讪讪然准备道歉，却见小白缓缓靠近。
　　
　　“白……”我不觉向后退避，却被他揽住双肩，唇上绵柔细腻，是他温柔的吻。
　　
　　我惊异地睁大眼睛，一举推开小白，退到了床角。他看我的眼神似是受了伤，比窗外的雨水更加地忧伤。
　　
　　大雨无休无止地下着。我关了灯躺在床边，背对着小白。听着雨声，完全没有睡意。身后不闻一丝动静，恍若无人。
　　
　　被子滑落在地，我却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他。又一次听到刺耳的手机铃声，我寒毛倒竖，僵在床边。没一会儿，铃声中断，是小白接起了电话。
　　
　　“你打来做什么？”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谢棣……他睡着了……”
　　
　　小白爬下床，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门。我松了口气，刚要扯被子，小白又回来了，我只好继续装死，可怜我冰凉的身子没有遮掩，还在瑟瑟发抖。
　　
　　正在心中叫苦不迭，我的被子又盖了回来，而后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暖暖的怀抱。
　　
　　身体不知不觉地与他紧贴，我听见他说：“安然，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真的？”
　　
　　“真的。”
　　
　　没有伤害的条件多么诱人。在我最初爱上陈天瑾时，也曾抱有这样的憧憬。
　　
　　但爱情就像天平，不是彼方受到伤害，便是自己受伤。我至今才知道我已然伤小白极深，而他从来都在全心全意地关心我。
　　
　　据说如果有男人愿意抱着你睡一整晚而不同你做|爱，那他一定是真心爱你的。
　　
　　我记得生病住在陈天瑾家里时，每晚都是躺在他怀里入睡。可那悉心照料我的人并不爱我，如此看来，这句话并不真实。那小白呢？
　　
　　人总是贪图安逸的。
　　
　　此时此刻，我仿佛找到了黑暗中的藏身之处，只需要温暖而狭小。我对背后的温度没有一丝厌恶，反而有些喜欢，甚至希望他抱得更紧一些。
　　
　　我每往后靠一分，他就会抱紧一些。我对自己说，小白该是真的爱我吧。
　　
　　一边是我爱的人，一边是爱我的人。在我被前者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转而投入后者的怀抱，沾了他一身血腥并连续不断地伤害他，我做得出来吗？做得出来吗？
　　
　　小白，我真的会伤到你的。
　　
　　***
　　
　　相信小白昨晚一夜没睡，一早醒来那眼圈黑得特别有国韵。
　　
　　我见他拿单手扣纽扣半天没扣上，骂他道：“装残疾呢你？”
　　
　　他一脸无奈：“手麻了。”
　　
　　我一愣，有些窘迫地凑过去给他扣领扣。
　　
　　他笑着说：“如果能让你天天给我扣衣扣，我就是真残疾也愿意了。”
　　
　　“你要真残了，我才不鸟你。”
　　
　　我恼羞成怒，把他扣子又给扯开了，不但扯开了扣子，还把他衣服给扒了下来。他居然冲我笑。
　　
　　“笑什么？你自己穿！”我一怒之下把他推倒，一眼瞥见我昨晚在他脖子上留下的吻痕，我翻身坐在他肚子上，朝他脖子摸了一把，“小白你皮肤真好，又滑又嫩。”
　　
　　小白笑意更甚，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勾引我。
　　
　　不行，要有节操！
　　
　　但是这个姿势……这个姿势！
　　
　　鼻腔里痒痒的，仿佛有什么要流出来。我急忙仰起脑袋，适逢卧室门响，我往门口一瞥——
　　
　　“爸！”
　　
-->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要去读书了。以后隔两天更一次文，等存稿用完了，就不定期更文了……原谅我吧，我也很难办的 
                  chapter 53 
　　
　　为什么我爸会这个时候回来？千不该万不该，昨晚不该把小白留下。我去给我爸解释，小白在一边附和。
　　
　　我说：“爸，我昨晚在家很乖的。”
　　
　　小白说：“对，他昨晚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和我两个人呆在家里。”
　　
　　我给小白一个白眼，继续说道：“我昨晚特别安分，连电脑都没有开。”
　　
　　小白微笑：“对，他昨晚很早就就寝了。”
　　
　　我爸沉着脸点点头。
　　
　　我急了：“爸，你要相信我什么都没做。”
　　
　　小白附和道：“是啊，爸，你要相信他。”
　　
　　我怒了：“娘的，这是我爸！”
　　
　　我爸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回房休息了。我急匆匆跟过去，被小白拽住了。
　　
　　“我们去学校吧，你今早有课。”说罢，又小声说道，“爸忙了一夜，别烦他了。”
　　
　　我不甘心地跟他走出了家门，刚走出小区，我就揪着他的衣领大吼：“都怨你这狐狸精！”这一声吼引来周围大片大片的目光。清晨无比美好的清新空气就这么被我污染了。
　　
　　小白急忙给我顺毛：“不要担心，我们的关系我已经给你爸说清楚了。”
　　
　　我们的关系？我再次暴跳如雷，重又揪着他的衣领：“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正在和你交往。你爸很开明，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谁答应和你交往了？我爸真的什么都没说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肯定是对我彻底失望了。”我颓然坐在路边。
　　
　　小白跟着坐在旁边：“其实你爸很疼你的。”
　　
　　我爸疼我还用他提醒？
　　
　　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他都给我。我犯了大错都舍不得碰我一根指头，唯一打我的记录还是在那个上帝休假不管事的除夕。我离家十几天，回来后他就回心转意认可了我的取向。就连看到我一早和朋友在家胡闹，也没说一个字……
　　
　　这样好的爸爸，到哪里找去？
　　
　　想想我当初竟然还在心里骂他虚伪，那时候根本不能理解他就要失去儿子的恐慌。他当时越是激动，说明他对我抱的期望越大。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话说得太精辟，我爸肯定是完全放弃了我。
　　
　　“小白，我害怕。”我靠着路边的法国梧桐无助道，“我怕我把周围的人都刺伤了。等到他们全都离开我，我就一无所有，孤零零一个人了。”
　　
　　“别怕，能够被你伤到的人都是爱你的。爱你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
　　
　　“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我爱你。”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如同注视着清晨的阳光，没有杂质很纯粹。他是我见过的除了陈天瑾之外，最完美的人。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爱你”，竟然是出自这么完美的人。
　　
　　我心动了吗？我听见我的心脏紧缩的声音，那声音告诉我，对这三个字，我上瘾了。
　　
　　***
　　
　　我被小白连哄带骗，骗到了学校。谁知道看了课表，第一节课又是陈天瑾的课。我准备不上，结果还是被小白连哄带骗，骗到了教室里，居然还是靠前的位置。
　　
　　小白又翘课陪我。我一如既往地低着头。小白歪着脑袋睡了一节课。结果下课后，我和小白都是脖子痛得直不起来。
　　
　　自从我挂科一次后，小白持之以恒地陪我上每节陈天瑾的课，然后课后讲给我听。
　　
　　我说：“你个学文科的，跟着我上量子力学算什么？”
　　
　　他回的话让我顿时气结。他说：“可以长长课外知识，还能陪着你，最重要的是，听这课的人太多，浑水摸鱼不会被撵出去，是免费的。”
　　
　　“原来大学的课程已经算是课外知识了。看来我要念到博士后才算有文化。”
　　
　　唐露露铁定是看不惯小白对我好，跑来挑拨离间：“你和小白的恋情已经传遍M大了。在小白学校，你们两个已经是一对风靡全校的红人。小白现在一回学校，就被女生团团围住。”
　　
　　我恍然，难怪小白最近陪我的时间少了，原来是去陪小女生了。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利用我在学校走红，然后过河拆桥把我踹掉。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次回与小白一见面，我就指着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居然利用我！”
　　
　　小白懵了，两只眼睛眨巴眨巴装无知。我顿时心酸难耐，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
　　
　　小白也不多问，搀起我的手，柔声道：“走，我带你去‘风云再起’。”
　　
　　风云再起——电玩城。我袖子一抹，擦干了鼻涕：“你掏钱。”
　　
　　“好。”
　　
　　我当然不会让小白掏钱。身上钱用完了，我就乖乖出来了。
　　
　　走出电玩城，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地上一滩滩的浅水洼，像是下过阵雨，空气里充盈着雨后的清新。
　　
　　突然想一个人走走，奈何我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他不出声，我就当他是空气。
　　
　　小公园里寂寥无人。两只秋千在阳光下闪闪烁烁，似在等待着什么。我坐在秋千上，小白依然站在我身后。
　　
　　仰头看天空，一片蔚蓝，给了我漂泊无依的心片刻的安宁。
　　
　　小白在我身后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小孩子喜欢的玩意，你也喜欢。”
　　
　　我置若罔闻，握着秋千索兀自伤神。
　　
　　小白似乎来了兴致：“我推你。”
　　
　　我手还没有抓紧，猝不及防就被推了出去。没几个来回，秋千已经荡得很高。
　　
　　那种俯身冲下来的紧迫和仰面飞上去的轻盈，就像陈天瑾指间夹着的烟，明明很呛，却让人忘乎所以。
　　
　　小孩子喜欢的玩意，长大后未尝就只有被遗忘的境地。也许陈天瑾心底也希望有人能把他推向高处，触摸最美丽的一片蓝天。
　　
　　然而飞向高处时，脑海里突然涌上一句话：推得再高，也只是绕着一点旋转。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生活已经注定绕着陈天瑾旋转，再怎么忘乎所以，也失了自由。
　　
　　秋千缓缓停下。小白站在我面前，两手扶着秋千索对我笑。眉间眼角尽是温柔的笑。
　　
　　我抬首摸了摸他的脸颊，呢喃道：“你像一个人。”
　　
　　小白勾了勾嘴角，俯身抱住了我：“安然，我爱你。”
　　
　　“你说什么？”
　　
　　“我爱你，安然。”
　　
　　“再说一遍。”
　　
　　“我爱你……”
　　
　　阳光正好，小白周身亦散发着阳光的温暖气息，一声声“我爱你”叫得我心里暖暖的。
　　
　　我听这句话，会上瘾。小白知道我喜欢听，小白知道怎么哄我，小白知道我喜欢的一切，惟独不知道，我喜欢的温柔是另一种温柔，像月光，并不充盈，但柔和。
　　
　　我一直都没有正式与小白交往，但是我们有时会像恋人一样依偎，拥抱，甚至亲吻。
　　
　　不知不觉，我还是重重伤了小白。
　　
　　其实我是个骗子，给他亲近的机会，换取他的温柔和顺从。他或许知道，我爱上的，不过是他口中的“我爱你”。
　　
--> 作者有话要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要被这三个字淹没了，狗血不？
乃们会杀了我么？会么？会么？ 
                  chapter 54 
　　
　　高中同学聚会那天，大家吃晚饭又去了KTV，通宵狂欢。
　　
　　凌晨四点，曲终人散。
　　
　　我喝得酩酊大醉，我两手奋力扒着沙发背不肯移半步。小白陪在一边，像个老嬷嬷。
　　
　　我嫌他唠叨，用嘴堵住了他的。蛮横的强吻最后升级为调|情，小白的半推半就不起丝毫作用，被我按在身下，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
　　
　　“白，我们做吧。”见小白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的眼角，然后顺着脸颊吻到颈侧。
　　
　　“安然，别这样。”小白闭着眼睛，极力隐忍。
　　
　　我轻笑着咬了咬他的锁骨，唇舌缓缓向下游走，两手顺着他腰的侧线滑到腿上，开始着手解他的长裤。“白，我要咬人。”
　　
　　小白握住我正在纠缠的手，把我拽到他面前。
　　
　　“怎么了？你不想要我吗？”
　　
　　“不，安……”小白面有难色，“你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要……我要你。”我像只发|春的猫，在他胸前蹭来蹭去。
　　
　　他犹疑不定，按在我背后的两只手时轻时重，一双深色的瞳孔在我千方百计地撩|拨下渐渐蒙上迷离的色彩。我吻着他的脖子，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探到下身，刚一碰到，就像触发了咒语一样立马被擒住了手。
　　
　　小白坐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你总对我那么好，好得让我过意不去。你知不知道我心里难受？很难受。”
　　
　　小白看我的眼神更加慌乱，还隐隐透着疼惜，
　　
　　我虚睁着双眼凑到他鼻子前，“你爱我吗？”
　　
　　“爱。”
　　
　　“我也爱你。”
　　
　　我贴上去吻他，却被他推开：“你只是醉了。”像在说服我，更像在说服他自己。
　　
　　“你不相信我！”我心里一时委屈了，脸埋在他胸口无意识道，“你不是什么都答应我吗？你不是说要帮我……帮我……帮我忘了陈天瑾……”
　　
　　忘了陈天瑾，我呆住了……原来这才是我心中想要的，原来我一直在利用小白。我和那个玩弄别人感情的陈天瑾有什么区别？
　　
　　肩头的手臂渐渐收紧，小白吻了吻我的额头，哀声低叹：“我该拿你怎么办？”一只凉凉的手扶在我背后。
　　
　　“不要碰我！”
　　
　　我猛然推开他，小白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而我险些滑到地上。他急忙过来扶我，被我惊慌地拍开手。我跌跌撞撞退到墙边，无措地看着他。
　　
　　他收回了伸过来扶我的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我讨厌这样的眼神，就像陈天瑾说他不爱我时的眼神，分明很淡漠，却像冰锥一样刺得我心痛。
　　
　　他一定是恨我了！恨我利用他忘记别人，恨我任意糟踏他的爱，恨我把他当成了别人。
　　
　　我原本就是个可恨的人。我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我夺门而出，空留小白一人在包间里。
　　
　　室外的天空已经有些亮了。我昏昏沉沉走在大路上，大口呼吸，冷空气灌进胃里，一阵翻腾。我蹲在路边吐了干净，神智终于清醒一些。
　　
　　小白没有追出来，不知一个人怎么样了。他一定伤心透了，从此世上又多了一个对我彻底失望的人。
　　
　　“小白……小白……”我扶着路灯大哭大闹，可小白不在身边，我哭给谁看？除了小白，谁会任由我撒娇任性？
　　
　　眼睛很干涩，什么都挤不出来。我仰头靠在路灯上，看着天边最后一颗星辰渐渐隐去了光芒。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再过一个多小时，街上会有早起的少妇强睁着迷蒙的双眼匆匆去买早餐，会有晨练的老人精神抖擞地沿路慢跑，还会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朝着过远的学校飞驰而过……
　　
　　陈天瑾想必已经开始忙忙碌碌地照料身怀六甲的娇妻。我在干什么？
　　
　　又一次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行走，没有路灯，让我觉得我是被遗弃的。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对我失去了希望。一个对自己都失去希望的人，还能做些什么？
　　
　　我家楼下站着一个人，是那个容貌出众，笑起来帅气凛然的人。但是我没有看见他以往的帅气笑容。
　　
　　“顾老师。”我取下手机耳机，尽量让自己沿着直线走过去。我看见他衣袖下面的手攥成了拳头，随时有挥到我脸上的可能性。
　　
　　“去给天瑾道歉。”
　　
　　我懵了。
　　
　　“去给他道歉，请他允许你留在身边。我不想再说一遍！”
　　
　　“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当天瑾是什么人？”
　　
　　“他根本不算人！”
　　
　　“真是巧了，”他终于笑了，却是嘲讽的笑，“你和他都不是人，刚好凑一对。”
　　
　　我不是人……对，我不是人。“乌龟和王八都会缩头，但能成一对吗？”我扭头上楼，却被他一把拽住，“放手！”
　　
　　“天瑾为了你已经放手了。如果现在我也放手，你们就真的没可能了。”他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哀求的意味。
　　
　　“你以为他做出那些事情之后，我们还会有可能吗？”
　　
　　“算我求你。你重新回到他身边，不需要太长时间。事情结束后，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可以答应你一切要求。”
　　
　　“事情已经结束了！”我打开他的手，冷声道，“你不要以为我还会慷慨地再把我自己送给他折磨泄愤。”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顾秦暴怒地拎起我的衣领。
　　
　　我知道的还不够多吗？还是说他们当我是傻子，准备再编出什么来骗我？
　　
　　“学生不才，还请顾老师指点迷津。”我倒想听听他们能编出什么来。
　　
　　“妈的！”顾秦低骂了一声，把我拖到车前，丢垃圾似的扔进车里。
　　
　　我跌在座位上，后脑勺□纵杆撞得生疼。车子发动起来，我对顾秦说：“为人师表，居然在学生面前说脏话。”
　　
　　“闭嘴！”
　　
　　车子开得飞快，我脑袋沉重，有些眩晕：“你不是律师吗？”
　　
　　“你不要指望我会帮你控告天瑾。天瑾没有任何错误。”
　　
　　“我只是想知道，被你强行带进车里，我可以指控你几条罪名。”
　　
　　“就算你现在跳下去一命呜呼，我也可以逍遥法外。”
　　
　　高速的车子来了一个急转弯，我额头重重磕在车窗上。顾秦恶意地笑了。我看他保全好自己的驾照尚且成问题。
　　
　　车终于停下，我往窗外一看，正是陈天瑾家楼下。
　　
　　
--> 作者有话要说：天瑾怎么虐？天瑾怎么虐？我真的不晓得…… 
                  chapter 55 
　　
　　顾秦打开车门让我下车，我赖在座位上纹丝不动。他忍无可忍，粗暴地把我拖了下来。我双脚一踩到路面，就觉得天旋地转，奋力脱开顾秦的手，吐了一地的酸水。
　　
　　顾秦在一边耻笑：“果真是物以类聚。一样是不自量力，一样喜爱借酒浇愁，你们不凑一对，鹊桥都要白搭了。”
　　
　　待我吐完，已经浑身疲软无力。顾秦拎小鸡似的把我拎到电梯里面。
　　
　　“手机拿出来。”
　　
　　怎么？电梯抢劫也不用这么迂回吧？我认他狠，掏出了手机。他关了我的音乐，拨通他自己的号码，然后把手机还我。
　　
　　“不准挂电话。”
　　
　　“这又是演哪出？”
　　
　　“你不就是想听解释么，我这就让天瑾亲口给你解释。”
　　
　　到了陈天瑾家门口，顾秦让我站在外面，再三叮嘱我不准挂电话，才拿钥匙开了陈天瑾家门。我塞着耳机莫名其妙靠在门外，两腿软得不听使唤。
　　
　　没过多久，耳机里传来了顾秦的声音：“天瑾。”一阵骚动后，顾秦说，“别吸了，对身体不好。”想必是看见了陈天瑾在吸烟。
　　
　　“扔吧，扔吧，全扔了，别忘了那边抽屉里的三条。”有些颓废，有些轻浮，有些自嘲。
　　
　　顾秦别有用心道：“昨晚安然没回家，谢棣也是。”
　　
　　“有谢棣陪着他，那不是很好吗？”陈天瑾懒懒道，“顾秦，你改变性取向我没意见，但不要打我侄子的主意。像这样一天到晚关注他的动向，你是何居心？”
　　
　　“那你天黑后偷偷送他回家，难道就只是心疼侄子？”
　　
　　陈天瑾没声了。
　　
　　“在家好好照顾老婆还能得个孩子叫你爸爸，多美满。难不成暗地里窥探你侄子的私生活更好受些？”
　　
　　顾秦这话定是说给我听的，逢场作戏无误。我背靠着门，塞紧了耳机听他们还有什么把戏。
　　
　　“你出去。”陈天瑾的声音很是压抑。
　　
　　顾秦倒是轻松欢畅：“看吧，你心里还是在意安然的。”
　　
　　“我怎么会在意一颗复仇的棋子？”
　　
　　陈天瑾这戏演得不大配合，顾秦顾秦你要怎么收场？
　　
　　“你拿来骗安然的那套，骗不过我的。你在医院和安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天瑾淡淡道：“就是字面意思。”
　　
　　顾秦冷哼一声：“你在骗安然还是在骗你自己？当初仓促出国让我代为照看安然的人可是你？结了婚托我帮忙瞒着他的人也是你吧？看见他和别人亲近而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人又是你！你敢说你接近他只是为了利用他？”
　　
　　“我……”顾秦一长串话下来，陈天瑾有些应接不暇，“我没有利用他。”
　　
　　“那你说得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陈天瑾十分不耐烦道：“是骗他的。你不是都知道吗？”
　　
　　究竟是他当时在骗我，还是现在在骗我？我迷惘地望着墙角。真假难辨。
　　
　　“你在用尽一切办法让他远离你。”
　　
　　“没错。已经见效了。”
　　
　　“我会让你前功尽弃。”
　　
　　“就算他现在在门外听到了一切，我也有办法让他害怕并远离我！”
　　
　　让我远离他……原来他就这么讨厌我。我回来做什么？道歉吗？就算我真的误会了他向他诚心道歉，他也不会接受的。
　　
　　讨厌我的话听一次就够了，顾秦为什么还要我再听一次？考验我的承受力吗？我果断往电梯走去，一边摘下右侧的耳机。
　　
　　左边耳机传来顾秦的声音：“你根本不爱他。”他这话简直是替我说的。一个没有心的人是不懂爱人的。
　　
　　“我不爱他！”一串玻璃摔碎在地的声音。我捏住耳机的手指僵住了，电话那头陈天瑾的声音一时十分激愤：“我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拿什么去爱他？！”
　　
　　他说什么？
　　
　　顾秦强调似的大声说道说：“你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凭什么去伤害他？”
　　
　　是……行将就木？宿醉让我的头昏昏沉沉，脑袋仿佛转不动了。陈天瑾才27岁……行将就木，有别的什么意思吗？我呆呆望着墙角，有些回不过神来。
　　
　　“是他一心想要忘了我，我只是推波助澜让他忘得快些。有什么错吗？”
　　
　　“其实你在想方设法让他一辈子忘不掉你。你可以很轻易地用你的生命在他的人生中刻下深深的痕迹。”
　　
　　“不要尝试侮辱我的人格。这些话是不会写在墓志铭上的。”
　　
　　听见墓志铭一词，我不禁全身一颤，转身冲了回去。谁知脚步一个不稳，重重跌在门前。
　　
　　“是你自己在贬低你的人格。用安然的血救Tina和她孩子，我该说你残忍还是该说你慷慨？”
　　
　　陈天瑾没回答。
　　
　　“让我去告诉安然，那个孩子姓甚名谁该怎么称呼他。”
　　
　　“慢走不送。”耳机里的声音很低，想必是距离顾秦的手机很远。
　　
　　而后一阵杂乱的声音，电话挂断了。
　　
　　我急忙爬起身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房门开启，我趔趄地退了几步。千千万万的疑问堵在嗓子眼里，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顾秦瞥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了视线：“胃癌。”
　　
　　我张口想让他重复一遍，却发不出声音。
　　
　　“晚期。”
　　
　　这两个字无疑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起来。脑中有一句话在回响：癌症很痛的，掏心剜骨一样的痛……
　　
　　为什么当初那么多暗示，我竟全都没有听懂？
　　
　　看着顾秦阴霾的脸色，我突然没有勇气指责他在欺骗。但我更没有勇气接受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一切是血淋淋的。同陈天瑾比起来，我不过是一些皮外伤。
　　
　　我要他放手，他便给了我所有自由，却将沉重无比的枷锁留给自己，一个人默默背负着一切，一直是一个人。
　　
　　他揭我的伤口，只为让我习惯疼痛，不再害怕情感的创伤。
　　
　　而我都做了些什么？我义正言辞地谴责他，理直气壮地甩开他，蛮横无理地扯断项链丢在他面前。原来当时的我在他眼里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撒娇任性，而他隔岸观火好不欢心。
　　
　　我要怎么理解他放手时的心情？不舍，不忍，却还不得不。
　　
　　“别告诉他是我说的。”一只手拍在我肩上。我险些站不稳步子。顾秦深吸一口气，向电梯走去。
　　
　　我看着大开的房门，心里掏空了一样难受。事到如今，我要怎么面对陈天瑾？
　　
　　
--> 作者有话要说：囧rz，你们杀了我吧，要是不够虐，后面还能更虐的，虐到你们满意为止 
                  番外 天瑾（上） 
　　当年信誓旦旦对夏婉说过会回来的，而今重新站在这所高中门前时，却失了当年那份雄心。
　　
　　国内除了年迈体衰的父亲，已经没什么让我挂念的。至少刚回国时，我是这么想的。
　　
　　顾秦半开玩笑地告诉我：“你侄子就在二五班，不如你去教二五班，同他再续前缘。”
　　
　　我轻笑：“我与安然，哪有什么缘？”
　　
　　十几年前半大的孩子如今全变了模样。当年的粉嘟嘟的小脸脱了七分稚气，显得清爽秀气，叫我有些认不出来。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古灵精怪。一见到我，脸一扬，眉一挑，傲气十足：“新来的？”
　　
　　我禁不住笑了，点点头。他便指派我去为他做事，还自称学生会副会长，扬言要好好关照我这当老师的。言语间，神采飞扬，嘴角露出的三颗皓齿牵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虽是同是傲气，却与他奶奶相差甚远。就像一匹难以驯服的小马驹，总能激起我兴致。
　　
　　我最喜欢看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挫败神情，像只渐渐瘪下去的气球，让人忍不住想要戳两下。有时伸出了手指，却下不去手，挑起他的尖削的下巴，那双盈盈秋水眼便会莫名地瞧着我，看得我心尖痒酥酥的。
　　
　　顾秦对我说：“认识你这么多年，没见你对什么人这么上心的。淋感冒了不敢告诉他，胃病犯了也不敢告诉他，还跑遍全市大大小小的书店替他买新书，他让你打球赛你就打，别的老师会怎么说你？我倒没见他对你的态度有什么改观。”
　　
　　“我一个大人能和孩子计较些什么？”
　　
　　偏偏那孩子总用那勾人的眼睛看着我，那一回就那么不经意地吻了上去。看他瞪大眼睛，心里十分满足。
　　
　　待我生病住院听完顾秦一席话，才明白过来事情严重了。可都是顺其自然，我也改变不了的。
　　
　　听说小家伙数学考砸了，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他躲在角落伤心的样子。挑了深更半夜的时候打去一通电话，他居然醒着。我支支吾吾半晌，挤出一句“我胃好疼”。
　　
　　回到学校不知怎么的，想和他单独说说话。两人单独留在教室，又不知怎么的就想逗他，结果反被他挑逗。再不知怎么的，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后来时常后悔，如果我当时没有对他做出那样的事，那么现在会如何？
　　
　　晚上领他回家，抱着他幼稚地许了些不该许的承诺，幸而他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听见。转念一想，我竟不希望他听见？呵，原来是我这么不负责任的人。
　　
　　看他秀气的小脸静静靠在怀里，心中想得更加长远。其实我们还是有将来的。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见了他父亲两面，我发现我还是克制不住对那对母子的恨意。生平第一次犹豫不解，愁肠百结地烦扰着那些事对安然会造成的影响。
　　
　　爱与恨，孰轻孰重？
　　
　　我在苦恼的同时，安然也一直在苦恼。安然的小心思我哪里会不知道？他越是纠结，就越是喜欢我，甚至有时我还会有分得意。
　　
　　顾秦曾正气浩然地质问我：“你是不是想要拿安然开刀？”
　　
　　利用安然报复他们，我不是没想过。对这类事有些懵懂时，就考虑过的。可每年逃了期末考试去赴安然的生日会时，看见他甜甜的笑容，却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下不了手的。
　　
　　在国外，多少个夜晚都在自责。我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有埋头苦读，甚至有多少课业，都是在病床上完成的。
　　
　　父亲去世时，陈天瑜也说了，上一代的恩怨，不要连累下一代。
　　
　　陈天瑜是知道的吧。
　　
　　安然那孩子，分明以为我心里想着别人，却还愿意在我痛失至亲时陪着我，安慰我。细细的眉毛皱拧着，下唇都被咬白了，还是不愿叫出声来。
　　
　　他是那种一旦陷进去，就爬不出来的人。这点像我。
　　
　　有人陪着一起深陷，坠落，不会有一点孤单和寒冷。
　　
　　***
　　
　　我知道夏婉总有一天会耐不住性子的。她对寄予厚望，同时将她的前途与我联系在了一起。
　　
　　那个女人叫Tina，与我是同窗。几年？不记得了。夏婉连同窗这层关系都不知晓，但是Tina的家世，却掌握得一清二楚。当年早早认了她做干女儿，却没能高升。而今让我娶了Tina，为的是她觊觎已久的教育局局长的位置。
　　
　　我自然料到安然会闹起别扭，可一切都会结束的。现在，只有让他难过些，将来，我要让他幸福一生。
　　
　　谁知道变故突如其来，我前一刻还躺在病床上，下一刻就乘上了飞往美国的班机。
　　
　　癌症这种事情，常常一发现就是不治的阶段。虽然早有怀疑，却逃避似的不去往这方面想。如今，我该说什么好？
　　
　　治疗期间，我与大洋彼岸联系不断。顾秦一个人就替我解决了一切。听说夏婉辞职了，还听说安然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学校。不知安然是否看见我在他作业本上写的那几个字，只希望他不要看见，那做法实在幼稚了些。
　　
　　强抑住思念，偶尔才问起一句安然的事情。顾秦却说：“安然安然，你满脑子都是安然。放不下心就回来见他呗！”
　　
　　这边的治疗还没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回去。远隔着太平洋，国际长途打过去，他居然哑着嗓子说：“你打错了。”
　　
　　刚下飞机时扫一眼茫茫人群，禁不住怀疑自己真打错了。走到机场外，才看见那孩子手握雨伞站在路边，双唇颤个不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了他整整一年，他又何尝拖欠了一年思念？
　　
　　这次回国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瑾，待在我身边。”
　　
　　那般沉痛的语气，哀求的眼神，我要怎么拒绝？
　　
　　他向我讨了一个承诺。我说：“我承诺你一生。”
　　
　　一生，谈何容易？可是于我而言，一生能轻而易举贡献给一个人，并且也只可能爱一个人了。
　　
　　所有关乎承诺和誓言，我都可以说得轻而易举，仗着那一纸病案。
　　
　　傻孩子也傻傻地把一生给了我。我此时觉得我就像个可耻的骗子，拿着区区十元钱纸币换取可怜盲人的一百元。
　　
　　骗局，还是要继续下去。
　　
　　我骗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在英国每天都惦记着你一个人？”在英国，那是几年前的事。
　　
　　小家伙不好骗，发着高烧还闹别扭，趴在枕边要死要活地说什么“抽死我，小娘子就可以另寻新欢了”。
　　
　　我一个大人能和孩子计较些什么？
　　
　　躲进厨房呆站了许久，刚盛起一碗粥就摔了。顾秦匆匆跑来厨房帮忙收拾：“你有什么打算？”
　　
　　“过一天是一天。粥洒在了地上，该扫扫倒了，不是吗？”
　　
　　“在古代粮食缺乏的时期，只要是米饭，不管沾了多少灰，都应该拾起来吃掉的。”
　　
　　我有些怔忪。
　　
　　晚间有安然睡在身边，总比安眠药管用。忽然那么一天，安然回家住了。吃了再多安眠药，晚间也会惊醒。
　　
　　只要是做梦，就是梦见安然，只要是梦见安然，就是有关离别，只要是有关离别，就是噩梦。
　　
　　医生说：“也许你明天就死了，也许还能挨个十年八年的。首先自己要乐观，其次最好配合治疗。”
　　
　　这话翻译成我的语言是，也许明天就不可能梦见安然了，也许还能做十年八年的噩梦。首先我要忘记安然，其次最好准备一箩筐的钱，烧纸钱一样往医院这火坑里送，算是自己给自己提前准备了阴间的积蓄。
　　
　　明天就不能梦见安然，和做十年八年的噩梦，究竟哪个更好一些？
　　
　　***
　　
　　乔家大小姐常来串门，有时带着一块鲜甜的蛋糕，有时带着一盒精致的巧克力，有时带着一身掺杂着酒气的香水味。
　　
　　忽然有一天，她带了一张医院的证明：“天瑾，我有了你的孩子。”
　　
　　“我的？”
　　
　　她挨过来，满身呛人的茉莉花香。我对茉莉香味一直过敏，连打了几个喷嚏，只听她娇滴滴道：“我们结婚吧。”
　　
　　我笑了：“这回又是凭着什么，孩子吗？”
　　
　　“不只凭孩子，还凭感情。”
　　
　　“什么感情？”
　　
　　“不能说的感情……你肯定会答应的。”她垂头摆弄着手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世隔绝。
　　
　　婚礼那天邀请了陈天瑜，陈天瑜没有来。顾秦大呼小叫：“安然家小娘子嫁出去了，安然一定舍不得呢。”
　　
　　我面无表情道：“替我瞒着他。”人还没死，我的血已经是冷的了。
　　
　　婚后我不愿把Tina接来住，Tina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成日来纠缠我。只要有休假，没有一次能陪安然。
　　
　　他有时会赌气不理我，有时会冷嘲热讽，有时只是沉静地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肩窝里。
　　
　　他对我太过依赖。对此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也许让他早些适应分别，也是件好事。
　　
　　说来容易，我适应不了的事，难不成他就适应得了？
　　
-->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就狗血吧……这一篇……我已经放弃了
以后努力就好 
                  番外 天瑾（中） 
　　
　　我真的没有想到，陈天瑜会打他。看着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一把抱进怀里，恨不得揉进身体里，切身感受他的痛与委屈。
　　
　　他抓着我覆在他脸上的手，毫不在意道：“你收留我吗？”
　　
　　其实他比我坚强，再怎么委屈难过，也不会伤心落泪。
　　
　　我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午夜梦回，时常见到安然遗忘了我们的一切，牵着别人的手，亲吻别人的脸，眼里全是别人的倒影，就连笑容里的甜蜜，也全是给别人的。
　　
　　这样的离弃，我死也接收不了。可我等到我真正走后，也全然无能为力了。
　　
　　一生的痛苦与幸福，皆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紧拥他在怀里，却有种错觉，仿佛可以将他身心全部带走，不管多远，不管多艰险。
　　
　　我是一时头昏，竟问他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死。他有些挣扎，我知道他慌了，我也慌了。一切来得太快，是在措手不及。抱着他的双臂不由收得更紧，紧到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的距离。
　　
　　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他陪我吃苦？又怎么舍得让他忘记我？
　　
　　安然是我在世间最大的遗憾，也是唯一的遗憾。后悔当初没有说过爱他，现在一切都晚了才追悔莫及。我如今连恋人间最常见的情话都说不出口。常常情不自禁想要对安然说，话到了嘴边却又噎住了，生生塞在喉间，哽咽得眼眶发热。
　　
　　幸而安然从未向我索要一句“我爱你”。他看似不老实，却总是最听话乖巧的一个。
　　
　　我在他背后写了五个字，他便欺身上来想要造反。到底是个纸糊的老虎，区区一个吻，就叫他意乱情迷地倒在床上任我为所欲为。
　　
　　秀气的脸泛起潮|红，流目半张，溢出点点羞涩，衣衫凌乱，纤腰在掌下轻扭，有意无意两声呻|吟，说不出的妩媚与柔情，直看得我口干舌燥。无奈电话响起，那头Tina在无理取闹，说要来我家，这头安然在我身上刻意撩|拨。樱红的唇压过来，正忘乎所以地品尝，被他一口咬中。
　　
　　管他什么Tina，我匆匆挂断电话。安然就对我嘲讽地笑，像是置身事外看笑话的路人。恍惚间觉得，我本身就是个笑话，这样苦心隐瞒，意义何在？
　　
　　安然有他的底线，迟早会忍受不了的。
　　
　　你承诺给我的一生呢？
　　
　　我承诺给他的一生呢？
　　
　　我的整颗心都被他取走，我整个人都是他的。真正一无所剩的人是我，我还有什么可以给的？
　　
　　他眼中闪烁着决然，扬起手，手指冻得通红。
　　
　　是我从来没有考虑安然的处境。他不会笨到一无所觉，也不可能聪明到了如指掌。知道一半真相的感觉，就像遇上海面的冰山，永远看不清水面下的冰块，毫无防备地撞上去，定是遍体鳞伤。
　　
　　都是我不好，在国外待得好好的，何必回来招惹那么多事端。安然是最可怜的那个，而我是最可恨的那个。
　　
　　算起来安然为我挨了两道耳光，我挨这一下算是得了便宜。闭上眼睛等到了“啪”地一声，居然没有落在我脸上。再睁眼，只看他两眼无望地看着别处，脸上渐渐浮起红印。
　　
　　他打开我伸过去的手，跑到了谢棣身边。
　　
　　他知道真相的一半。他知道我一直骗他，他知道我待他不忠贞，他知道我瞒了他很多事，可他不问。他不知道的还有更多。
　　
　　他不知道我昨晚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房门口空无一人时有多么慌乱，他也不知道我冲了冷水澡感冒发烧还在阳台坐立不安待了一夜，他更不知道我一早下楼看见他和谢棣紧紧相拥时终于松了口气却又酸涩不满的矛盾心绪。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我没有几天能陪他了！
　　
　　安然去了谢棣家。两个人，单独住一起……
　　
　　谢棣对安然的心思，我不是看不懂。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完全不去考虑安然是否还在伤心难过。没错，我是个自私的人。每晚打去电话强调所有权，奈何安然从来不接。
　　
　　一天一天算下来，我有十七天没有见过他，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比那一年在国外还要想念他，没日没夜地担心，仿佛次日醒来什么都来不及解释就撒手人寰。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第十八天叫安然接到了我的电话。说出第一句话，我就猜到那是安然了。他不说话，就像回国前的那通电话，只有我一个人絮絮叨叨唱着独角戏。可这不是唱戏，我几乎要冲着电话吼出来了，却始终不敢，生怕他一个不高兴砸了电话。一通软言好语求他开口，回答我的是电脑生硬的忙音。
　　
　　既然安然能接到我的电话，想必谢棣是不在身边的。我心焦似火打去一个又一个电话，那边无人回应只听得我愈加空茫。禁不住担心他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正准备挂了电话赶去谢棣家里，那边终于接起了电话。
　　
　　“你以后别再打来了。”不是安然的声音。好似我是个觊觎别人财产的卑劣小人。
　　
　　那财产第二天来小人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把我扑得后退半步，小脸埋在我肩窝里哽咽着说：“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这孩子，究竟是了解我，还是像我？居然每次都率先说了我要说的话。
　　
　　好容易平定下来，他坐在一边怕我丢了似地两眼一直盯着我。
　　
　　他想知道我和夏婉的事。既然做了，说出来也无妨。原以为他听完会批驳我，会觉得我可怕，他却说：“其实你并不想害夏婉。”
　　
　　我一时冲动居然抬手要打他一巴掌，泪盈盈的眼睛张大望着我，我临时醒悟，却收不回手，打偏了。声音不大，大约也不疼，只是不知那颗心是否安然无恙。
　　
　　安然一句话，就让我二十多年筑起的恨墙坍塌了。
　　
　　我不想害夏婉，没错。其实我一直以来只是想看她后悔。然而终究没能实现。
　　
　　前几天我去了她的葬礼。陈天瑜看到我，张口结舌地问我怎么会去。
　　
　　我淡淡道：以德报怨。
　　
　　他神情复杂，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弟弟，像是看债主。
　　
　　这笔账算不清了。我煞费苦心让夏婉从高座跌了下来而不伤到筋骨，不过是希望她服个软，认个错，悔过那么一回，既然我看不到，他们母子就永远欠我的。
　　
　　这与我和安然的纠葛完全不相干。
　　
　　顾秦问过我两次，爱与恨，孰轻孰重。
　　
　　而我问过自己无数次。
　　
　　第一次我答顾秦两者等重。
　　
　　第二次我答：爱与恨并不对立，即使我烧了安然全家，也不妨碍我把他的身心据为己有。
　　
　　那时候，安然是我的。而现在，我是安然的。
　　
　　安然知道我的一切心思，他最能理解我，最能与我分享寂寞，最能替我缓解痛苦，偏偏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不能说的痛苦，还有谁能替我缓解？钥匙在门里面，而门锁着。
　　
　　政教处打电话来催。安然一个孩子竟还要去掺和一脚。任我再怎么反对，看到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垂下去，听那句“我不是孩子了”说得满是孩子气的倔强，一时拒绝不了，真的。
　　
　　是怕他受不了人家的冷嘲热讽，也是怕他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比如我和Tina结婚的事。他一转身，就被我一掌劈晕了。
　　
　　下手没敢太重，谁知道不过多久他就昏昏沉沉地赶过来。站都站得摇摇欲坠，而我只能悬着一颗心悄悄关注他。
　　
　　他被人用书砸了额头，我只能无动于衷。他看见Tina后脸色惨白，我连一声问候都不能给。他就在我眼前晕倒过去，我居然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谢棣把他抱上车。我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顾秦跟我说那孩子昨晚知道那些乱起八糟的事情后，一晚上没睡。我问他做了什么。顾秦在电话那头理所当然地说：“看照片啊！”
　　
　　“傻孩子……”
　　
　　“哎，你别哭啊。晚上把安然带去见你。到时候顶着一双核桃眼，你还怎么见人……”
　　
　　晚上在车上，安然跟嗑了药似的兔子似的，身子绵软无力，却还死命挣扎。被我锁在怀里，刚亲了一下，立马又触了电似的跳了起来，打开车门威胁说要跳车。
　　
　　当初结婚瞒了他，我就该有面对这些的觉悟。他竟被洗了脑似的，怎样都不肯听我解释。
　　
　　什么玩物，什么欺骗，什么为人不齿，什么变态……一通无理取闹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我猝不及防，只有摇头。
　　
　　原来在他眼里，我二人就是为人不齿的变态。原来在他眼里，我就那么不堪。原来在他眼里，我根本不爱他。
　　
　　“我爱你”三个字何其沉重，我一只脚踩进了棺材，已经没有底气说爱他了。他恨我怕我想要自由，这时我能拿什么挽留他？
　　
　　“安然，我没有时间了。”
　　
　　他绝决的眼神告诉我，这句话没有分量。于是一无所有的我，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挽留他。
　　
　　他比我还狠心，比我还狠心！
　　
　　
--> 作者有话要说：Orz
癌症晚期就一定是悲剧吗？一定么？一定么？
反正俺狗血淋漓，要是两篇文都悲剧，就让我死吧……俺不混晋江了，Orz 
                  番外 天瑾（下） 
　　安然这孩子总让人省不下心来。
　　
　　教室里，广场上，校门口……总有那么些胆大妄为的学生，刻意地把安然撞倒在地上，抑或砸过来一本书大笑着跑走。恶毒的谩骂，鄙夷的眼神，加倍地刺在我心头。
　　
　　安然何时也养成了这般息事宁人的性格？任人欺辱，平静得仿佛根本不存在。我看在眼里，插不了手。恐怕病情还没恶化，就已经淹死在无力感中。
　　
　　顾秦那厮还嫌我这惩处不够深重，竟笑吟吟地看着车窗外受欺负的安然，不痛不痒道：“你看你害惨了这么一个大好青年。”
　　
　　我不作理睬。
　　
　　“你家宝贝不经人事，不懂保护自己，你就舍得把他丢在那些人渣败类中间受欺负？”
　　
　　“我家宝贝……”呵，我的宝贝，我最宝贝的宝贝，他就在车窗外面，近得触手可得。
　　
　　我望着他喃喃道：“是我家宝贝不要我了。”就算我去帮他，他也不会领情。
　　
　　如今他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忙里忙外悉心照料的身影。会有人在校门口捧一大束献花等着安然，会有人旷课陪着安然在校园里形影不离走遍各个角落，会有人在空旷无人的运动场上同安然忘情地拥吻……
　　
　　夜间伴着癌痛从噩梦中惊醒，满身浸着湿淋淋的冷汗，来不及换衣服，唯一想着安然一人。提起电话拨过去，那头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你打来做什么？”
　　
　　下意识地叫了声“安然”。
　　
　　他说：“我是谢棣……他睡着了……”
　　
　　脑中瞬间空白。疼痛忘记了，只觉得噩梦似乎还未醒来。
　　
　　“你还想做什么？同他和好吗？有谁会把杯子摔得粉碎，再对它说‘对不起，我把你粘起来’？你倒是愿意，杯子可愿意？安然不是你家养的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要分手就彻底一点！人心经不起敲敲打打缝缝补补，次数多了会废掉的……”
　　
　　安然，现在有人疼你了。我便不再重要了吧？
　　
　　次日课上，安然破天荒头一次坐在前排，身边一如既往地跟着谢棣。课前欢声笑语，课上蒙头大睡，课后携手离去。
　　
　　第一次留到学生全部走完，我坐在安然的位置上看着讲台，不禁黯然失神。
　　
　　这角度看得多清楚，可我在台上的千万次回眸，不曾换他无意的一瞥。整整一堂课，他脑袋埋得就要贴到桌面上去，旁边谢棣在桌上伏了整整一节课，脖子上玫瑰色的吻痕触目惊心。
　　
　　人心经不起敲敲打打缝缝补补，次数多了会废掉的。
　　
　　我这颗心已然废了，安然的可还安好？
　　
　　有人对我说：“你这颗心是金刚石做的。利用他的话都说得出来，学长我对你是心服口服。”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出来的？”
　　
　　“你这变态！”
　　
　　“顾秦，等到你七老八十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时候，你也许就会明白我想法。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就像是阳光下渐渐化去的残雪，融化是注定的，只是迟早的问题。我迟早是要离开他的。”
　　
　　“喵了个咪的！别说了，哥起鸡皮疙瘩了。”
　　
　　“我时常会想，安然如果知道我走了，他会不会为我落泪。”
　　
　　“没人会为你落泪！”
　　
　　“说的也是。”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顾秦，你答应我，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就对安然说我出国了，不会再回来。”
　　
　　他一副受不了我的表情：“你这不是还在呢吗？”
　　
　　“顾秦！”
　　
　　他不说话了，那张笑起来能倾倒师大九成少女心的脸竟布满阴云，一双明媚的桃花眼移开的瞬间叫我捕捉到一丝泪光。
　　
　　“你不说话，就当答应我了。”死到临头，还要骗安然最后一遭。
　　
　　“难得你惆怅那么一回，我就给你这个面子。”顾秦微微一笑，露出一排皓齿，“帮你骗人也没个酬劳。改天把你床头抽屉里那几条中华全拿来，还有前两天人送你的那两瓶Moet Chandon。”他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
　　
　　“我这不是没死呢吗？给我留两条烟。喝酒伤身，你悠着点。”
　　
　　“那天是谁喝得烂醉如泥要我送去医院的？都现在了，还嫌命长……”说着说着，我俩都沉默了，他问我，“你后悔过吗？”
　　
　　“当然。”
　　
　　一提到后悔，就想起Tina出事那天在医院里的情形。
　　
　　安然在一边傻了似的看着我，怯生生地问我是不是要当爸爸了，而后立刻道歉。我心里其实高兴得很，一心想把他抱过来好好亲热，却只能板着脸不作理睬，冷冰冰地看着他被医生抽去400CC。
　　
　　整整400CC！他不心疼我都心疼。
　　
　　我咬着烟头不冷不热道：“Tina肚子里的孩子七个月了。”
　　
　　他居然无动于衷。我点燃烟头，胃里又是翻江倒海一阵绞痛。面上佯装镇定，话却说不清了：“看够了吗？”
　　
　　他讪讪然别开眼，我就立刻掏出那一小瓶止痛药。止痛药其实没多大作用，医生说最好别吃。安然也对我说止痛药不能乱吃，肃然的神情还真像那么回事。
　　
　　眼前的孩子退到墙角，脸色青白，下唇咬得没有血色，手里却还紧攥着药瓶，像是要捏碎了它。
　　
　　要我怎么解释？总不能告诉他所有的一切，求他原谅我，回来我身边，陪我一起面对那些连我都承受不住的痛。他还小，怎么受得住？
　　
　　只是胃痛……这话不是骗人，只不过还瞒了下半句：心也在痛。
　　
　　我难以相信我说出那些话后，他居然还敢坐在我身边——他真的比我坚强。
　　
　　方才褪去稚气的脸透着令人震撼的执着，双唇紧紧抿着，妄图藏住一切哀愁。我靠在他冰凉的身子上假寐，清新的气息袭来，他轻轻叫我的名字：瑾——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简简单单一个字，竟好似千言万语，试探，羞怯，痴迷，恋慕，不忍，沉痛……他在诉说他的内心，亦在诠释我的无奈。
　　
　　没有杂质的吻不是无味的，是甜的。
　　
　　差一分，只差一分我就要睁开眼求他。而最终，是以他踏着虚浮的脚步走到中学门口，失力地倒在谢棣怀里落幕。
　　
　　后悔？一切均是我自己招来的。
　　
　　***
　　
　　我很想矫揉造作地给安然留一封遗书，上面写着：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the way from birth to the end
　　But using one's indifferent heart
　　To dig an uncrossable river for the one who loves you.
　　
　　我知道他英语太差，一定看不懂的。但他可以找别人翻译，于是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顾秦说我死不悔改，我认了。
　　
　　顾秦还说我不够彻底，我无话可说。
　　
　　“让他痛也好，让他哭也好，这些都只能让他更加刻骨铭心。你再怎么逼他，他也不会忘记你。只有让他自主选择逃避你，久而久之，就忘了。”
　　
　　“顾大学士开讲了。”
　　
　　“痛苦什么的，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空。”他微微一笑，“天瑾，你做不到的。”
　　
　　“你说来听听。”
　　
　　“很简单啊。蒙着眼，封住口，绑上四肢，丢在隔音的密室，最好衣服也扒了。唔……一开始会又哭又闹，到后来就不敢出声了。然后再去鞭打，凌虐他的身体，摧残他的意志。以后保准他看见你就逃。”
　　
　　我吞了口口水：“这不就是性虐吗？”
　　
　　“不一样。”顾秦正色道，“性虐的本质是奴役。这个的本质是驱逐。当然，相同点就是，都很恶劣。所以我说你做不出来的。”
　　
　　我弹了弹烟灰，笑而不语。
　　
　　“对他说清楚不好吗？好歹还剩几天好日子过。”
　　
　　“他年纪辈分都比我小，让我去跟一个晚辈哭诉乞怜，我做得出来吗？”
　　
　　“呸——你还知道他是你晚辈？有你这么欺负孩子的吗？”顾秦愤愤道，“让你破镜重圆你不忍心，让你恩断义绝你又不舍得，不如现下找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抹了事！”
　　
　　越想越有道理：“嗯，干净利索。”
　　
　　某天早上，顾秦把喝醉的我送回家，顺便把我家刀刀叉叉什么的全部收了起来。看他四下翻找，我靠在门框上忍不住道：“书房书桌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抽屉里还有一把裁纸刀。我家没有结实的绳子，这个你不用担心。另外，电话在客厅，悉听尊便。”
　　
　　顾秦不解：“电话能做什么？”
　　
　　我笑了笑：“打电话叫人把窗户阳台都封住啊。我这里是十三楼，你懂的。”
　　
　　“……”
　　
　　“床头还有几瓶安眠药，一并拿去吧。”
　　
　　他气急败坏，拎着我的衣领嚎叫：“你他妈从哪弄那么多安眠药？！”
　　
　　我摇头苦笑：“我家宝贝都那么坚强，我怎能不如他呢？”拍了拍他僵在我领口的手，“手松开，衣服皱了。”
　　
　　顾秦携一袋刀刀叉叉，风风火火走出了我家，房门砸得惊天响。我理了理衣领，无奈地看见茶几上落下的水果刀。顾秦啊顾秦，呵呵……
　　
　　素来忌酒忌辣。昨夜沾了少许，今早胃痛到痉挛。
　　
　　躺下许久许久，门锁响起。定是顾秦那厮回来扰我安宁。
　　
　　方才的怒气了无踪迹，剩下一脸肃冷。一向不喜欢在我卧床时站着同我说话的人，今天居然杵在床头说了好半晌。一向不喜欢干涉我的私事的人，今天居然正儿八经同我争论那么多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一向难以动摇我的人，今天居然令我连连失态……顾秦其实并不简单。
　　
　　“行将就木”四字已然出口，收不回来，不知躲在哪处的小家伙兴许已经听得明明白白。顾秦满意地强调一遍：“你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凭什么去伤害他？”
　　
　　凭什么？凭他的信任和依赖，还是凭我说不出道不来的一颗真心？
　　
　　拿到那四个脱口而出的字，顾秦心满意足地离去，那些话，安然听去了多少？
　　
　　枉那千千万万的学生称我一声陈教授，然现今的教授，不比古时的圣贤，私心壮大起来，也是势不可挡。一边苦心隐瞒，一边又愈加期望他的理解，期待他的关怀。我不苛求他伴我一直走到头，只想此时此刻再赐给我一点温暖。
　　
　　顾秦前脚刚走，安然后脚就来了。洗手间外传来一声久违的“瑾”，险些幸福得晕过去。我的措手不及，从来不能给安然看到。如顾秦所说，我就是这么个爱面子的伪君子。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我声音的颤抖：“不请自来可不是君子所为。”话音未落，就被扑得退了半步，一双手揉着我肩头的骨头，像是要磨平了那些硌手的棱棱角角。我依然冷淡：“抱够了吗？抱够了请出去。”
　　
　　顾秦曾问我究竟是如何对安然装出这种冷漠。我答他：“对别人，我不敢断言。但对安然，该怎么装，自然而言就装出来了。”
　　
　　他抱着我，求我，问我为什么。个头已经及我的鼻子，清秀的脸蛋脱了儿时的稚气，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天真得很，活该被我骗。
　　
　　果然他一旦知道一切，便会是这副模样。事先早有防备，却还是对他的反应猝不及防。
　　
　　我最爱的人，求我留他在身边……
　　
　　“你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我拉开纠缠着我脖子的双手，漠然道，“小时候可不会这么黏人呢。”白净的小脸委屈起来，惹得人心也跟着皱成团，我听见我的声音依旧淡然，“当初是你甩了我，现在又来求我。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他木然看着我半晌，两手又攀上我脖子。我俩身上的酒气混到了一起。我们是臭味相投的小人，始乱终弃，不负责任。我说过，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你真要待在我身边？”他看着我点头。那双眼睛每每望过来，都仿佛一支探照灯，光线直直射进我心里，那些起伏不定的心绪暴露无遗。我迎着他的目光，再次确认，“哪怕以最不堪的方式留在我身边吗？”他依然倔强地点头，“走到我这个地步，已经不在乎感情了。没有感情，你知道还剩什么。”
　　
　　没有感情，就只有肉|欲——最不堪的方式，不过如此。
　　
　　“爱情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里的煎熬要比一剑封喉还痛，“怕就怕，那人连打都不愿意。”
　　
　　愿打的人是我，愿挨的人也是我，都是我一厢情愿，他只是无端受到波及。这话不就是讽刺我吗？
　　
　　心下一恼，摔开了他，本就站不稳的身子倒在我脚边。我这辈子好歹也任性了一遭：“你当初狠心丢下我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还来有脸索取爱情吗？”覆水难收，我也有我的底线。
　　
　　“你收下我吧，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安然你还是那么天真，你可知你哪怕不在我身边，我也已经把什么都给了你——我的身，我的心，我所拥有的一切，倾家荡产，毫不保留地交予了你一人。
　　
　　脚边的人颓然望着我的衣角，手也不敢碰，头也不敢抬。然而这只是表象。事实上，匍匐在地的人是我，他望着上方，找不见我的真正所在。
　　
　　“收了。”见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我在触及他上移的视线之前率先移开了眼，“去洗洗，”我膝盖顶了顶他的肩，像在踢一只狗，“我不想和这么脏的东西上床。”
　　
　　
-->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这三篇番外一点都不虐，囧，乃们还不够满意吧？满意的举左手，不满意的举诱受，不举的自重
小瑾出场费太高，造成存在感薄弱，等后面小白戏份减了，就可以给他加戏了 
                  番外 驱逐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这章太狗血，所以迟迟不敢发上来，哪知道最后关头宽带坏了，所以渊少只有满载幽怨地去学校了——住校真不好！
话说乃们上一章的留言什么意思啊？俺问乃们虐瑾虐得还够不够满意，为神马有人一边举诱受一边说舍不得瑾呢？
明儿再来更新~　　“去洗洗，我不想和这么脏的东西上床。”陈天瑾看了看手表，“快点！十点我要出门，你只有十分钟。”
　　
　　安然得了圣旨，钻进浴室刚要关门，一只鞋抵在中间。陈天瑾闲闲靠在门边，周身散发着妖异的气息：“门关着多没有情调。”
　　
　　安然抿着嘴，衣衫也没脱便僵着身子走到花洒下面，打开开关，冷水铺天盖地地倾洒下来。镜子里瞥见陈天瑾津津有味的脸，便把头埋得更低，闭上眼睛张口呼吸，灌进满嘴的冷水。
　　
　　蓦然出现一只手按在开关上，水渐渐热了，抬起头，入眼一副沾满水珠和水汽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不真切，但必定是湿的。他整个人都是湿的，价值不菲的衬衫，价值不菲的西裤，价值不菲的鞋，还有那无价的人……暖暖的水顺着发梢成股流下，划过清俊的脸庞，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有水流进口中。
　　
　　站在花洒下淋水，两个人傻子似的。狭窄的浴室里氤氲着雾气，全身被热水浸润，心中出奇地安宁，一时间，看痴了。不知不觉被一根手指挑起了下巴，又不知不觉地，被吻了。
　　
　　浅浅的湿淋淋的吻，盼望了多久。毫无疑问，陈天瑾是在报复他的残忍和无知，他想把的心带进土里，让他的下半生活得像具空壳。
　　
　　待安然回过神来，喉咙已经哽咽了。还想要索取更多，两片诱|人的唇只是浅尝辄止堪堪向后退却，依依不舍地挨了上去，竟被推了一把，呛进了满腔的水。咳嗽平息后，那个为他湿了一身的人已经默然走了出去。
　　
　　做|爱有两次，同床十数次，同床做|爱却是初次。
　　
　　安然哆嗦着替陈天瑾解衣扣。身体上方精致的人好似一尊完美无瑕的冰雕，一不小心就会碰碎了。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剩下自己一人怎么办？
　　
　　屏住呼吸，两手抖得更厉害，被陈天瑾冷声呵止住了：“不准哭！”
　　
　　躺在下面的人深吸一口气，方才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被生生逼了回去。有人对这双隐忍的眼睛心生厌烦，扯断了床头白衬衫的长袖蒙得严实，并低声命令道：“不准揭！”
　　
　　就要触到衣袖的手顿住了，眼睛在衣袖后面一眨一眨，世界除了黑便是白。一个吻落在唇边，安然立刻侧头去迎合他，却被躲避开了。
　　
　　看不见他的眼睛才最是恐惧，安然伸出细长的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任他喝令和拉扯都纹丝不动，倔强得叫人心疼。最后陈天瑾轻轻劝一声“听话”，他便没骨气地妥协了。
　　
　　陈天瑾拉开他渐渐松懈的双臂，俯身吻得身下的人忘乎所以。安然抬起脖子极力迎合，连两手被并在头顶上方也不曾发觉。还没吻到尽兴，便结束了。安然不解地挣了挣，下一秒就被另一条衬衫长袖缚住了手腕。
　　
　　陈天瑾打上死结，功德圆满，爬起了身。
　　
　　安然恍然大悟：“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安然气得脸色发白，不好发作，缚在一起的双手伸过去要揭眼上蒙的白布。陈天瑾按住他的手，声音轻轻柔柔：“不准动它，听到了吗？”
　　
　　蒙着眼，封住口，绑上四肢，丢在隔音的密室，最好衣服也扒了——陈天瑾，你好狠的心。
　　
　　陈天瑾心中波澜不惊：安然，我为了你，连这种事都做了……
　　
　　能做到第几步？
　　
　　眼睛是蒙住了，但一揭就功亏一篑。嘴没封住。四肢没有全绑上，只缚了双手。密室的隔音很好，可是锁了两个人。衣服倒是扒得干净……能做到第几步？站在墙角看着床上挣扎的安然，陈天瑾心里也没谱：究竟能做到第几步？
　　
　　眼睛蒙住，安然不敢乱动。周围没了声息，眼前只剩下空茫的白与黑。
　　
　　“瑾，我错了。”安然不安而颤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是我太自私任性。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墙角的人含了支烟，没有点燃。
　　
　　床中央的人更是不安：“我求你了，我真的离不开你。”离开了会怎样？陈天瑾就是一切，离了陈天瑾，就是失去了一切。像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能吃能睡却始终确实了一部分——丢了心。像个空心的球，针一戳，就瘪了，垃圾一样没了作用。安然依旧苦声哀求：“瑾，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那么简单。”
　　
　　在一起，谈何容易？陈天瑾丢了烟，开始后悔刚才一时头热，把自己也关在了房间里，听到这些扰乱人心令人动摇的诱|惑。
　　
　　那边安然的声音越来越低：“瑾，你还在吗？瑾……”太黑了，太静了，太空了……
　　
　　不着丝缕的身子在空调风下瑟瑟发抖，手指用力揪着床单，指节全无血色。“瑾，我害怕……”至此，没了下文。
　　
　　墙角的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捂住双眼，眼不见为净，但那句“我害怕”还在脑海回响，千遍万遍，尤是千篇一律的诱惑。曾经捧在手心里的人，曾经塞满整颗心的人，曾经隔三差五让自己心疼的人……仅仅几步之遥，却遥不可及。
　　
　　墙角的人沉在了矛盾里，床上的人沉在了空茫里。还等着被淹死吗？
　　
　　安然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没有灵魂的一介草木，跌进了茫茫大海，失去了自我。沉寂冰冷的空气包围着，空调25度的寒风下，入睡是天方夜谭，不敢动，不敢出声，连颤抖都要强制压抑。那个他爱的人在哪里？
　　
　　分分秒秒都是个海枯石烂的轮回，一个轮回有一次漫无尽头的孽火。心绪亦是跌但起伏，千回万转。
　　
　　似乎在沉进绝望的最后一刻，肩头覆上一个温热的手掌，整个人被柔柔地环住，这个久违的怀抱，熟悉而陌生。能够被呵护被关怀的感觉多幸福，可惜太空茫了。
　　
　　安然靠在他肩头，虚弱无力：“你放我走吧。”
　　
　　短短一个半小时的苦海挣扎，他原先坚定不移的立场便坍塌了。回头是岸。陈天瑾该笑还是该哭？还是该亲手送他上岸？
　　
　　察觉不到陈天瑾的动静，安然再次开口：“我再也不回来烦你了，再也不了。放我走吧……”
　　
　　“上回，也是你让我放手。”每次只有我看见你的背影，而你不会看见我的伤口。人心经不起敲敲打打缝缝补补，次数多了会废掉的。
　　
　　陈天瑾难得温柔，安然却无意享受。鼻尖触着鼻尖，陈天瑾的气息近在咫尺：“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让我最后拥有你一次。”
　　
　　安然刚要开口拒绝，就被堵住了双唇。细腻绵柔的吻下，安然再也迷失不了。已经被抽空的人，如何还能迷失？
　　
　　“痛就叫出来。”陈天瑾咬着耳朵柔声劝慰。
　　
　　安然没有反应，缚着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闭着眼睛承受一波接一波的浪潮。真真像是在浪头颠簸，没一点方向，只盼着早些结束。
　　
　　身下的人沉寂得很，陈天瑾不厌其烦地吻了一遍又一遍。急促的喘息融为一体，紧抿的唇边，偶尔溢出一声两声的呻吟，隐忍的神情更是勾人。陈天瑾简直快要疯了。
　　
　　床上想方设法地讨好便能留住他吗？自始至终，被动的人不止安然一个。陈天瑾也是神魂颠倒，迷失自我的一个。
　　
　　两人瘫软在床上，陈天瑾为他解开了手腕，摩挲着上面交错的红色勒痕，仿佛被勒伤的是自己的心。
　　
　　安然低低问道：“你爱我吗？”
　　
　　“我……”陈天瑾张口结舌。果然，“爱”字还是说不出。拿什么爱你，才配得上你？
　　
　　安然自嘲地冷笑一声：“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你、不、爱、我！四个字像细小绵密的针，千千万万根，蘸着酸甜苦辣四种味道以各种方式全数扎在心头。陈天瑾有口难言，只有紧紧抱着他。要多紧才能叫他明白？一旦太紧了，又会伤到彼此。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安然……”陈天瑾无以辩驳，安然的要求，怎么拒绝得了？“再陪我一会。”
　　
　　“躺在这张床上陪你？你和乔老师在这张床上做过吧？”
　　
　　“安然！”难道说方才他一个人蜷在床上，心中纠结着的，竟是这个？
　　
　　“乔老师很温柔很漂亮吧？你们连孩子都有了。取名字了吗？”安然话题一转，幽幽问道，“你记不记得，爷爷去世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
　　
　　我想要对你负责……等你长大了……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去丹麦，你嫁给我吧……还是说你想去法国？不如我们去荷兰吧。
　　
　　安然当时在心里暗笑他疯。叔叔和侄子，能结婚吗？
　　
　　陈天瑾默然。
　　
　　“爷爷去世之前对我说，不管怎样，我得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可现在，我多余了。”
　　
　　陈天瑾垂下眼：“是你先离开我。”
　　
　　“是你先结了婚！”
　　
　　“我是……”陈天瑾顿住，话锋一转，“你和谢棣亲热的时候，我有说过什么吗？”
　　
　　“你女人连孩子都有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难不成你自己就是一清二白，纤尘不染吗？”
　　
　　如果不暗暗跟着他一路回家，也不会看到他和谢棣吻得热火朝天。如果不在深更半夜打电话，也不会知道他和谢棣两人同床共枕。如果不去上课，也不会看到那对形影不离亲密无间的“密友”。顾秦说得不错，人犯起贱来，就好比长江汇入了大海，什么样的浪都掀得起来。
　　
　　安然心虚了。虽然没有和谢棣做过那样的事，但有过那种想法，牵过他，吻过他。全身沾了陈天瑾以外的男人的气味，再回来侮辱玷污陈天瑾。他只想冲回浴室，把水开到最大，面子里子彻底清洗，再用漂白液浸泡，让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散发着漂白粉的味道。
　　
　　仿佛只要离开陈天瑾一天就变得肮脏不堪。在沾满了腥膻之后又来讨好陈天瑾，是对他高贵的灵魂的玷|污。安然只觉得自己洗得干净身子，洗不干净心。
　　
　　下身粘糊糊的难受得很，安然一张脸白得瘆人。陈天瑾亦然。眼上依然蒙着白布，看不见反倒更放得下。安然摸索着要下床，被陈天瑾狠狠按住。
　　
　　下巴被拧过去，陈天瑾质问道：“有没有过？！”
　　
　　不能承认，也无法否认。安然冷笑：“能让叔叔挂记在心，陈安然荣幸之至。”
　　
　　两人都是死也不肯服软，死也不肯解释，死也不肯放开。顾秦有句话评价得贴切——俩别扭！
　　
　　大别扭把小别扭翻了过去，肩头狠狠印上两排牙印，就像古时奴隶主给奴隶烙下的烙印。粗蛮暴戾地撇开双腿，说什么都是虚的，占有才是实的。
　　
　　胳臂被掐红了，腿根也落了红，松开牙关惊呼，下唇的色泽亦是鲜艳欲滴。一团布借机塞进嘴里，满腔陈天瑾身上的清香气息。
　　
　　激浪般的撞击下，布团沾着口水又掉了出来。安然痛得发不出声，未来得及咬住下唇，两根手指探进来掰开了牙关。
　　
　　陈天瑾亦被挤得满头大汗。强势维持不过两分钟，第三分钟，又是禁不住温柔下来。
　　
　　揭下蒙眼的碎布，涣散的眸子仿佛望着无穷远处：“你要是恨我……就杀了我吧……”
　　
　　喉咙被扼住。眼前是模糊的，他美丽的双眼近在咫尺，而安然没有机会看清了。安然勾起嘴角笑了：瑾，没想到是我比你先走一步。
　　
　　枕上湿冷一片，也不知是谁的泪水，流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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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56 
作者有话要说：一句“我爱你”啊，只是一句“我爱你”啊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between life and death
But when i stand in front of you
Yet you don't know that
I love you 
真如骨鲠在喉，天瑾乃就算再狗血，也是高脚杯里的狗血！　　
　　就算你知道了一切，我也有办法让你害怕并且远离我。
　　
　　安然，我在你背后写的五个字，你猜是什么？
　　
　　你当初不甘被骗毅然与我恩断义绝，而今趴在我脚边像狗一样，求我。
　　
　　安然，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谢棣满足不了你？还是你自己欲求不满？
　　
　　安然，我承诺给你一生。
　　
　　你还在欺骗自己，以为我会回到你身边。
　　
　　我写的五个字是：安然，我爱你。
　　
　　……
　　
　　我蓦然睁开眼，发现吵醒自己的，是一串电话铃声。原先在梦里沉沉浮浮，此刻却被这铃声吓得一片清醒。好容易等到铃声结束，我刚松了口气，它复又响起。
　　
　　接起电话，那头陈天瑾的声音夹含着嘲讽，依然温润如玉：“你还活着？”
　　
　　“……”
　　
　　“说话。”
　　
　　“活……活着……”我嗓子沙哑。
　　
　　“怎么现在才接电话？身体还行吗？”
　　
　　“……行。”他在关心我吗？
　　
　　“晚上Tina她妈妈要带Tina来，你快点回家。如果有空，麻烦替我收拾一下房间。就这样。”
　　
　　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我呆望着阳台，那里的地面斜斜照着一片橘红的余辉。
　　
　　挂掉电话，我依然回不过神来。身上有条毯子，是陈天瑾盖上的吗？
　　
　　我还在走神。又听闻电话铃响。我急忙接起电话：“瑾？”
　　
　　“我是白。”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你在哪呢？”我不言，他无奈道，“你是不是在陈天瑾家里？”我依然不答，他恨铁不成钢，“你还真是贱骨头！立马给我滚回来！”
　　
　　小白发起火来，也是那么可爱呢。
　　
　　“你怎么不说话？”小白察觉到不对，声音透着不安，“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眨了眨眼，有些头痛。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陈天瑾对你做了什么？安然，你别怕，我这就过去。”
　　
　　“不要……”我话说得迟了，他早已经挂了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要他来？陈天瑾对我做了什么……
　　
　　回忆如苦水一般漫涌而来，我按住快要裂开的脑袋，在床上蜷成了一团。不觉扯动了伤口，疼得撕心裂肺。
　　
　　夕阳正好，我却觉得刺眼，周围的空气冷得不近人情。我不想呆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床上的斑斑血迹让我害怕。
　　
　　陈天瑾好手段，忽而冷落，忽而重伤。我一想起来，全身各处加倍地痛，心里加倍地恐惧。
　　
　　小白匆匆赶来，也不知是怎么进的门，一进来就抱起了我，托着我的脸心疼地看我。最难堪最肮脏的样子被他看到了，他今后还会不会对我说爱我？
　　
　　“别哭，有我在呢。”
　　
　　劝着别人别哭，倒是自己率先落下了泪水。他垂首亲吻我的额头，湿溚溚的泪水沾了我满脸。我推搡着他，却被搂得更紧。
　　
　　我拖着不堪入目的身子蹒跚而狼狈地走近浴室。小白过来扶我，白净的衣服沾上血迹，像白馒头掉进了泥里，无辜，可惜又可怜。我使了最大的力气推他，将他推出三两步，自己却跌倒在地。
　　
　　地面冰凉刺骨，就像再次被遗弃，能够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因为太过空茫而心生恐惧，想要把自己蜷起来，像只自欺欺人的刺猬或者鸵鸟。
　　
　　小白把我拉了起来：“我带你去验伤！”
　　
　　换做两年多以前，他会拎小狗似的拽起树下蹲着的我，言语间尽是愤懑：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攥着他的衣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张口想要说话，舌头讷讷地翘起却吐不出一个音节，只有拼命地摇头。
　　
　　他似乎是在耳边好言相劝，低声宽慰，我依然揪着他的衣领，染了他一身污秽。
　　
　　***
　　
　　“好歹替他收拾一下房间，我答应他的。”小白替我穿衣时，我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
　　
　　“谁他妈肯替那人渣收拾这些！”小白说得很大声，眼睛瞪得吓人。
　　
　　我别过脸，沉沉地望着枕头。
　　
　　“好好好，别生气，我打电话叫人来收拾。”
　　
　　我那般丢下他一人逃走，他居然一点都不怪罪。我现在是陈天瑾吃干抹尽剩下的残渣，小白把残渣带回家悉心照料，哪怕没有无利可图。
　　
　　没错，我是渣滓！伤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居然躲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怨自艾，自说自话，无病呻吟，像个矫揉造作的趋向极端的后现代主义文艺青年，吐出来的忧伤调调也是渣滓！
　　
　　换做我是陈天瑾或者小白，我会指着陈安然的鼻子骂：痛苦是什么？你懂个屁！滚回去对着镜子练练表情，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骗人家的同情！
　　
　　看着浴室里的镜子，吓呆了。那个脸色惨白，眼圈青黑，胳臂腿上到处是瘀伤的人就是我吗？我摸了摸脖子，镜子里的人也摸着脖子，那里两片淤青触目惊心。
　　
　　“过几天就会褪掉的。”小白握住我摸着脖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喉咙上，低声哀叹，“他怎么下得去手。疼吗？”
　　
　　我摇头：“你试过钻心剜骨的疼吗？他要是死了，肯定是疼死的。”癌症很疼的，钻心剜骨的疼。
　　
　　胸前的一块东西反着光，我摸上去，凉凉的。是合金做的，咬不动的。那是……
　　
　　“这是……”
　　
　　小白淡淡道：“一直挂在你脖子上的。”
　　
　　手心一个“然”字朝着上方，倏而染上了一滴晶莹饱满的液滴。
　　
　　“你怎么哭了？”小白手忙脚乱托着我的脸，在我脸上胡乱地擦。
　　
　　我越发泣不成声，镜子里的人哭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一面是“瑾”，一面是“然”。我早上对自己发誓，下次醒来别再看了。于是风雨无阻地每天发誓，不厌其烦。
　　
　　此时小白会端来一碗白粥，然后夺过去恶狠狠道：“再看就扔了！”
　　
　　扔了算了，我把吊坠握在掌心，说：“如果是‘然’，就扔了，如果是‘瑾’，就留着，好不好？”
　　
　　我摊开手掌，没等小白看清，就丢出窗外。落地无声，因为那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小白傻乎乎望着我：“是什么？”
　　
　　“是‘然’。”
　　
　　小白没看清，我就看得清吗？
　　
　　***
　　
　　某天睡觉，我半夜惊醒，跌跌撞撞跑进小白房里跟他说我梦见了什么，小白抱着我一言不发，直到我重新睡了过去。
　　
　　从此，我每晚都和小白睡一起了。
　　
　　某天发烧，小白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伺候我睡下，才得空在床边喝粥。我说我喜欢喝白粥。小白喂我喝完粥，却说自己先前吃过了。
　　
　　从此，每天早上都有一碗白粥了。
　　
　　某天来了一通电话，我正捂着脖子走神，被铃声吓得毛骨悚然，尖声叫着把电话打落在地，同时摔下的还有一只杯子，一打消炎药，一把剪刀，一盒酒精棉球。
　　
　　从此，小白的房间里没有电话了。
　　
　　又是某天晚上，我喝完白粥，见小白去客厅接电话，便悄悄跟了过去。小白很激动，提到什么照片，什么什么孩子，什么什么什么癌症。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小白给我拿来一封陈天瑾的信，里面有一张照片，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个长得像我的孩子，信纸里说孩子得了血癌，求我贡献骨髓。
　　
　　最后，孩子得救了。陈天瑾对我说：“谢谢你救了我家然然。我除了这颗心，什么都没有，你不要嫌弃就是。”说罢，按在胸口的五指深深陷了进去，生生挖出一颗鲜血淋漓跳动不止的心脏，“我的心就在这里，你拿去吧。”
　　
　　我在轰隆隆的雷声中惊醒。陈天瑾嘴边汩汩冒着鲜血的模样挥之不去。
　　
　　“怎么了？”小白急忙搂住我，“又做噩梦了？”
　　
　　我摸索到胸前，找不到那个骨头形状的吊坠，心一下子就沉了：“我项链呢？”
　　
　　“什么？”
　　
　　“在哪里？！”我抓着小白的衣领，歇斯底里，“它在哪里呢？！”
　　
　　“被你丢了。”
　　
　　我怔了怔：“你骗人！！”
　　
　　一掌推过去，只听见叮呤哐啷一阵响。之后没有动静了。
　　
　　“小白……”我摸索着爬过去，刚触到他的手，床灯就亮了，“我的项链真的丢了吗？”
　　
　　“别哭，有我在呢。”
　　
　　“……我的项链呢？”
　　
　　“别哭了，我去替你找。”
　　
　　他为我盖好被子，留下了一个匆匆的背影。房门关上，静得可怕。我急忙跳下床，走到阳台上，没多久就看见小白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白色显得分外显眼，却叫我分外安心。
　　
　　白影在楼下徘徊，我趴在窗上，眼睛紧紧追随着他。天上乌云密布，地下黑漆漆的，处处是参差不齐的青草，怎么可能找得着？
　　
　　“小白，你回来！”
　　
　　“你回去睡觉！”
　　
　　“……”
　　
　　“别怕，我一会儿就回去陪你。”
　　
　　“要下雨了，你快点回来。”
　　
　　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在我急声催促下，雨滴终于落了下来，来势凶猛。小白匆匆离开青草地，回来时已经湿了大半。
　　
　　手被握住，掌心相扣。一片温热的东西贴在手心里。我惊愕地摊开手，好端端一个‘然’字躺在中间。
　　
　　“你不用谢我。”小白擦了擦雨水，调笑道，“真要谢，就把心给我。”
　　
　　雷声雨声绵绵不绝，响成一片。项坠自掌心划落，砸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小白蹙眉俯身要去捡，我抬手抚上他的脸时，他却顿住了。
　　
　　发梢滴着水珠，眼底的温柔能化了人。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人为我找书包，顶着雷声，冒着大雨，回来后对我笑得那么宠溺。
　　
　　我手指抚过他的眼角，不自禁地低声道：“你像一个人。”
　　
　　上回说了这话，小白笑了笑，抱着我说，安然，我爱你。
　　
　　这回他亦笑了笑，却道：“早点睡吧。”
　　
　　“你有多久没有对我说那句话了？”
　　
　　他抿了抿嘴：“说多了就不值钱……哎哎，别抱，我身上是湿的。”
　　
　　迟了，我身上也有些湿了。小白脸颊红红：“早点睡吧。”
　　
　　替我盖好被子，就要出门。我立马蹬了被子，他又回来替我盖。再蹬，再盖，再蹬……重复到第五次，他按着被子说：“你有完没完？”
　　
　　我扯下被子，拉住小白猛力一拽。小白猝不及防险些倒在我身上。两手支在我颈边，一只腿跪在我身侧，他瞪着眼睛看我，张口结舌。
　　
　　伸出一条腿，在他腿间轻蹭。他立马红透了脸，发梢两滴水珠落在我唇边，我笑着伸出舌头舔了舔。随后两人便抱着在床上滚了一圈半，我在上，他在下，唇舌已经纠缠不清。
　　
　　我一手揭开他沾湿的衣服，一手探到下面略微兴奋的地方，抓在手里，引得身下人轻哼了一声，三分酥骨。
　　
　　我兴致昂扬，隔着衣料浅浅摩擦。小白脸色红得更厉害，我咬了咬他的耳垂，情不自禁道：“白，我喜欢你呢。”
　　
　　我尚未有更多动作，就被推开了。小白跳下床，气息不稳地站在远处微微斜睨着我。
　　
　　“我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呢？”我轻叹。
　　
　　“我不恨你。”
　　
　　“小白，你是好人。”我自己盖上了被子，“白纸似的好人，而我浑身是墨汁。”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恨死你们这对小贱人了！”
　　
　　“好词！”
　　
　　我别过头，刚闭上眼，就被他攥住手腕拽到床灯底下，明晃晃的灯光刺进我眼睛。他恶狠狠道：“我早就盼着你们一拍两散！”
　　
　　我笑：“这么说，那些照片有可能是你发的？”
　　
　　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眼中若有若无闪着光。
　　
　　我笑不出来了：“真的是你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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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57 
　　“你说！那些照片是不是你发的？”
　　
　　小白嘴唇蠕动：“你看呢？”
　　
　　“你……”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认识的人里，数你拍摄技术最好，数你对我的事最上心。况且你早先就猜到我和他的关系，所以你对他一直很不待见。”
　　
　　他嘴角扯起一丝笑，暗含阴冷：“还有呢？”
　　
　　“事发后，是你在我病床前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我和他分手了，你才对我表露心意，想要趁虚而入。你早就盼着我们一拍两散是吧？这一切根本就是有动机有预谋的！”
　　
　　“你真这么想？”暖暖的灯光下，他眼中竟映有三分寒光，“你聪明过头了。”
　　
　　“你……”
　　
　　他沉声道：“每次你被他伤到，都是我替你疗伤。他不愿说爱你，你就向我索取。你说你喜欢我是什么意思？报答还是嘲弄？你说我像一个人，像陈天瑾是吧？我到底只是个替补！”他越说越激动，“深更半夜冒着雨替你们找定情信物，我这是在帮你侮辱我自己！”
　　
　　我望着窗外连成一片的雨幕，嗤笑道：“你找着了？如果我记得不错，我扔下去的坠子可是和链子连在一起的。”
　　
　　他不语，眼中微光烁烁。
　　
　　“谢棣你好眼力，不带电筒，这么快就找着了，竟还给我找回一个焕然一新的。”
　　
　　“你当我不知道你当初是在哪买的？”
　　
　　“你有心了。”
　　
　　“我这是贱！你前脚刚扔了，我后脚就下楼去捡。实在找不到才出此下策。”他捡起吊坠，拍在床头柜上，“真是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买到和你原来一样的链子，让你看笑话了。”
　　
　　“你都是靠这些手段来博取我的信任？”
　　
　　“你不喜欢？”他阴测测笑着，嘴角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齿，“那再扔了好了。”
　　
　　随着我一声“不要”，那吊坠自十公分见宽的窗户缝里飞了出去，划出一道亮丽的抛物线。
　　
　　“舍不得？我再去给你找吧。反正我给你的一切都不值钱！”说罢，他就往门口走。
　　
　　我急忙伸手，只捞到一片衣角，便紧紧攥住不放：“为什么？”
　　
　　他没有回头，声音亦没有起伏：“你不是求我帮你忘记陈天瑾吗？”
　　
　　“只是为了帮我忘记他？”
　　
　　他笑出声来：“我们是兄弟嘛。”
　　
　　“你没有喜欢过我？”
　　
　　他沉默不语。
　　
　　我松开手，讪讪一笑：“我一直以为——小白，你是第一个为我落泪的人。我以为你……”
　　
　　他的身影有些动摇，看得出欲言又止的挣扎。
　　
　　“原来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
　　
　　这五个字像咒语，招来的是小白狂风骤雨般的吻。衣裳被扯开，睡衣纽扣落了一地。
　　
　　“四岁起我就成天跟着你，十二岁我眼里就只有你，十六岁你心里有人了，开始对我隐瞒各种心事……”他眼睛红了一圈，“你从小到大有过八个女同桌，有哪个和你是一清二白的？连情书都是我帮你写！陈天瑾一出现，你都不高兴搭理我了。我喜欢你足足有十年了，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陈天瑾有什么好，我哪点不如他？”
　　
　　两手被按在床上，我垂死挣扎，连连哀求：“不要！白，不要……嗯！”脖子上被咬了一口，正是被掐出淤青的地方。
　　
　　我想要抽出手，奈何他锁得更紧。
　　
　　“我对你说那么多次我爱你。你真正听进去几句？”
　　
　　停息许久的雨又下了起来，窗外电闪雷鸣。小白脸上忽而照着床灯暧昧的黄光，忽而映出惨淡的电光，眼睛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啊——”可怖的雷鸣掩盖了我的叫声。
　　
　　挣扎已经为时已晚。小白哑着嗓子沉声道：“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该说你喜欢我。”
　　
　　是否陈天瑾对我做这种事的时候，同样是流着泪的？
　　
　　我两腿因疼痛而失力地瘫倒在两边，止不住地颤抖。他在我体内僵住了，一只手摸到我脖子上，方才如梦初醒：“我弄疼你了？”湿润的眼睛比我还要焦虑和不安，“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动……”
　　
　　他方要撤身而出，听我猛然吸气的声音，复又僵住，进退不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惊慌失措，抱着我的头满是疼惜地吻我。
　　
　　雷声依旧，他就着这个姿势把我护在怀里，喘息声连成一片，忍得脸都涨红了。
　　
　　手边有一把剪刀，刀锋特别锋利。我闭着眼，将它反握在手心。
　　
　　“安然，我从没有恶意骗过你，真的。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临死前，要记得宽恕每一个人。可我只有欠人家的，没有人欠了我的。走得不吃亏，但不光彩。渣滓能走得有多光彩？
　　
　　脖子上湿湿冷冷的不知是小白的泪水还是他头发上的雨水，浸润着窒息的五脏六腑，肿胀而难受。
　　
　　摩挲着剪刀的形状，我脑中几近空白，一如那个似乎被遗弃的上午。在当日没被掐断的地方补上一刀，死相想必很难看……
　　
　　“你做什么？！”
　　
　　下身牵动，倏而分离开来，床灯被打歪了，剪刀扎入皮肉的声音十分诡异。鲜血顺着手背留下来，分外刺眼，脸上溅到了不止三两滴。
　　
　　“小白——”
　　
　　
-->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杀了我吧……Orz 
                  chapter 58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惨白的小白。那一刀扎进颈窝里，没有伤及大动脉已经是万幸。
　　
　　我垂头站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是故意的。”
　　
　　他点点头：“没什么，那是我自找的。你还疼吗？”
　　
　　我揪着他身上的薄被：“我没想过要伤你，你要相信我！”
　　
　　他点头：“我相信你。”
　　
　　和我当时的语气一样，和我一样口是心非。“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我疯了似的叫出声。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小声道，“别把护士引来。”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你不用自责。我真的相信你。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可见外的。”
　　
　　我痴痴看着他微笑的脸：“我们是恋人。”
　　
　　“不，我们是兄弟。”他笑得灿然。
　　
　　我呆滞。
　　
　　“等我的伤好了，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
　　
　　重回课堂，我发现在陈天瑾的课上，我再也做不到从前的淡然。那张温文清俊的脸，那副书卷气的眼镜，那双看似精明狡黠实则落寞寂寥的眼，有谁读得出眼底深处的艰涩隐忍和良苦用心？我被他骗了又骗，乐此不疲。
　　
　　我辗转不定，再三思量，方始着手收拾书包准备扬长而去。刚拿起第一本书，就听见身侧一个清脆的女声道：“走吧走吧，明天校园网新闻版头条就会是‘陈天瑾教授首被逃课，对象曾为其绯闻男友’。”
　　
　　我循声望去：“唐露露？你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她把目光从黑板上移过来：“我先前就坐在这里，分明是你坐在我身边居然一直没有发现我。”
　　
　　“我……”我语结，“今……今天好多人。”
　　
　　“这几天人一直很多。”
　　
　　“为什么？”
　　
　　她一副受不了我的表情：“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
　　
　　“小白呢？他不是你的影子吗？”
　　
　　“……”
　　
　　“你啊，没心没肺的！不逼死一个誓不罢休。”她望着黑板面无表情，“上回在学校侧门斜对面的小公园里见到陈天瑾。他啊，都白了两根头发。”
　　
　　我傻了吧唧问一句：“他在那里干什么？”问完立刻后悔了。唐露露白了我一眼，我心虚了，坐直了身板正色道，“好好学习，以后跟我一起当老师去。”
　　
　　“当老师？你发烧了？是谁从高一到高三一直给我灌输‘老师无不虚伪’的思想？”
　　
　　我怔怔看着黑板前写写画画的陈天瑾，有些失神：“我喜欢虚伪的。”
　　
　　“你啊……”
　　
　　“别说了！”
　　
　　我伏在桌上，手指死死扣住桌角。陈天瑾温润的声音响在耳畔，一如从前多少个无忧无虑的高中课堂。
　　
　　身边一声叹息。叹息声落，只听书本摔在讲台上的声音震得话筒轰鸣。叫我日夜魂牵梦萦的声音说：“请坐在倒数第四排左边第一位的同学不要打瞌睡，今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蓦然抬起头。四目相对，镜片后烦躁的眼神消逝，讶异之色取而代之。我心头一紧，急忙垂下了头。
　　
　　函容上百人的教室内鸦雀无声。瞬间又像回到了那个目不可视，耳不能闻的空旷卧室，冷得出奇。
　　
　　可怕的沉寂被铃声击碎，我也是全身一震。方从铃声的余悸中缓过来，就听议论声炸开了一片。
　　
　　唐露露再次叹了口气：“冤家路窄。”
　　
　　陈天瑾被团团围住，我呆坐在原位，半晌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人差不多走光，只剩十几个围在前门口的学生时，唐露露才一边替我提着书包一边拉着我往前门口走。
　　
　　班长那厮把后门给锁了。我朝着前门迈一步好似千斤重，穿过挨挨挤挤的女生，忽而被拉住手腕。人群静了下来，只听陈天瑾一个人的声音期期艾艾：“我……我不知道是你。”
　　
　　我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是你……
　　
　　他是在跟我解释吗？
　　
　　“你要是没时间，今天就不用来。”
　　
　　这是在跟我赔礼吗？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点了点他的手示意他放开，那几根略嫌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了。许是我看错了，他收回手时似乎有些许依依不舍。
　　
　　我钻出教室，全身像是跑完一百米那般止不住地颤抖。唐露露愁容满面。我冲她咧了咧嘴：“里面好多可爱的小姑娘。最近我们陈教授人气暴涨。”
　　
　　她莫名地扫了我一眼：“人多是因为你的陈教授辞职了，下学期就不教我们了。”
　　
　　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你说什么？”
　　
　　陈天瑾辞职无非只有那么几种情况，第一是找到更好的工作，第二是他日后要回家带孩子，第三是他又要出国治疗什么的，第四是他快要……
　　
　　完全不敢多想。
　　
　　我仿佛瞬间路痴了，找了好久才找到陈天瑾办公室，红褐色的门板紧闭，僵立许久，抬手敲门。
　　
　　应着一声低沉的“请进”，我推开门，看见陈天瑾靠在椅背上满脸疲惫，双眼紧闭，两排细长睫毛盖下来，厚厚的镜片丝毫掩不住其后的俊秀。他的一言一行甚至谎言恶行都那么完美！
　　
　　面对那么完美的人，我不禁退却了。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他坐直身子，方才的疲惫之色一扫而尽，伸手取了一只茶杯。
　　
　　“我是来认错的，陈教授。”
　　
　　端杯子的手顿住了，他沉沉道：“你叫我什么？”
　　
　　“陈教授。”
　　
　　陈天瑾不说话，捧着杯子又是倒水又是泼水。我站在办公室中央，有些瑟缩，甚至想要夺门而出。正当我犹疑不定时，陈天瑾朝我走近，我心头一跳，一连后退三步。
　　
　　他顿了顿，把茶杯递了过来：“怕什么？我只是给你递水。”随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涩涩的笑，“龙井，我办公室里正好有一罐。小心烫。”
　　
　　我回以一个恭敬的笑：“原来教授您喜欢喝龙井。”接下茶杯，果真烫手，如同一颗滚烫跳动的心，让我莫名地心慌。
　　
　　“我喜欢很多年了。”语气似是无可奈何，似是意味深长。
　　
　　我继续僵硬地微笑：“原来教授您喜欢一样东西可以维持很多年。”
　　
　　“你——”他生硬地收敛了一切不满，淡淡微笑，“我喜欢的不多。”笑在脸上，笑不进眼里，“因为从小到大，我能得到的并不多。”
　　
　　我陈安然竟有幸从他口中听到“从小到大”四个字，大约他和别人提起自己的次数也不多吧，我多少有点受宠若惊，有点兴致勃勃，还有分置身事外的漠然。
　　
　　他继续说道：“包括你。”
　　
　　手中茶杯应声落地，四分五裂，茶水洒了一地，上方氤氲着大片的雾气。我仓促蹲下身去捡。
　　
　　“别捡！”
　　
　　刚捡起一块碎片的手被陈天瑾握住。我抽手，抽不出来，越发焦燥，两指夹着碎片往他手心割。他竟无动于衷，两眼看着我，眼中浮动着莫名的情绪，仿佛那只滴着血的手不是他的。
　　
　　几根手指轻轻缠上我的脖子，和记忆里被扼住喉咙的触感完全吻合。不待他施加分毫压力，便觉得呼吸阻塞。
　　
　　“疼吗？”
　　
　　“你放开我！”
　　
　　我的尖叫声盖过他的询问。一把推了过去，不顾身后惊天巨响，我一心冲向门口，踉踉跄跄险些栽了下去，被门边一双胳臂揽住。
　　
　　只听“嘶——”地吸气声，我抬起头，看见小白龇牙咧嘴捂着肩，两眼哀怨地看着我。不知是怨我弄疼了他，还是怨我背着他找陈天瑾——呵，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小白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和陈天瑾见个面反倒是大逆不道罪无可恕。
　　
　　小白宠溺地对我笑：“之前看见你绕着昭辉楼主楼一圈又一圈，又在走廊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再停在这里二十多分钟，我就跟着等在这里。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完全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朝他身前挪了挪，挨挨蹭蹭地将身子靠过去，被熟练地搂住，心绪方才平定下来。
　　
　　门内的人温声提醒：“你们快点离开，那边有摄像头。”
　　
　　我回过头，只看见一只流着血的手提着一副破碎的眼镜消失在渐掩的门内。
　　
　　门声刚落，小白便松开了我：“你有多痛苦，他绝对不会比你轻松。换做是我，死也不会放你走的。”
　　
　　我退开，转而贴在门上，像是要靠他更近一些：“流血了。”
　　
　　他冷声道：“钻心剜骨的程度都尝试过，还能在乎这点痛？”
　　
　　“他会难过。”
　　
　　一股大力扯住我的衣领，我被抵在门上，眼前是小白忿恨的脸：“你要是心疼他就敲门跟他和好！敲不开门我替你撞开！别给我要死不活地躲在他背后哭！”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了……”我极力摇头，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你们别再逼我了，不要……”
　　
　　眼前水蒙蒙一片，小白肩窝处的深红被雪白的纱布衬得触目惊心。
　　
　　“我该拿你怎么办？”
　　
　　
-->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不可以把狗血当做是一种赞扬？？乃们说啊，说啊，说啊 
                  chapter 59 
　　
　　小白脖子上缠着层层纱布，照旧每日陪我上课，一节不落。我纳闷他自己的课为什么不上，结果又被唐露露数落：“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了：“知道什么？”
　　
　　“小白他要——”
　　
　　“我要改专业。”小白截住唐露露的话，面无表情道，“你知道这些也没用。”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俩，唐露露默不作声，小白也沉默得反常。还想再问什么，被唐露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小白你脖子怎么了？”
　　
　　小白淡笑：“是我不小心——”
　　
　　“是我用剪刀扎的！”我一口气打断小白。
　　
　　唐露露语塞。
　　
　　小白依然淡笑：“安然，你记错了。是我削苹果时不小心划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露露若有所悟地离去。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我俩坐在原位纹丝不动，大眼瞪小眼。
　　
　　“为什么要这样说？对你不公平。”
　　
　　“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我受伤后，你不断地让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如果换做是他，你会说什么？”
　　
　　疼吗？
　　
　　小白瞥了我一眼，一目了然：“即使当初是我把你从那三个小混混手里救出来，现在能让你神魂颠倒以至失魂落魄的人也不可能变成我。这就是不公平。”
　　
　　公平与否，一句话就看得出来。小白，你究竟忍受了多少不公平？
　　
　　“安然，我们彼此相识太久了。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
　　
　　“对不起”三个字拿出手着实寒碜，我无话可说。
　　
　　捂着胀痛的脑袋，复又想起昨晚的噩梦。
　　
　　这几晚噩梦连连，均是溅满鲜血的影像。双手像是被缚住，如何都挣不开，我揪着床单，几乎毫无意识，喃喃说了句什么。说罢，立刻惊醒，是被小白摇醒的。我这才发现自己蜷得像条被开水烫了的虫子，放松身子正大口喘息，周围忽而变亮，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小白！”我放声大叫，满是冷汗的手在周遭摸索到他的手。
　　
　　他反握着我的手：“我在。”
　　
　　“白，我看不见了！”
　　
　　努力瞪大双眼，似乎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白色。真的吓坏了。小白捉住我胡乱挣动的身子，将手覆在我眼前，宽声安慰。
　　
　　此刻青天白日不同于昨晚，却仍旧头脑胀痛。硬生生忍着，竟还是被小白看了出来。双眼再次被遮住，小白低声道：“别想太多。下午我要带你去见我朋友。”
　　
　　***
　　
　　小白的朋友名叫江卿白。小白说，那人才是真正的小白。江小白生了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眼角勾勒的一丝柔媚被一副文绉绉的眼镜生生压了下去，一身休闲装穿得比西装还严肃。总之远远看上去，也是和陈天瑾一样出类拔萃，尤其是那对明亮的镜片。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向小白。
　　
　　“没什么，我们系的一个前辈，现在小有成就。我找他有点事的。”
　　
　　“你不是要改专业了吗？”
　　
　　小白语结，躲开我的视线。
　　
　　江小白发现了我们，往这边走了过来。先是问候了小白和小白脖子上的伤，弄得原本沉默的两人更加沉默了。
　　
　　江小白看了看我说：“这位就是陈安然陈先生吗？你好，我叫江卿白，江卿白的江，江卿白的卿，江卿白的白。”说罢，露出上下数枚皓齿，并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第一次有人喊我陈先生，我得瑟了好一会儿。
　　
　　江小白其人博闻广见，眼光独到，秀外慧中，锋芒毕露，浑身上下散发着浓厚的学术气息。和那书卷气浓厚的陈小瑾有的一拼。不同的是，瑾娘子看上去像是学文的，白相公看上去像是学理的。而事实上……
　　
　　“江卿白可是当年的高考文科状元……”我陈家小白神色飞扬。
　　
　　我大惊小怪：“真的？”
　　
　　“……的手下败将。”陈小白愈加神色飞扬。
　　
　　江小白莞尔一笑：“都是些陈年旧事。状元郎的桂冠想必拿得不好受。”
　　
　　我一头雾水：“谁是状元？”
　　
　　他俩异口同声：“顾秦。”
　　
　　两人对视一眼，江小白媚眼如丝：“小谢啊。”陈小白冷哼一声，立刻把脸转向一边。
　　
　　江小白看似正经，实则是个自来熟，而且是个不厚道的自来熟。一心想着占陈小白便宜，陈小白淡漠得天怒人怨。很显然，那江小白又是一个斯文败类。
　　
　　我跟小白调侃：“这人其实不错的。”
　　
　　他冷言冷语：“你只对这样的人感兴趣。”
　　
　　“但他貌似对你感兴趣。”
　　
　　江卿白问及我和小白关系的时候，我脱口而出：“我们是恋人。”
　　
　　小白摇头：“我们是兄弟。”似在他眼中捕捉到一分凄涩的光芒，我稍稍失神，就被握住了手。
　　
　　江卿白颇具文艺气息地推了推眼镜：“每一对兄弟，上辈子都是失之交臂的恋人。”
　　
　　我没有想到陈小白找江小白就是为了替他们系主任给江小白送东西。
　　
　　我没头没脑问小白：“你是什么系的？”好吧，我承认我这话问得有些迟了。
　　
　　小白沉默好一会儿，才没好气道：“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以后要转系了。”
　　
　　江卿白大异之：“哈？你要转系？怎么不告诉我？”
　　
　　小白看江卿白似有十二分的不顺眼。临走前，江小白动作熟稔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陈小白眼一横，把名片给抢了。
　　
　　江小白咋舌：“这是酸味还是苦味啊？”
　　
　　“有什么区别？”
　　
　　江小白意味深长：“有区别的。”
　　
　　酸味即是拈酸泼醋的酸，苦味即是用心良苦的苦。
　　
　　我当时果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猜猜陈小白和江小白是学啥的~ 
                  chapter 60 
　　
　　第二次见江卿白是在小白系主任的生日庆典上。
　　
　　我陈家小白贤良淑德，蕙质兰心，这种场合都须经得我的同意，最后还要求我带着他一起去，以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决心。虽然表面上说不放心我，实际他那些小心思我全看在眼里。
　　
　　小白的系主任，简称白主任。白主任年过半百，依然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白主任桃李满天下，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孝顺。
　　
　　我陈家小白显然是最孝顺的，被江小白拉去替白主任挡酒。陈小白实在纯良，酒杯都端不稳了，还一个劲地说“我没醉，我没醉”。江小白躲在陈小白身后虚张声势地大呼“我醉了，我醉了”。
　　
　　最后咱陈家小白把白主任的酒全给挡下来了，江小白的酒也全给挡下来了，当真是来者不拒，最后话都说不全了。
　　
　　再后来啊，江小白步履稳健走来我这里说：“小谢不辱使命，醉倒了。我要送他回家。不如也送你一程？”
　　
　　小白醉倒之后，乖得像只猫。睡在车后座上，一声不响，几乎融进黑暗里。我就坐在旁边，同样昏昏欲睡。
　　
　　江卿白在前方絮絮叨叨：“真不该喊小谢帮忙挡酒。这小子可精了，光缩在后面不说，还偷偷把酒倒进我杯子里。大半的酒都是我喝的，醉倒的居然是他。”
　　
　　为什么我所看见的却是江同学滴酒未沾？
　　
　　难道是我看错了？我好意提醒：“附近有交警出没。”
　　
　　后视镜里，江同学的表情十分精彩。后视镜上挂着的米白色小球荡来荡去，十分欢快。
　　
　　手边痒酥酥的，我低头看见小白猫似的在我旁边轻蹭。
　　
　　我轻声唤他：“小白？”
　　
　　他睁开眼，眸子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醒了？”
　　
　　他点头：“今天不能陪你了，回家早点休息。”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眸光闪了闪，又道，“别想太多。”
　　
　　我朝他点点头，他心安地弯起嘴角，复又沉沉睡去。
　　
　　小白家里依然是空无一人。小白的父母不知去向。江卿白说他父母移民加拿大了，而且时间不短了。我没头没脑问他：“那小白呢？”
　　
　　他皱眉道：“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大挫。
　　
　　江卿白说把我送回家再回来照顾小白，我表示也想留下照顾小白。
　　
　　江卿白义愤填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顿时语塞。
　　
　　该死的，小爷当初为什么会觉得他和陈天瑾相似？陈天瑾行事比他大气，言辞比他中听，举手投足尽是高雅的气质。两人比起来简直是水底的石头和天上的月亮！
　　
　　我反唇相讥：“不让我得逞，你好整个儿独吞了是吗？”
　　
　　“谁……谁告诉你的？”
　　
　　“都写你脸上了。”
　　
　　他摸了摸脸：“有这么明显吗？”
　　
　　我点点头，语重心长：“有的。”
　　
　　这娃儿怎么这么傻？总觉得那副令人生厌的嘴脸特熟悉，细细想来，一言一行不就和我的表现如出一辙么？原来我平日里都是这么一副欠打的样子。
　　
　　该死的，当年怎么会以为我和陈天瑾特别相似？简直就是水底的乌龟妄图摘月亮。月亮跳到水里亲自送上门，我居然还不领情。
　　
　　江卿白的车里多了一股莫名的香气，据说是安神的。我靠在副座，像支蔫了的香蕉。
　　
　　江卿白正经了起来：“有心事？”
　　
　　我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到我家？”
　　
　　江卿白指了指挂在后视镜上的米白色小球，很认真地说：“你数数它晃动多少下。按照我的速度，晃动一百下之前就能到你家。”
　　
　　一百下？坑爷呢？我果真傻了吧唧地数了起来。
　　
　　小球晃动不止，江卿白不时侧过来看我，时而替我正一正安全带，扰得我数乱了不止一次。婆娑的树影伴着昏黄的灯光洒进车里，前方的路空无一人，唯见一排路灯蜿蜒着伸向远处无尽的黑暗。这情形似曾相识。
　　
　　旁边的人一心二用，一直关注着我。小球被我抛在脑后，我侧过脸看着他，正对上一双柔媚的眼睛。隔着镜片轻佻的一笑，如同野生的玫瑰一般妖艳。那个像野生玫瑰一样的人……
　　
　　我虚起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楚，眼前的画面反而越发不清晰不真实。我缓缓把手搭上他握着操纵杆的手。
　　
　　“怎么了？”他声音轻得像是害怕吵醒熟睡的婴儿。
　　
　　我好容易才挤出四个字：“不去医院。”
　　
　　“好。”他细语呢喃，“想起什么了？”反握住我的手。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在呢。”
　　
　　“待在我身边。”
　　
　　一句句话，未经考虑就说了出来，流水一般顺畅。我是在哪里？对面的人是谁？他对我说：“好。”
　　
　　“你给我一个承诺。”
　　
　　“你要什么承诺？”
　　
　　承诺？一个承诺？我要过什么承诺？一时记不起下一句话当如何顺接。思索良久：“我要你的一生。”
　　
　　“我是谁？”
　　
　　“你是……”我眯起眼睛，看见他左边的镜片反着光，脸上是浅浅的温柔的笑，答案脱口而出，“瑾。”
　　
　　“那……瑾是谁？”
　　
　　“瑾，是……”瑾是谁？他是你叔叔啊！不！瑾……他是……“是我爱人，瑾，你是我爱人，对不对？”我握住他的手，生怕丢了。
　　
　　他宠溺地摸摸我的头：“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呢？”
　　
　　“是我该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跟我在一起？为什么我让你放手，你就真的放手了？”
　　
　　“你说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陈天瑾为什么这样对我？归根结底……我鼻子发酸：“瑾，很痛对不对？是我的错，是我一心只顾自己。我以为过得不好的只有我，每晚骂你骂到深夜，然后想着你就睡着了。你承诺给了我一生，为什么还要把我推开？何必说一些谎话害人害己？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是你逼我的。”
　　
　　“那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他让我回到他身边，他开口问我愿不愿意。我呆呆看着他反着光的镜片，一时回不过神来。
　　
　　“你愿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来？”他像是在哄我，缓缓凑了过来，眼底写着诱惑。
　　
　　“不！”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一举退到门边，转身趴在门上背对着他，“不要！我怕痛，我再也不要回去了！”一连串动作之后，突然觉得有些眩晕。
　　
　　“不会痛的。我怎么舍得伤害你？”
　　
　　你怎么可能不会伤害我？真正不会伤害我的人是小白，他保证过，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你在怕什么？”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头，害我颤抖不已。
　　
　　“我怕好多。”我闭着眼睛哽咽道，“我怕某天早上醒来，你就已经不在了。我再也不要被扔在没有人的房间里，看不见，听不见，好像你已经撒手人寰，好像全世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眼前不是白，就是黑。能揭开，但不敢。“我怕……我怕我一点小小的举动就会触怒你，我怕你离开我。”脑中紧绷着一根易断的弦，自己不敢碰，你却敢肆意拨弄，“你什么都说得出来，相信了就是痛，双方的。你能言巧辩，说什么都跟真的似的，叫让我不相信也得相信。”怕它断了。断了，一切都结束了。
　　
　　被野玫瑰的刺戳伤了手，下一回就懂得避让，如果反复被戳伤，就真的不敢采了。
　　
　　“你一定很恨我。我不该回你身边的，你用心良苦把我拱手让给别人，下了多大决心，耗了多少精力。我一回去，你的心血就付诸东流了。”
　　
　　“你想通了？”
　　
　　“我早就想通了。可你们为什么要逼我？龙井……”说到这里，我不禁猛力摇头，摇得又一阵眩晕“你当我真的不记得吗？你是什么居心？！让我走，又让我留，小白这样，你也这样，你们要逼死我吗？！”
　　
　　眼睛再次被一只手盖住，身后的人似有意避开这话题，宽声安慰：“别怕，有我在呢。”
　　
　　馥郁的香气钻进鼻腔，我背靠在他身上，好容易平复了心绪，整个人就像沉了下去，睡着了一般没有力气。
　　
　　“那谢棣呢？”
　　
　　谢棣？谢棣是……“小白？”
　　
　　“嗯？”
　　
　　我握住他遮住我眼睛的手，低声呢喃：“小白。”
　　
　　“我在。”
　　
　　“我好累啊，小白，我好累……”昏昏沉沉想要睡过去，唯有在小白身边才那么毫无设防，他仿佛是最好的安神药。
　　
　　全天下有几个人会在除夕找我一整夜？有几个人会愿意照料我这么难缠的渣滓？又有几个人连被我刺伤都还一心挂念着我？我三番四次弃之不顾，他还能在我最无助的时候赶来。夫复何求？
　　
　　耳边的声音问：“我是你什么人？”
　　
　　小白是我什么人？还能是什么人？“小白，”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小白，我喜欢你呢。我真的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幽幽的声音轻柔婉转，比音乐还要动听，“如果我离开你了，你怎么办？”
　　
　　我僵住：“小白不会离开我。”
　　
　　“为什么？”
　　
　　为什么？我呆住了。他凭什么不会离开我？凭他喜欢我那么多年？凭他好欺负？凭他听话？我一直在利用他的痴情占他的便宜。可是……“小白是我的！”从很久以前，从我们刚刚认识。
　　
　　他怕激怒我似的，立马跳过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他？”
　　
　　“我……不知道。”我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他很温柔，像那个人。”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喜欢他？”
　　
　　“我……”他的声音变得低柔，“他很专一，很痴情，还很细心，我喜欢他的执着和坚强。他为了你，什么都愿意牺牲。”
　　
　　我淡笑：“对。为了我，他还请来了高明的心理专家，是吗？大名鼎鼎的江医生？”
　　
　　
--> 作者有话要说：小江啊，小谢啊……瓦知道乃们要说神马，我知道！ 
                  chapter 61 
　　“他请你催眠，付了多少钱？”
　　
　　“如果是一般的熟人，我可能要敲一笔。”江卿白镜片后的眼中闪着精光，“但小谢的钱，我怎么能收？”
　　
　　“你有那么好心？”
　　
　　“没有。我不做赔本的买卖。”
　　
　　这人不是一般的精明。弄了半天，先前装傻就是为了减轻防备吗？那幽幽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让人昏昏欲睡，我下车吹吹风，江卿白也跟了出来。
　　
　　“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小白不会这么回答我的。”
　　
　　他靠着车门叹道：“先前好几次你差点就醒了。”
　　
　　“怎么？不敢相信自己就栽在这句话上？”我嗤笑，“你不了解他。”
　　
　　靠在车门上的人自嘲地一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我不禁心中黯然，心理医生都不了解他，我便更不可能了。
　　
　　“不是每种人都能催眠的。你情绪低落，心灵脆弱，期间容易受到暗示，加上情感经历丰富，身心疲惫，很轻易接受我的指引。”
　　
　　我沉沉道：“这些都是小白告诉你的？”
　　
　　“他提供的资料不止这些。”江卿白又扶了扶眼镜，背得比读得还流畅，“持续性情绪消极，对以往的爱好和周围的事物兴趣减退，容易受到细节的干扰，胡思乱想。受到一定的刺激极易激动甚至恐惧。你时常自轻自责自暴自弃，甚至有自杀倾向——”
　　
　　“闭嘴！”相信我此时的脸色特别难看。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如果还产生臆想，不排除心理疾病恶化最终发展成为精神疾病的可能。”
　　
　　我冷声道：“你准备告诉小白？”
　　
　　“你在乎他？”
　　
　　“你说呢？”
　　
　　“那陈天瑾怎么办？”
　　
　　“让他自生自灭。”
　　
　　“你好狠的心。你们分手以来，他可一直是一个人呢。你和小谢出双入对的时候，他也只能一个人。吃顿饭没有人说话，辛苦工作也没人照应，晚上回到家，漆黑一片，死气沉沉。他在病痛折磨辗转难以入眠的同时，你正和小谢相拥而眠。兴许他能做个美梦，梦见你们曾经的幸福美好，可一早醒来，又是悲凄惨淡的现实。”温声细语，说出来的却叫人无比心酸。
　　
　　我无话可说。
　　
　　他继续道：“但痛着入睡能有什么好梦？你每晚噩梦连连，他一样是不得安眠。你好歹有你的小白，他什么都没有。日复一日，一面倒数着自己的剩下的时日，一面祈求多留两天，至少还能看看你。连痛到极致，口中都念着你的名字。同他比起来，你幸福多了。”
　　
　　清风卷起几片尚还青翠的早落的梧桐树叶，旋了数圈，复又落下。早逝的生命往往比枯叶更凄楚。那叶片饱含水分，本应剩有数月的光景，本可青郁葱翠，却早早凋落。风过，一无所剩。
　　
　　“小谢在你眼里，可能只是一个避风港。一边是短暂的浪尖，一边是永恒的海湾。不是艰险地搏击一时，鱼死网破，就是安逸地度过一生，死不瞑目。很难抉择。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你呢？”幽幽的目光探过来，像是看穿了我。
　　
　　我蹙眉：“你用这种方式说出来，无非是想让我离开小白。”
　　
　　他颇赏识地点了点头：“小白说你聪明，果真没错。但是，贪婪不是个好习惯。”
　　
　　“你不是心理医生吗？怎么能擅自引导病人的观念？”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在以私人身份同你交谈。”
　　
　　“小白用什么条件和你交换的？”
　　
　　“你指什么？”
　　
　　“你不是说你不做亏本的买卖吗？”
　　
　　“对。和他交易，我太吃亏了。”他一脸被人占了便宜的模样，“他说我给你催眠一次，就让我摸一次手。把你的病症资料给他，就让我亲一下。你能真心笑一次，他就能亲我一下。要是能把你治好……”
　　
　　“我没病！”我扯住他的衣领吼道，“你这人渣！”
　　
　　“好好好，你没病，我跟你说着玩的。”他拍拍我的手，苦笑道，“手松开，衣服皱了。”
　　
　　我丢开他，嫌恶地撇开眼：“我讨厌你。”
　　
　　他打开车门，笑意盈盈：“那你打算走回家，还是让讨厌的人送你回家？”
　　
　　凭什么要走回家？我二话不说，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江卿白笑着眨了眨眼：“你没我想象得那么无药可救。”
　　
　　“闭嘴！我回家会做恶梦的！”
　　
　　“我的病人不会做恶梦。”
　　
　　“我不是你的病人！听好了，你要是敢碰小白，有你好看的！”
　　
　　“狂躁症的前兆。”
　　
　　“你……”
　　
　　“语言功能障碍了。”
　　
　　“……”
　　
　　“有心事就说出来，不然抑郁症会加重的。”
　　
　　“……”
　　
　　***
　　
　　清早六点多，我刚刚入睡，就听门铃声响。门前的人神色疲惫，唇色黯淡，满眼忧色，头顶两根头发还翘着，显然是仓促赶来。
　　
　　我不说话。对峙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道：“安然，我——”
　　
　　“啪——”地一道耳光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显出一个五指印，低垂的眼睛瞬间湿了一圈。
　　
　　我甩上大门回房睡觉。
　　
　　上午十一点醒来，猫眼里还看得见那个被透镜扭曲的身影。
　　
　　下午一点半，我背着书包准备出门，见他依然靠在楼梯扶手上，黯淡的目光对上我的，立马恢复了神采。我再次甩上门回家，从窗户翻了出去。
　　
　　五月的太阳照下来，含了分早夏的热情。我翻开课表：娘的，又是那人的课！
　　
　　今天依然座无虚席，唐露露占了个好位置，进门第二个位置，另外不负所望地替我把进门第一个位置给占了。
　　
　　我眉飞色舞地给露露说我幼儿园在小朋友的床上撒尿把女老师气哭的光辉事迹。露露摸了摸我的脑袋：“回光返照？”
　　
　　“这谁造的词？又是‘回’又是‘返’！好马不吃回头草，”我露齿一笑，“人要向前看。”
　　
　　她小声道：“那你叔怎么办？”
　　
　　我笑她畏畏缩缩的模样，大声道：“陈天瑾啊？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唐露露神情扭曲地看了我一眼：“他是个好人。”
　　
　　“虚伪！”小爷我平生最讨厌虚伪的人！
　　
　　唐露露惶恐地瞪着眼睛，期期艾艾：“他……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陈天瑾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将他的虚伪发挥到淋漓尽致人神共愤。”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不少，几乎听得见我的回音。
　　
　　唐露露不说话了。
　　
　　我说：“这种人，灭掉一个是一个。灭不掉的，能绝他后也是功德无量。”
　　
　　回音更大了，教室里落针可闻。我心觉不对，回过头，看见一人捧着课本立在门口。仅两米之遥，我就闻见他骨子里散发出的似淡紫色的文艺泛滥的浓浓忧伤，仿如河水逆流，一发不可收拾。则差掩面而泣，夺门而出。
　　
　　那对眼睛没有镜片的遮拦，瞧着我，亮晶晶的，一闪一闪。娘的，这丫的又在勾引我！
　　
　　“安帅你说得太过分了。”在陈天瑾传下口谕“自习”二字继而扬长而去之后，唐露露如是对我说。
　　
　　“他听去了几句？”在我被众“粪青”暴走状态下攻击十万八千零一遍因而几近半身不遂之后，如是问唐露露。
　　
　　“四句。”
　　
　　好吧，我确实过分了。除本系学生外的五十二名外系围观群众巴巴等着陈天瑾给他们讲课，陈天瑾居然走了，居然就这么走了！
　　
　　陈教授啊陈教授，您的莘莘学子等着看你将虚伪发扬光大，临阵脱逃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听见有人说：“教授的眼镜呢？”
　　
　　“教授不戴眼镜的样子也别有风味呢。”
　　
　　“教授越来越有气质了！”
　　
　　瞬间有种私藏的珍宝被人偷窥甚至偷窃的气愤。
　　
　　“教授最近脾气不大好。坐第一排那小子也真是的，羡慕嫉妒恨的话应该在背地里说嘛。”
　　
　　“什么羡慕嫉妒恨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
　　
　　我把书包甩上肩，众目睽睽之下，昂首阔步很拽地走出了教室。一出教室，更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西落的太阳烧红了半边天，映得地面火红火红，我顺着大路走回家，一路踢翻了所有能踢翻的垃圾桶。楼下白色的身影亦是被染得鲜红，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看我。
　　
　　心中燃起又一股莫名的怒火。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路灯上：“你要觉得我有病，大可以离我远点！”
　　
　　我看起来就真的像是病人吗？
　　
　　纤瘦的身子靠在灯杆上，憔悴得不堪一击。小白淡淡开口：“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这话说出来显得我那么无理取闹。我咬牙切齿丢开他的衣领，头也不回地回自个儿家里。
　　
　　我爸还在厨房忙活，似乎被我进门的气势吓到，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你和小白吵架了？”
　　
　　我不做声。
　　
　　“他在门口等了一天，我让他进来，他说你不让他进来。”
　　
　　我恼火：“那个白痴！”
　　
　　我爸欲言又止。
　　
　　我大大咧咧坐在餐桌前，等着我爸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我妈的忙碌使得我爸练就了一手好手艺，吃了二十年的菜，总也吃不厌。可今天还没动筷子，我居然就饱了。
　　
　　我爸给我夹了块鱼尾：“吃啊，今天怎么了？”
　　
　　我很无耻地说了一句：“我想喝稀饭。”爸，您把我撵走好了。
　　
　　房间窗口里看得见楼下那条路，路灯的灯光色泽较十年前愈发昏黄黯淡，灯杆下的人较十年前已经出落得人模人样。
　　
　　小白仰头靠在灯杆上，疲惫的神色似比十年前更多出些许深层的意味。黯淡的眸子虚张，望着这边的窗口，似乎可以看得见藏在暗处的我。
　　
　　从小到大，连偷试卷都肯追随我，究竟是为的什么？
　　
　　除夕之夜，冒着风雪都要找到我，究竟是为的什么？
　　
　　顶着被我憎恨的风险帮我忘记一切，又是为的什么？
　　
　　煞费苦心，替我排忧解难解开心结，到底是为什么？
　　
　　我说我们是恋人，可他再三强调我们是兄弟，这又是为什么？
　　
　　我下楼，走近他。他一副早已料到我会回来的得意笑容。
　　
　　“你让我觉得罪孽深重。”
　　
　　小白默然。
　　
　　我又恼了：“其实罪孽深重的人是你！”
　　
　　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最讨厌你这种虚伪的人，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还把装成一副受尽委屈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继续点头。
　　
　　靠！这是在耍我吗？我怎么看都是叫嚣得最大声，实力最弱小的江湖宵小。他怎么看都是少言寡语，武功高强的江湖大侠。而事实上，我骂他的那番话，分明就像在骂我自己。
　　
　　我泄气了：“小白，谢谢你。”
　　
　　他惶恐地张大眼睛。
　　
　　“除了你，这世上恐怕没人肯为我买一个失去意义的项链，也没人会有心替我找医生，更没人会挨了我一巴掌之后还能等我到深夜。”
　　
　　他眼中闪着异光：“你明白了？”
　　
　　我点点头，拥住他的腰：“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他垂头不说话。
　　
　　“你究竟在在意什么？”
　　
　　他摇头，内心不知做了多大的挣扎才说出一句：“我要走了。”
　　
　　我慌了：“去哪？”
　　
　　“加拿大。”
　　
　　
-->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都觉得我写的越来越差么？那我重新写，你们要我从哪里开始重写？ 
                  chapter 62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到现在才知道我究竟该知道什么。原来改专业什么的都是骗我的，他不去上课天天陪我，想方设法开导我，都不过是因为就快要出国了。
　　
　　那晚路灯下，他靠在路灯下，睫毛被灯光染成金色，下面的眸子深深地望着我：“安然，我现在有点明白陈天瑾的处境了。因为不久就要离开，有些话已经说不出口，有些事已经继续不了，还有些人呢，不得不放下。他不过分，只不过把那种绝望极端化了。安然，每个人都在为你绝望，你别任性了。”他右手捧着我的脸，眼睛黑得几乎融进黑暗。小白，你阳光一般的光彩呢？
　　
　　“就不能不走吗？”我近乎哀求。
　　
　　他居然没心没肺：“十二号下午，你可以来送我吗？”
　　
　　当时，我二话不说就甩下他冲上楼了。歇斯底里地关上窗户，拉起窗帘。不过十分钟，又掀开帘角悄悄望下去，路灯下已是空空如也。
　　
　　没了你们我就活不了吗？！
　　
　　小白要出国的事，唐露露自然是知道的。
　　
　　是日烟雨蒙蒙，我坐在我闺女身边絮絮叨叨。我闺女学习依然那么认真，俩眼珠子都要黏到陈天瑾身上去了。我挫败感大增，坐我闺女右边的帅气小黑道：“你看人露露都不鸟你，你蹦跶个什么劲啊？想要重修旧好的，到后面排队去，插队可耻。”
　　
　　“我闺女的闺名也是你叫的？”
　　
　　小黑坦然。
　　
　　好吧，是我这做父亲的失职，那么多人追我闺女我都不闻不问。我被小黑又一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给打败了。最近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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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小黑隔着露露聊天。露露没什么表示，倒是陈天瑾看不下去了。那句“不要说话”绝对不是哄小朋友的语气，那凌厉的气势，那冷冽的态度，那冰魄似的眼神……
　　
　　我闭了嘴——绝对不是迫于他的淫威——我闭了嘴之后，喟然长叹：有些人越来越不讨喜了。
　　
　　腰上痒酥酥的，低头一看，是小黑递了一张纸条过来。接过纸条翻开，上面赫然写道：陈教授最近脾气不好，咱们笔聊。
　　
　　我回道：对，他更年期。
　　
　　小黑：（惊疑）他才几岁？
　　
　　我：说更年期太早了……你没发现他每个月的这几天都很暴躁吗？
　　
　　小黑：……
　　
　　我和小黑隔着我闺女传纸条，我闺女视如不见，兀自唰唰地舞动她的笔尖，学得好不认真！
　　
　　我写道：陈天瑾是纸糊的老虎，空生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当年我们全校上下都被他唬得晕头转向，本帅是浊世独清的真君子，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和他作战到底。
　　
　　小黑：当年？
　　
　　我：是啊，当年。他以前是我数学老师，据说肩负着毁灭崇如中学的巨大使命，舍身潜入我们学校企图窃取最高机密。幸好本帅发现得早，携钢尺一把，与他同台大战三百回合，终于收服了这个孽障，这才得以保全我们学校的安危，但本帅做好事不留名，以至于至今那些愚昧无知的小孩儿都不知道，在那样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安帅倾尽所学，已拯救他们于水火。
　　
　　小黑：（汗颜）安帅好身手，怎么做到的？
　　
　　我：你知道他的弱点在哪吗？
　　
　　小黑：莫非……
　　
　　我：（奸|笑）这孽障怕痒，尤其是腰。
　　
　　小黑拍案：“靠！坑爹呢！”
　　
　　这一声拍案很是低调，但足以引起陈天瑾的注意。我眼睁睁看见我和小黑的纸条几经辗转，递到了陈天瑾手里。
　　
　　据我所知，陈天瑾从前的镜片下面，其实还藏着一副隐形眼镜。以陈天瑾眼睛的度数，如今只带这一副隐形眼镜是远远不够的。
　　
　　只见他凑在纸条上瞄了几眼，又把目光投过来，半虚着的眼睛平添了几分寒意：“站出去。”
　　
　　这孩子越来越不讨喜了。我叹了口气，悠哉踱出教室。小黑面带忧色跟了出来。我无比怀念道：“这句‘站出去’听来太亲切了。”
　　
　　记得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我就是这样悠哉悠哉地走出教室，后来呢？后来啊……他吻了我，嘴唇都被划破了。
　　
　　而今这句“站出去”，同当年如出一辙，语间透着恼火与烦躁，那隐忍的表情最是让人解恨。
　　
　　“他以前就这样吗？”
　　
　　我俩很不雅观地蹲在墙根，少不得引过路人多看几眼。我撇撇嘴道：“他从前说话一直是温声细语，人又温柔嘴又甜，我们学校没一个女老师不喜欢他的，现在的陈太太也是其中之一。”
　　
　　“就是传说中的乔厅长的女儿吗？那是美人啊，听说她比陈教授还要大两岁。”
　　
　　我笑：“陈天瑾当时是我们学校年龄最小的老师。虽然年纪轻轻，但学历是最高的。那时候学校主任跟他说话都低声下气，貌似陈天瑾是个不经事的小娘子，怕吓着。我最看不惯他那股虚伪劲，对谁都是皮笑肉不笑，实际特记仇。”当年我可没少吃苦头，“私下没人的时候，他那副阴险的模样就露出来了。在校长面前，他拽得跟什么似的——他在谁面前都拽，我们学校只有他一个人敢体罚学生。校长说让他升职当年级主任，他个不知好歹的说要么维持现状，要么就给他当副校长。”
　　
　　小黑侧目：“然后你们校长同意了么？”
　　
　　“然后老师开会投票，全校二百五十个老师，二百四十八个给他投了票。”
　　
　　“还有两个呢？”
　　
　　“一个是校长，一个是顾秦。顾秦这人你可能不认识的……就是经常来找陈天瑾的那个鬼鬼祟祟神神叨叨偏偏帅得闪人眼的老男人。”
　　
　　小黑张圆了嘴巴：“怎么会有人这么顺风顺水？”
　　
　　顺风顺水？他最顺的，也就是报复夏婉的那一年。之前呢？之后呢？开心过吗？幸福过吗？曾经一度吸引我的徜徉在他眼中的寂寞是什么？承载着无休无止的痛苦却依然挺得笔直的瘦削身影又在倾诉着什么？
　　
　　他活了二十八年，前二十四年卧薪尝胆，后四年步步为营，到头来仍是孑然一人。夏婉走了，他就真的开心吗？面对我，说不出的不能说的，埋在心里，任有莫大的委屈，看见我仍然那样亲和。
　　
　　顺风顺水的回忆，怕只有一年。可也就是那一年，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父亲。我同情他吗？不，那是一种别样的感觉，像他当初课上讲得精彩纷呈的分子力，距离太远了，就会相互吸引，距离太近，又会相互排斥。最适距离总是掌控不好，于是忽近忽远，然后，怕了。
　　
　　“陈教授真不错。哪像我高中时的老师。”小黑嘟哝道，“当年只不过把他的茶叶全都换成了柏树叶——他的茶叶真的特别像柏树叶！然后他就喝了下去，喷了我一脸，结果是抄课文，鲁迅的《社戏》，老长来的。”
　　
　　我大笑：“喷了你一脸啊？”陈天瑾可斯文多了，凑着茶杯把盐茶水又吐了回去。陈天瑾罚人的方法也高妙多了，念绕口令什么的……我望着灰蒙蒙飘着小雨的天空，想起了我无比悲催的高中。
　　
　　我津津乐道：“当年我坐第一排，上课时跟最后一排的人递纸条——不对，是递本子，写了一个多星期来着，都满了。那时候陈天瑾不管我，倒是被我们班主任下来溜达时看到了，班主任本来没说什么，本子收回去看了一节课——那本子里该写的不该写的什么的，你都懂的——班主任一下课就冲过来把我座位拖到后门边上拖把堆旁边。”
　　
　　后来坐了三天，我寂寞难耐，跑去跟陈天瑾抱怨，陈天瑾就去跟万玉花求情，结果依然是把我交给陈天瑾处理。陈天瑾那厮居然罚我背英文文章，全是专业术语，查字典都耗了我两个小时，我熬了一夜，背了十分之一。次日老实巴交地携着我的劳动成果前去交差。他夸张地上下扫了扫我，一脸故作的诧异：“你居然真背了？”
　　
　　说罢，温热的东西覆上我的眼睛。我一惊，连忙后退，却见他拿着热毛巾又贴了过来：“为师亲自给你敷眼睛，你躲什么？”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促狭，眼神似笑非笑，手上的动作却是那么温柔。
　　
　　我记得那个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我头靠着墙，不满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为什么被罚的是我一个人呢？”
　　
　　陈天瑾那么多学生，为什么又偏偏是我？因为……因为你是安然啊。当年亲昵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那种依依流连的柔情，当年，我们都还无所顾忌。
　　
　　“那时候跟我传纸条的是小白，就是皮肤特别好的那小子。”我想起当年的事，不由笑了，“从小到大一天到晚跟在我屁股后面，我去偷试卷他帮我望风，我去剪网线他帮我拆盖子，我去面壁他帮我带午饭……”
　　
　　“那个小白啊？上次给露露送花来着，九十九朵玫瑰，有钱人！”
　　
　　那玫瑰，八成是送给我的吧？我当时不知情，还拿他俩开涮。我无可奈何：“有钱人要出国了。抛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飞去大洋彼岸……”下一次见面得是什么时候？我揪着鞋带随意问道，“小黑，今天几号？”
　　
　　“十二号。怎么？”
　　
　　十二号下午，你可以来送我吗？
　　
　　这种商量的口吻，小白，你什么时候对我提出过要求？
　　
　　我一阵恍惚之后，猛然站起身，小黑似被我的举动吓到，惊惶地仰头望着我。我说：“我还有事。”说罢，急忙转身。
　　
　　谁知刚经过教室门口，就被一个淡淡的声音截住：“去哪？”
　　
--> 作者有话要说：囧rz，温馨的没有，下回奉上番外篇，是说小时候的事，就是那个小时候……你们懂的，开始略轻松，后面略鬼畜 
                  番外 温水（上） 
　　“天瑾，你看叫什么好？”陈天瑜堂堂语文教师，给儿子取名居然要请教八岁大的弟弟，那唯唯诺诺的语气实在令人费解。
　　
　　怀里熟睡的婴儿流着口水。天瑾淡淡道：“叫安然吧。”
　　
　　婴儿刚出生时得哭出声来，小安然窝在护士怀里象征性地哼哼两声，权当哭过了。陈天瑜笑逐颜开，抱着儿子亲了又亲，然后当着外公外婆舅舅姨娘的面，率先把孩子递给了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天瑾。一时间满座寂然。
　　
　　因为不足月，抱在手上又小又轻，小脸皱皱巴巴一点都不好看。想来陈天瑜长得再怎么玉树临风，儿子也不过尔尔。天瑾反正没打算跟小家伙发展感情，正思忖着是递给陈天瑜还是递给外公，小家伙突然“哇”地大哭起来，打雷似的响。
　　
　　陈天瑜见状，赶紧伸手来接。小侄子揪着天瑾的衣领，哭声更大，像是哪辈子结了什么深仇大恨。天瑾心下无奈，生硬地哄了一句：“别哭了。”小家伙不给面子，直哭到天昏地暗才停歇，小手却一直揪着天瑾的衣领不放。
　　
　　待到小家伙睡着，陈天瑜才想起取名字的事。外公外婆舅舅姨娘见仁见智，想出了十几个点子，陈天瑜偏偏就采纳了天瑾的意见——一个连理由都没有的意见。
　　
　　天瑾不以为意，回到学校混了几天，什么哥哥什么什么侄子什么什么什么名字，转眼就忘光了。
　　
　　来年陈天瑜好容易找到理由接天瑾回趟家，天瑾才想起有那么一个小侄子已经一岁了。
　　
　　此番见面，小安然已经被陈天瑜养得白白胖胖，粉嫩可爱的样子很是讨喜，也让天瑾刮目相看。但最令天瑾刮目相看的是，小安然居然还不会讲话，看到长辈只懂得“咿咿呀呀”地笑。
　　
　　陈天瑜心态极好，对天瑾说：“说话迟的孩子比较聪明。”
　　
　　天瑾说：“不见得。”
　　
　　陈天瑜讪讪笑了笑，适逢嫂子在厨房叫人，他把孩子塞进天瑾手里道：“帮忙看着点，别让他乱爬，这孩子最喜欢爬。麻烦你了，天瑾。”
　　
　　天瑾看着陈天瑜急匆匆的背影，暗想：你就不怕我把他摔死？
　　
　　正当天瑾犹豫着要把孩子丢在哪里，怀里的小家伙突然开口叫了一声：“瑾……”脆生生的声音清晰无比，不绝于耳。
　　
　　陈天瑜乐了，满心欢喜地跑回来逗小孩儿：“安然乖，叫声‘爸爸’。”
　　
　　安然晶亮的大眼睛瞧着陈天瑜叫道：“瑾。”听起来像是“几”字。
　　
　　陈天瑜捏了捏安然的脸，一个劲地逗他，他要么不叫，要么就叫“几”。陈天瑜想了想，觉得他还是处于说不清话的阶段，只好失望地进了厨房。
　　
　　陈天瑜刚一走，安然就含着手指很纯很天真地望着天瑾喊道：“爸爸。”
　　
　　“……”
　　
　　眼看口水就要流到自己衣服上，天瑾急忙把安然放地上躲了好远。安然中了邪似的，爬上去抱住他的腿又喊：“爸爸。”
　　
　　安然爬在地上追着天瑾满世界跑的样子被夏婉看到了，夏婉就把天瑾指责了一通。陈天瑜急忙跑出来解围。有亲戚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陈天瑜当着天瑾和夏婉的面左右为难，最后咬牙道：“是朋友的弟弟。”
　　
　　天瑾隔着大半个客厅对着夏婉冷笑。是年，天瑾九岁。
　　
　　不大和谐的气氛被安然一声奶声奶气的“爸爸”打断了，客厅渐渐热闹起来。天瑾由是对安然的印象更差。
　　
　　悄悄走出陈天瑜的家，天瑾关上门，隔绝了一切幸福与快乐。
　　
　　天瑾的十岁生日没有被任何人记住，而安然的两岁生日，却一样是宾客满堂。
　　
　　陈天瑜不顾夏婉的反对，再次把天瑾从学校接来。一进门，小安然飞奔而来，拽着陈天瑜的左手问他右手边的那个冰山似的哥哥是谁。
　　
　　陈天瑜敲了他的脑袋说：“叫叔叔！”
　　
　　安然把沾满油的小爪子往衣服上摸了摸：“叔叔是什么？能吃吗？”
　　
　　陈天瑜猛敲了他的脑袋：“叔叔就是爸爸的弟弟！”
　　
　　安然因此忌恨了天瑾一个半小时。饭桌上两人一对上眼就是一道道蓝紫色的电流。
　　
　　互相看不顺眼而以，天瑾看得顺眼的人屈指可数，看不顺眼的不足为奇，多出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儿作敌人也没什么。谁知道就这么个小兔崽子占据了他人生的四分之三。
　　
　　但小孩儿毕竟是小孩儿，天瑾把他记在账上，他还不一定把天瑾放在眼里呢。只一年的时间，安然又不认得天瑾了。
　　
　　两人一照面，双双愣了一下。安然什么原因不清楚，天瑾一来就是看这小子长这么大，不大习惯，二来就是想到去年被他蹭脏了衣服，故而怀恨在心。
　　
　　天瑾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陈天瑜立马道：“嗓子不舒服？还是口渴了？我去给你倒杯果汁吧。”
　　
　　天瑾说：“我不想喝果汁。”
　　
　　陈天瑜比伺候老婆还殷勤：“那你想喝什么？我书房里有茶叶，润嗓子的，我去给你冲点。”
　　
　　陈天瑜乐颠颠地跑进了书房。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安然指着天瑾大声质问：“你对我爸做了什么？！”
　　
　　天瑾挑了挑眉：“我能对他做什么？”
　　
　　“他为什么那么……怕你？！”小孩子不会措辞，想了半天也只想到“怕”这个词。
　　
　　天瑾笑了：“你爸可听我话了，我让他泡红茶，他绝对不敢泡绿茶。”
　　
　　“你骗人！”安然声音很大，心里很虚。
　　
　　陈天瑜一出书房，天瑾就说：“我只喝红茶。”
　　
　　陈天瑜脸上笑容僵了僵：“那我现在去买。你吃完晚饭在这里多玩一会儿，我到时候送你回家。”
　　
　　天瑾面有难色：“吃晚饭？我爸一个人在家呢。”说罢，暗地里递给安然一个得意的眼色。
　　
　　陈天瑜笑容挂不住了：“爸一定希望你在这里多留一会儿。还有安然可喜欢你了，从小就黏你，你多陪陪他吧。”
　　
　　安然看见天瑾那副小人得势样，正憋屈着，听见这话，不由大怒，指着天瑾叫道：“我才不喜欢他！”
　　
　　天瑾不痛不痒地对陈天瑜说：“我衣服是新买的。”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安然脏兮兮的裤子。
　　
　　陈天瑜遂拎起安然，骂道：“小兔崽子，去给我换衣服！看你这身脏的！”
　　
　　安然换完衣服出来，陈天瑜已经依言去卖茶了。如安然所愿，天瑾趁着陈天瑜出门的空档回家了。只可惜了这一身衣服，全白换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为神马我觉得安然的命运如此悲催，为神马天瑾也是那么让人心酸 
                  番外 温水（中） 
　　来年安然四岁生日时，已经没了那么多亲戚，全为天瑾去年提前回家的一句理由——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天瑾来时，安然正因为没人送礼而躲在房里闹别扭。房里寂寞难耐，好容易听见风吹草动，安然满心欢喜地以为是大舅舅给自己带四驱车来了，开了道门缝，只看见一个少年安静的纤细的侧影。
　　
　　少年穿着洗得泛白的衬衫，卷起的袖子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脸色一样有些病态的白，眉眼低垂，却无低人一等的感觉，只是与周围温馨的气氛格格不入，哪怕笑起来，都含着一分清冷。
　　
　　他一个人朝着安然的房间走过来时，安然张大眼睛问他是谁。他冷笑：“一年不见，不记得我了？”
　　
　　安然看着他的嘴角弯成诡异的弧度，就好像看见冷翡翠一样美丽的事物被涂上了墨汁。翡翠染黑了就不美了吗？还不是一块墨玉！
　　
　　安然又拿出屡试不爽的很纯很天真的表情出来骗人：“哥哥叫什么名字？”辈分到了安然嘴里，怎就一下子降了一个层次？
　　
　　少年傲然睨着脚边的装纯的侄子：“谁是你哥哥？爷爷大名是陈天瑾。”
　　
　　安然说：“我爷爷已经死了，你是死人？”
　　
　　天瑾脸色一下子比纸还白：“谁告诉你的？！”
　　
　　安然突然指着天瑾大叫：“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骗我爸出去买红茶的人！”三百六十五天才见一次面的人，难为他还记得起来。
　　
　　天瑾才不管他记不记得自己，就是突然很想抽这小子。
　　
　　“你说我爸听你话，然后让他出去买红茶，然后趁我爸出去，就逃走了！”安然每每回想起去年那个生日，总产生一种高大而且无敌的爸爸瞬间萎缩了的感觉，安然为此痛心疾首好一段时间，一看见天瑾，一切熄灭的怒火纷纷复燃。他痛呼：“你还来干什么？！”
　　
　　难道天瑾想来不成？每年六月二十五号期末考试不参加，匆匆赶过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陈学安的委托！
　　
　　天瑾还记得安然快出生的时候，陈学安就说：“每年这个时候都去看看吧，毕竟是我孙子。”陈学安或扶着大提琴，或抚着钢琴，永远给天瑾一个沧桑的背影。
　　
　　八岁的天瑾不早熟，只是比别人先理解并学会这么一句话：你当他是孙子，他还未必当你是爷爷呢。
　　
　　那小王八冲天瑾大吼大叫：“你这只老狐狸又来骗吃骗喝！”
　　
　　天瑾恼了：“闭嘴，小混蛋！”
　　
　　“老狐狸！”
　　
　　“再叫把你扔楼下！”
　　
　　“……老狐狸！”
　　
　　老狐狸提起小混蛋的衣领走到窗边。小混蛋惨叫一声，两手紧紧攥着老狐狸的衣袖，吓得脸色惨白，却死活不肯道歉求饶。
　　
　　天瑾当时真有扔了他的想法，看见他通红的双眼，犹豫了，然后被他挣脱了。多年以后，天瑾会后悔，当时真该把他扔下楼，省得惹上这么多事。
　　
　　安然跑到客厅跟陈天瑜告状，陈天瑜敲他的头，斥道：“说什么胡话！”
　　
　　安然不服，跟陈天瑜拗上了。夏婉端坐在桌边，对安然说：“别吵了，去拿筷子。”
　　
　　“拿几双？”安然四年生涯中，最最敬畏的人就是眼前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奶奶。
　　
　　夏婉说：“这里有四个人，当然拿四双。”
　　
　　安然数了一下，爸爸妈妈夏婉天瑾和自己，一共五个，懵了：“不是有五个人吗？”
　　
　　夏婉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我说四个就是四个。”
　　
　　“明明有五个。”
　　
　　陈天瑜急忙安抚：“安然，不能和奶奶顶嘴。”
　　
　　安然倔强起来也是要命，那声“就是五个！”怕连隔壁都听得见。
　　
　　“反了你了！”夏婉猛拍桌子，震得碗碟齐声响。
　　
　　天瑾靠在安然房门口看好戏，置身事外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被排挤出来的。隐约听见陈天瑜对安然小声说：“奶奶在的时候，不能算上天瑾。”
　　
　　“五个五个就是五个！他就不算人吗？！”虽然他欺负人，但也不是没把自己怎么样嘛，夏婉凭什么颠倒是非？
　　
　　凭什么？天瑾五岁之前就知道，凭夏婉在家里地位高。夏婉不过是喜欢那种高人一等执掌天下的感觉，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哪怕是丈夫儿子孙子。
　　
　　安然气不过，冲回了卧室，个头不大，倒把门口的天瑾撞退了好几步。
　　
　　天瑾看他摔上房门然后反锁，心里发笑，我可没让你维护我，你这么做只是自讨苦吃。
　　
　　看见安然脸上湿溚溚一片全是泪水，想骂他没出息，巧舌如簧的天瑾忽然之间就开不了口了。
　　
　　安然一抹脸，靠在了门板上，抬眼看见天瑾，执拗地说：“五个就是五个！爸爸妈妈奶奶还有你和我，我没有算错！”
　　
　　爸爸妈妈奶奶还有你和我……天瑾觉得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心脏。他早在七年前就不属于这个阵列了。
　　
　　安然还在不停抹眼泪。天瑾鬼使神差地蹲在了他面前，又鬼使神差地捧起他的小脸给他擦眼泪，一切动作缓慢而连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纵。天瑾拈着袖口一点一点地擦，方才擦干的地方，又被泪水沾湿。袖口湿湿的，温热的，是一种阔别已久的暖意。
　　
　　安然哭道：“奶奶第一次对我发火……”
　　
　　天瑾不言，把安然搂进了怀里。小小的身躯随着抽噎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颤抖，天瑾惊觉：这个孩子才只有四岁！
　　
　　四岁大的安然就靠在天瑾胸口，温热的泪水也流在了胸口，流在心口最柔软处。
　　
　　有了第一次发火，就有第二次发火。初次的委屈被忘却，来年，安然已经把奶奶气得不肯再踏进陈天瑜家大门一步。
　　
　　天瑾再次走进门，多了分不自在。
　　
　　还是一样温馨的装饰，温暖的光线，笑意吟吟的嫂子和陈天瑜，小混蛋仍旧穿着脏兮兮的衣裳舔着满手的油问他是谁。
　　
　　何来的不自在？
　　
　　原来最让人不自在的是那张饭桌，和饭桌边的一家子。一家三口，和和满满，天瑾觉得自己多余，偏偏那一家子以他为中心，家长里短地聊。天瑾觉得自己快要被热情点燃了。
　　
　　陈天瑜说：“天瑾在学校很听话，成绩又不用人烦神。”
　　
　　天瑾想翻白眼。谁知嫂子说：“是吗？我们家安然要有天瑾一半懂事就好了。”
　　
　　安然两只手抓着油淋淋的鸡翅膀啃，天瑾看到安然的吃相觉得很没有食欲。
　　
　　嫂子怨念地看着安然：“这孩子总爱惹事，前几天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家长都找上门来了。当时我见他乖乖坐在房里写作业正准备夸他，谁知道人家家长气势汹汹找上门，说他亲了别人家小姑娘，我当时……”
　　
　　安然闻言猛然转头，冲天瑾道：“我没有！”这恐怕是安然今天对天瑾说的第一句话。
　　
　　天瑾淡笑：“与我有什么干系？”
　　
　　“没有关系。”安然想了想，“那你信不信我？”
　　
　　天瑾似笑非笑：“我信你又能怎么样？”
　　
　　安然急了：“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嫂子说：“什么信不信的？当时你不是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承认错误了吗？”
　　
　　安然更急了。
　　
　　嫂子说：“下次记住了，不能推女生，不能动女生的衣服，不能亲女生，否则你就要跟人家过一辈子。”
　　
　　安然急得直跺脚：“我没有！”
　　
　　天瑾恍然状：“噢，你没有。”
　　
　　天瑾是带着衣服上两个油手印回家的。洗衣服的时候，不禁想起他猛然转头否认的时候，嘴里叼着的那一根油腻的鸡翅，晃啊晃，还有那双惊惶的大眼睛，乌亮乌亮，好似黑珍珠。
　　
　　窗户外面冒出一个帅气的面孔，促狭地冲他挤了挤眼睛：“想谁呢？笑得这么欢？”
　　
　　“小侄子。顾秦你喜欢小孩儿吗？”
　　
　　“女孩儿喜欢，男孩儿不喜欢，尤其是调皮的男孩儿。”
　　
　　安然算是欠揍还是调皮呢？
　　
　　我没有！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我没有！
　　
　　安然啊，你究竟想要证实什么？
　　
　　来年再去天瑾家，小混球病怏怏躺在床上呻吟。天瑾一靠近，他呻吟得更厉害。
　　
　　天瑾说：“吃饭了。”
　　
　　安然立马坐起来：“你是谁？”
　　
　　天瑾僵硬了好一会儿，递过去一碗稀饭。安然看到稀饭大声哀号起来，把头蒙进了被子里，闷声闷气道：“我要吃鱼，我要吃鸡翅膀。”
　　
　　天瑾又僵硬了好一会儿：“你不是生病了吗？”
　　
　　安然一听，又裹着被子躺好：“我生病了，好难受。”
　　
　　妈的！居然是装病！
　　
　　天瑾忍住抽人的冲动：“你装什么装？”
　　
　　安然爬到天瑾身边悄悄说：“妈妈今天上班，我想要她留下来，所以装病的。”
　　
　　天瑾一脸鄙夷：“你跟你爸一样没出息！”
　　
　　安然愣了愣：“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天瑾有点无力，“我是谁？”
　　
　　“就是……”安然说不上是谁，总之认出天瑾后，就黏了上去。
　　
　　天瑾觉得自己和安然的关系还没到要他亲自喂稀饭的地步，可天瑾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天瑜拜托他劝安然吃饭的时候，就这么答应下来了。
　　
　　“给我吃完！”天瑾把勺子放进碗里。
　　
　　安然不喜欢看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冷漠得不近人情。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安然哪怕在夏婉面前，也没有过这么委屈。夏婉只是会发火，并不像天瑾这样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安然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喜爱安然的。
　　
　　安然生就不是一个懂得服从的人，天瑾生就不是一个拥有耐心的人。
　　
　　争执起来，那一碗稀饭难免是要泼的。天瑾恨自己一时手贱，情急之下把安然推开，结果那么滚烫的一碗稀饭全泼自己身上了。
　　
　　安然惊魂未定，指着天瑾的袖子，怯怯道：“湿了……”
　　
　　天瑾沉默着抽出床头的纸巾不住地擦。安然颇内疚地坐在他旁边，看见他雪白的手臂被烫成粉红，禁不住轻轻触摸：“很疼对不对？”
　　
　　安然摸到天瑾的袖口，还是湿湿的烫烫的，再把袖子往上掀起，看见一小块青紫。正要一探究竟，天瑾急忙收回了手。
　　
　　“那是什么？”安然有些错愕。
　　
　　天瑾不言，拉了拉袖子，起身要走，衣角却被扯住。回过头想要大骂，安然已经把他的衣袖捋到了底，青的红的紫的白的，真真切切呈献在眼前，五颜六色。
　　
　　“好看么？”天瑾问，就像在问“你喜欢我的窗帘吗？”
　　
　　安然依然回不过神来。
　　
　　“何止这些？”天瑾解开衣扣，把沾湿的上衣脱了下来。
　　
　　清瘦的身子上遍布着更为精彩的瘀伤，甚至还有磨破撞破流了血结了痂的伤口，腰上那块更是狰狞得可怕。天瑾记得那边是被踹得，那只脚直踹得天瑾直不起腰。
　　
　　天瑾如愿把安然吓傻了。安然眼睛睁得浑圆，期期艾艾道：“谁……谁打的？”
　　
　　“见过打架吗？”他冷笑。
　　
　　打群架？不，是他一个人和一群人打架。在那群人眼里，这叫群殴。
　　
　　这不是炫耀，天瑾觉得更像是在嘲笑，就像一个流浪者对富人诉说各个城市的桥洞都散发着什么气味，嘲笑着富人的见识短浅，却不知道自己一直看着富人的房和车眼红。
　　
　　眼前的孩子真的是被宠大的，爸爸妈妈零用钱夸赞批评疼爱……什么都不缺，童年完整得如同拼好并已裱框的拼图，比童话故事还要精致美好。
　　
　　可惜看多了真善美，大概不懂得打架的假丑恶。他们这个年纪只会在学校闯祸，会窝在父母怀里撒娇，会装病等父母喂饭。
　　
　　天瑾从没有经历过这些，十四岁，也晚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凭什么那么傲慢？提早两年读书的天瑾，刚踏入高中就成了异类。次次被打的理由都是，小子装什么清高？天瑾想笑着回答他们，是遗传吧。但他笑不出来，他和夏婉绝不是一类人。
　　
　　想让这小子知道夏婉是什么样的人，陈天瑜为什么对自己惟命是从，自己为什么可以在他家来去自如……但是，安然用那样内疚的眼神看着他，眼里噙着泪，仿佛他那一身伤都是自己的错。
　　
　　天瑾说：“你那副样子，是要哭了吗？”
　　
　　“你爸爸不帮你找他出气吗？”
　　
　　“我爸不管我。”
　　
　　“那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
　　
　　“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安然不经思考，就做出了平生最无私的决定。
　　
　　天瑾冷冷道：“我不需要施舍。”
　　
　　安然说：“不一样。我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这不是施舍。”
　　
　　天瑾淡淡笑了：“所有？”一个拥有一切的孩子，在跟他谈所有。
　　
　　安然说：“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你的。”
　　
　　天瑾指了指墙角的飞机模型：“那个呢？”
　　
　　“是你的。”
　　
　　再指床头的新衣服：“这个呢？”
　　
　　“也是你的。”
　　
　　天瑾拍了拍身下比自己家那张要柔软百倍的床：“这张床呢？”
　　
　　“你的。”安然盯着天瑾的眼睛，目光不舍得移动一分一毫，实在执着得可爱。
　　
　　天瑾不由自主地笑了，连自己都未察觉地笑了：“那你呢？”
　　
　　“我也是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是你们的~~
众：滚！你个倒贴货！ 
                  番外 温水（下） 
　　
　　“我也是你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那样一个安静的下午，一个拥有一切的孩子，把自己的所有包括自己，许给了一个骨子里都透着清傲的少年。
　　
　　“你诓我！”那孩子立马跳了起来。
　　
　　那少年发觉自己在笑，这种喜悦就像把叱咤风云的孙猴子封进了葫芦里。
　　
　　孩子看见少年的笑容，安静下来，有种心甘情愿被耍的认命。
　　
　　安然抱住天瑾，把头搁在天瑾冰凉的肩上。天瑾拉住他软软的小手问：“为什么？”
　　
　　“我觉得你冷。”
　　
　　细嫩的手指抚过暴露在空气下的肌肤，过处尽是灼热的痕迹，痛仿佛全都消失了。天瑾突然觉得趴在他身后的孩子就像一杯温水，平日再怎么调皮，内里总是那么柔和。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天瑾裸|露的肩头，天瑾惊得站了起来：“你做什么？”
　　
　　安然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妈妈说，亲一亲，伤口就不疼了。”
　　
　　天瑾整张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穿好了衣服夺门而出。
　　
　　次日安然一脸淫|相，对着同桌小白说：“香香的，滑滑的，摸上去有点凉，亲起来……”
　　
　　小白木然。
　　
　　让天瑾心慌的也许不单单是那个吻，还有那种眼神。只是一个孩子肆无忌惮地看着你，天真无邪没有戒心更不用说是否不坏好意，纯粹是喜欢看。可面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天瑾会慌，就像把心拴在一百码飞窜的越野车上颠簸。
　　
　　安然对天瑾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嘛。”
　　
　　天瑾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笑了，对着陈天瑜的儿子，对着夏婉的孙子，对着当年那个不知好歹冲他大吼大叫的小混蛋笑了。
　　
　　天瑾还意识到这个孩子会让他想抽人，想骂人，或者想耍人。天瑾活了十四年，五岁父母离异，背负着沉痛的恨意活到现在，一路上有痛过，有哭过，有被迫吃下过治疗抑郁症的药，却没有遇上过这样能左右他的情绪的人。
　　
　　安然对着顾秦费尽心思都没能逗笑的天瑾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嘛。仿佛在安然面前，让天瑾笑是一件比吃饭还要平常的事。
　　
　　天瑾睡前想，那不过是一个六周岁大的孩子。
　　
　　转眼躺下，肩头的肌肤记起了那个柔软的吻，再而全身记起了他温柔的触摸。真的全都不痛了，全都在燃烧。枕头很冷，天瑾在渴望被重视的感觉，被在意的感觉，被关心的感觉。他在渴望一杯温水。
　　
　　为什么？
　　
　　我觉得你冷。
　　
　　他竟看得出我冷呵！
　　
　　次年再见面，安然的个子又高了不少，却远不如天瑾长得快。
　　
　　自打会说话以来，每年问一句“你是谁”似乎已成惯例。天瑾忍不住弯起眼睛，轻轻地笑，看得安然神魂颠倒。
　　
　　大人都说安然这个孩子适合去经商，因为他最会占便宜。总之，天瑾一来，没少被揩油。
　　
　　安然揩够了油，天瑾就要走了。安然拖着拽着，啥招数都使出来了。
　　
　　陈天瑜也看不下去：“一年才来一次，走这么早做什么？”
　　
　　“我要回家做作业。”
　　
　　“不是考完试了吗？有两个月时间写作业呢。”
　　
　　“……”
　　
　　“今天留下陪安然吃块蛋糕吧。”
　　
　　“我最讨厌吃蛋糕！”天瑾火了，挣开安然，“把你家儿子管好！”
　　
　　“天瑾，你是想躲我吗？”
　　
　　是躲你儿子！
　　
　　陈天瑜提着安然，歉疚地望着天瑾脚下的地面：“对不起，当初是我的错，但是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当时又在读大学，没有妈的支持，根本没办法读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安然不安地抬头看父亲，偏偏被陈天瑜提着俩胳臂悬在空中，什么都看不见。
　　
　　陈天瑜说：“我想过把你接回来，可那段时间又遇上了安然妈妈，一直都不方便才拖延到现在……天瑾，你想要什么？我会补偿你的。”
　　
　　我若要你手里的宝贝儿子，你也愿意？——妈的！要那个小混球干嘛？！
　　
　　小混球很纯很天真的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天瑾。
　　
　　“我不需要施舍。”
　　
　　说罢，开门走人。陈天瑜的那句急切的“这不是施舍”被门隔绝，天瑾走出楼道，觉得火红的夕阳照耀下，依然清冷。
　　
　　天瑾只是站在楼下发了一会儿呆，小混球就从楼上滚了下来，手里捧着一张碟子，碟子上是涂着厚厚奶油的生日蛋糕。
　　
　　天瑾不禁有些退却。安然捧着碟子，仰头望着他笑：“你从来都没有吃过我的生日蛋糕。”
　　
　　事实上，天瑾是从来没有吃过蛋糕。不忍心打碎一个小小的孩子的小小期待，天瑾有些痛恨自己的心软，那几乎毁了一切。
　　
　　一切是什么？一切是憧憬，是期冀，是梦想。天瑾的一切是什么？
　　
　　说起来有些没出息，天瑾憧憬的是美好的家，期冀的是父母的爱，而梦想，在眼前。
　　
　　安然拥有天瑾所没有的一切。当初取名字时，天瑾不是刻意把自己的主观意识带入，只是想到这么一个词——安然，像是一个祝愿，一个憧憬，一个期冀，一个梦想一样简单。
　　
　　安然拥有天瑾所没有的一切，所以安然是梦想。一个具体的，生动的，活化的梦想，就像眼前的甜美的蛋糕，白色精致碟片和反着光的洁净钢勺一样可以触碰。他在夕阳照耀下仿佛生出暖暖的光芒。
　　
　　然后，天瑾的一切都会被这个欠抽的小混球渐渐占据。
　　
　　安然亲手喂了天瑾一口蛋糕。天瑾一口咬下去，磕到牙了。安然急忙捂着天瑾的嘴说：“别吐！是一颗糖，剥了皮的。”
　　
　　天瑾苦笑。
　　
　　一高一矮坐在楼道口，火红的太阳把影子拉得好长，仿佛没有尽头。
　　
　　安然举着蛋糕说：“再吃一口吧，我喂你。”天瑾便就着安然手里精致的勺子又吃了一口，安然说，“剩下的都是我的。”
　　
　　天瑾无奈，含笑看着安然，嘴里泛着一丝丝甜，顺着血管流下，一直甜进心里。
　　
　　天瑾很想骂陈天瑜不会养小孩儿，当年白白胖胖的小混球，下巴一年比一年瘦，现今已有些他母亲的形状了。天瑾抬起他的下巴，心觉再过几年这下巴恐怕能削断他的手指。
　　
　　安然笑弯了水灵的眼睛，伸出淡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边的奶油。
　　
　　天瑾鬼迷心窍地凑上去，替他舔了干净，而后移向那两片唇，那分明很柔软却在他肩头烙下深刻烙印的唇，含住仿佛还不够，细细品尝，透着幸福的味道。
　　
　　天瑾第一次知道，幸福的味道甜得让人想要颤抖，流泪，晕倒。天瑾及时松手，才幸免于难。
　　
　　害怕面对安然任何反应，天瑾决意逃走，但一只手拽着他，那张柔软的小嘴又贴了上来。在天瑾脑中轰隆作响时，小巧的舌头探了进来，然后天瑾意识到，被吻的人是自己！
　　
　　一个七岁小孩儿，施展出十五岁的天瑾都望尘莫及的吻技。小舌头扫荡一空，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侧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天瑾。
　　
　　天瑾连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安然不禁咋舌：“你生什么气啊？”
　　
　　“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红了！不就是抢了你嘴里的糖吗？”
　　
　　这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给天瑾台阶下？
　　
　　天瑾还真就以为自己戚戚小人，度了人家君子之腹。
　　
　　其实天瑾混乱了。面对他的侄子，陈天瑜的儿子，天瑾只能有一种情绪，恨。可他是安然，仿佛由天瑾创造，策划，甚至掌控，他是安然，一个梦想，抓在手里。
　　
　　他的侄子给他记忆是一声清晰的掺杂惊喜的“瑾”，是一串温热的透着执着的泪水，是安静的下午一声清脆的“我也是你的”，是夕阳下一个带有蛋糕的甜美香味的吻——这是一个侄子该给他的吗？
　　
　　说起“侄子”这个词，天瑾觉得可笑，他从未当安然是侄子，安然从未叫他叔叔。
　　
　　天瑾不会愿意安然叫他叔叔，因为他和那一家人都没有关系。
　　
　　顾秦总问他：“你想好怎么报复他们了？”
　　
　　天瑾会答道：“各种手段。”
　　
　　直到那么一天，顾秦有意无意地问：“各种手段包不包括对你侄子下手？”
　　
　　也许顾秦真的是无心，可天瑾就像手握铅笔的工程师开始疯狂地规划起了蓝图，然后愤怒地撕毁，重新来过。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相同的程序，在千篇一律的动作中几乎抽搐。
　　
　　天上的星星亮得像安然明亮的眸子。天瑾对自己说，那是安然，安然是寄托，是梦想，怎么可以毁了？
　　
　　翻个身，又是空荡的房间冰冷的床。天瑾问自己，为什么不可以？那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脑中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毁了他，同时毁了自己。他喜欢那个孩子，就用喜欢去毁了彼此，他爱那个孩子，就用爱去毁了彼此。
　　
　　窗外星空闪耀，天瑾伏在床头哭了：他居然想要毁掉一个叫做“安然”的梦一样的孩子。
　　
　　在同学看见天瑾又开始吃药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能猜得到那是治疗什么病的了。
　　
　　“阿米替林。”天瑾对顾秦说，“治疗抑郁症的。”
　　
　　顾秦靠在窗框上说：“你是一个让人心酸到害怕的人。”
　　
　　天瑾闭上眼睛，边缘白得近乎透明。
　　
　　顾秦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觉得你会消失——不，我觉得你正在消失。”
　　
　　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六月二十五日，又是一个明媚的日子。高考早已结束，陈天瑜没有在学校接到天瑾。陈天瑜家的大门敞开到十点，陈天瑜准备关门时，天瑾不疾不徐才出现在门外。
　　
　　带着歉意的神情：“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陈天瑜有些受宠若惊地呆站在门口。安然听见动静，立马冲过来扑进天瑾怀里，挂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
　　
　　天瑾有些意外。这次，安然竟没有问他是谁，而是带着哭腔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陈天瑜说：“安然都已经洗完澡准备睡了。”
　　
　　天瑾抱着疲惫的安然走进卧室，用门隔绝起来的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天瑾沉默着抱了安然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他说：“你八岁了。”
　　
　　“九岁。”
　　
　　天瑾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对，虚九岁。要懂事了。”
　　
　　安然呆呆看着他。只一个笑，让人心醉神迷。
　　
　　“别和奶奶冲撞，别欺负同学，男生也不行，别装病骗人……”天瑾失笑，两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这个程度了吗？
　　
　　安然觉得这话像是一种预兆，对立抑或分离。他惶惑地睁大眼睛说：“你要干嘛我不会拦你的。”
　　
　　“当真不拦我？”天瑾说，“我要欺负你爸。”
　　
　　“我爸就是你爸。”
　　
　　“……如果我要你不叫他爸爸呢？”
　　
　　“那我叫他陈天瑜好了。”
　　
　　“安然，如果我让你讨厌他呢？”
　　
　　“我本来就讨厌他。”
　　
　　“安然，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尽管……”安然急忙打住，眼睛张大看着天瑾。
　　
　　天瑾声音低了下来：“安然？”
　　
　　安然猛拍床：“你居然敢做对不起我的事！”
　　
　　“我哪敢？”天瑾笑，“早点睡吧。”
　　
　　“你别走。”
　　
　　“不走，我留着陪你。”说罢，在他额心印上一吻。
　　
　　安然入睡很快。天瑾俯身看着他，发现那下巴又尖了，樱红的双唇张开，比盛情的邀请更为诱惑。天瑾勾起他的下巴，手指细细描摹他的唇，好想吻。
　　
　　天瑾却只是在紧闭的眼角落下轻轻一吻，而后走出房门。
　　
　　陈天瑜站在门口：“高考考完了。”
　　
　　天瑾冷冷地：“我没有参加高考。”
　　
　　陈天瑜愕然。
　　
　　天瑾淡淡地：“我要出国了，多长时间还不清楚。”天瑾走到房门口，又是回头，轻轻一笑，“哥，我会回来的。”
　　
　　他叫他“哥”了。
　　
　　八年，于安然，很短，于天瑾，很长。
　　
　　八年后，在哄闹的学生会堂，安然对着天瑾挑衅地扬起尖削的下巴，傲慢无比：“新来的？”
　　
　　天瑾笑着，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对他说“你是谁？”的情形。
　　
　　喇叭里的歌声正激昂，门外早落的青叶正飘零，校长面前的纸杯里，一片茶叶坠入温水，一个温柔的笑容面前，有人失了神……
　　
　　
--> 作者有话要说：重逢什么的最美好了！
我会努力完结，貌似有很多人都开始厌了。好吧，我想说烂尾是不好的，所以我从中间开始烂
我发现我的伪轻松偏离了轨道，变得有点无病呻吟，有点矫情加狗血，所以我正在往回转。等写完了就大修，把那些违和的桥段改掉,具体就是把那些狗血的琼瑶的瘟疫的全都淡化淡化淡化……估计要减少四五万字。相信我吧，我会改得很好的
大约还剩……还剩……剩个几万才能完结……俺还木有虐到天瑾，你们又说虐小瑾虐得不够，又说想要看温馨的，也有人说安然讨厌表虐天瑾什么的，很矛盾哎，看得我都不晓得怎么写了
渊少很难办啊 
                  chapter 63 
　　陈天瑾在我面前踱着步，俨然一副为人师长的模样。我垂头看着斜面上散着的鞋带，心不在焉。
　　
　　“这是你第二次挂科了。”陈天瑾抽出一张白花花的试卷，扫了眼上面的红叉叉。
　　
　　最后一道10分的题，题目是：请谈谈你对这门学科的看法。典型的送分题，我拿了1分。但这不代表我对这门学科有成见。
　　
　　可陈天瑾说：“你可以对我有成见，但你不能对这门学科有成见。”
　　
　　中学听过千遍万遍的话了，陈天瑾说这么没有新意的话是否表明要把我秉公处理？看惯了你对我徇私庇佑，现在这副公正无私的表情，有点不习惯呢，太像我一贯讨厌的老师的嘴脸。
　　
　　“你可以学得很好。”陈天瑾习惯性地伸手，大概是想要推眼镜，无奈眼镜被我弄碎，摸了摸眼角，又失落地放了下去，“你的条件已经相当优越。不要和那些出国的学生比，你的能力绝对不比他们低。”
　　
　　“我比不过你。”
　　
　　陈天瑾瞥过来一眼又迅速移开，似是不想多看我一眼：“你我本质上没有差距，只是你缺乏信念。”
　　
　　信念是什么？我心里苦笑，信念就是像你那样一门心思想着回国气上你妈几回，再把她赶下台看看她后悔的样子？
　　
　　“陈教授四周岁就读一年级，初中开始拿学校全额奖学金，十六岁凭一篇论文被英国知名大学录取，二十四岁功成名就。我陈安然和教授您没有差距，只不过，经常挂科对吗？”
　　
　　“挂科怎么了，我高三语数外三门都曾考0分。”陈天瑾语带不善，“挂科很出风头吗？你凭什么玩笑自己的人生？倚仗着年纪尚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
　　
　　我乐了——陈天瑾嫉妒我年轻。
　　
　　“你爸每天加班加点挣钱供你读大学，你除了上课时间睡觉聊天玩，还做了些什么？”陈天瑾两眼凌厉地逼视着我，一开口又是质问，“你知不知道外市外省的那些大学生除了自理生活外，还要勤工俭学自食其力？哪像你整天游手好闲，被身边人宠得找不着北了，会做饭吗？会叠被子吗？知不知道现在大米多少钱一斤？”
　　
　　我冷言道：“是不是学生让陈教授想起当年独自一人在国外的艰辛生活？那真是不好意——”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他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断。下手毫不留情，一眼望过去，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上回那般悔意。
　　
　　我又不是你儿子，你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今后怎么打算？靠着你爸过活一辈子？让人一辈子看不起你？！”陈天瑾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爸死了你还得跟进棺材沾光，免得几十年后棺材涨价你凭自己买不起！”
　　
　　“我就是暴尸荒野也和你无关！”
　　
　　他点头：“对，与我无关，我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你以后不来上我的课，我也给你全勤。去留请便。”他手掌摊向大门，一个请的姿势。
　　
　　我站在原地不冷不热道：“我确实被惯坏了，因为当年有人说养我来着。”
　　
　　面前平摊的手纹丝不动——送客？僵住？意味不明……
　　
　　“那个人，出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我在等的人是他……”不是你。
　　
　　面前的手垂了下来，手的主人说：“你知道我做不到。”
　　
　　你陈天瑾也有力不能及的事？
　　
　　我养你就是。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我死了你陪葬。
　　
　　那你要是成亲了怎么办？
　　
　　我成亲你陪嫁。
　　
　　陈天瑾，你哪句话兑现过？
　　
　　看了眼墙上的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蒙蒙细雨还在落。我到学校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
　　
　　见司机透过后视镜看我，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机场。”我不自然地掩住左边被打的地方，就像那是见不得人的烂创。
　　
　　试问陈天瑾给过我的，有哪样见得了人？
　　
　　摩挲着左脸，我恍然发现我所在意的，一直是别人给我的好坏。对别人给的挑三拣四，却从没想到自己给别人带去了什么痛楚。
　　
　　陈天瑾呢？他一直都在介意自己什么都不能给我。
　　
　　索取和付出，我们之间的关系原来只是这么简单。
　　
　　陈天瑾说得不错，我真的被宠得忘乎所以找不着北了，觉得别人把好的给我都是理所当然。
　　
　　小白太了解我，而陈天瑾简直就是看透我了。
　　
　　一路堵车堵了三个小时。自那天小白问我愿不愿意送他之后，一直没见过小白。三天时间，一个电话也没有，一条信息也没有，仿佛这人从来不曾出现，真的被气到了。我没事儿人似的过了三天，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没有小白，早饭没了着落，上陈天瑾的课完全听不进去，晚上也没人陪我回家，夜里睡不着都没人诉苦。
　　
　　想不到小白和陈天瑾是一样的阴险卑鄙，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锁住我……如果我去了，小白他会留下来吗？
　　
　　到机场后下了车，险些忘记付钱。手忙脚乱跑进去，不巧遇上江卿白，心头没由来窜起一团怒火。
　　
　　“哟，是安然啊？”妩媚的桃花眼笑弯了，衬在眼镜下面显得格格不入，“来送小谢？”
　　
　　安然也是你叫的？我顿时很想打人，却依然脸上带笑：“江医生今天有空？”
　　
　　“我可闲得很，哪像你男人那么操劳。”
　　
　　我轻叹：“小白确实很操劳，但你不能说他是我男人。”我是他男人还差不多。
　　
　　他语结：“我指的是陈——”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我不给他机会辩解，扭头就走。想必这小子现在脸色很不好看，跟我抢人？小白打从幼儿园起就是我的了！我想给他留下一个潇洒而又萧索的背影——赢家的背影总是萧索而沧桑的。
　　
　　不料没走出半步就被他叫住：“安然，方向错了。”
　　
　　我回过头，见他笑得春光明媚。他只是短短笑了笑，又淡淡摇了摇头，微微叹息道：“小谢他说，如果你……”如果什么？如果什么？妈的，你个大男人犹豫啥子呢？
　　
　　“算了，你快去吧。”他朝我挥挥手，转过身去看不见表情。
　　
　　认输了吗？
　　
　　我无头苍蝇似的在机场里乱窜了许久。人一多就迷路，不知这是从哪里继承的毛病。我记得我从看起来很相似的电话亭前面经过了三次，电话亭旁边站着一个穿褐色衣服的小青年，戴着鸭舌帽，皮肤灰暗，瘦得跟杆子似的，我想他都快要认得我了。
　　
　　看着周围流动的人群，心情越发焦躁。入目全是陌生的面孔，我原地打转，不经意地一瞥，竟瞥见电梯上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禁眼前一亮。那张抿起的嘴唇上午骂过我，那根敲着扶手的手指上午指过我，那双望着前方时而出神的眼睛上午瞪过我。
　　
　　没心思去想陈天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就像在激流中抓住了浮木，即使脑子完全不会思考，也依然不肯松开。视线不时被人群阻隔，好几次险些失散。着了魔一样跟着他一直走到我认识的地方，才知道现在的方向是反的。
　　
　　我不该跟着他，
　　
　　小白还在等我，我在等什么？
　　
　　陈天瑾就走在前面，我在干什么？
　　
　　那人几个小时前还骂过我，尽管我不愿去判断是非曲直。而小白收拾了一切等我见他一面，一走就后会无期。我不该跟着他，却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
　　
　　站住脚步，我鼓起勇气叫了一声：“瑾——”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清，更何况周围人声嘈杂。
　　
　　那身影顿了顿，头也没回又走了，大抵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眼看着他渐渐走远，我兀自摇了摇头，抛净一切，转身回归正途。
　　
　　想着小白还在等我，不由加快了步伐。脑中构思了千种万种语言想要挽留他，却不知他会被哪一句打动。不时又想起方才陈天瑾的背影，脑中乱作一团。
　　
　　我揉了揉额头，顿时觉得十分困乏。四下看了看，瞥见那个站在我经过三次的电话亭边的小青年朝我走了过来。他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勾起，精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是在看一大块金子。
　　
　　我毫不在意地别开了头，谁知他一过来就毫不客气揽住我的肩，低声说道：“兄弟，要粉吗？”
　　
-->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想把文锁了，然后开始大修，修完再完结，一想到瑾，我这心里就抽痛，还要痛上好久
后面还要写个几万字，你们急什么，我都不急来着 
                  chapter 64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狗血，雷者莫入　　娘的！老子看起来就那么像吸粉的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跑到机场来卖粉。仔细想想，这人肯定还有同伙。我不敢轻举妄动，任他揽着肩膀，笑笑地说：“我赶时间要去送人，一会儿回来再说好吗？”
　　
　　这下栽了。无论我说我有多急，他都用一句“哥陪你去”把我堵了回来。难道真去找小白帮我吗？一来他不会真的让我去找救援，二来我去找小白岂不是给小白添麻烦。
　　
　　我不喜欢他勾着我肩膀，稍稍挣扎就被扣住了肩头，说不出来的感觉，总之很难受。他碰到哪里，哪里就像被蜈蚣爬过，弄得我背后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那小子半是推搡地把我带到一个角落，果然，旁边又出现两个人，都是一副邋里邋遢的猥琐模样。
　　
　　我傻了。活了二十年，我第一次知道我居然还有洁癖。
　　
　　那老鼠爪子伸过来，立马就被我下意识地拍开。不想此举激怒了那人，亮得异常的眼睛滴溜溜转到我脸上，虽然飘忽不定却透着阴森。
　　
　　我顿觉大事不妙。当年被小混混围堵，也是这番情形，只不过那是普通的小混混，这三个……
　　
　　他们把爷请过来的目的很简单，也就是“谈生意”，就算他们知道小爷不吸|粉，也肯定不会轻易地放爷走，下场要么是被逼无奈染上毒|瘾，要么……娘的，小爷哪辈子杀人放火积下报应了？
　　
　　“兄弟吸|粉么？”开门见山，果然直爽，不过我不欣赏——说得太直白。
　　
　　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好纠结。我模棱两可：“小弟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呢。您看，”我揉揉眼睛，努力弄出一副目光呆滞的样子，“上回给人坑成这副模样，我朋友都说我磕了药似的。”相信我这副模样如果不像嗑药的，也不会被他们瞄上。
　　
　　此人不耐烦了：“少跟老子废话。吸还是不吸？”
　　
　　娘的！居然有人在我面前以老子自居。我忍住打人的冲动，佯装憋屈：“差点被人看出来，不敢吸了。”
　　
　　开始带我过来的那小子大为欣慰：“这回瞅得准。大哥你得给我提成。”
　　
　　大哥一听人喊他大哥，得瑟了，对我说道：“叫声大哥，以后哥保你。”
　　
　　我受宠若惊，却是无可奈何：“哥，我家穷，吸不起啊。”
　　
　　他拽拽我胸前的窄领带，说道：“买这么值钱的衣服，居然喊穷。”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黑色的窄领带，又看了看胸前我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哑口无言。这衣服还真不是我买的，牌子是陈天瑾挑的，钱是陈天瑾付的，样式是陈天瑾选的。
　　
　　当时照了镜子，我就不愿意买。陈天瑾捏着我的脸问我为什么。我说，这领带系上去看起来好小，像学生。陈天瑾冲着镜子里的我邪邪地笑：“我最喜欢你学生的样子。”
　　
　　后来四下无人时，抓住领带轻轻一扯，整张脸都贴到了一起。吻得我忘乎所以后，他拽着我的领带低笑道：“这样我就栓住你了。”那时哪里听得出他言语间的舍不得，只记得攥着领带的手特别苍白，特别瘦。
　　
　　现下揪着我领带的手就不那么漂亮了，虽是一样瘦得病态，却色泽灰暗，就像没洗干净。
　　
　　“别碰我！”我忍不住拍开他的手。
　　
　　“老子碰下不能碰吗？”说着又掐了把我的脸，眼前一亮，“脸蛋这么滑，不就是给人摸的婊|子嘛。”
　　
　　“变态！”
　　
　　“老子今天还就是要变态一回了！”眼前那张猥琐的脸染上淫猥的色彩显得更加丑陋了，“带到洗手间去。”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人上来架住我，带帽子的那个说：“别叫，一会儿喂你好吃的。”说着，掌心露出一道寒光。
　　
　　娘的！居然带刀。
　　
　　一把剪刀都能把人伤成那样，何况一把军刀？
　　
　　洗手间冰凉的墙砖贴在背后，那老大一声令下，两个小厮就按住了我。下巴被摸了一把，然后整个头被猛地抬起来，头顶上明晃晃的灯照进我眼睛里，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关头，想起的人居然是他。
　　
　　“就这样灌下去吗？”
　　
　　“少废话，手脚利索点！”
　　
　　嘴巴被粗暴地捏开，我全力扭过头，抬脚往前猛地一踹。耳边骤然响起谩骂声，眼前依然是白茫茫一片，心中却有种莫名的镇定。
　　
　　“小子！你不想快活了？”
　　
　　一只肮脏的手掰开我的牙关，我一口咬下去，却咬了个空，那手指粗糙咸涩的触感留在嘴里，恶心得想吐。扭头吐了口唾沫。
　　
　　“操！”
　　
　　有人狠狠扯了一把我的头发，我张口欲呼，一样东西递到我嘴边。心下一惊，立马闭紧了嘴。
　　
　　有人怒喝：“别洒了！”那老大被激怒了，顾不得灌不灌药，带着满口不堪入耳的脏话走过来撩起我衣摆，毒蛇一样缠了上来，恶心至极。
　　
　　手脚被制住，肚子上挨了一脚，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这么想哭。不似上回在陈天瑾家里那种绝望，只是纯粹地想着他，想着，然后想哭。
　　
　　仿佛是一句召唤，我听见洗手间门被撞开的声音。
　　
　　“妈的！不是让你锁门了吗？”这是那老大的声音。
　　
　　手脚被松开，周围嘈杂得很。我依然闭着眼，感受着没有温度的墙壁。
　　
　　好吵！我抬首想要按住欲裂的额头，正撞上一个人的手臂。睁开眼，看见一个精美华丽的侧脸，比瓷娃娃还要巧夺天工。
　　
　　前面是和警卫对峙的三个毒贩子。他就这么把我护在身后，就像护雏的母鸡，就像从前一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那时还不是我叔叔，我们只是时常针锋相对的师生，我们只是偶尔惺惺相惜的冤家，我们还是在学校边小巷里面对三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这才发现，我多想回到过去，哪怕我仍然一无所知地活在他的庇佑下。
　　
　　那三个变态被抓住了，陈天瑾依然挡在我前面，一言不发。未免多事，他带着我无声无息地出了洗手间。
　　
　　眼前冷冽的脸跟冰山似的，似乎从上午起就一直没有化掉。如果那三个变态得手了，他还能不能这么漠然？
　　
　　方才被他护在身后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来这里？”
　　
　　同时问出口，我愣住了。
　　
　　他一脸不耐烦地扫了我一眼：“走到哪里都能撞上这种事，你就不能让人省省心？！”
　　
　　我说：“谁让我撞上这种人的时候，碰巧你赶来了。”
　　
　　他一脸“你他妈就是个傻逼”的表情。
　　
　　我忍不住问他来机场干什么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说：“来取东西，因为不可以快递，所以托同学捎来。”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不能快递？
　　
　　他别过脸道：“没什么。只是一些——你做什么？！”
　　
　　为时已晚，我已经把袋子抢了过来。真的没什么，除了药还是药，上边的英文字我一个都认不得。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也不让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我把药还给他，扭头走了。
　　
　　没错，就这么走了。他救了我是理所当然，什么都不用问，我被他救也是理所当然，道歉也省了。曾经水乳|交融的情分已经淡到没有任何语言。世上不存在无止境的事，这是真话。
　　
　　回过头看见那个身影渐渐远了，两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经过方才的事情，心中依然惊魂未定。恍惚间听到一个空洞的女声通告飞往加拿大的飞机已经起飞。心里像被荆棘抽了一鞭，脚下一软，瘫坐在地。
　　
　　我不相信小白就这么丢下我走了。十几年的情分就这么丢下，去海外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和截然不同的文化，究竟有什么好？
　　
　　一路被骂作疯子。到了检票口发现空无一人，才感觉像被抽空了力气。
　　
　　不怪陈天瑾耽误我时间，只怪我自己多事。
　　
　　在椅子上靠了不知多久，才想起时间不早了。起身没走两步就被垃圾桶撞了一下，用力对着“可回收”三个字踹了一脚。那锃亮的破桶纹丝不动，倒是我自己的脚尖疼得钻心。
　　
　　妈的，我自找的！
　　
　　人潮如流，光洁的玻璃上倒映着一个个匆匆而过的人影，红色蓝色白色。我慢下脚步，猛然转过身，瞥见一个匆匆闪过的身影。疾步走到电话亭后面，那人扭过头，一脸窘迫。
　　
　　碰巧我满肚子怒火：“你跟着我做什么？！”
　　
　　“怕你出事。”
　　
　　“成天跟着我，就不怕你老婆挺个大肚子出了事？！”
　　
　　他欲言又止，吸了口气，朝我迈进一步。我本能地退了两步，脚步竟有些不稳。
　　
　　他低声说：“你害怕我。”
　　
　　“我怕你？你又不是我老子！”
　　
　　他怔了怔，放下那只缠了纱布的手——似乎是被我用玻璃碎片划破的手。我刚松了口气，他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复又绷紧神经，我后背紧贴着墙，似乎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觉得他要再靠近一分，我就要疯了，要爆掉了！
　　
　　然而他只是把我困在墙边，再没有任何动作。许久许久，才听见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他退了一步，轻声道：“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
　　
　　我即刻领旨，猛地推开他，飞也似地逃走。
　　
　　外面依然下着小雨，雾似的蒙住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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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65 
　　回到家已是天黑。一进门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难得见我妈在家，雪白的衬衫还没来得及换，就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菜，隐隐闻到红烧鱼的香味。
　　
　　我缓缓走到沙发边。我爸说：“怎么了？脸色很差。”
　　
　　我跪坐在我爸脚边，把脸埋在他双腿上。他大掌抚着我的头，说：“我都知道，小谢出国了。”
　　
　　“我没能赶上。”
　　
　　“不是你的错。”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我侧过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里被电视光亮照得五彩斑斓。
　　
　　我说：“小时候我把可乐倒进鱼缸弄死了几百块钱的鱼，你就说不是我的错。我把你手机拆了害你错过重要电话，你也说不是我的错。我还把奶奶气得再也不愿来我家，你还是说不是我的错。从小到大，我难道什么都没有做错过吗？”
　　
　　他哑口无言。
　　
　　“爸，你头发都白了。”
　　
　　他笑：“我头发白了，说明你长大了。”
　　
　　人家都说老师的头发是被粉笔灰染白的，我爸呢？
　　
　　“爸，我去打工。以后再也不白吃白住。”
　　
　　“你长大了。”他笑容渐渐暗淡下去。
　　
　　毕竟是亲兄弟，相貌上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我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似曾相识的寂寞。我真是太笨，为什么在一天之内反复让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蒙上凄楚的色彩。
　　
　　“爸，你不希望我去吗？”
　　
　　“怎么会呢？”我爸笑了笑，比什么陈天瑾顾秦谢棣江卿白都帅多了，“今天怎么想起来说这些？”
　　
　　怎么想起来？是因为我爸孤零零的身影刺到了我的双眼？是因为我唯一的依靠去了国外？还是陈天瑾的一席话？
　　
　　最不可能离开我的人最先走了，恐怕明天太阳都会从南边升起。以后呢？我要像陈天瑾那样娶妻生子，平平静静过完余生吗？让我给一个小孩儿换尿布，然后再去为我老婆熬红糖水？让我像我爸这样晚年操心我孩子的未来？
　　
　　这绝对是我爸期望的。而我的期望……
　　
　　罢了，这世上不能只有尽如人意的事。表面上风风光光顺风顺水的陈天瑾竟一辈子在苦水里挣扎，小时候所敬畏的身为校长治学严谨的夏婉竟有着那样的过去，在我二十年生涯中陪我走过十六个年头的小白竟移民加拿大了……
　　
　　我可能曾经有过理想，有过期望，却遗失在一场梦里一场游戏里，现在，只想让眼前四十多岁的父亲省心一点。
　　
　　我打小最会折腾，我爸淡然得跟老神仙似的，八风不动。我爸一直这样淡然，心不浮气不躁。
　　
　　夏婉最后那段日子里，我爸掏心掏肺给她治，上十万元打水漂了，一片孝心尽到了，可结果呢？
　　
　　我家不比我奶奶，买套杯子还讲究什么成色，等她在病床上阖了眼后，我爸的存款剩了一半左右。谁知夏婉死后，财产全部冻结，我爸一分钱都没分到。来人对我爸表示同情，我爸当时没说什么。人家走后，他告诉我，他不是为那遗产，是为在老人有生之年多尽点孝心。况且少了个儿子，他得尽双份。
　　
　　我爸总是很容易宽容别人。我就真不信我爸这好性子的人能把陈天瑾逼得不得不报复。当年究竟是我爸做得过分，还是陈天瑾心胸狭隘？
　　
　　我妈端了菜上桌，一家人坐在桌边没什么话。大约从很久以前开始，爸妈之间就没什么话说，只听我一个人一会儿对着左边撒撒娇，一会儿对着右边发发牢骚。
　　
　　我爸虽做菜好吃，做红烧鱼却远不如我妈。桌上红烧鱼摆在我面前，香喷喷的还冒着热气。我尝了一口，头一次觉得味道不过尔尔。记得陈天瑾做的红烧鱼是会放辣椒的，记得陈天瑾是不能吃辣的。
　　
　　我扒了几口饭，回了房间。窗外路灯下似有人影驻留。我两手按在桌上，禁不住把草稿纸攥成破破烂烂的一团。我好恨那人！
　　
　　恨他耽误了我见小白的最后机会，恨他三番五次利用我伤到我爸，恨他始乱终弃，恨他若即若离藕断丝连，恨他当初就那么不声不响地闯进我的天地。幸福，朋友，理想，希望……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丢弃了！
　　
　　门响，我急忙躺到床上。门口进来一个人，低低叹息：“澡都没洗呢。”
　　
　　鞋子被脱了。床边陷下去一块，我爸轻轻摸着我的脑袋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呢。真不想你长大。以后不会跟爸要钱了，不会一心依赖着爸了，甚至不会回家了。要不是爸爸没机会陪你一辈子，真想永远照顾你……”
　　
　　有点明白他为人父的心思，一边想要永远疼爱着孩子，舍不得他离开自己，一边又没有能力永远陪着护着，只能任由他飞走。
　　
　　“真想养你一辈子。”
　　
　　我想起陈天瑾也说过要我不用好好学习，养我一辈子的话。
　　
　　“爸就你一个儿子。”
　　
　　我想起陈天瑾也说过，他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爸站起了身，关灯要走。
　　
　　“爸……”
　　
　　他回头看着我，缓缓坐回了床边。
　　
　　我咬了咬牙，低声道：“爸，我是真的喜欢他。”
　　
　　我究竟想说什么？想再伤我爸的心？想恳求他的宽恕？还是想给他打什么预防针？
　　
　　他只是轻声问：“哪个他？”
　　
　　我爬过去抱着我爸，禁不住哭了出来：“爸，我该怎么办？”
　　
　　他拍着我的背，又说：“爸就你一个儿子。”
　　
　　***
　　
　　一夜无眠，清早起来洗了个澡，头发滴着水就去开电脑，看见书桌上一团破破烂烂的纸团，我又开始头痛。再三犹豫，拨通了江卿白的电话。
　　
　　“安然，好早。”江卿白的声音特别疲惫。
　　
　　我挣扎很久挤出了一个“早”字，我说：“什么时候有时间？”
　　
　　“只要你开口，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我想找你谈谈话。”
　　
　　“你想通了？”
　　
　　“嗯。”
　　
　　“那你是想忘了陈天瑾呢，还是忘了小谢呢？”
　　
　　“我想……”我咬牙切齿，“我是去看病的！”
　　
　　“你要是早两天想通多好……等等，”他声音顿了顿，突然道，“你打开电视，看新闻频道。”
　　
　　我跑到客厅，我爸正在看新闻频道。
　　
　　5月12日晚一架由南京飞往加拿大温哥华的飞机不幸坠毁，原因尚待查清……
　　
　　
-->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是小强，小白是小强，小白是小强，什么都表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表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表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chapter 66 
　　眼前小白的家死气沉沉。我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一路跑来一刻不停，比一千五长跑还累，猛拍门，许久许久都没有回应。
　　
　　怎么可能有回应？
　　
　　我没能留下小白，小白上了飞机，飞机失事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我趴在门上，从头凉到了脚。
　　
　　那天路灯下，真的就成了最后一面。那天早上我还打了他一巴掌，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低着头忍着泪。那时他已经想告诉我他要走了吧？
　　
　　最后一面，我只留给他一个愤怒的背影。他临走前能回忆的，只有我那别扭的可笑的无理取闹的背影。
　　
　　第一面呢？
　　
　　那时候我还是个拖着鼻涕流眼泪的感冒的小孩儿，他着一身整洁的白色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我冲他打了个喷嚏，第二天我的感冒好了，他感冒了。
　　
　　“我叫陈安然，我家人喊我陈少爷，你也可以喊我陈少爷。”
　　
　　“陈少爷。”他喃喃开口，声音细得像个女孩儿。
　　
　　知道他的名字，居然是在第二天实在不知该唤他什么的时候。
　　
　　他奶声奶气地操着鼻音：“我叫谢棣。”拖着鼻涕，小衬衫却还是那么雪白。哪像我，不感冒时衣服也是乌七八糟。
　　
　　我说：“谢地这名字真难听，改成谢天好听。”
　　
　　他打了几个喷嚏，眼睛蒙上一层雾水，执拗地瞪着我说：“我不叫谢天，我叫谢棣。”
　　
　　我看了看雪白的谢棣，又看了看灰扑扑的自己，说：“那我叫你白。”
　　
　　“我不叫白，我叫谢棣。”
　　
　　后来我就喊他白，他不厌其烦地纠正我：“我不叫白，我叫谢棣。”
　　
　　大约维持了一个月，他才放弃。那时候觉得一个月真的很长很长，成天被一句“我不叫白，我叫谢棣”环绕。唯一的印象就是，这孩子好执着。
　　
　　就那么一个干净得像光一样透明的孩子，我从来没当回事。他那么干净的小孩儿，当然也不高兴跟我这么脏的小孩儿厮混。
　　
　　也就是有那么一天，我衣服太脏被骂了，然后看了小白横竖不舒坦，把他也蹭脏了，蹭完蹲在一边笑。他迷茫地看着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被他看毛了：“傻子！你衣服脏了！”
　　
　　他看了眼衣服：“你神经病啊！”
　　
　　然后我就犯起了神经病，把他人给扑倒了，把他白衣服给扒了，把他嘴给亲了。
　　
　　亲完，我得意地笑：“我妈说，要是这样对一个人，那个人就要跟我一辈子，我就要照顾他一辈子。”
　　
　　“流氓！”他嫌恶地瞥了眼我脏兮兮沾着油的衣服，两眼一红，眼看就要哭了，跟女孩儿似的。
　　
　　我慌了：“你不要哭啊，我照顾你一辈子么。”
　　
　　…………
　　
　　“安帅你记不记得你对我的山盟海誓？”这是他今年春节时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我的话。
　　
　　我当时想了很久，说：“你跟着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只是沉默很久，说：“八九不离十了。”
　　
　　同样是春节那段日子，我问他初一凌晨我吻他那次是不是他的初吻。
　　
　　他同样沉默了很久，回道：“不是第一次了。”
　　
　　原来他全都都记着，而我把一切都遗落了。可现在迟了，什么都迟了，我想挤出两滴眼泪，可眼睛又干又涩，有点疼……
　　
　　面前的门一下子就开了，我猝不及防跌了进去，入眼一对白皙的小腿。抬头望过去，只见小白全身只套了一件略长的白色衬衫，满眼疲惫地看着我，不禁有些回不过神来。
　　
　　“白……”
　　
　　他扶我站起来。
　　
　　“白……”
　　
　　他看着我。
　　
　　“你怎么不死在太平洋里？！”我猛地推他一下。
　　
　　他险些摔倒，靠着门垂下了头。
　　
　　“小白！”我一把抱住他，“小白小白小白……”
　　
　　小白任由我抱着，一声不响。我勒紧他，却觉得怀里仿佛空得什么都不存在，这感觉令人心慌。
　　
　　“小白你没事就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再放你走了。好不好？好不好？”
　　
　　怀里的身子有点颤抖，他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背，哑着嗓子说：“别这样。”
　　
　　我反倒勒得更紧：“好不好？你先说好不好。”
　　
　　他双手放在我背上，声音微颤：“你……放过我吧。”
　　
　　“做梦！”我推开他，准备进去搜他的护照。
　　
　　他急忙拉我：“别进去！”
　　
　　可我已经进来了，客厅里开着电视，早间新闻女主播正报道“昨日下午机场抓获三名贩毒嫌疑人”，“一名受害青年下落不明”云云。走到小白卧室，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我回头看了看衣衫不整的小白，又看了看狼藉一片的床上披着毯子打瞌睡的江卿白，一时有些腿软。小白一副挣扎着想要解释的样子。
　　
　　我对着江卿白道歉：“对不起，我来得不是时候。”说完，低着头连滚带爬逃似的出了小白的家。
　　
　　小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计较那么多做什么？我看着渐渐热闹的街道，想无所谓地笑一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是僵的，手脚都在哆嗦。五月的朝阳照下来，我却冷得像一头扎进了雪里。
　　
　　***
　　
　　回到家，我爸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清早摔下手机疯了似的冲出去的样子，想必让他好一通担心。
　　
　　我一脸无事：“小白没走。”
　　
　　我爸点点头。
　　
　　我笑着说：“早上没课，儿子去谋个营生。”
　　
　　我爸说：“你高兴怎样就怎样。”顿了顿，又道，“玩够了还是会回来的。”话虽这么说，眼里的得意却是掩不住的。
　　
　　走出家门，才发现根本没有去处。
　　
　　总觉得人少的地方太可怕，禁不住往人多的地方走。人一多，心里又没由来地慌了起来。
　　
　　每一个身影，每一张面孔都那么陌生。倘若哪天真的离开父母，就必需要一个人在汪洋一样的社会中漂泊。那些我没能珍惜的人，一个两个全都走了。真是越长大越没出息，不就是身边少些人吗？没人围着转，我陈安然照样是陈安然。转念一想，又不甘心：我所失去的，是怎样重要的人哪！
　　
　　坐在市民广场上望望天发发呆，像那些无所事事的老头子。我感觉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混吃等死。但那些老头子至少经历完了人生所必经，而我的人生才过去多少？
　　
　　不远处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孩儿追着蚂蚁一路爬到我脚边，面色不善地让我把脚抬起来。
　　
　　我说：“蚂蚁从五千米高空掉下来是怎么死的？”
　　
　　他这才给了我一个正眼：“饿死的。”
　　
　　我说：“绝望死的。”
　　
　　
-->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不？还有更狗血的~乃们想不想看？
本来真的想一心去读圣贤书来着，但是看到某童鞋的评论，实在不忍心……是不忍心被骂，不是舍不得你们，是不忍心被骂，不是舍不得你们，是不忍心被骂，不是舍不得你们……一万次自我催眠中…… 
                  chapter 67 
　　“蚂蚁从五千米高空掉下来是怎么死的？”
　　
　　小孩儿说：“饿死的。”
　　
　　我说：“绝望死的。”
　　
　　“蚂蚁不会绝望。”他仰着脖子固执地说，“把蚂蚁放进玻璃瓶里，它会一直爬一直爬，直到没有力气饿死掉。”
　　
　　“对于蚂蚁来说，饿就是绝望。”
　　
　　他哑口无言，瞪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但是蚂蚁不会放弃，不会放弃就是不会绝望。”
　　
　　这回轮到我哑口无言。
　　
　　他找到白色的石头在蚂蚁周围画了一圈：“我们老师说虫子最怕白色，用粉笔在蚂蚁周围画一圈，它就爬不出去。但是你看！”
　　
　　我果真蹲下身观察，只看见白圈内半身不遂的蚂蚁一颠一颠地绕着白线转了好几圈，再三犹豫之后终于一举冲出了白色的牢线。
　　
　　“它害怕，但是它不会绝望。”
　　
　　妈的！我连只半身不遂的蚂蚁都不如。
　　
　　我说：“老师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小孩儿拿手指碾死了那只蚂蚁，冲我得意地笑。
　　
　　妈的！我连个没开窍的小孩儿都不如。
　　
　　“你蹲地上干嘛？”小白的声音。
　　
　　我回过头，被他身后的阳光刺得眼睛一阵发黑。我站起身，顾不上头晕目眩，在小白和那个可恶的小孩儿面前落荒而逃。
　　
　　***
　　
　　正上课，小黑递给我一个特别小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贺卡。我打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小黑指了指后面。我回过头，又看见小白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小黑说：“我好似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滚墙角蹲着去！”
　　
　　小黑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又怨毒地瞥了小白一眼，然后真的跑到墙角去了。我顿时悔到肠子都青了，小黑一走，小白就跑我身边来了。我扶着额头，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往另一边挪，小白就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挤过来。
　　
　　我把贺卡丢回去：“你什么意思？”
　　
　　小白打开贺卡，说：“刚才在桌肚里捡到的。”
　　
　　“你……”我忍！
　　
　　他拿起我的笔：“你想听什么，我现在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白顿了顿，然后真的写了上去，写完后邀功似的递到我眼前。我一看到那遒劲有力的字，便开始心绞痛——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老师教的，为什么我的字和他比一个天一个地？
　　
　　罢了罢了，人家花了功夫的，十几年的毛笔字不是白练的。
　　
　　“要不是你，我恐怕真要长眠太平洋了。”小白支着下巴幽幽道，“我当时想，如果你能来，我就永远不走了。但是你没来……”
　　
　　我认真看着黑板。
　　
　　“我不甘心，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算是什么。”他轻轻捉住我手里的笔，问道，“安然，我在你心里算是什么？”
　　
　　我松开笔，一本正经道：“白爱卿，你逾矩了。”
　　
　　他讪讪收回了手，不再说话。
　　
　　尴尬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下课，学生陆陆续续出去了，小白堵在我旁边不让我走。我忍无可忍，踩上椅子准备翻出去，小白一把拉住我。
　　
　　“我和姓江的没做什么。”
　　
　　我挑眉：“姓江的？”
　　
　　“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啊？”我无比失望地叹了口气，“那等你们有了，记得让我当孩子的干爹。”
　　
　　“……你要相信我！”
　　
　　我拍拍他白生生的小脸：“白爱卿，朕相信你。”相信你就有鬼了！
　　
　　“你从来都没相信过我。”
　　
　　貌似是这样的。
　　
　　“你不是说不再放我走吗？又是骗我的？”
　　
　　这个“又”字是怎么回事？
　　
　　他两手攥着我的手腕，要拧断一般用力。我背靠着墙，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
　　
　　“安然，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我垂下眼，瞥见他肩窝里洁白的纱布，心痛。
　　
　　“白，我说过照顾你一辈子的，对不对？”
　　
　　他呆了呆，而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安然……”
　　
　　“叫陈少爷。”
　　
　　“陈……少爷……”
　　
　　“乖，”我拍了拍他的脸，拿起桌上那张贺卡，“以后每天一封情书，不然我立马抛弃你。”
　　
　　“陈少爷……”
　　
　　这究竟是在委屈小白还是在委屈自己？
　　
　　***
　　
　　小白近几天情绪高涨。积极的情绪是很有感染力的，小白虽把我也给振奋了好几天，但还是令我察觉到异样，暗自计划着小小刺激他一下。
　　
　　“白，你和小江哪个是在上的？”
　　
　　小白果然火了：“你怎么还是不肯相信我？！”
　　
　　“脾气这么浮躁，一看就是在下的。”
　　
　　“我当然是在上的！”
　　
　　我了然：“原来你们真的有过。”
　　
　　小白突然笑弯了眼：“你在吃醋？”
　　
　　我突然火了：“谁会吃姓江的醋。”
　　
　　小白摇手指：“醋味是盖不住的。”
　　
　　我翻白眼。
　　
　　小白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安然，你真的很自私。”
　　
　　我哼哼两声，不置一词。
　　
　　也许小白和江卿白真的没什么。
　　
　　小白的情书一直是一天一封，我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在了键盘下面，有时是没时间，有时是忘记，所以一封都没有拆，总而言之，我只是贪图收到情书时的喜悦。
　　
　　小白近来消停了点，不会再陪着我去移动营业厅上晚班，不会再隔三差五以冲十块钱话费为由来折腾我，也不会再对我和同事小妹妹的亲密关系说三道四。
　　
　　我跟我爸保证我不会辜负小白。我爸从鼻子里哼出声：希望如此。
　　
　　我扬言要给小白写一封情书时，唐露露跟我说：先把你那狗爬字儿练好，再把你那句子理清，修饰手法什么的就不强求了。
　　
　　我大挫，决意别出心裁，写封英文的。小白看我写英文的，肯定感动到哭。
　　
　　这个想法是在我抄论文时萌生出来的。论文是陈天瑾布置的，隔天就是最后期限，我情急之下上陈天瑾博客抄了一篇，陈天瑾博客里全是论文，但是都是英文的。我挑的那篇最短，却也耗了不少时间。
　　
　　虽然我英语一窍不通，但是我拿得出手的字也就只有英文。当年听说英语作文书法好，得分高。我苦练了整整一年，终于小有所成。想来陈天瑾看到我写得字还算认真，应该不会气背过去。
　　
　　结果次日到班上才知道原来还能交打印稿，我大挫。
　　
-->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情书，好杯具 
                  chapter 68 
　　陈天瑾越来越斤斤计较，从前只知道教书，其他一概不管，而现在小至课堂纪律，大至论文评分，无不锱铢必较，则差花五分钟对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我为那篇抄来的英文论文茶饭不思三天三夜，一心只想知道陈天瑾对它的反应。就如同把蛋下到鸭子窝里的鸡，一门心思惦记着。
　　
　　课上，我对小黑说起一件很丢人的事。
　　
　　昨晚我用移动营业厅同事小妹妹的手机号给陈天瑾发了一条信息：陈教授您好，我是宋年年，我想知道我的论文得了多少分。
　　
　　宋年年就是小黑名震天下的大名。我发“陈教授您好”五个字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给恶心到。
　　
　　陈天瑾回道：宋年年吗？写得不错，得了3分。
　　
　　哟，陈天瑾打分是五分制，小黑居然及格了。我又问：教授全都改完了吗？
　　
　　陈天瑾：是的，都看完了。
　　
　　我：那陈安然得几分？
　　
　　这回隔了好久好久都没回，我一边徘徊一边唱《一千年以后》，吓得同事小妹妹僵坐在椅子上，一直不敢向我要回手机下班回家。
　　
　　就在我自个儿都等不下去正要还了手机关店门的时候，陈天瑾那丫的终于回了：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改天发回去，到时候再看吧。
　　
　　小黑听我说完，表情扭曲了很久才扔出一句：“脑残！”
　　
　　我说：“我以前还做过更脑残的事。有次上了公交车刷完卡后，居然把卡丢进了投币箱里。我到现在还没重办呢……”
　　
　　“你……噗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滚墙角蹲着去。”
　　
　　“我不要。坐你旁边不容易引起陈教授注意。”
　　
　　“滚！”
　　
　　小黑迫于我的淫威，终于滚到墙角去了。谁知小黑一走，旁边就瞬间多了另外一个人——小白。
　　
　　好吧，我就是那种敝帚自珍的人。我想问小白我的情书写得怎么样，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旁敲侧击，没能套到只言片语。小白绝对是故意的！
　　
　　我正要自己捅破窗户纸，只听陈天瑾凑着话筒声音响亮道：“这是本学年最后一篇论文，也是同学们写得最认真的一次。”
　　
　　底下掌声一片。
　　
　　真是，有什么好鼓掌的！
　　
　　小白在我耳边说：“安然你拍那么响，手不疼吗？”
　　
　　我放下手，干笑。
　　
　　陈天瑾又说什么“已经一一拜读”、“其中一篇全篇由英文所作十分出彩令人印象深刻”云云。底下掌声不断，场面就跟领导上台讲话一样，台上一句话台下鼓掌十五秒。
　　
　　最后陈天瑾说：“请同学们按学号依次上台朗读。”
　　
　　一时鸦雀无声。小白在我耳边小声道：“安然，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我拭泪。试问在场哪位陈天瑾班上的公子小姐不是脸色青白，气息微弱？只是我表现得比较突出而已。
　　
　　陈天瑾温声道：“一号先来。陈安然？”
　　
　　我认命地走上台。陈天瑾微微笑着递来我的论文，眼中狡黠的光彩似曾相识。我恍惚间发现，他已经配好了新眼镜，镜片亮得能照出我傻兮兮的脸。
　　
　　他扶了扶眼镜轻轻叫了我一声，我才如梦初醒，一低头，发现话筒已经递到我手里了。我顿时冒了一身冷汗，把脸埋进稿纸里，生涩地念了起来：“ Small……white……honey……”
　　
　　念了三个词，我愣了。这是啥？我手里拿的确实是论文而不是给小白的情书？？？
　　
　　陈天瑾要笑不笑地站在讲台旁边。我恼羞成怒，放下话筒低声道：“你故意的！”
　　
　　陈天瑾转过脸来，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小白’一般译成‘Bai’。还有‘honey’一般放在人称前面。你应该改成‘Honey Bai’。”
　　
　　我真想把手里的稿纸捏成团砸他脸上！但是整个教室一百多号人看着，我……我忍！
　　
　　“我不念了！”
　　
　　陈天瑾眼镜高光一闪：“你说什么？”
　　
　　我急了：“你到底要怎么样？”
　　
　　“今天有时间来找我。”
　　
　　见他目光诚恳，我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下去吧。”
　　
　　我一头雾水地跑回座位。
　　
　　“一号嗓子不舒服，所以取消吧。”
　　
　　听他这句话，我差点被自个儿口水呛死。
　　
　　这根本就是陷阱！陈天瑾居然还给了我一分。底下的评语是：娱乐性很强，但稍有偏题。另：你的字写得真不错！
　　
　　偏题就是偏题，你还稍微偏了，真做作！
　　
　　小白傻了吧唧问我：“你嗓子不舒服？”
　　
　　我摇头。
　　
　　他又说：“你们在上面嘀嘀咕咕说什么了？”
　　
　　我把手里那张纸给他：“上次给你那个是论文吧？你看这个就明白了。”
　　
　　小白噗嗤笑了出来：“安然你太可爱了。”
　　
　　“你才可爱！你们全家都可爱！”
　　
　　小白埋头看我的情书，忍笑忍得脸蛋通红，伸过颤巍巍的手就要蹂躏我。
　　
　　我佯怒：“滚！我要和你分手！”
　　
　　小白呆呆问道：“安然，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对不对？”
　　
　　墙角小黑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我指着书问小白：“小白，‘向隅而泣’是什么意思？”
　　
　　小白指着小黑说：“就是像小黑那样。”
　　
　　小黑闻言，幽怨地瞪了我一眼，对着墙角继续怆然。
　　
　　小白拿过我手里的书，不大高兴道：“你怎么在看语文？”
　　
　　我不说话，看了看讲台上陈天瑾沾满粉笔灰的衣袖，心虚地垂下了头。
　　
　　“实在听不进去，就别来上课了。反正下学期换老师。”桌下的手被他拉住，他投过来的眼神无比安慰。
　　
　　我摇头，头一回对小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你给我时间，我迟早会忘掉他的。”
　　
　　小白点头。讲台上陈天瑾扔掉断了的粉笔，重新拿了一根。
　　
　　天边飘着阴云朵朵。我一时兴起，给小白唱起了《同桌的你》，小白痛呼狗耳聋了。
　　
　　想来小爷是什么人？怎么能被姓陈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答应去找他，转眼抛在脑后，谁知狭路相逢，在校门口远远就看见那丫的挽着一个纤细婀娜的女子。
　　
　　女子身怀六甲，为什么还能纤细婀娜呢？为什么呢？
　　
　　我大惑不解：“陈天瑾真抠门，那么漂亮的老婆不好好喂，饿得这么瘦，我看在眼里自个儿都站不稳了。”
　　
　　小白高深莫测：“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策略。”
　　
　　我嗤之以鼻：“陈天瑾还懂策略？”
　　
　　“你傻啊？陈天瑾需要什么策略？人家一句话说出来就是一步棋，还是让你猜不到后招。他比你想象得聪明多了。”小白看我的眼神跟看不成器的儿子似的，“哪像你？连策略都不懂！乔老师一怀了孩子的女人，还有人敢饿她？肯定是她自己折腾得。”
　　
　　“她被陈天瑾唬弄傻了？”
　　
　　小白笑：“不是唬弄傻了，是迷傻了。女人打扮得漂亮，还不是为了吸引男人？何况怀了那么大孩子，更不能失去魅力。”
　　
　　“女同性恋打扮不是为了吸引男人吧。”我瞧着那对纠缠不清的身影，感慨道，“陈天瑾真不会照顾人，那孩子没几天就要生了吧？他怎么还让Tina上街？这条街危险得很……”
　　
　　“还早呢。大概七月份才出生。”小白拖着我往大门走，“快点回家。”
　　
　　我死活不动：“我不要过去！”
　　
　　小白拿我没办法：“那我们是在这儿等他们走了再走，还是从西大门走，还是翻围墙呢？”
　　
　　我沉吟片刻：“小白，我们过去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好不？”
　　
　　“不去！一会儿醋坛子又翻了。”
　　
　　“我像是会吃醋的人吗？像吗像吗像吗？！你和姓江的上床我都没说什么！”
　　
　　小白瞬间露出一副像是被狗咬了的表情：“你还是不肯相信我！”
　　
　　我信你就有鬼了！信你就有鬼了！你就有鬼了！就有鬼了！有鬼了！鬼了！了……
　　
　　“不一样，毕竟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和他，在你心里面的地位永远都不一样。他说的你都相信吧？”小白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啧啧，恒顺醋厂要倒闭了。小白你怎么可以断人家财路？”扳回一局，扯平！
　　
　　他突然轻轻一笑，看上去有种莫名的森冷：“我要是说他没有和乔老师上床，你信么？”
　　
　　我信你就有鬼了！信你就有鬼了！你就有鬼了！就有鬼了！有鬼了！鬼了！了……
　　
　　“看，你根本不信我。”
　　
　　“你说的是真的？”妈的，我嘴贱！居然真问了。
　　
　　小白丢下一句“乔老师肚子里塞了棉花不成”就往大门口走。
　　
　　我追在后面大叫：“停下！别过去！”真跟个傻子似的。
　　
　　妈的，这小子肯定故意往那边去的！
　　
　　我追上去又是哄又是骗，最后不顾面子在大庭广众下威吓道：“再闹我跟你分手！”
　　
　　小白表情扭曲：“谁跟你在一起了？”
　　
　　“你……”我气急败坏地堵在他前面。
　　
　　他很粗鲁地把我推到一边：“滚！要分手早分手！”
　　
　　我经不起他一推，弱柳扶风倚着路灯杆：“啊……好痛……唔……嗯……呀灭爹！”
　　
　　他眼角抽搐地别过头装作不认识我，脸色涨红原因不明。
　　
-->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这是一个杯具，你们别对他抱太大希望 
                  chapter 69 
　　次日下起了雨，小白一上午没有出现，果真是生气了。
　　
　　我故意没带伞，等他送来。结果啊……小子居然狠下心肠了！
　　
　　雨天心情不好，我满腹惆怅等在楼下。赏雨？烦躁，没那个心情。我就在柱子旁边用脚赶苍蝇。好吧，我和苍蝇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起躲雨来着。
　　
　　背后冷不防响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声音：“没带伞？”
　　
　　陈天瑾什么时候走起冷艳型路线了？
　　
　　我赔笑：“教授您昨天找我干嘛？”
　　
　　“给你一样东西。”
　　
　　说罢，打开电脑包，慢条斯理地掏啊掏，我看得心急火燎，恨不得上去帮他一把。我汗都要冒出来了，他才抽出一叠文件夹夹好的讲义时——靠，我以为要给我什么好东西呢。
　　
　　“凭你那成绩去考试恐怕又要挂科。这个拿去看吧，有不懂的就问。也许能对考试有点作用，这次考试很重要。”
　　
　　“哦。”我接了下来。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僵硬得像是洗得板结的衣服，穿在身上不痛不痒，但是心痒。
　　
　　“一起走？”他望着飘着小雨的天空，把刚拿出来的伞收了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我。
　　
　　我呆滞，没伞怎么走？
　　
　　“雨又不大。”
　　
　　雨中漫步么？果然有情调！爷舍命陪君子，屁颠屁颠跟了上去。然后我后悔了，陈天瑾一路跟我谈学习，谈原子力学，谈量子力学与相对论，然后谈到各种美好的哲学，然后……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夸张化了。数次欲说还休之后，我阴沉地开了口：“下雨天不要说这么压抑的东西。”
　　
　　“那你想说什么？”
　　
　　他回过头不经意地一笑，我脑子就秀逗了：“不如我们谈谈人生，聊聊理想？”
　　
　　“理想？”他眼神古怪得看着我，下面估计想说“你还有理想？”
　　
　　我只当对着空气说话：“你不是在伦敦住八年吗？我听说那边特别漂亮。”
　　
　　“嗯，很漂亮。就像下着小雨一样，雾蒙蒙的。”他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眼角弯弯的像是在笑，眼神却很迷离。
　　
　　我看着他的侧脸傻笑：“确实雾蒙蒙的，跟包子刚出炉的雾气一样，嘴馋想吃，但看不清又烫手，就是吃不着。”
　　
　　“怎么？你想去伦敦？先学好英文，免得丢人丢到西欧去。”
　　
　　妈的，你嘲笑我么？！
　　
　　“你英文真差！高中英语是谁教的？”
　　
　　“乔缇娜。”
　　
　　“……”
　　
　　我看到他表情很纠结——没错，很纠结！
　　
　　“雨下大了。”
　　
　　大街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跟傻子似的慢慢吞吞地走，我发现我俩特有默契，步调十分一致，我顿了两步，刻意把它给打乱了。
　　
　　“雨下大了。”我又说一遍，“老师您不是有伞吗？您要喜欢淋雨就把它借给我好么？”
　　
　　“你又不是女生，淋点雨还怕感冒发烧？”陈天瑾心不在焉取了眼镜往身上蹭水。
　　
　　其实淋雨有益健康，这是听我闺女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但我要是感冒发烧，小白会伤心的。
　　
　　又闻陈天瑾开口：“还是说，你不想让别的什么人担心你？”陈天瑾有读心术不成？
　　
　　我恍然抬起头，他依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走在稍前方。
　　
　　如果是小白，肯定不会让我淋到一点点雨，就算我不想撑伞，他也会替我撑着。陈天瑾不一样，他不会为我撑伞，而是陪我淋雨。
　　
　　小白永远知道我需要什么，而陈天瑾永远知道我想要什么。
　　
　　正出神的功夫，头顶上一暗，抬眼就看见陈天瑾握着伞柄站在我面前。镜片上面水滴雾气一塌糊涂，几缕柔软的头发垂得很低，时而滴下水珠。
　　
　　“发什么呆？拿着！”
　　
　　我仓惶抬起手，正覆在他小指和无名指上，我急忙往下移了几分。那只手追了下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不知是谁的手还是伞在抖动，整个伞晃了几晃才勉强停稳。
　　
　　“很凉。”他不着痕迹收回了手，就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在试温度。
　　
　　哪只手更凉，大家心知肚明。
　　
　　“陈天瑾。”
　　
　　好久没当他面喊他大名，有点别扭，他倒是习以为常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暗暗吸了口气：“我现在和小白在一起，我不能对不起他。”说到底，我哪个都对不起！
　　
　　“我明白。”
　　
　　他说他明白。
　　
　　“就送你到这，我先走了。”他一脸无事地对我笑了笑，“下次别故意不带伞了。”他朝着刚才过来的方向又走了回去。
　　
　　还是一个被雾一样的雨衬得无比温柔的背影，一个渐渐被雾一样的雨吞没的背影。我想叫住他，喉咙酸涩，开不了口，鼻子也酸得不敢吸气。
　　
　　遇到小白的时候，那厮顶着伞悠哉悠哉从我后面靠近，在我背后冷不防冒出一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有伞不用，抱怀里当宝贝么？”
　　
　　我一看到小白，气不打一处来，对他拳脚相加。小白不甘示弱，重重在我肚子上锤了一拳，害我半天直不起身子。我打人都不敢下重手，这下反而是我吃了大亏。
　　
　　小白白了我一眼：“疯子！”
　　
　　我疯疯癫癫绕着他转：“你不生气了？不生气了？不生气了？”
　　
　　小白幽幽叹了口气：“安然，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眼睛望着天边的雨，眼神有点飘。
　　
　　我愣了一下，大怒：“你跟江卿白上床我还没计较呢，你居然说我对不起你！”
　　
　　小白恨恨地用手肘撞我肚子，然后扬长而去。
　　
　　然后我一连三天没看到小白。遇到这种情况，我应该恐慌才对。但是每天都能看到卡在我家门锁上的小信封，小白总之不会真的生我的气，随他去吧。鸟儿飞再高，总有归巢的一条。
　　
　　小信封如常放在了我的键盘下面，数了数，已经有十来张了，我打算挑个良辰吉日一封一封看了。
　　
　　后来小白还是沉不住气，先来找我了。看到我和同事小妹妹有说有笑，居然没有一点不满。后来小妹妹要去约会，托我一个人看着店，先走了。
　　
　　我其实也不想呆了。在移动营业厅上晚班虽然很闲，但是太晚。薪酬一般，但像小白这样的无业游民是无法了解等工资的喜悦的。
　　
　　要说工资又高又稳定的工作，当然是教师。听说教师工资又要涨。
　　
　　我想起当年高一课堂上，老师让学生上台说自己的理想。五分之二的同学说要当医生，五分之二的同学说要当老师——这两种职业用来唬弄老师是最有效的。老师这项职业开始流行，恐怕要追溯到文革结束的年代，而医生流行起来的年代便不可考了。
　　
　　总之我也未能免俗，上台正了正衣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人名教师。”
　　
　　我们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就老师呗，你还“一名人民教师”。
　　
　　我打入了想当老师这五分之二的阵列，另外想当医生那五分之二中当然要有小白。
　　
　　小白当时上台简介明了地说：“我想当医生，救死扶伤，为人名服务，为社会献力，在奉献中得到公众的认可，实现人生的价值。”
　　
　　我记得万玉花那个女人夸小白说得好，请同学们鼓掌来着。小白就在掌声中酷酷地走下台，转眼笑趴在课桌上了。
　　
　　呵……理想啊！
　　
--> 作者有话要说：老师什么的，最虚伪了 
                  chapter 70 
　　关上店门，小白沉默似金地站在一边，像是要把自己融进黑暗里。
　　
　　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一声不响地拖住了他。有时候至交之间，只需要这样的亲昵来化解隔阂——至交？是指兄弟？很亲密的朋友？
　　
　　我有时候真的迷惘，觉得小白应该扮演一个时刻在身边给予鼓励的角色，而不是走进我的情感世界。我不忍那样一米阳光般的他陷在黑暗里，融进黑暗里，消失在黑暗里。
　　
　　但我说了，我们是恋人。恋人应该这样亲昵地肩并肩，手指若即若离地碰撞着紧接着握在一起，可以嗅嗅他身上的味道，无事生非地说：
　　
　　“你身上有江卿白的味道。”
　　
　　“哪有？你那什么鼻子？！”小白火气还是很大。
　　
　　我委屈了：“都好几天了，还在生气。”
　　
　　“……”
　　
　　我哄他：“不生气啊不生气。今天我送你回家。”
　　
　　当然，假如小白家不是在我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我是不会送他的。
　　
　　小白反常地没什么表示。我逗他开心，他无动于衷。总之只要我不提江卿白，他就很平静。
　　
　　走到小白家楼下，我俩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妈的你俩眼睛瞪着地面，看我走毛啊走？！我难得深情一回，你就不能配合一点！”
　　
　　小白不说话。
　　
　　“小白。”
　　
　　“嗯？”
　　
　　“我喜欢你，真的。”看见前面低垂的头没有任何动静，我拔腿就要跑，一转眼被拽住了胳臂，我顿时冒出冷汗，“我……我错了，下次不说了。”
　　
　　“你再说一遍。”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羞涩难当地开口：“小白我喜欢死你了，恨不得做成人偶，永远挂在书包上，每天来兴致了就捏捏玩玩儿。”
　　
　　小白脸色都不带闪一下，重新拉起我的手，朝我家的方向走。我大惑不解。良久，他才给我一个沉静的解释：“最后再陪我走一段吧。”
　　
　　“还走？都十二点半了。”
　　
　　我走在后面。小白也不管我，像是一个人在走，说话也像是在自说自话：“我以前上学都会走这条路，因为会经过你家。不管你有多迟，我都会等你。有时候我起晚了，你就先走了。”
　　
　　我内疚：“没注意过。”
　　
　　小白仍在自言自语似地述说：“每天走在这条路上，想着的都是可不可能等到你。一直觉得，如果你同我一起走，我就不用再为这些烦心。可我错过太多次了。江卿白说得太对了，失去过一次，才懂得把握。可一切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奢求不得。”
　　
　　我明白他说的意思，想说些什么，脑中七拼八凑也组不全一个句子。
　　
　　“安然，你其实很善良，善良得有些傻。也偏执得傻。以前我发烧，你替我请假，还因为老师不准假而和她争得面红耳赤。”他目光迷迷蒙蒙仿佛望见了另一个时空。
　　
　　我记得我不顾万玉花的责骂执意送他去医务室。最后又嫌医务室的老师不认真，逃课带他去了医院。后来因为这件事一直和万玉花关系不和。可是我心虚地发现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是为了逃课还是为了送他看医生。
　　
　　小白很伤感地说：“可能这些对于你来说都不算什么。但是我喜欢你对我好，你以前一直对我特别好。”
　　
　　“你说的什么话？我现在对你不好吗？”
　　
　　“好。”他对着我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憔悴，恍如大病初愈，“安然，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说多了就不值钱了，我望着天不开口。
　　
　　“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谁说我不喜欢你？！”
　　
　　“安然，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
　　
　　“我说过我会忘了他！小白，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简直要跪下来求他。
　　
　　“你对我很愧疚对不对。我刚才说了，你太善良太偏执。你对每一个被你拒绝过的女生都那么好，哄着劝着，直到人家厌烦。”
　　
　　“你厌烦了？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和你在一起，这个时候你要告诉我你厌烦了？！”
　　
　　他摇头：“不，我不会厌烦。我和她们不同。我把你放在这里。”
　　
　　他握住我的手，抵在他心口，隔着一层肋骨和皮肉，犹能感觉到心脏突突地跳动。他轻轻凑上前，轻触了下我的唇，转瞬间又退了回去。
　　
　　我甩开他的手，没心没肺大吼道：“你装什么纯情？！给你你不要，不给你你又来考验我的良心。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不能把心撕成三份，一份送给你，一份丢给他，再一份藏起来装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好过一点！我说了会如他所愿忘记他就一定做到，我说过你是我的也一定不会放弃！你一直了解我的，为什么又要说这种欠打的鬼话？！”
　　
　　“你真的好自私！”面对我的狂躁，他皱着眉摇头，“你根本配不上陈天瑾。陈天瑾那样的人，身边容不下你这么执迷不悟的人。”
　　
　　配不上——刺一样地扎入。我从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说，更没想到说出口的人是小白。我配不上陈天瑾！
　　
　　我冷笑：“我配不上他。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小白的脸霎时间白了：“我是次品。你对我的喜欢只是局限于挂在书包上想捏就捏，不想捏就丢一边的人偶。在你眼里，我就和一个玩具没什么两样。”
　　
　　我心一沉：“不是这样的！”我拖住他转身欲走的身子，死皮赖脸缠了上去。
　　
　　这像什么？夜深人静空旷街上路灯下的依依惜别？情人分手？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失去更多次。小白终究是敌不过我的死缠烂打的。早知如此，便不用费那么多口舌，厚着脸皮抓紧就好了。
　　
　　小白送我到家，像是要分手了似的，两道目光一会儿都舍不得移开。我方才说的话，被他原封不动搬来：“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真的像分手一样！我挪不动步子。是在我家楼下，他又一次吻了我，真的像分手一样！
　　
　　交握的手心留下一块温热的项坠，连着一条凉凉的链子。我似被反射的光线刺伤了眼睛，猛地丢出三米远，失声叫道：“什么东西？”
　　
　　小白拾了回来，又塞进了我衣袋。我惊觉方才的举动含了些许做作和虚伪。小白揽着我的腰，凑在我肩头轻轻嗅着衣服的味道。我心头五味繁杂。
　　
　　死皮赖脸地把小白连哄带骗地拖进我卧室。宽衣解带时，他一脸坦然，反倒是我率先泄气。
　　
　　他拉好衣服躺平了说：“你想以此证明什么？”
　　
　　“证明我喜欢你。”
　　
　　他突然笑了，今晚的笑容看上去总是特别动人：“我记得你高中时做证明题总是不走寻常路，陈天瑾每次都说你是伪证明，但你屡教不改，我行我素。”
　　
　　我在他身侧躺好，说：“我行我素多个性啊？”心里却翻腾得厉害，我的证明题从来没有对过，我知道我失败在哪里，一直知道，但不想改。
　　
　　“高考证明题扣了六分吧？不然你就能上M大了。”小白的脸离得很近，几乎令我看见其中自己的倒影，“何必走那么多弯路？就像在迷宫里转，明知道终点怎么走，还执迷不悟。别人多担心你啊？”他摸了摸我的眼角，眼神比看儿子还亲昵，“你以为把时间耗尽了，就可以不用面对终点对吗？”
　　
　　我一把捉住他的手：“你在影射什么？”
　　
　　“很多。”他叹了口气，“别装了，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懂？所有人都对你暗示过，包括你自己，只是你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暗示，而刻意扭曲别人的用心，误解别人的好意，你总以为自己是对的。所以我说你自私。不但自私，还单纯得很，太容易受骗。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用一辈子都说不完。可我们没有那种相携到老的默契，你也没有听我说完的耐心。”
　　
　　“哪那么多废话！你想要对我说什么？为人处事？还是道德伦常？我就是听不懂，你闭嘴就好——”
　　
　　“我在教你怎样成为一个配得上陈天瑾的人。”
　　
　　原来是想说这个。我已经没有高攀人家了，还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小白见我沉默，有些急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其实——”
　　
　　“论才学，我当然比不上他。做人方面……我还不想把自己和一个连亲生母亲和兄弟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相提并论。”
　　
　　“他没有错。”
　　
　　“你也在替他说话了？”
　　
　　“我不想替他说话，放在以前，我甚至会抱着私心诋毁他。我私心很重的。”
　　
　　“少来。我们三个人，数他私心最重，其次是我，最后才是你。”
　　
　　“你排反了。”小白摇了摇头，耐心地说着，“岔远了。我说你配不上他，并不单单是指才学和做人。安然，他和你的人生经历截然不同，所能承受的压力也相差甚远。好比我只说了一句你配不上他，你会立马反驳，喜怒全部写在脸上。而陈天瑾呢？就算你把他诋毁得一钱不值，他一样能笑笑地冲你点头。他能平静地面对家人的疏离，至亲的逝去，绝症的折磨，至爱的抛弃，甚至是——”
　　
　　“你说得太深奥，”我毫不犹豫打断他，“明知道我听不懂，你故意这么说的。”我翻个身，不再做声。
　　
　　
-->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出来没有啊？渊不是块写文的料，啧啧啧啧，回头读一遍被恶心到了 
                  chapter 71 
　　
　　小白也不说话了。我睡不着，他想必也没睡着。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大半边天花板影影绰绰。从小到大也有那么多个晚上，和小白挤在我的小床上。那时我们是肝胆相照的兄弟，现在是我口中所谓的恋人，可却疏离了千分万分。
　　
　　我打碎这一片沉寂：“小白，你变了好多。”
　　
　　他的声音同我一样没有波澜：“你也是。”
　　
　　“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我反手牵住他的手。
　　
　　“当然好。”
　　
　　他一声落下，我就翻过去搂住了他，他往床边蹭了蹭，我往他那边挤了挤，他又蹭，我又挤。终于无路可退，他才皱眉说道：“安帅你以前不会这样脱我裤子的。”
　　
　　“因为我以前不知道我喜欢男人。”我觉得我的脸皮很有功底，“你不是说你和江卿白是清白的吗？不如我帮你破身，不拿回扣的。”
　　
　　“我在上。”
　　
　　“不行。你明天又不用去上课，我还要上课呢。”
　　
　　“那是我吃亏。一次一百块。”
　　
　　“好便宜。”
　　
　　“那就一千。”
　　
　　“赊着。等我发工资就给你。”
　　
　　这会儿功夫，小白就被我脱得光溜溜了，脸上红云一抹，双眼紧闭，像条刚出锅的红烧鱼任我所为。我咽了口唾沫，有股莫名的紧张。
　　
　　这是有生以来过得最放荡的一个晚上。
　　
　　在我又啃又舔又咬最终看着那白玉似的身子顿觉无从下手而想要退却的时候，小白不耐烦了。我怯生生地问他：“我们……改天好不好啊？”
　　
　　小白眼中闪过一丝光，侧望着窗口轻轻问道：“改天？”
　　
　　我咽了口唾沫，感到两人身体某处的冲突，□而灼热。为什么我会说出这么混账的话来啊？可小白就像天人一样，给人碰不得的感觉。也不是碰不得，是不能碰，似乎原因在我，不在他。
　　
　　他清莹的目光移到我脸上，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捧着我的脸轻轻吻了上来。那唇就像品尝香软美味的甜品，细腻绵柔，目光里流着情丝，似把人牵起来，绑起来，缠起来……
　　
　　我就像坠进了一个梦里，挣扎着，喘息着，但不愿醒来。小白在我脸颊轻吻一下，低低唤了声“安然”。我迷迷蒙蒙应了一声，骤然感觉到一条腿跨过我的腰。恍若梦醒，我惊疑地看向小白，下一秒身体就被握住，我不自禁地轻哼出声，便迎来小白一个轻柔的吻。
　　
　　我有些莫名的惊慌，小白手指的挑逗越发肆虐，我抓着他双肩有些颤抖：“白……你要……做什么？”
　　
　　“然，今晚把你完整地交给我……就一晚，可好？”
　　
　　欲泣的眼眸，哀求的语气，我似乎触到了什么不寻常的细节，却又弄不清楚，精神被吞噬，完全无法思维，口中还记得问着：“白，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让我抵在他柔软的入口，然后咬着下唇没有任何准备地坐了下来。不要说他，连我都疼。我完全没入他处子般柔嫩的内里，只听喘息声连成一片，他俊秀的眉睫近在眼前，眼睛阖着，眉头紧蹙，咬紧的双唇在我第一次试探下骤然张开逸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我的理智立马断了线，扣住他双肩，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他又一次咬紧了下唇，原先莹润的眼眸好似碎成一片一片。
　　
　　我如同失了性的野狼，在紧致的包围中横冲直撞，不知什么时候不再那么干涩，每一个动作都温热黏腻。我沉醉在自己越加急促的往返中，全然看不到小白的神情。
　　
　　耳边有什么声音不绝如缕，是小白在叫我“然”。记忆力仿佛有过那么一次，有人叫我“然”，被我冷言喝止，后来那人，便一直叫我“安帅”。当时，我对那人说，只有我老婆才可以叫我“然”。
　　
　　意识仿佛瞬间冲出欲海的海面，我看着眼前惨白如将死的面容，惊觉我正在伤害那人——那个纯净如阳光的人。
　　
　　他睁开眼，清莹的目光在问我为什么停下。
　　
　　“白……”我低唤一声，心里开始绞痛，低头亲吻他颈边窄窄的伤痕。
　　
　　“不疼……你只管继续。”他拭去我额头一层汗，伸手揽住我，两条长腿缠了上来，不是那种勾人的妩媚，是那种刺人的痛。
　　
　　我发现我也不过是一直迷失的羔羊，任人宰割，在欲|望面前手无寸铁，连喜欢的人都不能保护。我俯下身吻着他，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不息的震颤中越发明显的痛苦。
　　
　　他一点都没变，受再多委屈，都为我着想。
　　
　　我想起幼儿园的时候，小白总把蛋糕推给我，告诉我自己已经吃过早餐，转眼就饿得趴在桌上不能动。
　　
　　一年级的时候，他把试卷答案写在橡皮上递给我，学期末我抽屉里堆了二十多个写满漂亮字体的橡皮。
　　
　　五年级的时候，他陪我去挑战欺负我同桌的六年级同学，全身都是伤居然还能把那人扑在地上不得动弹。
　　
　　初三中考的时候，我把他替我削的铅笔弄断了，他又把自己削好的铅笔借给我，我却不知道他自己用了什么。
　　
　　高一的时候，我心血来潮要每早练长跑，他一大早就来我家楼下等我，我还流连着被窝和美梦，就让他自己去跑，他居然真的去了。后来他告诉我，一切只因当时我对他说：“你身体炼好了，以后可以欺负欺负我的人。”
　　
　　还有呢？还有呢？越来越多的事情涌上来，潮水一样冲击着我的心。我迷失在他身上太久，久到不辨是非。
　　
　　谁说人在高|潮中的目光是迷离的？小白的眼睛雪亮，像一颗耀眼的星星，要在这一刻让我记住他一切的清明澄净。
　　
　　心头好似急刹车的公交，猛地一晃，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目光是痛的，像是把心撕开呈上来请人享用。我和他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吗？我们曾是朋友……一辈子不离不弃的朋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
　　
　　他的苦痛熬了过去，我伏在他身上喘息。身体的满足告诉我我喜欢这样，精神的空虚告诉我我不喜欢这样。小白莹白的肌肤在窗外的光照下黯淡却夺目，让我移不开眼。脑中一个念头一闪即逝，我亲手毁掉了一个神祗。
　　
　　那么美好的男孩，他的十九年走过来应该有阳光，而不是活在我的阴影下，他应该有过同甘共苦的好兄弟，而不是我这个不入流的无赖，他还应该有过漂亮的女友，而不是一直暗恋我这个没心没肺的青梅竹马……
　　
　　他说我们是青梅竹马呢——如果一切都回去多好，我依然把这种词当做兄弟间的玩笑，这样，小白还是我从前的小白。
　　
　　我想要补救这一切，却只剩下用心爱他这条路，他不接受，便要逼迫他接受——我居然在逼迫身边最亲近的人！
　　
　　小白转过头，凑上来轻轻一吻：“不要想太多，睡吧。”
　　
　　尽管两人的身子有些距离，我还是感觉到腿上被什么蹭到，滚烫滚烫。我靠过去摸到手里，小白羞耻地别开脸，脸颊透着我从未见过的绯红。我抱住他，一边替他纾解，一边听着压抑的喘息声，不禁情动。
　　
　　待我又一次覆在小白身上，欲图不轨的时候，小白不忘举起手指提醒我：“两千了。”
　　
　　我们对视片刻，同时噗嗤笑了出来。只是他笑得那么苦。我吻着他说：“别让我再看到这种笑，好难看。”
　　
　　他回吻我，迷醉地说着：“不会再让你看到。”说罢，双腿又攀上我的腰。
　　
　　小白像只被我揉烂的白风筝，本该翱翔在天空中，却叫我生生扯了下来。小白今晚丢了样东西，像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我摆布。我觉得有个空洞需要填补，却始终填不满。
　　
　　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到最后小白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一身疲惫，见他背对着我，光洁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下，被夜光照得泛起月白。完全没有睡意。我一手攀上他的肩，吻着他的后颈，一路舔到耳根。
　　
　　“你还有力气？”
　　
　　我笑：“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那含义你懂吗？附庸风雅。”
　　
　　我摇了摇他：“最后一次。”
　　
　　他哑着嗓子问：“真的？”
　　
　　“嗯。”
　　
　　“我……累了，让我趴着好吗？”
　　
　　“好。”我又扑了上去。
　　
　　最后一次，我一定要证实什么。我的证明不是伪证明，只是你们看不懂。
　　
　　小白的后背光洁如玉。我口干舌燥。
　　
　　“白，你放松点啊。”
　　
　　小白不吭声，想是又咬住了嘴唇，我顺着细腻的颈侧摸过去，触到一片湿冷，惊了一跳。
　　
　　难怪不肯面对着我。
　　
　　我撤身回来，有些歉疚：“对不起。”
　　
　　他同时也说：“对不起。”
　　
　　我愣住。
　　
　　他背对着我抹眼睛：“对不起，我没想吓到你的。”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心酸地开口：“白，我以后不欺负你了。”揽着他的肩膀，我闭上眼，心里乱得很。
　　
　　就在我未睡即睡之际，才听见他回了一句：“那我以后不让你欺负了。”好可爱的一句话……
　　
　　梦里有人在吻我，一点一点，像细细密密的小雨，湿湿冷冷，身子却很温暖，似乎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心地睡着过。
　　
--> 作者有话要说：小那个白啊，太可爱了，我都舍不得他了 
                  chapter 72 
　　一早就被窗外亮堂堂的光刺醒。
　　
　　我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再滚一圈……扑通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小腰酸痛不已。眼一睁，一眯，小白不见了！
　　
　　想我昨晚赊下不知几千的帐，辛苦上夜班打工得来的钱是没可能够的。
　　
　　床单是整洁。小风打窗口吹进来，凉爽清香，往外看去，窗口一张床单在五月的阳光下飘扬。
　　
　　啧，小白真贤惠！
　　
　　啧，小白是怎么从我身下抽出床单的？
　　
　　不枉我昨晚床榻上一句一句海枯石烂的情话说得口干舌燥。回想起他柔顺的态度而扭捏的迎合，再看这收拾的清爽明亮的房间，不禁错觉昨晚的无限风光一派旖旎尽是梦一场。
　　
　　日上三竿，顾不得别的念想，我飞速洗漱，抄起书包就往外赶。半途手机响，害我手忙脚乱，差点撞翻过马路的超载公交。
　　
　　“白，你怎么走那么早？不好意思见我么？别怕别怕，哥了解，哥是过来人。哥一早起来寂寞难耐，可第一个就响起你了。今天还来我家吗？”我对着空气抛了一记媚眼，招来路人状若同情的目光。
　　
　　“早餐在桌上，你吃了没有？”他顿了顿，“你这会儿喘什么呢？”
　　
　　我笑：“刚闯红灯跑过一个路口。早饭没吃呢。来不及了，我要迟到了。”
　　
　　“你还怕迟到？”
　　
　　“我是乖宝宝，从来不迟到。”
　　
　　“哦，我懂。”小白声音了然，“第一节什么课？”
　　
　　我加快脚步，一个“陈”字险些出口，急忙打住，冒着冷汗说：“英……英语。”
　　
　　小白说：“然，你别骗我，我能背下你的课表。”
　　
　　我一时无言。
　　
　　半晌，才爆出一句：“你他妈知道还问我！”
　　
　　他笑：“生气了？来收拾我啊。我在你后面。”
　　
　　我回头，鬼都没见着。
　　
　　他说：“我在马路这边，你走回来。”
　　
　　我又趁着绿灯剩三秒冲了回去：“臭小子你在哪呢？”
　　
　　“在我长宽二点四的大床上睡回笼觉呢。”
　　
　　我骂了一句。他笑说：“不逗你了，你快去上课吧，不要迟到了，我晚上再打给你。”
　　
　　他说完就挂了。我回过头，红灯还剩七十五秒，正准备闯，路边举红旗的大爷冲我吹哨子，响亮无比。直到我匆匆赶到大教室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哨音，不绝如缕。
　　
　　陈天瑾对我的迟到习以为常，我对他的处罚也习以为常。
　　
　　他点了点前面的桌子示意我坐下。不巧旁边正好坐在唐露露和小黑中间，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热情似火。小黑永远是话最多的那个，满口的问题也很让人反感——什么陈天瑾为什么对我待遇特殊啊，什么什么今早为什么迟到了啊，什么什么什么看我气色不好昨晚是否去做贼了……
　　
　　我摊摊手：“陈天瑾对我特别关注是因为我引人注目呗。迟到是因为昨晚做贼了呗。你问我什么贼？当然是采花贼……”
　　
　　唐露露不合时宜冒出一句：“吃窝边草的兔子不是好兔子。”
　　
　　我怔住，半晌才嘟哝道：“你说谁是兔子呢？我是吃兔子的大灰狼。”
　　
　　唐露露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神不宁。
　　
　　晚上去上夜班，还一直心神不宁。
　　
　　同事小妹妹在和男友发信息，一脸花痴。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桌上摆得端端正正的广告单好似一幅黑白肖像，整个营业厅像是灵堂，诡异而安静。我伏在桌上，侧头看见窗外一枚清朗的明月，好似什么人的眼睛。
　　
　　我闭上眼睛，小白似在我身边苦笑。我对他说：别让我再看到这种笑。
　　
　　他说：不会再让你看到。眉眼弯弯，苦笑依旧。
　　
　　我说：我以后不欺负你了。
　　
　　他笑：那我以后不让你欺负了。
　　
　　说着，他伸手把我的头发拂向一边，然后转身。我急忙拉住他。他回头，整张脸变成了陈天瑾的模样。
　　
　　我问：小白呢，把小白还给我。
　　
　　他静静看着我，无动于衷。突然觉得窒息，无边无际的压抑感袭来，我哀求地握紧他的手，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关头，我猛然惊醒。眼前有什么一闪而过。台前坐着一个人，温文儒雅，落落大方，衣冠端端正正，领带一丝不苟，眼镜纤尘不染。
　　
　　我嫌恶地丢开他的手：“你做了什么？”
　　
　　陈天瑾笑：“只是看，没动手。动手的是你。”他摆了摆方才我在梦中握住的手。
　　
　　我皱眉，捂鼻子：“鼻子都被你捏破了。”
　　
　　“让我看看。”他立马站起，探身过来，“我修过指甲了。”
　　
　　我扭头躲开他的手：“陈教授今天挺闲的？”
　　
　　他讪讪坐了回去：“在校外不用这么称呼。”
　　
　　“哦……叔叔怎么有空来看侄子？”
　　
　　他神色僵了僵，扭头：“谁说我是来看你的？”
　　
　　我乐了：“哦。叔叔来冲话费还是办套餐？充话费去找那个小妹妹。”我指了指旁边同事小妹妹，正看见她色迷迷地盯着陈天瑾，一副恨不能把眼睛贴在陈天瑾脸上的样子。我清了清嗓子，又道：“你来办套餐的吧？这个给你，自己看。”我递给他一张广告单。
　　
　　他望了我一眼：“办套餐你拿提成？”
　　
　　我摇头。
　　
　　他指了指单子：“那我都办了。”
　　
　　我气闷：“好，我马上给你办！手机号！输在那里面！”我指了指桌上的小盒子。
　　
　　他笑着，飞速按了几下。
　　
　　妈的，耍我！小爷马上把最贵的全给你办了。我在电脑上唰唰唰飞快地操作：“密码！还是输在那里面。”
　　
　　他笑意更甚，活像一只千年狐妖。我不假思索点了确认，打印机唰唰唰打出单子。
　　
　　我摆出一个对着镜子练了一整天的猥琐专业笑容：“欢迎您下次再来。”然后向陈天瑾呈上发票。
　　
　　他没有伸手接，依然高深莫测地笑着：“给我干嘛？”
　　
　　“不给你给我吗？”我白了他一眼，往发票上一扫……妈的，还真是给老子的。
　　
　　陈天瑾为什么背得下我的号码？还有我的……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密码的？！”
　　
　　陈天瑾摊摊手：“我还知道你学费卡的账号和密码。”
　　
　　我拍案而起：“你究竟是来干嘛的？！”
　　
　　同事呆愣愣地看着我们。
　　
　　他皱眉：“坐回去！”
　　
　　我然后就很没骨气地坐回去了。
　　
　　好半晌，才抬起头，只见他神色舒展，目光温润如玉：“今天心里不大安宁，所以过来看看。”
　　
　　我嘟哝：“坏事做多了。”
　　
　　他凄凄然笑了笑：“上了年纪的人，总容易做贼心虚的。”
　　
　　“上了年纪？”
　　
　　他依然笑着：“比上了年纪都不如。”
　　
　　我心里一抽，针扎了一般。见他依然笑意盈盈，异常恼火：“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敛了敛笑容，低声道：“你说过，我笑起来很好看。”
　　
　　我懵了，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点下班，陈天瑾在对面干坐到十二点。同事小妹妹扭扭捏捏凑过来说，那是你叔啊？
　　
　　我点头：“一辈子只有一个的……叔叔。”
　　
　　陈天瑾在旁边重复：“一辈子只有一个的……”
　　
　　小姑娘问，真的是你叔吗？和你长得确实挺像，但人家比你帅嘛。给个手机号码，下回我帮你值班吧……
　　
　　陈天瑾那厮笑得无比纯洁，给我同事留了顾秦的号码，把人打发走了。看我杵门口，他说：“走啊？”
　　
　　“你自己怎么不走？”
　　
　　“我和你一起走。”
　　
　　我撇撇嘴，低头：“哎呀，我鞋带散了。”
　　
　　他也没看我。我又拆了右边鞋带：“右边也散了。”拆完右边拆左边，“怎么左边又散了……哎呀，右边……”
　　
　　“你走不走？”听不出不耐烦。
　　
　　我说：“鞋带它们又调皮了。您先走吧，我训诫它们。”
　　
　　他叹了口气，把我拎起身，亲自蹲下给我系鞋带。我看着他弯腰屈膝，顿时浑身不舒服。
　　
　　总觉得给别人系鞋带是件很折面子的事，万一那人不领情，抬脚一踹，多丢人啊！
　　
　　他系好鞋带，起身喊我走。我低着头舍不得走：“哎呀，叔叔您系的鞋带真好看，还那么结实，怎么系的？我看看……”
　　
　　说完又要弯下身，却被他揪住。他说：“别叫我叔叔。”说完就朝我家的方向走。
　　
　　我又乐了，追上去道：“那我叫你什么？爸爸的弟弟？”
　　
　　他侧头看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车呢？怎么不开车回去？”
　　
　　“我没开车来。”
　　
　　我回头瞥了眼路边的车——他当我睁眼瞎吗？
　　
　　时至午夜，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偶有汽车飞驰而过，分外萧瑟。
　　
　　陈天瑾说：“你怎么不送送你同事？一个小姑娘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我说：“你刚才怎么不讲？”
　　
　　他不鸟我，继续说：“夜深送女士回家，下雨给女士打伞，吃饭请女士点餐……这些还用我教？”
　　
　　我肃然点头，陈天瑾不就是靠这些把Tina勾到手的吗？
　　
　　但陈天瑾说：“我不就是这么对你的？为师身体力行地教，你怎么学不会？”
　　
　　我气结。你他妈对着男人做这些，我能学会么？
　　
　　我扭头。路边橱窗玻璃上照出两个并行的影子，稍矮的那个萎靡不振，昏黄灯光下仿佛脸色蜡黄，真真一副瘾君子的模样。
　　
　　“你今天精神不大好。累了吗？”陈天瑾朝着我眼睛伸来一只手。
　　
　　我仓忙躲开。那手又很自然地垂下，没有一点尴尬。
　　
　　并肩同行，总有一点摩擦。他还靠得这么近，指尖冰凉如玉。我攥着满手的冷汗，往右边躲，他不知不觉就跟了过来。直到我险些撞上路灯杆，才被他拉到左边。
　　
　　他勾住我的肩，再也没有放，若有若无一声叹息，同多年前那个过完马路依然牵着我的手的陈老师如出一辙，那么宠溺和柔情。宠得化了人心，柔得酥了人骨。
　　
　　我侧过头，长睫毛下面氤氲着雾气。他知道我在看他，却假装没看见。
　　
　　天上月亮圆圆，同陈天瑾一样散着温柔的光辉，好像存在了千年万年，好像我从一出生，就认识了这种莫名的情愫。
　　
　　陈天瑾恍恍惚惚轻轻开口：“一辈子只有一个的……”
　　
　　我是鬼迷了心窍，一点点靠过去，缠过去，吻上去。
　　
　　多少年，还存有初恋般悸动，昙花盛开一般的迹象。他就像昙花，在我生命最美的年华绽放，却又日趋枯萎。
　　
　　不，他还是野玫瑰。一碰上去，便疯狂到忘情，没有临别的惋惜，没有分离的痛楚，一个吻，堪比一场雨，雨前是沉闷，雨中是清凉，雨后是凄寒，但那还是一场雨，一场不愿终止的美。
　　
　　我曾梦想可以在大街上拥抱他，可以在光亮下亲吻他，现在梦想成真了。大街的路灯下，我们好似一簇火和一团冰，奋不顾身地紧贴着，恨不能融在一起。
　　
　　那种冲动是真的，可惜“一辈子只有一个”的感情已经不再单纯。
　　
　　他有他的家庭，我有我的责任。他有他的命运，我有我的人生。
　　
　　再分开，我已经不敢看他的双眼。
　　
　　一辆车疾驰而过。一阵卡农舞曲响起。
　　
　　我接起手机：“白？”
　　
　　
--> 作者有话要说：小瑾出场真的太少了
等等，等我把小白解决就让小瑾回来
另外，那个……存稿用完了…… 
                  chapter 73 
　　
　　我瞥了陈天瑾一眼，继续缓缓迈步。
　　
　　小白哑着嗓子问我：“你今天说话倒收敛了不少。和谁在一起呢？”
　　
　　“我……一个人呢。”我摸了把汗，这孩子真的好敏锐。
　　
　　陈天瑾百无聊赖地叼起一支烟。
　　
　　我干笑：“你说晚上打给我，还真是晚呢。”
　　
　　他“嗯”了一声，不说话。
　　
　　“你……唔，那个……怎么样了？”怪我不体贴，早上都没问他。
　　
　　陈天瑾目光若有若无往这里扫了一眼。我额头开始冒汗，小白说的什么完全没听清，只满口敷衍道：“要好好休息。”
　　
　　小白没好气道：“什么好好休息？我是说下个月有初中同学聚会，你去吗？”
　　
　　我又摸一把冷汗，恨不能请教陈天瑾，他在我面前和Tina通电话时是怎么保持镇静的。
　　
　　我对小白说：“你去我就去。”
　　
　　小白说：“你去吧，难得联系上初中同学。我不能去了。到时候记得不要喝酒，不然你回不来了。他们拉你去溜冰也别去。还有你注意点……”
　　
　　“聚会才下个月呢，你那么早说这些干嘛？”
　　
　　“不止聚会，你生日那天也别胡闹。”
　　
　　我站定：“下个月我过二十岁你也不来吗？”
　　
　　他沉吟片刻：“不去。以后聚会我都不会去。”
　　
　　见到陈天瑾之前那股心神不宁的感觉再度袭来。我看了看陈天瑾，他鼻子嘴巴冒着烟，好不惬意。
　　
　　“为什么？”
　　
　　“安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他缓缓说道：“你和陈天瑾的照片，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传的。”
　　
　　“啊啊。”
　　
　　“我不是故意趁人之危见缝插针。你们分手的时候，只是单纯地想保护你。”
　　
　　“哦……”
　　
　　“你晕倒后在医院那天，我说的那些话确实是想让你误会陈天瑾。我道歉。你能……能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错了，那些话，是……是我和乔缇娜的协议。”
　　
　　我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她原以为我不知情，把照片给我看，并且让我协助她。我威胁她不要发，她当时同意了，但条件是让我挑拨你们的关系。”小白声音颤颤，陈天瑾还在吞云吐雾，我瞪着他，看烟雾消散，那优雅的轮廓逐渐清晰。小白在那头继续道：“我一直……一直没忍心下手。后来她真的找人发了照片。我本来可以置身事外，但实在看不惯陈天瑾那样对你，所以才……说出那些话。真的只是……忍不住就说出来了。”
　　
　　我沉默。
　　
　　“安然，我很自私对不对？”他好似哭了。
　　
　　我恶狠狠骂：“臭小子瞒了我这么久！”
　　
　　他吸了吸鼻子：“那天你和陈天瑾说，你不能对不起我……我都听见了。其实一直是我对不起你。”
　　
　　陈天瑾已经点上了第二支烟。
　　
　　小白继续说：“我一直希望你快乐。不希望你为了我而活，为我强颜欢笑，为我故作幸福。其实和陈天瑾在一起，你才能真正开心。”
　　
　　“屁！你哪只狗眼看我开心了？！”
　　
　　“安然，你自己都没发觉，你只有在他怀里才会安安静静闭上眼睛。他的课，你哪怕听不进去也从不缺席。无论什么情况下看到他，你都会眼前一亮。就连从噩梦中惊醒，你口中都反复叫着他的名字……安然，我说这些不是怨你从未真心待我，只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语中含着笑意，“只是你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吗？你的欢笑你的泪水，全部都是给他的。”
　　
　　你的欢笑你的泪水，全部都是给他的……
　　
　　好样的，小白，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我没资格说分手。我们从来都只是朋友。”
　　
　　我差点气背过去。
　　
　　“安然，我只想告诉你，陈天瑾是真心爱你的。”
　　
　　我一声不响，陈天瑾在对面点上了第三只烟。
　　
　　朗月清风，仿如伴着小白低低的声音，回响不尽……
　　
　　“我也是。”
　　
　　而后是一阵让人烦乱的忙音。
　　
　　我看着手机出神。陈天瑾酸酸地说：“聊了这么久。你家小白怎么了？”
　　
　　我把手机丢尽口袋，继续往家走：“别惹我。老子刚刚被人甩了！”
　　
　　陈天瑾镜片闪了闪：“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
　　
　　我瞥了他一眼，反省：是不是我刚做了亏心事，小白给我惩罚呢？
　　
　　“失恋就失恋。我明天还能追回来。”
　　
　　陈天瑾沉默地在我前面走了两步，回头说：“对不起，我以后不来找你了。”
　　
　　我摇摇头：“找我也没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小白也不会凭白无故吃醋的。”
　　
　　他笑了笑，指尖点了点我的额头：“好男儿就该拿得起放得下。”
　　
　　我点头，笑：“拿得起放得下。”
　　
　　好男儿应该拿得起放得下，哪怕是一辈子只有一个的东西。
　　
　　陈天瑾笑得坦然，把嘴里的半截烟送进我嘴里。我尝试着吸了一口，呛了……
　　
　　“咳咳……你怎么……咳……喜欢这么浓的味道。”
　　
　　“提神的。”
　　
　　我想不通陈天瑾这样的人居然还用提神。
　　
　　陈天瑾淡淡笑着：“不清醒的事，做过一次就够了。”
　　
　　我默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陈天瑾的意见已经不会有冲突了。所有的一切正是因冲突而生，冲突淡了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天边有几分红色，如同被火灼烧得隐隐泛红的玄铁。
　　
　　从前小白和陈天瑾都对我说，不喜欢城市。
　　
　　陈天瑾说，城市的白昼不似白昼，浑浊不堪。
　　
　　而小白说，城市的夜晚不似夜晚，嘈杂不已。
　　
　　没错，城市昼夜的界限被模糊了，白昼的天空阴沉肮脏，夜晚也没有应有的沉静透明。夜晚的天空就是那般暗红。
　　
　　而今夜天边那抹红分外灼目，渲染着不安的氛围。
　　
　　陈天瑾与我同时开口，同时欲言又止。
　　
　　尴尬地转过头，暗自雀跃片刻，我才问他：“刚才小白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那厮装模作样：“他说了什么？”
　　
　　“你听见后没什么要对我说的？”我偷偷看着追随着他的步伐，有些期待，却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他说：“没有。”
　　
　　期待落了空，我复又沉默。只听陈天瑾疑虑地问出口：“谢棣今天怎么了？”
　　
　　我没好气道：“我还想知道怎么了呢！毫无预兆就把我给甩了，昨天还一起……”我差点噎住，抬眼看陈天瑾脸色，没能看见隐在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
　　
　　“昨天？”
　　
　　我吞了口唾沫，心一横，脱口道：“昨天一起过夜嘛。”
　　
　　他“哦”了一声，扭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有些急。
　　
　　“哎，陈……教……叔叔……”我心一慌，跟了上去，支支吾吾道，“昨天是他让着我的，我没有……”
　　
　　“嗯，我知道了。”陈天瑾看也没看我。
　　
　　我一时觉得五脏六腑胀得满满的，有些喘不过起来。
　　
　　是谁说的男儿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陈天瑾在身边晃了两晃，站定步子，背对着我掏出一个药瓶，取出不知几片药放进嘴里生生咽了下去。我忍不住伸手去拿那个药瓶，被他一把攥住手腕。药瓶滚落在地上，瓶身上赫然写着“阿米替林”几个字。
　　
　　陈天瑾攥得我手腕生疼，指下边缘一圈皆是苍白无血色。我抬眼看陈天瑾，想让他放开。他亦是面无血色，明净的镜片折射着寒光，化作一刃刃锋利的刀片，把我逼到死角，寸寸凌迟。我愈挣，他握得愈紧，手臂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太过用力还是别的什么。
　　
　　我好似做过一个噩梦，梦中我目不能视，双手被紧缚。那个绑住我双手的人在我耳边低低诉说着什么，随后松开了我的双手。我问他爱不爱我，他说不出口，我嘲笑他，然后他……
　　
　　只是一个很真实的梦罢了。好一段时间里，我都这么对自己说。如今却发现那些谎言多么苍白，面对眼前这人，我什么都做不了。爱不得，恨不得，在那双眼睛下面，我所有的心思被晒出来，只有怕得后退，畏惧得毫无尊严。
　　
　　渐渐地，他手上力道浅了，目光也逐渐清明，看着我腕上的红痕露出一分歉意。我脱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陈天瑾转过脸不看我，低声问道：“你说昨天谢棣委身同你过夜？”
　　
　　我不答话。
　　
　　他表情很复杂，似乎不想提，偏偏又问：“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我木然望着天边的红云，那里像是着了火，红得妖异，红得邪魅，教人移不开眼。
　　
　　陈天瑾惨白着一张脸说：“你就不担心他出事？”
　　
　　出事？我心里咯噔一下，瞪着陈天瑾吃吃道：“他……我睡着后……他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陈天瑾镜片一闪，拉起我快步向前。我在后面一边挣一边摇头：“不会的！你放手……不可能的。”
　　
　　陈天瑾回过头责骂：“你难道没听出谢棣那些话就像是……”
　　
　　遗言！
　　
　　木然被陈天瑾拖到小白家附近。
　　
　　浓烟四起，火光冲天。
　　
　　谁还记得昨晚春帐摇曳间，情人间的低语？
　　
　　白，我以后不欺负你了。
　　
　　那我以后不让你欺负了。
　　
　　
--> 作者有话要说：哎……哎……表抽我，以后另起炉灶，写篇完全关于小白的文，可以不？ 
                  chapter 74 
　　
　　别再让我看到这种笑。
　　
　　以后不会让你看到。
　　
　　然，今晚把你完整地交给我……就一晚，可好？
　　
　　早餐在桌上，你吃了没有？
　　
　　别骗我，我能背下你的课表。
　　
　　…………
　　
　　小白，到底是我欺负你。
　　
　　我不知道小白家的大火烧了多久。我要冲进去，陈天瑾拉疯狗似的拉着我。我疯狗似的对他拳打脚踢，他箍住我的腰纹丝不动。
　　
　　熊熊火光映在他沉静的脸上，莫名生出古怪的协调感。用小白的生命照亮的面容，想想就觉得心寒。
　　
　　我猛地推开他。两人双双趔趄着退了数步。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目光死沉。我最恨他的沉默。
　　
　　白色的墙壁被火舌舔舐着，火舌触及不到的地方被熏黑。看着耀眼的火光，眼前渐渐幻生出黑影，我仿佛看到小白站在火海里持着电话同我谈笑的景象。火场的热风扑面而来，熏得我呼吸不畅。
　　
　　我跪倒在地上，冲着陈天瑾大吼：“都是你的错！”一时间泪如雨下。
　　
　　陈天瑾靠近我蹲下身来，双唇紧闭，眼里映着烁烁红光。我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水毁了的丹青，红与黑是主色调，画的主角是未曾露面的房子的主人。小白一声不响地离开，那么洒脱，那么得意，空留我二人匍匐在地，演一场没有主角的荒唐戏。
　　
　　陈天瑾拈着袖子细细擦拭我的眼睛，拭完左边拭右边，拭完右边袖子已经全湿了。
　　
　　我很想再冲他吼一句，却没那力气和勇气。
　　
　　第一次在陈天瑾面前哭，多丢人啊？我想要眼前的人是小白，想要小白替我擦眼泪，小白在我身边安慰，再丢人也只丢给小白看，再难过都有小白陪着。而如果小白在我身边，那火场里的那个人又该是谁？
　　
　　对此小白会说什么？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小白，你所成全的，不过是一枝救不活的玫瑰。
　　
　　窗上有火星飞溅下来，烟花一般。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清晰。
　　
　　陈天瑾拉起我要走。我不动，被他一把背起。刚穿过一排一人高的冬青树，两人就扭打在草地。陈天瑾不知用什么手法按着我，叫我动弹不得。
　　
　　“你放手！我要叫人了！”
　　
　　陈天瑾把脸贴在我耳边，柔声道：“冷静一点。也许谢棣不在里面呢。”
　　
　　我反问：“那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有事的。安然，相信我。”
　　
　　想不到我们之间还有人说得出这句话。小白为的只是这个吗？
　　
　　小白……谢棣……小白……
　　
　　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我躺在草地上默默流泪。眼前红色的光晶莹闪烁，漂亮得一塌糊涂。
　　
　　***
　　
　　我是哭着被陈天瑾背回家的。陈天瑾不时回头看我是不是还醒着。其实醒着和睡着有什么区别呢？就像活着和死了没区别一样。
　　
　　我本以为陈天瑾不愿见到我爸，只会看着我上楼，然后离开。我想回去小白家，但不知为什么，当着他的面，我不敢回去，就像怕碰碎一件精致昂贵的工艺品。
　　
　　可陈天瑾没有离开，他一直把我送到我家门口。我木然站在门前，陈天瑾揽着我的肩按响门铃。门内出乎意料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然后我爸站在门口愕然看着我们。
　　
　　我无不疲惫地叫了声“爸”，迈开沉重的步子径直往我房间走去。瞥见留在餐桌上的早餐，不禁再次落下泪来。身后一阵忙乱的动静，我回过头，看见陈天瑾企图进门被我爸揪住了衣襟的景象。
　　
　　两人看着我，我咯咯笑着，踏进了房间。外面传来我爸低沉的呵责声还有陈天瑾平静的警告声，我锁上门，靠坐在床脚，看着窗外飘扬的床单发呆。
　　
　　客厅的兄弟俩许是冰释前嫌了，居然没有任何争吵。
　　
　　二十多年的恩怨呢。小白，你看见你的影响力了吗？
　　
　　房门被钥匙打开，我爸居然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陈天瑾进来。
　　
　　我警觉地站起身：“你出去！”
　　
　　他望着我：“安然……”
　　
　　我爸在他身后说：“你走吧。”
　　
　　“安然。”他依然望着我。
　　
　　“既然安然让你走你就走吧。”
　　
　　“不行，我不放心。”
　　
　　陈天瑾说着，又往我这边靠了两步。
　　
　　“都是你的错！”我慌乱之下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
　　
　　“是，是我的错。”
　　
　　我手边的东西一样接一样地歇斯底里地砸过去，他有时躲开，有时接住，有时干脆站在那里任我砸。
　　
　　我最后尖啸着把键盘扔过去。他接在手里，喝道：“够了！”
　　
　　我身子震了震，后退一步，指尖触到一片硬纸片，低头一看，是一封封的小信封。足足二十封，都是小白写给我的，我还一封都没有看过——我居然一封都没有看过！
　　
　　打开最上面的一封，小白的字体龙飞凤舞，好不飘逸。一字一句，像是刻在卡片上，更像是雕在石碑上——
　　
　　然，我很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这些话看得进去也罢，看不进去也罢，就当是给我个机会对你说一说心事……
　　
　　然，我知道你一封都没有看。就让我永远这么写下去吧，让我永远只为你一个人执笔，只为你一个人全力以赴……
　　
　　……最傻的话，最辛酸的话，最疼惜的话，被我打乱了，散了一地。泪水沾湿了卡片，晕开一大片墨迹。我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坐在那堆信封前面一张一张地排序。
　　
　　陈天瑾走到我旁边静静看着我，我爸在门外静静看着我们，我抬起头，望见卡在床头的又一张信封，定是小白临走留下的。陈天瑾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立刻替我拿了过来。
　　
　　我指尖颤颤，生怕撕坏了信封和卡片。陈天瑾干脆替我拆开。
　　
　　卡片上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是昨夜情到浓处，我对他说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说得不错，在这之前，我根本不懂这句话。这句话该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回想我当时班门弄斧似的对他说出口是多么可笑。
　　
　　陈天瑾握住我的手，抽出那张卡片，轻声道：“别这样。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他一说话，我就哭出声来。
　　
　　这种事向来都是小白做的，这些话向来都是小白说的。小白，你可是受够了？
　　
　　白，你说我的泪水全部是给陈天瑾的。你现在满意了？我当着陈天瑾的面为你哭成这样。
　　
　　陈天瑾抢走了我所有的卡片。我推他，打他，抓他，他都不还手。我累倒在床上，他拿着热毛巾替我敷眼睛。摸到枕头下的项链，我又是止不住地哭。
　　
　　我第一次在陈天瑾面前哭，我第一次知道他还会有这种慌张错乱痛苦的眼神。我在哭着折磨他。
　　
　　他捧着我的脸，侧着头看我，半痴地问：“换做是我，你会哭吗？”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干脆埋着头继续哭。陈天瑾在身边轻声宽慰着，我爸在门口看着，各怀心事，纠结错杂，只有我是毫无目的地哭着，睡去了。
　　
　　我梦见了小时候。
　　
　　一个看上去并不大的少年在前面看着我，目光波澜不惊。我哭着，说：奶奶第一次对我发火。他把我拥入怀里，泪水全湿了他的衣裳。
　　
　　转眼又变了一个场景。夕阳残照，我和少年并肩坐在台阶上，少年看着我吃蛋糕，目光痴迷而沉醉。
　　
　　再而是我房间。少年问我：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少年承诺他不走，留着陪我。转眼醒来，身边没有一个人，我哭闹着问我爸他去了哪里。我爸说不知道。
　　
　　然后我置身在高中喧闹的大会堂里，周围十分嘈杂。我挑衅地看着不远处斯文俊雅的青年，说：新来的？
　　
　　他目光迷离，其中的痛苦是我从未见识过的。他指尖轻触我的脸，最后滑到我的下巴，微微抬起我的脸，清冷的声音说：“你都……你都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猛然惊醒。环顾一圈，周围没有一个人，又缩了回去。阳光洒进来，照出整洁的房间。我一阵恍惚，已经分不清现在是哪一个早晨。那个少年是梦？火灾是梦？还是说，从那个少年离开的早上，一切都从未发生？
　　
　　我爬下床，看见一尘不染的书桌上叠放着一张张卡片，心顿时沉了下去。
　　
　　家里没有人，清冷得很，我打开大门，一张小小的信封飘落在地。
　　
　　眼前出现一双洁白的运动鞋。
　　
　　我仰头。来人对着我温柔地笑：“醒了？我刚才去买了早餐。”
　　
　　
--> 作者有话要说：你说你想知道小白死了没？你还说你希望小白有个好的小受？喵了个咪的，等我写完不就晓得了嘛 
                  chapter 75 
　　我哑着嗓子问陈天瑾：“你不是说小白也许当时不在家里吗？”
　　
　　陈天瑾不说话，给我一个沉寂的侧脸。
　　
　　我捏着手里的信封，缓缓道：“他今天又送来给我了。他应该还在的。”
　　
　　陈天瑾意味不明地看了那信封一眼。
　　
　　那场火烧得那么大，也许新闻会报道的。我匆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找遥控器。翻遍了客厅也没有找到。我又爬回去捡起那信封，刚一到手，就被陈天瑾夺了过去。他将它三两下撕成了碎片。
　　
　　我目瞪口呆。
　　
　　陈天瑾看着我的眼睛：“你可不是我认识的安然。”
　　
　　我坐在地上，又不争气地落下泪来。陈天瑾拥我入怀，颤声道：“不要在我面前为了别人伤心成这样。”
　　
　　***
　　
　　我决意再也不见陈天瑾。总之，只要不去上他的课，就不会见到他。
　　
　　小白承诺的“情书”仍然一天一封，风雨无阻。猫眼里根本看不到。我藏在楼道里一天一夜，都没有看到小白的踪影。隔天看见两封信一起塞在门缝里，有点不寒而栗。
　　
　　小白的手机一直关机。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江卿白的名片。如果小白只是躲着我，一定是躲在江卿白那里。我直接循着地址找过去。小白哪怕想躲，也来不及。
　　
　　见到江卿白的时候，他刚好下班。看得出他精神不是很好，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倦怠，一看就知道是好几晚没睡好的结果。我心里一沉，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见了我，皮笑肉不笑：“来找我？不好意思，今天下班了。改天预约吧。”
　　
　　我期期艾艾：“小……小白呢？”
　　
　　他挑了挑眉：“你找那个小白？”
　　
　　我点点头。
　　
　　他弯起嘴角笑了笑，望了我一眼，转身走回身后的大厦。我心知没这么便宜的事，却还是跟了进去。
　　
　　不出所料，江卿白转进一楼洗手间，我刚跟进来就给了我一肘子。我捂着肚子靠在门上，又被他撞到膝盖倒在地上。
　　
　　“你还有脸找他？！”江卿白踹了我一脚，垂头看着我，“有种跟他去啊！已经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了。你满意了？”
　　
　　我躺在地上，呆呆望着天花板：“什么都不剩了？”
　　
　　江卿白顿了顿，说：“就算剩下什么，你也不配得到！”
　　
　　我捂着剧痛的肚子蜷起来。
　　
　　江卿白恨恨地又踢了一脚：“你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反正现在他不在了，我杀了你给他陪葬！”
　　
　　陪葬。
　　
　　我靠着冰凉的地面抖了抖。
　　
　　江卿白连看我都懒得看：“我看还是你自行了断吧。”
　　
　　“还不是时候。”
　　
　　江卿白并不搭理我，整了整领带，往门口走。我抬脚一扫，把他绊倒在地，他一声还没骂完，就被我击中下巴。
　　
　　“你个疯子！”
　　
　　我俩结结实实打了一架。江卿白眼镜歪着，被我打得鼻子流血。我脸上没什么伤，只是身上疼得很，脚踝使不上力气。
　　
　　江卿白趴在水池边洗脸，洗着洗着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他抬起湿淋淋的脸，说：“我得不到的，你也得不到。”说完，鼻腔又蜿蜿蜒蜒流下一行血水。
　　
　　我于心不忍，抽了几张纸巾给他。他倒也不客气，接过去就擦：“会喝酒吗？我请你去喝酒。”
　　
　　江卿白开车的时候，鼻血还在流，用了不知多少纸巾。我揉着脚踝，侧过头盯着他手里沾了血的纸巾看。
　　
　　他瞧了瞧我：“你在看什么？”
　　
　　“我想起来以前我和小白跟人打架，小白被打得鼻子流血。”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侮辱我。”
　　
　　江卿白面色不改：“他对你可真好。”
　　
　　我无话可说。
　　
　　江卿白带我去了一家酒吧。刚一进去就被激烈的重金属乐震得眼前发黑。江卿白对服务员说了句什么，隔了一会儿音乐换成了舒缓的轻音乐。江卿白点了两杯酒，和我坐在了吧台边。
　　
　　酒里放着冰块，各种蓝色的光线通过酒杯，折射成奇异的形状，分外漂亮。
　　
　　酒保看着我问旁边的江卿白道：“你男朋友？”
　　
　　江卿白说：“是啊。”被我踹了一脚。江卿白躲过我的脚，趴在台上又说：“自从认识了他，我就折了一半的寿命。”
　　
　　酒保笑了笑：“长得漂亮，凶一点也没关系。这个似乎还比上次那个温和些。”酒保调侃两句，就去招待别人了。
　　
　　江卿白指着我说：“人人都看得出你凶，只有小谢忍得了你。可惜小谢寿命也不长。”
　　
　　我别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香香甜甜，咽下去后又辣得着火。
　　
　　江卿白也喝了一口，凑过来问：“好喝吗？”
　　
　　我趴在台上：“好喝，比毒药还好喝。”
　　
　　“上次小谢也是这么说的。这酒是混搭的酒，得慢慢喝，不然容易醉。”
　　
　　我摇了摇头，叹道：“酒再怎么醉人，都醉不了不想醉的人。人如果想醉，没有酒也能醉得死去活来。”
　　
　　江卿白含笑啜了一口：“我们俩情敌来这儿喝酒算什么呢？”
　　
　　我挪了挪疼得火辣辣的脚踝，只觉得从胃里到喉咙仿佛烧成一片。亏得我见过酒，不然还以为江卿白带我来喝毒药，一起给小白殉葬呢。
　　
　　酒吧被和缓的轻音乐环绕着，耳边熟悉的曲子，我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听过的。
　　
　　酒到底还是酒，不可能说我不想醉就醉不了。江卿白看我喝茶似的喝酒，拦都不拦。不一会儿看人就有些迷迷澄澄，我看见江妖精桃花眼边的笑容似曾相识，突然想起来这丫的给我催眠过。
　　
　　江卿白突然伸过手来摸摸我的头发，说：“我算是知道小谢为什么喜欢你了。陈天瑾真是有福气，可怜小谢赔上十六年加一条命。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我反问：“什么什么打算？”
　　
　　“没了小谢，你现在只有陈天瑾可选了。”
　　
　　“什么选不选的？我没打算。”我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烦闷，蹙眉道，“陈天瑾现在就跟蔫了似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特不想搭理他。”
　　
　　“他哪还有精力跟你这儿胡闹？再说了，他舍得打你吗？能疼你几天是几天。我知道你也想和他和好，他——”
　　
　　我骤然直起身子打断他：“我怎么不知道了？”
　　
　　江卿白也坐直了些：“嘿，奇了！S大方圆十里内的人都知道，居然惟独你不知道？！”
　　
　　他那架势好似吃准了我的心思，我顿时没了底气。正头痛，只听他说：“陈天瑾跟你是异床同梦，恨不能什么都不要了带你飞出国。可你看你这副动不动要死不活的样子，吃不得苦，受不得委屈，还经不起打击，他哪敢拖着一身的病贸然带你去国外逍遥？”
　　
　　我撑着脑袋傻笑：“小白也说我配不上他。”
　　
　　江卿白恼了：“谁说的？分明是他配不上你。他当初根本就不该招惹上你，这下好了……哎，你别在这里睡，一会儿开房睡去。”
　　
　　我睁开眼，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醉了。”
　　
　　他冲我弯了弯嘴角，笑容透着点纯真。再低头，发现两人的杯子都空了。他招人来又倒满了，闷着头不说话。
　　
　　小白这一走，大家都不好受，一开始我倒是没有考虑到江卿白的心情。
　　
　　“你都喜欢他什么？”原先想问他是怎么认识小白的，后来想想一个学校的校友当然该怎么认识怎么认识，所以不知不觉问出了一个从前问过的问题。
　　
　　江卿白倒没察觉，垂着眼，捏着酒杯，对我说：“喜欢就是喜欢了，我也说不上是喜欢什么。只想看他开心，他想要什么，就不顾一切地替他争取。”
　　
　　“你都替他争取了什么？”
　　
　　江卿白狡黠一笑：“这个不能说。”
　　
　　我凑近几分：“那你有什么能说的？小白之前肯定对你说了些什么？”谈到现在才问到我想问的。
　　
　　他表情一下子就冷冽几分，沉默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小谢的愿望，就是让你和陈天瑾重修旧好，没别的。”
　　
　　我鼻子不知为什么一直酸着。我摆了摆手，把头搁在手臂上：“没可能。我做不出来，小白他尸骨未……未……”
　　
　　“寒”字没出口，泪水就先涌了上来。想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对身边人用上这个成语，对小白用了居然还措辞不当，心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江卿白拍着我说：“这事不怪你，怪他自己执迷不悟。你要是不想他难过，就按他的意愿做。”
　　
　　“我只是想他了。”
　　
　　江卿白沉默。我抬眼望过去，发现他目光闪闪烁烁，顿时住了嘴。
　　
　　只有我，最没资格提小白。
　　
　　杯子里的酒是越来越少，我的脑袋是越来越昏沉。江卿白似乎还没放弃劝我重新接受陈天瑾的想法。
　　
　　江卿白说他和陈天瑾早先就认识，陈天瑾近来找过他，我竖着耳朵听。他说陈天瑾的抑郁症复发了，每次来江卿白这里也没多说过什么，就是稍微睡上一两个小时。
　　
　　听说睡觉，我本能地想到催眠：“那他睡着后说了什么？”
　　
　　江卿白耸耸肩：“睡着了能说什么？他睡得很沉。倒是醒着的时候，总和我商量着要把你送到M大来。毕竟你们的事情在S大闹开过，他以后辞了职，你的日子估计不会好受。M大相较之下开放不少，虽然你高考差了几分，但这对天瑾来说小事一桩。其实天瑾的用意是，让你多少淡忘一些。你来M大专心学习，让我顺带监督着一点，几年后不会比天瑾差。”
　　
　　“陈天瑾可真天真，以为把我撵到M大，我和他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吗？”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呢？！”江卿白不高兴了，“听说你不争气考了S大，人家屈尊降贵跟来了S大。现在人家没精力教下去了，想给你换好学校，你倒好，好心当作驴肝肺。亏他还煞费苦心想把你送远点呢。你这不争气的，英语居然那么水！”
　　
　　“我骨子里就只认汉语这一种语言了。”我义愤地灌了一大口酒，辣得我泪花闪烁。
　　
　　江卿白恨铁不成钢：“小谢说得不错，我看你一辈子都赶不上天瑾。你可知道天瑾在国外的名气？天瑾是做大事的人——”说到这，江卿白话锋一转，无比惋惜，“可惜啊，可惜……”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头脑顿时清醒了似的。我想着我那叔叔，想着我那发小，想着爷爷奶奶父母同学，再回头想想我叔叔陈天瑾和发小谢棣，禁不住感慨，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抹着眼睛看江卿白，发现他趴在那里貌似睡着了，我推推他，“江小白，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开房么？”
　　
--> 作者有话要说：江小白，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开房么？
江小白，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开房么？
江小白，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开房么？
你们就原谅天瑾吧，原谅他吧。存稿不多，好难受啊好难受啊，从开学到现在，我掉了五十个收 
                  chapter 76 
　　
　　睡梦里似乎有一只手揽着我，我依着那条手臂靠在一个暖暖的怀抱里。我伸手环住那人的腰身，这动作使得顺其自然，熟悉得令我自己都难以置信。那人似乎顿了顿，将我抱得更紧。
　　
　　小白。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他。我迷迷蒙蒙地睁开眼，一抬头看见一个白玉雕琢的下巴。他察觉我醒了，身子明显僵了僵，目光透过眼镜垂下来，关切而慌乱。
　　
　　不是小白。
　　
　　借着酒劲，我做了件很大胆的事——上去亲了他。
　　
　　他另一只手端着大半杯水，勉强应付着我。我连啃带咬，舌头一路伸进去，扫荡一气，令他措手不及。
　　
　　他手里的杯子终于摔了，掉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这才恍然惊醒一般推开了我，口中还道：“安然，别这样。”
　　
　　我靠在枕边喘息，眼一睁，生生挤出一个惊异的眼神：“陈天瑾？怎么是你？”
　　
　　陈天瑾表情不大好看：“你以为是谁？”
　　
　　我翻了个身，嘀咕道：“我还能以为是谁呢。”
　　
　　“江卿白还是谢棣？你现在出息了，去酒吧陪人喝酒，喝完酒还……”
　　
　　陈天瑾这算什么？长辈的教育还是配偶的监督？我偷偷瞄了一眼，陈天瑾惨白着一张脸和衣靠在床头，倒是我自己光溜溜地窝在被子里。认真回想我衣服是怎么换的，不由脸上一热。
　　
　　陈天瑾叹了口气，下床又倒了一杯水，坐回来，揽起我肩膀喂我水。水是温热的，我别过头说我想喝凉水。陈天瑾犹豫了片刻，给我换了杯凉水。喝完凉水我后悔了，胃里又是冷又是热的，一阵阵翻腾着向上涌来。我揪着陈天瑾的衣服，吐了他一身的酸水，嘴里苦涩。
　　
　　陈天瑾急忙取来了毛巾给我擦嘴，安顿我躺下。我看着他透湿的衣摆，不由有些出神。
　　
　　以前总觉得陈天瑾高高在上，这种伺候我的事，向来都是小白拿手的，而今突然觉得他很像小白——不是小白像他，而是他很像小白。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变化，我哭笑不得。
　　
　　陈天瑾忙完后站在床边看着我。我在被子里摊开手脚，四仰八叉，投过去一个慵懒的眼神：“你不一起睡么？”
　　
　　陈天瑾移开目光：“你睡吧，我看着。”
　　
　　“被你看着我哪睡得着？一起睡吧。”
　　
　　陈天瑾最后乖乖躺下，拘谨地躺在边缘，不越雷池半步。我知道我自己是一身酒气，靠过去熏他，他仿佛浑然不觉。我伸手缠住他的腰，恣意摸索着他绷紧的身子。
　　
　　陈天瑾眼镜摘了，隐形眼镜也摘了，细长的睫毛颤颤巍巍，眉头紧蹙，很痛苦的模样。我鼻尖在他下巴附近游离，细细吐纳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手指探到光滑柔嫩的大腿内侧，他才猛然睁开眼。我把手覆上中间的事物，被他猛然扣住。
　　
　　他张了张嘴，半晌也没挤出一个字。
　　
　　“你不是不行吧？”我撑起身子促狭地俯视着他，有意无意露出肩头和锁骨，手指稍动，察觉掌下几分变化。
　　
　　“安然，别这样。”他索性又闭上了眼。
　　
　　我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爬下床穿衣服。穿了一半，被他拽住了胳臂。
　　
　　“很晚了。先在这里将就一晚，等天亮我送你。”
　　
　　“将就？你是指将就着睡在酒店里，还是指将就着和你睡一晚？”我甩开他的手，继续穿衣。
　　
　　他不依不饶拽着我的胳臂：“你怎样才肯原谅我？”
　　
　　低声下气，哪还是当年那个一肚子坏水，把我整得咬牙切齿的陈天瑾呢？
　　
　　“我可以原谅你，有条件的。”我回过头直视着他，“你去把你女人休了，然后从长江大桥，跳下去。”
　　
　　他脸色发白。我格开他的手，冷冷一笑：“如果你做得到，我立马跟上你。”
　　
　　他神情一时恍惚，落寞的目光里浮起朦胧的笑意：“当真？”他说这话时，还怕我跑了似的抓住了我的手。
　　
　　且不说他女人大着肚子一年半载休不了，就算他真的跳长江大桥去，我跟没跟着他也不知道了。我认真地对他点点头：“当真。”
　　
　　他目光一时清明起来，大概三魂六魄终于归位了。我穿好衣服就要溜，没走几步，就被他从背后抱住。
　　
　　正要破口大骂，就听他低沉的声音响在我耳边：“陪我一会儿，十分钟可以吗？以后不烦你了。”
　　
　　我并不缺这十分钟，正如陈天瑾所说，我倚仗着年纪尚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十分钟也吝啬给他吗？我不知道十分钟的时间对他来说有多珍贵，我知道十分钟改变不了什么。
　　
　　但看到陈天瑾沉醉而寂寞的眼神，我心里突然没底了。他眼里的留恋毫不掩饰，摘下所有眼镜后透出的感情有多么清晰而强烈，我第一次领略。我第一次知道陈天瑾原来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的凡人，他在我默许的十分钟里放纵着压抑许久的心。
　　
　　用一辈子伪装，用十分钟放纵。我心酸地发现我能理解他。当初是怎么迷上他来着？对了，是眼神。他对我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别人得不到的感情，我就深深陷进去了。而现在，他把什么都暴露给我看，脆弱，痛苦，迷恋，不舍……那么多那么多，精彩纷呈，讨好似的献上来，我防不胜防。
　　
　　可我不想把自己交给一个对自己都没有信心的人。他抱了我九分钟。我问他：“你爱的人是我吗？”
　　
　　他闭上眼，把头搁在我肩上，沉默。我最恨他的沉默。我给过他机会了。
　　
　　“十分钟到了。”
　　
　　“再五分钟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你再见到我。”
　　
　　我准备走了。
　　
　　他抱紧我，继续讨价还价：“三分钟。明天我就出国，再也不会来。我保证。”
　　
　　我禁不住回抱住他，疯狂地吻上去。两人顺其自然地滚到床上，纠缠着撕咬，陈天瑾越是温柔，我越是暴虐。他无助地亲吻我，我亦是无助地啮咬他。
　　
　　我扯开他的衣服，一眼就看见微微突出的肋骨，抚上灯光下白得病态的肌肤，我眼睛发疼，咬住他的脖子，恨不能咬断血管真切感受他脉搏的跳动。
　　
　　陈天瑾褪去两人多余的衣裳，掰开我的牙，托着我的下巴轻轻吻上来。
　　
　　临到起火，居然还玩深情，玩高雅。
　　
　　我一口咬在他唇上，扑腾着压在他上面。他嘴角渐渐洇出一丝腥红，浅浅的血腥味刺激着大脑，全然激发了兽|性。而陈天瑾捉住我探向他身后的手，随即翻身将我两手按在了枕上。
　　
　　我双手挣不过，斜眼挑衅地瞪着他。他很认真地吻了下来，唇边血腥味渐浓。我复又咬了上去，被他躲过。他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我双唇，然后向下吻，唇齿轻轻擦过我的下巴尖，吮过我的喉结，再而是锁骨，前胸，小腹，最后是……
　　
　　“你在干什么？！”我惊呼。
　　
　　他闭上眼睛专心含住，按住我的两只手早已松开，转而扶在我腰间。我试图推开他双肩，却如何也使不上力。
　　
　　“松……松口！啊……”
　　
　　受不了地喘息着，我全身冒着汗。陈天瑾依然专心操作。我闭上眼，仿佛整个人都浮在云巅，抬手便可以触摸天空，可俯身即是万仞高空。情|色的呻吟声再也抑制不住地逸出来，陈天瑾动作更快。仿佛一个冲刺，我瞬间滑得很深，从云巅坠落又被抛出一般，屏住呼吸，全身兴奋地颤抖，几乎忘了身前有个人正用嘴取悦我。
　　
　　我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口：“陈天瑾，你究竟……嗯，究竟想要什么？”
　　
　　最要命的时刻，陈天瑾动作慢了下来，突然松开了我，嘴角的口水银丝一般连着我的身体。我从云端坠下来，身体冷得瑟瑟发抖。他俯身抱着我：“你再叫我一遍。”
　　
　　“陈天瑾。”
　　
　　“不是这样。”他哀求地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索性闭上眼睛。他温和的气息靠过来，双唇刚触及我的，我便狠狠躲开。意外地，听到他一声浅笑。我张开眼，见他确实是笑了。
　　
　　“我理解谢棣的那句话。”他垂着眼，“卡片上写得那句话。”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挖苦说：“你们文化高，当然理解。”
　　
　　陈天瑾伸手从床头柜摸出个小瓶，挤了点东西在手上。我看着他的动作，头皮发麻。陈天瑾倒好，动作慢得跟七老八十似的，最后他分开我双腿，征询地看我一眼，见我没有表示才把手指探进我身体。
　　
　　异样的感觉贯穿我全身，仿佛有无形的生命在我体内游走，将电流一般的激颤散播全身。从前的欢爱，都没有用过润滑，也不知是陈天瑾今天有心，还是酒店本来就有。
　　
　　陈天瑾扶着我的腰，身体缓慢地挤进去，挤得两人都出了满头的汗。我至今记得上一会，他有多暴虐，疼得我双腿都使不上力气。上一会是他想赶我走，这一会是想留我，
　　
　　我右腿勾住他的腰，带着他向左滚了一圈。我坐在上面，只觉得肺都要被顶穿了。陈天瑾低叹一声，抬手摸我的下巴和脸颊。我撑在他身上一下接一下地扭动，高处看得清晰，他半虚的眼里透着光华，一闪一烁极美。
　　
　　“安然……”
　　
　　他抱住我又翻了一圈，压在我身上，落下细雨一样的吻。紧接着，□伴着快感，动作越来越快。漫无止尽的酥麻感笼罩着我，脑中一片空白，耳边陈天瑾的声音仿佛来自天际。
　　
　　“嗯唔……瑾……”我失力地呻吟出声。
　　
　　陈天瑾顿时抱紧了我，说：“我不想要什么，安然，我只是……不甘心。”
　　
　　去你的不甘心！
　　
　　他自觉命运悲催也好，他认为我偏爱小白也好，他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也好，与我何干？
　　
-->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写出酱紫的文，我怎么能写酱紫的文，我……
好吧，各位看得过瘾么？不过瘾？我勒个去，下次写小白的番外篇，我要写个劲爆的 
                  chapter 77 
　　我跟随着陈天瑾的律动，没完没了地收缩和舒张，厮磨处酸痛不已。我早就泄了气，陈天瑾搂紧我，相携冲上巅峰，射了满腔的湿热。
　　
　　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陈天瑾覆在我身上，同我交颈而卧，除却呼吸，形同死物。我不耐烦地推开他，身体就着润滑分离，一下子落得空空荡荡，意识虚无缥缈。他自我背后抱住我，亲吻我的后颈。
　　
　　我浑身酸痛着，干脆闭上眼，却如何也睡不着。陈天瑾抱着我一直没睡，很容易让我想到那晚的小白——临别的温存，无望中一丝一丝倾吐着疼痛。
　　
　　躺在小白怀里倒还好说，躺在陈天瑾怀里，叫我怎么睡得着？
　　
　　“安然？”陈天瑾晃了晃我，见我没反应，叹了口气，低低叙来，“是我太任性，把童言当真，国外八年甚至用来激励自己。安然，转眼你就二十了，那些话，肯定都不记得。其实我认识你，不比谢棣迟。”他拨开头发，亲吻我的脸颊，“你说谢棣的死是我的错，我认了。但是……”他说到这里突然没话了。
　　
　　我绷紧身子，下一秒就被他勒住了腰。他愈勒愈紧，呼吸声微弱不可闻。豆大的水珠滴在我脸上，冰冷刺骨。我紧闭着眼睛，整个人几乎嵌进他身下。他一半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全然顾不上去想会不会弄醒我。
　　
　　房间里静得听不见呼吸声，我全身几乎散架，揪着床单，撕咬枕头，执意不回头。我禁不住去想癌痛和烈火焚身，哪个更难忍受。
　　
　　谁对我说过，失去一次才知道珍惜。我当时想，失去了，还剩什么可以珍惜呢？现在想想，原来我理解错了。
　　
　　失去一次，才会戒备再失去。只是我不知道怎样抓紧剩下的。我害怕又一次面对大火的焚烧，我害怕连身边的人都抓不住。
　　
　　小白说，我的欢笑，我的泪水，全部都是给陈天瑾的。
　　
　　而陈天瑾问我，如果他死了，我会不会哭呢？
　　
　　我会不会哭呢？会不会呢？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竟是这般铁石心肠。
　　
　　可我确实是如此铁石心肠，才令小白那样断然地走了。江卿白那时告诉我，小白死了，连渣都不剩了。走得好潇洒，就像那纯净的阳光，来时温暖照人，走时不留一点残余。
　　
　　我扣住陈天瑾的手腕，抱住我的身子明显地一震。我死死地扣住他。他虚声询问：“安然？”
　　
　　我埋着头哽咽着说：“小白真的死了，什么都不剩了。”到头来，千般的难过，万般的自责，也只能和他说了。可我的目的仅限于此吗？
　　
　　他不作答，收回手，披上一件衬衫，翻身下了床。不久后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地水声。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直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忍着酸痛爬下床。陈天瑾捂着嘴伏在水池边，隐忍着咳嗽。我当他不存在，冷着脸打开淋浴，三下五除二冲洗干净。陈天瑾站在一边，衬衫湿了大半。浴室里雾气蒙蒙，一如那天在陈天瑾家里，我们和衣站在水下，经历一个美好而无心的吻。我更忘不了那之后，陈天瑾做的事。
　　
　　落井下石的事情，我也会做。
　　
　　擦干净身子，套好衣服。他透过雾蒙蒙的镜子看着我。我理直气壮地指责他：“我看你就是一个同。骗婚是吧？抱着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跟真的似的，再有个儿子更是锦上添花。你说你缺不缺德啊？人家乔缇娜年纪也不小了，还真把一辈子赔给你这人渣，真是造孽！”
　　
　　落井下石的事情，我做得不差。
　　
　　镜子上的水汽凝成一滴一滴，蜿蜒着流淌下来，仿佛透明的血液。陈天瑾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只要有一层镜子，他可以随性地伪装。
　　
　　我傲然甩上门，终于全身酸痛地靠在墙上。酒店走廊里灯光通明。我脚踝痛得使不上力气，跛着脚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也许因为我的脚疼着，那电梯坠得那么慢，那电梯门到酒店门的距离又是那么长，我想停在门边歇息，不想遇上两个冤家。我有时候真怀疑是欠了陈天瑾钱还是欠了顾秦江卿白钱，似乎总还不完，就好像小白把什么都扔下也还是觉得付出的不够似的。
　　
　　他俩门神似的背对着大门，根本没瞧见我。
　　
　　“我看他年纪比我小，让着他。他居然一上来就拿脚招呼，你说这人缺不缺德。”江卿白说这话时，正龇牙咧嘴捂着红肿的下巴。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江卿白鼻青脸肿。我按着欲裂的脑袋，先是反省自己下手太重，后来想起那好些伤根本不是我留下的。
　　
　　顾秦说：“他缺德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换做你看见陈安然把谢棣灌醉了图谋不轨，你能按捺得住不去揍他？”
　　
　　合着江卿白脸上那伤是陈天瑾打的，害我内疚好一会儿。
　　
　　只听江卿白满不高兴地嗤了一声，冷冰冰道：“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今天的一切花销由你报销。酒钱，打车钱，房钱，药钱……”
　　
　　额边不知哪条经脉突突地跳着。我被算计了那么久，还他妈不明就里地失了身。这群人真他妈缺德！
　　
　　江卿白不顾面子站在酒店门口跟人算账：“统共也就三千块，我给你打个折，收两千。另外精神损失费二百五十块二毛五，这个很便宜了，所以不打折。付现金的话可以给你张发票。”
　　
　　顾秦黑着脸说：“你本来就是一精神病还要精神损失赔偿？这不讹我吗？”
　　
　　江卿白不乐意了：“是你学这个的还是我学这个的？精神病人不带病情加重的？业外人士不懂别指手划脚。”
　　
　　“我说你别是真病了。你学的是什么来着？精神还是心理，还记得吗？”
　　
　　我没工夫笑话江小白可爱的傻，一门心思懊恼着被人算计的事。我不大高兴地清了清嗓子。他俩闻声回过头来，脸色一变，彼此立马隔开了一米有余。
　　
　　江卿白泰然自若地问：“安然，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下来。”我板着脸看向顾秦，“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想天瑾可能会在这里，所以来找他。”顾秦说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我也装得真像那么回事似的笑了笑，望望江卿白：“你们认识？”
　　
　　“不认识！”
　　
　　“哪能不认识？”
　　
　　顾秦是矢口否认，江卿白倒是懒洋洋地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我倚着着玻璃门对顾秦咧嘴笑了笑，顾秦赶忙问：“天瑾还在上面吗？”
　　
　　“在呢。在洗手间要吐不吐的样子，可怜见的。”
　　
　　顾秦脸色变了变，招呼也没打就跑向了电梯。江卿白心事忡忡地跟了过去，走了一段又折回来，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没事去找他聊聊，才匆匆赶向即将关门的电梯。
　　
　　我在肚子里分别问候了顾家江家老妇人和祖上，并且不吝啬地也问候了陈天瑾家媳妇和孩子，丢下名片就走。走了百来米，又折回来拾起名片，看了许久，才塞进口袋。
　　
　　临出酒店前，我看了看钟，凌晨零点半。那会儿陈天瑾跟我讨价还价，想讨个三分钟，我一念之差让他得了三十分钟的便宜。现在路上没车，我脚也伤了，走了不知多久才拦到车。谁知那车带着我转过一条路，就给送到家了。居然还算起步价三公里九块钱。
　　
　　我身上没钱，让那司机跟我上楼拿钱。难得我爸妈都在家，我爸给我开的门。当时我爸看那司机的眼神特怪，我回头看了看司机的长相，一下子就明白我爸想偏了。
　　
　　稍微解释了下，又遣走了司机，我正要进门，发现了地上有一封再熟悉不过的小信封。我拾起来，什么都没解释就钻进了房间。
　　
　　我爸紧跟了进来，坐在我床头：“回来这么晚？”
　　
　　按理说我回来再晚，我爸也不会管我的。我纳闷地抬眼瞧了瞧他，他正用一副“看你一脸刚做过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见了谁”的表情看着我。一时间觉得，在我爸面前什么都瞒不住，心虚无比。
　　
　　我老实说：“我去见了小白生前的朋友，又遇上了陈天瑾。”
　　
　　说到“生前”这种词，我似乎还是不能接受。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恨不得那些措辞像一把把刀划在陈天瑾身上。
　　
　　可能我的表情太狰狞，我爸皱了皱眉，揉了揉我的头发：“没什么，以后回来早点就行了。”
　　
　　我不敢想象，一个父亲得知亲儿子与亲弟弟一起过夜，而且脚趾头也猜得到做了些什么，居然还能说“没什么”。也许我爸连杀了我们的心都有了，但到底是没动手，我爸算得上是我见过涵养最好的人了。
　　
　　我和我爸一起沉默。末了，我爸要走，我鬼迷心窍地拉着他的袖子问他：“爸，如果有一天我不回来了。你会不会怪我？”
　　
　　我爸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似乎在压抑着不发作出来。我是借着酒劲壮了胆，居然问出这种话来。这话里的意思，大家心照不宣的。
　　
　　我爸垂头看着我：“你要是不回来了，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抖了抖，缩回了手。刚要收回那句话，他又轻轻笑了：“当然，前提是我还能再见到你。”
　　
　　我愣在那里的时候，我爸已经出去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回来了……我会去哪里？天上？地下？或者是……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匆忙抽出了今天门口发现的卡片，我想在卡片里找到任何理由让我憎恨起陈天瑾。可卡片上写着简简单单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卡片虽厚，字虽少，可却经不起看。五个字遒劲有力，和小白生前有十几年功底的字如出一辙，可细看下，那些勾结的转角处不免有些生硬。卡片拐角有几道浅浅的指甲痕，看得出那人在写这五个字之前是苦思冥想了很久的。
　　
　　一遍遍摩挲着卡片上的字，我越发觉得小白还在。顾秦江卿白算计我也就罢了，小白怎么也算计我？
　　
-->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要是不会来了，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前提是我下得去手……对手指 
                  chapter 78 
　　
　　我一大早带上门口又一封信封，按照江卿白名片上的地址找了过去。原想江卿白一定还没上班，再想想江卿白昨天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心说他今天肯定不会来了。结果我去的时候，那厮说是恭候我多时。
　　
　　江卿白的办公室又大又舒服，江卿白给我倒了一杯茶。我见他脸上的伤，不由笑了出来：“报应啊报应，我脚被你踩得到现在还走不稳呢。你是活该被陈天瑾打。”
　　
　　“别提那个重色轻友的混蛋，一想到他我下巴就疼。”他捂着下巴，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我清了清嗓子，埋头喝水。
　　
　　江卿白好笑地看着我，说：“你来我这里是喝茶，还是看病，还是聊天的？”
　　
　　我沉默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小白父母都在海外，他的后事都是你办的？”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阵揪痛。
　　
　　江卿白脸色凝重起来：“对。”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他葬在什么地方。我以后也好常去看看他。”
　　
　　江卿白皱眉说：“都说了，全烧完了，什么都不剩了。”
　　
　　“你少来，那场火才几度啊？能烧干净吗？而且他爸妈总不会连块墓地都舍不得买给他吧？”
　　
　　江卿白深锁着眉头坐在我身边：“你看这才说几句，眼睛就红了。要真见到他，你还肯回来吗？”说着，就抽了张纸巾递过来。他一边擦着一边还说，“要是你这股子痴情，能放到天瑾身上该多好啊。”
　　
　　我拍开他的手，不说话。
　　
　　“你就真那么离不开小谢？”
　　
　　听了他的话，我这才明白，小白太狡猾了，成天对我那么好，把我惯坏了之后撒手走人，摆明了是要折磨我。
　　
　　我摸着下巴对他说：“你瞧小白一走，我这下巴就尖了。”
　　
　　江卿白笑着捏起我的下巴说：“你这下巴本来就是尖的。你知道天瑾怎么说你吗？他说你在床上是只活生生的妖精。”
　　
　　我拍掉他的手：“人家找心理医生都是为了听好听的话，你怎么净说我不爱听的？”
　　
　　江卿白怔住，呆愣愣地问：“你是来看病的？带钱了吗？”
　　
　　我点头。江卿白当下就披上白大褂，煞有介事地坐在我对面问：“请问您有什么困扰？”
　　
　　“我不想说话。让我睡一会儿吧。”我随意地躺在沙发上。
　　
　　江卿白没了声，和我大眼瞪小眼。好半天他才叹了口气，背书似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个人国外高校毕业，推拒了该校一切优厚条件，执意回国。拿着副教授级的文凭去教高二，后来以正教授的身份教大一。学校百般阻挠，把他每节课安排成大课，给他下达零挂科指标。再苦再累，他也认了。后来有人拿他的小秘密威胁他，他不得已——”
　　
　　“够了！陈天瑾给了你多少钱？！非让我不舒坦不可？”
　　
　　江卿白眨了眨眼：“天瑾没给钱，顾秦给了钱。”
　　
　　“给钱也没用。好马不吃回头草。”
　　
　　“你这样下去怪可怜的。你要是真不喜欢天瑾了，我给你介绍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掏出口袋里的信封看，江卿白取过我手里的信封，说：“小谢不可能的。我把他送去加拿大他父母身边了。”
　　
　　“我喜欢戴眼镜的，当老师的。教书跟耍流氓似的，偏偏却能达到零挂科治标。拿着教授的文凭在大一天天上大课。天大的事自己顶着，连最亲近的人都不告诉。平时看着挺坚强，偶尔脆弱得让人神魂颠倒……”
　　
　　江卿白凑了过来，连抽三张纸巾：“别告诉我你这眼泪还是为小谢流的。都喜欢成这样了，还掩饰什么？”
　　
　　我憋好半天不出声，最后忍不住说：“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不高兴了，他就说要走，生怕碍着我的眼。我好朋友死了，我多哭两下，他就自卑得跟炮灰似的。他就不能像个男人，真心喜欢谁就大声说出来。”
　　
　　“你走到他那一步，你就明白了。终点线都看得到，走错一步，一辈子就白忙活了。”江卿白又抽了三张纸，胡乱往我脸上抹，“你就准备这么跟他耗着？”
　　
　　“他认真认错，我肯定会原谅他的。”
　　
　　“认真认错？你还真想要他休了乔缇娜，再从长江大桥跳下去？乔缇娜挺着大肚子动不了啊。哎，你别瞪我。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这么一块大疙瘩。乔缇娜的事，我也不好说。其实我一直以为天瑾对女人没有感觉的。再说了，乔缇娜就是再妖，也比不上你啊。”
　　
　　我正要破口大骂。江卿白急忙说：“天瑾说，如果你能把他博客里的前二十篇论文背下来，他就带你出国。”
　　
　　“谁想跟他出国啊？！”
　　
　　“你不想？出国就能在国外结婚呢。”
　　
　　我垂下目光，哑着嗓子说：“他是我叔叔。”
　　
　　“有顾秦那瘪三呢，你担心什么？”
　　
　　我完全不抱希望：“他不是嫌我窝囊，不敢带我出国吗？”
　　
　　江卿白笑了笑：“傻小子，你要真有决心背下那二十篇英文论文，就说明你这人还不是无药可救。坚强是用决心浇灌出来的。”
　　
　　“我对出国没兴趣。”
　　
　　江卿白大骂：“没出息！几篇论文你就怕了？你看天瑾当年一十几岁的小孩子独自在国外生活八年，人家怕过吗？刚知道癌症检查结果就回国陪你，人家怕了吗？几十篇论文，你知道这些论文，天瑾是怎么写出来的？你以为是像你那样敷衍了事？天瑾在国外，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些原子模型草稿纸小数点以后几十位数字，换做是你你受得了吗？现在人家堂堂高材生呕心沥血处处为你这个草包劳累，你他妈居然不识好歹。”
　　
　　我无话可说。
　　
　　江卿白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太过了，看我的眼神有些讪然。他最后不大自然地说：“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放在心上。你要没那个打算，明年来我们M大，我全替你办好，你只管签字就行。”
　　
　　“陈天瑾真给你钱了？”
　　
　　江卿白挺为难地看着我：“我又不是没见过钱。让你和天瑾和好是小谢的心愿，既然你不愿意，我也只好帮帮天瑾的忙。天瑾当时就躺那张那沙发上求我，”他朝我身下的沙发努了努嘴，“看着他那双眼睛，我怎么也拒绝不了……”
　　
　　我迅速爬起身：“我要回去上课了。”
　　
　　江卿白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反正是送上门的劳动力，我也不客气。江卿白一路上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说。车停在我们学校人最多的一个校门口。我一下车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硬着头皮刚要走，就听见江卿白好死不死在车里叫我。
　　
　　“这是小谢留给你的。”他不大情愿地递过来一个袋子，嘴里还嘀嘀咕咕，“我他妈怎么就没有你这么好的命。”
　　
　　我接过袋子，发现里面是一沓子画纸。抽出一张来看，发现上面画的居然是我。小白练过画画，这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小白他妈的居然画得这么好。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抬起头想刺激刺激江小白，却见他看着我早上那张卡片发愣。
　　
　　“江小白？”
　　
　　他回过神：“你看看这个……”
　　
　　他想把卡片递给我，突然脸色一变，急忙用卡片遮住了脸，关上车窗，掉头就走。我莫名其妙回过头，发现不远处陈天瑾往这边瞥了一眼转身走进校门。周围不少学生三五成群，望着这一幕掩嘴窃笑。
　　
　　我头皮发麻，迈着僵硬的步子进了校门。
　　
　　其实我今天上午没课。我鬼鬼祟祟地在教学楼转悠，终于在某教室后排发现了唐露露的所在。我偷偷摸摸溜进去，把唐露露吓了一跳。
　　
　　唐露露见到我很是诧异：“你怎么找来的？”
　　
　　“其实我在你身上按了GPS定位系统。”
　　
　　唐露露没听见似的，问我：“小白呢？”
　　
　　我干笑一下：“小白被人送去他爸妈身边了。”
　　
　　唐露露白了我一眼：“是被你气走了吧？”
　　
　　我点头：“是是是，是我气走的。”
　　
　　“一个陈天瑾还不够你折腾，还要牵扯上小白，真没良心的。”
　　
　　“对对，我没良心。”
　　
　　唐露露还想骂我两句，最后也没骂出来。我们都不说话了。唐露露看着黑板，我看着窗外。好像还有那么一个小白，坐在我旁边的旁边对我挤眉弄眼，最好还有个陈天瑾站在黑板上给我们解释线性规划，如果再有个万玉花站在窗外，也不会那么煞风景了。
　　
　　“闺女儿，小黑怎么没找你？”
　　
　　唐露露眼中寒光一现：“再提他我灭了你。”
　　
　　我抹一把冷汗，问她：“你们这是在上什么课啊？”
　　
　　“化院周老师在给我们讲吗啡，你可以听着，也许有用呢。”
　　
　　“嗯嗯，多学点有用的。”
　　
　　我心猿意马地望向窗外，瞥见又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钻了进来。目的不是别处，正是我旁边的座位。
　　
　　唐露露讶然：“陈老师？”
　　
　　陈天瑾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我挡住两人的目光，对唐露露腼腆一笑：“我大学还没毕业呢，你这声老师叫得早了点。”
　　
　　唐露露一脸“你无耻你下贱”的表情扭过头去。我讨好：“露？唐小姐？生气了？”
　　
　　唐露露不说话。我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在抽屉里发现一只破了个洞的杯子。我指着那洞问唐露露：“你看这是什么？”
　　
　　唐露露青筋暴起：“一个杯子都叫你这么兴奋。”
　　
　　“不对，这是一只杯具。”
　　
　　唐露露瞪了我一眼，抱起书，坐到前排去了。这下好了，后排就剩我和陈天瑾两个。我右眼皮直跳，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你他妈昨天不就说今天出国吗？怎么还没动身？”
　　
　　“呃……今天……今天有点事。”
　　
　　我哼了一声，又瞥见他手上贴着那种挂了水后贴的胶布，心一软，骗子之类的话没骂出口。
　　
　　其实江卿白挺有一套的。小白苦口婆心在我身边说了那么久，我都没相信我自己还喜欢陈天瑾。江卿白说那么两句，我就自己承认了。
　　
　　我摇了摇头：关江卿白什么事，是我自己太没骨气了。
　　
　　“今天去找江卿白了？”陈天瑾一只手搭上我的肩，那亲昵的样子就像知道了什么似的。
　　
　　我当然不会以为陈天瑾缺德到在江卿白办公室装窃听器，兴许江卿白跟陈天瑾说了什么，可他不是怕陈天瑾吗？
　　
　　我抖落陈天瑾的手，没好气地说：“我去找他跟你有关系？”
　　
　　陈天瑾收了回手：“没。”
　　
　　我以为他还会说什么，结果他什么都没说了。我假装专心听课。
　　
　　讲台上的老头子说：“吗啡在医学上常用于麻醉，有时用作癌症的麻醉性止痛药物，副作用是上瘾……”
　　
　　我僵坐在那里，手指抠着板凳，一下子就陷进一个柔暖的掌心。我低头，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我的，想都没想就要挣开。
　　
　　陈天瑾握紧不放：“我平时用的是一般的止痛片，除了有些伤胃，没什么副作用。”这话说得始终有些掩饰的意味。
　　
　　我拿指甲抠他，他倒握得更紧了。
　　
　　台下的老头显然是个话痨，思维一发散就回不来了。他正介绍说自己和物院陈主任关系不错，当他说到陈教授年纪轻轻就得了癌症的时候，台下学生一片喧哗，议论纷纷。
　　
　　陈天瑾白着一张脸，装作他们讨论的人与他无关。
　　
　　我也不抠他了，哼了一声说：“你跟谁都关系不错呢。”
　　
　　唐露露回过头来说：“陈安然我早看你这样子不爽了。你就不能对他好点？”
　　
　　我说：“你早就知道了？”
　　
　　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们全都早就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转了回去。
　　
　　我又问陈天瑾：“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陈天瑾这下松开了我的手，心虚地把目光移到讲台上，好像那个老头子长得很吸引人。
　　
　　我嗤地笑了：“你什么都瞒着我。我所有事情都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所有事，我都，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安然……”
　　
　　“你不要这样假惺惺地跟我说话！恶心！”
　　
　　我看也不看他，起身走出教室。刚一出去，那吵闹的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不对，这不是一只杯具 
                  chapter 79 
　　一想到陈天瑾留在那教室里，在那么些认识他的学生面前丢这么大的人，我就觉得挺舒坦。
　　
　　可一想到他们所有人把一切都瞒着我，我就难受。就像被骗了很久很久，还单纯地以为这么世界多么美好。
　　
　　想想准备去骚扰江卿白，出校门没走多远，我手机就欢天喜地响了起来。我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给掐断了。对方死缠烂打，接连六七个电话被我掐断后，终于发来一条信息：生气了。
　　
　　我知道陈天瑾讨厌发信息。但是发了三个字也就算了，居然连个标点都没有。
　　
　　陈天瑾见我不回，又发了一条：等等我。
　　
　　我回道：我有急事！
　　
　　他说：我陪你？
　　
　　这回终于有标点。我说：你在哪呢你陪我？
　　
　　他说：你回头。
　　
　　我回过头，马路对面，他站在红灯下面望着我。我不禁扬起嘴角，转过身撒腿就跑。稍一回头，发现他闯了红灯追了过来，期间还稍微挡了下脸。我这才想起那个路口是有专门拍行人的摄像头的。心中正窃喜，稍微慢了点，就被捉住了。
　　
　　我皱眉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路口的灯转到了黄色，依然有抢时间疾驰而过的车辆。难免想起小白死前早上和我的通话。我时常想，如果我那时候回过头没有看见陈天瑾，我会不会恨他一辈子呢？那么多如果堆砌，可能小白不会死，可能我和陈天瑾也不会有机会走到一起。
　　
　　脚踏市中心电子街金子填的地面，我防备地停下来。陈天瑾见我不走了，也不强求。四下望了望，到不远处一个卖花的小孩儿那里买了一只我不认得的花，回来塞进我衣兜里。我抽出花，瞄了一眼路边的垃圾桶。陈天瑾眼疾手快把我拖远了。当着卖花人的面，我也不好意思扔，把花送给奶茶店的奶茶妹妹。再看陈天瑾，只见他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特别惹人厌。
　　
　　“呐，去年九月十二号，我带你出来逛街，没逛完。其实那次是为了买两年前你第一次去我家我答应给你的Apple。”
　　
　　我怔怔看着他。
　　
　　他拉过我的手说：“九月十三号，我们去吃饭，吃到一半，我丢下你先走了。十二月二十四号，我没有答应你去陪你跳舞。今年一月三十号，午夜十二点，我没能留住你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度过新年。二月十五号，我看着你晕倒被别人抱进车里，没有跟去医院。三月二十号，你当我面给外人输了400CC血，我却只是看着……五月二十八号，我看着你为别人哭得肝肠寸断，却不能帮你留住那个人……”
　　
　　听他说得越来越离谱，我有些失笑：“说这些做什么？”
　　
　　“今天，能不能让我弥补这些过失？一天不够，就让我把余下的时间全部用上。”他握着我的手轻轻贴在脸侧，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我尴尬地收回了手，好像和一个不熟悉的人做了很亲密的动作而急欲挽回。
　　
　　“我说，我把亏欠你的，全部还给你。”
　　
　　“那你当初回国后的那个承诺呢？”
　　
　　陈天瑾低头笑了笑：“安然，我真的已经把一生都给了你。”
　　
　　“你欠我解释，别告诉我以后再解释。我也不会说我不听不听之类的鬼话。就现在，”我直视着他，“说吧。”
　　
　　他顿了顿，推了推镜架：“你这样问我，我反而没法组织语言了。”
　　
　　我知道他推镜架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将要实施阴谋诡计的预兆；另一种是局促和掩饰。
　　
　　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我一下子就恼火了，当街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你们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一次性说清楚！”
　　
　　过路人难免回头看看。陈天瑾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神采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安然，你知道我不善于梳理感情。一切都是照着自己的分析去做的。你没有办法理解我的思维，我也考虑不及你的感受。”
　　
　　“就因为你的武断独裁，我失去了多少！”我丢开他的衣领。
　　
　　“所以我在设法弥补。”
　　
　　实在不想和这种人理论，我扫了一眼四下瞻望我俩的几个路人，转身就走。陈天瑾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在公交站台站定，看着站牌上列举的各路公交车一辆接一辆驰过，身边等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却不知该上哪辆车。
　　
　　陈天瑾站在我身后，握起我的手。我没有反应，他便抬手在我背后写字。依然是五个字，较之上次上次，显得更加有力道。我闭上眼睛，细细感受那指尖划过的路径，明显感觉那指法变了很多。
　　
　　“你又写了精忠报国？”我回头问他。
　　
　　他点头笑：“是。”
　　
　　时值傍晚，那笑容就在金色的阳光底下漾开，描金的轮廓下，依稀看得见一双温柔的眼睛，他把爱意全写在眼里，镜片折出一点光芒，转瞬即逝，那么耀眼。
　　
　　我望见他衣领有些皱，抑制着不去抚平。
　　
　　“Tina快生了吧？”
　　
　　“七月五号。”
　　
　　我跨上人不多的一辆公交，陈天瑾也跟了上来，毫不见外地等我替他刷了卡。
　　
　　我说：“暑假出生的孩子很幸运，生日和考试学习不犯冲。”
　　
　　“嗯，你是六月二十五，期末考试。每次害我暑假补考。”
　　
　　“我害你？”我抓着扶手。
　　
　　“你小时候生日，我每年都去的。”
　　
　　“我好像八岁之后，就没怎么过过生日了。只有小白每年记得。”
　　
　　陈天瑾不说话，扶着我的肩，就是不抓扶手。车子晃晃荡荡，偶尔向后倒，背部触及他的胸口，激起一阵阵让人留恋的温暖。他冷不丁揽住我，撒娇似地说：“没心没肺的，我一心记着十六年，你忘得一干二净。”
　　
　　我偏过头，极力躲避他温热的鼻息，可那声音鬼魅一般绕在我耳边：“你根本没有体会过，生活中只有一线希望，而且那希望只不过是一段记忆，而记忆的另一个缔造者，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我局促地扭过头不去理会后排座位上好奇的目光，车门上方的镜子里，映出我一张涨红的脸。
　　
　　我想起江卿白说的，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些原子模型草稿纸小数点以后几十位数字。也许真的是我不好，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可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瑾，你以为有人能家有娇妻外带金屋藏娇吗？你以为生活那么美满，情人可以容忍你喜得贵子而相安无事吗？我甚至不明白你在我面前和Tina通电话为什么还能那么镇定。我不喜欢太自以为是的人。我也不喜欢当小三。你明白？”
　　
　　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我：“明白了。我也不忍心再把什么都瞒着你，骗你留在我身边了。”
　　
　　我闻言回头，满心以为他要把什么都告诉我，结果只是他沉默的一笑。车子停了，他下车，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照顾好自己。
　　
　　我有好一会儿怔忪，直到车子重新启动走出好远，我才想起来让司机停车开门。司机骂骂咧咧地开了门。我下了车却找不见一个人影。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陈天瑾究竟还在瞒我什么？
　　
　　车站临近学校。我跟着直觉走到昭辉楼2013，果然远远看见陈天瑾在办公室里忙碌。他手边一堆堆文件，正一张一张被筛选放进书桌中央的纸箱。办公室里一团乱，桌边一杯冷掉的茶水好几次险些被撞翻。这是在收拾私人物品？
　　
　　我脑中电光火石，闪出唐露露一句话：人多是因为你的陈教授辞职了，下学期就不教我们了。
　　
　　居然这么快，那时候，我刚刚刺伤了小白，而陈天瑾于我，正是一个又怕又怨又爱的角色。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陈天瑾放下手中的东西，疲惫地坐下身，端起摇摇欲坠的茶杯喝了两口冷茶，两眼失神地看着手边一本书。我觉得我挺贱，刚刚才把人家轰走，现在又跟来偷看。
　　
　　人说相爱的两个人彼此间的行为很是相似，陈天瑾是不是也这么做过呢？
　　
　　正出神，就看见陈天瑾闭上眼睛，眉毛拧在一起，嶙峋五指扣在胃部仿佛要把那一块挖出来。他痛苦地仰起头，光洁的下巴与脖子连成柔媚的曲线，此时看去却分外苍白凄异。漂亮的眼眸合着，忽而隐入臂弯里，手指攥紧了手头的纸张。纸张皱起，边缘勾勒出起伏的波浪。他伏在桌上的身体震颤不已临近粉碎。
　　
　　我虚扶住墙壁的手也在颤颤地撞击墙壁。我猝然收回手，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到最后我转身跑了起来。我害怕再看下去，我会崩溃。
　　
　　可当茶杯坠地的声音响彻寂寥无人的办公楼时，我想我早已经崩溃了。
　　
　　没命似的跑回去，办公室里居然没人。我冲到书桌边，只看见粉碎的杯子和皱成一团的纸张，一切都在，独独人消失了。
　　
　　我也是这才看清楚桌上摊着的不是书，是相册。相片上少年与青年眉眼相似，一个笑得幸福，目光单纯，一个神态柔和，眼含伤感。
　　
　　我现在他妈真是彻底无可救药了！
　　
-->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看着挺不爽的，后面可能顺眼一点
小夜因为文冷，换了一个又一个编编。九号那天编编跟我说，v吧。我说，不v。
众亲看在这件事的份上别骂安然了。安然也不容易啊，被人骗得团团转。 
                  chapter 80 
　　
　　无头苍蝇似地冲出办公室，好一会儿才在楼梯转交撞上陈天瑾。我痴痴看着他。
　　
　　“你没事吧？”
　　
　　他眼里错愕地目光渐渐隐去，嘴角得促狭地勾起：“你想通了？”
　　
　　一瞬间，他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给人以温柔一刀的数学老师。
　　
　　我失笑：“看你那副得逞的样子，我感觉我又被算计了。”
　　
　　他抿了抿殷红的嘴唇，坐在了台阶上：“我很累了。”
　　
　　看他那副样子，我咬牙切齿：“你能不能把瞒着我的都告诉我，好让我一次性恨你到底？”
　　
　　“小小年纪，谈什么恨呢？心灵扭曲的人，不配分享阳光和幸福。”
　　
　　“小小年纪？”我不满地挑眉看他。他说我心灵扭曲，他居然好意思说我心灵扭曲！
　　
　　“不小了，都长那么大了。”他看着我，眼神是从一而终的柔和。
　　
　　天已经渐渐黑了。他坐在墙边，额稍的发丝轻碎细柔。我突然觉得应该有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侧，然后让那画面定格，永恒保存。像是一张从记忆里抽出的画片，那么熟悉而亲切。
　　
　　“我不恨你。可我不喜欢看你活得逍遥自在，”我挨着他坐在台阶上，“也不愿意看你难过。”
　　
　　陈天瑾笑出声来：“那还不如恨我。”
　　
　　“那你呢？是不是想要把我留在身边，又不忍心看我为你纠结这些所以想把我送得远远的？”
　　
　　我们像犯了错的孩子，无助地坐在一起讨论怎样弥补过失。
　　
　　陈天瑾点头说是。
　　
　　我抱着膝盖挺委屈地缩在那里：“你明明就是爱我的，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有什么都不肯说出来大家一起承担？”
　　
　　“安然，”他急切地一把抱起我，脸颊蹭过来，气息有一丝颤动，他说，“安然，我只想把所有幸福都给你，所有痛苦留给自己承担。我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双份的痛苦。你还那么年轻，我都不知道该把你当做孩子还是当做成人来对待。我为你取名安然，只是想要你安然走着自己的路。我憧憬你的生活，却不慎介入了。我意识到错的时候，已经绕不出去。你尽管把我赶出来，我不怨你。”
　　
　　“安然？”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安然，安然……你当初为什么就看上我了？”
　　
　　他抚过我的头发，低声说：“因为你是安然啊。只有你和我最亲近。”
　　
　　“顾秦和你不亲近？乔老师和你不亲近？”
　　
　　“不亲近。”
　　
　　心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我回抱着他。黯淡的灯光仿佛只照出一个人影子。
　　
　　小白跟我说过，只有抱着喜欢的人，轻一些怕失去，重一些怕伤到，不轻不重的，双臂会不由自主地轻颤，患得患失，紧张一般。
　　
　　我现在知道，还有一股无措。只受到一个人的疏离，却好似受到全世界的敌视，挣扎，呐喊，在现实面前，都无济于事。
　　
　　陈天瑾松开了我——我始终不明白陈天瑾为什么再怎么舍不得，也能做得那么从容。
　　
　　“不早了，回家吧。”
　　
　　“你收拾东西做什么？你要走了吗？是不是以后不回来了？”
　　
　　“一切等Tina的孩子生出来再作打算。”我咬住下唇，又听他说，“你要是不想我走，我可以不走的。”
　　
　　我咬得更紧了。
　　
　　“别咬了。”他有些局促地摸着我的下巴，掰开我的下唇，“我以后还住那里，你要是想我了，可以来找我。”
　　
　　我点头。他在我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回去吧。”
　　
　　我转身。他叫住我：“等等。”
　　
　　他取下我手中的装着画纸的袋子：“可不可以送我一张？”
　　
　　我呆了呆。他就取了出来，选了画得最好的一张。是我靠在小白家阳台睡觉的那张。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陈天瑾把袋子还给我，说：“谢谢。早点回去吧。”
　　
　　我莫名其妙地就乖乖回了家。
　　
　　两年前的一天傍晚，我举着一把裁纸刀对小白宣称要和陈天瑾来一个了断。两年半了，今天才算是断了吗？
　　
　　两年前是个开始，现在是个结束。两年前心没有打开，今天开始，心里落得空空落落，却什么都装不下了。
　　
　　一场喧闹华丽的梦。最不忍的是，害我爸烦心了；最后悔的是，把小白搭了进去；最不甘的是，陈天瑾到最后都没有向我解释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最遗憾的是，没有听他亲口说爱……
　　
　　我以为陈天瑾那么完美，就应该给我一段完美的恋情。可惜他并不完美，甚至残缺得需要被爱。
　　
　　我也学着陈天瑾，把Tina找人拍的照片放进相册，紧接着把相册塞进最偏僻的角落，用十几本书掩盖住。第二天又忍不住，拿出来翻看。看完后坚定地塞回去，来日依然禁不住诱惑。
　　
　　看着看着，可能就习惯了吧。也许我翻看的时候，陈天瑾也别处在怀念着。
　　
　　我把小白的事情告诉唐露露的时候，唐露露很沉默。我对她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唐露露眼神有些伤感，打量着我的脸说：“你这种人，活该被骗。”
　　
　　我以为唐露露会就此不和我说话了。结果一切都还像以前那样。只是我的生活中少了两个人。
　　
　　我没有去找陈天瑾。万一哪天遇上了Tina，就尴尬了。我不能跟女人计较，但别人给我委屈，我也不能受着。见到她绕道走就是。
　　
　　自从我认了错，我和唐露露冰释前嫌，唐露露再也不对我爱理不理了。
　　
　　我生日前两天，我以生日礼物为名敲诈唐露露。唐露露颇豪爽，带我去逛街，礼物自己挑。
　　
　　想当年唐露露生日的时候，我给她定了一块蛋糕，而且是让人送到学校来的。当时这件事轰动全校，于是学生会长和副学生会长的恋情进一步公开化。小白那时候还挺高兴——我和谁牵扯上小白都不介意，独独介意和陈天瑾有牵扯。现在想来，大概是两人的气场太强，斥力比较大吧。
　　
　　某专卖店橱窗展示了一套衣服，红灰格子的短裙，配一条白衬衫，黑色窄领带。唐露露挽着我的手说：“如何如何？”
　　
　　我摸着下巴，看看短得不像样的裙子说：“甚好甚好。”
　　
　　“你有一套衣服和这个配起来像是情侣装啊。”
　　
　　我想了想：“貌似貌似。”
　　
　　唐露露摇了摇头：“那我不买了。”
　　
　　我不满：“为什么啊？”
　　
　　唐露露抬起眼皮瞄了我一眼。我说：“你要真喜欢的话，我以后不穿那件衣服。你尽管买。”
　　
　　唐露露不大乐意地望着旁边婴儿用品店。我哄她：“买嘛买嘛。算我求你。”
　　
　　“那你付钱。”
　　
　　“为什么是我付钱？”
　　
　　“哪有女生买衣服，男生陪着不付钱的道理？”
　　
　　我肉疼：“好——吧……”
　　
　　唐露露挺高兴：“安帅，带你逛街真好，又体面，又不用花钱。”
　　
　　“哎哎，你是来帮我买生日礼物的。”
　　
　　我俩踏进店门，营业员就靠了过来。谁料店员是唐露露初中同学，两人几百年没见面似的抱在了一起。得知唐露露看上了那套衣服，店员马上拿了过来。
　　
　　我摸着下巴不坏好意地说：“露露，去试试衣服，让为父看一看。”
　　
　　此“为父”非彼“为夫”，可听着挺引人遐想的。唐露露没在意，店员倒多看了我几眼，小眼神看得我心神荡漾。
　　
　　店员陪唐露露一起进更衣室，我百无聊赖站在镜子前面瞅。今天唐露露来我家等我，出门前说：“既然你陈安然要跟我唐小姐出去，怎么能这副鬼样子出去见人？”
　　
　　于是唐露露把我打扮成衣服特风骚的富家子弟的模样，连指甲都给我剪了，末了还准备给我画眼线，搞得是要去结婚一样。
　　
　　我说：“别给我画，我又不是女人。这副样子出去人家以为我是同性恋呢。”
　　
　　唐露露火了：“你他妈就是一同性恋。”乖乖，国骂都出来了！
　　
　　“听你这样说，爹特心痛。”
　　
　　我抱怨我那清新自然的形象彻底被毁了。唐露露说：“还清新自然呢，一看你就是一非主流。”
　　
　　“我觉得我的形象很浑然天成啊。”
　　
　　“是是是，一副失了恋死了情人人生郁郁不得志明天看不到日出的浑然天成的非主流形象。”
　　
　　“有吗？我一直觉得我有那种出生书香门第举手投足墨香飘逸文学素养奇高学术气息浓厚的非凡气质。况且子承父业，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当一名人民教师了。”
　　
　　“子承父业？你确定你是要承你爸的业而不是承别人？”唐露露不屑一顾，“你还是不要去荼毒祖国的花朵了。我觉得你适合去我们高中出门左转一百米处的青燕巷巷尾那家店铺做店长。”
　　
　　“青燕巷是哪里？”
　　
　　“就是你每天放学要路过的那个巷子，传说闹鬼的那个。”
　　
　　我这才想起来，青燕巷就是陈天瑾智斗“光的三原色”，与我共同演绎一场美救英雄的滥俗戏码的背景场地。那个巷子的巷尾的店铺……
　　
　　“甜品店吗？你觉得我适合做甜点师？但是我不喜欢甜食……”
　　
　　“不是！是甜品店外面那个。”
　　
　　我皱眉：“外面那个？修自行车的？”
　　
　　“对！”
　　
　　“我了个去！”
　　
　　唐露露语重心长：“你这性格真的不适合当老师。”
　　
　　陈天瑾也给我说过这话。他说我适合当医生。
　　
　　我说我当老师是误人子弟，当医生岂不是草菅人命？误人子弟总比草菅人命好吧？
　　
　　陈天瑾就说了，虽然误人子弟和草菅人命的本质是一样的，但是同样性格的人，面对老师和医生这两种职业时态度是不一样的。换句话说，误人子弟是慢性的，草菅人命是急性的。误人子弟提不起人的危机感，但是当面对垂死之人的危急时刻，人的潜能就会爆发出来。
　　
　　我很自暴自弃地说，当医生难免要面对病痛死亡，我这种经不起考验的人还是去当个闲散的老师比较好。
　　
　　陈天瑾说，勇敢坚韧的意志不是天生的。去当医生就是为了驱散我这种人的惰性，磨砺出意志。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特有理，我说：“看不出来，你居然会说出这些道理来。”
　　
　　“我毕竟是老师，不光是教书先生。”他说，“况且，你不光是我的学生。”
　　
　　我除了学生还是什么，他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我在专卖店里面等了半晌，两个人都没出来。心想不会是那什么吧……
　　
　　走到外面转一转。隔壁是一家婴儿用品店，我走到橱窗门口看见婴儿的衣服，花里胡哨地，倒挺可爱。店长别出心裁地在窗玻璃上贴了一些婴儿的照片，都是一些粉嫩粉嫩圆嘟嘟的脸。
　　
　　我原先是不喜欢小孩儿的，但是看到照片忍不住去想陈天瑾的孩子应该特别可爱，一定和陈天瑾小时候一样。想到这里才记起陈天瑾的孩子快要出生了，我是不是该买两件衣服送他。
　　
　　想到陈天瑾收到衣服兴许会想歪了，我无趣地摇摇头，转身回去。这时候后面有个清脆的女声叫我的名字——不对，比叫名字更亲切一些：“安然。”
　　
　　我回过头，看见Tina挺着大肚子推门走出婴儿用品店。我杵在那里，有些无措。这时候，门内又出来一个人，望见我时，眼镜闪了闪：“安然？”
　　
-->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就狗血吧，琼瑶就琼瑶吧，我认了。 
                  chapter 81 
　　橱窗里映出我的脸，惨白惨白。
　　
　　我强笑：“陈老师，乔老师。真巧。”
　　
　　“怎么能这么生分呢？”Tina温柔地笑了笑，“如果是因为当初的事怨天瑾也就算了，我这声婶婶是一定要喊的。”
　　
　　陈天瑾站在Tina后面皱了皱眉，见Tina回头问他的意见，连忙扯起一张笑脸：“是。”
　　
　　我也扯起一张笑脸：“婶婶快要生了吧，我叔叔怎么还由着你到处乱跑？万一碰到哪儿就不好了。”
　　
　　陈天瑾脸色白了白，就被Tina挽住了手臂。“有天瑾陪着没关系。你一个人？不如和我们一起吧。”
　　
　　“不，我今天……”
　　
　　话没说完，就被Tina拉住了手臂往前走。
　　
　　“婶婶，我今天……”
　　
　　“来帮婶婶拿些东西。婶婶有好一段时间没出来逛了。”
　　
　　“让我叔叔帮忙拿就是了。”
　　
　　Tina理所当然地说：“你叔叔最近身体不大好，婶婶舍不得让他累着。”
　　
　　我那个憋屈啊。
　　
　　Tina捂着肚子说：“医生说应该是个男孩儿。我就希望孩子和安然一样漂亮。”
　　
　　我干笑：“像陈天瑾不是挺帅吗？”
　　
　　大概听我对陈天瑾直呼其名，Tina皱了皱眉：“像天瑾有什么好？一点都不会关心人，还那么不开窍。我想让天瑾给取个名字，他死活不肯。安然你看叫什么名字好？”
　　
　　“取名字我最不擅长了。”我挠头，“孩子姓什么？”
　　
　　话一出口， Tina脸上笑容僵住了，陈天瑾眼镜闪了闪，目光瞄了过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是时我们三个半人和所有和和睦睦的一家人一样走进了商场，我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拿出手机，带出一张信封——不用说还是早上在家门口拾的，我都还没看。只顾着电话，信封被陈天瑾捡去了。
　　
　　不用猜就知道是唐露露打来的。我一听电话，唐露露就抱怨：“我才进去这一会儿，你就不见了。难怪人家说同性恋没安全感。”
　　
　　我右眼跳了跳，尽力心平气和地说：“你进去时间太久，我以为你不准备和我一起走了呢。”
　　
　　“衣服绽线，我同学去给我换嘛。这会儿功夫你就跑了。你回来看看我穿得怎么样。”
　　
　　“我现在脱不开身。”
　　
　　唐露露火了：“姓陈的你和谁在一起呢？”这句声音挺大，惹得陈天瑾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飘。
　　
　　我心里叫了声姑奶奶，急忙道：“我这会儿陪我叔叔婶婶逛街呢。”
　　
　　唐露露那边好久没声，最后说：“你注意点。”
　　
　　“哦，那你早点回家。”
　　
　　挂了电话，Tina已经在一个柜台前面看首饰。陈天瑾凑过来酸酸地问我：“女朋友？”
　　
　　我点头：“嗯。陪她出来买裙子。”说到这里，我也酸了，“没想到会遇上叔叔和婶婶，这个城市真是小。”
　　
　　陈天瑾有些不好意思：“你别笑话我了。”
　　
　　“谁笑话你？孩子都快出生了，妻子也那么温柔漂亮，合家欢乐不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吗？”
　　
　　陈天瑾听我这一说，干脆笑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像你这样的比较自由。”末了，还很长辈地添了一句，“只是不要辜负了人家。”
　　
　　有只耗子在我心底挠。我被挠得笑了，笑得灿烂：“一定一定。”典型叔侄间的谈话。
　　
　　陈天瑾把手里信封递过来：“我刚才不小心踩了一脚，没关系吧。”
　　
　　我看着上面一个高跟鞋印，颇不爽地说：“得看什么人呢。”接过来中指小心翼翼地扫着一点污垢，见擦不干净，干脆扯过衣角来擦。
　　
　　陈天瑾盯着我紧张的动作，一动不动：“只不过是信封。”
　　
　　“信封也不行！”
　　
　　“安然。”他说，更像一声叹息。
　　
　　陈天瑾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抬起手好像要摸我的脸，还没碰到就像触电似的收了回去。怕不小心碰碎我一样小退一步。
　　
　　一时间，气氛尴尬到极点。
　　
　　那边Tina在喊陈天瑾，陈天瑾挺不耐烦应了一声。又向我这里凑了一步，很快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很漂亮。”然后走向Tina。
　　
　　我翻着白眼骂了句你祖宗，骂完才懊悔不已地向陈家祖宗道歉。道完歉，对着一边的镜子理理头发，自觉十分帅气。
　　
　　Tina想要给孩子买银手镯或者银项圈，问陈天瑾的意见。陈天瑾很犯贱地让她问我。我说：“反正陈……那个叔叔有钱，不如让他都买了。”
　　
　　陈天瑾舍不得钱似的忘了我一眼，满含痛心。Tina望着陈天瑾，怨念十足。我说我周围哪来那么多怨气呢，原来Tina一看见陈天瑾，周围就冒泡似的直冒怨气。
　　
　　Tina让陈天瑾去给订银镯子，这会儿老公使起来倒是不心疼了。陈天瑾也无怨言，外套让我拿着。我心说这么热的天还带外套干嘛。
　　
　　Tina说楼上应该有卖婴儿床的。我说那个最好去家具城订。Tina觉得家具店的床不如商场卖的精致华丽。
　　
　　别人家的事，我管什么！我骂了自己一句，跟着Tina踏上电梯。
　　
　　Tina绝对是个奇女子，身怀六甲，居然脚踩高跟鞋逛商场。站在电梯上看起来很扎眼，但是绝对不煞风景。
　　
　　我尽量维持不让她滚下去的姿势，听见陈天瑾衣服口袋有窸窸窣窣很熟悉的撞击声，掏出来一看，三个瓶子。第一个上面的名字我熟悉，“阿司匹林”，止痛的；第二个写着“阿米替林”，我见过的，但不知道有什么用；第三个写的是“Tabellae Morphin Sulfatis Modeste liberantes”，亏我号称“英文杀手”，居然认得上面的一个词“Morphin”——吗啡。
　　
　　脑子里面嗡地一声炸开了。
　　
　　里面最重的瓶子是阿米替林片，最轻的就是吗啡片。陈天瑾好一句“我平时用的是一般的止痛片”。
　　
　　陈天瑾正往电梯走过来，见我看他，轻轻笑了一下，接着目光落在我手上，迟疑。
　　
　　Tina也在前面阴测测地看着陈天瑾，前面电梯到了尽头，她高跟鞋跟不可避免撞了一下，身子一歪，被我扶住。
　　
　　“陈安然，”她一手由我扶着，一手搭在肚子上，站在电梯尽头低声对我说，“其实我有时候挺恨你的。”
　　
　　我手一抖，犹豫一下，还是没松开。
　　
　　她纤长优美的眉毛皱了起来，眉眼立刻变得生动，其间情感也是分外明晰，她说：“你明明已经把他让给我了，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跳，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她原先就重心不稳，失去我这里的支持，一下子就歪了过去，直往电梯底下倒过去。
　　
　　她手脚张乱地想要扶住什么，周边人群张乱地惊呼，下面陈天瑾张乱地推开人往上跑——一切都那么混乱。
　　
　　我呆呆看着这一切，好像心头连着陈天瑾的最后一根丝，也彻底断了。
　　
-->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样，这一章是不是狗血得很有力度？ 
                  chapter 82 
　　
　　人确实是我松开的，我无话可说。除却Tina那句让人不明就里的质问，一切问题都出在我身上。甚至，听到Tina那么问我时，我真的有股把她推下电梯的冲动。
　　
　　Tina那句问话，陈天瑾想必是听到的。所以那是害人动机，她有心让我害她，我同样有心害她，推脱责任恐怕不容易。
　　
　　Tina的肚子撞在电梯边缘，倒在陈天瑾怀里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听什么都是嗡嗡嗡。
　　
　　临上救护车，Tina才开始出血，拉着陈天瑾的手泪流满面。陈天瑾一言不发地坐在Tina身边，紧握的双手特别刺眼。但这一切仿佛与我无关。
　　
　　罢了，大不了一命赔一命。幸运的话，一命赔两命，我比较上算。
　　
　　一路上陈天瑾一句话都没说，Tina委屈地看了他一路，眼泪流得比血多。Tina似乎有说过“和安然没有关系”之类的话。
　　
　　几个月前，我和陈天瑾也是站在这扇门前来着。灯亮起，陈天瑾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喘不过气来：“我……”
　　
　　陈天瑾的话差点让我噎死：“她都说了和你没关系，装作不知道就是了。”说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靠在墙上数数，数到六百一十八的时候，门里出来个医生。扯下口罩说了句久违的话：“孕妇急需输血。”
　　
　　我应该像上回一样掳起袖子说，我是AB型血，你如果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谁知我还没开口，陈天瑾就瞄了我一眼，对医生道：“需要多少尽管输。”然后医生就屁颠屁颠叫护士去取血。
　　
　　人毕竟是医院，不可能一直缺血。我没趣地坐在椅子上。一个多小时过去，手术室里面一直没动静，怪可怕。陈天瑾老婆生孩子，我他妈比陈天瑾还急。
　　
　　陈天瑾手头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小护士来回跑了九遍，已经放弃劝他了。我额头冒着汗，不时去看门上的灯。陈天瑾脸色愈加深沉，我知道他心里其实还是担心的，他越有事越爱藏。
　　
　　我忍不住了：“陈天——”
　　
　　“别说话。”陈天瑾握了我的手藏在椅子中央，两眼望着走廊地面出神。
　　
　　“如果你孩子有事，你会不会怪我？”
　　
　　陈天瑾眼神闪了闪，手松开了。一时间，心里落得空空荡荡，好像寒风里穿上件衣服，还没捂热就又脱了下来。
　　
　　“你儿子恐怕不能在暑假里出生了……生日在我前面两天。”我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如果你儿子没事，叫‘悦然’怎么样？虽然有些拗口，我……”我看了看他沉静的侧影，心被揉成了一团，“如果你儿子有事——”
　　
　　“闭嘴！”他恼火地闭上眼。
　　
　　我继续说：“如果你儿子有事，算我欠你的。”
　　
　　陈天瑾睁开眼瞪了我一眼，冷森森挺能唬人。可惜我现在天不怕，地不怕，他白瞪了。
　　
　　“刚好小白的事情，你也欠我。要想两笔账平了是不大可能，剩下我欠你的，你想要我怎么还，我不赖帐。横竖你还能再生一个。”我闭上眼等他扇我一巴掌。
　　
　　扇吧，或许我好受一点。
　　
　　陈天瑾笑了：“你欠我一个儿子，我欠你一个小白是吗？敢情小白是你儿子？”
　　
　　我皱眉：“我和他的关系，你知道的。”
　　
　　陈天瑾不笑了，烦躁地取了外套掏口袋。里里外外摸了个遍。“拿来！”他看也不看我。
　　
　　我身子立刻绷紧：“什么？”
　　
　　“还能有什么？拿来！”
　　
　　“莫名其妙。”我站起身，“既然你儿子死活和我没关系，那我先走了。”
　　
　　“好，你走吧。悦然要是死了，我让陈天瑜把你过继给我做儿子。等我死了，要你披麻戴孝守灵三天三夜。”
　　
　　我回头：“那到时候我得改口叫你爸爸。”
　　
　　“安然你别跟我闹了。我受不了了。”陈天瑾靠在椅背上按着额头，可怜见的。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药瓶。他冲我笑得无害：“过来。”眼神是我无比怀念的温柔，为了吗啡。我觉得痛心。
　　
　　转身跑了不到三步就被拉回去。他把我狠狠箍在怀里，下巴搁在我肩头叫我的名字，一只手摸索着我的口袋。我拽他的手，在医院妇产科纠缠在一起。
　　
　　“陈安然！”他冲着我大叫，形象全无。
　　
　　那一天的情形再次上演，只是当时我还蒙在鼓里，现在物是人非。
　　
　　“不是说好了吗？”陈天瑾很烦躁地踱步，“你不爱待在我身边，我不强求你。现在又算什么？可怜我？”
　　
　　“不是！我……”我无话可说。
　　
　　陈天瑾愤愤看我一眼，回去靠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我走过去，在他脚边蹲下，手轻轻盖在他胃部：“痛？”
　　
　　他看着我认真点头。点得我心慌意乱：“我给你揉揉。”他闻言冷哼一声，一把挥开我的手。
　　
　　我只是真心想要替他缓解一下。可只要我靠近一分，他冷箭一般的目光就射得我不敢继续靠近。
　　
　　“你不是有阿司匹林吗？”
　　
　　“阿司匹林太……我不能吃那个，我……”陈天瑾似有难言之隐，“就一片，把药给我，安然。”
　　
　　我问：“你真是胃疼？”他点头，伸手抓住我衣摆，手指在颤抖。
　　
　　感情让我相信他，理智让我去找医生。我对他说：“你等等，我去找人。”毫不犹豫掰开他的手就走。
　　
　　“站住！”
　　
　　我脚步不带停顿地继续走。他一句“你是怕我死了之后没人会告诉你为什么会有悦然吗”成功拦截了我。
　　
　　我回过头，见陈天瑾镇定了许多，右手正颤颤地掏烟。“过来坐在我身边。”陈天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过去，脑子被他迷成一团浆糊。
　　
　　“你一定奇怪，我明明心里有人，为什么还要和Tina搞在一起。”
　　
　　我冷笑：“这有什么奇怪。小手段而已，要留一个缺心少肺的男人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确实挺缺心少肺的。”陈天瑾除了额头冒着细汗，没什么异样，一口浓烟吐过来，呛得人半死，“我跟Tina说过，那个孩子要不得。婚前我还跟她说，结婚可以，但是我不会爱她。但是，她肚里的生命一天天长大。每天Tina都会打十来次电话，告诉我孩子踢她的肚子……”
　　
　　我渐渐感觉不妙，两次都是乔缇娜躺在手术台上，陈天瑾端着迷魂汤对我使同样的把戏。
　　
　　“安然，你也许不会体会到那种喜悦。由自己亲手创造的生命散发着新生的活力，好像哪一天我暴毙，他会代我延续下去。”陈天瑾望着手术室的门，“我是凡人，面对那样执着的Tina，我不可能不心动。”
　　
　　果然！
　　
　　“我今年二十七了。虽然看不到儿子娶妻生子，但心里还是有最起码的期冀——有过一个家庭，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个完整的人生。这些足够唤醒我的责任心，所以……”
　　
　　“所以你爱上了乔缇娜？”
　　
　　他可能会说是，或真实，或虚假，我可以去猜疑，去驳斥，去推翻。他也可以说不是，再呈上一个转折——“但我有责任至死陪伴她”，理由充分，我只得无话可说，将一切感情掩藏，唯责任至上。
　　
　　我笑问：“你是爱上她了？”
　　
　　他弹了弹烟灰，推眼镜，极高明的角度，恰反着光。他给了句挠心肺的回答：“或许。”
　　
　　高明！让我质疑不得，让我万念俱灰。
　　
　　“孩子就准备叫悦然了，我替他谢谢你。”
　　
　　“你骗人！”我说得没有底气，“我不会把药给你。”
　　
　　他额头的一层汗汇聚成珠，滴了下来：“不需要了。”
　　
　　“我那时候应该把你儿子推下去！”
　　
　　陈天瑾镜片闪了闪，抬头看我：“安然，我当初看上你是因为你单纯善良。”
　　
　　我冷笑：“所以？”厌了倦了？来个痛快吧！
　　
　　“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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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83 
　　
　　如果小白还在，一定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
　　
　　出了医院，我给江卿白打了个电话。
　　
　　几乎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但是江卿白迟迟不曾说话，期间似有暧昧的声音传来，让我尴尬不已，挂断也不是，询问也不是。
　　
　　等到江卿白出声，果然是沙哑性感外带□：“安然，是你吗？”
　　
　　我调侃：“小白尸骨未寒，你现在和哪家公子快活呢？”
　　
　　“你，你在说什么呢？难得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现在不大方便，算了吧。”
　　
　　不知江卿白的小情儿使了什么花招，江卿白娇哼一声，突然大笑：“谁说我不方便，有什么事尽管说。”
　　
　　“真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江小白，你将来去探望小白，就替我告诉他，我很想念他。”
　　
　　江卿白久久沉默之后，仓促问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你会替我告诉他吗？”
　　
　　江卿白犹犹豫豫：“嗯……会的。”
　　
　　我无可奈何地挂断电话。
　　
　　一个骗我，两个骗我，三个四个都骗我。小白那厢早去了，还骗我。那印着高跟鞋印的信封里，依然是那人承诺的一天一张的卡片：我想你了。遒劲有力的笔体，越发精湛了。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说也没理由不演一出离家出走。
　　
　　小时候离过家，弄得好似是小白出走。他找我找得家都不回，而我却在他之前回了家。
　　
　　辗转跑去一家离家远的网吧，掏出身份证才想起我这一举称之为离家出走已经为期过晚了。
　　
　　网吧有人寻衅滋事，我不幸被波及，无奈转战另一家，该家网管和我很熟，见我抽出一张一百，就猜到我要在此长住。
　　
　　一般不上网吧的人上网吧包夜分三种情况，一，考试考砸了；二，和女朋友掰了；三，离家出走。
　　
　　我在旮旯找了台电脑。一开电脑就登了MSN，角落跳出一个邮件提示，点开后居然是一串游戏账号和密码。发件日期是五月二十八号，小白家失火的那天。
　　
　　我喜欢玩很多种游戏，我跟小白说这叫博爱。小白喜欢玩“浮生”，那游戏是我级别最高的游戏，当然，得归功于小白的辅佐。当年挑了一个名字最文艺游戏的告诉小白，这游戏适合他玩。然后他就玩上了。
　　
　　我口口声声对小白说：法师最装逼，最装逼的就是法师。结果我选了一个招式最华丽实力最弱的法师，小白当药师，跟着我混。我特别喜欢药师，挤眉弄眼给他暗示了好几次。小白很纯很无知：那你重新开个号，我罩你。
　　
　　现在算什么？账号送给我了？小白的账号申请得早，就叫“小白”。
　　
　　我登上去，哭笑不得。
　　
　　“小白”站在崖顶，白衣飘飘，长发飞舞，手中“开天镜”光华环绕，一丝一缕连着天际繁星，明月当空，照得崖下森林熠熠生辉，冰蓝河水蜿蜒流淌，依稀可见“浮生”二字——“小白”满级了。
　　
　　传说“浮生”玩家满级可以获得开天镜登上月天涯，要想满级，也必须获得开天镜登上月天涯。
　　
　　传说上了“月天涯”，便能看尽浮生。
　　
　　因为从没有人满级，所以那些只是传说。
　　
　　“小白，你看这名字文艺不？‘浮生’——真适合你。”
　　
　　“……”
　　
　　“听说一百二满级，满级可以得到开天镜，得到开天镜可以上月天涯，上月天涯能看见浮生。”
　　
　　“……”
　　
　　“小白，你不想看浮生吗？”
　　
　　“不太想。”
　　
　　“听我说一百遍，你想看浮生你想看浮生想看你……浮生想看你。现在浮生想看你吗？啊不对，现在你想看浮生吗？”
　　
　　“……想！”
　　
　　因为我想，所以他想。因为我喜欢，所以他喜欢。这就是他的浮生。
　　
　　小白都这样了，居然还知道讨我欢心。陈天瑾哪能和他比？
　　
　　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平静，快要成仙了。旁边的小同学一声“乖，你浮生满级了？”听得我是荣辱不惊。浩浩浮生，能满级的只有小白。
　　
　　我点头笑笑，不动声色地关了游戏，打开遨游。飞速键入一个网址，点开点开再点开。一拖到底，近万字的英文看得我眼花缭乱。其实最让人唏嘘的，是作者那股能耐。
　　
　　没错，正是我抄袭的那篇。当时我只抄了三分之一，拿去敷衍作业。后来小白告诉我，陈高材生就是凭这一篇惊动物理界的论文被录取的。我当时小小的好胜心理就开始作祟了，挑灯夜读三个晚上，肚子里那股三分钟热度的奋斗激情终于冷却了。
　　
　　我把前二十篇论文复制粘贴在word文档里面，字体调到初号。
　　
　　我觉得我这人有时候真的挺贱。
　　
　　记得高二寒假那会儿，陈天瑾发了八张试卷。过完年回来，我不但迟交，还当着全班的面递一卷白卷上去，摆明了挑衅。万玉花勃然大怒，陈天瑾和和气气替我说情，结果我一如既往交由陈天瑾发落。陈天瑾扯了一套“安然底子好，少写几份试卷也没关系”的鬼话，一句都没骂我。我当晚火大睡不着，把试卷全写了。因为此事，陈天瑾一度被誉为崇如高中最为“教导有方”的老师和最为“年轻有为”的老师。
　　
　　就因为一时犯贱，唱了出白脸衬别人。
　　
　　妈的，这时候好胜心理作祟，又开始犯贱了。
　　
　　其实背英文也就那么一回事。以前上英语课，喜欢看着乔缇娜我未来婶婶想入非非，乔缇娜是怀柔型的，我上课走神睡觉对小白放电，她从来不打不骂也不上报。然后我两个月的时间从第十名，落到倒数第二名。据说那个连二十四个英文字母都记不全的倒数第一是凭关系进了咱高中，号称我两袖清风的校长奶奶是他姑姑的姐夫的小姨子的相公的老丈人的失散多年的外甥女——也就是他外公的外甥女。照这样说来，我还比他小一个辈分。
　　
　　到了半夜，我给我爸打了通电话，说我在同学家里打任天堂。我爸表示我在哪里他都不会管。无奈之下，找到网管打掩护。我爸遂信以为真。网管很好奇：“你不是离家出走吗？”
　　
　　我没反应过来：“是离家出走啊。”
　　
　　网管那哥们很纳闷：“那你让我帮你糊弄你爸？”
　　
　　我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离家出走。唔……跟叔叔赌气。”
　　
　　哥们笑了：“跟叔叔赌气算个什么事？你就想让他亲自来找你吧？你这样的小孩儿我见多了。上回一姑娘失恋，来我这儿呆了一天两夜。最后哭丧着脸走了，还说什么，以为他会来找过来道歉。”
　　
　　“天下网吧那么多，谁知道她会躲在你这间里面？”
　　
　　哥们摇头叹息：“做梦呗。小姑娘相信心灵感应，这倒不要紧，要命的是她居然还相信回心转意。现在的人自以为受了高等教育，尊严不可侵犯，端着个面子跟什么似的，真要做错了，错到底也不肯认错。要放古时候，上至官吏侯爵，下至黎民百姓，都是敢作敢当，光明磊落。那个时候的社会，才最接近大同。”
　　
　　我摸了摸下巴：“有见地！”
　　
　　“别和你叔赌气，又不是你老婆又不是你爹。有意思么？难不成他死后遗产归你？”
　　
　　我摇头：“他有老婆孩子呢，哪有我的份？”
　　
　　哥们很十分纳闷：“你和你叔闹什么别扭？”
　　
　　我搭着哥们的肩，凑过去说：“我为了抢夺遗产，试图谋害我婶婶和弟弟，饭汤里下鹤顶红，被我叔叔识破，只好躲在你这里。你要是看到一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假清高的一脸‘我是知识分子从来不进网吧’模样的贱人，一定别放他进来。”
　　
　　网管哥们很爽快：“没问题。”我这个哥们，平生最讨厌假清高。
　　
　　我一回到我那台电脑前面，手机就开始响了。我眼一瞄，陌生号码，不理会。此人坚持不懈，害我旁边那个之前一直对我冒星星眼粉红泡的小同学也开始不耐烦了。我改成震动，四格子电坚持到凌晨三点半时，陈天瑾的电话也来了，两个号码交替着打。等到了四点半，我爸终于来电话了。心想那些个破事我爸也差不多知道了，我正犹豫要不要接起，手机同志它敬业地剧颤两下，挣扎着闪了闪，壮烈休克过去了。
　　
　　我身边座位上的客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到我生日那天，已经换了十一次。六月二十五号凌晨零点跳出一个对话框，我才想起我虚二十了。我兴冲冲跑到网管哥们那里给他说。他迷迷澄澄往我一眼，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讲。
　　
　　我说：“我那台机子位置风水特好，你别让别人给占了。”
　　
　　“大半夜的，你去哪里？”
　　
　　“老子二十了，要去夫子庙吃鸭血粉丝汤。”
　　
　　“……”
　　
　　秦淮河的灯火总那么梦幻。当年我离家，小白出走。我回家得知小白音信全无后心急火燎出门去寻他，寻到他时，他正站在文源桥上。周围是秦淮灯火，前方是秦淮人家，脚下是秦淮河水，他一副家破人亡不跳桥不行的样子。我在他身后战战兢兢叫了一声，他回过头，面如死灰。我俩对视良久，终于抱作一团。
　　
　　他居然跟姑娘似的咬我：“要有下次，就别回来了！”听他声音像是哭了，拽开一看，一双眼睛笑得比晚上的秦淮河水还幽黑妖冶。
　　
　　然后我慷慨解囊请他去吃最便宜的鸭血粉丝。我问他：“好吃不？下次你请我吃。”
　　
　　他一听要请客，脸一拉：“难吃死了。”
　　
　　“听我说一百遍。鸭血粉丝很好吃鸭血粉丝很好吃鸭血粉丝好吃很……好吃很鸭血粉丝。好吃很鸭血粉丝吗？啊不对，鸭血粉丝很好吃吗？”
　　
　　小白乐了：“好吃。”
　　
　　“莫非你真喜欢吃？”我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就像追丫头。高中的丫头特别纯情，你要跟她玩暧昧，能一直玩三年，你要说出你喜欢她，没准三天就没戏了。”
　　
　　小白吃饭从来斯文，夹着一块鸭血，欲言又止止而又言：“我觉得你也非常纯情。”
　　
　　“过奖过奖。乌衣巷口那个算命瞎子收了我五块钱，说我还没开窍，等我命中注定的人出现了，一定是一见钟情，瞬间开窍。”
　　
　　小白颇嘲讽地笑了笑：“说你胖你还喘了。”
　　
　　吃鸭血粉丝要纯情，之后我二人很纯情地约定，我二十的时候我请他，他二十的时候他请我。
　　
　　那天给江卿白打电话，我本想让他转告小白，我真希望当年没和小白错过。原来到头来，我和小白的错过，只归因于我的一番谬论和小白的一个认知——“你也非常纯情”，纯情的是小白，我在一边，只起反衬的作用。
　　
　　因为太晚，鸭血粉丝店里客人不多。我点了两碗，忍不住取出那天早上的卡片来看。左看右看，越发觉得“我想你了”这四个字不禁看。
　　
　　小白写“心”字底的时候，最后一点喜欢写得特别远，显得很飞扬。这上面的点写得很规矩。小白写的“了”最不好看，像“3”，为此还被我嘲笑过。小白赌气练了一天，我嘲笑依旧，他自此作业本里再也不会出现“了”字。笔画越少越难写，这上面的“了”字显然是练了很久的。
　　
　　总的来说，这次的卡片，很有小白的力道风骨，但少了小白的笔法风格，乍一看去倒挺能唬人，实际上它是这么多天以来，最不像小白字体的一张。
　　
　　两种可能，一种是别人代写的，另一种是小白“的骨灰在大洋彼岸”苦练硬笔书法，当日练得走火入魔，终于把“了”字给练出来了。
　　
　　我特别愿意相信后者，听起来很惊悚，想起来很温暖，多少也能削弱一点愧疚感。
　　
　　回到网吧。网管哥们不再打瞌睡了，鬼鬼祟祟躲着我的视线。我说：“打劫！”
　　
　　他回过头欲哭无泪。
　　
　　“难不成你把那个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假清高的一脸‘我是知识分子从来不进网吧’模样的贱人给放进去了？”我一针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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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84 
　　哥们很懊恼，苦着脸说：“我真有心拦那个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假清高的一脸‘我是知识分子从来不进网吧’模样的贱人，但是我实在真没本事拦那个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假清高的一脸‘我是知识分子从来不进网吧’模样的贱人。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假清高的一脸‘我是知识分子从来不进网吧’模样的贱人一进来就问我是否知道陈安然您的大名，我当时豁出去了，我说‘我绝对不会告诉你陈安然去夫子庙吃鸭血粉丝了’。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假清高的一脸‘我是知识分子从来不进网吧’模样的贱人哦了一声，自己进去找了。”
　　
　　我被他绕得头晕，扶额道：“以后再也不来照顾你生意！”
　　
　　他特风骚地冲我挤眼睛：“你和贱人挺像的。但是贱人真有气质。你要有贱人一半气质，我就把我三姨娘许配给你。我三姨娘今年二十一，虽然比你大一岁……”
　　
　　“滚！”我低吼。
　　
　　他自讨没趣地摸摸鼻子：“你不进去吗？贱人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冲他龇了龇虎牙，他哆嗦一下，缩回靠椅里了。
　　
　　我朝着之前栖居的旮旯走过去，我承认我听说贱人来了的时候心里有股莫名的雀跃，可看见一陈天瑾一切热情都被浇灭了。
　　
　　墙上是禁止吸烟的警示牌，地下是零落的烟蒂，陈天瑾靠在椅子上，见我靠近，看都懒得看我，站直了身子，对我说：“收拾一下。”嗓音沙哑，估计忍着脾气不好意思在公共场合发作。
　　
　　我歪着头站在一边，表示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陈天瑾镜片闪了一闪，我知道他瞥了我一眼，眼神我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陈天瑾在网管那里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押犯人似的跟我走出网吧。我想着犯人有枷锁，我没枷锁；犯人进监狱，我是回家；犯人恨官兵，而我……
　　
　　我好似恨到没有感觉了。
　　
　　陈天瑾这会儿功夫，已经就着矿泉水吞下大大小小五片药片了。剩下的矿泉水递给我，我摇头，他给扔进了垃圾桶。
　　
　　路灯亮亮堂堂，可惜不是温暖的明黄色的，清清冷冷。我俩并排走在路的左边，陈天瑾走左边，我走右边。这是习惯，我们的习惯一直很有默契。
　　
　　他不言，我不语，我不清楚他要带我去哪里，只知道跟着就能回家。
　　
　　一开始我还胡思乱想他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扇我，为什么不抱一抱我。走到后来，脚很酸，很累很困，想要休息，我又开始想他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再后来，麻木了，别想吧，跟着吧，走到地狱我也奉陪。
　　
　　一辆面包车擦着我右臂呼啸而过，有惊无险。陈天瑾一把将我扯到左边，力道奇大。我撞在老旧的电线杆上，手臂生疼。我捂着左臂不再迈步了，陈天瑾回过头，我看见他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可我不想走了。路太长，我不想走了。
　　
　　陈天瑾一言不发地拽起我往前走，一会儿就从小街走到大道，豁然开朗，路上零零落落驰过几辆车。
　　
　　陈天瑾走到一处公交站台，晃晃悠悠停稳，给我一个侧面，死活不看我。
　　
　　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意有所图地慢下速度，见陈天瑾招手，急忙停靠过来。
　　
　　陈天瑾上前拉开后座车门，终于回头看我。我认命地跨进车里。他一把带上门，在前门窗口对司机说了我家的地址，自己却没上车，回头又递给我一百块钱，终于站了回去。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车子启动，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面落寞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我闭上眼回忆那个身影，按着左臂，嘴角不禁勾起。
　　
　　太像了，太像他的作风了！把人支开，一个人逞强演英雄。
　　
　　“停车！”
　　
　　司机吓了一跳，刹车声拖了老长，回响在静谧的夜里异常惊悚。我推开车门，司机“哎哎”叫了两声。我把一百块钱塞进去，说了声不找，立马往回奔。
　　
　　小爷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也暴发户了一回！
　　
　　小爷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犯贱了一回。小爷每次犯贱，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小爷这次犯贱，不负众望挽救了太多太多。
　　
　　等我看到那个站台的时候，陈天瑾那贱人佝着背靠在站牌上一点点往下滑。
　　
　　贱人女鬼似的白爪子扒在16路那里，上边的筋骨看得分明。
　　
　　贱人另一只爪子捂着嘴，指缝渗出血来。贱人眼镜歪了，抬头看我一眼，慌乱中蹭到站牌，眼镜掉了。
　　
　　贱人绝望地闭上眼，顺着站牌渐渐滑坐在地。
　　
　　贱人……
　　
　　我飞奔过去，跪倒在地上。他被我抱住，一张口，又是一汪鲜血。
　　
　　路上已经没车了。我们像被世界遗弃，无助，但不孤单。我可以帮他，他可以帮我。我抹去他脸上的血迹，狠狠啐道：“你欠我的！”摸出他的手机打电话。
　　
　　他欠我的，我欠他的。清不了，不如生生世世都欠着，生生世世栓在一起，他对我说再多违心的话，我也认了。
　　
　　他看着我，生怕少看一分钟就没了似的。看得我心都化了。他张着嘴，断断续续的字句伴着鲜血流出来。听得我心都碎了。
　　
　　“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我歇斯底里地冲他吼。
　　
　　他握住我的手，闭了嘴，闭了眼。
　　
　　我慌了：“不要！你看着我，你陪我说话！你不说话我害怕……瑾，你睁开眼啊！”我努力镇定，极轻柔地在他耳边说话，“你要陪着我，你一定陪着我。不然我掐死你儿子，嫁祸给你老婆。”
　　
　　陈天瑾张嘴又是一口血，他卯足了力气捏我的手，胸口起伏不定，嘴里只发得出一个词：“安然……安然……”
　　
　　我猛摇头：“你别说话，看着我，看着我就行了。”
　　
　　他真的乖乖看着我，眼里泛着光的，不知是隐形眼镜还是泪水。听着我絮絮叨叨，他望着我一直望到上救护车。
　　
　　我趴在他身边强笑：“没事了。就快没事了。”我吻了吻他紧握着我的手，“我以后不会乱跑了。我不再抢你的药。我以后看到乔缇娜和陈悦然我躲着走。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虚弱地开口：“安然……你要……要好好……”
　　
　　“你给我住口！”我暴躁地扯起他的衣领，“你不要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我们还没完！”
　　
　　身边的护士过来拉住我，我死命挣扎。陈天瑾蹙眉，脑袋偏向一边。我挣开护士又靠了过去，轻抚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环抱住，也不顾哪里血迹斑斑，贴上他的脸，宁愿一起就此长辞。
　　
　　我不闹了，他血也止了。下救护车前，手还是被他握着，被他注视着就满足乖顺下来。我想要他一辈子只看我一个人。
　　
　　顾秦在医院门口等着，见到我的反应不甚强烈，轻蔑而已。
　　
　　陈天瑾双眼亮得出奇，不戴眼镜时，头次没见他把眼睛眯得狭长。我眼眶发疼：“我们一笔勾销，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陈天瑾眨了眨眼，鲜血又不要钱似的往嘴边淌。血一路流到手术室门口，他咬着牙不知道想要做什么。远远望着手术室虚渺的灯，大家都体恤地慢了下来。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妈的，我这辈子第一次说话这么温柔！
　　
　　他抬手触了触我的脸，垂了眼，没开口。
　　
　　我顿时明了：“我不勉强你。我来说，说多少遍都行，我陈安——”
　　
　　“安然！”他打断我，声音高得出人意料。后果是一大汪血溢出来。我含泪，吓得不敢吱声。
　　
　　“别说，我怕……”再开口，已经气若游丝。一个“怕”字在我脑海萦绕，越来越空洞，嗡嗡响成一片。
　　
　　陈天瑾被推着进了手术室，临关门前那双明亮的眼睛渐渐垂下，望着门外的我，利刃一般割得我肝肠寸断。
　　
　　“不要！他还有话对我说！”我疯子似的冲过去探脚挡住渐渐掩上的缝隙，拼命往里急。
　　
　　那双眼睛看不见了，那双眼睛对我说着话。“他有话对我说！”我无助地看着拉回我的顾秦，“让我进去可不可以？让我进去！”
　　
　　顾秦压根不想搭理我。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白晃晃的大褂。他看着我们说话，我茫然不知所云。
　　
　　穿白褂的人说了句什么。顾秦看了看我，说：“他可以签。”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递过来的笔，穿白褂的人说：“目前血已经止住。病人病情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最好马上手术。如果同意手术，请在上面签字。”
　　
　　我恼火地扯他的白褂：“人都已经吐着血被送进手术室了，你还问我要不要手术？！”
　　
　　顾秦揪住我，把笔塞进我手里：“签！”
　　
　　我被他抓到左臂，正是撞伤的地方。定了定神想签字，手一抖，笔落了。顾秦咒骂一句，丢开了我，取来笔签了我名字。
　　
　　医生忽而想起了什么，对顾秦说什么什么可能性是百分之七十。
　　
　　我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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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85 
　　
　　“百分之七十是什么？！成功还是失败？！”我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顾秦。
　　
　　我是被顾秦掐醒的，醒来时还瘫在地面上。
　　
　　顾秦摇了摇头：“失败。”
　　
　　我站起身，踉跄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这辈子注定和医院有着不解之缘。
　　
　　顾秦在一边一言不发，四周奇静。我摸到口袋里的硫酸吗啡控释片，才想起陈天瑾那时候就着矿泉水吞的药片——阿司匹林。
　　
　　陈天瑾那天吞吞吐吐说他不能吃阿司匹林，因为……高中化学教过，阿司匹林，伤胃。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恨过一个人——人家爱吃阿米替林阿司匹林硫酸吗啡是人家的事，你陈安然拦个什么劲啊！人家吸粉也和你陈安然没关系！我他妈最恨自作聪明，多管闲事的人！
　　
　　我又是揉眼睛，又是扯头发，终于按捺不住跑去踢手术室的门。
　　
　　“不做了！手术不做了！百分之七十……签字前医生没说，我们不做了！你就是千分之一我也不做！”
　　
　　顾秦有些于心不忍地递餐巾纸给我。我茫然看着他：“让他们把陈天瑾放出来……”
　　
　　他掏出手机：“别哭了，给你爸打个电话。你爸肯定在担心你。”
　　
　　他见我两手哆哆嗦嗦，没把手机递给我：“号码多少，我帮你拨。”
　　
　　我摇头。他无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我掏出手机递出去：“号码在我卡里。”
　　
　　顾秦刚给我换了卡，手机就框里哐啷响个不停。四十三个未接来电，二十三个是陌生号码，十三个是陈天瑾，七个是我爸。十二条短信来自四面八方。九条是同学发的生日短信。三条是陈天瑾的，第一条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第二条命令我回家，第三条倒好，“生日快乐”四个字看得人一头雾水。
　　
　　我打给我爸。我爸的声音很平淡：“游戏打过瘾了？”
　　
　　“嗯。”
　　
　　“总麻烦同学像什么话。快点给我滚回来。”
　　
　　“嗯。”我仰着头，灯光被眼泪晕成一圈一圈，打转。
　　
　　“累了吗？”我爸的声音总算柔和了些。
　　
　　“嗯。”我带着哭腔。
　　
　　“早点回来。”
　　
　　我爸眼看着就要挂电话。“爸！”我急忙说道，“陈天瑾在……在医院。”
　　
　　我爸哦了一声，半晌才幽幽开口：“你要是敢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爸——”
　　
　　他挂断了电话，我还坐在地上发呆。回想最后那句话，听不出是反语还是默许。顾秦在我身边打转，拿我没办法。没一会儿，走廊尽头出现另一串脚步声，沉着稳重。我犯傻：这人和我爸脚步声真像。
　　
　　顾秦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来看乔老师。”我继续犯傻：这人和我爸声音真像。
　　
　　顾秦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走了。句子很简短，好像有提到乔缇娜，孩子，陈天瑾。我闻声茫然抬头。那人在我面前站定，一脸肃然。
　　
　　“站起来！”回声响彻走廊。
　　
　　我一阵惊乱地起身：“爸……”顾秦已经走得没影了。我胡乱揩了把脸，不敢看我爸。
　　
　　我爸喝道：“站直了！”我垂着头，站得笔直。我爸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放柔和了些：“这才像我儿子。把头抬起来。”
　　
　　我抬起头，只看见一对一夜苍老的眼满含沧桑泪，扑通跪倒：“爸，我不回去了。你要打就打吧。陈天瑾是死是活，都是我的责任。我今天二十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有自己的度量。”
　　
　　我爸良久不语。对峙良久，他询问：“不回去了？”
　　
　　我狠狠点头。
　　
　　“安然长大了。”大掌抚着我的脑袋，“长大了就别再做傻事，多叫人担心啊？麻烦那么多人找你一个，爸丢不起这个人。”
　　
　　“嗯。”
　　
　　我爸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
　　
　　“别叫了！”他绝然转身。
　　
　　我流着泪笑。
　　
　　顾秦回来的时候，我依然在笑。他说：“笑吧。一会儿有你哭的。”
　　
　　“我不哭了。”我一把抹了脸。
　　
　　顾秦哼了声：“是吗？”说着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刚要递到我面前，走廊尽头又想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眼望去，就看见Tina散着头发，趿着拖鞋，歪歪斜斜冲过来，嘴里在喊：“陈安然你这个害人精。”
　　
　　我爸是从她那里过来的。我爸知道陈天瑾在医院，她一定也知道了。Tina被护士搀着，还想要冲过来，奋力挣扎的样子像是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陈安然，你知不知道羞耻？！”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Tina在那边骂骂咧咧，恨不能用上英文。我淡定得都快飞升了。Tina被人拉走的时候，我耳朵都快聋了。
　　
　　顾秦望着我长叹一声：“我以为你会跟她对骂。”
　　
　　“我他妈恨不得跟她对打！”
　　
　　顾秦笑得无奈。
　　
　　“陈天瑾几时能出来？”
　　
　　“天亮之前不可能了。别担心，主刀是我一个朋友，肯定没事的。”
　　
　　我心里老大不爽了。
　　
　　“要不然，你现在出去走走？”顾秦想了想，“或者去看看Tina的孩子。听说陈天瑾给取名叫悦然。”
　　
　　我心里猛地一抽，摇头：“我算是悦然的半个仇人了。”
　　
　　“也是半个恩人。”
　　
　　顾秦把刚才那个文件夹递过来，抽出一张纸给我看。
　　
　　我目光扫到“遗嘱”二字，猛地丢开：“这是什么东西？！”
　　
　　“我是天瑾的律师。这是……”
　　
　　“别给我说！我不知道！”
　　
　　“别傻了，你早晚要看的。”顾秦竟然比陈天瑾还狠心。我望着手术室的门，眼里水汽上涌。顾秦说：“陈天瑾把所有私有财产留给你了。”
　　
　　“我不要！你别跟我说！”我堵着耳朵，“他不是有Tina吗？他不是有悦然吗？给我干嘛？我不要！”
　　
　　顾秦皱着眉，不情不愿道：“悦然又不姓陈。”
　　
　　“你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你别哭。”他一字一句重复道，“乔缇娜的孩子不姓陈。”
　　
　　“我不哭……不哭。”我捂着嘴笑到内伤，扭头抓住顾秦，“你不是哄我吧？你告诉我，那小孩儿姓什么？”
　　
　　顾秦眨了眨眼，有些难以启齿：“安然你可能不知道Tina在天瑾初次回国前私生活是很混乱的。连Tina自己都一直以为孩子姓陈。我也说不准，兴许……兴许那孩子姓顾。”顾秦犹豫地瞄了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看不出来陈天瑾这么好心，居然肯娶这样的人。”
　　
　　顾秦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奇怪。小手段而已，要留一个缺魂少魄的男人又不是什么难事。”这话耳熟，但绝对是第一次听。
　　
　　我一磨牙，一拳挥过去。顾秦捂着肚子：“也许不姓顾呢。天瑾那死小子可能知道。哎，说好不哭的。你怎么跟姑娘一样？”
　　
　　“滚开！”
　　
　　顾秦收拾了散在地上的文件夹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目光不住往我这里瞄。
　　
　　天破晓时，顾秦手机响。他递给我，我接起来之后，那边一直没声音。
　　
　　我拖着鼻涕，鼻音浓重地闷声“喂”了半天。我瞪着天花板：“小……小白？小白？”那边连呼吸声都没有，我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还没断，“小白，是不是你？”
　　
　　那边响起一阵风声，再而是嗞啦嗞啦的电流声，最后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我一阵茫然：“小白……”
　　
　　顾秦说：“别傻了。你的小白已经烧死了。”
　　
　　我蓄势待发还准备再踹他一脚。怪顾秦人品不好，在我最想打人的时候招我。顾秦摇了摇头：“你这性格得改改。”
　　
　　我哼了一声，失心疯似地来回转，不时靠在门上听声音，里面跟没了人一样，静悄悄，静得人心慌意乱，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江卿白踏着初洒的阳光来了一趟，蹲在我身边跟我说话。我爱理不理地靠着门。他递给我一张卡片，是那天落在江卿白手里的我没看过的。
　　
　　我说我不要，我只要陈天瑾。他劝我看看。我索性闭着眼贴着门，恨不能和门融为一体。江卿白塞进我手里：“你好歹看一眼。不然你会后悔的。”
　　
　　我狐疑着接过来。上面的字体清俊隽秀，透着七分陌生，三分熟悉，写的是：让我替代他，直到油尽灯枯。
　　
　　我恍恍惚惚：“这不是小白的字。”
　　
　　顾秦站得远远的，声音不冷不热：“你认得天瑾的字吗？”
　　
　　你认得天瑾的字吗？
　　
　　你以为全天下只有你的小白对你好？
　　
　　你去试试模仿谢棣的字，练上一晚，直练到手抽经。
　　
　　你去试试每天凌晨三点徒步往三公里外送信，还要回回提防着被发现。
　　
　　你试试看你一心一意对待的人满足地拿着信封，心里怀念着别人。
　　
　　你以为全天下只有你的小白对你好？
　　
　　你认得天瑾的字吗？
　　
　　——我刚才不小心踩了一脚，没关系吧。
　　
　　——得看什么人呢。
　　
　　——只不过是信封。”
　　
　　——信封也不行！
　　
　　——安然……
　　
　　他说“安然”，更像一声叹息。
　　
　　你认得天瑾的字吗？夕阳下深深刻在你背后——安然，我爱你——说不出口也罢，他写出来，你却不认得了。
　　
　　手术室的门在我背后吱呀一声打开。我险些跌进去。一大夫满眼疲惫地环视一圈，眉头紧锁：“你们见病人时，做好心理准备。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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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86 
　　
　　江卿白扶着我，顾秦作势要踹主刀。我望着主刀欢欣的笑容，一派迷惘。
　　
　　“开玩笑也挑个时候，把孩子吓着怎么办？”江卿白皱皱眉，瞪了主刀一眼。
　　
　　“哎呀你不知道。第一次给熟人开刀，尤其是天瑾那种记仇的人，我那个抖啊！你说他醒来会不会捅我十刀啊？”主刀眉飞色舞地看向我，“你就是天瑾的侄子？”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主刀笑了：“他到傍晚才能醒。进去看看吧。”
　　
　　我懵懵懂懂地脱开江卿白的双臂。三个人看着我，气氛静得十分不真实。我恍惚朝里面迈了一步，又回过头问主刀：“他没事了？”
　　
　　主刀微微笑着：“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被他一个“暂时”震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一见到躺在床上的瘦长身影，脑中一根从未放松的弦霎时绷得更紧。陈天瑾眉眼紧闭，乍一望去，沉静的脸比雪白床单还缺乏生气。
　　
　　我走过去触了触他的手，幸而是温热的。我松了口气，想握起，忍住了，收回沁着冷汗的手，倏然间有些无措。
　　
　　陈天瑾当真是昏迷了一天，任人挪挪碰碰都没反应，直看得我心慌。守在床边不敢离开半步。
　　
　　来看陈天瑾的朋友倒挺多，个个都爱问我：“你就是陈安然，陈天瑾的侄子？”
　　
　　一开始我还能陪着笑点点头，到后来实在没心思。来人见我没精神，纷纷一个劲地劝我别难过。最后我恼了，反锁上门，坐在床边和陈天瑾单独呆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下，陈天瑾依然无知无觉，我伏在床边，不知怎的想起了当初的爷爷。那时我就这么伏在床边，爷爷将陈天瑾托付给我。我这回只怕陈天瑾充演爷爷的角色，对着我交代遗言。当年算是我懵懂无知，才上当受骗。这回陈天瑾若要我走，我绝不会答应。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太阳沉了下去，我握着陈天瑾的手伏在床头，意识渐渐朦胧。
　　
　　白色铺天盖地映入眼帘，分外刺眼，可在那张温婉柔和的面容映衬下，也显得暗淡无光。陈天瑾拉着我在雪地里跑，周围除了雪花看不见任何事物。
　　
　　他回头对我说：“我陪你走完这段，剩下的路自己走吧。”
　　
　　我说：“我看不见路，我只看见雪。”
　　
　　“雪化了，就看得见了。”
　　
　　“雪什么时候能化？”
　　
　　“跑完这段路，你开始自己走的时候就化了。”
　　
　　“我是路痴，不认路。你要去哪里？”
　　
　　“我得了雪盲症，不能陪你走了。”
　　
　　他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我跟在后面一点也不喘，只是满脸水，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湿溚溚的沾了满头满脸，再后来好像全身都湿了。
　　
　　我问陈天瑾：“你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陪我走了吗？”他没回头，只是一个劲地拉着我跑，轻逸的身影被我额上滴下的水晕开，我继续问他，“你不陪我走，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停下好不好？”他依然没有回头，我急了，“是不是雪化了你就能看见了？”
　　
　　他说：“我得了雪盲症，所以不能陪你走。要想看得见东西，除非雪化了。雪要等到你自己走时才能化。你明白吗？”
　　
　　明白。也就是说，他不可能陪我走。我渐渐停了下来：“那可不可以，让雪一直下？我们一起走，哪怕永远找不到路，没有方向，可有我陪着你，不是很好吗？”
　　
　　他停了下来，松开了我的手。顿时寒冷袭来，我冷得缩了起来。他更是冷得瑟瑟发抖。
　　
　　“你是说……没有视觉？”他失了魂般坐在雪地里，眼神空洞。
　　
　　我慌了，揽过他抱在怀里。那身子特别瘦，特别凉，特别叫人心疼。我抱紧他说：“我陪着你，我当你的眼睛。”
　　
　　我没有底气问他是我重要还是眼睛重要。他却说道：“你比较重要，你比眼睛重要。我们一起走，能走到哪里是哪里。”他这么说着，眼神依然空洞，仿佛能装下一切，又仿佛一切都容不下。
　　
　　他回抱着我，微笑着，却无半点神采。我更慌了：“不！不！眼睛重要，你别陪我了，你喜欢怎样我都依你。”
　　
　　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为什么又不要了？眼睛是我的希望，可失去你我会绝望。”
　　
　　我说：“我以前养过两只小鸭子。他们成天混在一起不和我玩。后来其中一只冻死了。另一只从此每天跟着我，离开片刻就像快要世界末日似的。我怕他冻死，把他放在暖气前面。后来……他热死了。”
　　
　　陈天瑾平静道：“你愧疚吗？”
　　
　　我用力点头：“如果你失去了眼睛失去了希望而勉强自己陪着我虚度光阴，我想我的无知会伤害到你。没有希望的生命太脆弱，保护和纵容多一分少一毫都会害它转瞬陨灭。青花瓷易碎而价值连城，如果我放手，那么它不会毁在我手里。如果我执意占据而摔碎了它，我就只有愧疚一辈子了。”
　　
　　“你明白就好。我不想你为我自责。”陈天瑾说，“就到这里了。”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就瞬间消失了。雪花变成了小雨，积雪渐渐湿润。我跪在雪地里，望着天空飘零的雨点。顿时觉得寒冷刺骨，五脏六腑都冻僵了，不会呼吸了，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我想我要死了。
　　
　　我不愧疚，可我后悔了。
　　
　　“瑾。”我挣扎着呢喃出声。
　　
　　手突然被温暖环绕，电流一般激活了所有垂危的器官。我猛然抬头。那人目光澄澈如水，嘴角微扬，挂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狡黠。
　　
　　我想起身，终是从睡梦中惊醒。天已全黑，陈天瑾依然以先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我摸了摸满头的冷汗，发现眼里也湿了一片。想抽一张纸巾擦一擦，才发现手和陈天瑾的手交握在一起，安安稳稳地搁在陈天瑾肚子上。我蓦然一惊，扭头去看陈天瑾，恬静的睡颜，没有一丝异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探手去摸他的眼睛。
　　
　　“瑾……”
　　
　　优美的唇角弯了起来，挂着些微虚弱的狡黠：“连做梦都在叫我？”
　　
　　听他开口，我完全不会动了。他微微睁开眼，微弱的目光探过来，泛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我只得怔怔看着他，动弹不得。
　　
　　“眼镜。”他说得极轻。
　　
　　我这才手忙脚乱地给他戴上眼镜。他看着我说：“哭了？”听得出虚弱，听不出情绪，“为我吗？”他笑了，“真好。”
　　
　　我心里犯堵，喘不过气来，为那个满足而卑微的笑容。
　　
　　陈天瑾终于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了望桌上精致的水果篮。我终于记起怎么说话：“那是……咳，那是你朋友送的。我给你削一个苹果？”嗓子哑得不能听了，只有硬着头皮说完。
　　
　　陈天瑾蹙了蹙眉，点头。
　　
　　我就坐在床边削起苹果。我不言，他不语。气氛尴尬至极。我从没给人削过苹果，皮削得厚，居然三番四次险些削到手指。陈天瑾眉头深锁，仍旧一言不发。我快削完时，他才说：“你吃吧，我不能吃。”
　　
　　主刀医生说陈天瑾被切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胃，现在不能吃东西。我有些沮丧地停下手里的水果刀。
　　
　　陈天瑾虚弱地说：“不吃不睡熬了一整天吧？”
　　
　　听他每一句话都是煎熬，奈何两眼干涩，什么都流不出来。
　　
　　“怎么不回家？”
　　
　　他为什么只说我？他在手术室里面对了什么？承受了什么？思索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说？还是说，他只是一直都在想我……
　　
　　他努力抬手摸了摸我的眼睛，触感迟钝，显然是那里肿了。他目光柔得能溢出水来，其间苦痛并行。陈天瑾只看似坚强，任他心肠再怎么冷硬，到底还是个痴子。不然，我现在也许不会站在这里。
　　
　　我知道他难受，因为我也难受。依旧是挑着下巴的姿势，只是他拇指刮过我脸颊时，有些掩饰不去的颤抖。
　　
　　也许他怕，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屏障可以掩饰他内心的脆弱和不安。也因为一切都明了，暧昧玩不下去，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但谁会愿意提将来？谁都没有资格提将来。谁也没有勇气提将来。眼下尚且难顾——我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了。
　　
　　他偏着头，虚弱中有股柔软明媚的风韵，因那双含泪的眼睛闪烁着，一切都是明亮的。谁才是主宰光暗的神明？有哪个神明目光如此多情？
　　
　　手指滑到我下唇，按住，掰开。他含泪笑：“你要是恨我，就咬我吧。”
　　
　　我一口咬下去，却是疼煞了自己。
　　
　　“好疼。”他笑意更深，仿佛蒙在水帘里，湿湿暖暖。我松开他的手，不知所措。
　　
　　“你守在这里，还想等什么？”
　　
　　我全身一震，苹果水果刀全落了地：“你是要赶我走？”
　　
　　他不言，别过头去。意思很明显，眼角一丝痛苦更是明显。我自椅子滑落在地，被抽空了气力一般。他诧异地转过头来：“安然？”
　　
　　“只要你还叫我‘安然’，我就不走！”
　　
　　“安……”他张了张嘴，一个字噎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我没地方去了。”我拽着他的胳臂，“都是你害的，我被赶出来了。你会收留我的，你会吗？”
　　
　　陈天瑾眉头深锁，欲言又止。
　　
　　我不死心：“二十篇论文，是你让江卿白告诉我的，对不对？我现在会背了，你说话可算话？！”
　　
　　陈天瑾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仍旧没说话，瞪大的眼睛里泪光不褪。
　　
　　“总之你欠我的！我送你上医院，你欠我的！”陈安然，你也学会死缠烂打了！
　　
　　他蹙着眉想说什么。
　　
　　“瑾。”我低声哀求，“别这样对我好吗？”
　　
　　他目光恍惚，气息不稳：“安然……我没想惹你伤心，真的……”他无望地摇头，眼一眨，结连坠下一滴滴晶莹的泪来，“你别哭，我……”
　　
　　我看着沾湿的枕巾还没回过神来，那厢双眼开开合合最终没能睁开。
　　
　　“瑾？瑾，你醒醒！陈天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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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五年（下） 
　　
　　陈天瑾把唐露露送到住处后，正好半个小时过去。
　　
　　陈安然打来电话，声音沮丧：“头儿，我好累啊！你说过个圣诞，怎么还这么多人得肿瘤呢？”
　　
　　陈天瑾严肃道：“安然，肿瘤非一日之溃，积年累月方渐靡顿。”
　　
　　陈安然很苦恼：“弟子谨遵教导。但是现在怎么办，主任让我晚上加班。我现在胳臂疼，腿疼，腰疼……疼。”
　　
　　“乖乖，别说了，我心疼。”
　　
　　陈安然奇道：“你也有心？！你早干嘛去了？”
　　
　　陈天瑾说：“错了。那我胃疼。”
　　
　　“哎陈天瑾，我告诉你哦。今天有个病人说是胃癌晚期十四年，她老公天天给他熬中药。”
　　
　　“你想表达什么？”
　　
　　“你叫我声老公，我也可以给你熬。”
　　
　　“你熬的东西能吃吗？”
　　
　　“谁说不能？咦，那是什么？”陈安然似乎在那头有个惊天大发现，“老婆，我们科门口有个死人！”
　　
　　陈天瑾大惊失色：“安然你不要急。私奔我随时陪你，奔不了我们就找顾秦上诉。医死人这种事不好说的，也许还有转机。如果~”陈天瑾颤声道，“如果你不幸进去了，我起码会等上三天再另寻新欢。”
　　
　　陈安然抽了：“谁说是我医死的，要是我医死的，我可能扔在自己科门口吗？不晓得哪个科这么缺德，医死了人嫁祸我们科！”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我~我不是死的。”
　　
　　陈安然惊了一跳，定睛一看：“咦，这不是顾秦吗？陈天瑾我们没法找人上诉了。”
　　
　　陈天瑾说：“快看他身上有没有现金。”
　　
　　“老婆英明！”
　　
　　陈天瑾笑骂：“你就不怕被你们科的人骂妻管严？”
　　
　　“我们科只有主任懂汉语。顾秦顾秦，你身上有现金吗？哎，你耳朵这是怎么回事？飞机？你哪一班机？”
　　
　　“你们……你们都不接我。”
　　
　　不是陈天瑾不肯接顾秦，是陈安然不允许。提到顾秦，陈安然就咬牙切齿。
　　
　　“顾老师，我来给您看看耳朵。”陈安然语气十分孝顺。
　　
　　“别……不能拽。哎哟，都说了那小孩儿不姓顾。我悄悄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那小孩儿其实姓江。哎哟……安……安然啊，你穿白大褂真好看。啊疼——”
　　
　　“‘安然’也是你叫的？”陈天瑾陈安然异口同声。
　　
　　陈安然对陈天瑾说：“今天下午翘班，我陪你出去走走。”
　　
　　雪积到脚踝，纯白堆砌的浪漫被寒冷冲散。走在雪地里并不如想象般惬意，但是有人乐在其中。
　　
　　湖面结了层厚厚的冰，湖边有人租售冰鞋。陈安然和陈天瑾踩着冰鞋在冰面上寸步难行。不，是陈天瑾寸步难行，陈安然搀着他连带着寸步难行。
　　
　　听说陈天瑾不会滑冰，陈安然满心欢喜地硬要来滑，头一次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陈天瑾一窍不通的东西。
　　
　　“新鲜么？”陈天瑾两腿颤颤，死命抓住陈安然黑着脸道。
　　
　　陈安然眉飞色舞：“新鲜得很呢。”
　　
　　玄武湖莫愁湖冬天都不结冰，陈安然全是照着旱冰的法子滑，倒滑得有模有样，飘逸敏捷，很是引人注目。
　　
　　陈天瑾留在冰场边缘看着陈安然身轻如燕的身影，不由宠溺地扬起嘴角：许久不见他这么畅快地笑。
　　
　　陈安然得意忘形，拉着陈天瑾滑，绕着陈天瑾滑，推着陈天瑾滑。陈天瑾被他弄摔了五六次，狼狈不堪。陈安然愈发得意：“来抱着我，就不会倒了。”
　　
　　话音刚落，陈天瑾脚下打滑，扑通一声摔倒。
　　
　　“啧啧，真是有够笨的。”陈安然轻盈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扬眉吐气。
　　
　　陈天瑾坐在地上直叹气：“小兔崽子没心没肝。”
　　
　　“我还没脾没胃没肾没肺呢。”陈安然挑衅地转着，“起来起来，别给我丢人现眼。”
　　
　　“起不来了。”陈天瑾挺委屈地抬头。
　　
　　乍一看去，陈安然满心就只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了，心一软：“好啦，我扶你，跟着我滑，两腿张开，不要害怕~”陈安然笑得不伦不类。
　　
　　陈天瑾握住陈安然伸过来的手，手上用力，脚下一绊，陈安然整个儿摔进他怀里。
　　
　　“被我逮到了。”
　　
　　陈天瑾箍住他张乱的手臂，作势要亲。陈安然哀嚎一声，睁开来，爬出一米远，被陈天瑾拽着脚踝拉回怀里。
　　
　　“你想逃到哪里去？”两人在冰面上滚了数圈，陈天瑾握住他的手腕，亲昵地靠近他耳边呵气，含住那只冻得通红的耳朵。
　　
　　陈安然花容失色：“松开松开！这是在外面。”
　　
　　陈天瑾不但不放，还一脸坦然：“怕什么？过几天都要结婚了。”光是说出来，就是满心甜蜜，他轻轻在陈安然颊上吻一下，陈安然被吻的一边脸颊倏地红了，煞是可爱。
　　
　　也只听他说一下，陈安然就满心感慨，三年加五年。陈安然当初哪里想到一个剧情的触发，改变了他的一辈子。可能是注定是写好的剧情，然而毕竟眼前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取而来。不顾场合地回抱住他，心被填满了。
　　
　　同外国人相比，中国人最大的特点是：喜欢围观。
　　
　　陈天瑾和陈安然纠缠够了，才松开他。冰场上的人们见怪不怪，自顾自地滑冰。陈安然红着脸说：“还不快起来？丢死人了。”
　　
　　陈天瑾很无辜：“脚崴了，起不来。”
　　
　　陈安然很粗鲁地扶起他，继续红着脸：“我背你。”
　　
　　陈天瑾客气起来了：“那怎么好意思呢？”
　　
　　陈安然火大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什么时候这么不爱占便宜了？”
　　
　　陈天瑾心有不忍：“总不能我晚上占你便宜，白天仍然占你便宜吧。”
　　
　　陈安然总结道：对陈天瑾发善是自取其辱。
　　
　　陈天瑾半推半就地被陈安然背起，拉着陈安然通红的手得意地笑：“安然，我把学校的工作辞了，以后天天在家给你做饭。”
　　
　　“那敢情好，我养你。”
　　
　　陈天瑾淡淡一笑：“你也辞了吧。我心疼你天天上班上学，没日没夜地忙。”
　　
　　“那咱们喝西北风？”
　　
　　“不是。”陈天瑾蹭蹭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等雪化了，我们离开这里，去伦敦。”
　　
　　陈安然说：“为什么要走啊？我不想去伦敦。”
　　
　　“那你想去哪里？”
　　
　　“加利福尼亚，黄金之洲。没准我能发财致富。”
　　
　　“你不是喜欢伦敦吗？加利福利亚阳光充足，可没有雾蒙蒙的小雨。”
　　
　　陈安然轻描淡写：“但是伦敦冬天太湿冷，不利于养病。”
　　
　　“是吗？”陈天瑾说，“那每年一半时间呆在伦敦，一半时间呆在加利福尼亚。”
　　
　　陈安然大讶：“陈天瑾你存折藏哪里了？我要看看！”
　　
　　陈天瑾闭着眼睛假寐。
　　
　　“陈天瑾！陈天瑾！”陈安然大吼，震落了枝头的雪，哗啦啦连带着落了一大片。
　　
　　“你急什么？我死了，就全是你的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文源桥头的算命瞎子说，我俩加起来能有一百岁。等我明年毕业，我发誓把你治好。”
　　
　　陈天瑾深思熟虑，回绝道：“不要。我一想起你以前烂烂的样子，就不放心把性命交给你。”
　　
　　陈安然火了：“那你从我背上下来！”说着，伸手去扒拉勾住自己脖子的手臂。
　　
　　陈天瑾缠得死紧：“我要永生永世压在你上面。”
　　
　　陈安然赌气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天瑾似在他肩头睡着，手依然握着他的。陈安然暗骂了句，嘴角依然忍不住漾开了笑，侧过头对着那人熟睡的脑袋低声说：“瑾，你幸福吗？”
　　
　　陈天瑾闭着眼睛，被感染了一般漾开嘴角的笑意，手轻轻摩挲着安然的四指，找到无名指，轻轻用环勾住，套紧，像禁锢了对手，征服了强敌。
　　
　　陈安然很破坏气氛地大叫出声：“陈天瑾你一定要给我看存折！这是铂金的吗？是不是是不是啊？色泽真好看。”
　　
　　陈天瑾看怪物似的看他：“没见过结婚戒指。”
　　
　　陈安然说：“我又没结过婚，当然没见过！哪像某人……”
　　
　　陈天瑾哑口无言。
　　
　　陈安然抱怨道：“怎么没有钻石呢？我还以为我能看到带钻石的。”
　　
　　陈天瑾闻言就要去取陈安然手指上的戒指：“拿来拿来，我去换个女式的，你要多少克拉的？”
　　
　　陈安然赔笑道：“算了算了。不劳您破费。我就勉强用用吧。”说着，把戒指取下塞进口袋。
　　
　　“怎么取下了？”
　　
　　陈安然为难道：“要是见我戴了结婚戒指，护士部的丽娜就再也不会帮我带午饭了。”
　　
　　陈天瑾一时无语。
　　
　　陈安然继续道：“放射科的安娜也不会让我的病人插队了。”
　　
　　陈天瑾皱了皱眉
　　
　　陈安然说：“刚刚实习的小学妹苏珊娜也不会帮借着问问题的借口帮我端茶递水了。”
　　
　　陈天瑾烦躁地在安然背后扭了扭。
　　
　　陈安然恍若无觉：“院长千金的卡捷妮娜也不会让我搭顺风车了。”
　　
　　陈天瑾侧头狠狠咬陈安然的耳朵。
　　
　　陈安然依然无知无觉：“我们科主任兼导师也不会无视我翘班翘课了。”
　　
　　陈天瑾突然目露精光：“安然，你们主任是不是一个英国人，喜欢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风骚地介绍说：我的中文名叫锦瑟，锦瑟的锦，锦瑟的色。出自你们中国一句美丽的古诗：锦瑟勿端五十线，一线一主思华念。”
　　
　　陈安然点头：“对对对，他还喜欢让我叫他‘靖哥哥’。”
　　
　　陈天瑾鄙夷道：“不要脸。”
　　
　　“怎么？你认识他？对了，他好像和你是同一个大学的。莫非？”
　　
　　“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瑾啊，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大学时爱上一个中国人，生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太清高。该不是你吧？”
　　
　　“不是！”陈天瑾冷哼一声。
　　
　　陈安然自顾自地说：“他还说我特别像那个人，不过比那个人可爱多了……”
　　
　　“陈安然，我告诉你，离那个变态远一点！”陈天瑾勒紧他的脖子吓唬道，“他喜欢69式的，还喜欢□，铁拷皮鞭蜡烛小黄瓜，他用得得心应手。”
　　
　　陈安然若有所思：“老师您知道得好清楚。”
　　
　　“还好还好。”陈天瑾谦虚道，“一般他约我出去，我都装作扭了脚，不能出门。我对演戏比较擅长。”
　　
　　陈安然挑了挑眉：“对演戏擅长是吧？”
　　
　　陈天瑾认真道：“安然，我在你面前从来不演戏。所以行为都是源自内心最原始的冲动。”
　　
　　“从我背上下来！”
　　
　　“安然……”
　　
　　“我讨厌你！下来！”陈安然摔跳蚤似的扭。
　　
　　陈天瑾无奈之下，离开了那个恋恋不舍的后背——听说这种体位很有感觉。
　　
　　陈安然揉着肩膀骂道：“我了个去去的！重死了！”
　　
　　陈天瑾好心替他揉肩膀，温柔娴熟地笑道：“每晚不都这么过来了，现在才这么一会儿你就嫌重了？”
　　
　　陈安然涨了个脸红：“我要和你离婚！”
　　
　　“还没结呢。”
　　
　　“我要分手！”
　　
　　“那你住哪里？”
　　
　　“我要回去找我爸！”
　　
　　“那你自己回去。”
　　
　　“我要杀了你！谋财害命！”
　　
　　“命在这里，早就交给你了。”陈天瑾扣住陈安然的手，十指交握。
　　
　　陈安然看着他无名指上一样的戒指，一阵出神。
　　
　　陈天瑾靠过去，用额头抵住他的，笑意朦胧：“安然，你幸福吗？”
　　
　　完
　　
--> 作者有话要说：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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