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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竹马和竹马分开多年最终在一起的HE虐文。
　　
　　《嗜睡》有多无聊，此文就有多无聊。我从不说假话。
　　
　　→to 通过《揭示板/向日葵》or《嗜睡》知道我的姑娘。《梦中的未来》与此两文风格类似。
　　→to 《睡不着/失眠了》or《星巴克生煎包》知道我的姑娘。（掩面）不想对我失望的话，就不要看这文。（真诚地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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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领登机牌的时候，左贤打开破旧的钱包拿身份证，看到了那张照片第一次。
　　时间还早，他准备去楼下吃早餐，便把身份证放进钱包，第二次看到了那张照片。
　　吃完早餐，他提着不多的行李过安检，把身份证拿出来再放进去——这是第三次和第四次。
　　
　　从工作地点的X市回家需要先坐飞机到Y市，之后再转了一辆火车。早些年，左贤是直接做一列火车，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回到家中。
　　这条回家的路，不知不觉就走了九年。
　　从机场出来，做车来到火车站，左贤从钱包中拿出车票，第五次看到了那张照片。
　　等他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把车票塞入钱包的时候，是第六次。
　　九年里，每次回家和每次离开，都会看到这张照片很多次。
　　钱包里的照片已经泛黄，因为是和那个人唯一的一张合照，一直带在身边。读大学、读研、甚至现在工作，从来没有让这个钱包和这张照片离开身边。
　　破旧的钱包和老旧的照片配在一起，有种独特的沧桑感。左贤摩擦着钱包边缘的线头，放眼看窗外的树木，阳光落在火车里面。
　　初三过生日的时候，严樊旬和叶若飞一起送了左贤这个钱包。大学之后，左贤重新买了新的钱包，这个旧的就用来放身份证等重要的东西。
　　看着钱包中被阳光覆盖的照片，左贤想起自己和严樊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
　　原以为读了大学之后这份感情可以持续下去，但对方似乎并不想再联系自己。自认为两人的感情算是深厚，但似乎也只有自己这一方如此认为而已。
　　火车到站之后，左贤一个人打车离开了火车站，来到位于城西的家里。
　　家中没有人，父母今天都去上班了，左贤自己弄了点东西吃，接着躺在沙发上，打开破旧的钱包，看着钱包中和严樊旬的合影。
　　每次一有人问，这个人是谁，左贤都会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由于带着“最好”这个定语，旁人都会再询问几句，左贤不会说“很久没有见面”，只会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在一个巷子里，读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而这个时候，旁人往往会说，“哦，那肯定关系很好。”左贤会很肯定地回答，“是的”，不带任何心虚的语气。
　　即使对方并没有和自己再联系过，即使对方并不认为自己是最好的朋友，即使十年没有见面，但左贤心中，“最好的朋友”这个位置，一直是留给严樊旬的。
　　十年中，不止一次地想象和严樊旬再次相遇的场景。不会设定具体场景，也不会设定具体的对话，只是一个单薄的想象而已。
　　过了十年，那个人现在究竟长什么样子，左贤也不太知道。
　　电话响了起来，左贤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有快递，现在送过来行吗？”那边的人说。
　　“行，我在家。”左贤回答。
　　那边的人愣了一下，说：“好，我马上过来”。前半句还有些慌张，后半句就恢复了平静。
　　左贤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听见了敲门声。他走过去，打开门，一个带着帽子的男人正半跪在地上，从蛇皮袋中取出一个小包裹，小声说：“签个字。”
　　左贤看了一眼楼梯口的阳光，从男人的手中接过包裹，他签完字，把包裹还过去，戴帽子的男人扯下单子，放进自己随身的包中，低着头对左贤说了一声“谢谢。”
　　左贤正注意着包裹上的单子，听到男人的这句话，随口答了句“不用谢”。
　　男人拿起地上的蛇皮口袋，转身往楼下走去。
　　左贤抬起头，男人已经走到了他看不见的拐角去。
　　“等下，我有个快递要寄。”左贤想起得把东西给朋友，走了几步，说。
　　男人提着蛇皮袋走上来，左贤把手上的包裹放在身后的鞋架上，对男人说：“给我张快递单。”
　　男人把快递单递过去，自己蹲下去整理包裹，说：“慢慢填。”
　　“收件人地址我只知道小区和单元号，不知道具体楼层。”
　　“把电话写清楚就行了。”男人回答。
　　左贤填完了单子，进去拿了要寄的东西，伸手把单子和东西一起递过去给帽子压得低低的男人。
　　男人的手指关节很大，一看就知道是常干累活的类型。
　　他的小拇指上，有个很旧的伤口。
　　左贤抬起头想看男人的脸，但男人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接过包裹就转身离去。
　　左贤站在那里看着男人的背影，试探着叫了一声。
　　“严樊旬。”
　　男人把蛇皮袋放下，拿下帽子，揉了一下头发，回过头，冲左贤拘谨地笑了一下。
　　阳光洒在男人的肩头，他就像个陌生人那样笑着说。
　　“好久不见。”
　　
　　TBC




02

　　02
　　“好久不见。”左贤站在楼梯上，看着台阶下的男人。
　　傍晚的阳光倾泻下来，洒在严樊旬的肩头，他笑了一下，重复：“好久不见。”
　　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左贤没有再出声。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相差十几个台阶的严樊旬，想走下去和他说点什么，却不知为何没有迈开脚步。
　　突然，左贤想起了什么，他发出了一个单音，眼睛看着严樊旬脚边的地上，连脖子都僵硬起来：“快递费……还没给。”
　　严樊旬笑了一下，把东西放在那里，走上来：“我忘掉了。一共五块。”
　　左贤慌张地从口袋中掏零钱，把钱拿出来的时候，那个破旧的钱包掉在地上。左贤立刻弯腰去捡，想把钱包塞回口袋，但钱包却又一次掉在地上。他捡起钱包，握在手上，用另一支手把钱递给严樊旬，趁严樊旬接过钱往包里放的时候，左贤把钱包装回口袋。
　　虽然钱包掉了两次，但严樊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是他十几年前和叶若飞一起送给左贤的生日礼物。
　　“我还有工作，先走了。”严樊旬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再见。”等严樊旬转身下楼之后，左贤才说了这句话。
　　严樊旬停下脚步，抬起头：“再见。”
　　左贤站在那里看着严樊旬。
　　十年没有见面也可以通过长相辨认出来，虽然和想象中的样子有些出入，但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很多特征不会改变，这也就构成了再次相逢的可能。而这种客观的可能，必须配上在哪里相遇才可以实现。前两个客观的条件满足了，也必须满足双方还能记得彼此的主观条件。
　　如果不认识的话，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路人，长得并不出色，眼睛下面有伤痕，左脚稍微有些不方便。
　　一直到高中，都有人说彼此长得很像，但现在应该没有人会再说这句话。
　　变得更多的那个人是严樊旬。
　　眼下面的伤痕被变黑的肤色掩饰了，手指的关节变得粗大……
　　值得庆幸的是严樊旬的左腿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不仔细看，看不出他走路的异样。
　　没有见面的十年中，左贤有九年的时间在读书，而严樊旬应该一直在工作。左贤小时候就知道彼此家庭的差异，总是尽量避免这种区别，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如同从刚开始就安排好了一般。
　　父母不止一次地说过不要和严樊旬一起玩，不止一次地说他们的人生轨距没有任何交集。
　　深刻意识到这一点是高二下学期严樊旬辍学的时候，那之后两人就没有再见过面。
　　高中毕业很久之后，左贤问过父母，严樊旬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但并未得到任何回答。
　　现在看来，那个人就在这里，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一年只回两次家的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的现在而已。
　　或许他能从谁的口中听到自己的现在——医学硕士，前年研究生在读期间就进了X市的大医院。但对于严樊旬的现在，左贤找不到可以询问的人。严樊旬没有参加过任何同学聚会，左贤在同学会上询问过严樊旬，得到了很多不同的回答。
　　班上的大部分同学和严樊旬不熟，似乎他唯一的朋友只有自己和叶若飞。但就算是左贤和叶若飞，也是十几年前就失去了联系。
　　站在门口想着以前的事情，突然意识到没有问严樊旬要现在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左贤立刻他跑下楼，但那里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
　　虽然明天可以用叫快递的方式和严樊旬再面，但左贤并不想采取这种让严樊旬尴尬的方式。他沿着主干道往小区门口奔跑，一路跑到那里，也没有看到严樊旬。
　　左贤在花坛旁边坐下，仰起头，看着被落日染红了的天空。在那里一直坐到了太阳落山，等父母下班了，经过小区门口，左贤才和他们一起回了家。
　　
　　“你今天收了快递？”饭桌上，和左贤聊了一下最近的工作之后，妈妈问。
　　“收了。”左贤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了。
　　佯装没有遇到严樊旬或者根本认不出这个人，是一种令父母放心的方法。生活轨迹不同的人无法走到一起，这应该是对现在的自己说的；不要和酒鬼家的儿子玩，是对年少的自己的教诲。
　　那时候不论父母如何反对，左贤依旧为了去看左腿受伤的严樊旬而整天逃课，依旧为了严樊旬和别人打架。
　　年少之时萌发的感情应该可以用美好一言蔽之，但实际上，却能记住那其中的残忍而已。大概正因为知道现实如此，那些并肩在江边的夕阳下行走的日子，才会在记忆中变得愈加温暖。
　　少年的时候并不知道感情到底是怎样的，成年以后，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才知道那种情感，可能从刚开始就是爱也说不定。
　　
　　吃完饭之后，左贤想起严樊旬今天拨过电话过来，他走到电话机旁查了来电显示，记下了那个电话号码，带着手机走下楼，在小区最后的一栋楼的路边坐下，拨下那个电话。
　　“我是左贤。”听到那边接了电话，左贤说道。
　　严樊旬急忙说了一声“你好”，不再做声。
　　“你明天有空吗？”左贤问。
　　“……明天要上班。”
　　“明天是法定假日。”
　　“……我忘了。”严樊旬拙劣地解释。
　　“明天我们见个面吧。”左贤说。
　　沉默了一会儿，那边回答“好”。左贤定了时间和地点，两人互道了再见，挂了电话。
　　将电话放在手边，左贤躺在黑暗中的草坪上，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么躺在江边的，有温暖的夕阳的光照在身上，有能被称为“最好的朋友”的人。
　　那个时候左贤和严樊旬还有叶若飞三个人总是呆在一起，在江边对着过往的船只讨论梦想这回事。
　　到底那些所谓的梦想有没有实现，现在是不得而知的。
　　
　　TBC
　　




03

　　03
　　在草坪上躺了一段时间，左贤从草地上爬起来，上楼，回家，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坐下。
　　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他打开左手边橱子的门，蹲下来，拉出几个包得好好的塑料袋，接着靠着床坐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点一点摊在膝盖上，从最上面的东西开始翻。
　　整齐的周记，铅笔涂抹的美术课作业，藏在最底下的毕业照……
　　把这些带着记忆的东西堆在腿上，左贤用手指抚摸着毕业照上严樊旬的脸，想着那一同度过的十几年的时光。
　　小巷里面有很多人家，一家一户，一层或两层，大部分都是木质。房子中一年四季都没有什么阳光，所以一踏出家门，刺眼的阳光就会立马晃住人的眼睛。
　　就是在这里，他和严樊旬一起长大了。从蹲在一起打弹子、滚铁环的孩童时代，到快乐的小学，到懵懵懂懂的初中，到充满了痛苦的高中，两人慢慢地、慢慢地朝着未来迈步。
　　随着年纪一天一天的增长，懂得的东西也多起来，比如欲望，比如差距，比如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痛苦，这些恐惧仿佛巨大的熊，吞噬着尚且年少的彼此。
　　严樊旬的爸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会动手打人，严樊旬为此挨过不少巴掌，但他不太哭闹，就算脸上留着指印去上课，也没有人会在意。
　　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严樊旬的爸爸妈妈离了婚。妈妈从此离开了家，严樊旬就一直跟着爸爸过。不争气的父亲在酗酒之外又染上了好赌的毛病，严樊旬成了他唯一的发泄工具。
　　左贤至今仍旧记得严樊旬初一时有几天没去上课，他去他家找他，一进门就看见严樊旬眼睛上包着绑带，半边脸肿着安静地坐在家里的板凳上。
　　天井中透下来的光照在严樊旬的脸上，像铜塑的像。
　　左贤在严樊旬的旁边坐下，严樊旬对他说，“你快走吧，我爸爸要回来了”。
　　左贤说，“我们一起出去吧。”
　　严樊旬问，“去哪儿？”
　　左贤回答，“去我家。”
　　少年时的第一个梦想便是长大以后，带着严樊旬一起离开家。
　　初三的时候，左贤跟着父母搬家去了新建的小区，而严樊旬还在那个黑色的屋子里面坐着。
　　左贤站在搬家的车子后面，往后看，他看着熟悉的房子和街道越变越少，非常慌张。
　　慢慢地，身边的景物变得完全不认识，左贤还是在往那边看，他希望能在什么地方看到严樊旬。
　　
　　关了灯，躺在床上，左贤把破旧的钱包放在床头，想着今天见到的仿佛陌生人一般的严樊旬，无法入睡。
　　或许对方已经忘了以前的事情，但左贤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不管是童年或是少年，严樊旬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仿佛玻璃上的暗纹，看上去或许不清晰，但只要用手触摸，就会清楚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几乎一夜都在想以前的事情，一夜未眠的左贤熬到了早上。他洗漱完毕，挑了件很简单的T恤和外套便出门去了。
　　十一的路上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人，左贤坐了一辆公交，来到和严樊旬约定的地点，他看看手表发现离见面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便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站在路口等严樊旬。没过二十分钟，便远远看见严樊旬往这边走来。
　　严樊旬看见左贤已经到了，小跑过来，问：“等多长时间了？”
　　“一下。”左贤回答。
　　说完，两人没有商量，便很有默契地往一个方向走。
　　严樊旬穿着劣质的广告衫，脚上是一双老牌子的球鞋，他没有笑，一步一步地往前迈着步子。
　　“现在我们去哪儿？”他问。
　　“去江边。”
　　听了左贤这样的回答，严樊旬转过头来看了左贤一眼。
　　左贤笑了一下：“我很久没回来了。”
　　严樊旬应了声“好”，把头转了回去，看着前方的路，慢慢地走。
　　“水你要吗？”左贤问。
　　“不用。”严樊旬回答。
　　走了一段路，左贤的鞋带松了，他懒得去管，便由着它去，继续向前走。
　　“鞋带散了。”严樊旬放慢脚步。
　　左贤点了一下头，把手上的矿泉水交给严樊旬，严樊旬伸手接。
　　左贤蹲下去，把松散的鞋带解开来，再重新系。从这个角度，他正好可以看到严樊旬的手。
　　严樊旬手掌的外圈和手指的最后一个指节都长了黄色的茧，他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纹非常深，是常常干活造成的皮肤角质化，除此之外，手指中间的关节变得比上下都粗，仔细看，皮肤上还有一些轻微的退皮。
　　左贤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严樊旬的手，系好鞋带，站起来。
　　“走吧。”他对严樊旬说。
　　“走吧。”男人把手上的水还给他，跟上他的脚步。
　　
　　————————
　　YFX是攻。所以这是一篇虐攻文。
　　简单来说，就是一对竹马在遇到很多事情之后，最后选择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04

　　04
　　沿着公路往前走了一点，便是肮脏的铁道了。只要这么走过去，再经过一段宽敞的公路，就可以到达江边。
　　小时候，左贤和严樊旬常常在这条铁路上行走，他们时不时地看看后方，如果有火车开过来，就迅速地跑下去。据说隔壁学校有因为没来得及跑而被火车碾死的孩子，不过因为不是发生在自己身边，大家都没什么概念，继续肆无忌惮地在铁道上行走、奔跑。
　　“这条铁路废除多长时间了？”看着陷在铁轨中的垃圾和生锈的轨道，左贤问。
　　“快五年了。”严樊旬回答。
　　左贤看着脚下的路，无法把目光从那些垃圾上移走。与当时印象不同，铁路不再是如同金属般的冰冷存在，它变得肮脏不堪——四周布满了死去的低矮的树，各种生活垃圾随时可见，它们发出难闻的气味，仿佛在向侵入者示威。
　　往远处看，半弧的铁轨划出了和以前一样完美的曲线，但却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只能感到仿佛死亡般的肮脏。
　　两人沉默着，在儿时常常走的道路上行走。因为个子都长高了，脚步迈不开，跨一格嫌小，跨两格又嫌大。
　　左贤沉默着看着脚下的路，以往的记忆细碎而缓慢地灌入胸膛，他看了严樊旬一眼，严樊旬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左贤转回头来，没有说话，任凭那些记忆在心中缓慢地走。
　　就算对方不记得，但事情是发生过的，小时候的确在这条路上一起走过，的确一起对着西沉的太阳回家，的确有时候走到不认识的地方也浑然不知，的确这么并肩说着话。
　　他们走完了铁路，又步行了二十分钟，便看到了开阔的江。
　　秋季的江水不算清，也没有浑浊到哪里去。虽然天气还可以，但不知为何能见度不高，江面上雾蒙蒙，对岸也隐在一片浑浊的灰色之中。
　　长条型的船只装着沙和石子在江上行驶，远处的是船，近处的也是船，这么多年唯一没有改变的或许就是这些船只。
　　以前很多处都能下到江边，但现在能够接近江的地方越来越少。严樊旬和左贤从轮渡入口那里溜进去，踩着沙滩往旁边走。
　　采沙场里传来机器的声音，左贤看着堆成山丘的沙，想起了曾经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他看着沙随着机器往下落，突然觉得时间好像从来没有流逝过一般。
　　“我们去那边坐一下吧。”严樊旬打破了左贤的幻想，他往上走，在水泥墙那边坐下。
　　左贤走过去，在严樊旬的身边坐下，他看看身边高高低低的芦苇，又把视线转向江面。
　　过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最终，严樊旬客套般地开了口：“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X市，以前在那里读书，现在在那里工作。”左贤回答。
　　“当医生？”
　　“大学和研究生都学的医，只能当医生。”
　　“你以前就说想当医生。”严樊旬这么说。
　　左贤点点头，想起初三的某一天，他、严樊旬、叶若飞一起坐在这个堤坝上。那时候太阳西沉，温暖的黄色的光照在身上。在夕阳的余晖中，三人随便说着最近收集的东西，最后话题转到了未来想干什么上面。
　　左贤是第一个开的口，“我想当医生。”
　　叶若飞是第二个，他看着沉下去的太阳，说，“我想读大学时学吉他，组个乐队。”
　　严樊旬直到太阳快落山也没有说话，左贤问他，严樊旬才开了口，说，“我想和喜欢的人结婚。”
　　这些愿望听起来都有些怪怪的，但却是每个人想做的事情。
　　三人看着太阳，直到它完全陷入那边的地平线中，就站起来往回走。叶若飞和他们不同路，从一开始就走了相反的方向。严樊旬和左贤同叶若飞说了再见，肩并肩一起往家走。
　　那之后没到一个月，左贤搬了家，再之后就没有机会和严樊旬一起回家了。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左贤扯了一根芦苇下来，在手上拿着。他装作不经意地晃动芦苇，问：“你结婚了吗？”
　　“没有。”严樊旬回答。
　　“有女朋友吗？”左贤继续问道。
　　“没有。”
　　一般在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回答人都会加上“你呢”的反问，但严樊旬说完这一句就沉默了。
　　为了表明什么似的，左贤自顾自地说：“我也没有女朋友。” 
　　严樊旬并没有理睬他的自言自语。
　　江边的风吹起来，白色的芦苇摆着头，头重脚轻地歪歪倒倒。
　　“你现在住哪里？”打破了没有意义的沉默，左贤问。
　　“还是以前的地方。”
　　初三，左贤从那里搬走之后，头两年还去过严樊旬的家，但高二之后，因为种种原因，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严樊旬辍学之后，左贤去那里找过他，但屋子里空无一人。他反复地去，却反复地失望，最终只好放弃了寻找严樊旬。就这样，过了没有他的十年。
　　左贤晃动着芦苇，问严樊旬：“我能回去看看嘛，好久没去了。”
　　“没什么好看的。”严樊旬看着江，回答。
　　
　　TBC




05

　　05
　　对话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左贤看着并不清亮的江面，感到风吹过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江面，想起以前的巷子和天井，想起以前严樊旬被殴打之后来找他的那些日子。他一次次地用手抹去严樊旬的眼泪，一次次地想要带他离开家里，但想象永远也只是想象。孩子的力量过于渺小，无法对抗太多的东西。
　　于是那些并没有上升成梦想的愿望，全部被那个落了日就变得昏暗的巷子私自保留了。
　　
　　左贤坐在江边很久，也没听到身边的人开口。
　　严樊旬看着江面，仿佛雕像一样一言不发。
　　等到风改了向，他动了动嘴唇，说：“走吧。”
　　左贤站起身，看到了江边的淤泥，他想问严樊旬还记不记得以前陷在里面的事情，但他并没有开口。
　　离开渡口，在第一个四叉路口，严樊旬转过身，说：“我先走了。”
　　左贤连忙说：“你要是回家，我们还有一段可以同路。”
　　“我有其他的事情，不好意思。”严樊旬冲左贤点一下头，“下次见。”
　　他说完这句，便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左贤站在四岔路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严樊旬往远方走。在穿着各色衣服的喧闹人群中，严樊旬的身影没有多少存在感。他的腿还是有点跛，身体瘦削。
　　左贤就这么站在原地，等到严樊旬的身影完全不见，也没有离开。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城市渐渐陌生起来。
　　
　　过了很久，左贤沿着来的道路往回走。他一个人在肮脏的铁路上面迈着步子，把口袋中破旧的钱包拿出来，打开，看着两人的合照。
　　那是高中一年级的一天中午，他们一起路过市中心帮人拍照的摊子。左贤说，我们没拍过照片，今天拍一张吧。两人就这样站在那里，用搭着肩膀的方式来掩饰面对镜头的拘谨。
　　这么久之前的记忆也能如此容易地被翻找出来，是不断地回忆的结果。
　　那些和严樊旬一起渡过的童年、小学、初中、高中，是自己的生命中无法替代的最重要的部分。虽然27岁的人说这句话未免过早，但之后会出现比严樊旬更重要的人吗，左贤很怀疑。
　　左贤从原路回到家，和父母一起吃中饭。
　　饭桌上，父母问了些工作的事情，左贤简单地回答了他们。
　　午饭的最后，妈妈装作很不经意地说：“你记得我和你说过李阿姨家的女儿吧，现在她在X市读研一，3号你们见个面，以后在X市也有个照应。”
　　“我3号下午有事，晚上回X市。”左贤回答。
　　“就中午吃个饭，吃饭你想什么干什么去。”妈妈继续劝他，“你也不小了，应该考虑一下结婚的问题。你别让我和你姑姑一样，去什么公园相亲会。”
　　见再辩解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左贤说：“就中午吃个饭，我下午有事。”
　　这样回答之后，妈妈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已经帮自己敲定了婚姻一般。
　　为什么一个人要和另外一个人结婚，结了婚之后又为什么要生孩子。这些本应该在二十多岁之后才开始考虑的问题，总是在童年的自己的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浮现。
　　严樊旬的爸爸是个酒鬼，他喝了酒就会殴打严樊旬和严樊旬的妈妈。
　　严樊旬小学四年级，父母离了婚，那之后，他就成为了殴打的唯一受害者。
　　左贤记得小学的时候，严樊旬常常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班上的孩子都知道他的爸爸是个酒鬼，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
　　左贤在严樊旬的身旁坐下，严樊旬用还肿着的眼睛看左贤，他会忍着泪水，但到最后还是会哭出来。左贤把手臂递过去，严樊旬伏在左贤的袖子上抖动着肩膀哭泣。左贤拍拍严樊旬的肩膀，严樊旬一直没有抬起头，左贤说，等我们长大了，一起离开家。严樊旬抬起头用睁不开的眼睛看左贤。左贤说，我不骗你。严樊旬说，谢谢。
　　那时候，左贤一直在想，如果能再强一点，再长大一点，就能保护严樊旬了。所以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比任何孩子都盼望快点长大。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左贤坐在卧室的地上，慢慢翻着那几本陈旧的同学录，他知道上面没有严樊旬的字迹，但还是期待奇迹一般从头翻到尾翻动着。
　　小学六年级时，严樊旬说，我们是邻居，不会分开，不用写同学录。初中毕业时，他们俩忙着给叶若飞准备礼物，忘了还有同学录这码事。高中的时候，严樊旬二年级就辍学了，那之后根本没有见过面，更不要提写同学录了。
　　左贤很清楚留存下来的能保留记忆的东西没几个，靠得住的只有记忆而已。
　　去年年末，他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下面搀扶着丈夫的女人，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和严樊旬都失了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自从在Y市读书以来，左贤回家的时间变得很少，上班之后，就更加没有机会了。虽然怀念着家乡的人和事，希望为他们做些什么，但连见面都变得困难，其他的就更加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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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贤呼出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拿起手机，删删改改打了很久，编辑好了给严樊旬的短信。
　　“明天能见一面吗？”
　　他按下发送键，紧张地拿着手机，等待严樊旬的回信。没过一会儿，手机就震动起来。
　　“对不起，我有事情。”屏幕上只有这几个字。
　　左贤盯着那行短信看了很久，慢慢放下手机，站在书桌前，看向外面和煦的初秋阳光。
　　
　　TBC
　　




06

　　06
　　踏入有阳光的地方也不一定可以被真正的幸福包围。
　　左贤转过身，看着被自己摊在地上的同学录，他记起当时的严樊旬，记起当时的自己。
　　初中的时候，严樊旬连妈妈寄过来的学费都很难从爸爸手上要过来，更不要说午饭钱。左贤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叫上严樊旬，他们一起走到巷子最里面的小店坐下，叫一碗面，用两双筷子一起吃。吃完之后，左贤偷偷把钱放在桌上，不让店员看见是谁付的钱。
　　“等我工作了，一定请你吃饭。”这是严樊旬很早之前向他许下的约定。
　　用一个碗吃饭，读一本书，课间时坐在同一个座位上说话，晚上走同一条铁路回家。看似重叠的生活在回到家之后变得不一样：左贤回家之后就能吃到妈妈做的菜，严樊旬则煮一点面条，滴几滴酱油吃下去。
　　等严樊旬的爸爸喝醉了或者赌输了回家，严樊旬就会挨打。因为常常吃不饱，严樊旬那时候个子很小，身体也差。在被打的过程中，他没有任何还击之力，只能抽个空跑出去，躲到巷子外头。
　　害怕回家之后还是会被殴打，严樊旬常常整夜整夜睡在外面。左贤记得有一个寒冷的深秋的晚上，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严樊旬从家里逃了出来，没有地方去，他跑到左贤家门口轻轻地敲了敲了门，左贤开门让他进去。严樊旬浑身是水，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左贤把自己的洗脸毛巾递给他，说，你赶快擦擦。这时候，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的妈妈把左贤叫到房间里，说，严樊旬的家长离婚了，他爸爸喜欢赌，小孩子一定受到影响，你以后最好少和他在一起玩。
　　不知道是不是妈妈说话的声音太大了，等左贤走出房间之后，严樊旬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把没有用过的左贤的毛巾叠好了放在桌上。
　　左贤看着屋外的冰冷的秋雨，想追出去，却被妈妈拦住了。
　　半夜里，左贤一个人溜出去，他在巷子的最里头的屋檐下找到了严樊旬。虽然有屋檐，但是地上溅起的雨还是会毫不顾忌地打在严樊旬的身上。左贤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严樊旬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哭，全身湿透了发抖。
　　左贤叫了一声严樊旬的名字，走过去蹲下来抚摸严樊旬的头发，严樊旬往里面躲了一点，避开了左贤的手。他缩在墙壁的最里面，把脸埋在膝盖间哭，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颤抖。左贤从口袋里面掏出他最喜欢的糖，掰开严樊旬的手放进去。严樊旬哽咽地说了句，谢谢。左贤说，不用谢。
　　那一次，严樊旬得了急性肺炎，他在床上躺了3天，本来就消瘦的身体变得更加槽糕。病好了之后，严樊旬就不太爱说话了。如果左贤不叫他，他就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
　　那时候上美术课，别的孩子画的画都是彩色的，严樊旬画的画永远都是黄色。学医了之后，左贤才知道，那是极度缺少关爱的孩子才会使用的色彩。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时能多关心一点严樊旬就好了，如果当时自己能更加勇敢就好了。但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也没有变得多么强大，而当初的自己，更加没有能力保护严樊旬。
　　每次只要左贤和叶若飞不在班上，严樊旬就会被很多孩子一起捉弄。初一时严樊旬很瘦，大家喜欢用手狠狠拍打他脊背，嘲笑他的爸爸是酒鬼。
　　人生是不公平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左贤就这么认为了。
　　严樊旬很懂事，成绩比左贤和叶若飞还要优秀，但他却需要为活着这件事情付出代价。
　　每次家长会，严樊旬都会很早回家告诉爸爸，但那个男人没有去过学校一次。就算严樊旬的成绩是班级第一，他也没有为自己的儿子骄傲过。
　　
　　小时候爸妈有时候会一起上夜班，爸爸妈妈都不在的晚上，左贤就和严樊旬坐在巷子口，看着那藏青色的天。
　　左贤把这一个星期省着没有吃的糖果都分给严樊旬，因为严樊旬很喜欢吃甜的东西，左贤几乎会把所有的糖都留着。那种包着糖衣的糖果小小的，一颗能吃很久。
　　那个时候，左贤并没有想象过不久之后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他只是在想，长大之后，就可以和严樊旬一起离开家了。
　　这想象中的未来不只一次在梦中出现过，以混沌不清的姿态。到底未来里面有着怎样的故事，那时候的自己并不知道。
　　未来是不可控的变量，幸福与否并不取决于彼此相爱的程度。它被很多个客观事实影响，这些事实不会根据相爱或者努力而改变。
　　处于逆境中可以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努力地活下去，因为在那个不可知的未来里面，也许会存在幸福这种东西也说不定。
　　那个可能会有的幸福，是左贤年少的时候不止一次地为严樊旬祈祷的东西。
　　
　　TBC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我刷xq和开心刷到12点才开始更文……所以很短哇哈哈哈，请勿打脸。




07

　　07
　　左贤关了灯，躺在床上。熟悉的房间和熟悉的被褥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做学生的时候，为学习等一系列事情烦恼着，虽然也有过不想回家的念头，但遇到挫折的时候，就拼命地想回家。回到家里就能被完全保护起来，不论是躲在被子里还是单纯的呆在自己的房间中，都会放松下来，因为“家”是可以抵抗任何恐惧的地方。
　　严樊旬要怎样逃避那些可怕的事情呢？左贤想到了这件事。
　　在学校被欺负之后，严樊旬也没有办法回家去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在家中，殴打会升级，并常常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可以逃避的地方，只有巷子外的街角或者巷子里的屋檐。
　　左贤想到了以前的巷子，那个记忆中温暖的地方，也因为常常目睹严樊旬被殴打而变得昏暗起来。
　　黑色的门口，苍白的天井，还有灰色的墙面。房间的角落里，严樊旬坐在那儿，他把书放在腿上，靠着墙面浅浅地睡着，眼睛上或许还有淤青，鼻子下面或许还有血迹。
　　严樊旬说过他的梦想是和喜欢的人结婚，对于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他来说，简单地结婚、生子，过一种寻常到无趣的生活，应该是最为幸福的事。
　　左贤记得严樊旬的梦想，记得自己的梦想，也记得叶若飞的梦想。
　　他和严樊旬从小认识，但认识叶若飞已经是初中的时候了。叶若飞是家里的养子，没有办法要求太多的东西，他说过他的梦乡是有一把吉他，组一个乐队。这些话听起来愚蠢，就像是孩子少年时都拥有的虚无缥缈的梦一样，但叶若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左贤总觉得在未来的某个地方，这个梦想会慢慢变成现实。
　　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左贤昏昏沉沉像是要睡去的样子，却无法入眠。就这样恍惚了一夜，睁开眼时已经是早晨九点了。
　　他吃了早饭，和爸妈打了一声招呼，往外面走。
　　左贤回到昨天走的道路上，沿着肮脏的铁路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他花了很久时间才走到江边，慢慢地在昨天和严樊旬坐着的地方坐下。
　　对江的建筑模模糊糊映入眼中，左贤想起小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里既然有了这样的建筑，就说明一些别的东西没有了。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左贤每一次回家都会感到城市的变化。没有选择保留过去的人们正竭力留下自己活过的痕迹，这无意义的存在感又会很快被另一群人砸得分崩离析。
　　左贤站起来，沿着铁路回去，他顺着以前常走的道路往儿时住的巷子走。期待和恐惧的心情交织在一起，他不断地放慢脚步，再不断地加快脚步，如此重复了很多次，终于来到了和严樊旬一起长大的巷子那里。
　　树木还是十多年前的模样，铁路也依旧是当时的铁路，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
　　左贤往里面走，印象中高大的房子变得又破又小，到处写着红色的“拆”字，有的人家一看就没有了人，有的人家还如以往一样把被单拿出来晒。
　　上方的电线纠缠在屋檐上，仿佛风雨过后只剩几枝混乱枝桠的树木；门上的春联看黄黄旧旧，似乎很久没有换过；墙面剥落下来，露出了青色的小块石板。
　　墙上血红色的字似乎预示着这里的生命只剩一点了，以后所以关于这里的记忆，都要随着这些红色的字被埋入城市建设的洪荒了。
　　往里面走，巷子变得狭窄，道路和小时候走过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陈旧一样的安静。墙上的红字有的被白色的颜料盖掉了，而有的白色的颜料上，又出现了新的红色的字。越往里面走，电线越混乱，随便抬眼，就可以看见掉落下来的不知属于那里的线。
　　左贤在以前自己家的门口停下脚步，看着那古老的屋子。屋子的大门紧紧地关着，暗红色的木横梁透出灰色的底色，上方的红砖从暗黄的水泥后面露出头来。门的左上方，电线在那里交汇，从墙壁中钻进去。
　　再往前走，就是严樊旬的家了，左贤放慢了脚步。
　　到了那里，他停下来，在同样紧闭的，同样写着红色大字的屋子前站着。记忆像是被打开蜂箱，不断地往外涌着回忆的液体，不断带来甜蜜的、针扎似的画面。
　　他记得以前自己常常在这里和严樊旬见面，把糖交给严樊旬，他也记得常常在这里抹去严樊旬嘴角的血迹，抚摸他的头发。
　　这些碎片般的、恍惚而清晰的记忆让他全身疼痛起来。他没有办法不想到严樊旬全身是血的样子。他背起严樊旬去医院，眼泪顺着面颊不断往下流。
　　过去的事情一件一件在心头绽放开，不管是在这里发生的，或是不在这里发生的。觉得不公平也没有任何办法，生活毕竟是个人过个人的，就算觉得对方可怜，就算觉得心痛，到最后痛苦依旧是别人的，自己收获的只有小小的因为同情而得到的满足感而已。
　　“左贤？”旁边有人叫他，左贤转过头，发现是邻居的阿婆。
　　那位牙齿掉光了的满脸皱纹的老人站在“福”字下面洗着衣服，仿佛油画一般。
　　她又叫了一声左贤，左贤唤了一声阿婆，走过去。
　　“你妈妈带你搬走的时候，你还好小一个。现在这么大个了。回来看看好，过几天就看不到了。这边马上都要拆了。”她看了看那边墙上红色的字。
　　左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斜前方的一个已经被拆了的家，那里只剩下一面墙和墙上歪斜挂着的铁画。墙的前方，暗褐色的横梁和砖块一同倒在地上，如同死去了很久的尸体。
　　左贤转过身子，看着站在那里洗衣服的老人，看着她头顶上的福字和她脚边杂毛的猫，他帮老人把低下的东西捡起来，和老人聊起了以前的事情。
　　自己还有时间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空间，但老人们已经无法这么做了。生活了一辈子的证据，唯一存在过的证明，马上就要消失了。
　　花白的墙面、繁杂的电线、褪色的春联、红色的砖块、暗黄的回忆，不会随着自然慢慢风化而成为历史中的必不可少的沙粒，它们会被一种急速的方式处理掉，尚未找到自己可以待的地方，就提前消弭了。
　　而他和严樊旬的过去，也如同这些马上就要被拆除的房子和记忆一般，永远无处可寻了。
　　
　　TBC
　　




08

　　08
　　梦境中带着潮湿的味道，腿脚在梦中变得不方便，无法做出逃走的举动。黑色的墙壁压下来，有人将自己装入了里面画着黑白条纹的瓶子里。严樊旬靠着瓶壁慢慢坐下来，因为已经习惯了在狭窄和痛苦的地方生存，就算没有意识到这是梦，也不觉得害怕。他仰头看着瓶盖，那里没有一点光线，仿佛黑洞一样吞噬着视线。
　　半夜，严樊旬从阴闷的梦中醒来，感到右腿膝盖带着微凉的痛。他从床上坐起来，想着明天大概要下雨了。
　　从高中受伤以来，右腿在每次下雨之前都会隐隐作痛。
　　狭窄的房间中，放东西的橱子和床几乎贴在了一起，严樊旬从床上起来，坐在床边，把灯打开。
　　他工作之后就搬离了以前的家，那之后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租房子过活。最近老家要拆迁了，还有住户留在那里争取权利的时候，父亲已经拿了拆迁的钱走了。
　　严樊旬从水瓶中倒了些水出来，喝掉。他把水杯拿在手上，手放在膝盖上面。
　　9月30日那天，他十年来第一次见到左贤。虽然说再见到那个人是十年中唯一的梦想，但真正见到之后，却说不出任何话。
　　前几年，严樊旬保留的唯一一件和左贤有关的东西是他和左贤的合影。那张照片，在一次次的搬家过程中不见了。那之后，再怎么悔恨自己的不小心也没有用处了。
　　失去了唯一纪念的东西，活着的所有动力只剩下回忆。
　　对曾经的严樊旬来说，能见到左贤是每天醒过来的咒语，如果见不到左贤的话，在梦里死过去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天生表达能力就有问题，从初中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被同班的同学们欺负。这些年来，严樊旬尝试过其他的工作，但每一个失败了，他没有办法和客人或者共事的伙伴处好关系。现在快递员这份工作，是无数次的尝试后得到的最好的选择。
　　与左贤相比，自己是个没有事业、没有储蓄的人，就连住的地方也肮脏不堪。如果当初能像正常的学生一样其去念大学，或者读完高中，人生都会有所改变。
　　初中时很努力地读着书，以高分考取了城东的中学，学校也免了学费，有这么好的机会，却最终还是失去了。
　　这么多年也一样，努力地做很多事情，到最后轮到自己身上的，只有那些别人看不起的工作和机会而已。但它们对自己来说，都是异常珍贵的。
　　很努力地工作，可每当生活稍微一有转机的时候，父亲就会过来要钱。明明可以拒绝，但只要看到他请求的样子，严樊旬还是会拿钱给他。
　　父亲说过一千次“改过自新”，最终的结果依旧是去赌博。
　　严樊旬记得小时候的梦想是有和一个喜欢的人结婚，然后用尽力量来维持这个家庭。后来，他发现少年时代的梦想很容易失去踪影。
　　左贤的梦想是当个医生，叶若飞的梦想是有个乐队，当时在江的面前，他们这么说，现在他们的梦想应该都实现了，也许他们都有了女友或者妻子，有了幸福的家庭，但自己还在那个江边，想象着未来的模样。
　　直到今天，严樊旬也不知道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桌面上空的相框。
　　这里曾经装着他和左贤高中时候拍的照片，那时候虽然知道现实有着差距，但不知道差距是死也无法跨越的。
　　就算那个人曾经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头发，曾经擦去自己的眼泪，曾经说要带自己离开巷子，曾经说长大了以后还是好朋友，但承诺在现实面前只不过是热心的徒劳。
　　初三的时候，是受殴打最严重的时期。那时候就算逃出去，父亲也往往会追赶出来。
　　一个夏天的晚上，挨打之后，逃到左贤家门口，刚想敲门，就听到里面传出左贤的爸爸妈妈的声音，“严樊旬小时候不坏，但这种家庭呆久了，孩子的性格不会好”，“你少和他在一起玩，不要被带坏”。屋子里的左贤试图争辩着，但他的话淹没在父母的教训当中。
　　严樊旬转过身，往回走。
　　他刚走进家门，父亲的棍子就敲到了背上。
　　他被父亲扔到地上殴打，木棍敲击着他的脊背，内脏仿佛要被击碎一般。
　　严樊旬弓着背蜷成一团，沉默的泪水流到了地上。
　　等父亲酒醉睡了，严樊旬蹲在地上用水把嘴角的血迹和泪痕冲干净。他坐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眼泪又一次顺着脸颊流下来。
　　如果这就是人生的话，那么还是在这里结束吧。
　　不断地这么想，不断地这么想，却还是不舍得死去。活着的话旧可以见到左贤，听到左贤的安慰，得到左贤的抚摸。
　　
　　严樊旬放下相框，仰头看着现在家中的天花板。上方左边的地方有透水的痕迹，黄色的痕迹留在墙上。
　　严樊旬关了灯，躺下去，细数着两次见到左贤时，左贤对他说的话。光是回忆那些话，他的胸膛中就充满了刺痛的幸福感。
　　严樊旬闭起眼睛，感谢起那些让他见到左贤的、给与他巨大恩赐的神明。
　　
　　TBC
　　
 
作者有话要说：哇唬我去睡觉去了，最近这个天气真是莫名其妙。
这篇文章反正又虐又无聊看得人少，大家可以毫不顾忌地陪我玩哦~得意地挑眉
群摸头~俺真的去睡觉了哦~




09

　　09 
　　十月三日比左贤想象中来得还要快，但在时间的度过上，却慢得让人无法忍受。
　　左贤看着咖啡店形状独特的时钟，不知道和坐在对面的艾素说些什么。
　　他早上被妈妈和李阿姨安排来吃这顿饭，等家长走了之后，只剩他和李阿姨的女儿艾素了。艾素刚开始在竭力找话题和左贤说，但在左贤说过“如果不想说不用勉强”之后，艾素便不太多话了。
　　两人拘谨地喝着咖啡，左贤看着杯子中浅褐和深褐分明的液体，顿了一下，说：“我今天就要回X市了，明天值班。”艾素说了句“上班果然比上学辛苦”，两人的话题也就此而止了。
　　左贤喝着咖啡，想到昨天在巷子里看到的天空和被拆掉的横梁。也就是昨天，他从阿婆口中得知严樊旬已经从那里搬走很久了。听到这个消息，左贤没有觉得意外，因为他很清楚严樊旬说“还是以前的地方”只是一个方便回答的客套话。
　　如果以后只能和他以这种陌生的方式相处下去，那么自己就应该把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压在心底不显露出来。
　　喝完咖啡，艾素提议出去走走，左贤便和她一起走出咖啡厅。
　　出了咖啡厅，只走了几步，便落下雨来，两人连忙跑到屋檐下。左贤说“我带了伞。”，把伞交到艾素的手上。
　　艾素还未撑伞，左贤抬起眼便看见雨中有个男人在奔跑。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淋得全身湿透，他跑过来，想在屋檐下找个避雨的地方。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和左贤相遇了。男人看了一眼左贤，又看了一眼左贤身边的女生。立刻转过身，往雨中跑去。
　　“严樊旬。”左贤冲男人的背影叫了一声，但严樊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拿着我的伞走。”左贤对艾素交代说，没等艾素反应过来，他就朝着严樊旬的背影跑过去。
　　左贤知道再叫严樊旬的名字他也不会停下来，就没有再出声。他卖力地朝那边跑，他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这样奔跑是几年前的事了。
　　严樊旬在前方的雨中奔跑。平时还不太看得出来，但奔跑起来之后，他左腿的问题变得明显，他只要一迈左腿就会很不协调地停顿一下。
　　没过一会儿，左贤追上了他。
　　左贤一把握住严樊旬的手臂，把他拉到旁边的屋檐下，他气喘嘘嘘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看着严樊旬。严樊旬站在那里不说话，任凭雨水顺着脸颊下落。
　　如果询问“你跑什么？”，严樊旬一定会觉得尴尬而无法回答。既然已经追到了他，再问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了，左贤又抹了一把雨水，说：“昨天我去了老家，看到了阿婆，和她聊了天。那边很多地方都要拆了吧。”
　　严樊旬的嘴唇上都是雨水，他轻轻动了动嘴唇，说：“很早就说要拆了。”
　　“你全身湿了，快点擦干，不然要感冒。”左贤说。
　　“我没关系。你赶快擦。”
　　顺着严樊旬的话，左贤问：“我从这边回家有点远，能不能先去你那里坐坐。”
　　严樊旬想也没有，回答：“我家很远。”
　　左贤知道会得到这种答案，他笑着回答：“没关系，那下次吧。”风吹过来，左贤吸了吸鼻子，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一下鼻子，准备找些别的话题。这时，严樊旬却开了口，说：“去我家先擦一下吧。”说完这句话，他连左贤有没有答应也没有问，便顺着屋檐往前走。
　　左贤跟在严樊旬的身后，慢慢往前走。他记得小时候严樊旬很瘦弱，但现在的严樊旬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我家很小。”严樊旬没有回头，说了这么一句。
　　“没关系。”左贤回答。
　　“没有给你坐的地方，但我会给你毛巾。”严樊旬说。
　　“谢谢。”左贤回答。
　　
　　走了不到十分钟，便来到严樊旬的家。在踏入他的家的那个瞬间，左贤明白了他说的“很小”是什么概念。
　　破旧的大门，昏暗的房间，屋顶上有渗水的痕迹，屋子里甚至没有一块可以被称为客厅的地方——厨房接下来就是卧室。
　　左贤以前从不知道城市中竟然有这种布局的老房子，他站在门口，看着狭窄的屋子。
　　“你坐我床上。”见左贤站在门口，严樊旬说。
　　“不用，我站着就行，衣服是湿的。”
　　严樊旬在床前狭窄过道中吃力地蹲下，从橱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给左贤。
　　左贤连忙说：“不用拿新的，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你的毛巾。”
　　“我介意。”严樊旬回答。
　　左贤愣在那里，看着手上还包着塑料纸的浅褐色的毛巾。
　　严樊旬从架子后面拿出一把伞，放在桌上，说：“擦干了快点回去。不要感冒。”说完，他从床上的横梁上取下自己的毛巾，顶在头上，背对着左贤。
　　左贤用吸水性不是很好的新毛巾擦着头发，陌生的狭窄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的味道。厨房的窗户是老式的那种，看起来充满了年代感。堆衣服的柜子、晾衣服的架子、床、橱子，同时存在于一个可能连10平方米都没有的地方。
　　这个堆满东西的卧室中连个窗子都没有，如果关了门，一定是一片黑暗，说的严重一点，和监狱没有区别。
　　“我今天下午回X市，有事我们短信联系。”左贤站在门口，对坐在卧室的床上背对着他的男人说。
　　“你早点回去，不要误了火车。”严樊旬说。
　　左贤把褐色的毛巾叠好，放在严樊旬身后桌子上，说：“我先走了。”
　　“再见。”严樊旬依旧没有回头。
　　左贤打开门，说了一声“再见”，带上房间门。
　　当他听到那连绵不绝的雨声，才知道自己忘了拿严樊旬给的伞。左贤踏入雨中，用和平时一样的步子往前走。
　　雨水把刚刚擦干的头发又淋湿了，左贤希望雨能下得更大一些。
　　那个狭窄的房间像是伤痕一样刻在他的大脑皮层上，还有严樊旬有些跛的那条腿。
　　雨水顺着左贤的脸颊往下流，像是泪水的轨迹。
　　雨声之中，左贤突然听到后面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慢慢回过头，看到严樊旬正拿着伞和毛巾朝这边跑来。
　　严樊旬跑到左贤面前，把东西交到左贤手上，说：“头发擦一下”。
　　左贤答了声“谢谢”，严樊旬看了一眼左贤，转身向后走去，很快消失在破旧的大门里面。
　　左贤拿着伞，站在雨中看那紧闭的大门，他站在那里很久，里面的人没有再走出来过。
　　手上的毛巾，是一条新的毛巾，并不是自己刚才用过的那一条。
　　他想起小时候两个人在一个碗里吃面条，读一本书的样子，他想起严樊旬刚刚背对着他的样子。
　　左贤用那块毛巾紧紧地按住了胸口。
　　
　　TBC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抚摸大家，俺周六快中午的时候收到不加班的通知，不知道为啥，俺随便拿起个包就直奔火车站出去踏青去了。哈哈哈。现在俺回来啦心情好舒畅哇哈哈哈。
抚摸8个娃~来来来，我们默默地蹲在地上玩一玩呀玩一玩。




10

　　10
　　十月下旬的雨里带着十一月的凉意，严樊旬早早地加了衣服，右肩膀处因为前几天的货品拉了筋，到现在还暗暗地痛。最近他睡到夜里会有腿和手指抽搐的现象，据说是这些都是缺钙的反应。
　　工作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送快递、收快递。做这个工作做了这么久，严樊旬清楚每一个要注意的地方：去商务楼里必须用货运电梯，如果货运电梯有故障不得不使用普通电梯时，要学会站在角落里，让快递远离那些穿白色衣服的女生；到达目的地之前要给收件人打电话，但很多时候还是会遇到对方不在家的情况，必须事先就做好反复跑几次的准备；在工作中遇到脾气差的顾客，一定要尽量快点送到，如果无法在要求时间送到，一定会被对方以“工作都做不好”为由责骂……
　　当初在找这份工作时，没有告诉别人腿不好的事实，后来入了职，工作态度也不错，上级抱怨了一下，没有再说。不过如果遇到脾气差的顾客，被骂“瘸子也来送快递”，除了说“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早点送到”没有任何办法。
　　高二受伤之后，一直以为以后就这么站不起来了，晚上一个人躲在黑暗中放声哭泣，哭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地步。
　　能承受被殴打的痛苦是因为知道那些痛苦总有一天会过去，可是一想到以后也会这么痛苦，就无法止住下落的眼泪。
　　自己的人生到底会驶向何方，未来到底是什么模样，就连梦也没有给出一个光明的方向。
　　现在值得宽慰的是，还有家的存在。虽然它狭窄、阴暗，很多人不屑住进来，但就是这个地方，给了自己十足的保安心感。
　　家中没有其他人，每天踏进门便开始沉默。这些年来，一个人生活并不会觉得孤独，然而，见到左贤之后，每天回家都会觉得寂寞。
　　每到晚上九点的时候，严樊旬就会守在床前，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等待左贤的短信。从十月三日开始，左贤每天晚上九点钟就会发来短信，内容不外乎是今天干了什么，或者吃了什么，又或者是简单地描述天气。
　　等待左贤九点发过来的短信，是每天的大事；从第一条开始重读这些短信，是临睡前例行的功课。严樊旬背得出左贤每条短信的内容，背得出每条短信的位置，甚至背得出那些短信的发送时间。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几个月后短信容量不够了怎么办，但转念一想，左贤在短信尚未储满之前就会放弃发消息过来了。
　　因为严樊旬从来没有回过那些短信。
　　他想告诉左贤今天自己送了多少份快递，又收了多少份，但这些内容在左贤看来一定非常愚蠢。就这样，严樊旬从来没有把那些编辑了很多遍的短信发出去。
　　给左贤添麻烦是不必要的，和左贤接触也是不必要的。生活轨迹不同的人，不会有交集，是小时候就懂的道理。能够和左贤做这么多年朋友，已经是对自己的恩赐。
　　这些年，严樊旬不止一次地想回到过去，就算被父亲殴打得更凶也无所谓，只要左贤在那里，就足够了。
　　只要他能对自己说“ 不要紧”，只要他能用手抚摸自己的头发，只要他能在下雨天为自己撑伞，只要他能抹去在病床上哭泣的自己的眼泪……只要这样，在那个过去中被殴打致死也会觉得幸福。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严樊旬拿起电话，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按下查看短信的键。
　　“发件人：左贤
　　今天我看到了一只颜色很奇怪的狗。”
　　严樊旬把这条短信读了几遍，开始想什么样的狗才能被称为颜色奇怪呢。
　　是灰色、褐色和多种颜色相间；还是被时尚的主人染成了红色和黄色；又或是它过去受过伤，后来伤口愈合，长出了奇怪颜色的皮毛；还是说有个喜欢画画的主人，把水彩沾到了它的身子上……
　　严樊旬缓慢地思考着，一点一点地让那些可能性在脑中排队。
　　等到那些可能性排齐了队伍，他开始想象左贤的脸，左贤看到那条小狗的神态，左贤抚摸它的右手。
　　这些想象中的画面，让严樊旬无比得痛苦，也无比得幸福。
　　他关上灯，窝进床褥中，像狗一般用前肢虔诚地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看左贤之前发给他的短信。只有把它们都翻看一遍，他才有可能睡得着。
　　这种过激的感情是什么呢？男人和男人之间应该存在这种感情吗？
　　严樊旬无法在学过的知识里面找到回答，刺痛的幸福仿佛山洪一般堆满了他的心头。
　　那种痛苦到全身抽搐的幸福。
　　读完了短信，严樊旬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他两手相交放在胸前，向那素未谋面的神明祈求。祈求这些短信能持续得再久一些，祈求左贤和他的家人健康幸福。
　　
　　十月下旬已经很冷了，在医院值班的左贤和旁边的医生聊着天，两人讨论着刚刚吃的夜宵，聊聊新鲜的黄段子。
　　左贤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看看表，等时间到了九点，他拿起手机，把早已想好内容的句子输入手机，按了发送键。
　　左贤放下手机，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和旁边的医生继续刚刚的话题。
　　这种没有意义的举动，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就算那个人不再记得以前的事，左贤却任凭这些自我的想法孤独地行动着。
　　发送永远收不到回复的短信。和已经不记得自己的人诉说每一天。
　　即使知道自己愚蠢之至，但依旧无法不把自己的每一天告诉严樊旬。
　　
　　TBC
　　




11

　　11
　　秋天本该是少降水的时候，近日却阴雨绵绵。阴暗的屋子变得更加潮湿，地上也冒出仿佛梅雨季节才有的水迹来。
　　十一月的中旬，生活变得有些糟糕，不仅天气让人难受，身体也非常不好，肩膀的拉伤因为工作的缘故越发严重，右腿由于长期的阴雨而疼痛不已。
　　好不容易的周六，严樊旬在床上躺到10点多才起床，他用毛巾擦了略感粘稠的脸和脖子，摸了摸脸颊上长出的胡渣。
　　一点食欲也没有的他在床上躺下，打开画面不断闪烁的电视，随便调到一个台，靠着床躺着。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好像听到手机收到短消息的铃声，便立刻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并没有显示有新短信，严樊旬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没过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再失望地放下。
　　离左贤没有发短信过来已经三天了。
　　在这短短的五六十个小时里，严樊旬不断地拿起电话再放下，他好像一直听到短信响，却一直没有收到短信。
　　一旦养成了每天查收左贤短信的习惯，突然没有了短信，就变得非常不适应。
　　严樊旬关掉电视，坐在床上，弯下腰，一条一条读着左贤过去一个多月发过来的短信。
　　他把文字记入脑海中，替换掉昨天关于它们的那些记忆。
　　读完了那些短信，严樊旬把手机放在腿上，等待着等待着，屏幕却一直没有亮过。他叹了一口气，仰起头，靠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迹泛出黄色，严樊旬把它们想象成一些具体的动物。这些具体的映像和脑中原有的记忆、原有的潜意识纠缠在一起，演绎出一个一个古怪的故事。这些故事并不温暖，也并不血腥，它们只是一个个简单但古怪的小故事而已。
　　少年时的差别在成人的世界被放大了，如果再像童年时代那样相处，一定会觉得不安和恐惧。
　　虽然深知这个道理，但严樊旬还是会在收到左贤短信的时候，感到幸福。
　　然而这种虚无的幸福存在了一个月，在三日前结束了。
　　这明明是自己想要看到的结果，但当这个结果真正来的时候却觉得痛苦。
　　严樊旬用手摸了摸额头，似乎有些发烧，大脑变得像浆糊一样，思考开始混乱，记忆和现实在脑中旋转，找不到该处的方向。他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之后觉得冷，冷完之后又是热，肩膀和膝盖痛得更加厉害，他缩进被褥里，用单薄的被子盖住自己，就这样又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严樊旬觉得口渴，便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因为头昏栽了下去。他扶着墙壁站起来，才走了一步，就膝盖发软跪了下去。严樊旬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他的眼中模模糊糊中显出了天花板的水迹，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细小的光纹。
　　他在那里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严樊旬用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肩膀和膝盖痛得离谱。他披了件衣服，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接着窝在被褥里面继续昏睡。
　　再次醒来之时是深夜，手机在耳边响着，严樊旬没有力气动，他紧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铃声响了很长时间，严樊旬慢慢伸出手拿到手机，按下通话键，把它放在耳边。
　　“没事吧，你这么晚打我电话。”
　　“你打错了……”严樊旬轻声答道，他头痛得厉害。
　　“我没打错，你两个小时前打了电话给我，不好意思，我现在才看见。”对方这么说。
　　严樊旬把电话拿到眼前，上面显示着来电人是左贤。模糊之中，严樊旬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梦。
　　“我没打电话过来……”严樊旬说着，窝进被褥。他只记得自己中途醒过一次，对于有没有拨过左贤的电话，他没有印象。
　　自己没有理由拨通左贤的电话，左贤也没有理由这么晚还特意打电话过来。
　　“是我打错了……”严樊旬辩解。
　　“你现在不舒服？”左贤问。
　　“有一点。”严樊旬回答。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你要是感冒了，就多喝点水，自己照顾自己。”电话那头的左贤说道。
　　严樊旬孩子一般一边点头，一边回答“嗯”。
　　“早点休息。”左贤说，他完这句，又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前几天手机送去修了，你没有联系我吧。”
　　“没有。”
　　“那就好，快睡吧。”
　　严樊旬把电话贴近耳朵，左贤的声音传过来，从耳膜进入混沌的大脑。
　　“晚安。”那边的人这么对他说。
　　身体变得更加燥热和瘫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严樊旬歪在床褥中，想多听一些左贤的声音，他撒娇一般叫那个人的名字：“左贤。”
　　“我在。”
　　“左贤。”严樊旬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光是呼唤这个名字，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它从眼角流到耳蜗里，在那里逗留。
　　
　　tbc




12

　　12
　　像是非常久远的声音传到了脑中，唏嘘的故事在那里以诡异的色彩发酵。
　　严樊旬窝在床上“呜呜“地哭着。
　　左贤听到他的哭声，说：“不要平躺着哭，你小时候因为这个得过中耳炎。”
　　严樊旬还是在流眼泪。
　　“你侧着睡，侧着睡。”那边的人说。
　　严樊旬翻了个身，把眼角压在枕巾上。侧着哭。过了几秒钟，他回答左贤：“眼泪会流到另一只眼睛里。”
　　“没流到耳朵里就行了。”左贤说。
　　“嗯。”严樊旬像孩子一般回答。
　　左边的眼泪流到枕巾上，右边的眼泪流进左眼里，再流到枕巾上。
　　“哭累了就睡觉。”电话那头的左贤说。
　　严樊旬捂住嘴，低声哭泣。
　　“别哭了，再哭明天会头痛。”
　　严樊旬用手指按眼角，努力止住眼泪。他吸吸鼻子，把满是泪水的脸压紧枕头。
　　过了一会儿，他撑起身体，伸手拿下架子上左贤用过的那条褐色毛巾，放在枕头旁，把脸埋进去。
　　虽然那毛巾没有一点左贤的气息，但只要想到是左贤用过的，就觉得安心。
　　在安静的情绪中，严樊旬头昏昏地睡着了。
　　听到他平稳的呼吸，电话那边的人轻轻叫了两声“严樊旬”。
　　这边的严樊旬没有回答。
　　左贤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晚安”，放下电话。
　　熟睡的严樊旬磨蹭着毛巾，像鼹鼠一样贴近墙壁。
　　
　　“好点了吗？”
　　第二天早晨刚起床，严樊旬就看到手机上的这条短信。
　　他在床上坐起来，躬起腿，把手机放在那里，盯着那条短信看。
　　虽然早就想好了不要和左贤再联系，但是现在出于礼貌是应该回复左贤的短信的。严樊旬这么安慰自己。
　　他用一个手指按键，把每个键都按得清清楚楚，仿佛这样可以使打出来的字变得更加清晰一样。
　　“好多了。”他在短信里头写。
　　刚刚把信息发出去一会儿，就收到了左贤的回复。
　　“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严樊旬看着短信，往床里面窝，把脸贴近毛巾，再闭上眼睛。
　　一整天里，他不断地把短信翻出来看，每看一次那条短信就去喝一杯水。水流融进血液里，稀释着红色的咸涩液体。
　　等到下午的时候，感冒的症状已经完全没有了。
　　严樊旬煮了点东西吃，吃完仔细地把碗洗掉，又喝了水。他在床边坐下，习惯性地看时间。九点整的时候，和以往一样，收到了左贤的短信。
　　“今天早点睡。”屏幕上只有这几个字。
　　严樊旬拿起手机，又把手机放下，没有回短信。
　　他去卫生间洗漱完毕，只穿了一条内裤躲进被褥里。
　　皮肤贴着柔软的床单，严樊旬躺在床上不断地不断地想念左贤。
　　他翻来覆去，想念左贤的声音，想念左贤的样子，想念那个他只见过两面的27岁的左贤。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严樊旬伸手拿电话，来电的人竟然是左贤。
　　他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端端正正地挺直身体，按下通话键。
　　“你还没睡吧。”电话那头的左贤问他。
　　“还没有。”严樊旬回答。
　　“我上次拿了你的伞，走得急没时间还你。现在把伞寄给你，你地址给我一下。”
　　“不用还我。”
　　“把地址给我吧。”左贤说，半是命令半是请求。
　　严樊旬怕左贤生气，把地址报给了左贤。
　　左贤笑了一下，说：“谢谢”。
　　严樊旬紧张地说：“不用谢。”
　　接下来的交谈里，严樊旬愈发紧张起来。
　　昨天头昏昏沉沉的，可以不用惧怕和左贤的交谈。但现在，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左贤的差距。自己的工作被很多人看不起，而左贤是个大城市的医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左贤就是班级中引人注意的类型，但自己除了成绩之外没有出彩的地方，更何况现在还跛了腿。
　　连续几个话题，都是左贤在说，严樊旬只是附和几句，如果是其他的人早就受够了切断电话，但左贤的声音还是那么安静而温柔。
　　“去年医院组织了旅游，去看了黄河上的瀑布。黄河和长江都是长河，长江就称为江，黄河只是河。”左贤说着像小学生一般的话。
　　严樊旬沉默了一下，回答：“大概因为古代人不知道黄河很长，只知道长江很长。”
　　“为什么？”与小时候一样，左贤喜欢在严樊旬说话之后问为什么。
　　严樊旬想了想，回答：“古代的人们每天看着长江和黄河，一定会想，它的尽头在哪里。然后有个好奇的人，沿着长江走，走了很久也没有尽头，他回来之后说，这个江它没有尽头。但是黄河到了旱季有的地方会断流，人们就会以为那里是尽头……”
　　严樊旬说着他所认为的历史，不知不觉讲了一长串。电话那头的人笑了起来，严樊旬赶紧闭了嘴。
　　“你说下去吧。”左贤说。
　　“没了。”严樊旬回答。
　　“你小时候就喜欢说奇怪的故事，原来现在还这样。”左贤笑了起来，严樊旬紧张地挺直脊背。
　　很久都没有说出奇怪的故事了，只是现在遇到了左贤而已。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左贤对严樊旬说。
　　“嗯。”严樊旬回答。
　　“晚安。”
　　“晚安。”
　　两人分别挂了电话，严樊旬窝到被褥中去，他看着墙上的水迹，开始想着新的故事。
　　在那些水迹中，他想起巷子中的雨，想起那个陪在他身边的十几岁的左贤。他记得初中的时候对左贤保证长大以后一定要请他吃饭，但现在他明显没有勇气去实现这个愿望。
　　他只是希望左贤不要为他的食言而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哇唬，明天来回留言，今天我要早点睡觉去哇哈哈哈。




13

　　
　　13
　　左贤放下电话，走到窗边。
　　租的房子比较靠近市中，远处的霓虹看得清晰，川流不息的车辆像是一个一个小的玩具。
　　隔壁的卧室里，一起租房子的同住人已经睡下了。左贤站在窗边，看着夜晚的天空。
　　每天的工作都很充实，平时无事之时会找些别的事情干。两年来，并没有感到一点寂寞的情感。然而，十月以来，却不断地被寂寞到全身疼痛的感情包围着。
　　本以为遇到了严樊旬，就算没有以前那么熟识，至少还可以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但很明显，那个人在尽力逃避和自己的接触，虽然不断地制造和他联系的机会，但这些做法在没有得到回应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无力。
　　和严樊旬一起去江边，找借口去严樊旬的家，发得不到回复的短信过去。
　　就是因为这个人对自己来说重要到无法想象，才不想就这样形同陌路。
　　左贤一直在自我安慰严樊旬的冷淡只是他自我保护的方式，然而不断地被无视，左贤没有足够的自信支撑那无力的自我安慰。
　　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医院值班，每天晚上发一条短信给严樊旬。即使石沉大海，也满载着情感；即便这种情感无法传达给严樊旬，也依旧把这些短信发出去。
　　左贤把严樊旬给他的那条单色毛巾放在房间里，用盒子装好。他在想，如果以后严樊旬打定了主意不再和自己联系，那么这条毛巾和那张照片，将成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纪念。
　　
　　初中时，经过严樊旬家门口，常常会听见严樊旬被殴打的声音。
　　左贤无法做任何事情，他站在门口，用牙齿咬住手腕，在那里留下齿痕。
　　那个男人用棍棒殴打严樊旬，把受伤的严樊旬扔在门口。
　　左贤跪在地上叫严樊旬的名字。
　　眼睛肿肿的严樊旬爬起来，擦擦鼻血，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左贤也坐下来，在严樊旬的身边。
　　严樊旬在流鼻血，左贤把自己的袖子伸过去，帮严樊旬擦掉流下来的血迹。之后，他托住严樊旬的手臂，那里到处都是伤痕。
　　左贤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眼泪滴到严樊旬的手腕上。
　　“没关系，我习惯了。”严樊旬拍拍他的头。
　　左贤的眼泪没有停下来，严樊旬抹去他的眼泪，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打左贤的手臂。
　　“我们长大了，去别的城市吧。”严樊旬说。
　　左贤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还是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
　　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仿佛夜间游荡的鬼魅。左贤把头埋在严樊旬的怀中哭泣，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带严樊旬离开这里。
　　他希望严樊旬可以等到他长大的那一天。
　　第二天，从早晨开始下起了大雨。
　　严樊旬和左贤坐在教室中，看窗外的雨看了一天。
　　晚上，他们撑同一把伞放学，走在同一个巷道里。
　　左贤远远看见前面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他下意识地挡在了严樊旬的前面。
　　“没什么，找你借点钱。”近乎光头的瘦高个子学生走进，对左贤说。后面两个高年级的学生同时伸出手，做出要钱的手势。
　　“没有。”左贤一边回答，一边领着严樊旬往前走。
　　高个子狠狠推了一把严樊旬，瘦弱的严樊旬一下子跌到了地上的水洼中。
　　三个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左贤握紧拳头，冲到推严樊旬的高个子面前，朝着他的鼻子打了一拳。
　　高个子捂住流血的鼻子，一把揪住左贤的头发，把左贤扔在地上，朝他的腹部踢了几脚。另一个学生则去殴打倒在地上的严樊旬。
　　“叫你再打。”高个子蹲下来给了左贤一巴掌，左贤的头发沾上了泥水。
　　左贤没有说话，他擦擦嘴角边的血迹，瞅了个空挡，又给了高个子一拳。
　　“他妈的。”高个子火了，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把不知道哪里买来的弹簧刀，打开它，朝左贤这边划过来。
　　左贤坐在地上没有反应过来，严樊旬推开殴打他的人，从后面冲过来，用手臂挡在左贤前面。
　　高个子的刀子划了过来。
　　“滴答。”
　　红色的血液滴在地上，严樊旬捂住流血的小指。
　　左贤没有空理睬那三个高年级的学生，他赶紧帮严樊旬压住小指上的静脉。
　　高个子看见流了血，有些慌，带上两个跟班，撂下句狠话跑了。
　　血液比想象中流得更多，它滴在地上的水洼中，雨水混合在一起。
　　“不把钱给他们，就要挨打。”严樊旬用另外一只手抹去左贤嘴角的血迹。
　　“我凭什么要把我的钱给他们？”左贤反问。
　　大概是被自己的语气吓到了，严樊旬低下头。
　　左贤扶严樊旬站起来，说：“我们去医院包扎一下，要赶快止血。”
　　严樊旬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是不是很痛？”左贤问。
　　“有点。”严樊旬回答。
　　去了医院，才知道伤口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它足足有一公分，而且险些伤到小指肌腱。医生为严樊旬缝了四针。
　　如果当时把钱给了那些高年级，严樊旬就不会受伤了，是因为自己的固执，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左贤不知道要如何和严樊旬道歉，回去的路上，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点都不痛。”严樊旬对左贤笑。
　　看着严樊旬手上的伤，因为不甘心和懊悔，左贤的眼泪不争气地沿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拭眼泪。
　　严樊旬小心翼翼地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左贤擦眼泪的手拿下来，握住。
　　他们握着手在雨停了的夜晚走，清凉的风从前方吹过来，空气因为湿气变得温柔。
　　严樊旬在黑暗的巷子，握紧左贤的手，说：“以前都是你保护我，今天我特别有成就感。”
　　左贤也握紧了他的手。
　　细碎的、温暖的、心痛的感情在心头缓缓铺开，仿佛在沾了水的宣纸上作画。
　　左贤低下头看着黑色的道路，不断地在心头默念。
　　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挡在严樊旬的前面。
　　总有一天，自己可以强大到保护他，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那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温暖而柔软，在回家之前，它们一直握在一起。而回家之后，等待左贤的依旧是父母“和严樊旬玩在一起只会学坏”的责骂，而等待严樊旬的依旧是无休止的殴打。
　　
　　TBC
　　




14

　　14
　　自从那天晚上睡前通过电话之后，通电话变成了每天的习惯。严樊旬总是早早地收拾好，坐在桌前等着电话响起。
　　左贤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严樊旬想不通电话是怎么做到将声音分离成讯号，再重新组合在一起的。这个原理超越了他的那些古怪故事的模式，所以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严樊旬每天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等待左贤的声音，就像是少年时躲在巷子里静静地、静静地等左贤来找自己一样。
　　觉得寂寞和痛苦，就会想要左贤陪在身边。就算一言不发，也会感到包围全身的温暖。
　　可以和左贤一起去遥远的城市，或者只要在自己所呆的城市里面，有左贤的影子，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
　　懵懂的少年时代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只是知道想和左贤在一起，只是知道和左贤在一起很幸福，只是知道不想让左贤受到伤害。对于这是不是那种所谓的爱情，严樊旬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只是知道，见不到会想念、而见到了则会更加想念。
　　现在的严樊旬，对于他对左贤所抱的那种情感依旧没有任何自觉。
　　他只是本能地渴望见到那个人，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本能地知道自己和那个人差距太大，无法走到一起。所以他无比珍惜那每天几分钟的电话。
　　听到左贤声音的时候，严樊旬闭上眼睛，想象左贤的样子。
　　小时候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左贤，但今天，左贤的样子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九点差一分，桌上的手机响起了。
　　严樊旬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严樊旬。”那边传来左贤的声音。
　　“嗯。”严樊旬回答。他喜欢左贤叫他的名字。
　　曾经肺炎发高烧的时候，他梦见在黑色的森林里面走，一直走也没有尽头。那个时候，左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严樊旬回头看，看不见左贤。他向声音的来向跑去，大声呼喊左贤的声音。
　　醒来之后，他发现左贤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那时候严樊旬明明没有哭泣的气力了，眼泪却还是顺着面颊滑落。
　　左贤揉揉眼睛醒来了，他用手指帮严樊旬擦掉眼泪。
　　“别这么哭，你不记得了，小时候你因为这么哭得过中耳炎。” 
　　严樊旬一点也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将严樊旬的记忆牵扯到了现实之中。
　　“我今天晚上值班，现在在楼梯间和你打电话。”左贤的声音显得很空旷。
　　“你赶快回去吧。”严樊旬不放心地说。
　　“还有一个医生和我一起值班，别担心。”
　　左贤的声音比以前更加温柔，严樊旬窝到床角，坐在那里。
　　“我今天寄了伞给你，注意查收。”左贤说。
　　“谢谢。”严樊旬回答。
　　“应该是我说谢谢。”左贤说。
　　“你不用说谢谢。”严樊旬赶忙回答。
　　“谢谢。”左贤说。
　　“不用谢。”严樊旬在床角窝成小小的一团，仔细听着左贤和他说的每一个字。
　　“今天天气预报说，冷空气要南下了，你注意多穿点。”
　　“我知道。”严樊旬回答，“谢谢。”
　　左贤笑了笑，说：“那就好。”
　　电话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还是左贤先开了口，他问严樊旬，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龙虾的那个池塘吗？”
　　“是后面的浅池塘，现在那里已经造了房子。”严樊旬回答。
　　左贤顿了一下，说：“现在回去很多地方我都不认识了。”
　　“以前我们常常去的地方大多都没有了。”严樊旬回答。
　　“如果能早点回去拍下来就好了。”左贤说。
　　“它们都在这里。”严樊旬指指自己的脑袋。
　　“什么？”左贤问。
　　“没什么。”严樊旬笑着说。
　　他抱着腿在床上想起那些一起钓龙虾，一起捉螳螂的日子，那些过去的事情，完整而清晰地印在脑海中，如同用最好的油墨印上去，怎么也无法抹掉。
　　这些事情，或许在左贤的记忆中已经是不清晰的模样了，但因为自己老是回忆的缘故，每一件都那么清晰。打开记忆的匣子，里面的事情都仿佛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而那里的左贤，也永远是那张少年时的笑脸，永远是那个和自己吃一个碗里的面条、为自己和别人打架的十几岁的左贤。
　　已经无法和现在的左贤保持那样无忧无虑的友谊了，那么就让记忆中的那个左贤，陪自己一路走下去吧。
　　
　　Tbc
　　
　　




15

　　。。。
 
作者有话要说：15
周日的时候，严樊旬收到了左贤寄过来的东西。
他把那个包装的好好的快递放在桌上，不清晰的第三层快递单上有左贤的字迹。
严樊旬抚摸那张承载着左贤字迹的纸，仔细地看：左贤以前写字也是这个框架结构，但现在的字比以前成熟。
严樊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个字。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仔细地看，再对照着左贤的字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字比高中时代难看了很多。
严樊旬趴在桌上，照着左贤的字一笔一划地写，他把左贤的名字写了很多遍，把自己的名字写了更多遍。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字看上去更像左贤一点。
他写了满纸的名字，然后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如果每次签自己名字的时候都能用左贤的字迹，也算是在两人之间找到牵绊的一种方式吧。
严樊旬把写满两人名字的纸放进抽屉，从那里拿出剪刀，熟练地将包装上的快递单剪了下来，放在抽屉中收好。然后，他慢慢地拆开包裹。
被收得服服帖帖的黑色雨伞躺在里面，旁边是一个比雨伞大上一倍的盒子，严樊旬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正躺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左贤清晰的字。和快递单上印下来的字不同，这里的是左贤亲手写的。
“我买了点特产，你喜欢吃甜的。”
这就是纸条的几乎全部内容了，落款那里写着左贤的名字。
白色的字条上，蓝黑色的字显得非常好看。
严樊旬拿起桌子上空的相框，把纸条放进去。他满意地看看那个相框，开心地笑了一下。
把相框放好之后，他拿过盒子。
盒子里是果脯和一些其他的甜点，每一样看上去都很诱人。
严樊旬像孩子一样端坐在桌子前，开着小灯，认真地剥开糖纸，把果脯和糖果放进嘴里，又辗平糖纸，用盒子压好。
甜的味道布满了舌头和喉咙，这时候左贤来了电话。
“收到东西了吗？”
“收到了。”严樊旬赶紧把嘴里的一颗糖吞下去，说。
“你吃了吗？”
严樊旬看看桌上一堆一堆的糖纸，说：“吃了。”
左贤笑了起来，严樊旬说：“很好吃。”
左贤还是在那边笑，严樊旬又重复了一遍：“很好吃。”
甜的味道停在舌头上，和左贤说话的时候就能感到它们慢慢地融化在口腔里。甜腻软滑。
‘想和左贤接吻。’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脑中。
严樊旬连忙制止自己这么想，但这个念头一点一点地扩大，并且没有收缩的趋势，愈演愈烈。
想和左贤接吻。
想抱住他的头，用还带着的甜味的舌头去舔他的牙齿。
这样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滋长着，严樊旬紧张地拨弄面前的糖纸。不论如何动那些糖纸，还是想接吻，无论如何也想和左贤接吻。
电话那头传来左贤的声音：“过年回家，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嗯。”严樊旬回答。
左贤的每一个词、每一次吐息——这些前段时间没有引起什么的东西——现在竟然不断地撩拨起想接吻、想拥抱的欲望。
想让他闭着眼睛让自己把舌头伸过去，想抚摸他的身体，想吻他的嘴唇和舌头，想紧紧地抱住他把他压在身体下面。
“我还有事，先挂了。”严樊旬赶紧说。
“好，明天见。”
还没等左贤回答完，严樊旬就抢先挂了电话。他在钨丝灯的黄色的光下，隔着外裤抚摸已经半勃起的性 器。
只要想象和左贤接吻，和左贤拥抱，欲望就变得越来越明晰。而在伸手进去接触性 器的那一刻，突然希望能够赤 裸地和左贤抱在一起，希望他能用手抚摸自己的性 器。
这羞耻的、可怕的念头控制着全身，已经无法再回到只接吻的幻想上了。
希望赤 裸地深吻，希望赤 裸地拥抱，希望摩擦彼此的性 器，希望一切流着汗射出来。
空气中充满果脯的清香气息，严樊旬躲在桌子的阴影中自慰，他眯起眼睛，恰好看见架子上左贤用过的那条毛巾。
严樊旬的脸一下子红了，他避过头不去看那条毛巾，就像那条左贤用过的毛巾立马就可能发现他这样的卑鄙而可耻的妄想一样。
严樊旬躲进被褥中，在那个狭窄的地方缩成一团自慰。他的鼻尖和额头沁出了汗水，快感和妄想交织在一起，彼此增加彼此的存在感。
“左贤……”严樊旬小声地叫那个人的名字。他满脸通红地意识到自己不正常的思维，但他却无法停止对那个人名字的呼唤。
“左贤……”他用两只手握住性 器，比以往每一次自慰都要认真。
他一点一点地想念左贤的脸、左贤的声音。这些无比催情的东西融入他的大脑中，他窝在狭窄的被褥中呻吟。
“左贤……吻我……”他如同家养的宠物一样对着幻想中的男人撒娇。
“左贤……”
“左贤……”
喃喃自语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再头脑空白地射 精。无比羞耻地钻出被褥拿纸，再钻回被褥。
严樊旬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心不安地跳动着。
他惊恐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害怕这个念头被左贤知道，害怕被左贤讨厌。
严樊旬抱住头，窝在被褥中。
羞耻感和罪恶感盘踞他的心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现在他希望对左贤做的事情，已经完全超过了朋友的范围。
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对左贤抱有欲望，现在这种意识一旦觉醒，再想回去，已经没有办法了。
仿佛担心要被左贤发现一般，严樊旬躲在被褥中不敢出来。直到桌上的手机再次响起，他才小心翼翼地钻出被褥。
严樊旬祈祷着打来电话的人不是左贤，但蓝色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电话的人是左贤。
严樊旬握紧拳头，平静着一下自己的呼吸，按下通话键。
“睡了吗？”电话那头的左贤问。
“没有。”严樊旬小声回答。
“我忘了和你说，果脯放不了多少时候，你赶快吃，吃完我再给你寄。”
“不用了。”
“味道不好吗？”
“很好吃。”
“那我下次给你寄。”左贤说。
听到左贤温柔的声音，严樊旬连心脏都颤动起来。他舔舔上唇，不安地抓了一下脸。
“左贤……”严樊旬叫对方的名字，他想问左贤“你会不会讨厌我”，但是如果这么问，左贤一定会追问下去。
“怎么了？”
“我们……算是好朋友吧。”
“算。”左贤直截了当地回答。
这个明明可以让自己开心的答案，现在却不知为什么使自己失望透顶。
“左贤……我……左贤……”严樊旬想说点什么，但表达不出来。
“别撒娇。”左贤用甜腻的声音说。
“啊……”严樊旬吓了一跳。
“啊呀，对不起，刚刚我养的猫跑到床上来了。”左贤笑了一下，“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要睡觉了。”
“嗯，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晚安。”左贤又说了一遍。
严樊旬不想挂电话，他想多听一点左贤的声音，于是他重复了一遍：“晚安。”
“嗯。晚安。”
“晚安。”严樊旬有点紧张地又重复了一遍。
左贤在那边笑了起来：“你还让不让我睡啊？”
听见左贤的笑声，严樊旬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一下子揪紧了，他感到了胸膛中的颤抖。
“你……你快点睡觉。”严樊旬慌张地说。
“嗯，我睡了。晚安。”左贤说。
“嗯。”严樊旬回答。
左贤那边先切断了电话。严樊旬听着电话中的忙音，对着话筒又说了一声“晚安”，才放下手机。

想吻左贤，想听左贤笑，想让左贤用叫那只猫的声音叫自己。
在睡着之前，这些愿望填满了严樊旬震颤不已的胸膛。


TBC


晚上被训龙记萌得言语无能，整个人都金龙鱼了……为什么这么萌，这是犯罪啊是犯罪！！！绝对是人兽不是兽人，没牙怎么着也是受！！！




16

　　16
　　连续几天都是有左贤的梦中醒来的，梦里清淡如烟的颜色当中，严樊旬站在那里看着左贤。他们隔不近不远的距离。
　　左贤没有意识到严樊旬的存在，而严樊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望向那个在面前却不知为何还是让自己感到了寂寞的男人。
　　
　　因为工作日习惯早起的缘故，严樊旬周六也起得很早。
　　秋日的卧室没有窗，依旧阴冷。严樊旬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穿完衣服，他坐在床边，看着桌子上装有左贤字迹的那个相框。
　　洗漱完毕，他在寒冷的秋风中出了门。他路过堆满垃圾的垃圾箱，不知是死是活的树，低矮的、望进去完全是黑色的房屋，来到了较为开阔的巷子外面。他在一贯吃早餐的摊子前坐下，叫了一份炒面。等东西送上来，他拿起筷子，如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埋头吃着早饭。
　　严樊旬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
　　不和别的人说话，一个人吃早饭，吃完了就去上班，跑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的严樊旬不知怎的想起了当时和左贤在一个碗里吃饭的情景，因为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他觉得很难过。严樊旬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回到过去了。
　　吃完早饭，严樊旬来到门口的小卖部前，他站在那里像个小学生一般看着柜台上的糖果。各种颜色的棒棒糖，初中时候很流行的钻石糖，还有很久都没有见到的变色糖。严樊旬像个买不起糖的孩子那样，用有些迷茫的眼睛看着剩下的、叫不出名字的糖果。老板娘问了他几次“要什么？”严樊旬回答：“我先看看。”女人见他没有买的意思，便不再管他。
　　离开小卖部，严樊旬坐上去城市南边的车。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在靠近江边的那一站下了车。
　　城南城北的分界是江，但那只是长江的支流。小时候左贤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以为那就是长江，严樊旬告诉他那是支流。左贤起初不信，严樊旬说，“我带你去长江边吧”。
　　那就是他们一起去江边的开始。在那个不凉不热的初秋，他们站在长江边上，望向灰茫茫对岸。
　　沿着这条在不远处注入长江的支流，人们修建了防洪的堤坝。这些防洪墙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是批发小商品的店子了。
　　统一的、古旧的店子沿着江蔓延向前，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严樊旬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再并入旁边平行的街中。小时候那些路都是青石板，改造之后就没有了以前的模样。
　　严樊旬走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了卖食品的地方。他在繁忙的店子前停下脚步，店中忙碌的人们没有时间理睬他。
　　等到那些拿货送货的人都走了，严樊旬才走到老板面前，问：“有没有以前那种水果糖？”
　　“什么样子的？”老板翻了一下手上的帐，没太搭理他。这里做惯了批发的生意，对零售没有多大的兴趣。
　　“小小的那种。”严樊旬用手指比划，但老板没有抬头，也就没有看见他的动作。
　　严樊旬放下手，呆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老板放下手上的帐，看了严樊旬一眼，站起来，拿起堆在角落里的、很大一袋五彩斑斓糖果，问：“这种啊？”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严樊旬赶紧回答。
　　“要多少？”
　　“都是每个味道混在一起的吗？没有一种颜色一种颜色卖的？”
　　“没有。”老板不耐烦地回答他。
　　这种骗骗小学生的糖果，现在买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是来买那些和超市的货架上一样的、明确写着品牌、写着生产日期的正规糖果。
　　严樊旬说：“我要一包。”
　　老板准备拆开大包拿出一袋给他，严樊旬连连制止：“我要所有的。”
　　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报了价格，严樊旬把钱递过去，老板找了个大袋子把糖装着，递给他。
　　透过有颜色的塑料袋能不清晰地看到袋子里面的糖，严樊旬站在店子门口堆满货品的狭窄巷道上满意地笑了。
　　他抱着那些糖果走到车站，抱着那些糖果回家。他把不大的桌子好好地收拾了一下，只留了台灯和相框。接着打开台灯，小心翼翼地拆开最大的包装，把里面一包一包的糖果拿出来，拆开。
　　只拆了两袋，桌上就堆满了糖果。
　　严樊旬拿出装证件的盒子，把证件一股脑儿倒在床上。然后，他像在米里挑沙子那样挑选着糖果。
　　小时候妈妈还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把米里挑沙子的工作交给严樊旬。小小的严樊旬抱着三人分量的米，坐到屋子外面的阳光下仔仔细细地用手捧起米。
　　三个人分量的米当中，妈妈算一个人，爸爸算一点五个，严樊旬只算半个。
　　中午，爸爸回来吃饭，有时候还会买来糖果。严樊旬必须把碗里的饭都吃光，才能吃到那些糖果。他会糖果中挑出橙色，交给左贤。因为左贤最喜欢这种颜色的。
　　严樊旬最喜欢的糖果也是橙色，但他骗左贤说，“我最喜欢紫色。”左贤说，“我喜欢橙色的”。于是严樊旬把自己有的、所有的橙色糖果全部留给左贤。而左贤把自己有的、所有的紫色糖果全部留给严樊旬。
　　后来爸爸开始酗酒，严樊旬就不再有糖果了。他后面所有吃到的糖果，都是左贤留下来给他的。
　　小时候他想，等到长大了，我要把全世界橙色的糖果都送给左贤，而我自己一颗也不偷吃。
　　二十七岁的严樊旬趴在桌子上，从大片的糖果中找出橙色的，扔在原本装证件的盒子里。
　　盒子里，橙色的糖果慢慢多了起来，严樊旬一颗也没有偷吃。
　　紫色的糖果，其实是严樊旬最不喜欢的。但小时候，他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味道。
　　TBC
　　
　　我正在努力的改变作息习惯，利用没有事情可做的早上来更文。于是河山TX,乃的沙发梦，还是乖乖地交出来吧。微笑。早上更文速度好快啊，只要一个小时多一点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7

　　17
　　收到严樊旬寄过来的包裹是周三的事。
　　左贤踏进家门，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包裹。他放下手上的钥匙，仿佛知道那个包裹是自己的那样看过去。
　　室友江昇坐在电脑前，头也不抬地说：“桌上那玩意是寄给你的，我下午帮你收了。”
　　左贤走过去，站在桌前，拿起包裹，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看了一会儿包裹单，才知道那包裹是严樊旬寄来的。因为下笔轻的缘故，包裹单上的字不清晰，看不清具体写些什么，只能隐约认出是严樊旬的字迹。收件人地址那里似乎写的是自己现在租的房子，大约是严樊旬从自己寄过去的包裹单上抄下来的。
　　左贤把头抵在包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长时间，他拿起抽屉中的美工刀，从旁边划开包裹，将里面的盒子取出来，再把包装整齐地叠好，看一眼，放进抽屉里。
　　左贤用手抚摸那个一看就是商店里买来专门送人的盒子。浅蓝色的流畅纹路显示着这应该是女生之间互送东西的礼盒，左贤笑了一下，把盒子打开。
　　映入眼睛的是满满的、橙色的糖果。
　　左贤愣了一会儿，伸手进去拿出一粒糖，放在手心中。
　　劣质的荧光橙色糖纸仿佛只要轻轻拨弄就能掉下来，小小的糖果躲在里面，是个制作拙劣而显得不规则的球型。在现在，拿它来哄骗孩子都有点困难。
　　然而十多年来，糖果之中包含的所有的东西，是无法用任何语言表述的。
　　小时候左贤会把得到的所有糖果都留下来，等严樊旬挨打了或者受伤了，他就把糖果拿出来，放进严樊旬的手心。
　　严樊旬喜欢甜食，吃了甜味的糖，他就会停止哭泣。
　　那些糖是最好的制止眼泪的方式，仿佛只要把甜味融入眼泪里，让液体变得粘稠，就无法再流出了。
　　严樊旬高二腿受伤的时候，左贤在隔壁的小学门口买了糖，去医院交给他。已经十七岁还在互相送糖实在很奇怪，但这种习惯从小时候沿革而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左贤把糖交到严樊旬手上，严樊旬平静地和左贤说着话，把糖放在桌边。
　　简单的交谈之后，就彼此道别了。左贤走出病房，轻轻地带上门。他听到旁边的护士们在聊天，说严樊旬的腿里被打进了钢钉，也许以后一辈子都会是个瘸子。
　　左贤站在病房外面愣愣地看着冗长的走廊，采光不好的医院好似监狱之类的地方。左贤靠着墙蹲下来，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眼泪无声息地流了出来。
　　流完了存在眼睛中的所有泪水，左贤站起来，他透过门上的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
　　白色的病床里，严樊旬坐在床上，把脸埋在双手中哭泣，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掉在白色的床单上。
　　左贤的眼泪突然又跌落下来，他把口袋中剩下来的橙色糖果全部拨开，塞进口中，但甜味并没有驱散他内心的痛楚。
　　橙色的糖果，是左贤最不喜欢的一种，但他却一直对严樊旬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而这种欺骗，严樊旬到今天还信以为真。
　　吃炒面的时候，左贤说，我不喜欢青菜，你吃掉吧；吃烧饭的时候，左贤说，我讨厌肉丝的味道，你快点吃掉吧。
　　每一天，左贤都说着类似的谎言，到了最后，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只是知道严樊旬喜欢吃的，就是他讨厌的。
　　而严樊旬则记下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安静地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喜欢的或者不喜欢的东西。包括自己曾经说过喜欢的，天蓝色的包装盒和浅褐色的毛巾。
　　面前的蓝色盒子中，橙色的糖果挤在一起，它们如同石榴里晶莹的果实，彼此依赖。
　　左贤剥开一颗糖放进口中，但并不美味的、甚至让他感到奇怪的甜味充斥了口腔。
　　小时候觉得不好吃的味道，长大了还是觉得不好吃；小时候最好的朋友，长大了却可以变为路人。
　　味道的记忆比事实的记忆来得更加深厚，尝到这种久违的味道，就回想起当年的那些事。
　　当初的自己只是单纯地希望严樊旬可以过得更好，但这种期待却从来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
　　三个人当初在江边许下的梦想达成了吗？
　　至少严樊旬没有。
　　如此优秀的他，却依旧过着并不富裕的生活。这仿佛是神明对人类无法改变命运的最好诠释。
　　在小时候就有的差别中，彼此慢慢地长大了，就有了更大的差别。
　　爸爸妈妈一定想说：“早就讲要你别和严樊旬一起玩，现在他是个送快递的，跟你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但是这种职业有什么关系呢，那个人依旧是严樊旬，依旧是那个自己深深爱着的人，依旧是那个努力地想做好却一次又一次因为现实而摔倒的人。
　　自己并没有强到可以把他扶起来，小时候只能站在路边流泪，而长大之后，只能在这个遥远的城市，给严樊旬去个电话或者短信，做一些对他没有任何帮助的事。
　　如此说来，爱是没有任何帮助的，但却无法放弃不去爱。
　　左贤沉默着吃着那些糖，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萧瑟的树木。
　　初中那个想当医生的梦想，早已经在初三搬家的时候变成了，希望能像小时候那样和严樊旬在一起。
　　而到了今天，那个梦想也依旧在这里。
　　
　　TBC
　　
 
作者有话要说：凤田！乃是第114条留言，送你一朵小红花！?~




18

　　18
　　秋季之后紧接着是寒冷的冬，X市的冬季因为有暖气并不难熬。左贤刚来到这里读大学的时候，呆在充满暖气的房间中，干燥到鼻出血的地步。
　　与因干燥而发痒的皮肤相对的，是被汗湿透的、出门后让脚趾冰凉的袜子。不过这些在来X市的第一年就已经适应了，现在在这个城市呆了这么多年，遇到家乡的冬季，反而不习惯。
　　与北方的冬季相比，南方的冬季才更加痛苦。屋内没有暖气，到处都是潮湿和阴冷，如果说北方的干冷是覆盖在皮肤上的，那么南方的湿冷则是浸渍至身体当中。
　　从10月到1月，连续四个月的时间，左贤都在和严樊旬通过电话联系。虽然无法见面，但能够通电话，能够知道那个人的现在的生活，已经是以前做梦都在幻想的事情了。
　　小时候左贤总是希望严樊旬能等到自己长大的那一天，可是到底成长到什么程度才算长大？如果有的人一辈子也无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从来没有成长过。
　　左贤走到厨房中，拉开冰箱，从冰箱角落的小盒子里取出剩下的几个橙色糖果中的一个，拨开糖纸放进口中。
　　11月的时候，他把严樊旬寄来的糖果耐心地数了一遍，找了个小盒子装，放在冰箱中，将它们当做计数的工具。他每天吃掉一个，到了回家乡的那一天，会吃掉最后一个糖果。
　　室友江昇昨天已经回家过年去了，他走时左贤送他去了机场。
　　江昇提着不多的行李，嚼着大约早就没有味道了的口香糖，对左贤说：“祝你好运。” 
　　“后会有期。”左贤笑了一下。
　　看着机场中以斜线方式升空的飞机，左贤想到了这些年也一直这样两地跑的自己。
　　孩子的时候就在课本上学习要孝敬父母，但实际上读书、出国、工作、结婚，每一样都是离父母越来越远的。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一方在始终付出，得到的一方在持续得到。前者以被后者喻为不能理解方式，而后者则加上自己的理解，认定前者的错误。等到后者自己有了孩子，这个情况便以另外的方式循环了。或者之所以说有了孩子才知道父母的辛苦，是因为当站在付出者那一方，才能体会到伤害。
　　自己之前做的决定和现在做的决定哪一个是错误的，左贤很难判断。他只是迫切地盼望吃完最后一颗糖，见到严樊旬。
　　在少年的时候，严樊旬没有得到过别的孩子都有的爱，但他却依旧学会尊重别人，学会承受一切并不断努力、期待未来会变得美好起来。
　　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孩子的时候被教育努力是有结果的，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这句话变得越来越没有道理。
　　左贤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严樊旬的样子，他发现口中的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融化了。他想去拿第二颗，但很快抑制了自己的想法。
　　
　　这几天，糖消失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等到冰箱中只剩下一颗糖的时候，左贤早已收拾好了行李。
　　他拿着最后一颗糖，背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走下楼。他在不远的路边打了车，上了车之后，坐在车子的左边看着外面林立的高楼。
　　出租车的司机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左贤没有说话的意思，司机却没有意识到这点一般地自说自话。
　　到了机场，领登机牌的时候，左贤打开破旧的钱包拿身份证，看到了那张照片第一次。
　　他看着被送上托运传送带的旅行包，觉得自己的行李少得有点不可思议。
　　左贤跟着春运的人流往前走，等到过完安检，把身份证放进去，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第二次。
　　上了飞机，左贤吃了最后一课橙色的糖，他拿出钱包，看着那张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照片。 
　　隐秘的感情一旦在身体中待得太久，便因为习惯在那里而变得无法被外人看清，有的时候连自己也无法知道它到底在什么位置，到底变成了怎样一种情感。
　　漫长的时间中，很多感情就是这样消失不见的。
　　大量新增的感情盖在过去的感情上面，让过去曾经的强烈的感情变得单薄而无力。这也许就是人变得越来越不知道恋旧的原因。但对自己而言，从来没有往那个专属于严樊旬的角落里堆放东西。
　　
　　经过漫长到耳朵已经完全听不见东西的飞行，终于在Y城下了飞机。
　　左贤打开手机，发了条短信给严樊旬。
　　“我今天回来。”
　　他没有等待严樊旬的回答，他像是知道那个人不会有任何答复一般，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到托运的行李，走出机场，背着沉重的旅行包去汽车站转车。
　　在拥挤的人潮中来到汽车站的候车厅，再坐上无法伸直腿的汽车。窗外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过年带来的焦躁、幸福、急切写在他们的脸上。
　　左贤数着今年过年的日期，他仰起头，看向座位上方的灯，蓝色的灯如同夜空中的发光体。
　　不算颠簸的车中，左贤模模糊糊地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拿出手机，才发现严樊旬不知什么时候回了短信。
　　“我明天最后一天上班。”
　　严樊旬没有逃避的回答让左贤一阵战栗。
　　他立刻回了短信过去，因为激动，他的手指颤抖着。
　　“我明天晚上联系你，后天一起吃个饭吧。”
　　他无论无何也无法说出的那句话是，“我想见你。”
　　
　　TBC
　　




19

　　19
　　年二十八或者二十九，会令人产生一定程度的恍惚。这是一种过年就在眼前，却一点也不真实的感触。
　　左贤小时候可以很早就进入过年的状态，但现在哪怕到了年三十、年初一，也会恍惚地觉得是不是还没有过年。
　　他和严樊旬相约的时间，正是年二十八的下午。
　　前几日气温回升了一些，但昨天降下一场雪之后，又回到了冬天的感觉。天空灰蒙蒙的，不由得让人担心年三十那天能不能看到太阳。
　　屋顶上铺着薄薄的白色的雪，行车道的积雪则被汽车碾成了黑灰色的潮湿。放眼望去，不远处的山上也染了白的色彩。
　　山安静地立在灰暗的天空下面，城市虽是沿江而建，但那座市中心的那座山，宛如整个城市最显著的特征一般伫立着。
　　左贤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他站在路口等严樊旬。他把手放进口袋，活动了一下冻僵了的脚。即使围着围巾，耳朵也冻得生痛。左贤每到冬天都会想，如果留上像艺术家那样的长头发，应该会觉得温暖一些。
　　等了一会儿，他看到远处走过来一个人，赶紧迎了上去。
　　严樊旬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戴围巾，脖子那里看起来空空的。他把手塞在口袋里，看到左贤之后很快放出来。
　　“我们去哪儿？”左贤问，他看了一眼严樊旬的手，移开了目光。
　　严樊旬的手指上生了冻疮，冻伤严重的地方显出令人不安的红色，中指的关节处还破了皮。
　　“你决定吧。”严樊旬回答。他说话的时候，嘴边的白雾证明着冬天的存在。
　　“不知道今天还有多少店是开着的。”左贤说。
　　“那跟我走吧。” 
　　左贤应了一声，跟在严樊旬的身边。
　　远处的天空压在山上，路边的行人都面色匆匆，只有孩子们还快乐地玩着灌木上干净的积雪。
　　严樊旬一言不发地走着，走到一半想找话题说话，但支吾了几个词，又自知没趣地低下头去。左贤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严樊旬才稍微轻松一点地开始说话。
　　“后天就过年了。”严樊旬说。
　　“我现在一点过年的感觉也没有。”左贤回答。
　　严樊旬笑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工作？”
　　“不知道。”左贤打马虎眼般地岔开了话题。不知道是因为灰暗的天空还是什么别的缘故，竟然觉得这一幕在什么地方发生过，突然将自己从拘谨中解放出来。
　　“你手上的冻疮，上点药，让它破皮就麻烦了。”左贤说。
　　“前几天划到箱子了，才破了点皮，平时都没事。”严樊旬回答。
　　两人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饭馆。左贤看着招牌上的字，怎么都觉得在哪里看过，他问严樊旬，说：“是不是以前学校门口那家？”
　　“对。”严樊旬回答。
　　“比以前窝在小巷子里看起来气派多了。”左贤有些惊讶地说。
　　当初这个饭店在他和严樊旬吃中饭的小吃店的前面，两人常常一边吃炒面，一边讨论什么时候也进去试试。当然，看起来严肃的讨论仅是中饭时候的玩笑话而已。
　　而现在，在曾经天天讨论的店子里吃饭，和那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一起，左贤觉得这就像过年一般的不真实。
　　两人踏进店子里，坐下来。左贤点了严樊旬应该会喜欢的菜，严樊旬接过菜单加了一些左贤没有听过的菜式。等到饭菜端上来，左贤拿起筷子，说：“这东西初中的时候真吃不起。”
　　严樊旬笑了一下，也举起筷子。
　　左贤把每个菜都试了一遍，味道都不错，等他抬起头，发现严樊旬正在看他。严樊旬一对上左贤的眼睛，立刻把脑袋埋了下去。
　　“你……你口味变得不少……”他像是为自己找理由一般解释。
　　左贤看着桌上的菜，发现自己的确点了一些自己以前“讨厌”的东西，还吃得很开心。
　　“出门在外就什么都吃了。”他回答。
　　“你不用勉强自己，吃喜欢的吧。”严樊旬说。
　　“我又不挑食。”左贤回答。
　　“你小时候特别挑食。”严樊旬说。
　　“我根本不挑食。”左贤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等到发现周围的人都看着自己，他和严樊旬都一下子笑了出来。
　　左贤看了一眼严樊旬，突然不好意思得不知所措，他立刻低下头，赶紧吃东西。而就在他吃东西的过程中，严樊旬一直在看他。
　　不管是拿起筷子，还是把东西塞进嘴里，不管是仰起头喝水，还是放下杯子，严樊旬都在一刻不停地看着他。
　　等到左贤抬起眼，遇上严樊旬的目光，严樊旬才急忙低下头道歉：“对不起……”他说话的声音很紧张，“你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左贤伸出手中的筷子，指指严樊旬的筷子，说：“我们不是一样的嘛，拿筷子的方式。”
　　以前两人拿筷子的方法都不标准，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就一同练就了别人难以随意模仿的拿筷子方式。
　　左贤活了27年，也没发现有和自己一样拿筷子习惯的人，除了严樊旬之外。
　　
　　吃完饭，严樊旬过去付钱，左贤没阻止，他坐在木质的椅子上等严樊旬。在等待的期间，他拿起筷子，随意动一动，看着自己拿筷子的手。
　　“别人都不是这么拿筷子的。”严樊旬正好回来，对左贤说。
　　“我和你一样。”左贤不依不饶。
　　“我也可以正常地拿筷子。”严樊旬说。
　　“我就会这一种。”左贤放下筷子，说。
　　出门才知道又下了雪，寒冷的风吹了过来，两人缩着脑袋在路上走。
　　严樊旬的脖子露在外面，雪从后面悄悄地钻进去。
　　左贤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他，说：“你带上吧，我穿的毛衣是高领的。”
　　在严樊旬还没有来得及说不的时候，左贤已经把围巾绕到了他的脖子上。
　　严樊旬像是女孩子一般脸红了，他站在那里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走吧。”左贤说。
　　严樊旬赶紧跟在他的身后。
　　“手指注意，不要让冻伤变严重。”左贤说。
　　严樊旬“嗯”了一声。
　　左贤放慢脚步，和严樊旬并肩在路上走，不大的雪花从黑暗的空中柔软而缓慢地落下。
　　左贤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下雪，他们也是这么在路上走，还时不时做个雪球丢对方。
　　“下雨要是下得这么慢，在雨中跑会淋到的雨比慢慢走要多。”严樊旬说着奇怪的话。
　　“如果行进速度够快，雨就好比停在半空中。”他仿佛很认真地在思考着。
　　左贤帮他拭去肩头的积雪，还沉浸在古怪想法中的严樊旬回过头，看到左贤，一下子脸红了。
　　“谢谢……”严樊旬道谢。
　　“没事。”左贤笑着回答。
　　面对这样的严樊旬，左贤还是说不出“想见你”之类的话。
　　现在这个在自己面前很是拘谨的男人，就算听到了“好可爱”，也会紧张得满脸通红吧。
　　
　　TBC
　　
　　




20

　　20
　　他们在路上慢慢地走，走到了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严樊旬从口袋中拿出两颗橙色的糖来。
　　“给你。”他把糖放进左贤的手心。
　　“一人一颗吧。”左贤还了一颗橙色的糖给严樊旬，虽然他知道严樊旬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味道的糖。
　　严樊旬看着手心中橙色的糖，说了一句“谢谢”，剥开糖放进嘴里。
　　在这个过程中，左贤一直看着严樊旬。
　　等到和严樊旬的视线对上，左贤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看着严樊旬，就像吃饭的时候严樊旬一直看着他那样。
　　左贤试图移开视线，在那之前，严樊旬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谢谢”。
　　是对方在请自己吃糖，但却是他在说谢谢。
　　雪还是在下，前面的街道上已经是一片白色，变得比以往的晚上明亮很多，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黑色的夜空和渐渐多起来的积雪，让左贤想起了西方童话故事中的场景。
　　
　　再往前走，就是严樊旬的家了，他渐渐放慢了步子，说：“我快到了。”
　　左贤把冻僵的手放进口袋，装作不经意地回答：“我送你回去，正好顺路。”
　　严樊旬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下雪的天空，停下了脚步，左贤也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看着那不断飘雪的天空。
　　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异的瓶子当中那般，雪从看不见的瓶口处垂直地落下，罩住了瓶子低下的自己。
　　落在脸颊和额头上的冰凉似乎变得更多了——雪下得越来越大。
　　左贤看着路灯下清晰的雪花，突然发觉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也突然记起自己已经成年了接近十年。而在这些日子当中，严樊旬也和自己一起长大了。
　　虽然没有见面，但在不同的地方努力成长着，并慢慢地、慢慢地长成了今天的样子。这之中诞生了太多的不同，也保留着太多的相同。至少不管怎么成长，那个人和自己一样大，和自己差不多高，和自己用一种方式拿筷子。
　　左贤看着严樊旬的侧脸，而严樊旬正仰起头安静地望向那些雪花。就像是很多年前那样，他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那些下落的白色，而自己则看着他的脸。
　　“走吧。”左贤走过去。
　　严樊旬点了一下头，和左贤一起往前走去。
　　路走到了头，进了一条小巷子七弯八绕，到了严樊旬的家。严樊旬说了声“等一下”，转身跑进去，没过一会儿，拿着伞出来递给左贤。
　　“我送你往外走。”严樊旬说。他打了另外一把伞，走在左贤的身边。
　　雪花细细簌簌地落在伞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雪中的道路很是明亮，不用路灯也看得清楚。周围的墙壁在地上的积雪的映衬下，也显得比平时干净很多。
　　“左贤。”严樊旬叫了他一声。
　　左贤转过头，举高了伞，看着那边伞下的人。
　　“还给你。”严樊旬把围巾小心地取了下来，递给左贤。
　　左贤接过那还有着热度的围巾，紧紧地握住，手指的冰冷被围巾的暖取代掉了一些。
　　“你快点回去吧。”左贤说。
　　“我送你往前走。”严樊旬回答。
　　“今天太冷了，回去吧。”左贤又说了一遍。
　　严樊旬有些为难地看着左贤，左贤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说：“快回去，今天雪很大，等你再回去路就不好走了。”
　　“我的鞋子能在雪天走。”严樊旬说，“我送你往前走。”
　　左贤把手上的围巾还给严樊旬，说：“那就一起走吧。”
　　他走过去帮严樊旬带上围巾，再帮严樊旬整理好，问：“我们还是差不多高吗？”
　　严樊旬用手掌平移过去比划了一下，说：“大概还是一样。”
　　“我以为我能长得比你高的。”左贤说。
　　“我的腿如果没问题，一定比你高。”严樊旬似乎不服气。
　　前面的巷道变得狭窄，左贤收了雨伞，和严樊旬撑了一把伞往前走。他见严樊旬拿着伞的手冻得通红，便把他的伞接过来，说：“不要让手指冻到。”
　　“不要紧。”严樊旬想把伞拿回去。
　　“我也算是个当医生的。”左贤说。
　　严樊旬不再辩解，他安静地和左贤一起走在伞下，像过去的每一个冬天一样。
　　在因为积雪而变得亮堂的夜里，路灯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地面的积雪变得多起来，踩上去的声音也发生了改变。
　　黑色的天空中飘舞而下的雪花静静地下落，停在伞面和左贤的肩膀上。
　　
　　走到离家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左贤停下了脚步。
　　“送到这里吧。”
　　严樊旬站在那里，看着左贤。
　　左贤把伞还给他，自己打开了另外一把伞。
　　两个人隔着伞的距离站着，在雪夜中，对方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再见。”左贤笑了一下。
　　“再见。”严樊旬回答。
　　到了别之后，两人便转了身。
　　仿佛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消失了一般，他们打着两把相似的伞往巷子的不同方向走去，上空飘下来的雪花落在伞面上。
　　左贤转过身，看向那把伞下的严樊旬。
　　严樊旬打着伞，独自一人走在狭窄的巷道间。在这之前的十年，他都是这样一个人行走着的。
　　因为鼻腔有点发酸，左贤按了一下眼角，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晚安。”他掏出手机，发了短信给严樊旬。
　　那边的严樊旬停下脚步，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到了左贤的短信。
　　他转过身，望向那边的左贤，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直到左贤消失在视线中很久，他才拿出手机，用早已经冻得僵硬的手发了一样的短信给左贤。
　　“晚安。”
　　




21

　　21
　　与以往一样，年夜饭吃得很早。周围到处都是鞭炮的声音，它们本来是为了吓走年兽的防卫形式，现在却成为了表达情绪的宣泄以及习惯。
　　吃完饭大人们在一起打牌，左贤则被安排着陪几个堂妹们玩。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要聊的话题很多，左贤连听都听不懂更不要说参与到她们当中。他拿了一本书，坐在旁边看，没过一会儿，就被年纪最大的堂妹以不要打扰她们聊天的理由赶了出去。
　　左贤穿上外套走出门，寒冷马上就把他包围了，化雪的寒冷比下雪来得更加厉害。他戴上手套，拉好深色的帽子。
　　围巾前天落在严樊旬那里了，走的时候已经发现，但左贤没有提醒严樊旬。因为要拿回围巾的话，还可以和严樊旬见上一面。
　　走在街道上，放眼望去，各处都有鞭炮放完之后的痕迹，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响声。响声重叠着，在天空中产生了似乎有些遥远的巨大回响。
　　巷道的角落里，没有烧完的纸钱发出橙色的光，风一吹起，光变得更加鲜艳。或许这其中有一些生前没有被好好对待的人，但他们死后以这种没有多少意义的方式得到了所谓的尊重和爱。
　　早已关了门的店家的门口，烧着高香。有的刚刚开始烧，上面还燃着火苗；有的则已经烧了一半，歪歪倒倒立在那里。
　　为了来年生意兴隆，几乎每个店子门口都放着这样的高香，为不知道在哪里的未来祈祷着。
　　左贤继续走着，就看到了铁路，他穿过铁路，视野变得开阔。面前的道路笔直地延长到远方，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辆飞驰而过。
　　地上的积雪变成了冰，不小心就会滑倒。左贤一个人慢慢地走着，空中传来的鞭炮声音将他包围。
　　再往前的四岔路口总算有了人，左贤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晚上还在外面的人们，等到他的目光落到一个提着袋子的男人的身上，他突然奔跑起来
　　“严樊旬！” 
　　脚下的冰有些打滑，左贤保持着尽量快的速度跑着，仿佛害怕少了一秒严樊旬就会走掉一样。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站在那里等他。
　　“地上滑，你慢点。”
　　左贤跑到严樊旬的面前，被冻僵的身体似乎渐渐热了起来。
　　“我帮你拿一个袋子。”他伸手要去拿比较大的袋子。
　　“我拿得动。”严樊旬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吃完年夜饭，就出来了。”左贤说，“你呢”
　　严樊旬举了举手上的袋子，说：“我还没吃饭，今天有点累，午觉睡过头了，起来已经四五点了。”
　　左贤从他的手上拿过一个袋子，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他：“这个给你。”
　　“你自己带，今天冷。”严樊旬不仅不接手套，还想拿回左贤拿过去的袋子。
　　“一人一只吧。”左贤知道无法说服严樊旬，给了严樊旬一只手套，自己留了另一只。
　　“今天三十，你不回家？”严樊旬问。
　　“吃完饭他们个忙个的，没我什么事。”左贤回答，“我陪你回去吃饭吧。”
　　严樊旬笑了，说：“我还没开始烧，没得吃。”
　　“慢慢来，我当吃夜宵。”左贤说。
　　两个人一人带着一只手套提着袋子往前走，鞭炮的声音太响，有时候连彼此说的话也听不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安心。
　　他们慢慢地走到城市几乎无人的街道上，空气中充满了寒冷的烟味，雪在路边以看不见的速度变成了微薄的水汽。
　　鞭炮、高香，夹杂在一起，扭成了灰青色的烟雾，弥漫在两人周围。
　　回到严樊旬的家，左贤脱下帽子，去洗了手，就和严樊旬一起择起菜来。
　　应该是年夜饭，却像平时的晚饭一样地对待。
　　虽然知道他应该是一个人过年，但真正看到了还是觉得难过。
　　因为左贤来了，严樊旬把准备明天吃的蔬菜也拿了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很好烧，等到做完那四个菜，才花了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在饭桌前坐下，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以同样的方式拿起筷子。
　　等蔬菜都快吃完了，饭才刚好。左贤晚上没有吃米饭，便也盛了一碗，他埋头吃着那不知道为什么尝起来很甜的饭粒。
　　桌上的菜已经没有多少了，严樊旬也和左贤一样吃着白饭，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把前天和你吃饭当做年夜饭，今天没怎么买菜……”
　　左贤抬起头看严樊旬，严樊旬很快低下头。
　　左贤想起他们吃饭的场景：严樊旬不断地看着他，等到自己看向他，他又低下头。
　　如果今天晚上没有遇到这个人，他也许连条短信都不会发给自己，就这样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着所谓的年夜饭。
　　“有毛巾吗？”左贤问。
　　“在房间里，你去拿吧。”
　　左贤从厨房和卧室之间那勉强可以被称为客厅的地方站起来，走到了没有窗的卧室中。
　　他打开卧室的灯，一眼就看见上方的架子上挂着自己用过的褐色的毛巾。褐色毛巾的旁边，是上次严樊旬用来擦头发的他自己的毛巾。
　　两条毛巾并排放在一起，就像住着两个人一样。
　　胸膛中不知何处涌出的欲泣冲动让左贤不由得移开目光，他把双手撑在桌上低下头。
　　桌上的相框安静地摆在那里，里面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我买了点特产，你喜欢吃甜的。——左贤”
　　像是被什么重物用力地击中了胸膛，左贤在桌边蹲了下去，用手抱住头。
　　如果这样的东西也可以称为信念的话，那么想象中的未来应该单薄得连颜色也没有。
　　或者那个人根本没有想象过什么所谓的未来，而是竭力地利用过去的情感用力地活着。
　　头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左贤放下手，看着面前碰到他的纸盒子。
　　普通的纸盒子里放着颜色鲜艳的糖果，紫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唯独没有橙色。
　　“呜……”眼泪就这样从眼眶中无法抑制地滚落出来。左贤慌张地用袖子擦干那无法被擦干的眼泪，他关上灯快速地走出房间，像老鼠一样钻进洗手间，关上门。
　　他在墙边蹲下来，像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学生一般哭泣。
　　明明很多年没有哭过，明明就算哭泣也会不发出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断地呜咽着，连话也无法说出来。
　　“没事吧。”严樊旬有些焦急地问，他敲着门。
　　左贤全身颤抖着抽泣，怎么样都无法停止，他捂住嘴，眼泪流进手心里。
　　“左贤，你没事吧。”
　　窗外响起了更加强烈的鞭炮声，还有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会穿上新的衣服，交上新的朋友，成为大一岁的自己，和旧的朋友越走越远。
　　左贤不知道严樊旬是什么时候打开的门，等到他意识到那抚摸他的温暖手指，他像孩子一样紧紧地抱住面前的男人。
　　“啊啊……”
　　左贤放声哭泣，他听见那些压抑在胸膛中的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碎裂的声音。
　　“没关系，你哭吧。”
　　严樊旬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左贤把脸埋在严樊旬的胸前。
　　无法说出口的爱，就像是可乐里面的气泡，如果不摇晃，它就一直平静地呆在那里。
　　仿佛受伤的孩子遇到了可以救治自己的人一般，左贤没有任何抑制地啜泣。
　　哭泣的声音被鞭炮盖过去了，房间里也是呛人的味道。
　　“我爱你……”
　　啜泣到无法说话的时候，左贤用尽全力吐出了这三个字。
　　彼此紧紧相拥的窗户外面，新年在那里肆无忌惮地绽放。
　　
　　（梦中的未来，上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周六日不是和闺蜜团混在一起，就是和老虎油以及闺蜜团混在一起，还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今天早上起来心情好到唱《春天在哪里》
写此章我压力太大哇哈哈哈哈。
我下午回留言。群摸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上篇番外  新年

　　梦中的未来-上篇
　　番外：新年
　　大年三十的夜晚，正好是融雪的时候，不知不觉之间，雪开始慢慢消失了。
　　哭得实在累了，左贤就窝在严樊旬的手臂中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还是被严樊旬拥抱着，男人就像哄孩子入睡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所以刚刚醒来，左贤又在这种舒服的轻拍中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抱住他的严樊旬也睡着了。
　　年三十的路上没有多少车，如果打不到车的话，要走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家，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只能留下来。
　　卧室里仅有一张床，而天气太冷，又不能打地铺。两人沉默地去洗漱，接着回到卧室，爬上那张狭窄的床。
　　卧室中虽然没有窗，但却依旧寒冷。
　　脱了衣服便感到冷浸入了皮肤当中，一点一点地降低内部的温度。赶紧躺下去之后，才发现这个狭窄的小床，对两个成年的男人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无可避免地需要贴在一起，但这样也还是拥挤。
　　左贤贴着墙壁睡还好，但睡在外面的严樊旬却一直有掉下去的危险。最终两人无计可施地选择了拥抱。
　　门外传来了鞭炮声，已经离新年越来越近。
　　这一生只能过一百个不到的新年，和那些不常见面的人最多见一百次。
　　一直见面的人也许一年就可以见到百次，但不常见面的人也许一生也见不到百次。
　　左贤想到了自己在异地求学和工作的九年。这九年中，他走着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迈着并不大不小的步伐。九年里，他不断地在想严樊旬在何处，但却因为恐惧和畏惧从来没有认真地寻找过。
　　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却依旧没有真实感。
　　房间中也有鞭炮的味道，随时提醒着人们现在马上就要新年了。
　　左贤和严樊旬面对面地躺着，左贤挺直身体以保证给了严樊旬足够的空间。因为离得很近，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也可以察觉到自己也在呼吸着。
　　皮肤上没有被拥抱的地方是寒冷的，被拥抱的地方是温暖的。
　　左贤挪了一下位置，问：“被子不是很厚，平时一个人睡，不冷？”
　　“还可以。”严樊旬回答。
　　“还是加床被子。”
　　“冬天快过去了。”
　　“刚刚过年，冬天没那么容易过去。”
　　“嗯。”不知道是敷衍还是真的决定要去添置一床被子，严樊旬这样回答。
　　被褥和空气都稍微有一点潮湿，因为潮湿所以感到了阴冷。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拥抱，没有任何办法。
　　在两个人的温暖中，严樊旬渐渐睡着了，他把脸搁在左贤的手臂上，呼吸带来的温暖覆盖着左贤的皮肤。
　　左贤小心地抚摸严樊旬的脑袋，怎么也无法睡去，怎么也不想睡去。
　　如果睡着了，便少了和这个人相处的机会，他极力不让疲劳的自己睡过去。
　　而无法入睡，则是因为双方都睡着之前，还可以避免着尴尬位置的接触，但一方睡着之后，则不可避免地会碰到敏感的地方。
　　
　　左贤是在半□的状态中模模糊糊地睡着的，等再次醒来了还是带着无法释放的欲望。
　　大约是双方都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一遇到近在咫尺的嘴唇，就贪恋地吻了上去，吮吸对方的嘴唇。
　　柔软的触感从嘴唇往下身蔓延，条件反射般地摩擦被内裤包围的半□。
　　因为听说过以前大学里的同学有互相□的情况发生，羞耻心在想到这是大家都会做的事情的时候变得淡薄。
　　半梦半醒之间扭动着腰肢去摩擦对方的□，被握住了□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不适。
　　遭遇着共同的快感，彼此轻微地呻吟，随后便尽情地在对方的温柔抚弄下释放了。
　　这时候意识才完全清醒，严樊旬从桌上拿了面纸过来，左贤也从床上坐起来，擦掉了粘稠的液体。
　　再躺下去之后，严樊旬明显有些尴尬，但因为床太小的缘故，他也无处可去。左贤把脑袋埋在严樊旬的胸前，没过一会儿，对方便伸出手慢慢地拍打着自己的脊背。
　　接下来便又是重新开始的吻，比刚刚的更加清晰，更加温柔，也更加深入。舌头本能地纠缠在一起，粘稠的唾液因为舔舐而发出了声音。从嘴唇到舌尖都贴在一起，却依旧觉得远远不够。
　　慢慢地接吻，像双生儿一般玩弄对方的耳朵、手指、嘴唇。
　　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轻轻抚摸对方的肋骨和乳首。
　　亲吻对方的鼻尖，对方再亲吻回来。
　　只要一个人做这个动作，另一个也会马上去做。
　　到了后来，谁先谁后已经不清楚了，只知道彼此都在对彼此做完全一样的事。
　　拥抱，爱抚，以及亲吻。
　　
　　这样玩了多久已经不记得了。等到再次碰到严樊旬脸颊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沙哑的低泣声。
　　左贤把严樊旬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胸膛里，像刚刚严樊旬对待他那样。
　　严樊旬低声地抽泣，左贤轻轻拍打严樊旬的脊背，说：“不要让眼泪流进耳朵里。”
　　在严樊旬的泪水中，左贤想起了小时候满是伤痕的严樊旬也是这样啜泣，想起了严樊旬坐在病床上一个人看着窗外，想起了小时候坐在一起一边笑一边吃饭，想起了前几天严樊旬对自己说“我的腿如果没问题，一定比你高”……
　　外头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还有人的笑声，它们堆积在一起，传入隔音并不好的房间。
　　“大概十二点了吧。”左贤自言自语般地说。
　　他抚摸严樊旬的脑袋，低下头慢慢吻了一下他黑色的头发，还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话。
　　“我一月份的时候辞职了，今年开始要在家里工作了。”
　　鞭炮的声音从墙壁和门缝里传进来，周围充满了这种属于新年的声音。
　　左贤慢慢地抚摸那个轻声啜泣的男人，用可以做到的最温柔的频率。
　　“我会从家里搬出来，你如果不介意，就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他想了想，像是在计划着未来一般地说：“被子要加一床，不然会冷，冬天没有那么快过去。
　　左贤睁开眼睛，有一点光线的黑暗中，能看见桌上的相框。
　　“上次那个看见了我去追你的女孩，以为你是我哥哥，她说我们长得很像……”
　　严樊旬把头紧紧地埋在左贤的胸膛中，孩子一般地用力啜泣。
　　左贤感到自己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他依旧平静地说着话。
　　“我吧，其实喜欢吃紫色的糖。”
　　“而且我一点也不挑食。”
　　更多的鞭炮响起了，带来了让房间都摇晃般的震耳欲聋。外头人的笑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有鞭炮不断地响。
　　泪水布满了面颊，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对你撒谎。”
　　左贤捧起严樊旬不断流泪的脸，吻了吻他的眼睛。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严樊旬也吻了他的眼睛。
　　在紧紧地拥抱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迟迟不来的新年终于到来了。
　　
　　（新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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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童节快乐！！我早上七点就爬起来了准备拍照片送给大家，哈哈结果我拍了一只在上WC的猫……哈哈哈！！JMS！儿童节快乐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留言我下午来回！！再不回我就是猪！！
　　儿童节快乐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番外 相片

　　番外相片
　　严樊旬在镜子前刮胡子的时候，左贤正咬着牙刷站在旁边。
　　左贤瞥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和严樊旬的眼睛非常相像，他凑近镜子，仔细地看了看，但也说不出哪里像。
　　昨天出去吃饭的时候，也被当做是兄弟。小时候一直被说长得像，现在这种相像又彰显了出来。
　　今天是新年的第六天。
　　初四那天，左贤以和朋友出去玩为借口在严樊旬家里住到了现在。早晨一起起床，一起刷牙，一起出门吃早餐，一起去附近的菜场买些菜，一起做个午餐，到了晚上，就一起拥抱并接吻。虽然几天晚上都尚未做到最后一步，但一起摩擦并射出来的感觉比□强上太多倍，也能得到十分的满足感。
　　在黑暗中喘息，被对方的手指尽情爱抚，□的时候舒服到躬起背呻吟，释放完之后马上会有人帮自己擦干净腹部的□，再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接吻，吻到了半□又会再做一次。在床上玩上几个小时，还是想拥抱，想接吻，想被抚摸□，甚至想被进入。
　　昨天晚上做完之后，左贤睡不着，他在床上小心地翻了身。严樊旬醒来了，他让睡不着的左贤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棉质布料的触感和仿佛春天的早晨一般的舒服的味道中，左贤很快睡着了。
　　早晨起床的时候，左贤会主动去吻严樊旬，只有这样，严樊旬才会吻回来。与其说是不愿意刷牙前接吻，不如说是因为害羞更合适。
　　
　　严樊旬洗干净脸上的泡沫，把镜子前的位置让给左贤。
　　左贤刚好刷完牙，满嘴都是薄荷的味道。他摸摸已经长出须根的脸颊，说：“我们今天去拍照怎么样？”
　　“拍照？”严樊旬问。
　　“以前只拍过一张照，还是十年前，我想去重拍张照片”
　　严樊旬看了一眼左贤，笑了一下，回答：“好啊。”
　　两人收拾完毕，在门口接吻。一粘上嘴唇就不想放开，就这么吻了很长时间。
　　好不容易分开了嘴唇，又在门前紧紧拥抱，抵住额头吻对方的鼻尖。只要对上眼睛左贤就会笑，严樊旬也会随即笑起来。
　　玩闹够了，两人走出门，吃了早饭，像高中一年级的那天中午一样，走到市中心，找到拍照的摊子，选好了图片的大小，付了钱。
　　在老板的指导下，他们站在街上的人来人往之中，以市中的湖为背景。
　　“我没拍过照……”一看到摄影摊子的老板举起了相机，严樊旬便往左贤的身后躲。
　　“你看着镜头，一下就好了，没关系。”左贤把严樊旬拉到自己的身边。
　　和当年把肩膀搭在一起掩饰拘谨不同，现在他们一左一右地站着。
　　“笑一点，诶，对，稍微笑一点。”拿着相机的男人如此要求他们。
　　严樊旬稍微歪了一下嘴角，左贤看着他那尴尬的侧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二、三。”
　　喊到二的时候，严樊旬的笑容已经完全僵硬了；喊到三的时候，他准备放松一下脸颊，结果就这么被拍下了一点也没有笑的样子。
　　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了那张像是蹩脚的旅游照一样的照片。因为左贤笑得很轻松，所以显得严肃的严樊旬更加好笑。
　　“我太奇怪。”严樊旬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自言自语。
　　“奇怪就把照片给我好了。”左贤伸手要拿他手上的照片。
　　严樊旬立马把照片放到背后，说：“你自己不是有吗？这是我的。”
　　两人拿着两张照片，在新年的大街上走。孩子们穿着新的衣服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大人们的脸上带着自己无法察觉的喜悦；街旁店子里繁忙的店员们穿得仿佛不是冬天；街道上，雪已经完全融化了，变得清爽起来。
　　十年前，这条街刚刚建成，就是这个模样；十年后，商家变多了，但街的样子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左贤四处看了看，等到眼睛重新回到严樊旬身上，发现严樊旬还在那里仔细地看着照片。他如同一个正在集体照上找寻自己的孩子一样认真。
　　左贤想起这十一年间，自己也是这样凝视钱包里的照片的。
　　两张照片之间，隔了十一年，时间在当年搭着肩膀的高中生身上溜过去，让自己和对方不知不觉都到了28岁的今天。相片承载着缺失了十年的相遇，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相机尚未发明之前，人们通过画作来留住现在，相机发明之后，有了更多的过去。于是，很多记忆开始变得不重要。相机可以记录一切，并不需要动用脑中底层的记忆细胞。相爱过的证据也许只是一张站在一起的照片而已，至于当时到底如何爱着，是无法想起的。因为怠惰的记忆，所以可能以为自己比较爱现在身边的人，至于过去那个深深爱着人，已经只成为一张站在一起相片了。
　　左贤看了一眼手上的照片，他能感受到关于现在这种感情的记忆，正深深地钻入血脉当中。
　　这辈子再也无法遇到让自己更爱的人了，再也无法用同样的情感去爱别人了。如果和这个人分开，那么在之后的任何恋情当中，记忆都会提醒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拼尽全力都想去保护的人。
　　就算眼前这个像孩子一样看着相片的男人并没有对自己的感情上升到喜欢，但对自己来说，在一起的一切，都可以放入深层的记忆细胞当中，慢慢被血液侵蚀成身体的一部分。
　　“喂。”见严樊旬看得那么入神，左贤叫了他一声，“看着路走，小心摔跤。”
　　严樊旬抬起头，冬日午间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要放到相框里面，”他笑了一下，说，“陪我去买个大一点的相框吧。”
　　左贤想了一下，举起手，指向左边的道路，说：“要从这边走，应该有。” 
　　他说完，往那边走了一步，而身后迟迟没有动身的男人，则从后面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相片完）
　　
　　




01

　　
　　中篇
　　01
　　夜晚本是可以进行思考的时候，但如果身边躺了另一个人则变得无法集中精力。
　　即使刚刚射过，还是想接吻，可以不接触舌头，亲吻嘴唇就好。有轻微的体温就可以了，被温暖了一点点就可以了，稍微感觉到是被爱着的、被尊重的，就可以了。
　　因为黑暗而感到孤独或许是动物的本能，原来没有这么觉得，但现在这些状况越发明显。
　　严樊旬看着透了一点光进来的门下面，又看看躺在身边的左贤。他悄悄地爬过去，趁着一点点的光线看着左贤熟睡的脸。
　　严樊旬小心地用手指抚摸左贤的脸颊，这种肢体接触的欲望是很自然地升腾出来的。
　　但他突然又觉得不妥，就这么爬到床的另一边，侧过身去闭上眼睛，他安静不下来的耳朵中充满了耳鸣。
　　两个男人住在一起是没有办法持久的事，但发生了身体关系的男性友人之间是不是要用新的价值标准来判断呢。
　　严樊旬被这些牵涉到道德的思考弄得焦躁，他想要停止这些思维，却越来越痛苦。
　　更何况本来就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人，对方各方面的条件高出自己很多，却这样接吻、这样抚摸，这样抵住鼻梁。
　　假如说左贤是在佯装出和自己关系好的模样来安慰自己，实在说不通，但如果不这么解释，就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喜欢和自己在一起。
　　因为不断地担忧，严樊旬没有退租之前的房子，但他一周会去左贤那边住两天。左贤说过让他搬过来，但严樊旬无法将自己的生活完全交托给这个年少时最好的朋友。
　　小时候没有看清的差别，现在完完全全地看清了便觉得恐惧。自己腿不好，工资也很低，左贤却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存在。彼此的爱好和兴趣也因为境遇的不一样变得截然不同，仿佛自己还停留在当年，左贤却已经往前走了十年。
　　前段时间父亲过来要了一大笔钱，看着他央求说“绝对是最后一次”的样子，还是把钱给了他。本来积蓄就没有多少，现在更加紧张，不过比起小时候只能吃些面条的生活，现在也应该知足了。
　　希望生活变得更好一点，但这个更好只能是和自己比，如果要和左贤比较，便一辈子也无法达到那个高度。
　　严樊旬动了一下有些跳痛的膝盖，想起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但以这种疼痛的方式看，明天一定是个雨天。
　　他睡在床的边缘，仿佛因为寒冷而蜷缩着。细微的风中，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脸上的伤疤。
　　初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严樊旬趴在家里的台子上做作业。到了九十点，爸爸推开门回来。他带着满身的酒气，一把揪起严樊旬的头发往墙上扔。
　　还没有意识到要逃跑的时候，已经被打破的酒瓶划破了脸。严樊旬本能地用手捂住流血的地方，但却被拉开手指殴打。脸颊被扇了耳光，一下子就肿了起来，连牙齿里面都是血。害怕更加可怕的遭遇，拼命地想要往前爬，却被爸爸一把踩住后背，不断地揣着腹部和脊背。严樊旬忍不住呕吐起来，他本来不想哭，但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红色，便害怕地低声哭泣。等殴打进行到了最后，他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那天晚上，他在地上躺了一晚上。半夜里，他一个人爬起来，对着水桶里清澈的水看到自己脸上的血和伤痕，眼泪滚落出来。严樊旬痛得无法站立，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像狗一样地爬到墙角去。
　　在房间的角落中，他蜷缩成一团哭泣，感到天气正在慢慢地变得寒冷，他害怕自己活不过今天的冬天。
　　第二天的早晨，爸爸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带他去看医生。但不管医生问什么，严樊旬都一言不发，他害怕说错了话，晚上被爸爸杀死。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医院白色的墙壁旁，眼睛上绑着绷带，他在想医生是不是隐瞒了一些东西，或许自己的身体是无法活过冬天的。说不定自己的生命在什么时候就突然停止了。虽然那时候对死亡没有理解得那么透彻，但依旧觉得异常恐惧。
　　就算当年不断地被殴打，但现在只要父亲来要钱，严樊旬还是会把钱给他。如果不给他钱，他似乎就会被赌场或者高利贷之类的家伙杀掉。父亲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当时的自己应该是一样的，那是仿佛陷入深渊一般的无边恐惧。
　　
　　“起来了。”
　　做着过去的梦，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处在浅眠中的严樊旬被左贤叫醒了。
　　“早饭我做好了。起来吃吧。”左贤说，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
　　“不好意思，我睡过了。”严樊旬连忙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
　　“慢点，别慌。”左贤说。
　　严樊旬穿戴好，去卫生间洗漱，他把滴在池子里的牙膏泡仔细地冲掉，再把毛巾挂得整齐，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他走到桌子前，轻轻拉开椅子，以免椅脚在地板上划出痕迹或者发出声音。
　　“趁热吃。”左贤说。
　　严樊旬在左贤对面坐下，小心地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埋头吃饭，很快就把碗里的东西吃得一点都不剩。
　　“还要吗？”左贤说，“我帮你去盛。”
　　“不用了。”严樊旬回答。
　　“吃这么少上班要饿的，我帮你再去盛一点。”
　　严樊旬赶紧站起来，说：“我自己去。”他走到厨房里，盛了一点点，再走回来。
　　“多吃一点。”左贤看见他的碗，说。
　　“已经够了。”
　　“不用和我客气。”左贤说。
　　严樊旬微微点了一下头，等他抬起头，左贤伸手过来，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沾了东西。”
　　“我自己来就好。”严樊旬用手指又抹了一下嘴唇。
　　“不用和我客气。”左贤说。
　　“我知道了。”
　　这样冷淡地回答之后，左贤也不再说话了。




02

　　
　　02
　　从医院值完晚班回来，左贤打开门，把钥匙放在门后，脱下鞋子走进卫生间。他草草洗了一把澡，接着走到卧室，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房间就暗得仿佛夜晚一般。黑暗中，左贤躲进了冰冷的床褥里面，身体的热量一下子被寒冷的床单和被褥吸收了，他冷得缩成了一团。
　　昨天晚安，左贤在医院中几乎一夜没睡，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要做，而是因为根本睡不着。而现在他躺在卧室中，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眼睛也睁不开，但思维却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活跃着，依旧无法入睡。
　　左贤打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瓶子，随意倒出几粒安眠药。他把托着药的手举到嘴边，突然顿了顿，又把药放回瓶子。
　　左贤躺下去，强迫自己睡着。这么模模糊糊、模模糊糊地过了很久，在就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左贤撑起沉重的身体，坐起来，拿到柜子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室友江昇的电话。
　　“最近怎么样啊。”江昇开门见山地问，“工作找好没有。”
　　“刚刚找到，已经开始上班了。”左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回答。因为长期没有好好休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脑袋中混沌不堪，夹杂着令人不安而难耐的烦躁感，眼中仿佛有沙砾一般痛，举着电话的手也觉得劳累。
　　“我说你怎么就突然回去了，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合租人呢。”
　　“我不想在那边呆了，就回来了。”
　　“你不是在这儿跟我和还有咱们那只猫住得好好的吗？过年前说走就走，我还以为你家出了什么事。”江昇数落左贤，“你说你不在这边呆着，跑到家里让爸妈管？他们一见儿子在面前，绝对急着抱孙子。”
　　“我想回来了，就辞职了。”
　　“伯父伯母就这么由着你，不唠叨你？”
　　“前段时间已经集合阿姨舅舅唠叨过了，现在还是见我一次唠叨一次。说我意气用事之类的。”
　　“你就听听，也别当真。你回去肯定有理由，你自己心里明白就成。”江昇说。
　　左贤张张口，但还是闭上了。
　　因为在一起住了几年，左贤和江昇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秘密。然而，关于严樊旬这件事，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左贤也无法开口。
　　“是有点原因才回来的，不过回来之后比我想得还要糟糕。”
　　“想开点，实在不行你就回来，咱俩和咱们家猫还是一起住。”
　　“嗯。”听到了这样的安慰，一下子放松了很多，但也突然觉得压力更大了。
　　现在是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压力大到失眠，以后的压力还会更加厉害。
　　选择了这条路，并想走下去，但对方是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甚至永远，都需要自己独自一个人支撑下去。
　　“等我有空了，就去看你。”左贤说。
　　“你什么时候过来都行，”江昇笑着说，“你今天没上班？周围挺安静的嘛。”
　　“我昨天值班，早上刚下班。”
　　“那你赶紧去睡。不说了，今天先这样，我挂了。我们再联系。”
　　放下电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耳鸣缠绕住了耳朵和大脑，头昏沉得更加厉害，却依旧无法入睡。
　　从工资是这里两三倍的城市回来，而且一回来就搬出去住。因为这不合逻辑的举动，被父母念叨了很多次，也询问了很多次。
　　新近医院也遇到了一些问题，似乎两个副院长之间有些纠纷，弄到下面来就变成了典型的拉帮结派。左贤刚刚入职，什么状况都没有搞清楚，就已经被复杂的人际关系弄得异常吃力。
　　除此之外，来自以前同学和朋友的询问更加让人崩溃。就算告诉他们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们还是不断地问着“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回来呀”，也炫耀似的不断地描述他们自己的现状。
　　如果每一个朋友都像严樊旬那样就好了，他从来不会去询问，但一旦出了事情，他都会陪在自己的身边。左贤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被学校记过的时候，真正为自己担心的只有严樊旬，他甚至还去请求老师撤销处分。因为是好朋友，所以他一直站在自己这一边。
　　但他也只是将自己当做好朋友而已。现在会睡在一起，会接吻和拥抱，都是因为自己在主动。可是就算是这样，也想拥抱，也想接吻，也想被温柔地对待。
　　自从回来之后，仿佛一下子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会感到那些无形的压力不断地挤压自己，而这个时候，就会更加渴望被拥抱住。
　　现在还算是可以承受的范围，但一旦父母知道了自己现在和严樊旬的关系，情况会更加糟糕。那时候能不能再靠自己单方面的支撑走下去，左贤没有把握。
　　过年放假的那几天，严樊旬还会主动吻自己，或者握自己的手，但现在他主动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少了。不断是拥抱还是接吻，都是从自己这一方开始的。不在一起会觉得孤独，但就算睡在一起，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也从来没有消失。
　　严樊旬从来没有周末过来过，就算邀请他，也被拒绝了。他过来都是平时的晚上，除去睡觉，能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而已。
　　渐渐的，除了严樊旬在身边的情况，左贤都会失眠。他不断地服用安眠药，却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依旧睡不着，左贤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在寒冷的风中出了门，来到江边。他在那里坐下，看着枯水季的清澈的江水，想起了严樊旬和叶若飞。他记得三个人一起坐在江边的日子，那时候说着很多愚蠢的话，幻想着会有怎样的未来。
　　想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是当时的愿望。这么多年都在为这个愿望而努力，现在却因为想见严樊旬而从这个梦想中走出来，回到原点。
　　到底自己希望的未来是怎么样的呢？左贤坐在江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冬天寒冷的风吹进他的领口，他缩起脖子，但寒冷的感觉还是传遍了全身。
　　
　　TBC
　　
 
作者有话要说：标题改01.02了。数数啥子太纠结了……




03

　　03
　　
　　江边起了风，手脚冻得麻木而僵硬，脸颊上也是一片冰冷，。
　　新年之后过了半个月，感觉离那些鞭炮声已经很远了。在不知不觉之前，后天便是2月14日了。
　　因为那天是周末，严樊旬一定不会过来。但即使知道这一点，还是不免有些在意。
　　左贤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放回口袋里。
　　刚把手机放进口袋，竟然下了雨来，刚开始还是小雨，没过多久变成了类似夏天的暴雨。左贤站起来，沿着江堤跑。他的头发很快被打湿，眼睛也被雨水迷得看不见，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流下去，冷得让人不由自主地发抖。
　　好不容易跑出了江边，左贤在一个屋檐下站住，等待这突如其来的雨停下来。他的头发湿透了，衣服里面也进了雨水，风吹过来，上下牙齿开始打架。
　　左贤打了个喷嚏，之后感到喉咙不舒服，咳嗽起来。他看看那仿佛没有止境的雨，跑出屋檐。他沿着道路一直跑，到了尽头的三岔路口，终于看到了空的出租车。
　　等他湿漉漉地回到家里，感冒的症状已经开始彰显。虽然这时候洗澡可能会让症状更加严重，但为了让冷得发抖的身体热起来，不得不去洗澡。
　　洗完澡之后，左贤头昏得没有办法迈出步子，他站在浴室门口歇了一会儿，才回到卧室，钻进被褥。
　　被褥中依旧是冰冷的一片，枕边的空气也是，即使开了空调房间也没有变得暖和。左贤冷得窝在被褥中发抖，他从床头的药箱里拿出感冒药，塞进嘴里，又赶紧躺下去。
　　刚刚住到这个房子里面没多久，躺在自己的床上也觉得陌生。寒冷和陌生都让他觉得恐惧，只好在被褥中团成一团。
　　晚上，他随意吃了几片面包，又躺回被褥。就这样模糊地睡着又模糊地醒过，经过漫长而痛苦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左贤七点就醒来了。因为不是病毒性感冒，去上班也没关系，而且刚刚进到新的地方，请假总归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左贤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打着伞，在雨中出了门。
　　当天医院的工作不忙，还算休息了一下。左贤不断地喝着水，希望把感冒压下去。因为一点胃口也没有，他几乎没有吃中饭。晚上也是随意吃了点东西，便回到家里。
　　过了八点之后，便开始发烧。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之后，他窝在被褥中咳嗽，没吃多少东西却还是想呕吐。左贤从床上爬起来，趴在卫生间里强迫自己把胃里的东西都呕吐完，再漱了口回到床上。而这个时候，已经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左贤回到床上，听到对面楼房中孩子和父母争吵的声音。在恍惚之中，他想起以前的自己。
　　黑暗的房间中，头昏得厉害，身体也无法动弹，热得把脚从被褥中伸出去，感到寒冷又缩回来。反反复复做着这个动作，本以为可以稍微退烧，但实际上高烧一点也没有退去。
　　左贤从被褥中伸出手，拿到台子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才知道刚刚晚上10点。
　　还有8个小时才能达到明天上午，不由得对这个漫长而痛苦的黑夜产生了新的恐惧。
　　他把手机拿到被褥中，准备发一条短信给严樊旬。他不断地打错字母，再不断地按掉重来，折腾了半天，才把写完了给严樊旬的短信。
　　“下周一晚上我可能有事，你周四过来吧。”
　　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即使到下周一，病也不一定好得了。
　　左贤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严樊旬的回复，他只好关了手机再次睡下去。
　　左贤模糊地在床上想起后天似乎是情人节的事实，虽然他对情人节之类无所谓有的节日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因为发烧而躺在床上度过未免太凄惨了一点。他还没有来得及期待病快点好起来，就在头昏和难受之中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他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这个周末不回去吃了，那边的妈妈问着“是不是要和女朋友过情人节”，左贤回答完没有之后，妈妈还是没有不死心地说“要是有了女朋友别不好意思啊，带回来看看”。在这种令人困扰的主题中结束了电话，左贤自己做了一点东西吃掉，又喝了两大杯水，在沙发前坐下，打开电视，听着不断插播广告的恶俗电视剧，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到一会儿，他觉得电视吵得可以，便关掉它，又靠在沙发上。
　　他模模糊糊睡了一会儿，再起来吃饭，就这么又度过了周六。
　　早上退下去的烧在晚上又有严重的迹象，头昏又变得严重。左贤躺在床上，看了看手机，发现了严樊旬的短信。
　　“你下个星期要是有事，我就不过去了。”
　　左贤用没有力气的右手写着短信，还没打完字就把不完整的短信发了出去。他懒得再发一遍，便把手机扔在旁边。
　　这样过了大约十多分钟，或者更久，手机响了起来。
　　左贤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严樊旬的声音还是和以往一样平静。
　　“下周如果你有事的话，我就不过去了。老是给你添麻烦。”
　　“我稍微有点不舒服，后半周就好。”
　　“没事吧。”
　　“没事，就有点感冒。我先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说完这句话，左贤便挂了电话，他连手机都没有合上，就在恍惚中进入了浅眠。
　　对面的楼里面，孩子还是在和父母争吵。左贤听着那个孩子辩解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在无数个过去交结起来的梦魇中，他在夜里醒了过来，左贤跑下去趴在马桶上呕吐，他瘫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左贤漱了口，接着用温热的水洗着脸，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很是惊讶为什么自己已经长成了今天这样成熟的模样。
　　那么那个刚刚和父母争吵的孩子是谁呢？他问自己。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或者明天来回留言




04

　　04
　　他注视着镜子中自己的脸，摸了一下额头。他的手掌体会到了皮肤的温度，似乎昨天已经褪去不少的烧今晚又严重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走回房间，在床上就着热度模模糊糊地闭眼。他感到耳朵中似乎有虫子在那里蜷成耳蜗的形状，发出恼人的声音。
　　左贤在床上没躺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门。他耳朵中的虫子仿佛沿着耳蜗开始爬，敲击着脑壳一般地往里钻。左贤用枕头压住头，瘫在床上。紧接着思维变得不清晰，他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近处的东西变得很大，而远处的东西反而小了。他伸手去拿桌边的水杯，却没有办法判断距离。
　　他的手指第一次从杯子前面划过去，什么也没有碰到，第二次则伸向了杯子的后面，一把打翻处在中间的杯子。
　　随着似乎持续了很久的清脆声音，杯子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玻璃。等这个漫长的声音结束，他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背离了大脑的决定，做出了下床的动作。
　　突然意识到可能会受伤，他把脚缩回来。
　　床单上沾了红色的血液，他没有任何痛感地发现脚掌被玻璃划破了。
　　左贤从另外一边下床，吃力地走到浴室，坐在地上清洗伤口。他确认了一下没有碎玻璃弄进去，用干净的毛巾把脚掌擦干，扶着墙上放卫浴用品的架子站起来。
　　走出浴室，受伤的脚不小心用了力，身体的中心也往下倒，左贤一把拉住门后面放钥匙和杂志的收纳袋。
　　袋子不足以支撑体重，被一把扯了下来，收纳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发出很是绵长的声响。等这些响动都过去后，左贤准备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伴随着敲门声的是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左贤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可想不起来是谁，但他直觉地觉得应该是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他顾不上疼痛，把受伤的脚踩在地上，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头的人是严樊旬，他像是来看望病人一样，提着一袋子水果。
　　左贤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钟。
　　“这么晚打扰你……”严樊旬说。
　　大概是注意到左贤看时间的动作，他站在门外解释：“原来没准备这么迟来，我去买药耽误了……一开始敲门你没开，我就站了一段时间。”
　　“我不开门你准备等到明天早上？”左贤靠在墙上按了一下太阳穴，问。
　　“我准备再等一下就走。”严樊旬说。
　　“先进来吧。”左贤说。
　　等严樊旬换好鞋，左贤指了一下卧室：“杯子打了，帮我扫一下。”
　　严樊旬放下手中的袋子，去厨房拿扫帚和簸箕。
　　左贤扶着墙，走回卧室，赤着脚坐在床边。
　　严樊旬走进来，把地上的大块的玻璃块捡起来扔掉，又扫掉了小的玻璃碎片。他回到厨房里拿来一块湿布，来回擦了四五次，又用手在地上试探性地抹了一半，才放心地把抹布送回厨房。
　　左贤早已忍不住躺在床上，他的头痛得要命，连和从厨房回来的严樊旬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你什么地方被玻璃划到了？”严樊旬问。
　　左贤睁开眼睛，看看床边上的血迹，闭上眼睛说：“脚。”
　　他连吐一个字也觉得困难，只想快点睡觉。
　　“我借用一下医药箱。”严樊旬说。
　　想说伤口没问题明天再说，也想告诉严樊旬没什么事就先走，但头昏得说不出话。
　　严樊旬拿了医药箱过来，他坐在床边，掀开被褥碰到左贤的脚。
　　手肘处酸痛不已，左贤硬撑着身体坐起来。
　　“棉棒碘伏给我。”左贤说。
　　严樊旬没有回答，他固执地从医药箱里拿出棉棒，沾上棕黄色的碘伏，然后弯下腰，小心地帮左贤清洗脚上的伤口。
　　“口子还不小，这几天别碰到水。”严樊旬说，他又拿了一根棉棒出来，沾上碘伏，接着弯下腰。过了一会儿，清洁完了伤口，他抬头问左贤：“要包扎吗？”
　　“不用。”左贤倒在床上，在耳鸣和劳累中睡着了。
　　浅眠中，他模糊地感到头上被放了冰凉的毛巾，而每次就在毛巾变得不再冷之前，都会马上被换掉。
　　这样反复了很多次，热度降下了不少。
　　老是直躺着很是难受，左贤转过来，侧着睡，严樊旬则一直用手扶着他额头上的毛巾。
　　过了很久，左贤从奇怪的梦中醒过来，他一睁开眼睛就严樊旬呆在床边。
　　见自己已经醒了，严樊旬把毛巾拿下来，倒了杯水。
　　左贤从床上坐起来，接过严樊旬递过来的水杯。
　　“我买了感冒药。”严樊旬说。
　　“我吃过了。”左贤靠在床头问，“现在几点？”
　　“快过十二点了。”
　　“现在回去也没车了，你住下来吧。”
　　回答了一句“好”，严樊旬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你到哪去？”
　　“去睡沙发。”
　　“我没有多余的被子，你和我一起睡吧。”
　　“我翻身容易吵醒你。”
　　“过来睡吧。”左贤说。
　　这么要求之后，严樊旬走了过来。他把窗帘拉好，又倒了一杯水给左贤。接着脱下厚重的外套和毛衣，像以往一样只穿一条内裤钻进被褥。
　　“外面很冷吧。”
　　“还好，风稍微有点大。”
　　简单的对话之后，左贤就睡着了。他中途醒了几次，但因为不想动，便一直躺着。
　　夜里有人用手掌确认他额头的温度。而温柔的手指刚刚离开额头，脸颊就会被吻，眼睛也是。
　　轻触的吻一点也不粘稠，清爽得像是春季的风一般，就在这种轻吻之中感到了温暖。
　　黑色的夜慢慢地加深，可屋内感觉不到是几点几分。
　　左贤偶尔会有点咳嗽，这个时候严樊旬就会轻轻地拍打他的脊背。
　　温暖的手指碰在背上，不由自主地觉得舒服了很多。
　　这种小小的、像是第一次恋爱、第一次一起睡一般的轻触堆满了整个夜晚。
　　被轻微地碰到，心中就会充满了感激和感动。
　　虽然有过更加深入的肢体接触，但夜晚的轻触如同拂过身体的绸缎，如同融在舌尖的清甜野果子，让人不由自主地变得慵懒。
　　左贤依旧佯装熟睡，他小心翼翼地往严樊旬那边动了动。
　　那个平时从来不会主动亲吻他的男人温柔地拥住了他的肩膀。
　　
　　TBC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应该会很忙，大概不会更




05

　　05
　　早晨醒来，听见窗外雨棚的声音，严樊旬才知道又下起了大雨。
　　左贤正蜷起身体抱住他熟睡着，害怕吵醒左贤，严樊旬一动也不动，他看着怀中的男人，不自觉地想吻上去。
　　鼻梁、眼睛、额头，哪里都想吻上去
　　彼此之间差别也好，这种不可能被外界接受的关系也好，怎么都想排除这些障碍，和左贤在一起。
　　五秒钟可以吻一次的话，就吻上两次。
　　在这仅有的时间里面，和这个人在一起。
　　见左贤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严樊旬小心地俯身下，凑过去吻了吻左贤的嘴唇。
　　舒服的柔软触感让严樊旬想要更多，他小心地伸出舌尖，猫咪一样凑上去，先用鼻子嗅了嗅左贤的味道，又轻轻地舔了一下左贤的嘴唇。
　　一下不够，再一下。
　　左贤还是熟睡着，严樊旬像做了错事没有被发现一般，开心地笑了。他窝到离左贤更近的地方，用舌尖小心地撬开左贤的嘴唇，舔了一下左贤的牙齿。
　　“嗯……”左贤模糊地发出声音，睁开眼睛，睫毛扫到严樊旬的脸上。
　　严樊旬立马支起身子，把一下子红起来的脸埋在左贤的颈项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饿……”左贤打了个哈欠。
　　“你想吃什么？”严樊旬见左贤没有发现，赶紧问。
　　“我去买，这边你不熟。”左贤说。
　　“你躺着，我去买。”严樊旬说。
　　“那你出了小区的后门右转再左转，有小吃店。”左贤说。
　　“好，我去买。”严樊旬说。
　　“交给你了。”左贤说，他闭上眼睛，似乎想再睡一会儿。
　　严樊旬知道自己应该马上起床去买早点，但和左贤躺在一起舒服得让他一点也不想动。
　　“左贤……”严樊旬说。他今天特别想赖床，就算不赖床，也要黏黏地亲一下才走。
　　“你不认识就我去，我好得差不多了。”左贤说。
　　“我去……”严樊旬说。
　　“你确定去？”左贤不放心地问。
　　“嗯……我去。”严樊旬回答。
　　左贤笑了一下，说：“下去买早餐的第一步是放开抱着我的手。”
　　听到这句话，严樊旬立马把紧紧抱住左贤的手臂松开，举起来，一副“我很听话”的样子。
　　左贤拍拍严樊旬的脑袋，像抚摸猫咪一样摸了几下。
　　严樊旬这才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他怎么都觉得左贤看他的眼神和看猫咪是一样的。
　　
　　严樊旬在雨中出了门，买了左贤喜欢吃的早点。他在回去的路上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在床上支起张小桌子，好让病刚好的左贤躺在床上吃。
　　严樊旬买完东西回到家，把放在书房墙角的小桌子搬起来，到卧室。
　　“你在干嘛。”左贤躺在床上问他。
　　“用桌子放早点，你能床上吃饭。”
　　“又没什么大毛病，呆在床上吃饭干嘛。”左贤说着，开始穿衣服。
　　收到打击的严樊旬站在原地看左贤，等左贤穿好了两件衣服，他还是抱着小桌子站在那里看着左贤。
　　左贤笑了一下停了穿衣服的动作，说：“桌子放下来吧。我去刷个牙，床上吃。”
　　严樊旬暗自开心，他走过去，把小桌子放下来，再把热水倒倒好。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在左贤去刷牙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等左贤回来。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一样？”左贤走过来，问。
　　“没有吧。”严樊旬有点紧张，说，“和以前一样。”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左贤说。
　　吃完早饭之后左贤吃了感冒药和消炎药，一个小时之后，他去洗了把热水澡。在那之后，严樊旬也进去冲了一把。 
　　冬天的热水澡很舒服，洗澡的时候全身都是暖暖的，出奇地想要拥抱，想要接吻。
　　严樊旬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头发擦一下。”左贤说。
　　“不用擦，马上就干了。”严樊旬回答。
　　“冬天还是擦一下。”左贤说。
　　“擦头发太麻烦了。”严樊旬说。
　　“你坐过来一下。”左贤说。
　　严樊旬坐到左贤的身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左贤就用干毛巾盖住了他的脑袋。
　　“我帮你擦干。”左贤说，他隔着毛巾揉严樊旬的头发。
　　严樊旬坐在那里任凭左贤像折腾小猫小狗一样折腾他的头发。
　　左贤温柔地擦着严樊旬的头发，说：“冬天头发要擦干，出去冷风一吹要着凉的。”
　　严樊旬应了一声，他偷偷地透过半干的额发看左贤的脸。
　　鼻梁很好看，眼睛很好看，嘴唇很好看，人很温柔……
　　这样的左贤不想被任何人抢走。
　　“左贤，你有女朋友吗？”严樊旬问。
　　“有女朋友情人节还和你一起过？”左贤反问，他依然细心地帮严樊旬擦头发。
　　“今天是情人节？”严樊旬问。
　　“嗯，2月14号。”左贤回答，他把毛巾拿下来，帮严樊旬理顺头上乱糟糟的头发，说，“中午我们家里吃，晚上我请你出去吃。”
　　额发被整理好了，可以清楚地看见左贤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那个熟悉的目光，严樊旬就感到心中像是有小鹿之类的东西在小小地跳。
　　
　　Tbc
　　
　　我觉得我需要再申明一下严樊旬是攻……
　　我下午来回留言哈哈哈
　　
　　群么么么么




06

　　06
　　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天，外面的雨一直都没有停，不过早已是淅淅沥沥了。
　　左贤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严樊旬把他搂到怀里，小心地碰他的脸颊和鼻梁。
　　或许房间里有点冷，左贤蜷缩在严樊旬的怀里睡觉，因为他的两只手摆在一起，所以看起来像只过冬的松鼠。
　　“好可爱……”莫名地就冒出这种感觉。无论怎么看都好可爱，想吻上去，也想被吻。
　　带着害怕被发现的心情，严樊旬小心地把嘴唇凑上去，轻轻贴住左贤的嘴唇。
　　即使左贤在身边也会觉得想念，嘴唇一旦贴上去就不想离开，一直这么贴在那里，忍不住了就蹭上一下。
　　像猫咪玩弄熟睡的主人那样，严樊旬就这样小小地、像只不安分的猫咪，反复地亲吻左贤。
　　到了四五点的时候，左贤醒来了，他揉揉惺忪的眼睛，支起身子要起来。刚坐起来，他打了个哈欠，又倒到严樊旬的怀里闭上眼睛。
　　“晚上你想吃什么？”左贤闭着眼睛问。
　　“随便。”严樊旬说。
　　“我大概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左贤说。
　　“你喜欢吃的我都喜欢吃。”严樊旬回答。
　　左贤又躺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摸摸长出来的胡渣，再看看严樊旬的，说：“去刮个胡子，出去吃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浴室，在镜子前一左一右地站着，往脸颊上打上泡沫。镜子中清晰地印出两人的模样，看上去很是相像。
　　“长期一起住会越长越像。”严樊旬把左半边脸刮完，转向右半边，说，“现在像兄弟，以后就像双胞胎。”
　　见严樊旬说得煞有其事，左贤站在旁边看着他。
　　没有注意到左贤的目光，严樊旬依旧说着他的幻想：“等我们变成双胞胎，穿一样的衣服出去，你要是生病了，我替你去上班，你不想干的事情，我帮你去。”
　　“不会长成双胞胎的。”左贤说。
　　“很多事不能用常理判断。”严樊旬说。
　　“真的像你说的你那样，夫妻都长一样了，满大街都是龙凤胎，比我们还牛。”
　　严樊旬“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开始洗脸上的泡沫。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左贤。左贤也转过脸看着严樊旬。
　　对视了一下子，严樊旬低下头。
　　“有可能有可能。”左贤说。
　　知道是被安慰了，严樊旬依旧觉得开心。
　　
　　刷完牙之后，外面已经不下雨了。穿好外套一起走出去，冬季潮湿的风吹过来，冷得缩了缩脖子。
　　两人坐了公交车来到街上，一下车就发现道路上满是手捧鲜花的女孩子。
　　情侣们在雨后寒冷的道路上牵着手走，他们有的一言不发，有的不断地说着话。
　　各个店家都摆出了情人节情侣套餐的招牌，街上人头攒动，仿佛过着一个非常不得了的节日。
　　严樊旬对街上的店都不熟悉，左贤长期都在外地，也不是很清楚，他们随意找了一个店子进去，点了服务生推荐的菜肴，便开始了晚餐。
　　严樊旬不太擅长用刀叉，他很小心地握着，慢慢地去切难以分开的肉。
　　等到他切完了盘子里的东西，便抬起头看左贤，等遇到左贤的目光，又低下头去。
　　坐在一起吃饭也觉得想念。
　　一想到明天要工作不能和左贤在一起，就很寂寞。
　　少年时想在一起只是想住在附近，但现在想在一起是想住在一起，想晚上和早晨都可以接吻、拥抱、做 爱。
　　最近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搞清楚了男性之间要怎么样做到最后。那之后就异常地想往更深的程度进展，可是这样很可能会弄痛左贤，所以在左贤没有提出来之前，绝对不能冒失地行动。
　　如果左贤只是想保持现在的做 爱方式也无所谓，只要能拥抱，就已经很满足。
　　严樊旬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咬住饮料的吸管，喝了一口，放开。
　　“你还咬管子？”左贤问。
　　严樊旬抬起头，看着被咬得扁扁的吸管，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
　　“一点也没变嘛。”左贤看着他。
　　严樊旬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果汁。自己的确是没有变，但左贤往更好的地方变化了，所以就有了不一样。
　　这样一想，本来很好的心情变得阴沉起来。 
　　“怎么了？”左贤问。
　　“没事。”严樊旬回答。
　　又在那里呆了一会儿，离开了餐厅。
　　月亮从薄薄的云层中露出脸来，地上的水没有干，到处都湿漉漉的。一不小心，裤腿上就会溅上泥水。
　　严樊旬走在左贤的身边，他看着大块的玻璃中自己和左贤，好不容易移开目光，又把目光移上去。
　　不跑步的话，腿的异样是看不出来的，但不知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卑。
　　沉闷的心情越来越严重，走路的速度渐渐放慢了，刚开始和左贤是并排，慢慢地落到了左贤的身后。
　　左贤回过头看严樊旬，严樊旬避开左贤的眼睛。
　　左贤停下脚步，严樊旬一下子撞到了左贤的身上。
　　“小心。”左贤说。
　　“知道了。”严樊旬说，他故意避开左贤的目光。
　　两人恢复到并肩走，都没有说话。
　　一直往前走，到了没有多少人的小路上，左贤停下了脚步，问：“你没事吧。”
　　“没事。”严樊旬回答，他往道路的尽头看去，抱着花的情侣们匆匆地从那里经过。
　　大家因为身份的合适和相似，成为了情侣。
　　严樊旬把目光转到左贤的脸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左贤，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我……”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左贤，一下子又把脑袋低下去。
　　“想说什么就说吧。”左贤说。
　　严樊旬攥紧拳头，咬住下嘴唇。过了很久，他从牙缝中吐出句子来。
　　本来准备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可话语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
　　“我……我没上大学，高中毕业证也没有……不过我工作很认真，我从来没有弄错过一个单子，重要的快递，都会交给我……”
　　他如同孩子汇报成绩那样说着话，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可不想停下来，也不知道要怎么停下。
　　可是说着说着就越来越说不下去，只好停下来。
　　风从小路的那头吹过来，带来了情侣的笑声。严樊旬觉得手指很冷，他头埋得低低的，一直看着脚尖。
　　左贤一直没有说话，严樊旬只好小心地打破沉默。
　　“我会努力的……”
　　话未落音，左贤就慢慢抚摸起他的脑袋来，温柔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会很努力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鼓起全身勇气说出这句话，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严樊旬不敢看左贤的眼睛，他拼命低下头。
　　左贤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把他紧紧地搂在怀中。
　　因为害怕和激动，严樊旬也紧紧地抱住了左贤。
　　慢慢地，慢慢地，随着一阵寒冷的风缓缓吹过来，左贤手臂的力量渐渐放松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严樊旬的后背压在了墙上。
　　他像揉弄小猫的脖子一样，轻轻抚摸严樊旬的脑袋和脸颊，严樊旬害羞得低下头。
　　左贤抬起他的下巴，压住他的肩膀，歪过头吻上了那轻轻抿着的柔软嘴唇。
　　
　　TBC
　　
　　困死了我睡觉去了




07

　　
　　07
　　被温柔地吻了之后，又被紧紧地抱住，靠在对方的怀里，觉得无比安心。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了左贤的声音。
　　“初中高中，我怎么努力考试也赢不了你，就算熬夜看书，你也还是第一。如果你有和我一样的机会，一定会走在我前面。”左贤停顿了一下，“现在我是偶尔领先一把。”
　　听到这样的话，感到了温暖，但同时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难过。小学、初中、高中，都一起走过，这段路程中，努力地希望自己能离左贤近一点，努力地希望左贤能够注自己，不断地读书，不断地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不断地让自己变得成熟起来，一切都是为了让左贤认可自己。
　　严樊旬把脑袋埋在左贤的颈项里，闻到了左贤皮肤上沐浴露的甜香，他小心地用嘴唇吻上左贤的肩膀，因为隔着衣服，所以不担心被左贤发现。
　　衣料的材质停留在嘴唇上，带来幸福的刺痛感。
　　左贤抚摸着严樊旬的脑袋，像抚摸一只不大叫唤的家猫。
　　“回家吧。”左贤说。
　　“嗯。”严樊旬回答。
　　
　　湿漉漉的道路并没有减淡情人节的氛围，女孩子们抱着红色的花，穿着高的或者低的靴子，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严樊旬看着女孩们手上的玫瑰，被鲜艳的红色吸引了。
　　“你想要花吗？”左贤问。
　　“不想要。”严樊旬回答。
　　左贤停下了脚步，他指了指旁边的那条路，说：“我们从那里走。”
　　严樊旬跟在左贤的身边，往那条没有走过的路上走过去。
　　道路不算狭窄，但却很冷清，路灯很多都灭了，道路上一片昏暗。
　　在黑色的巷道中，有一个小小的光斑，走进了，发现那是个小小的盆栽店。
　　和花店的斑斓不同，因为不是花期的缘故，盆栽店里没有一盆植物开了花。
　　浅浅深深的绿色堆满了店子，虽然不是那么吸引眼球，但由衷地让人感到心情舒畅。
　　左贤往店里面走，来到摆满盆栽的架子前，挑了几盆小小的植物，拿到收银台前。店员小心地帮他把小盆栽装进袋子里，再递还给他。
　　左贤把手中装盆栽的袋子交到严樊旬的手上，严樊旬低下头看着那几盆厚叶子的植物，用手碰了一下，又把手缩了回来。
　　“当礼物送给你。”左贤说。
　　“谢谢。”严樊旬连忙回答，他停顿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多肉。”左贤说。
　　“都叫这一个名字吗？” 严樊旬问。袋子里，几种叶子的样子完全不同。
　　“多肉是统称，这里的每一个品种都不同。”左贤说。
　　“谢谢。”严樊旬说，他看着那些叶片饱满的小盆栽，抬起头，“我还没送过东西给你。”
　　“天气再暖和一点，你取一片叶子下来，平放在装了土的盘子里，浇点水，可以长出新的一朵。到时候，你把那个新长出来的送给我。”
　　严樊旬还是有些不解，但他很快点了点头，他把袋子提起来，看着那些神奇的小植物，绿色而饱满的叶子让人感到舒畅。
　　
　　他们离开盆栽店，被湖上亮灯的拱桥吸引了，便找了个靠近湖的椅子坐下来。冬季的湖边没有多少人，寒冷的风一直吹过来，严樊旬把手放在口袋中。
　　“以前门口巷子口有棵大树，我还一直给它浇水。后来才知道没必要。”
　　“大树不用你帮助也可以活，盆栽只能依赖你。”左贤看着摆在两人之间的几盆小小的植物，说。
　　严樊旬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交叉握住，放在膝盖上，说：“我是第一次过情人节。谢谢你送我东西。”像是回忆着这些年一样，他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工作时遇到不开心的事，晚上能看到你的短信，就没事了。”
　　左贤没有说话。
　　严樊旬轻轻地碰着那些小小的盆栽，冻僵的手指感受不到植物的形状。
　　“它们大概不能冻，我们早点回去。”严樊旬说。
　　一直没有说话的左贤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回到家中已经不早了，两人洗漱完毕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去。
　　严樊旬小心地移动到左贤的身边，他沉默地守在左贤的身边等待左贤的吻。
　　左贤似乎忘记了晚安吻这回事，疲劳的他躺在那边很快睡着了。
　　严樊旬等了很久，确认左贤已经睡着了之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客厅里，借着月光看着放在那里的三盆盆栽。
　　月光照在叶片上，发出清亮的光。
　　严樊旬在木质的地板上坐下，抱住左腿。
　　膝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痛着，现在也依旧让人不舒服。最近腿痛变得有些严重，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的缘故。
　　他面对小小的盆栽，凝视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还没睡吗？”
　　严樊旬往后看去，左贤眯着眼睛站在卧室门口问。
　　他走过来，把毯子披在严樊旬的身上。
　　“月亮出来了。”严樊旬坐在地上说。
　　“明天应该是晴天。”左贤说。
　　严樊旬靠着左贤的腿，看向天空中薄薄的云层。
　　
　　TBC
　　




08

　　08
　　像个不愿意睡觉的孩子一般被领回床上，那时候身体已经变得冰冷，不想让冰冷的身体碰到左贤，严樊旬尽量往床的最旁边躺。
　　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就感到如同深海中看不见光线的寂寞。
　　不能传递到对方心底的情绪，在黑暗中消散开来。
　　被从窗外透进来来的如同泻银一般的月光笼罩着，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左贤的事。想了很久很久，似乎把小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回忆完了，却觉得哪里缺了一块。
　　一直被安慰的是自己，一直被保护的是自己，一直不回短信、躲避见面的也是自己，左贤没有说过寂寞或者其他类似的话。
　　身体在被褥中渐渐暖起来，严樊旬翻了个身，面对左贤躺着。他小心地把手指放在熟睡的左贤的脑袋上，轻轻抚摸着男人的头发。
　　左贤的身体动了一下，严樊旬知道他没有睡着，但没有把手指缩回来。
　　“明天要带伞。”严樊旬说。
　　“不是说最近几天都没雨吗？”左贤问。
　　“要带伞。”严樊旬回答。不想说是因为腿痛得厉害，但是要下雨这点还是要提醒左贤。
　　随着夜的加深，周围变得越来越冷，外面传来了几声猫叫，对面楼突然有男人和女人争吵的声音。紧接着，那边的婴孩大哭起来，一个孩子啼哭的声音，又带动了另外一个。
　　一下子被击中了全身的孤寂笼罩，严樊旬抱住了身边的男人，小心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在寒冷的夜里接吻，鼻腔里有冷空气侵入的感觉。而另外一个人的气息和体温，也慢慢地浸渍到皮肤中，慢慢地带动着血液循环。
　　嘴唇因为唾液而变得寒冷，便抵住鼻尖又一次吻起来。
　　自己的嘴唇和对方的嘴唇感到是一种感觉，寒冷也一样，温暖也一样。 
　　那么心中的情感应该同样是一样的吧。自己觉得孤独的时候，对方也会觉得孤独。但似乎有很多细节都被自己忽略了，比如对方会觉得痛，会觉得孤独。
　　严樊旬从被子中爬出来，按亮了床头灯。
　　“把你的脚给我看一下。”
　　“已经没事了。”男人这么回答。
　　“今天走了一天的路。”
　　严樊旬坐到左贤那边的床边，掀开被褥让左贤试图往里缩的受伤的脚露在外头。
　　左贤的右脚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最外面缠着医用胶带，脚掌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血迹。红色的血迹隔了很多层纱布从那里透出来。
　　昨天左贤说不需要包扎，所以只是帮他涂了些碘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自己包扎好了。
　　今天走了这么多路，虽然也注意到他有些跛。简单地询问过后，他用“新鞋子有些不舒服”回答了自己。
　　“我明天去外伤科看一下，没大事。”左贤说。
　　“不现在换掉，伤口会粘在纱布上。”严樊旬说，他站起身，拿了医药箱过来，又坐在床边。
　　“我自己来就行了。”左贤说。
　　严樊旬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小心地把左贤脚上的纱布剥下来。因为血液凝固了，红肿的伤口和纱布沾到了一起，轻轻揭着纱布，能感到极大的阻力，纱布的线陷在伤口里面。
　　小心地动着，却怎么也不能把和伤口粘在一起的纱布弄出来。
　　左贤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一点也不痛那样。
　　“我来吧。”左贤按住严樊旬的手。
　　左贤把带血的纱布从伤口上撕了下来，除了右脚稍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显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你先躺进去，外面太冷。”左贤拿出消毒的软膏涂在新的纱布上，对严樊旬说。
　　严樊旬摇摇头，他坐在左贤旁边看着左贤自己把伤口包扎好，再贴上医用胶带。
　　“赶紧睡，你明天还要上班。”左贤说。
　　床头灯的光线照在身上，却没有任何温暖的感觉。
　　严樊旬抱住了左贤。
　　男人的皮肤因为在被褥外面呆得太久而变得冰冷，严樊旬握住他的肩膀，亲吻他的嘴唇。
　　潮水一般的汹涌的情感在心中猖狂地流淌，或许不能称上是痛苦，却痛苦地连脊背也颤抖。
　　严樊旬把左贤按在床上，发了疯一样地吻这个男人。
　　想做到最后，想让他知道自己比他想象得更加在乎他，连嘴唇也颤抖起来。
　　太过寒冷的空气侵袭着皮肤，严樊旬拉上了被褥。
　　透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的黑暗中，他疯狂地去吻这个和自己认识了二十多年，其中却分开了十年的男人。
　　啃咬着对方的乳首，就算对方感到疼痛也没有住手。在对方的胸膛和下腹部留在红色的痕迹，仿佛要向黑暗证明这个人是属于自己的，而自己也是属于这个人的。
　　绵延了二十多年的情感，不知在何时变成这样的存在。
　　吻住对方半勃 起的性（现在空格已经无法阻抗LJJ和谐的脚步了口胡）器，就算对方如何求饶还是用力地吮吸着。
　　“住手……”
　　“快住手……”
　　不想让对方感到疼痛，但动作却无法温柔。
　　严樊旬按住左贤的手，用力地握住男人蜷缩着的手指。
　　被褥中渐渐有了汗水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用力太重，身下的男人低泣起来。
　　就算是这样，感到胸膛无比痛苦的严樊旬还是没有住手。
　　“好痛……”
　　“好痛……”
　　虽然没有完全得哭出声，但男人却不断地重复着痛。等到放开他的性（现在空格已经无法阻抗LJJ和谐的脚步了口胡）器，他就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弓起了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09
就算过去抚摸男人的头发，他也没有舒展身体的意思。
埋下身子亲吻他的脸颊，慢慢听到了呜咽的声音。安慰一般地抚摸着、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左贤的身体终于没有那么僵硬了。
严樊旬拨开左贤煮熟的虾一般弓在一起的身体，目光往左贤的腿间移，他看到那已经变得萎缩的红肿性 器。
虽然知道是自己的作为，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不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便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男人的眼睛和脸颊。
在这个期间，左贤并没有说任何抱怨的话，严樊旬也就连对不起也说不出口。
缓和着刚刚激烈情感的内疚如同海水一般轻抚着心中的情绪。
严樊旬翻过左贤的身体，他把自己重叠在几乎一样高的男人身上，紧紧地拥抱住他，如同吻一件艺术品一般吻着他的眼睑、嘴唇、耳垂。
柔软而绵长的吻，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持续地蔓延着。
嘴唇从胸前划过，再到达腹部、腿间……就算刚刚受到了伤害，左贤还是没有制止他往下的动作。
再又一次将男人的性 器含入口中，听到了低声的呻吟。
相似的性 器，相似的身体，相似的脸。
或者腿上的伤和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和他愈发相像。
刚刚遭遇过疼痛的性 器还是在口中慢慢勃 起了，严樊旬引导一般地动着舌头，能感到性 器细微的动作。
小小的弹跳会觉得可爱，勃 起也会觉得可爱，这些在自己自 慰之时都经常见到的情况，放在对方身上会变成可爱。
左贤想要射 精而希望脱离自己口腔的请求被拒绝了，在对方细微的颤抖之后，严樊旬就感到带着腥味的液体在口腔中慢慢绽放。
他将精 液一滴不剩地吞进胃里，接着小狗一般地舔着左贤的性 器。
因为刚刚射完的刺激，左贤发出小声的呻吟。
严樊旬将他的性 器舔干净，以与刚刚一样的姿势压在左贤的身上，用手指轻轻地碰着左贤的性 器。
左贤试图躲开，但严樊旬依旧不依不饶地去碰他那被包 皮包裹住的前端，射完之后慢慢变软的性 器看起来非常可怜。
“我想做到最后。”严樊旬说。
“今天不行。”左贤回答。
“我一定要做到最后。”固执得完全不像自己，就是想做到最后。
不断地央求着要做到最后，不太会拒绝自己的左贤还是答应了这样的请求。
在抽屉中找到可以代替润滑油的软膏，还有一盒安全套。
安全套是之前一起去超市的时候随手买的，那时候没觉得会这么快派上用场。
严樊旬把软膏抹在手指上，朝狭窄到令人惊讶的穴 口伸进去。虽然之前了解了一些，但手指扩张的步骤并不是多么清楚，才伸进去了半截手指，左贤的脸就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起来。
“我来吧。”左贤说。
他从严樊旬的手上拿过软膏，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地把整个手指上都涂上软膏，再靠在床头，试图把手指塞进去。
这么做着的男人没有发出不适的表情，严樊旬依旧感到了袭击到骨髓的心痛。
他把脑袋埋进男人的怀中。
左贤停下了手指的动作，用另一手小心地抚摸着严樊旬的头发，就像十几年前那样，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严樊旬从左贤的身体上爬起来，从左贤手上拿过软膏，抹到整张手掌和所有的手指上。
他慢慢地朝左贤的内部伸出手指，他能感到肠壁阻挡自己进去的力量，也能感到指甲划到内壁的触感，但对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指，两只手指，最后到了三只手指……男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把带上安全套的性 器塞进去，他也没有任何抵抗。直到动起了腰肢，才听到了左贤因为疼痛而发出的低声呻吟。
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说任何话，就连呻吟也因为抑制而只发出了一点。
严樊旬把男人的身体翻过来，在相交的地方又抹上软膏，慢慢地在他的身体中转动性 器。
他弯下腰，亲吻左贤赤 裸的脊背。
明明是寒冷的冬天，他的脊背上却沁出不少汗水。
搂住男人的脊背，小心地动着腰，竟然这样也会觉得寂寞。
除了寂寞之外，就是望不到边缘的内疚。
“对不起……”
无论如何都想做下去，却无论如何都觉得内疚。严樊旬抱紧左贤被汗湿的身体，摩擦他的脸颊，用所能够做到的最温柔的方式在他的身体内转动着性 器。
“啊，啊，啊……”随着自己的动作，男人趴在床上发出间断的沙哑呻吟。
严樊旬握住左贤半勃 起的性 器，男人紧张地用两只手护住，严樊旬拉开他的手指，在手上涂上软膏，小心地拨开被包 皮困住的前端，用手细心地去抚摸那里。
等到前端完全露出来之后，严樊旬一边揉捏着那完全勃 起的性 器，一边小心地在左贤的身体中摩擦着他的内壁。
像脱水的鱼一般张着嘴喘息的男人在他的手上颤抖着射了出来。
白皙的皮肤变得更加白皙，脊背和胸膛上到处都是自己留下的红色痕迹，性 器的前端还有未擦去的精 液，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眼睛旁边……
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男人，美得让人觉得可怕。
在左贤的身体中释放之后，严樊旬帮左贤盖好被褥，把粘稠的安全套取下来，用纸巾包起来。他去卫生间把毛巾用热水弄湿、再拧干，回到床上帮左贤擦干净身体。
嘴唇有些发白的左贤睁开眼睛，严樊旬用手指碰着他的嘴唇。他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颗紫色的糖果，拨开糖纸，小心地放进左贤的嘴里。
“要蛀牙的。”左贤闭着眼睛说。
“待会我会舔干净。”严樊旬回答。
他像大狗一样把鼻子抵到左贤的额头上，接着誓言一般，在他的眼睛上按下一个吻。

TBC
——————————————
《对月而笑》里面说，第一次H才会完全露出前端
（当然，这是指攻，那受怎么办，应该是用手吧……）
所以你们看，我长了知识马上就灵活运用了，感谢木原老师。




10

　　大家有没有发现“作者有话说”的颜色很美~~
　　哇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10
夜中醒了两次，第三次睁开眼睛发现才三点而已，对什么时候才能熬到早上感到怀疑，想继续睡，但睡不着也没有办法。
一夜都被疼痛包围着，现在也一样。费了很大的力气走去卫生间，因为腰部以下的钝痛，不能很好地控制腿的动作，脚上的伤口因为着力又裂了开来。
左贤在客厅的沙发上趴下，虽然是寒冷的冬季，背上却依旧因为疼痛而产生了冷汗。这时候对于冷的感觉已经没有多少了，但心底倒情愿感受更多的冷，好让疼痛消减一些。
腰部和性 器的痛感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但被插入的穴 口稍微一动都会剧烈地抽痛。
因为疼痛，睡下去之后一直在做非常糟糕的梦。一夜都处在浅眠的状态中，身体仿佛被沉入了深渊一般不得动弹。醒来之后疼痛变得越发糟糕，躺在床上不断地流汗，只得爬起来。
现在离开了温暖的被褥，接触到寒冷的空气，稍微感觉好受了一些。但这好受似乎也只是心理作用而已，冷汗还是在不断地流。
在自己往里插入第一只手指的时候，已经感到了剧烈的痛感，但依旧无法与摩擦而产生的生痛相比。
在床上很难睡着，趴在沙发上意识倒是一下子就不清晰起来，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左贤制止了自己这样睡着的念头。
周身已经变得冰冷的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喝了一杯凉水，回到卧室。
疼痛和疲倦两种感觉交杂在一起，睡是睡着了，但浅到马上就能醒来。
左贤在不断坠落的梦境中，看着崖壁上电影一般的画面。刚刚坠落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高中的模样，越往下，看到的场景就越来越早。到了没有什么记忆的童年时代，便落入了黑暗的水中。

“起床了。”
在不知道什么的梦境中听到了严樊旬的声音，左贤睁开眼睛。
“起来吃早饭，你想在床上吃，我就帮你拿过来。”严樊旬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
“我再睡会。”左贤翻了个身，往被褥中缩了缩。
“你再睡会吧，早饭我待会帮你再热一次。”严樊旬说着，走到床边，把已经拉好的窗帘拉得更紧。他回到床边，帮左贤把床褥理好。
左贤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感觉还没有半分钟，又听到了严樊旬的声音。
“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四肢没有力气做任何动作，被褥外面冷得像冰窖，根本不想起来穿衣服。
左贤躺在床上没有动，严樊旬把他从床褥里面拉出来，抱住他。
左贤像无尾熊一样趴在严樊旬身上继续睡，严樊旬把衣服理好，帮左贤一件一件地穿上。等到把左贤打扮得和平时上班一样的模样，严樊旬把左贤抱起来，运到客厅去。
他去洗手间用热水打湿毛巾，帮左贤擦了把脸，左贤这才差不多醒了过来。
左贤打了个哈欠，摸了一下左脚，走到浴室中刷牙。
只要慢点走，就看不出来走路的异常，与之相对的，就是受伤的左脚受到了更大的压力，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疼痛起来。
吃完饭，左贤和严樊旬一起出了门，迎面吹来了寒冷的风。
严樊旬从后面把伞递给他。
“带着吧，今天下雨。”
左贤接过伞：“我下个星期开始就是一般的作息了，没有周六周日，值夜班之后休息。”
“我今晚能住过来吗？”严樊旬问。
“可以。”左贤回答。
两人往巷子外面走，走到大路上，严樊旬过了马路，去了对面的车站，左贤则站在这边的车站。
隔着一条宽敞的马路，视线不断地被川流而过的车辆打断。左贤这边的车先来了，他走上车，因为脚伤，他险些在最后一个台阶的地方摔倒。
上了车之后在左面的窗户那里站定，左贤试图寻找对面车站的严樊旬。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车窗上线状的雨。

去了医院以后，左贤去了外伤科重新包扎了脚。因为腰部以下的疼痛他没法坐，只好站着靠在墙上希望这种痛感快点过去。
熬到下班的时候，左贤换了衣服，回到家中。严樊旬这时候还没有到家，左贤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左贤往后看，严樊旬正提着东西走进来。
“我去做晚饭。”大概是没有打伞，严樊旬的头发上正往下滴着水。
“你先坐下来。”左贤走过去。
严樊旬看着左贤，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站在门边。
左贤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到严樊旬面前，帮他擦头发。
被盖在毛巾下的严樊旬伸出手摸摸左贤的头发，接着像只刚被主人洗完澡的狗一样，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左贤的嘴唇。
两人一起简单地做了晚饭，一起吃了晚饭。吃完之后很早就关了灯上床睡觉，左贤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想要是今天还要做应该怎么办。熄灯之后，他发现之前的担心都是不必要的。
连接吻也是轻微的，严樊旬没有表露出想做的意思，只是把左贤抱住。
寒冷的黑夜中下着倾盆大雨，树枝撞在窗户上发出鬼魅一般的声音。
虽然这些东西都不足以害怕，两人却依旧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能感到彼此都是半勃起，但都没有做 爱的意思。只是不断地拥抱着，抚摸对方的脊背和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了满溢到喉咙的爱，头发被抚摸着，全身都被温暖着。那天晚上左贤意外地很快睡着了，因为睡得很睡，他没有感到自己正在做梦。到了半夜里，似乎有人在吻自己的脸颊。不过左贤分不清楚是梦还是现实。
那一夜之后，接下来连续几天都没有再下过雨，天气恢复晴朗之后，似乎一点一点地温暖起来了。阳光照在身上，温暖到让人想像猫咪一样伸个懒腰。
除了左贤值夜班的时候，严樊旬都会过来住。一连几天也没有做 爱，如果想做的话，严樊旬就帮他用手或者嘴解决。
已经忘了是第几个夜晚的事了，左贤早上动了三个小手术，晚上回来累得躺在床上不得动弹。严樊旬把脑袋靠过来，看着左贤。
左贤抬起头，亲了一下严樊旬。
“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痛。”
说完这句话，男人就像孩子一般，把头埋在左贤的怀中。

TBC




11

　　11
　　后几天的晚上，每天都全身□地在床上接吻、拥抱，摩擦彼此的□。
　　希望被拥抱便被拥抱着，希望接吻便被温柔地吻着。黑暗中，被冰冷的寂寞感拥抱着的时候，就会慢慢地靠近对方，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听对方的呼吸。
　　害怕对方会痛，每次做 爱都会很小心地提出来，左贤从来不拒绝自己。
　　严樊旬像只大狗那样舔左贤的脖子和眼睛，进入之后先停下来一会儿再动。左贤会喘息，也会低声地呻吟。
　　因为左贤平时不太会表露出感情，每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严樊旬都会觉得刺痛一般的幸福。
　　如果可以的话，没有早上就好了。没有早上，就不用去工作，不用直面彼此之间的差别。
　　不断地这么想，不断地这么想，但早上依旧会来临。
　　非常努力地工作着，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想填补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绵长的冬雨终于过去了，膝盖也不再痛。腿受伤恢复以来，这段时间是痛得最厉害的，不过还好已经痛了十年，多多少少也习惯了。而且，与疼痛相比，应该是腿伤的本身让自己更加难过。
　　从情人节起，除了左贤值夜班，严樊旬都会住在左贤家里。他把那几盆小盆栽放在背阴的窗前，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不过过了很久，它们都一点儿也没有长。
　　“现在是睡眠期，到了春天就会长大。”左贤这么说。
　　严樊旬开始盼望春天快点到来。
　　
　　拿着一些文件性质的快递，严樊旬踏进医院的大厅。
　　医院的大堂中，人们都在排着挂号的队。
　　严樊旬看了看手上快递的地址，他从大厅里穿过，在医院中寻找着快递上的地址。
　　这是左贤工作的地方，必须快点送完快递。
　　严樊旬不希望在这里遇到左贤，不想让左贤丢脸。他以最快的步速往前走，很快把能送完的快递都送完了。最后，手上留下一份怎么也找不到地方的薄薄的快递。
　　严樊旬站在路边询问路过的人，大概正值中饭期间，他连续问了几个人，都得到了“在后面”这样简单的答案。严樊旬朝后面跑了几次，还是没有找到快递上的地点。他又在医院中仔细绕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
　　没有办法的严樊旬只好回到医院的大厅，询问橱窗中的工作人员们。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这么开口之后，大家都是随便用手指向后面的方向，但到底那个地方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详细地解释。
　　严樊旬拿着快递往大厅后面走，寒冷的风吹了起来，料峭的春寒似乎比冬日更加严重，他看了一眼自己还生着冻疮的手指。
　　“严樊旬！”
　　在寒冷到脸颊疼痛的风中，似乎有人在叫自己，不过大概是因为风声的缘故。
　　“严樊旬！”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严樊旬奇怪地朝声音的来向看过去。
　　他尴尬地停在原地。
　　穿着白色衣服的左贤和另外几个医生正从不远的道路上走过来。
　　旁边几个医生见左贤竟然和这样一个人打招呼，表情多少有点诧异。
　　“真巧。”左贤小跑着过来，对严樊旬说。
　　严樊旬抿着嘴没有说话，他看看左贤，再看看手上的快点，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说：“能告诉我这个楼怎么走吗？”
　　“从住院大楼往后走，穿过后面的假山，左拐到底再左拐就到了。”左贤指着严樊旬的右侧，“我带你过去吧，不太好找。”
　　“我自己去。”严樊旬没有直视左贤的眼睛，他又倒了一声“再见”，往右边走去。
　　“小心点，晚上见。”左贤连忙说。
　　严樊旬头也没有回地往前走。
　　“你朋友啊？送快递还这么拽？”身后，有医生开玩笑地问左贤。
　　“是的，最好的朋友，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哦……”询问左贤的医生做出了暧昧的回答。
　　严樊旬赶紧往前走，连走得快腿会有点跛的事实都忘记了。他狼狈地逃离和左贤遇见的道路，往住院大楼后面走去。
　　他送完了手上的快递，接到了要去取件的电话，便中饭也没吃，立马赶往了市中心的办公楼里。
　　他从货运电梯上去，取完了一堆快递，再抱着它们下楼。
　　等到忙完这一批工作，已经是下午两点钟的事情了。严樊旬没有回单位，他在路边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又开始下午的工作。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弄错了两个快递。在被顾客狠狠地责骂了之后，回到单位又被领导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扣了本来就不多的工资。
　　“别让瘸子来送快递！”被这样投诉了，除了“对不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什么也干不好，这种心情堵在胸口之中，严樊旬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下班之后，严樊旬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看了一眼抽痛的手指，发现上次擦伤的伤口变得更加严重了。
　　严樊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我今天晚上有事，不去你那里了。”
　　他编辑好短信，发给左贤。
　　“好的，你早点休息。”左贤很快回复了。
　　严樊旬把手机收起来，慢慢地往家里走。快到家的时候，他找了一个路边的摊子坐下来，点了一碗面条。老板在面条里加了太多辣，严樊旬吃着面条，“吧嗒吧嗒”，眼泪往碗里落。
　　他狼狈地擦干眼泪和鼻涕，吸吸鼻子继续吃面条，眼泪依旧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结束晚饭回到家中，严樊旬在手上涂了些药味很重的冻疮膏，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迹。团状的蜘蛛网和水迹混在一起，让房间显得格外阴沉。
　　电话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严樊旬以为是左贤，赶紧把电脑拿起来，拿起来之后，他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刚按下通话键，就听到了一个男人粗鲁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还钱？”
　　严樊旬被问了一蒙，他不记得问谁借过钱。
　　“请问你是……”
　　“你老子欠了我们的钱，人跑了，钱就是你还。一共两万五，你看着办。”
　　“我没有那么多……”
　　存折里的积蓄上次拿给父亲之后，只剩两千块左右而已。
　　“妈的，你有没有那么多都给老子还。给你三五天，不还钱就等死。”
　　“等……等一下……”
　　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是忙音了。
　　严樊旬放下电话，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想什么。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墙上的水迹。
　　过了很久，他慢慢弯下腰，从盒子中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口中。
　　
　　TBC
　　
　　趁有空，赶紧更。
　　




12

　　12
　　“今天晚上我不过去了。”
　　左贤拿起电话，看了看上面的短信。
　　他盯着屏幕又看了几眼，这几个字并没有改变。
　　那天在医院中遇到严樊旬之后，连续几天严樊旬都没过来住。问他为什么不过来，他也不回答。
　　左贤洗了澡，在床上躺下，习惯性地往旁边睡，发现没这个必要之后也没有转过身来。
　　他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准备发个短信给严樊旬。编辑了半天短信，也没有发出去。犹豫之间，短信铃声响了起来。
　　“这几天我不在，浇水交给你了。”
　　屏幕上的文字发出刺眼的光。
　　左贤闭上眼睛，用手指尖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地睁开眼睛。
　　“我会注意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出这几个字。
　　如此回复之后，那边便没有动静了。
　　左贤把手机合上，眼睛陷入一片完整的黑暗，他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微微看到了天花板上的灯。
　　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左贤连忙伸手去接。
　　“严……”
　　还没有把这个名字叫出来，那边就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你睡了吗？”
　　她的问话很是温柔，让人微微有些不安。
　　“还没有。”
　　“唔”，那边发出一个单音，顿了顿，问，“你回来之后就没和艾素联系了吧。”
　　“没有。”左贤回答。
　　除了那次被安排的见面，在X市的时候没有再联系，更不要说回来之后了。
　　“你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妈妈自言自语地说。
　　左贤仰着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灯。虽然清楚地知道自顾自地说话是妈妈一贯的询问方式，但却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很好的答案。
　　左贤在电话旁沉默着。
　　“听说你现在和严樊旬一起住。”妈妈试探着说。
　　听到这个名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左贤沉默着。
　　“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什么时候遇到的？”妈妈继续询问着。
　　“方便就住到一起了。”左贤回答。
　　虽然想找个正当的借口，但害怕回答得太慢反而让妈妈起疑心，便选择了一个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的回答方式。
　　“方便？什么话。两个男的住在一起，图什么方便？你都多大了，不谈恋爱，和他混在一起干嘛？他这种人……”那边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一般停顿了。
　　“我和他认识二十多年，我对他是什么样的人很清楚。”
　　“他爸爸以前也对家人很好呀，你看看后来。”
　　“严樊旬不会。”左贤立马回答。
　　小时候就是这样。因为是酒鬼、赌棍的儿子，他总是被欺负，没有人和他一起玩；自己的父母也不让自己和他在一起，说了一堆教育的话。
　　没有人想到在这个过程中，严樊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下着大雨的夜晚里，在巷子深处的房檐下，严樊旬小狗一样缩成一团。
　　因为淋了雨，他差点死于肺炎。
　　吊水回了血，细瘦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他躲在角落里低声抽泣，就算说着“没关系，不用管我爸妈的话”，他还是在哭。紧紧地抱住他，也依旧能感到那不断留下的眼泪。 
　　不过还好严樊旬当时活下来了，虽然他变得不太说话，但毕竟是活下来了。
　　一阵沉默之后，电话那头又传出了妈妈的声音。
　　“你长大了，我们也没法管你了，你自己要想清楚，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我知道。”
　　“我也不说了，你早点睡吧。”
　　妈妈没有再逼问下去。
　　挂了电话，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左贤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了很久，拨通了严樊旬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终于被接了起来。
　　“你已经睡了吧。”
　　“还没有。”严樊旬回答。
　　“这几天变暖和了，过几天还有冷空气，注意加衣服。”
　　“我知道。”
　　“你有空就来过来住吧。”
　　“最近有点事……”
　　“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和我说。”
　　“我知道。”
　　光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左贤感到难以言喻的痛苦。
　　“没有什么事情我先关了，你自己保重。”仿佛要分别很久那样，那边的人这么说。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看着一片黑暗的房间，左贤关了手机。
　　他打开床头灯，拿出破旧的钱包。钱包里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儿时拘谨的样子，一张是严樊旬也没有笑的那一张前段时间的合照。
　　如果自己和他的家庭换过来就好了。
　　左贤看着照片，不禁如此心想。
　　
　　TBC
　　
　　——————
　　我回来了。周一还要走。哈哈哈。
　　抚摸大家。啊呀妈呀。热死了这天。




13

　　
　　13
　　天空中的雨像是眼泪一样往下掉，严樊旬把手掌放在膝盖上，手掌的温度没法透过裤子传进去。
　　面前的饭桌上摆着两个简单的菜，严樊旬坐在桌子前，拿起筷子，把刚刚烧好就已经冷掉的菜放进口中。
　　嚼着烧得过头的蔬菜，他抬起头看看天花板，再看看四周。
　　家中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墙壁坚硬而寒冷，一个人处在这个狭窄而空荡的地方，只要环视四周，就有不知所措的感觉。
　　孤寂从坚硬的墙壁上升腾开来，烦躁的情感缠在胸膛间。除了烦躁，剩下的只有空白的思维和随时可见的无措。
　　三天前，接到了让自己还钱的电话，今天上午，对方又打了电话过来。
　　昨天是久违的周末，严樊旬仔细地收拾了家，把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拿出去卖掉了，不过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值什么钱，卖得的钱，不过是一两百元的事情。
　　两万元听起来或许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自己是死也拿不出来。
　　就算死掉了，这条命也无法值这个数目。
　　严樊旬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左手无名指的指甲上次被夹到了，现在还是青紫色的。
　　前天工作很多，下班之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晚上回到家，因为膝盖的疼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才睡着。
　　应该会觉得焦虑，但知道没有办法解决，便也什么都不去想了。
　　严樊旬坐在桌前，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睛渐渐迷糊起来。
　　他躺到地上，寒冷在半梦半醒之间钻进了他的身体。
　　模模糊糊之中，突然听见了手机的铃声，严樊旬微微睁开眼睛，摸到发出扰人声音的手机。
　　他眯起眼睛看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不熟悉的手机号码。
　　或许又是上次那个男人，严樊旬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通话键。
　　“是严樊旬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严樊旬松了一口气，赶忙回答：“是我，您有事吗？”
　　“我是左贤的妈妈……”
　　“……啊，您好……”
　　“也没什么大事。最近听左贤说，你们住在一起啊？”
　　严樊旬沉默了一下，回答：“前段时间是住在一起，现在分开了。”
　　“哦……”那边的声音轻松了很多，“分开住好，你们都成年了，住在一起不像话。你也知道，左贤前段时间冒冒失失跑回来，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交了女朋友，结果他回来之后整天无所事事，连家都不回，不知道在胡闹什么。”
　　听筒那边传来雨滴落在雨棚上面的声音，严樊旬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
　　灰色的屋檐上，雨水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往低洼处流去。
　　严樊旬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雨滴，透明的雨水从指缝中滑落下去。
　　“你和左贤都不小了，不要像小孩子一样，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要清楚。”
　　严樊旬把手上的水在裤子边上蹭干，将冻僵的手放在脸颊边。
　　“我不会和他联系了，他有自己的事。前段时间我一直打扰他，真对不起。”
　　这么说完之后，对方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样挂了电话。
　　严樊旬把手机放在脚边，两只手一齐拨弄地上的雨水，手上很快沾上了灰黑色的污垢。
　　玩了一会儿，严樊旬靠在墙边。头顶上的雨水像是持续不断的眼泪，不断地下落。
　　小时候的事和现在的事交织在一起，在眼前不断浮现。糖果、江水、叶若飞还有左贤。
　　小时候的雨和现在的雨似乎重合了。
　　严樊旬魔怔般看着面前的雨，他向前伸出手，雨水打湿他的手掌和袖子。
　　寒冷的感觉传到了身体当中。
　　“啊……”
　　“唔……”
　　像是要和自己说话一样，严樊旬不断地发出单音。
　　“左贤……对不起……”
　　
　　过了很久，冷到全身发抖的严樊旬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洗漱完毕，他走到卧室中，坐在床上，用被褥把疼痛的膝盖包起来。看着那被被褥紧紧包裹住的膝盖，他想起刚受伤时候的事情。
　　严樊旬把挂在架子上的褐色毛巾拿下来，把脸埋进去。
　　毛巾上没有留下左贤的味道，可一想到这是那个人来过这里的存在。刺痛的幸福布满了严樊旬的胸膛。
　　如果从来就没有认识的话，左贤现在应该还在别的城市做医生吧。如果自己死了的话，他也许会因此变得幸福起来吧。
　　严樊旬直起身子，拿起桌子上的相框，慢慢地把那张和左贤的合照拆下来，小心地夹进书里面，装进抽屉中。
　　明明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做了很久才完成。
　　
　　TBC
　　
　　世界杯害死人，几天没睡好了。除了意大利喜欢的队全部晋级了哇哈哈哈哈。
　　没空回留言啊悲剧……
　　因为是一个系列里面的，这篇文和其他几篇是有联系的，但是和失眠了一毛钱联系也没有啊筒子们。
　　




14

　　14
　　“你今晚有空吗？”
　　刚刚换下衣服，就看到了手机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简讯，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着严樊旬的名字，
　　左贤立刻拿起了还亮着光的手机。
　　“有空。”
　　他以最快的速度发出消息，靠着桌子边等待严樊旬发消息过来，没过一会儿，响起了来电的铃声，左贤赶紧接起手机。
　　“你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听到“你好”的时候，又明显感到了生疏。
　　“你好。”左贤回答。
　　“我昨天收拾了房间，你有很多东西丢在我这里，我拿过来给你。”
　　“那一起吃饭吧。”左贤建议。
　　东西放在那里也没什么关系，现在严樊旬坚持要送过来应该有他的原因，不过电话中不适合讨论这种问题，就算询问，严樊旬也会撒谎。在连表情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完全无法判断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要把东西给你。”严樊旬说。
　　“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左贤立刻接口。
　　“……好。”
　　“老地方见，我现在就从医院过去。”
　　“待会见。”
　　挂了电话，左贤立马推开门走出去，他快速地穿过长走廊，往医院的后门走。后门的车站前满是等车的人，左贤在人群中不断地看手表。
　　大概是下班高峰有些堵车，车子半天才开过来，左贤走上车，找了个后面的地方站着，依旧不断地看手表。
　　到了站，他赶紧往前面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一直吃饭的地方。
　　严樊旬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看着脚下的红色的砖。
　　“严樊旬！”左贤一边叫他，一边往这边跑。
　　“慢点。”
　　左贤跑过去，笑着拍了严樊旬一把，严樊旬也笑了一下子，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这些还给你。”严樊旬把手上的袋子递过来，左贤伸手去接，严樊旬又把手收了回来，“我先拿着，走的时候再给你。”
　　“先吃饭吧。”左贤说。
　　严樊旬点了一下头，和左贤一起走进了店子里。
　　
　　两人随意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四罐啤酒。吃饭的过程中，严樊旬一直没说话，左贤只好自己找着话题，但不论聊什么，严樊旬都打不起兴致，只是“哦”、“唔”这样地敷衍着。
　　“你这几年见过叶若飞没有？”左贤打开一罐啤酒，试探性地开始了有一个话题。
　　“没有。”本来一点聊天意思也没有的男人抬起头，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初中之后就没见过面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说要去组乐队。”严樊旬回答。
　　“那家伙搞不好真的行，他是我们三个里面最可靠的一个。”
　　“遇到了叶若飞，一定要问他。”
　　左贤喝了一口啤酒，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说：“我要是没遇上你，现在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严樊旬喝了一口酒，没回答。
　　“你最近很忙吗，都没过来住。”左贤问。
　　严樊旬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头去，问：“你也开始考虑结婚的事了吧。”
　　“你在想什么？”左贤反问。
　　“我们老在一起不好……”
　　左贤沉默了一下，问：“你想结婚吗？”
　　“没有……”
　　“你嫌我烦吗？”
　　“没有。”严樊旬抬起头，急忙回答。
　　左贤仰起头，把罐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他放下啤酒罐，看着严樊旬，说：“你要是觉得麻烦，我不会缠着你。”
　　“我只是觉得分开比较好，”严樊旬说，“两个男人住在一起……”
　　“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左贤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那边的道歉一点力度也没有。
　　“没事，你别放在心上。”左贤又开了一罐啤酒，一口就喝了半罐。
　　“分开了我也不会放弃喜欢你的。”左贤抬起头，直视严樊旬，“绝对不会。”
　　原本以为男人会移开视线，但奇怪地是并没有。就像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那样，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左贤。
　　“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说出这句奇怪的句子之后，严樊旬低下头。
　　店子角落的光线并不强烈，左贤从座位上站起来，将身体凑过去，偏过头，吻了一下严樊旬的嘴唇。
　　“坐过来吧。”左贤说。
　　发出这样的邀请之后，严樊旬犹豫了一下，从那边的座位上站起身，在左贤身边坐下。
　　“你觉得这是最后一次吃饭了吧。”左贤问。
　　严樊旬沉默着，没有回答。
　　左贤拿起啤酒罐，严樊旬立马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才第二罐。”
　　这么回答之后，严樊旬便不说话。
　　左贤很快喝完了手上的啤酒，准备去拿下一罐，一下子被严樊旬握住了手腕。
　　“别喝那么多。”他的语气有点严厉。
　　左贤抽出手，将啤酒一饮而尽，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唇，拿起严樊旬带过来的袋子。
　　“那条褐色的毛巾呢。”
　　“我忘了带过来……”
　　“照片在哪？”
　　“我也忘了带……”
　　“我现在跟你回去拿。”左贤一把抓住严樊旬的手腕。
　　严樊旬垂下眼睛。
　　左贤叹了一口气，握了一下严樊旬的手腕：“你最近瘦了好多。”
　　严樊旬沉默着，没说话。
　　左贤把袋子扣好，交到严樊旬手上。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告诉我。别硬撑。”
　　严樊旬对上左贤的视线，再移开，他轻啄了一下左贤的嘴唇，接着像小猫一样把脑袋埋进左贤的怀中轻轻呜咽起来。
　　
　　TBC
　　
　　【俺要周四才可能开始更文。周一到周三绝对绝对不会更，大家过几天再来陪我玩吧。】
　　




15

　　
　　15
　　左贤把手放在严樊旬的头上，时不时碰碰他的头发。
　　严樊旬呜咽着，声音很轻，肩膀却不断地颤抖。如果是夏天的话，眼泪一定会浸湿衬衫，但现在却一点也感受不到他到底流了多少眼泪。
　　哭了一会儿，严樊旬大概累了，他躺在沙发上，枕着左贤的腿睡着了。
　　左贤打开剩下的一听啤酒，喝了一半，放在桌上。
　　窗户外头，迎春花开了零星的花，预示着冬季马上就要过去了。
　　坐在有暖气的房子里喝着冰啤酒，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的短暂春天似乎离得很远。
　　左贤低下头看了看严樊旬，泪痕未干的男人躺在那里安静地熟睡着。
　　左贤拿起啤酒，继续望着窗外黑暗中不清晰的景物。
　　店中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左贤继续要了几听冰啤酒，一听一听地打开来喝，桌上的空罐子渐渐多了起来。
　　喝下第八听酒的时候，他感到枕在膝盖上的头颅动了一下。
　　“你醒啦。”左贤问。
　　严樊旬支起身体，眼睛有点肿，他看看桌上的空罐子，又看了左贤一眼。
　　“今天去你那里住吧。”左贤说。
　　“哦。”严樊旬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睡之前想说什么？”左贤问。
　　“没什么。”严樊旬回答。
　　如果刚刚问下去，或许可以知道一些东西，但现在已经失去了那个缺口。
　　买了单之后，左贤提起袋子和严樊旬一起往外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下，没有见到空的士，和严樊旬一起往前走。
　　“你喝了几听酒？”严樊旬问。
　　“大概七八听吧。”左贤说。
　　“喝那么多要紧吗？”严樊旬问。
　　“以前上学的时候喝得更多，现在还好。北方人都很能喝，待长了你也能喝了。”左贤说。
　　二月底的晚上没有之前那么寒冷，但也没有丝毫温暖。亮着灯的街道像绸带一样往远方蔓延，抬起眼睛，就能看见夜幕下面的山。
　　如果被雪覆盖了一定很美。这么想之后突然发现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已经不会再下大雪了，不免失落起来。
　　“我的东西还是放在你那边，你不去我那边住，我就过去。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左贤说。
　　“我没什么事，”严樊旬回答，“你还是回家住比较好。”
　　“现在打不到车，我回家也麻烦。”左贤说。
　　严樊旬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道路，一言不发。
　　“就今天晚上。”左贤再一次请求说。
　　严樊旬回过头来，看着左贤，好不容易点了点头。
　　左贤跟上严樊旬的脚步，问：“最近工作顺利吗？”
　　“还可以。”
　　“好久没见到你了，上次你过来还是半个月前。”
　　“工作比较忙。”严樊旬简单地做着回答。
　　“注意休息。”左贤说。
　　“嗯。”严樊旬回答，就这样对话又一次结束了。
　　左贤看了看四周寂静的街道，感到了比想象中更加严重的寒冷。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连对方是否在意自己都无法知道，接触变得愈加痛苦。不断地重复“我爱你”，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远方的道路有点不清晰，不知道是能见度的问题还是酒精反应，左贤放慢了速度，跟在严樊旬的身后。
　　如果是十几年前的话，遇到这种无法释怀的心情，一定会说出来，但现在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再露出这种样子，必然会让人感到厌烦。
　　左贤贴着道路的边缘走，沉默像石头一样堵着胸膛。
　　走了一段，遇到了一条有着迎春花的道路，左贤看着路边的迎春花，开了口。
　　“我们初中那条路，很长一段都有迎春花，现在已经都没有了。”
　　“五六年前扩宽了道路，都弄没了。”
　　“我每次回来都有变化，再这样下去要不认识了，幸好回来了。”
　　“你还是在那边好。”严樊旬说，“那边机会多，条件也好一点。”
　　左贤看了一眼严樊旬，喉咙像是被血块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边工作要是不开心，就快点回去好了。”严樊旬劝道。
　　见左贤没说话，严樊旬小声说了一句：“你也要为以后想一想。”
　　“没什么好想的。”左贤回答。
　　那之后严樊旬便沉默了。
　　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到了严樊旬的家，两人稍微收拾了点东西，关了灯爬上床。
　　严樊旬往墙里面靠，左贤往床旁边睡，狭窄的床上留出了一道缝隙。
　　因为酒精的作用，就算心情难受也很快睡着了，半夜里醒来，左贤从床上坐起来，不由地感到冲破胸膛的孤独。
　　待一会儿，突然有想回家的冲动，他连忙开始穿衣服，穿好了衣服之后，却迈不出步子，只能坐在床边。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脱衣服，脱到还剩最后一件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还没睡？”过了一会儿，严樊旬醒了过来，问。
　　“刚刚醒来一下子。”左贤回答。
　　“快点进来吧，外面冷。”严樊旬说。
　　钻进被子中，身体已经冻得冰冷，这次对方没有避开身体，反而抱住了自己。
　　被孤寂的感觉包围着，左贤试探性地去吻严樊旬的嘴唇。
　　吻在嘴唇上游离起来，严樊旬像舔舐青果子的花栗鼠一般吻遍了左贤的嘴唇。
　　接触到身体之后，有了足够的性意味。脱下了衣服，□地拥抱在一起。
　　用身体传达了想做的讯息之后，在寒冷中被进入了。
　　痛到双腿都在发抖，依旧迎合着对方，牙齿中溢出低声的呜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从头到尾都一句话也没说，黑暗的房间中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短暂的呻吟被堵在对方的嘴唇中，贪婪而嫉妒地接吻，紧紧地将腿纠缠在一起。
　　汗水在身体表面沁出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紧绷的神经。
　　做完之后满身汗水地躺在床上，粘稠的□也懒得去洗，就紧紧地抱住了彼此，害怕失去的情绪四处扩散着。
　　“我绝对不要回去。”左贤把头压在严樊旬的肩膀上。
　　“真任性。”
　　耳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叹息，接着被更紧地拥抱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式回归了，争取日更，握拳。




16

　　16
　　第二天从严樊旬家里赶去上班，没有定闹铃便起得晚了，慌慌张张地连早饭也没有吃，互道了再见之后，便来到完全相反的车站。
　　站在车站不断地望向对面，目光一次一次被来往的车辆切断，在车辆间歇的时候遇到了严樊旬的目光，冷不防感到了沙粒状的情绪在心头铺开。
　　上了车，沿着熟悉的道路一直开，路上有些堵，不过没有迟到的担忧。
　　到了站下了车，往医院步行，突然听到了电话铃声。
　　见是家里的电话号码，左贤接起来。
　　“喂，左贤。”那边传来妈妈的声音。
　　“是我，说吧。”
　　“昨天晚上没回去住啊？打你电话没人接。”
　　“去朋友家睡了。”左贤回答。
　　“又是去严樊旬家？”
　　“是。”
　　“你怎么天天跟他在一起？没自己的事情吗？”
　　“没多少事情。”
　　大概是自己的语气过于平静，一下子惹火了妈妈，话筒中传来了非常不好的语气。
　　“我还是要问你，你那么远跑回来干什么？以前你在那边工作多好，为什么突然跑回来？是不是严樊旬让你回来的？他说什么你都听，爸妈说什么你都不听。你都多大了，还和这个人混在一起，你找个好玩伴，我们也放心。严樊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要比你清楚……”
　　“我和严樊旬从小在一起，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到底有什么能力让你这么说！你大学、研究生那么多同学，你不和他们一起玩，你和一个送快递的混在一起！你也要考虑结婚生子的问题，你都多大了！”
　　“我不会结婚。”
　　“这又是严樊旬灌输给你的意思？！”那边的语气更加严厉。
　　左贤停顿了一下，说：“我喜欢严樊旬。我要和他在一起。”
　　那边沉默了一下，很快传来一阵怒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脑子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严樊旬对你灌输了什么？！你给我快点回家住！不要和那个变态住在一起！”
　　“我不会回去住。到医院了，我挂了。”
　　掐掉电话，那边又马上打了过来，看到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左贤按下了拒绝接听。这个动作反复了十几次，电话终于不再响。
　　
　　上午有两场割阑尾的小手术，虽然是很简单的手术，但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说不定会出什么差错。左贤让还算熟悉的医生代替自己，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注意休息”，被这么说了之后左贤才发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糟糕。
　　推掉了手术，便坐在门诊处接待前来看病的病人，写病历的时候连手都在抖。
　　中午一口饭也没有吃下去，喝水都会觉得反胃，终于熬到了下班，逃一般地跑出了医院。
　　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严樊旬，“嘟嘟”地声音让人无比得烦躁，不断抑制胸膛躁动的情绪，依旧难受得要命。
　　过了很久，严樊旬终于接了电话。
　　“我下班了，一起吃饭吧。”左贤说。
　　“我还差一点没弄完，要不你先吃。”
　　“我等你。”
　　“……好吧，我快点弄好来找你。我们老地方见。”
　　左贤立刻赶去了和严樊旬一直去的饭馆，他不想一个人先进去，便蹲在门口的地上，像流浪汉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不断地用指甲刮着地上的水泥，磨得指尖破了皮才住手。
　　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中，他抬起头看着路过情侣，又把脑袋埋下去。
　　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胃壁擅自摩擦着，却一点都不想吃东西。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突然看见严樊旬正从远处走过来，左贤像在幼儿园等待父母来接的孩子一样站起来，飞奔过去，站在严樊旬面前。
　　“等很久了吧。”严樊旬说，他的手上有还没有洗干净的泥痕，“以后吃饭别等我了。”
　　左贤摇了摇头。
　　完全说不出话，也没有任何倾诉的冲动。
　　“我们去吃饭吧。”严樊旬说。
　　左贤跟在严樊旬身后进了饭馆，在饭馆里的角落里坐下。他要点啤酒，很快被严樊旬制止了。
　　“别喝那么多酒。”
　　体会到对方的关心，突然觉得有欲泣的情绪。
　　“你脸色不是很好，别喝酒了，晚上早点休息。”严樊旬说，他帮左贤倒上茶，把杯子递给左贤，“我三月份开始会加工资。虽然不是很多，不过我还是蛮开心的。”男人羞涩地低下头去。
　　左贤伸出手摸了摸严樊旬的脑袋，严樊旬握住了他的手指，放在手心里面。
　　
　　在令人心安的情绪中吃完了饭，两人一起往外走去。
　　“我觉得，就算遇到挫折，应该也能解决。”夜空下面，严樊旬突然这么说。
　　和这个人在一起就不要紧，左贤不由得这么想。
　　他小心地牵住了严樊旬的手，严樊旬也回应似的回握了他的。
　　“我这个牵手姿势，是和女生一样的。”严樊旬说。
　　左贤看了一眼牵在一起的手，说：“随便吧。”
　　严樊旬没有回答，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小石子滚了半天，才停下来。
　　左贤也踢起一个石子，石子滚得比严樊旬的那颗更远。
　　他们一起往前看去，夜晚的街道发出静寂的光。
　　左贤远远看着对面走过来一群看起来就不是善类的人，他拉着严樊旬往旁边走，严樊旬甩开左贤的手，站在原地。
　　左贤准备问些什么，但看见严樊旬严肃的表情，没开口。
　　那群人很快走过来。
　　“你他妈什么时候还钱？”为首的男人长得满脸横肉，他走到严樊旬面前，狠狠推了他一把。
　　“喂。”左贤立马呵斥了男人一声。
　　“关你屁事！”后面穿夹克的男人瞪了一眼左贤。
　　“和他无关。”严樊旬赶紧说。
　　“你他妈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还钱啊？”横肉男人继续问。
　　“我前天不是还掉了一笔吗？”严樊旬问。
　　“那几张钱连利息都不够。”男人说着，一把将严樊旬推翻在地。
　　
　　TBC
　　




17

　　17
　　见严樊旬跌倒在地上，横肉男人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脚。
　　严樊旬咳嗽了一声，用手撑住身体，对横肉男人说：“我会尽快还钱……”
　　“你要我们等？”
　　横肉男人说着，抬起脚，又想去踢严樊旬。
　　左贤一把握住横肉男人的手腕，紧紧地攥住：“你住手。”
　　因为过于愤怒，说出的话仿佛敲在钢板上一样的坚硬。
　　“左贤，算了。”严樊旬连忙说。
　　横肉男人瞪了左贤一眼，见他不好惹，转过身，往严樊旬肚子上补了一脚。
　　严樊旬歪向一边，用手捂住嘴咳嗽起来。
　　被发疯一般的愤怒包围了，左贤一把掐住横肉男人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如果你敢再打他，我就让你死。’
　　盯着面前的男人，脑中不断地重复这一句。
　　“左贤，算了。”严樊旬爬起来，握住左贤的胳膊。
　　左贤没有理睬严樊旬，他盯着横肉男人，加大手指的力度，扣住他的喉结。横肉男人发出了猪一般的呻吟。
　　其他几人见情况不妙，立马冲上来，给了左贤一拳，左贤皱了一下眉，没有松开掐住横肉男人的手。
　　几个人着了慌，一起上前拉左贤，纠缠了半天，才把左贤拉开。
　　夹克踢了一脚左贤的膝盖，左贤单膝跪到了地上，夹克赶紧和旁边的光头按住左贤。
　　横肉男人咳嗽了几下，朝地上吐了几口吐沫，颤抖着嘴角发出令人恶心的笑声。
　　“哈，别打这个人，估计有正当工作，不好惹，仇记在那个小子身上。”横肉男人指着严樊旬说，他擦了擦嘴角的唾液，和身后深色衣服的男人一起来到了严樊旬的身边，用脚踩住严樊旬的头，撵他的脸。
　　“这不能怪我们，要怪就怪你那个爱打抱不平的朋友。”横肉说着，吐了一口吐沫在严樊旬脸上。
　　“你给我住手！”被夹克拉住头发的左贤拼命冲横肉男人喊。
　　横肉和深色衣服歪着嘴恶心地笑了一下，他们拉开严樊旬的上衣，一把踩住严樊旬□的胸膛，像撵一只老鼠一样用力。
　　严樊旬剧烈地咳嗽了几下，但很快就连咳嗽的声音就发不出来了，他皱着眉，像死前的小动物一样痛苦的呻吟。
　　“住手！”
　　左贤用尽全力冲横肉喊，他全身颤抖着。
　　“你有种就打我，放开他！”
　　那边没有放弃对严樊旬的攻击，严樊旬被踢得嘴角溢出了血液，像陆上的鱼一样嘴唇一张一合。
　　横肉似乎玩上了瘾，他不断地踩着严樊旬的喉咙、胸膛、下腹，严樊旬忍不住痛，蜷成一团。横肉和深色衣服踩住严樊旬的脸，在砂质的地面上摩擦，接着，不断地踢向他的后背。
　　被这样袭击者，刚还是还在挣扎的严樊旬最终像死去的动物那样一动不动的，他偶尔小小的抽搐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放开他！放开他！”
　　不知喊了多少遍，嗓子早已经沙哑，但那边的殴打依旧没有结束。
　　横肉踩住严樊旬的脸，指着左贤对他说：“你回去找你那个朋友算账。他不识相，你才会被老子打。”
　　严樊旬一点反应也没有地躺在那里，横肉往他背后加了一脚，严樊旬还是一动不动。
　　左贤把额头搁在地上，懊悔的眼泪低落在地上，他细微地发着抖，不敢抬头。
　　“求求你们住手……”
　　“不要再打他……”
　　哭泣中，稍微抬起了一点头。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过去，严樊旬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的嘴角和胸前都是血液，沙子陷入他的手臂和脸颊之中。
　　没有哭也没有逃避，他只是用和以前一样的眼神看着左贤，如同海水一样温柔且一言不发的。
　　“呜呜……”哭泣从牙缝中溢出来，“你们有什么都冲着我来……放开他……”
　　夜晚的路边，没有人停下脚步。
　　横肉又踢了几下严樊旬，严樊旬连睁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如同熟睡的孩子般闭上了眼睛。
　　横肉大约踢得累了，他留下一句“早点还钱”，就带着其他几个人往巷子深处扬长而去了。
　　想杀死那群男人，就算一个也好，让他们尝尝痛苦的味道。
　　脑中不断地这么想，现在却无法追上去。
　　左贤爬起来，跪到严樊旬身边，拨出叫救护车的电话。
　　那边的接线员声音很平静，就像自己做医生时一样，可现在听到这样的声音，无比暴躁而痛苦的情绪在胸膛中蔓延开来。
　　挂了电话，手指不断地颤抖着。左贤把头抵在严樊旬身边的地面上，眼泪不断地落下。
　　“对不起……”他呜咽着，话也说不清楚，“你以前就叫我不要逞能……我都不听……每次都害你受伤……”
　　吸着鼻子，就这样放声大哭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鼻涕和眼泪不断地流出来，呜咽的声音无法抑制。
　　在等急救车来之前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只能不断地流泪。
　　“呜呜……呜……”
　　除了呜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左贤……”
　　轻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透过模糊的眼睛看出去，那个人正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
　　和每一个时候一样，带着温柔和海水一般平静。
　　他轻微地动着唇。
　　“别哭了……”
　　左贤咬住了嘴唇。
　　泪水顺着面颊滴落，让人体会到身在大海之中那般的咸涩逼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折翼的天使一文，是这样的。
我精分表妹最近一直蠢蠢欲动，脑补了好多好多故事，不让她出来活动一下不行。（喂喂喂喂，你不要再JF了……）
梦中的未来我会努力。加油！




18

　　18
　　拿着拍的片子和报告结果站在病房外，左贤如同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一样迷茫地盯着黑色和白色相间的地方。
　　“肋骨虽然没有断，但是伤到了内脏，不过不严重。”
　　严樊旬进医院的第一天，内科给出的是这样的检查结果。
　　因为他身上的外伤很多，处理了不少时候。待伤口处理完毕，被送回病房，他很快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夜里严樊旬醒来过一次，他睁开眼睛看左贤，因为整个脸颊都肿了起来，他的眼睛不大睁得开。
　　“还早，快睡。”左贤说。
　　严樊旬“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安静地睡了过去。
　　窗外透来银白色的月光，让环境变得更加冷。树被风吹得沙沙地响，阴影如同鬼魅的手，来回抚摸床上的严樊旬。
　　他的脸、脖子、胸前都是大块的淤青，手臂的皮肤上还有很多石子造成的伤口。
　　左贤慢慢握住严樊旬的手。
　　风从窗户中穿进来，把床单吹了起来。
　　第二天，第三天都相安无事，严樊旬恢复得不错，可以下床了，脸上的淤青也消了一些。
　　第三天晚上，他开始发低烧，第四天、第五天，低烧一直没有褪去。
　　去做了检查之后，被负责这块的医生告知他的膝盖有大量积水，发烧是膝盖目前出现了炎症。如果不消除炎症、处理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爆发更严重的病情。现在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是做手术，但手术有一定的风险，如果失败的话，就一辈子要用拐杖代替右腿了。
　　看着手上的X光和报告结果，左贤迟迟没有推开病房的门。
　　手术费用原本不是大事，帮严樊旬还清债务之后，就无法轻松地支付了。
　　不仅是手术，后期的恢复也需要钱，或许以前医院里还可能会出现为了救患者而不论费用的事情，但在今天，没有付清款项，是不会进行手术的。
　　因为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所在在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的时候，只能靠自己去适应。
　　但自己没有强大到可以赚取足够多的钱，没有强大到保护严樊旬。
　　退一万步讲，有足够的钱为严樊旬动手术，也无法保证一定会成功。
　　“你让你朋友考虑清楚，这个手术要是好，以后什么事都没有，要是不好，右腿就不能走路了。”因为是一个医院的同事，年迈的医生说得很诚恳。
　　“成功和失败的比例大概多少？”左贤问。
　　“一半一半吧，这个不好讲，看个人体质。你朋友现在刚受伤，不太适合马上手术。不过他现在一直低烧，也不是办法，就算过几天烧退了，不知道哪天又会爆发出来，还是早点手术好。他右膝盖里有钢钉，早几年取出来就没事了。现在比较麻烦，要开刀把积水弄出来，还要把钢钉取出来。”医生指了指X光片子说，“这里，钢钉已经和骨头长在一起了，比较难处理。我是主张锯掉一点骨头，而不是把钢钉留着，不过这样危险性会大。”
　　左贤没有回答，他只能感到不断袭来的恐惧。
　　“这个等他醒来了，你和他说，你是医生，又是他朋友，比较好。他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出过车祸吗？”医生问。
　　左贤顿了一下，说：“从屋顶上摔下来过。”
　　“哦……那有好多年了吧。”
　　“十年有了。”
　　“他这个积水不是一天两天，膝盖大概一直都不舒服，要是早点来医院就好了，现在有点晚了。”
　　“他这个人不大抱怨。”左贤看着窗外的树，说道。
　　并不知道严樊旬的痛苦，他也从来没有说过。
　　十年没有见过面，见了面之后也没有完全地了解。
　　现实的残酷永远胜过想象，痛苦和无助的心情持续交织着。在这种情况下，光靠信任和爱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就是这样的无奈一点一点地构成了人生。
　　
　　高中二年纪的时候，严樊旬是为了躲避父亲的殴打才爬上了屋顶，他的失足也大部分是因为那个男人。
　　自己是跪下来求父母，父母才答应了替严樊旬付手术费的。
　　当时觉得很奇怪，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就没有人关心严樊旬了吗。
　　父母有时候会礼貌性地去看严樊旬，大部分时间，严樊旬就一个人躺在医院。
　　有一次左贤每次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窗户，看见严樊旬靠在病床上哭。
　　小小瘦瘦的他抖动着肩膀，像一只松鼠那样无助。
　　左贤的眼泪止不住地从面颊上流下来，他咬着牙把眼泪都哭完，去洗手间洗把脸，再去病房里找严樊旬。
　　一定要成为所谓的大人，一定要强大到可以保护这个人。
　　仿佛誓言一般，深刻在心脏上的痛苦勾勒出了并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未来。
　　
　　严樊旬住院那段时间，左贤每天下午都逃课去看他，像去探望女孩子一般，买些糖果带过去。
　　班级里会有些嘴碎的人说严樊旬是咎由自取，只要听到，左贤就会当着全班人的面，把那个人打趴在地上。
　　“你以后再敢这么说严樊旬，我就把你扔下去。”
　　提着对方的领子来到窗口，说出不是自己会说出的话。
　　那时候的自己不理睬任何人的劝解，只有对方哭着向严樊旬道歉才罢手。
　　
　　高二那一年，希望变强的愿望在心中一天一天地滋长，懵懂的情感也以缓慢的速度滋生着。
　　会觉得幸福和痛苦都是因为严樊旬，一天见不到就会不知所措。
　　看到他把糖吃下去，心底就会浮现出无比幸福的感觉；乘着他睡着去吻他的脸颊，紧张得全身颤抖，一旦得逞了，就能高兴一整个星期。
　　所以有一天严樊旬不见了之后，连自杀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见不到严樊旬就不想活下去，少年之时的心情简单到愚蠢。
　　严樊旬不在医院，不在家，也没有回来学校。
　　现在想来，很可能是父母当时和他说了什么。
　　比起去陪病床上的严樊旬，上学和落叶一样微不足道，但父母却并不这么认为。
　　为了找到严樊旬，几乎跑遍了整个城市，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又被磨破，最后磨出血来。
　　任何常去的地方都没有严樊旬的身影，看着街上的人流，感到了仿佛深海一样的绝望，左贤停下脚步，在四岔路口像迷路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想见严樊旬，想陪在严樊旬的身边。
　　他跪在路口，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
　　
　　TBC




19

　　19
　　躺在床上看自己的手，连续多天的输液让手背上出现了大块的青紫，这种青紫如果出现在别人身上一定会觉得他很可怜，可出现在自己的身上，却有一种本应如此的错觉。
　　顺着输液管往上看，输液瓶里的盐水所剩无几，护士却没有来的迹象。严樊旬把针头从手背里□，伤口出了一会儿血，不再流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外面的天空。3月的气温慢慢回升了，窗外出现一片春天要来了的样子。
　　在医院折腾了四五天，用了各种抗生素，烧终于退了。但由于膝盖的问题，还需要再住院观察几天。
　　医生说膝盖里面有积水，如果不手术，以后右腿就会废掉；但手术一旦失败，也会导致同样的下场。
　　被怎么都会到来的恐惧折磨着，半夜里惊醒时，会惊慌地确认自己的腿还能不能动。
　　高中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感到着巨大的、无法消解的痛苦，现在心中已经比那时候平静了很多。
　　遇到这种事情只能换工作了吧，一个右腿无法走路的人能去干什么工作呢？
　　思考着这样的问题，渐渐变得疑惑起来。
　　往窗前移去视线，觉得那里的景物很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严樊旬穿着拖鞋，走到窗边，依次看着外面的草坪、树木、天空。只要不被挡住，在任何地方都能看见天空，就算在海里，也知道海水如此的蓝是因为天。
　　现在看见天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或许是为自己还活着这一点感到奇怪。
　　严樊旬走到病房门边，推开门到了走廊。那里，爸爸妈妈领着来看病的孩子、腿部有疾病的病人扶着墙，人来人往的，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严樊旬突然冒出了想回家的冲动，他走进病房，穿好衣服，尽快办了出院手续。
　　离开医院，坐上回家的公交，弯弯绕绕了半天，终于到了站。下了车看到人潮觉得更加孤独，加快了步速想尽快回家，却觉得右腿使不上劲来。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后来发现只要走快一点，右腿都会使不上力。
　　望向通往家的街道，第一次觉得从车站回家的路这么的遥远。严樊旬把重量和迈步的工作基本给交给左腿，一跛一跛地穿过巷道，回到家中。
　　他进了屋子，看看客厅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便来到卧室，在床边坐下。
　　泛出了淡黄色的墙壁，墙上的毛巾架，摆着各种相框的桌子；一切还都是老样子。
　　他看着散落在桌上的糖果想，右腿不能走路了，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就算不自杀，也会很快因为种种原因死掉。那时候，远在他方的妈妈应该不会马上知道。
　　前些年她偶尔会寄点东西回来给自己，这些年就没有了，但也不排除她以后会寄过来的可能。但自己死了的话就收不到了，东西会被退回去，邮递员会告诉她说，你儿子已经死了。那之后她就不会再寄过来了。
　　如果自己死了之后，她还坚持能寄东西过来就好了，那么变成了魂魄之类的也会觉得温暖。
　　严樊旬拨了一颗紫色的糖果出来，放进嘴里。
　　有下辈子的话，希望变成女孩子，虽然自己这种性格不会受到太多人的喜欢，但至少会得到更多的妈妈的爱，也不会被同伴殴打。光是这样想想，都会觉得很幸福。
　　在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左贤之外没有人会真正地关心自己。
　　回想起抚摸头发的手指，轻吻脸颊的嘴唇，就涌起了刺痛的幸福。
　　口袋里的手机早已经没电了，严樊旬换了一块电池板，开了机。——以前一定会躲进被褥中隔绝一切和外界的联系，但现在不想让左贤担心。
　　隔了很久电话也没有响起，严樊旬歪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过了不知道多久，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赶紧拿起电话，但上面并不是左贤的号码。
　　“严樊旬吗？我是左贤妈妈。”
　　“……您好。”
　　“我打了你几天电话，也没人接。”
　　“前几天我身体不舒服。”
　　“我觉得有必要打个电话和你讲一下，左贤把你们的关系告诉我了，我这边劝他也没有用。他上学的时候就是好学生，现在也是个好医生，我不希望他的人生受到影响。我这几天想了一下，觉得左贤这个小孩子说什么喜欢的事情都是开玩笑，他没受过什么挫折，很多事都不知道，大概就是觉得和你关系好。他以前医院也是有好朋友的，也一直住在一起，关系很好。左贤大概就是这一阵想不开，和其他的没关。我希望你不要缠着他，不要影响到他以后的人生。你们分开，左贤谈个女朋友，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和他爸爸还是希望他回到以前的医院，他在那边大学同学、研究生同学也多。还有，你经济上的困难，就和我说，不要再联系左贤。”
　　“我知道了。”除了这句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近左贤把卡上所以的钱都取出来了，问他干什么也不说。现在他这个样子，我和他爸爸也担心。我的话你应该听得懂，做人还是要踏实一点，我们也不是说对你有偏见。话我就说到这里了，你自己想想。”
　　电话被那头切断了，一句再见也没有。
　　严樊旬想到什么似的走出门去，右腿使不上劲，他一步一步往前移着步子。
　　天空中的云在移动，不知是因为自己在移动还是它本身在移动，红绿灯发出耀眼的光，身边有车子经过的声音。
　　想去江边。严樊旬想，想去江边。
　　江边本来很远，慢慢地走着，大脑中一点东西也不想，就慢慢地到了江边。
　　江水安静地流淌着，江上有很多采砂船，水位吃得很低，像一幅画。
　　当年叶若飞说要组个乐队就是在这里，左贤说想当医生也是在这里。
　　身边吹起了和当年一样的风，因为凉得起了寒颤，不由自主地开始笑。
　　紧接着，两行清泪就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TBC




20

　　20
　　城市在瞳孔中慢慢幻化，远处的物体变大了，近处的物体则越来越小，两者融在一起，分不清距离。
　　精神病学上，这也是疾病的一种表征，但生活中出现疾病的表征，也不一定就拥有疾病。
　　颅内到底怎样的排列、怎样的感染才能被称为疾病，医学上也不能随便通过观察而得出结论。
　　激烈的情绪波动可能引发脑部的暂时性变化，显露出脑部疾病的表征。
　　同时，过于幸福、过于悲伤，这些脑部激烈的情绪又会伤害到身体的内脏。
　　站在街头，车的鸣叫声传入了大脑，耳朵发出轰鸣。左贤用手指抵住耳垂后面，脉搏的震动中仿佛带着金属的躁动。
　　不断地奔跑，哪里都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仿佛少年的自己不断地奔跑着奔跑着，就变成了今天的自己。
　　而城市也在变化着，高楼和电线杆从地里面拔起来，树被吞噬到地面下面。地壳每吃掉一棵树，就吐出一辆车，周围的景物很快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车的丛林在前面，堵住了视线。
　　汽车发动机的恶心声音，市场上人们的争吵，噪音在脑中搅在一起，痛苦的、烦躁的情绪纠结成团，不断地让人想放声大叫。
　　但声音却扩大化地涌入胸膛，堵住气管一般让人无法呼吸。
　　左贤咬住牙，抑制着激烈的情感，双手不断颤抖。明明是寒冷的3月，冷汗却不断地从脊背中冒出。
　　
　　中午去看严樊旬的时候，他已经不在病床上了，问了护士才知道他上午已经办了退院手续。
　　连忙打了电话过去，他的手机却处于关机状态。不好的预感浮现在心头，却不敢去细想。
　　立马赶去了严樊旬的家，用颤抖的手打开门。一眼就能望尽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床褥上，有刚刚待过的痕迹。他的电话被扔在床上，桌上有一张紫色糖纸。
　　左贤立刻跑了出去，沿着道路一直向前跑。
　　每跑过一段道路，脑海中那段记忆就随之消失。
　　让人讨厌的噪音依旧包围着身体，它们钻进大脑，消除了很多本来拥有的记录。想要大叫，却无法喊出来。
　　手指细微的颤抖一直没有间断过，鼻腔里闻到了腐烂的味道，紧张地呼着气，却没有把这种味道消除。
　　情绪一下子失控了，左贤抱着头在路边坐下，不断地在心中念着严樊旬的名字，像迷路的孩子呼唤家一般。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爬起来，往铁路那边走。
　　到了铁路，看到满地的垃圾、死去的小动物，反而很奇怪地平静下来。
　　沿着铁路一格一格地慢慢走，想起小时候还在这里一起唱过歌，不过现在已经忘了唱法，没有办法开口。
　　这样过了不久的时间，就来到了江边。
　　初春的江水并不宽阔，奇怪的是小时候无论何时都觉得江是没有尽头的。
　　慢慢地沿着江边走，丛生的植物割破了手。在植物的中间坐下来，想着严樊旬和自己一起度过的时光，眼泪就不断地往下掉。
　　没有办法决定手术是否成功，没有办法让严樊旬避免伤害，没有办法找到严樊旬，没有办法确定他现在在哪里。
　　不断想着变强，却依旧无法强大到对抗这些客观的存在。
　　江面上的漩涡打着圈，这里消失了那里又冒出来。
　　如果想要自杀的话，一定会来江边。一旦冒出了这种想法，就觉得恐惧。
　　左贤赶紧将脑中这样的想法排除掉，移到别的事情上。
　　是在这里许下当医生的愿望的，但自己为什么要去做医生呢？
　　为了救人，小时候是这么认为的。
　　但在现在的自己看来，医学就是让人们可以更轻松地接受亲人的死亡。
　　“情况看起来不是很好。”
　　“已经病危了，接下来开始准备准备吧。”
　　“我们尽力了。”
　　医生们喜欢说这些话。
　　如果不进行救助，直接的死亡让人无法接受，经过救治死亡了，虽然结果一样，但比前一种情况能让人感到安慰。
　　“治不好，只能是命了。”
　　人们会这么安慰自己，开始着手准备丧礼。
　　很多看起来好看的医学，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它能带来的，只有心理安慰而已。
　　
　　左贤从杂草中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很久，看到了丛生的芦苇丛。
　　再往前走着，隐约看见芦苇丛中躺着一个人。
　　左贤加快了脚步往那边走，冷汗从脊背上冒了出来。
　　
　　TBC




21

　　21
　　走近之后，看见躺在那里的是严樊旬。
　　不知为何竟然放慢了脚步，左贤走到严樊旬身边，跪下来，把手放在严樊旬的脸上，这才发现他只是睡着了。
　　面颊上残留着泪痕，两只眼睛都是肿的，似乎是哭了很久，哭累了就睡着了。
　　看着熟睡着的严樊旬，左贤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下来。
　　他在严樊旬身边坐下，把严樊旬的身体往这边移了一些，好让男人可以枕着他的腿。
　　左贤用手抚摸严樊旬的头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那一丝抵抗也没有的柔软触感让他想到了以前家中的猫。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从交织的芦苇之中看到了江。江过于开阔，也过于清晰，竟然一瞬间让人感到了恐惧。
　　移开盯着江的视线，左贤弯下腰，吻了吻严樊旬的眼睛。
　　胸口依旧被沉重的情绪堵住，不需要去想象事实，就能感到存在于胸膛中的痛苦。少年时无法对现实做出任何抵抗，现在长大了，也依旧是同样的情况。
　　抬起眼睛，对岸的绿色映入瞳孔，风吹过耳边，发出轻微的声音。
　　魔怔般地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过了一会儿，已经感觉不到远处吹来的风了。感知渐渐变得麻痹，除了胸膛中无法消散的无奈和苦涩，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就算你站不起来，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么自言自语着，熟睡中的男人并没有听见。
　　江面上的船慢慢地移动，目光也随着它们慢慢地移动，不过一会儿就觉得疲惫起来。
　　“等手术完了之后，我们就去别的城市吧。”
　　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在心中计算起手术和去外地的费用，盘算着把手表卖掉，再把其他值钱的东西都卖掉。如果这样还不够的话，就只能先找江昇借一点了。要是他在筹集婚礼或者其他事情，就要另想办法了。
　　应该会有解决的方法，只是现在是想不出来的。
　　盲目地相信一切都可以解决，但随着东流的江水，这些信心也慢慢地消散了。剩下来的、觉得“一定没有问题”的自信，完全都来自身边的严樊旬。
　　风吹得更加厉害，左贤把上衣脱下来，轻轻地盖在严樊旬的身上。
　　严樊旬微微动了一下，醒了过来。
　　“左贤？”他睁开还没有睡醒的眼睛。
　　“嗯。”
　　严樊旬从地上爬起来，看了身边的左贤一眼，把衣服还给了他。
　　左贤接过衣服，穿上身，说：“我猜你在江边，就直接过来了。”
　　“没担心我吧。”严樊旬问。
　　“没有。”左贤回答，他把手放在严樊旬的手背上，严樊旬紧张地握起拳头。左贤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指，严樊旬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肩并肩坐在江边，和小时候一样，那时候身边还有个不安分的叶若飞，但现在只有安静的风声。
　　沉默着过了很久，左贤开了口。
　　“去做手术吧。”
　　严樊旬停顿了一下，说：“现在能走，手术失败就没法走路了。”
　　“不会失败的。”左贤回答，“不过做完手术要有很长一段恢复期，我会每天陪你一起走的。”
　　严樊旬没有回答，他从左贤手底下把手抽走了。
　　左贤看了严樊旬一眼，又回过头来。现在明明应该觉得痛苦，但所有负面的情感似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心中像完全空白了一般。
　　左贤看着远方，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恢复之后，我们就去别的城市。”
　　严樊旬没有回答。
　　“我都想好了。”像是计划着未来一般，左贤继续说道，“我从那边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当朋友也好，能见面就好，你一辈子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等到你的腿好了，结了婚，偶尔和我见一次就可以了。”
　　远方的江水，像是没有尽头那样流淌着。
　　“如果手术失败的话，我会把我的膝盖骨分给你的。拄着拐杖也许上不了手术台，不过门诊应该没有问题。”
　　说完这一句，左贤看着远方，小心地握住了严樊旬的手。
　　严樊旬还是逃开了。
　　江水慢慢地流淌，载着船只和沙土。细微的痛苦回到了心中，但对改变那片空白起不到什么作用。
　　无法看见未来的样子。
　　或许只是不想看见那无论如何都存在痛苦的未来吧。
　　“严樊旬。”
　　严樊旬并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和我说句话吧。”
　　这么说之后，男人还是沉默着。
　　安静的风声中，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我想当医生。”
　　——“我想读大学时学吉他，组个乐队。”
　　——“我想和喜欢的人结婚。”
　　左贤学着严樊旬刚刚的样子，缓缓地躺了下去。他侧着身子睡在地上，视线中的江完全颠倒了过来。
　　还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的口中听过“我爱你”。
　　不过或许在未来的什么时候，等到自己不在他身边的那一天，他就会对某个人这么说吧。
　　
　　TBC




22

　　
　　22
　　大约是前几日下过雨的缘故，今天能见度很高，空气中雾和烟尘都没有，澄澈得如同南太平洋的大海。坐在江边，能很清楚地看见不远处的大桥。俯拍的话，一定会显得壮阔而伟岸，然而坐在江堤上望过去，只是感到了因为多出来一样东西的有趣而已。
　　目视前方，江水如同孩童发烧之时的眼睛，并不浑浊，但隐藏了生气。
　　就在这个时候，严樊旬开了口说起话来。
　　“我觉得你，”他顿了一下子，“还是应该回到以前的医院去。跟我在一起，只是浪费时间。小时候住在一块，读书也在一起，是没什么问题。现在早就过了缠在一起的年纪，都不是小孩子，谁离了谁也不会活不下去。”
　　左贤应了一声，未有赞同的意思在内，仅是作为对听到这个事实的礼貌回应。他玩着身边的狗尾巴草，把它的茎从里面抽出来，浅绿色的下端摸上去很光滑。
　　“等你的腿治好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左贤说。
　　这么说了之后，彼此便都沉默了。
　　江风在上空小心地盘旋着，面颊感到了寒冷。
　　“别花冤枉钱了。”严樊旬说。
　　“说不定是不是冤枉钱。”左贤回答。
　　“这种事没必要逞强。”严樊旬说。
　　被这么说了，想到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左贤下意识地回答：“对不起。”
　　见左贤道了歉，刚刚还教训着左贤的严樊旬也软了下来：“对不起。”
　　左贤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膝盖上，说：“前几天的事，因为我的逞能才发生，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够原谅我。以后我绝对不会冲动，除非我有十足的把握。但关于你膝盖的这件事，我一定会坚持让你进行治疗。是有很多不能痊愈的病，但大部分的医术都会让人往好的方向发展。退一步说，现在不治疗，拖到以后，也会因为病情恶化而要被切除膝盖骨。到时候，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我也希望你动这次手术。如果你觉得是钱的问题，现在我会帮你全部付掉，你硬要还我的话，以后可以慢慢还……”
　　轻微的叹息从严樊旬的口中发出，很快便不见了，他动了动嘴唇，说：“做到这一步，何必呢……回来这里陪我，帮我还了债，还要为我付手术费。我没有可怜到那种地步。”
　　“因为我喜欢你。”左贤打断了男人的话，回答。每个字都吐露得清晰，喉咙中却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因素，这句表白仅仅像是为了偿还这个问题而努力寻找出来的廉价答案一样。与此同时，左贤自己也感到了新一轮的困惑。
　　“不是借口，我是说事实。”语气中携带了不容辩解的意思，却又想马上让这句话蒙混过关，如果被询问为什么，一定无法回答。
　　严樊旬并没有就这句话进行询问，可这样，左贤却莫名地不安起来。
　　江上的风轻抚着面颊，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了焦躁的、心急的情绪。
　　左贤说：“我妈打了电话给你吧，我看到你床上的手机了……你别管她说什么。”
　　“她说的才是正确的。”严樊旬很快回答。
　　左贤停顿了一下子，说：“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对于是否正确没兴趣。大学、研究生、结婚、生孩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按这条路走，我也绝对不会跟在他们的后面。”
　　似乎是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烈，说完之后，严樊旬便不再回答。再和他任何话说话，他都不出声。大声一点询问他，他就回答“对不起”三个字，仿佛一切的事情都是他做错了。
　　左贤像哄隔壁邻居家的小女孩一样，把狗尾巴草打了一个结，做成一个圈，套到严樊旬的手指上。
　　“收好，你随便对许什么愿望我都会满足你。”左贤说。
　　一直沉默的严樊旬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因为刚刚哭肿了而变得小了一圈。左贤拍拍自己的腿，严樊旬愣了一下子，还是把头枕了上去。
　　抚摸着靠在腿上的男人的脑袋，左贤又抽了一根狗尾巴草，把后面的地方弄得毛毛躁躁，接着骚弄严樊旬的耳朵。
　　男人连忙往身体躬起来，说：“还好不是蛐蛐草。”
　　“冬天哪有蛐蛐草。”左贤说。
　　“我当然知道……”严樊旬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说了几句话，就没了声音，再低头一看，他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左贤握住严樊旬的手，看着江面上的船只。他坐在那里，计算手术的费用和时间，连带着想着恢复期要怎么办、家人那边要怎么交代……本来应该越想越是烦躁，但却在江边坐着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严樊旬也正巧醒来。疲惫的左贤歪在地上，继续睡。
　　“回家去睡，要着凉。”
　　“你也这么睡的。”左贤含糊地回答着。
　　“要着凉。”严樊旬又说了一遍，左贤却已经处于模模糊糊的状态中了。
　　严樊旬把左贤抱起来，接着，让左贤的脑袋把枕在自己的腿上。过了一会儿，等到确认左贤睡着了，严樊旬开始像狗一样用鼻子磨蹭着左贤的嘴唇、鼻尖，额头。
　　
　　TBC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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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23
感到有温热落在脸颊上，左贤睁开眼睛，又因为怕对方发现，很快闭上。
并不可爱也没有那么乖巧的小动物趁主人睡着，才小心地把柔软的嘴唇贴过来。
与其说是吻，更像是想求得主人宠爱而采取的拙劣表达。
严樊旬趴下来，小心地用鼻子碰着左贤的鼻尖。
左贤细微得觉得痒，但没有说话，任凭严樊旬亲吻着嘴唇和脸颊。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上严樊旬的视线。
严樊旬吃了一惊，立马做错了事情一般低下头。
左贤拉过他的下巴，吻住他的嘴唇。严樊旬紧张得连动也不敢动，仿佛初吻似的僵硬着身体。
‘闭上眼睛。’
看着对方的眼睛想传达这样的意思，但严樊旬却没有理解。
左贤先行把眼睛闭上，严樊旬也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等到严樊旬闭上了眼睛，左贤又睁开来，仔细看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睛，像是小狗一般虔诚地索取着吻和爱抚的男人。
小心地摩擦着严樊旬嘴唇，再慢慢地舔咬舌尖。简单而漫长的行为，让心底和脊背都感到了因为欲望而产生的颤抖。
希望诉说的欲望，想去保护的欲望，视心脏为无底洞一般深陷的爱意，渐渐地就变得真实起来。
很久没有拥抱的双臂交织在一起之后，不知为何感到了冬末的寒冷，紧紧地拥抱住对方，几乎窒息的胸膛中，满溢着无法表达的情感。
有很多事情在前面等待着，在走过去的过程中，如果这个人能够爱上自己就好了。
左贤不由得这么想。
从紧紧贴在一起的拥抱中或许可以读出关于对方心意的讯息，但因为不是直观的表达，也没有相信的权利。

江水这么多年都没变，几百年前，它在这里，现在依旧是这样。一层一层的气流组成了稍纵即逝的风，带着任何一个时间和季节中都不一样的讯息裹入江中。
贴在一起的嘴唇突然分开了，嘴唇感到寒冷的同时，拥抱的力度也加强了。
“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听不出什么意思，却又可以理解为很多意思的表白从男人的嘴里吐了出来。这之后，他就和一两个月没有见到主人的猫一般，把脑袋兀自埋到左贤的怀里。
没有太多的撒娇，埋进去便一动不动，左贤也沉默着一言不发，最后严樊旬忍不住把脸抬了起来。
就这样再一次开始了漫长的接吻，摩擦着被厚重的衣服包裹在一起的身体，体会到性的意味之后，左贤看了一眼准备落山的太阳。
掏出性 器摩蹭着，被压抑的性没有可以发出任何的声音，堵住胸膛的幸福和痛苦如同羽翼丰满的鸟类一样，遮盖了可供发声的区域。
金黄色的光照在身上，两人魔怔一样得停下动作看着那橙红色的天空。
很快，灰色的天幕中的一条看不见的与地面平行的线吞没了太阳。
被抽掉了阳光的支柱，彼此都显得有些恍惚，小心地吻上对方的嘴唇，才得到了温暖的安慰。刚开始没有在意的未来，又开始在眼前浮现。
如果腿治不好，严樊旬一辈子都要拄着拐杖走路；只有去别的城市才能开始新的生活，但做完手术，一定不再有存款，搞不好还会欠债；如果家人在手术之前就来阻止自己，或者找到严樊旬让他离开，会不会像高中一样，完全那个人的踪影……
思维的混乱当中，有清晰的声音在大声地吼叫，仿佛要让自己清醒。
被吻到嘴唇的触感和胸膛中的情绪搅在一起，手指不断地颤抖着。
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天幕变得昏暗，对方并没有发现。只是认真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和脸颊。
接吻，拥抱，摩擦，射 精。
欲望冲刷着心间无以名状的痛苦和恐惧，慢慢地包裹住觉得恐惧的内心，但又感到了不知何处涌来的幸福。
被进入的时候，积累在一起的情绪爆发开，左贤用手紧紧地捂住眼睛。眼泪铺满了手掌，顺着眼角边流进耳朵。黑暗中，严樊旬并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张开嘴想要哭出声，却咬紧牙抑制着这突入而来的情感。就算感到满溢到喉管几乎要呕吐的爱，也无法把这种痛苦传达给对方。
很清楚地知道就算相爱因为不一定就会在一起，更何况现在还是只有自己在执着的状况。严樊旬伤好了之后，就算他马上去结婚，自己也没有理由去阻止。
并没有为了求得回报而做这些事，但一想到没有回报就全身痛苦得无法忍耐。人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开而活不下去，然而这个解释只能求得安慰，却无法缓解痛苦。
身体碰到了草丛中尖锐的草尖，左贤往旁边挪动了一点，严樊旬大概是理解到了这一点，他抱起左贤，自己则朝着草丛躺下去。
黑暗中性的潮湿开始蔓延，冬季的衣服扰人得套在身上，在种种束缚之中做 爱，感到了奇怪的禁欲味道。
仿佛为了忍住胸膛中的满溢的爱意一般，用嘴唇堵住了对方的嘴唇。
被细长手指爱抚的性 器羞耻得第二次射 精了，躬起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再流泪的眼睛被额头上的汗水迷住。视线中，远处的灯光也变得模糊不堪，仿佛润进了水中的油彩。
严樊旬支起身体，将腿纠缠上来，因为姿势而滑落出来的性 器，顺着坐抱在一起的姿势再一次挤进去。
粘稠的精 液在肠道中，性 器却没有脱离出来地又做了起来。
严樊旬一下子按住左贤的身体，揪住左贤的头发，把他按在地上。
性 器在这个位置挤进来之后，没有也不顾地拼命搅动着。
似乎连内脏也受到了威胁，不断地想要呕吐。干呕着，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在痛苦到想要死亡的情绪中，被不断地进入，咬着牙忍耐着，拼命吸着冰冷的空气来平静这槽糕透顶却又不想去抵抗的行为。
草尖又一次戳到了手臂，这次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地压在了上面。
头上的汗水不断溢出，因为疼痛脊背也布满了冷汗。
印象中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对方才终于射了精了。
一直闭着眼睛的左贤睁开眼看着不清晰的天空，鱼鳞一样的云彩清楚地预示着明天是什么样的天气。
严樊旬爬起来，移到了一旁，左贤准备站起身，却被严樊旬一把拉下来紧紧地抱住了。粘稠的性 器贴在一起，就这样拥抱着，一言不发地拥抱着对方。
因为黑夜的深邃，就算疼痛，心情也变得平静了。
感情和冲动都是一时的，痛苦、不安和幸福也一样，刚刚的心情也许下一秒就不能延续。根据情绪来判断是否去喜欢去讨厌，上一秒和下一秒就有着完全不同的结果。
手术费不够，就朝熟悉的朋友去借，借不到还可以去银行贷款；严樊旬的腿好了之后，自己就再回到以前的地方，能和江昇住在一起最好，不行也无所谓，并非没有过过一个人的生活；严樊旬膝盖还是问题的话，自己的膝盖他可以随便拿去用；如果自己以后变得不能走路，凭借其他的谋生手段也可以活下去。
这样想着，便变得轻松。
左贤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和星星，像是孩子一般在心中默默地数着。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黑色的江水，想到了很早之前自己、严樊旬、叶若飞曾在这里游过泳。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已经不太记得了，甚至连那个时候自己的、严樊旬的、叶若飞的模样也记不清了。

TBC




24

　　24
　　把头枕在严樊旬的肩膀上，因为疼痛，寒冷变得浅薄。左贤侧着脑袋看着江水，桥的灯光倒影在水中，像玻璃碎掉一般摇动。
　　即使经过这么多年，江水和江堤依旧是这个模样，并不是没有变化，而是那些人为的变化在江本身的面前细微得可以完全忽略。
　　凝视着水面，眼睛随着破碎的波纹晃动，刚刚过了一会儿，就感到了疲倦。眼睛的疲惫很快传遍了全身，一点事情也不想思考地把眼睛闭上，眼中只剩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有温暖的手指在抚摸自己的头发，耳边传来轻微的道歉声。
　　“对不起。”
　　听到了这样没有来源的道歉，左贤并没有回答，思维像是滞留在肮脏的水中一般，无法前进，慢慢地膨胀起来。
　　“对不起……”咒语一般，严樊旬这样重复着。
　　声音融进耳朵，迅速地渗入了细胞液之间，但思维却无法体会到这三个字的意思。
　　就算能将头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依旧无力到极致。工作以后就觉得疲惫，就算不想拿医药回扣，但这件事情依旧在所有的医生之间进行。随意地为没有多少炎症的患者开昂贵的抗生素、为可以吃药就好起来的患者吊针……虽然自己没有这么做，但每天生活在这样的医生之后，精神上的压力令人难以忍受。回家当医生之后，这些状况得到了缓解，但其他痛苦的事情却接连发生了。
　　失眠的次数增多，每天下半夜都会做各种各样奇怪的梦。甚至梦到自己被人在下了自杀的催眠，差点死在露台上，梦里面恐惧地告诉了严樊旬之后，他却无法理解。
　　手臂上被尖锐草间刮破的伤被人抚摸着，左贤开了口。
　　“破了点皮而已。”
　　“对不起。”严樊旬依旧是这个回答。
　　左贤“嗯”了一声，思维已经变得更加停滞。
　　从开始工作、遇到严樊旬之后，就感到了无穷尽的疲惫。太多的事情要去处理，却连一个发泄口也没有。明明自己是医生可以调节自己的情绪，但实际上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只得任凭这种疲惫一直蔓延到今天。
　　左贤在严樊旬的肩膀上浅浅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因为寒冷又醒了过来。他想说快点回去，但发出声音的神经却无法动弹。
　　重新睁开眼睛，依旧看到的是江水，望着碎在江面上的灯光的碎屑，不由得想，为什么要选择去喜欢一个人呢。就算能够体会到幸福，但也会拥有强大的痛苦。
　　左贤从严樊旬身上把脑袋抬起来，往领子里缩了缩，风从袖口和领口灌进去，全身都打起了寒颤。
　　见左贤醒了，严樊旬把头抬起来，他看着远方好一会儿，才动起了嘴唇。
　　“高中离开学校，我没办法回家，也找不到地方去。公园晚上不让过夜，我去了墓地……外公在我初中的时候去世了，原来不是葬在那里，后来搬了墓，也在那里。那时我胆子小，一个人会害怕，只敢睡在外公的墓前。当时腿没好全，走不了路，想去打工也没办法。我就整天呆在墓地，早上一准能找到东西吃。一到节假日，就会有更多人来扫墓，但那时候会有专门收供品的人，我跑不过他们。”严樊旬停顿了一会儿，说，“如果一定要做手术，我想先去那里看看外公，你说我迷信也好，我觉得他能保佑我。以前他就在保佑我。我还能走路，没有残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严樊旬笑了一下，用手拨弄手指上的草戒指，继续说：“我以前特别想成为你那样，不过现在已经没机会了。现在我晚上想想，觉得遗憾。到了早上，头脑清醒了，就觉得这是个事实。事实就是没办法改变的事，遗憾也没有用。”
　　左贤用手抚摸着平静地说完这番话的男人，他的手指刚刚拂过严樊旬的头发，就又听到了低声的道歉。
　　“刚刚对不起。”
　　“没事。”
　　“真对不起……以后如果我不对……”说到这里，像是过于尴尬一般，严樊旬停顿了几秒，又故作勇敢地补充道，“你一定要对我说。我知道哪里不对，才能去改。”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江中流淌着的灯光如同星河一般灿烂。身边不知何时起了大风，似乎来自温暖的地方，并没有感到过多的寒冷。
　　“我有时候想把你弄哭，虽然知道这不对，还是想把你弄哭……有时候，还希望你做错事情，最近老是这么想。什么事情都是你在帮我，我一点用也没有。你不会犯错，随便就把我甩得老远。我再努力，也是这样。所以我希望你做错事情，或者抱住我哭……我搞不好以后就不能走路了，我运气一向不好，这也是没办法。不过运气差到了极点，到最后老天总要给我点什么吧。”
　　“以前你的成绩一直比我好，做事也比我优秀……”
　　左贤还没说完，就被严樊旬打断了：“这些早就过去了，只看现在足够了。”
　　风吹乱严樊旬不长的头发，他弯下腰，慢慢地用袖子擦去左贤腿上的液体，又帮左贤整理好衣服。接着直起身，想吻一件易碎品一样吻着左贤的嘴唇。
　　厮磨的、令人焦急的、绵长的吻之后，两人在河堤上并肩坐着。过了一会儿，严樊旬在河堤上躺下来，看着天空。左贤坐在河堤上，握住男人的手。
　　“小时候的星星比这个多。”严樊旬把另一手挡在眼前，一边寻找星相一边说。
　　“城市里光线越来越亮，星星没以前清晰。”
　　“按印象还可以找到熟悉的星座，不过缺了很多颗。如果叶若飞在，肯定能看到，他分辨星座比我厉害。”
　　“说是说叶若飞总和我们在一起，想想才知道他和我们才他同学三年。”
　　“因为当时老在一起，每天都在一起。”
　　随后的话题中便像时间的深处延展开了，包含着拍画片打弹子，包含着没有铁环就用轮胎滚、乘凉被树上的洋辣子扎到的夏天……
　　认识的时间太长，一打开话匣子就可以说很久。对方记住的事情自己并不一定记得，但一提起就有了印象；自己记住的事情，对方也许记得不太清晰。因为回忆中留下的东西不一样，但经历的东西又相同，就会由衷地觉得幸福。
　　把尘封的记忆打开之后，惊讶得发现原来共同经历过这么多的事。
　　“盆栽你还在浇水吗？”严樊旬问。
　　“冬天不需要多少水，少浇一点反而好，等到春天长得好，就可以分盆了。”
　　“我想去看看。”
　　“动完手术你来我这里住吧，恢复期需要一段时间。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就去别的地方。”
　　“你不用陪我一起走，我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没多少行李，一下子就能搬走。”
　　“我一定会和你一起。”
　　这么说完之后，原以为会遇到反驳，但反驳却迟迟没有发生，仅仅是握在一起的手心中沁出了汗水。
　　“你是我一个人的，就能每天在一起了。”说出了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严樊旬如同幻想的孩子一般闭上眼睛。
　　接着，他用手掌捂住眼睛，如同喃喃自语一般重复着：“我喜欢你。”




25

　　多搞了一张。请忽略它。




25

　　
　　25
　　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左贤转头看向黑暗当中并不清晰的男人的脸。
　　本以为自己会惊讶，但涌入胸膛中的感动却抽离了所有其他的、可能萌发也应该会萌发的情感。嘴唇颤抖着，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就像孩童找到了丢失在亲戚家中的玩具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双手。
　　“我们回家吧。”左贤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话。他借着轻微的光，看见嘴边形成的白色雾气。
　　“嗯。”严樊旬回答。
　　从草坪上站起来，用沉重的脚步踏上江堤，牵着手在江水的声音下行走。渐渐地，走出了如同沼泽一般黑暗的草地。
　　刚朝向光明的方向迈出步子，严樊旬便停下脚步，松开手，转头往回跑。
　　左贤站在原地，那个并不高大的男人则瘸着腿在黑暗中奔跑。他不止一次要摔倒，依旧拼了命地跑。在以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视线的时候，男人蹲了下去，在草间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向左贤这边跑来。
　　“你慢点，我等你。”左贤冲那边喊。男人还是一瘸一拐地拼命加快步子跑到左贤的身边。他把轻轻握住的拳头拿到左贤面前，慢慢地分开——手心里握着的是一株很小很小的狗尾巴草，根部还留着泥土的痕迹。
　　“我想回家种，种好了送给你。”像对待价值连城的宝贝那样，严樊旬把毛茸茸的浅绿再次小心地藏进手心，“种在土里不会枯掉，它会一直在那里，直到生命结束。”
　　严樊旬停顿了一下，看看手指上的草戒指，说：“如果每一个婴儿出生的时候，父母都为他种一棵树，一个世纪后，这个孩子已经老死了，树会代替他活下去。因为是代表这个人的树，所以它和那个人的性格是一样的，想念他的人可以来到树下来寻找他。”
　　这段话被严樊旬描述之后，似乎获得了存在的可能性。
　　寒冷的风从远处吹来，左贤看着身边的严樊旬，男人小心地保护着那棵小小的狗尾巴草，用另一只手遮挡来自远方的风。左贤轻轻握住男人的胳膊，领着他坐上绕城市一圈才绕回家的公交车。他们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如同小学生一样端正地坐着，看窗外的灯火。
　　回到家，严樊旬先把小小的绿色植物种下，接着站在那里看着上次买来的盆栽，看完了所有，他像一个收齐了所有作业本的孩子，满意地回过头冲左贤笑了。
　　一直是一个人的家中恢复了生气，左贤走到厨房，弄了夜宵和严樊旬一起吃，两人盘着腿坐在地上端碗看电视。电视剧里的人说着戏剧般的台词，但是在电视之外看起来，没有太奇怪的地方。严樊旬盯着并不好看的电视剧，一口一口地吃完碗里的东西。等到全部吃完了，他用手撑着茶几，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吃完了，帮你也盛一点吧。”严樊旬说。
　　左贤看了一眼站着的男人，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严樊旬接过碗，往厨房那边走。他把左贤的碗装完，送过去给左贤，接着回到厨房里给自己盛，再走到左贤身边坐下。
　　“你明天上班吗？”严樊旬问。
　　“只上半天。”左贤回答，“门诊现在大部分都是专家门诊，我就负责帮人开开刀，还有些琐碎事情。你明天有事？”
　　“明天下午我想去给外公扫墓。”
　　“我下班了给你打电话，我们一起吃个中饭之后过去。”左贤说。
　　“我等你。”严樊旬回答。
　　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左贤把碗放在背后的茶几上，想等严樊旬也吃完了一起拿去洗。就在电视播放广告的间隙中，严樊旬也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然后用手撑起身体站起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两个碗，往厨房走。
　　“你放着我来洗。”左贤冲严樊旬的背影喊。
　　严樊旬没有听左贤的话，他走到厨房，站在水池前，把碗和锅都放进去，拿起旁边的洗碗巾。
　　左贤望向严樊旬并不高大的瘦削背影，目不转睛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彼此换洗的衣服，放到浴室的架子上。
　　等严樊旬洗完碗，两人又坐到地上聊了一会儿。明明是熟悉的，却越说越觉得不熟悉。左贤为了求得对方对自己的单方面了解似的，把自己现在的工作，以前求学的道路都说了一遍。说完这些之后，严樊旬只是作为交换般说了句“妈妈以前会寄东西给我，现在已经很久没和我联系了”，便没有了下文。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钻进浴室洗澡。脱衣服的时候，严樊旬被裤脚绊住，险些跌倒，左贤赶忙扶住他，严樊旬说了声谢谢，不好意思地靠墙站着。冰冷的瓷砖贴着皮肤，他靠在那里将外裤和内裤慢慢脱下来，□地站在那里。
　　左贤避免去看严樊旬身上的伤痕，但和每次看到男人裸体的时候一样，都没有办法不去注意那些身体上的痕迹。
　　瘦削的背上布满长条型的旧伤口，是被竹条抽过的痕迹；脖子后方有个红色的伤口，被没有修剪的头发盖住了一半，能依稀看出是烫伤……而更多的伤口，左贤也猜测不出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看到的严樊旬挨打的样子和严樊旬真正承受的痛苦相比，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已。
　　像是不称职的哥哥带领着到处是伤的弟弟，左贤轻轻地推着严樊旬的肩膀，让上半身已经冰冷的严樊旬先站到热水下。等到严樊旬的身体被热水浸得发热了，左贤拿起肥皂，帮严樊旬涂抹着背部。这个姿势没持续一下，严樊旬就转过身来，把左贤拉近热水中，自己则赤脚站在水流的范围外面。
　　两人在不带任何□意味的爱抚中结束了冬日的热水澡，左贤坐到床上，用毛巾帮严樊旬擦干头发，严樊旬伸出手，把左贤肩上残留的水滴抹去。互相看向对方的眼睛后，顶着那块干燥的毛巾开始接吻。
　　关了床头灯，如同想要汲取对方所有温度那样拥抱着，冗长的情事开始了。
　　仿佛第一次的性般，笨拙着去吻对方的嘴唇，感受着还带着残留水迹温度的身体。抵住鼻尖的吻青涩得好比少年之时包含着兴奋和罪恶感的偷吻。
　　冬日干燥的皮肤在嘴唇下变得温热，含住彼此的□，蜷缩在被褥下为对方□，听到彼此的呻吟被被褥闷闷地盖住、扩散。舌头尝到了□味道，没有思考便吞了下去，带着苦涩味道的唇感到了寂寞，连忙爬回到床头紧紧地抱住对方的身体，接吻。
　　沉默的拥抱中，听到了严樊旬口中溢出的“我喜欢你”，温暖得如同被棉絮包围一般。左贤把脑袋埋在男人的怀中，任凭他温柔地抚摸着自己，温柔地重复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tbc




26

　　上一章口口太多，这里重发一遍。
　　26章只有1400字，今天加班回来太晚，羞涩掩面。看在我写H的份上还是表扬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25
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左贤转头看向黑暗当中并不清晰的男人的脸。
本以为自己会惊讶，但涌入胸膛中的感动却抽离了所有其他的、可能萌发也应该会萌发的情感。嘴唇颤抖着，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就像孩童找到了丢失在亲戚家中的玩具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双手。
“我们回家吧。”左贤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话。他借着轻微的光，看见嘴边形成的白色雾气。
“嗯。”严樊旬回答。
从草坪上站起来，用沉重的脚步踏上江堤，牵着手在江水的声音下行走。渐渐地，走出了如同沼泽一般黑暗的草地。
刚朝向光明的方向迈出步子，严樊旬便停下脚步，松开手，转头往回跑。
左贤站在原地，那个并不高大的男人则瘸着腿在黑暗中奔跑。他不止一次要摔倒，依旧拼了命地跑。在以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视线的时候，男人蹲了下去，在草间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向左贤这边跑来。
“你慢点，我等你。”左贤冲那边喊。男人还是一瘸一拐地拼命加快步子跑到左贤的身边。他把轻轻握住的拳头拿到左贤面前，慢慢地分开——手心里握着的是一株很小很小的狗尾巴草，根部还留着泥土的痕迹。
“我想回家种，种好了送给你。”像对待价值连城的宝贝那样，严樊旬把毛茸茸的浅绿再次小心地藏进手心，“种在土里不会枯掉，它会一直在那里，直到生命结束。”
严樊旬停顿了一下，看看手指上的草戒指，说：“如果每一个婴儿出生的时候，父母都为他种一棵树，一个世纪后，这个孩子已经老死了，树会代替他活下去。因为是代表这个人的树，所以它和那个人的性格是一样的，想念他的人可以来到树下来寻找他。”
这段话被严樊旬描述之后，似乎获得了存在的可能性。
寒冷的风从远处吹来，左贤看着身边的严樊旬，男人小心地保护着那棵小小的狗尾巴草，用另一只手遮挡来自远方的风。左贤轻轻握住男人的胳膊，领着他坐上绕城市一圈才绕回家的公交车。他们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如同小学生一样端正地坐着，看窗外的灯火。
回到家，严樊旬先把小小的绿色植物种下，接着站在那里看着上次买来的盆栽，看完了所有，他像一个收齐了所有作业本的孩子，满意地回过头冲左贤笑了。
一直是一个人的家中恢复了生气，左贤走到厨房，弄了夜宵和严樊旬一起吃，两人盘着腿坐在地上端碗看电视。电视剧里的人说着戏剧般的台词，但是在电视之外看起来，没有太奇怪的地方。严樊旬盯着并不好看的电视剧，一口一口地吃完碗里的东西。等到全部吃完了，他用手撑着茶几，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吃完了，帮你也盛一点吧。”严樊旬说。
左贤看了一眼站着的男人，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严樊旬接过碗，往厨房那边走。他把左贤的碗装完，送过去给左贤，接着回到厨房里给自己盛，再走到左贤身边坐下。
“你明天上班吗？”严樊旬问。
“只上半天。”左贤回答，“门诊现在大部分都是专家门诊，我就负责帮人开开刀，还有些琐碎事情。你明天有事？”
“明天下午我想去给外公扫墓。”
“我下班了给你打电话，我们一起吃个中饭之后过去。”左贤说。
“我等你。”严樊旬回答。
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左贤把碗放在背后的茶几上，想等严樊旬也吃完了一起拿去洗。就在电视播放广告的间隙中，严樊旬也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然后用手撑起身体站起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两个碗，往厨房走。
“你放着我来洗。”左贤冲严樊旬的背影喊。
严樊旬没有听左贤的话，他走到厨房，站在水池前，把碗和锅都放进去，拿起旁边的洗碗巾。
左贤望向严樊旬并不高大的瘦削背影，目不转睛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彼此换洗的衣服，放到浴室的架子上。
等严樊旬洗完碗，两人又坐到地上聊了一会儿。明明是熟悉的，却越说越觉得不熟悉。左贤为了求得对方对自己的单方面了解似的，把自己现在的工作，以前求学的道路都说了一遍。说完这些之后，严樊旬只是作为交换般说了句“妈妈以前会寄东西给我，现在已经很久没和我联系了”，便没有了下文。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钻进浴室洗澡。脱衣服的时候，严樊旬被裤脚绊住，险些跌倒，左贤赶忙扶住他，严樊旬说了声谢谢，不好意思地靠墙站着。冰冷的瓷砖贴着皮肤，他靠在那里将外裤和内裤慢慢脱下来，赤 裸地站在那里。
左贤避免去看严樊旬身上的伤痕，但和每次看到男人裸体的时候一样，都没有办法不去注意那些身体上的痕迹。
瘦削的背上布满长条型的旧伤口，是被竹条抽过的痕迹；脖子后方有个红色的伤口，被没有修剪的头发盖住了一半，能依稀看出是烫伤……而更多的伤口，左贤也猜测不出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看到的严樊旬挨打的样子和严樊旬真正承受的痛苦相比，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已。
像是不称职的哥哥带领着到处是伤的弟弟，左贤轻轻地推着严樊旬的肩膀，让上半身已经冰冷的严樊旬先站到热水下。等到严樊旬的身体被热水浸得发热了，左贤拿起肥皂，帮严樊旬涂抹着背部。这个姿势没持续一下，严樊旬就转过身来，把左贤拉近热水中，自己则赤脚站在水流的范围外面。
两人在不带任何色 情意味的爱抚中结束了冬日的热水澡，左贤坐到床上，用毛巾帮严樊旬擦干头发，严樊旬伸出手，把左贤肩上残留的水滴抹去。互相看向对方的眼睛后，顶着那块干燥的毛巾开始接吻。
关了床头灯，如同想要汲取对方所有温度那样拥抱着，冗长的情 事开始了。
仿佛第一次的性般，笨拙着去吻对方的嘴唇，感受着还带着残留水迹温度的身体。抵住鼻尖的吻青涩得好比少年之时包含着兴奋和罪恶感的偷吻。
冬日干燥的皮肤在嘴唇下变得温热，含住彼此的性 器，蜷缩在被褥下为对方口 交，听到彼此的呻吟被被褥闷闷地盖住、扩散。舌头尝到了精 液味道，没有思考便吞了下去，带着苦涩味道的唇感到了寂寞，连忙爬回到床头紧紧地抱住对方的身体，接吻。
沉默的拥抱中，听到了严樊旬口中溢出的“我喜欢你”，温暖得如同被棉絮包围一般。左贤把脑袋埋在男人的怀中，任凭他温柔地抚摸着自己，温柔地重复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26
如同知道中药是苦涩的还是要把它喝下去一般，知道在未来的方向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不确定，依旧什么也不顾地抱在一起接吻。手臂、胸膛、脊背紧贴在一起，用脑袋和颈项磨蹭对方那带有熟悉气温的肌肤，不愿移开埋在对方胸口的脑袋。被拉开身体吻了之后，绵长的吻往脖子下面延伸，虔诚而带着禁欲意味，如同花期很长的植物一般蔓延开。
温柔的手指抚摸着脑袋和脸颊，从性 事开始到最后，都不断地安慰着莫名感到恐惧以及痛苦的自己。愈加觉得幸福便愈加体会到痛苦，孤独的感觉从身体中升腾。
像鼹鼠一样把脑袋埋在对方的怀中，被温暖的手臂紧紧地拥抱住。
仅仅用了唾液的润滑，即使温柔也带着汗液的气味和撕咬的气息，但这仿佛是与自己做爱的过程，能体会到对方的任何感觉。
因为痛苦而扭动着身体的话，对方就会停下来小心地吻自己的嘴唇，因为疼痛而发出呜咽的话，对方也会掉下眼泪。到了最后，反而变成自己对对方说“不要哭”的状况。
保护和被保护的边界逐渐模糊，令人眩晕的性 事之间，机械而本能地动着身体。因为相爱所以需要性的存在，也正是有了性的存在，才知道彼此是相爱着的。摩擦着身体内部的性 器刮着肠道的内部，感到呕吐感之后，对方仿佛知道自己的痛苦一般执着地道歉。
不断地接吻不断地接吻，差点连唾液都被榨干，浅薄的甜味终于因为干涩而变得醇厚。舌头和嘴唇柔软地碰在一起，再小距离地离开，又继续碰在一起。
颤抖着射 精之后，没有擦拭性 器就换上新的避孕套重新进入。
痛感随着反复的摩擦变得不清晰，麻痹中传来的快感仅仅是因为规则性的、并不粗暴的律动。身体被翻过来之后，在腰际的吻重新带来了灵敏的触觉，紧接着感到了深刻的痛和极大的快感。不断地呻吟不断地想要结束，却被人停下动作压住脊背慢慢地吻起耳根来。
就这样在根本没有动作的插入中，颤抖得呻吟着射了出来。
射 精之后，性 器被轻轻地握住，布满汗水的颈项也被温柔地吻着。等到麻痹的感觉慢慢过去，才又一次感到性 器在身体中缓慢地动了起来。
被手指捏住下巴吻了，仿佛桉树下的故事般，有篱笆上残留的野玫瑰的苦涩清香，也有墙角爬山虎被太阳炙烤过的清甜味道。沉迷在这样的吻中，不经意地睁开眼睛，面前人紧闭着眼睛，像是第一次接吻般虔诚而谨慎。再次闭上眼睛配合对方的认真，幻想着永远就这样下去，从心里感到了揪住心脏的幸福。

第二次射完之后，严樊旬扔掉装满精 液的避孕套，左贤则趴在床上把头往枕头上移。严樊旬拽过被子将左贤盖好，抽出纸巾擦拭起自己潮湿的性 器。擦完之后，他钻进被褥里拥住左贤的身体，把薄嘴唇贴在左贤的肩膀上小鸡啄米般一下一下轻吻着。
左贤转过身来，让严樊旬趴在自己的身上。严樊旬把脑袋枕在左贤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很快，左贤也在昏昏沉沉的感觉中睡过去。再醒来时，外面依旧是一片黑暗，但已经传来了早点店的小摊开始出摊的声音。
渴望着黑夜不要过去，但眼看白天就要到来，从心底觉得恐惧。左贤把头把被褥当中缩，不小心弄醒了靠在身上的男人。
“再睡会。”安慰喜欢闹腾的孩子似的，男人抚摸左贤的头发。
随着那慢节奏的动作，变得不是那么恐惧，在细微的担忧中又一次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害怕白天就要到来的左贤把脑袋再次埋在被褥中。
房间里有性 事结束不久的味道。
还没有准备好，就要在这种暧昧的味道当中迎接新的一天了。

TBC




27

　　27
　　和以往一样的时间起床。准备早饭。吃完。和严樊旬道别。
　　上午的工作在和以往一样的节奏中结束，左贤换上衣服，坐上与以往一样的公交车回家。
　　回到家后，发现长时间没有整理而显得凌乱的家被严樊旬收拾得井然有序，小盆栽也都浇过了水，那株狗尾巴草看起来是正式在盆中生了根。
　　吃完中饭，去花店买了悼念用的白菊，本以为气氛会因为这束白菊而沉闷，但严樊旬说起了小时候和外公在一起的故事，看着沉浸在回忆中的严樊旬，左贤也变得轻松起来。
　　到墓地需要坐很久的车，等于从城市的一边去另一边。不过城市本来就不大，从距离上来说，并不是那么远。
　　“以前大部分人都是把死去亲人的骨灰寄存起来，领回一个骨灰证——就是手掌大的一个小本。清明节扫墓时，人们用骨灰证换骨灰盒，祭拜完了，再把骨灰还回去，拿回骨灰证。我外公一开始就是葬在墓地，我和妈妈没有经历过这些复杂的步骤。四五年前，开始全部采用一人一块墓碑的形式，外公的墓也要和那些新的墓移到一起。买新墓地需要钱，我把存款拿出来，加上妈妈的一起，为外公买了块新的墓。钱交得不多，墓地就靠下面；钱交得多，墓碑就大，地势也高。帮外公买新墓那会儿，我想给自己也买一块。墓地的价格一直在涨，等我死之前，搞不好就买不起了。不过后来我越来越没钱，就算了。”
　　车开到了宽敞但灰尘很大的路上，路边没有商店，一看见就知道是新开发的区域。向前方望去，能看见连绵的波浪般的小丘陵，如同一个又一个卷曲着的肢体。
　　下了车，往左边的道路里走，不一会儿，一条长长的坡道出现在眼前，沿着坡道往上走，便看见了陵墓区的大门。从大门走到墓地，还有很远的路程。严樊旬和左贤一言不发地顺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坡往上走。两旁的树木安静地立在那里，汲取着山的养分。
　　过了十几分钟，终于走到了制高点，看见了山另一边密密麻麻的陵墓。虽然墓碑的形状有所不同，但看起来还是整齐划一。因为太过于规整，即使山中很安静，也没有任何可怕的感觉。
　　“8月份田里面搭架子种丝瓜或是其他的，看起来就和这差不多。”严樊旬拿着花往下走。左贤跟在他的身后。
　　一直走到下半部，严樊旬才带领左贤往墓地里面穿。沿着整齐的墓碑往里走，在靠近中间的地方，严樊旬停下脚步。
　　他站在墓碑前，凝视着墓碑上的字和照片。放下花束，双手合十。
　　老人的照片被镶嵌在墓碑之中，简单的墓碑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最后跟着严樊旬母亲和严樊旬的名字，以及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的名字。
　　左贤没有思考下去，他和严樊旬一样，双手合十站在墓前，闭上眼睛。
　　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仿佛深处的海洋。
　　过了一会儿，左贤睁开眼睛，听见了严樊旬的声音。
　　“帮外公移墓碑那年，妈妈回来了。她说原来准备让我过去和她一起住，看见我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就算了。妈妈在那边生了个女孩子，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妈妈把她的名字也写在了墓碑上。我看过她的照片，不过没见过她……那次我以为会和妈妈说很多话，但太久没见，一点都不熟，没说什么……把外公的墓地弄好，妈妈就坐车走了，没多留一天。妈妈前年好像是带着妹妹来扫过墓，不过她没有和我说。那年清明的下午我过来的时候，墓碑前已经放下了两束白菊，应该是妈妈和妹妹来过来……妈妈其实很少和我联系，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像爸爸。一般说男孩长得像妈妈，女孩长得像爸爸，我正好颠倒过来了。”
　　严樊旬蹲下来，把墓碑上的尘土用袖子擦掉，再仔细地拂去照片和字上面的灰尘。
　　墓地的过道地方很窄，严樊旬用右膝盖跪在地上，侧着身体蹲着。擦完灰尘又过了一会儿，他想站起来，但晃动了一下身体，也没能站起来。左贤赶紧上去扶了严樊旬一把，严樊旬低着头很快道了谢。
　　今天的墓地没有多少人，三三两两的扫墓者提着装碗筷的篮子，手捧鲜花，穿过大大小小的墓碑里面走。
　　左贤指指另一边的墓碑，说：“我们从那儿回去吧。我家里扫墓习惯走不同的路，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严樊旬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左贤和严樊旬一前一后往另外一个方向走，穿过一个个素不相识的墓碑。
　　走在墓碑旁，眼睛止不住地被墓碑所吸引了。每一个墓碑都在沉默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虽然对来扫墓的人来说，只有一两块墓碑是特殊的，但每块墓碑对一部分人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
　　墓碑上，有的老人的照片下面写满了儿孙的名字，有的却只有几个名字；大部分的墓碑都是儿女立给父母，但偶尔也有父母给儿女立的，一看就让人觉得心痛。
　　严樊旬走在前面，他步速不快，腿却跛着。左贤想叫他慢些走，还未将这句劝说吐出来，严樊旬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惧的东西一般停下了脚步，面对着一块墓碑站住了。
　　
　　TBC
　　
　　——————————————————
　　昨天晚上发生了飞机起火的事件，在加班到2点的过程中，一直和身边的人说着这件事，大家不断地查看事件的进展，今天早上醒来看新闻，发现遇难人数比昨天刚开始预测的多了很多。只能希望伤者能早日康复。今天晚上看到了今敏的遗言，希望老师一路走好。如果这两件事带来的是难过的话，那么前几天的人质事件除了难过之余，更多是愤怒。虽然死亡本身无法避免的，但因为无作为和胡乱作为而导致的不必要的死亡让人愤怒。
　　心情极度复杂于是不管咋整也要好好活着希望那些遇难的人们都可以安息 飞机毕竟是天上飞的要好好检测不能大意让那些无能的警察TMD去死金敏老师感谢您这么多年带来的作品。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要说啥了，不是自家的bo还说了这么多话……
　　最后大家晚安。明儿见。




28

　　28
　　严樊旬上下转动着眼睛，不断确认墓碑上的字。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几秒之中频繁持续，如同被魔怔般。终于，他像接受了无法避免的事实似的停止了眼珠的转动，视线停滞在墓碑上。
　　经过似乎很长但实际上只有短短几秒钟，他抬起头，看着左贤。
　　左贤走过去，也站在那块墓碑前。和严樊旬一样，他把目光放在墓碑上，确认着是不是眼睛出了错。
　　墓碑上的照片还很年轻，中间最大的字体刻着“爱子叶若飞之墓”七个字，下面是父母和弟弟的落款。
　　安静的山间，不远处的人们在墓碑前说着话，声音撞到山，返出些许回声。有了这突兀的回声，山被衬托得更加安静。
　　墓碑上方黑白照片里的叶若飞和印象中没有分别，下面的数字显示着他在五年前就失去了生命。
　　透过墓碑上简单的信息，无法猜测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他的死亡。
　　他这样性格的人一定不会选择自杀，所以大约是由于某个无法治愈的疾病。
　　叶若飞的生命很可能结束在无尽的痛苦中，但墓碑上的照片依旧是和以前一样的笑容。自己不在的时候，会为严樊旬说话的只有叶若飞而已。总觉得他这样的人比起严樊旬更容易受人欺负——每天都沿着狭窄的铁轨走，咬着芦苇杆尝尝看会不会有味道，遇到任何事情都去接受——但却可以在别人欺负严樊旬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然而这个人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去了，接着被悄无声息地埋在这里。
　　曾经听叶若飞说过，他是家里的养子，家里还有个养父母亲生的弟弟。不知道在他死之前，养父母会不会觉得幸好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得了病。
　　“去采点野花吧。”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左贤开了口。
　　“嗯。”
　　简单的回答短暂地出现之后，沉默又席卷而来。
　　从墓碑间狭窄的通道穿过，往旁边的小路走，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冬末春初的草地里没有花朵，只有几丛狗尾巴草长得还算旺盛。沉默地弯下腰去把那不适合用来祭奠的植物小心地从茎中抽出来，拿在手上，对视一眼之后又往回走。
　　长而窄的道路蔓延不远，就会遇到一个过道，穿过一个又一个石阶过道，又一次来到了叶若飞的墓前。
　　把手上的狗尾巴草放在墓前，墓碑在那绿色植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之前猜测过那么多个未来，也不会想到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死去吧。
　　风送来了浅薄的云，傍晚的阳光从松树间射下来，不抬头都觉得刺眼。
　　原来山间都是草和树木，柔软地裹住大地。然而现在这里却被坚硬的墓石所填满。墓石内部，曾经柔软过也温暖过的身体变成了一碰就碎的骨灰，用唯一的一张照片来承载所有无法传达的思念。
　　“回家吧。”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这句话，而另一个人又重复了一遍。
　　‘回家回家。’叶若飞曾经也对严樊旬说过这句话。他带着脸上布满伤痕的严樊旬回家，父母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弟弟却意见很大地把严樊旬往外赶。之后很久，叶若飞都在为这件事道歉。初三的最后一天，他又一次提到了这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那回真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他对自己和严樊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原本其实总觉得他胆子小，但接触下来又好像不是。大约只是不太擅长争辩罢了。说到底，还没有完全了解过他，可这并不能影响自己和严樊旬对他的喜欢。
　　“回家吧。”又重复了一遍。
　　沿着狭窄的走道往前，山间一点鸟叫的声音也没有。
　　傍晚的能见度反而变高了，远处的山像是舒展开的肢体，吸纳并吞咽浓烈的光线。夕阳从被吞噬了一点到完全不见，不过是五分钟的事情，山温润地融入了余晖黄色的暗部。
　　害怕黑暗一般迅速地回到家，害怕寂寞一般地坐在桌前。视线不小心落在桌子上严樊旬和叶若飞一起送给自己的旧钱包上面，迅速涌出的泪水滴到桌上。为了不让严樊旬看见，左贤很快用手抹去脸颊上的泪。
　　严樊旬马上就要动手术了，医生说治好的几率也许连一半也没有。在心里自言自语着，左贤看向窗外的黑暗。
　　所以，请你在那里守护我们。
　　
　　TBC




29

　　29
　　把剩下的存款全部拿出来，又找江昇借了一部分钱，终于凑够了手术费。虽然极力在电话中和江昇说明实际上并不是多么困难，但那边还是非常不放心地重复着“你有事就来找我，别和我客气”。得到了安慰之后，稍微有些轻松，但又马上被即将开始的手术所导致的恐惧包围了。
　　表面上用和严樊旬已经不再联系的谎言搪塞着父母，尽量不在医院附近和严樊旬见面，一回到家就会拉上窗帘。
　　度过了这样的、漫长却又短暂的一周，手术终于开始了。
　　首先要进行三到四次抽取积水的手术，才能开始动大的手术把钢针取出来。
　　抽除积水的手术是在不打麻醉的情况下进行的，第一次手术结束之后，被送回病房的严樊旬全身都汗湿了。他痛到连话也不能说，一直闭着眼睛躺着，也不知道睡了没有。因为疼痛，他连饭也很少吃，仅仅沾到点汤，便说已经吃不下了。
　　抽取积水的手术进行了三场，三场手术之后，严樊旬瘦了很多。左贤开始担心他这种状况能不能进行下一轮的大手术，然而很快就被医生告知大的手术必须马上进行。
　　
　　手术进行的头一天晚上，左贤陪在严樊旬身边，慢慢地抚摸着严樊旬黑色的头发。
　　严樊旬小睡了一下，不到一会儿又睁开眼睛。
　　“不会死的，不用担心。”他用奇怪的方式安慰着左贤。
　　“快点睡。”左贤小声说。
　　严樊旬从被褥中把手伸出来，握住左贤的手，他指指旁边，示意左贤把陪病人的折叠床打开来，快点睡觉。
　　“你先睡，我过会就睡。”左贤说。
　　严樊旬改成了侧卧的姿势，把左贤的手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像讲故事一般说。
　　“我觉得很幸福，从你发短信给我开始。我以前想和喜欢的人结婚，有个自己的家。和你住在一起之后，我在想或许结了婚就是这个样子的。遇到你之前，我也有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有时候他们对我很好，但有的时候又因为种种原因突然对我很差，可是再过一段时间，利益上面的事情消失了，他们又开始再对我好。接下来再遇到利益或者其他的原因，他们又会对我很糟糕。我以为他们会慢慢改变，但事情和以前一样反复。后来我和他们渐渐疏远开了，过年过节都一个人……但和你认识了二十多年，不论遇到什么事情，你都没有对别人说我的不是，也没有在公众场合打骂过我。”
　　左贤默默地听着，之前严樊旬不喜欢表达，但最近一段时间，他开始说一些他自己的事。
　　“叶若飞以前说想去学吉他、组乐队，不知道他成功了没。反正我的愿望是没有实现。不过，我遇到了你。如果我和你一样读了大学，腿也没问题，我肯定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高中都没毕业，工作了这么多年，还只拿这么点工资。明天要是手术失败，你就快点回去吧。我总归会找到可以做的工作，养活自己。”严樊旬握紧左贤的手，说，“我以前就老是连累你，腿要是还治不好，就更加拖你后腿。前面那二十多年，你已经对我够好了。人要知足，不能总想着把今天的好事情延续下去。我能遇到你已经觉得很幸福了，就算明天死了也没关系，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死。我死了，你就可以自己好好地生活下去了。”
　　左贤低下头吻了一下严樊旬的脸颊。
　　严樊旬抬起头看着左贤，说：“但是我这个病也没有办法马上死。”
　　“快点睡。”连反驳严樊旬这种想法的念头也没有，左贤说，“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动手术。”
　　严樊旬闭上眼睛，用嘴唇蹭了一下左贤的手。
　　“叶若飞要是还活着，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念叨完这句话，严樊旬看起来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左贤坐在床边，握住严樊旬的手，想，当时三个人在江边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未来竟然是这个样子——严樊旬在病床上等待手术，叶若飞这么年轻就不在了。
　　未来这个词，包含着太多不确定的因素，除了希冀也没有别的办法。
　　
　　TBC




中篇完 30

　　30
　　严樊旬的两颊明显消瘦了下去，手腕也细得只用两个指头就能握住——仿佛又回到了初中之时的模样。他前几天觉得痛还会说出来，这几天只是昏睡，不说任何抱怨的话。与其说是习惯性的沉默，不如说是知道即使抱怨也没有办法缓解疼痛，况且他本来就不是喜欢把事情说出来的类型。
　　抚摸着严樊旬一段时间没有修剪而长长的头发，柔软的触感在手心中划过，左贤好像哄一个本来就很乖的孩子的那般，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简单的动作中，大脑仿佛空白了一样，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连明天要动重要的手术，也必须在很认真地思考之后，才想得起来。
　　左贤在严樊旬的身边坐到半夜，突然想起来自己也得睡觉，赶紧打开折叠床躺下来，可不一会儿，又坐起来看着那张床上的人。
　　严樊旬还是以睡下去时的姿势侧卧着，与前几个夜晚一样，膝盖的疼痛令他无法翻身。疼痛导致的消瘦使他的轮廓变得清晰，脸显出些病态，表情却没有改变。这时的他仿佛梦到了什么令人心安的东西般，安静地熟睡着。
　　左贤伸出手小心地抚摸严樊旬的头发，突然间，这十多年来，所有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不安、痛苦、孤独和无奈，如同跌落在地的水瓶一般，发了疯地倾泻出来。
　　十多年中，没有任何可以表达的人，便从未将那些痛苦和无奈具体化。一直以来，任何的艰辛在形容之时都可以被简单的一句话带过，然而现在看着病床上的严樊旬却有了倾诉的欲望，但同时又知道如果和他说了这些，一定会令他变得不安。
　　未见面的十年中，独自一人过生日，独自一人在完全不熟悉的医院中从最简单的事情干起，这些事情都很简单，唯一感到痛苦的是从来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为何被父母认为只是孩童间随便游戏的感情能够持续至今，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左贤握住严樊旬的手，把头抵在病床上，在心中描述着这些年间发生的事。这种无意义的表达，终于让不断被痛苦侵袭的内心得到了安慰。左贤吻了一下严樊旬的手背，在折叠床上躺下来，朝向严樊旬的方向。
　　不远处便是自己爱的人，不知道过了明天他还能不能站起来，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能不能承受明天的手术。
　　就算如此残忍的事情就在明天，这样看着严樊旬也觉得是一种幸福。
　　祈求时间停在这里，不往前走。明知是不可能的事，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向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明祈求着。永远不会放弃希望，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的本能。
　　希冀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能将一次拥抱变成两次，能将两次接吻变成四次，能将对方呼唤自己名字的次数变得更多一些，能让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的机会再多一些……
　　从未如此恐惧过失去，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苦而幸福。
　　仅仅是注视便让心脏变得炙热。
　　事隔这么多年能够见面，已经应该去感激。
　　未知的明天还没有到来，但却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了。也许明天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也有可能过了明天，就要用更大的勇气来支撑自己和对方活下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这个人再离开自己身边，也许和他在一起会因为种种的原因而变得痛苦，但离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体会到幸福。
　　明天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看着窗外已经有点泛鱼肚白的天，左贤想。
　　明天到来的时候，能不能等到所谓的希望呢。
　　这样恍惚地思考着，左贤从床上坐起来。
　　他小心地、虔诚地，在被微弱的光覆盖的男人的脸颊上，轻轻放上自己早已冰冷的手指。
　　天空依旧泛着和刚刚一样的鱼肚白，窗户外头传来了江中冗长的船鸣。
　　
　　（梦中的未来中篇完）
　　
　　番外有，明天继续。




番外一，苹果

　　番外一苹果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左贤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刚闭上，他立马又把眼睛睁开，望向手术室还亮着的灯。
　　为他人做手术时，进入手术室，灯也会亮起来。虽然自己主刀的都是小手术，但等在外面的病人家属还是会担心。现在等待的人变成了自己，手术也变成了决定严樊旬今后能否站起来的关键，终于明白了手术室外面的家属的心情。
　　这种等待中，不能做任何事，只能依赖医生。
　　早些年在之前的医院为主刀医生打下手时，曾经为一位得了癌症的男人做过手术，那次手术还算顺利，手术结束之后，外面的女人立刻冲上来问医生怎么样。“这个病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当时的主刀医生这样嘀咕着，女人立马瘫倒在地上捂着脸恸哭起来。
　　就算觉得医院或者医生再怎么不对，大多数人都会忍耐。对患者和家属来说，这时候只能依靠医生；而医生们则遇过太多的死亡，有的还将死亡作为牟利的手段，早已不会去体谅患者和家属的感情。
　　左贤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说过以后要当一个好医生的话，当时刚说完便被实验室里的同学以“你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反驳。不断地重复“我以后也会和现在想的一样”，对方只是耸耸肩笑了笑，不再说话。
　　
　　手术室的灯红得刺眼，焦躁的心情慢慢滋生起来。
　　等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莫名的焦躁和恐惧时，身上已经不断地冒出了冷汗。
　　握紧颤抖的手指，告诉自己过分的担忧是不必要的，但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左贤紧紧握住长凳的边沿，用力抓牢。
　　手心被汗液弄得粘稠，心脏不安地跳动。弯下身体试图冷静，可这除了将心脏的跳动听得更清晰之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脉搏跳动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楚，安静的走廊上除了这两种声音什么也没有。神经质地用手指敲击长凳，却没有改变安静的事实。
　　什么时候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也不知道，回过头看见绿色的灯才发现主刀的医生已经走了出来。
　　“还算顺利，具体的我等下和你说。”
　　左贤忙对主刀的医生说了声“谢谢”，接着立马走到手术室门口，望向里面那个安静地躺着的男人。
　　这个距离看不见他呼吸的起伏，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死亡，冰刀一般尖锐的恐惧穿刺了心脏。
　　直到走近了，看到那和平常一样的安静的脸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回到病房之后，严樊旬还未从麻药中醒来。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着了一般。止血的白色纱布缠住了他的腿，看不清到底缝了多少针。
　　在他自己的膝盖还可以用的时候，医生不主张用人造膝盖。这么做虽然恢复期会长一些，但还是让自己身上的东西留下来比较好。
　　又在严樊旬身边呆了一会儿，左贤站起来走出病房，来到主刀医生的房间里。
　　已经换上一般的白大褂的医生和左贤一个打扮，两个人在桌子前坐下，如同医生之间的交谈。
　　“先和你说说手术吧，手术还算成功，钢钉已经取出来了。不过他这个病恢复起来慢，病去如抽丝，要一点一点好。没有速成的办法，只有每天都陪他走走。”说完这些，医生拿起桌上的笔，放在手心中掂量了一下，又放下，他停顿了一下，说，“说点别的吧，你父母来找过我，知道这个手术是我经手。我和他们是老相识，看着你从小长大。不过对你们家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你小时候开始就懂事，会考虑父母感受。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应该。路毕竟是你自己走，你的父母也只能建议，没法改变你。你凡事多为他们想想，做自己的选择可以，以后别后悔就好。”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以后的路，我会自己走下去……今天的手术谢谢您。”
　　左贤站起来，朝主刀的医生鞠了一躬。
　　“回去吧，他也快醒了。”医生拿起笔，装作在纸上写些什么似的，挥挥手打发左贤离开。
　　左贤掩上门，来到走廊，往严樊旬的病房快步走过去。
　　他轻轻推开微掩着的房门，走到严樊旬身边坐下。
　　男人还未从昏睡中醒来，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左贤握住他的左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穿着医生的衣服，在病床前做这样的事，看起来一定很奇怪，但却无法松开握住严樊旬左手的手指。
　　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左贤拿起床头的苹果和水果刀去洗，洗完之后他便坐在床沿上耐心地削苹果。
　　苹果削好了，严樊旬还没有醒，左贤看看表，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回去工作了。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严樊旬的手指动了动。
　　左贤凑过去，将挡住严樊旬眼睛的额发拨开，轻抚男人的柔软黑发。
　　严樊旬睁开眼睛，又闭上，再吃力地睁开。他疲惫地看着天花板，把脸微微转过来一点看看左贤。
　　“手术很顺利，没事了。”左贤说。
　　严樊旬闭上眼睛，他缓缓动动嘴唇：“腿没感觉，好像没了。”
　　“麻药还没有消，消了之后就有知觉了。到时估计会很痛，这边有止疼药。”
　　“我想再睡一会。”满载着倦意的眼睛又一次睁开，看着左贤。
　　“快睡吧。”左贤说。
　　严樊旬没有闭上眼睛，他像一只要被放生的动物一般凝视着主人。
　　“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左贤用手指轻轻地拂过他的眉间。
　　终于安心了的严樊旬慢慢闭上眼睛。左贤抬起严樊旬细瘦的手指，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上面。
　　男人很快睡着了，发出了安稳的呼吸。
　　左贤小心地将严樊旬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灰尘抹去，接着用手指触碰他柔软得像孩子一样的黑色头发。
　　就这样等到不得不去值班的时候。左贤站起来，扣好白大褂的扣子，像一个查房的医生一样站在严樊旬的身边。
　　他凝视着男人微微有些干燥的嘴唇，慢慢俯下身，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躺在床上的男人像一只温顺而柔软的小动物一般熟睡着。
　　床头的苹果已经生了锈，露出不浓不淡的浅褐。
　　
　　（番外一，苹果完）




番外2

　　番外二花墙
　　害怕阳光的猫咪一般细细地眯起眼睛。——道路那头有红色的光晕，是初春花朵的影子。
　　身边的植物们也吸收着柔和的光线，在静谧的泥土舒展根系。
　　‘树冠有多大，根就有多大。’小的时候听左贤这么说过，那之后，看到树木就会习惯性地也往下看看泥土。每次见到树冠很大的盆栽就觉得很奇怪，无法想象出植物是怎么将自己的根系委屈在这么小的地方之中的。
　　阳光照在肩头，暖意传进柔软的线衫里面，脖子被晒得温暖得有些发痒。
　　抬起头，发现站在轮椅后面的男人也正注视着周围的植物，他似乎很喜欢树木抽出嫩绿新芽的样子，一直看向那里。
　　左贤的眼神惹得严樊旬也想走进看看，他抬起头说：“放开扶手吧，我想过去看看。”。
　　左贤放开扶住轮椅的手，严樊旬便转动轮子，往前面移去。
　　他在灌木前停下，他用手碰了碰灌木的硬质叶子，再看向头顶上方树木刚抽出的新芽。
　　左贤也走过来，在旁边石质的椅子上坐下。他刚刚剪了头发，看起来很干净，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脖子那块的皮肤仿佛植物一样，在阳光中显得通透，似乎能看见红色的血液和细小的血管。
　　左贤抬起眼睛冲严樊旬看过来，严樊旬不好意思地移了视线，左贤则露出了笑容。
　　严樊旬开始希望能够快点站起来，走到左贤身边。
　　然而开完刀要两个星期才可以下地，那之前只能坐在轮椅上。失去了走路的权利，就变得很想走路，想和面前的人一起在这样的春季里沿着满是绿色的道路往前走。
　　
　　前不久，左贤将原来租的房子退掉，搬来城市的边缘。这边房租比较便宜，房子在一楼，方便轮椅进出。搬来之后，就没有再听左贤提起家里的事，左贤的家人也没有打电话过来。有可能这些事情都在发生，只是左贤没有让自己知道而已。
　　如同无法根治的传染病般，有过呆在一起的经历，便无法将这种因子剔除出去。
　　腿不方便，洗澡、下床、坐上轮椅……很多事情都无法独立完成。于是，最近不管遇到任何需要动到膝盖的事，左贤都会打横抱起自己。
　　洗完澡被抱上床，出门时被抱上轮椅……每天都要重复这些事，左贤也就不厌其烦地像对待女孩子一样温柔地对待自己。
　　不过因为身高差不多，即使现在瘦了不少，但抱起自己对左贤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能体会到左贤辛苦的处境，但是被抱起来的时候，除了不好意思和内疚之外，还会感到马上就要撑破心脏的甜蜜。
　　晚上被放到床上去，一定会得到亲吻。而睡觉的时候，左贤必定会给自己让出很大的位置。到了夜里，左贤会帮因为一直仰卧而背部全部汗湿的自己翻个身。
　　只要左贤在家的话，便觉得幸福得马上就会死掉；左贤不在的时候，孤独得一刻也呆不下去。只有看着阳台上慢慢成长的植物，才可以稍微排解心中难以掩饰的寂寞。
　　“我把鱼放在炉子上开小火炖了，回去就能喝。我还放了点金针菇，含铁高，维生素也含得多，对伤口恢复好。”左贤说完这句，又抬头看看树上的新芽说道，“春天终于到了呀。”
　　“前面的花已经开了。”严樊旬指指道路那头。
　　被前几日的雨水洗净的蓝色天空中漂浮着不多的云，木质的篱笆架上，铺满了枚红色的蔷薇。
　　“要不要过去看看？”左贤站起来，“我推你过去。”
　　“不用不用，”严樊旬赶紧回答，“别麻烦。”
　　“过去看看吧。”左贤说着，走到严樊旬的身后，握住轮椅的柄。
　　
　　慢慢接近那种繁盛的花朵，便清晰地看到了枚红色的花瓣。
　　重瓣的花开得到处都是，走进之后感觉整个儿都被那一墙的盛放包围了。
　　花朵顺着长下来的枝条，垂在木篱笆外面，就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想伸过手去触碰。
　　“蔷薇有刺的，小心点。”左贤提醒严樊旬。
　　“会被刺到是因为想摘下来，我只是碰一下。”严樊旬说，他小心地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一朵花的花瓣。
　　那轻微的触觉仿佛蓝天一般。
　　“重瓣的苹果花看起来像蔷薇。”左贤说，“它们都是蔷薇科。”
　　“真的？……”严樊旬问。
　　他的眼睛划过将自己包围的蔷薇花墙，再移到左贤的身上。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仿佛话语都被这片花田偷偷夺走了一般，只剩指间的触感，还在停留。
　　紧接着，那个站着的男人弯下腰来给予的吻，竟然也如同蔷薇花瓣一般柔软。
　　
　　（番外二花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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