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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古初爱》 嫩树·著

    『1』1 引子


　　宾馆盖进深山沟，空寂的山野顿时喧闹起来。
　　这宾馆的经理是原旅游局海侃神聊出了名的老殷。
　　那是去年的去年，正值旅游热，全局发动开发新的旅游点。人们自然想到那名山丽地、古城旧都、海岛湖滨，甚至连历代皇帝骑马乘轿路过的每个地方都考查过了，看看有没有开发的价值和可能。可是，老殷一头扎进西部荒僻的穷山里，一呆就是一个多月。回来后果然大发奇想，扬言要在深山野谷盖一座旅游宾馆。真不知道他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他却满执拗满把握地说：过不了多久，人们对都市那灯红酒绿、夜会酒吧就烦了腻了厌了，说不定哪一天呼啦一下子扑向这荒山野岭，来换换口味，尝尝这野味野趣。
　　这创意够大胆够新颖，但终究太虚太玄，能说服谁呢？自然不会被采纳。没想到他竟辞去副科长的职务，自己贷款、购料、招工，把一座轩轩敞敞的三层大楼戳在那荒山沟里，起名“家园宾馆”，并自任该旅游区的公司经理。也真怪，那四面八方的游客千里迢迢、熙熙攘攘地奔来，营业便红火起来。国内的不说，单说那白皮肤、黑皮肤、高鼻梁、蓝眼睛、黄头发的老外，也陆陆续续、成群结伙地慕名而来。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据说一位来自欧洲的老华侨在瞻仰那荒山野洞时，一步一哽咽，一步一慨叹，最后竟泣不成声，找到经理老殷，要拿出20万美金作为赞助，来开发这个旅游区。问他为啥，他说：是回报，对母亲、对家园的回报。
　　那天，老殷开着桑塔纳把我拉进“家园宾馆”，说看在老同学的面上，帮帮忙。这家伙又要玩什么玄？他让我看一张图，是这一带山区的地形图，画得虽然粗糙，也能大致看出山的走势、河的流向和地理特点。特别是在不同的部位还贴着标签，分别写着：相遇坡、梳妆台、观星坛、做人坊、三合谷、天梯树、故居洞、炼石崖等等。我不解他的意思。他狡黠地一笑，说：上学时你不是常给我讲那个传说吗？这些就是从那里面摘出来的。
　　我想起来了，不错，这一带确实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是个古老而又古老的传说。他接着说：想起来了吧？这个假期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吃了喝了就给我写，把他都写出来。奥，是要我写景点解说词什么的。我立刻表示为难，因为这如同描摹一首古曲的余韵，现今人们听惯了流行歌曲，谁还来听这老掉牙的古曲呢？再说，既然是传说，传来传去，难免添枝加叶掺油对醋，致使传说的本来面目似是而非、真假难辨，甚至荒诞不经。老殷却说：要说流行，谁能比他更流行？自古到今，各朝各代的皇宫贵府、市井乡俚，一直流传不断，妇孺皆知。要说真假，世界上的事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既然流传下来，自然是真中有趣、假中有趣在里面。
　　他的侃兴又来了，这些玄机留着对老庄去说吧。我仍然叫苦，苦于手头没有任何材料。他反驳说：书呆子气又犯了不是，你只知道写在纸上、印在书里是材料，那人们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就不是材料？收起你的深沉和矜持吧，到山里走走看看，就什么都有了。
　　我闷在屋里，极力想从记忆的湖海里打捞那古老的传说，但拿起笔来眼前是浑然一片，不知如何下笔。我拿着那张草图走进山里实地察看，也没有发现特别引人的地方。可是回来的路上，一位白胡子老人却使我惊异地伫立了许久。当时，他跪在河滩上，面前摆着几样果品和糕点，恭恭敬敬三叩头，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份虔诚劲，如同朝拜神灵后又入定似的。我注意到，这里并没有寺庙和佛像，他面前只是荒荒的山坡和那山梁连成的线条，迤逦在蓝天中。我感到格外奇怪，老人家在祷拜谁呢？
　　晚上我失眠了，老人的怪异举动和那古老的传说折磨着我。我干脆推开窗子。山里的夜晚，空气清新，天更蓝，星更亮，万籁具静，群山沉浸在朦朦胧胧
　　的夜色里。我思虑重重地远望着。忽然眼前一亮，那起伏的山峦用脊背连成柔和的曲线，勾画出一个人的头部和躯体的轮廓：顺坡而下的树林是飘垂的黑发，山岗依次隆起的是额头、鼻梁和下颏，再往下是那胸膛和挺挺的乳峰，四道山岭伸展开去，是两臂和双腿。整个构形线条连贯、起伏有致，分明是一个女人仰卧在山岗，默默地面对着蓝天。
　　我惊呆了，那古老的传说在我心里如丝如缕地蠕动，象一股风飘飘而来——

     

    『2』2\\阿哥阿妹


　　她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山坡树林，河边草丛和沟底山洞。出没无常，行踪飘忽不定。有时躲避野兽的袭击，拖着长长的黑发在山间狂奔；有时仰卧在山崖小憩，怔怔地看着天空，甚至伸出圆润丰满的双臂，想搂抱那一团熔岩般的太阳。饿了，有树上的野果；渴了，有山泉的清水；孤独了，有猴子松鼠做伴、戏耍；寂寞了，就模仿树上的鸟儿吱吱喳喳、咿咿呀呀地学语对话。她原本赤条条属于这山间万物之一，和花草树木一起生长。后来，无意间采来一些蒲草树叶围在腰间，大概是防寒遮风吧。
　　山间有条河，叫弱水河，扭摆着身腰，循山、擦壁、绕崖地蜿蜒流去。两岸的草丛榛莽枝枝叶叶漫上山坡。山坡稀疏地长着几棵野果树。树不高，枝叶浓郁，成团成簇，结着树不清的果子。是杏，是枣？是梨，是桃？说不准，密密麻麻，显显地点缀其间，透出清香和诱惑。这时没有风，枝叶剧烈抖动，半青半红的果子摇晃、摆动，终于噼里啪啦掉下来，在草地上跳跃、滚动、碰撞。紧接着她也跳下来，把果子敛成一堆，坐在旁边啃吃，咀嚼那甜甜的酸酸的汁液。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视整个河谷。她发现，在那白亮亮的河面里有一个生灵，时而走动，时而弯腰弓背。他在干啥？大概是摸鱼捞虾吧。只见他赤裸着肩背，胸宽臂圆，腰间扎着带叶的藤条，上面挂满了鱼虾蟹龟，沉甸甸的。他每当捉住一条，就水淋淋地举过头顶，发出一阵咿呀呜哇近似欢呼的声音。
　　起初，她并没在意，继续咬着清香的果子。当那高大的身躯举着鱼，趟过河水，爬上河岸，向山坡走来时，她立刻警觉起来，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降临，惊恐攫住了她的心。随着那人的逼近，这种威胁、惊恐就更加强烈，噗噗跳动的心撞击着胸膛。她猛地站起身，慌急地向山顶跑去，长长的黑发在脑后飘曳。
　　山顶，岩石杂陈。她跑上来时气喘喘吁吁，额头淌汗。山那边是峭壁，显然已无路可逃。她蹲下身蜷伏在岩背后，顺手握住石头准备自卫。下面毫无动静，她怯怯地探头张望，那高大的身躯并没有追上来。原来是一场虚惊，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到燥热和干渴，后悔竟没有拿两颗果子来。威胁解除了，绷紧的心也放松下来，倚着岩石闭上眼睛，脸闪着汗的光泽，更显得红润丰满。是否入睡了？不知道。这时传来哔哔剥剥的声响，还夹杂着爆裂声和野兽嚎叫声。她睁开眼，警觉地四下寻找，只见山那边升起浓烟，她爬上崖顶，探头张望——
　　山沟里的一片古树林起了大火。红红的火蛇在书中间蜿蜒爬行，迅速蔓延开来。被烧过的树光秃秃的，只剩下黑漆漆的树干和枝桠，无可奈何地高举着。那火仍不甘休，爬到枝桠顶端，便呼啦啦倒下来，火星四溅，又点燃了另一片树木。栖居在林里的鹿、野羊、野猪乱了营，带着一身的火苗，乱窜乱奔，发出凄厉的惨叫，发疯般地撞在石壁上。鸟儿们也带着火箭一样地射起，又跌落在火海里。火更烈更凶，吞噬树木、吻舔山壁、灼烤天空。浓浓的焦糊味、腥臭味扩展开来。那黑烟裹胁着火舌翻卷腾那，试图窜上山崖。
　　他感到惊惧和恐怖，扭身顺山坡逃奔，不顾一切地逃奔，想摆脱那未知灾难的追逐。慌乱中踩翻一块石头，栽倒了，便骨碌碌地滚下去，滚下去。
　　她醒过来时不知躺在什么地方，四下黑黢黢的，不见天日。这是个山洞，幽暗、沉静，冷森森的气流保卫着她。怎么到了这个地方，她不知道。侧头看去，山洞拐角处有火光闪动，那是一堆篝火，篝火旁她又看到了那宽厚的肩背，那曾给她带来威胁、惧怕的怪异生灵。她站起来，贴着洞壁怯怯地向洞口挪动，那里敞着一角不规则的蓝天，还闪着几颗寒星。当她走近篝火想绕过去逃走时，那宽大的肩背忽地站起来。他们都怔住了，隔着那堆篝火定定地对视。双方的眼光是陌生的、戒备的，甚至是敌意的。分明交换着无声的询问：你，是谁？想干什么？当然谁也没有回答。那捞鱼者指指篝火上的鱼、虾、蟹，又挥挥手，大概示意她坐下来一块品尝。她绕过去，疾步走到洞口，一股泠风扑来，使她浑身颤栗，摇摇晃晃。那捞鱼人大步跟上来，用粗大的胳膊拦腰把她抱住，回到篝火旁。
　　篝火喷泻着暖流，融化了他们之间的陌生、疑虑和敌意。起初他们面对面坐下，吃着烤熟的鱼干，渐渐熟悉起来，相安无事，自然想交流一下。开始用眼睛，你瞅我，我瞅你，看来谁也没有歹意。接着，他呼一声啊，她呼一声奥。后来他叫她阿妹，她叫他阿哥。这简单的对话给他们带来极大的满足和欢乐。两张脸被火映得红红的，不时有笑容。他们各自嗅到对方的那种异样的气味，使他们更近，终于偎依在一起，相拥相抱地度过这寒意浓重的夜晚。
　　弱水河悠悠地流，无声无息地流向远方。
     

    『3』3\\神秘影子


　　这天，她没有去采果子，来到河边坐在青石上，沉浸在甜甜的回味中。眼前是清悠悠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她两腿浸在河水里，水流绕腿打着旋子，漾起一簇白色的浪花。她低下头，蓬乱的长发披散下来，拢着她那丰腴明媚而毫无表情的脸。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清晰可见，不时有几条鱼从她脚面上轻慢游过。她俯下身子捧起水喝了一口，清爽的凉意渗入肺腑。那河水波纹缓缓荡开，忽然发现一个影子在水下晃动，模模糊糊、若隐若现，时而清晰完整，时而折叠变形。她感到惊异而神秘，慌忙在水边奔跑，水花四溅，呈扇形向两侧洒开。她觉得那影子追随她，不曾离开一步。她满腹孤疑，不知是什么怪物。惊恐之间跨上河岸，回头再看那河水，依然象一条白练，默默的柔柔地流，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影子是否掉在河底？
　　她不忍离去，折回来探头望去，奇怪，那影子又出现了，而且更加明晰和真切。这是嘴脸，这是眼鼻，还有那长长的的黑发和自己的头发扭结在一起，团在水面上。她试着撩起自己的头发，摸摸自己的脸颊，那影子也一一仿照行事。这给她一种从来没有的乐趣，把脸更近地凑近水面，要看个仔细和真切。
　　这时候，他从岸上走过来，蹲在她身旁也探头看。河水里立刻出现了两个影子。她欣喜地说：你看，还动哩。他凝视了片刻，自语：恩，这个，是你；这个，是我。她疑惑不解，念诵着：你？我？然后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他，乌黑的长发围着宽额方脸，圆而大的眼睛笼着一种凝重的思虑。胸膛和肩膀隆起一块块梭肌，瓷实有力，好象在蠕动。她如此切近地端详他，生出一阵兴奋，热流从胸膛滚过，涨到脖颈，脸上溢处羞涩的红晕。而他还痴痴地看着水面，皱着眉头思考什么。她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心情，轻声曼语地叫了声：阿哥。而他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应了声：阿妹。
　　当他们离开河岸走进那野树林时，他突然收住脚步，说：我想去找。她问：找什么？他没有回答，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去找什么。
　　几天后，他真的走了。那时他们还不懂离情别绪，来则聚去则散，聚散无常。只是到了夜里他独自留在山洞里就感到空阔、落寞。那篝火早已熄灭，变成一堆灰烬，也不知他从哪里引来得火种。洞内死寂无声，山泉滴水声打着单调而寂寞的节拍。白天她到弱水河去照镜子、洗脸，眼见得脸色红润、身体丰满健壮起来，胸间的两个奶子明显地涨起，圆圆颤颤的，富有弹性。脸上就涌起燥热和羞红，自己还暗暗发笑。每当重温那有趣的影子，就意识到他不在了，油然生出顾影自怜的惆怅和失望，于是轻轻叹息一声，懒懒地躺在河边沙滩上，全身的曲线融合在沙滩的起伏中，显得自然、和谐、柔媚。蜿蜒的弱水河闪着白光从她身旁默默流过。
　　她睡了，闭眼睡了。一会，那举着活鱼的高大身影向她走来；一会，篝火旁他用粗壮的手臂拦住她；一会，两个人的影子在水面上晃莱晃去；一会，那熊熊烈焰汹涌而来，要把她裹胁而去。。。。。。阿哥！她一声惊叫，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哪里有她的阿哥？只有那弱水河在默默地流。她失望地叹息一声，为摆脱梦境的纠缠想做点什么，于是双手插进沙土里，捧起湿漉漉的细沙，两手合拢攥成圆圆的一团，细细地玩赏起来。看着看看，那沙团幻化出阿哥的头形脸相来。她感到格外亲切、喜悦和惊喜。可是，不一会，那沙团裂了、散了，从她的指缝间流泻下去。他惊慌失措，双手握起，攥住一个虚无。她隐忍着极大的失望和痛苦，颓然地仰倒在沙滩上，全身抽搐，发出一声凄婉、惆怅的惨叫。
     

    『4』4\\跋涉寻觅


　　黄昏时分，落日洒下一片余辉。
　　自从他离开那个山洞，循着弱水河开始了长途跋涉。在崇山岭间，在空旷的原野里，他那魁梧的身影也显得格外渺小。他究竟找什么？谁也说不清，也许是自然的诱惑吧。地上的万物、天上的星转斗移，在他头脑里留下了数不清的疑问，如风云雨雪从何而来？那弱水河流向何方？花草树木为啥时荣时枯？谁点燃了古树林的野火？谁安排了日月更替昼夜轮回？那些鸟儿吱吱喳喳在说些什么？还有那天阿妹问的你是谁、从哪里来？这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疑云迷雾。他想看个究竟、找个明白。几天来，他攀岩拽藤、翻山越岭。饿了有野果子充饥，渴了有山泉水润喉，困了就倚山靠树睡一会。然后就是不停地走、看。阴天常常迷路，走得腰酸腿痛，绕来绕去，结果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好象有一种神秘力量在捉弄他。他仍然不灰心，继续他的跋涉和寻觅。一路上又增加了无数新的疑问，新旧疑问累积起来，竟比那河谷的鹅卵石还多，比那满山的荒草榛莽还密还厚。
　　这天，他走出晦暗的古森林，太阳早已隐没在山后，接替他的是一轮圆月，高高地悬照着，流泻着冷漠的白光。山林更加静谧、朦胧，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在飘荡。野兽、鸟雀和昆虫的鸣叫收敛了，万籁具静，似乎感受到山野在呼吸。一切都呈现为大自然凝重的原始美。他坐在山腰的巨石上，倦意袭来，闭眼休息。突然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震得整个山野都在颤栗。只见从树林里窜出两只猛兽，拖着长长的尾巴追逐、撕咬、扑打，抱成一团，缠在一起，你咬我的耳朵，我啃你的鼻子，再地上打着滚。其中一个显然力不能支、嗷嗷逃窜；另一个并不罢休，紧追不舍。倏忽间便隐没在密林里。看不见它们的血迹，一股血腥的恶臭气息从沟下升腾起来。他睁大警觉的眼睛，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刚放亮，他继续赶路，手里增添了一根木棒。他走出了群山，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开阔地，长着绵密的荒草，点缀着各色各样的野花。原野的空旷、深邃使他眼界顿开，他走一段跑一段，似乎永无尽头、永无边界。不知他走了多远，直到太阳下沉的时候，浑身的疲累压下来，难捱的饥渴抓挠着他的胸膛，肚子咕咕乱叫，嗓子也火烧火燎。他躺在野草丛中，顺手抓过一把野花野草，闻闻，又用干涩的舌头舔舔，太苦，扔了。又检几片肥厚的绿叶，嚼嚼，急忙吐出。这样试了七八次，都没有可用来充饥解渴的东西。他实在支持不住了，眼前一黑，竟栽倒在野草地上。
　　醒来时他脸贴在草地，双手插进泥土里。他试着把手抽出来，只觉得泥土湿湿的、软软的，手带出一块东西，拿到眼前看，中间粗、两头细，还带着黑黑的泥土。他用力一攥，裂开了，露出红皮白瓤，还渗出几滴乳白色的汁液，冒着清甜的气味。他试着舔舔，恩，凉凉的、甜甜的、粘粘的。他急忙地咬了一口，咀嚼起来，恩，不错，顿时来了力量，就跪在草地上，薅草、扒土，翻、挖、摸、掏，不一会就挖出了一堆。
　　他擦着汗，心里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喜悦。端详、欣赏着这堆神奇的东西。可是问题又来了，怎样把它带走呢？他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起古树林中那偌大偌大的蜘蛛网横挂在两树之间。他想，何不也做一张网。这时他想起了山洞里的阿妹，又鼓起力量，拔来一堆蒲草和藤条，坐在那里编织起来。
     

    『5』5\\抟土造人


　　清晨，在鸟儿的鸣啭声中，她来到弱水河畔。河面上一群鸟儿忽上忽下打着旋子，擦着水皮吱喳几声，蜂拥地升起，向对岸的树林飞去。她目送鸟儿，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和孤寂，来到那棵大树下。
　　这是一棵耸入云天的大树，树干粗大挺拔，虬根裸露，一蓬紫藤盘绕而上，绿叶和半紫半白的小花簇拥着。最高处浓郁的枝叶遮蔽了半个天空。树下有个水坑，与河水相通，四周露出黄黄的泥土。她在水面照照，然后无意间从水面下挖出一团软泥，在石板上揉来揉去，形成圆圆的一团，捧在手心里凝视。她忽然想起了她的阿哥，眼前一亮，似乎阿哥的脸相出现在那泥团上。于是她继续揉、攥、捏，这里去一点，那里贴一点，不一会手里便出现一个象摸象样的小东西。
　　她顿时惊异，满含着快意，似乎把自己的思念、期盼都倾注在那小东西里面。于是自己的惆怅、孤独、寂寞也缓解了，消融了。她双齐跪地，一个接一个地做。每做一个就收获一份喜悦。汗水在她肩头闪着光，浸痛了眼睛，她直起腰，擦擦眼，舒展一下酸痛的腰背。这时眼前的情景使她惊叫一声，只见虬根上、草地上、石板周围站满了一排排小东西，各个有头有脸，有胳膊有腿，在阳光下冒着缕缕蒸气。她受到极大的鼓舞，又埋下头去做起来。
　　直到傍晚，弱水河融入黛青色的夜里，群山留下模糊的轮廓，月亮浮在夜空，星星眨动好奇的眼睛。她终于感到疲乏，浑身酸痛麻木，胸口堵着一团热雾，头昏昏沉沉，眼前有小火花飞舞闪动。她勉强抬起身，挪动僵直的腿脚，竟一晃，差点没倒下去。她扶住大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瞥见那群小东西，一个个昂首挺胸的，怪招人喜欢的。她试图再去做，却力不能支，便气恼地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只好作罢，靠在大树上歇息，无意间扯断一条紫藤，另一端落在那水坑里，拎起来滴滴答答洒下泥点和水珠。说也怪，那泥点一着地却变成了一个个小东西，和她做的一模一样。于是，她一手扶树，一手抡动紫藤，数不清的泥点子淋淋洒洒地甩出去。后来，大概是用尽了力气，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了。她只好无奈地叹息一声，倚着树倒下去。那紫藤斜搭在她红润而丰满的腹部和腿上。
　　一夜过去了，弱水河象从夜的襁褓中分娩出来的婴儿，露出它柔婉的身腰。太阳也从山脊探出半个笑嘻嘻的脸来。那群青鸟又在河面翻飞、啁咻。她躺在树下还没有醒过来，确实是太累了。鸟儿呼唤她，阳光抚慰她，都期待她醒过来。其实她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还没有睁开眼。在似醒非醒的朦胧中，她感觉到，胸前痒痒的、酥酥的，好象一群蚂蚁在围着乳头爬动，并吸着、吮着。她觉得浑身空乏，似乎体内的一切都被抽走了、抽空了。然而她也感到一种从来没有的舒服和慰贴。
　　她终于睁开眼睛，向自己胸前看去。奥，不是蚂蚁，而是她亲手做的小东西都活了，都成了小精灵。看吧，一个个圆头、宽肩、直腰、粗臂，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嘴脸，只是有高矮、胖溲的不同。她侧头看去，一群小精灵顺着她的手臂、肩头向着乳头爬上来，有的半道掉下去，站起来继续爬，摇摇晃晃又跌下去。她看着着可怜的小家伙，可气又好笑，不由得伸出宽厚的手掌把他托起来，放到自己的胸脯上、乳峰间。
　　在她的怀里，小精灵们你推我搡，竟发生了争执和混乱。她皱皱眉头，奶头只有两个，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更可气得是，一些小精灵吃饱了喝足了，挺着圆圆的肚子竟撒起尿来。她羞红了脸，嗔怪地自语：孽障，真是孽障。说着伸手一拨，把他们赶下去。他们连滚带爬、纷纷攘攘、互相埋怨撕扯在一起。这情景更使她伤心，很生了一些悔意，似乎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是：饿、饿、饿、饿。他似乎听明白了。可有什么办法呢？她低头看自己的奶子圆圆的、饱饱的。于是她使劲地揉、挤。奶汁便一滴、一滴地连在一起，淌过乳峰、胸肋，汇成一道乳汁流，注入水坑，溢出来成了一条小溪，涌入弱水河。河水渐渐变成乳白色，并散发着清甜芳香的奶汁味。
　　她不停地挤呀、揉呀。小精灵们追逐着奶汁流欢呼跳跃。她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脸也变得苍白而憔悴。小精灵们的欢呼声感染了她，脸上也挤出满意的微笑，想站起来看看，终于用尽了力气，昏倒在树下。
     

    『6』6\\蛮荒生机


　　他回来了。走了多少时间，去了多少地方，谁也说不清，现在他回来了。并且带回许多神奇的东西。手里拎着、肩上扛着、腰里缠着，真可谓满载而归。他来到洞口喊阿妹，洞里只传来一声沉闷而空洞的回响。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洞口，奔进洞里，又折回来，向着远山喊阿妹，喊声在沟豁中飘荡、稀释。他四处寻找，来到弱水河岸，飞快地向那棵大树跑去。
　　阿妹，阿妹！他呼唤着扑跪在她身旁，这是怎么啦？只见她脸色苍白，长发零乱，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微微翕动，胸口微弱地起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抱住她摇撼，阿妹，你醒醒，醒醒。她蠕动一下干涩的嘴唇，慢慢睁开眼睛，无力地说，阿哥，回，回来——
　　他抱起她，回到洞口，把她平放在大青石上，她还在自语，回来就好。他扯过那些网兜，把一块红皮白瓤的东西送到她嘴边，示意让她吃。她接过来，好象想起了什么，问，小精灵们呢？并扭转身四下寻找。他不解地问，什么？小精灵，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河畔一片绿草地，蠕动着一群小精灵。他们来来往往、走动奔跑，有的手拉手蹦跳，有的互相搂抱摔跤，有的追捉嬉戏，作出各种姿态，自我娱乐，也逗别人欢乐。看着这情景，他忍俊不禁地笑了。
　　哪来的？
　　从泥里土里。
　　奥，是不是那万物之灵呢？
　　也许是。不过，你看他们光背凸腚，只知道饿和耍，怎能成为万物之灵呢？
　　他们陷入深深的思考。这时小精灵们挤挤挨挨地走过来，喊着饿、饿、饿。她把那快神瓜在青石上磕成碎块，扬手撒给他们。小精灵们检起啃吃，惊呼好甜、好香。这使他受到启发，便把网兜里的瓜果、草籽散发给他们，最后又把自己织的网撕开分给他们，只剩下几枚乌龟壳，留待以后好好琢磨。
　　他说：果子给你们吃，网供你们去扑捞。地生万物，可食、可衣、可用、可住。要成万物之灵，须采万物之精，勤则生，惰则亡。从今以后，你们各自谋生去吧。小精灵们静静地听着，然后嘁嘁嚓嚓地散去了，沿着弱水河走向沟沟岭岭，走向森林原野。
　　这荒古的野山洞也增添了几分生机，凌蹭的洞壁上挂着鹿角、羊头、干鱼，还有带着枝叶的山果。平坦的岩石上铺上了苇草、兽皮，算作床铺吧。里面，石罅间滴下山泉水，在洞底汪成一泓清澈。发出丁冬丁冬的声响。她躺在石床上休养了几天，渐渐恢复过来，脸色重新红润，肩背也圆活丰满。她不时向洞口张望，想说又没说出来。
　　洞口大青石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摆弄乌龟壳，琢磨那上面的纹路。似乎那上面有无穷的秘密。时而敛声屏息地凝视，时而沿那纹路描画，时而露出会意的微笑，那么专注入神，把一切都置之度外。
　　洞内洞外是并不宁静的沉默，只有泉水的丁冬声为这静默打着节拍。他无意间回转头来，没想到她已站在洞口，正凝凝地望着他。他欲言又止，无声地对视，默然地交流，然后一前一后地向山野走去。
　　山间，阳光明媚，空气新鲜，微风和煦。从弱水河对岸传来一阵喧哗，还有吭吁、吭吁的呐喊声。他们抬头看去，河滩上小精灵们忙碌着，扛竹子、搬石头、扎竹排，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那吭吁声来自河谷，他们在推动巨大的石头，一起用力，一齐喊叫。大石头翻了几个个，噗通一声滚落在河水里，溅起一簇水花。眼见得河水里摆好一溜石头，排成一条线。小精灵们踩着石头喊着叫着，从这岸跑到那岸，又从那岸跳到这岸。欢乐与喜悦随着额头的汗水闪闪发光。
　　前面是树林，也响起喧嚣声。小精灵们追赶着什么，忽而扑向这边，忽而涌向那边。他们拿着石头、木棍、藤条、竹竿，他们前方是一只野鹿惊慌逃窜，在树林中时隐时现。它跳上高岗猛地停住，然后箭似的向树林深处蹿去。小精灵们一窝蜂地追去。
　　他们又来到山谷深处，这里同样是一派繁忙景象。一群用蒲草、兽皮裹在腰间的小精灵，抱柴拽树枝，搬石头。垒起石墙，上面搭上木头、竹竿，再把藤条、树枝、柴草苫在上面。奥，他们在搭建棚屋，有了这棚屋，就可以遮风挡雨、安身居住了。
　　看着这一切，他们格外激动和兴奋。眼前是一片竹林，她钻进茂密的竹丛中间，听那竹叶簇拥发出的簌簌声响，翠绿的竹叶擦拂她的肩头，衬着她少女娇媚的风韵。她顺手撅下一根竹枝，用嘴吮吸竹管的清凉，无意间一吹，竟发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声响。一直沉浸在思索中的他新奇地问，恩？什么？她也感到奇怪，又试着吹，又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要过那竹管，翻来覆去地查看，也试着吹，并不满足，又把两个竹管并在一起吹，声音浑厚了许多。又增加了几个，同时吹，笛音像无数蜜蜂嗡嗡共鸣，像雨点落在荷叶，发出噼里啪啦、丁冬呜哇的齐响，忽高忽低，时急时缓，像清风拂过树林，纷纷扬扬而起。又飘飘洒洒而落。
　　他越吹越激昂，她越听越兴奋，不知不觉竟手舞足蹈起来。
　　笛声飞出竹林，在整个山谷间飘荡。
　　那些忙碌的小精灵们放下活计，直起腰，循着笛声成群结队地涌来，会集在竹林旁也跳起来，喊起来。有的敲木击石打着节拍，有的也折下竹枝，吹起来。笛声婉转雄浑，舞姿粗扑热烈。从那无数的舞姿身影中，仿佛看到他们采果、捞鱼、打猎、织网、架桥、搭屋的动作。一张张脸上再也看不到石雕木刻般的冷漠，而是洋溢着粗率的激情，人人都陶醉在狂欢的喜悦和气氛里。
　　夜悄悄地来了，昏黑的幕落下来。竹林、人群、舞姿也渐渐模糊了。他们的兴致丝毫不减，不知谁点燃起篝火，火焰升腾，辉映着欢舞的人群，更显得热烈而火暴。他们仍然忘情地跳着，竹笛仍然吹着明快而激昂的曲调。
　　欢乐与烦恼总是相伴而来，分不出先后。那天，她正回味篝火联欢的情景，一个小精灵哭喊着救命来到洞口，跪在她面前。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来到出事地点——山谷沟底。这里正展开一场混战和厮杀。只见石块横飞，在空中相撞、碎裂，雨点般地落下来。于是，打破头的、打瞎眼的都抱头捂眼地嗷嗷惨叫。那边的一群搂腰扯臂，扭成一团，互相咬耳朵、拔头发、薅胡子，甚至用木棍兽骨乱敲乱砍。呻吟、怨恨、咒骂声此起彼伏。——她不忍心再看下起了，怒喝一声住手。小精灵们便僵在那里，各自保持着进攻和自卫的姿势。一个嗜战成癖的家伙抡着兽骨扑过来，被追者仓惶逃命，竟躲到她的身后。她怒不可遏，挡住兽骨，将那家伙一脚踢翻，顺着山坡滚下去。小精灵们大梦初醒班地纷纷跪下，乞求宽恕。
　　她气恼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怒视这可气可恼可恨的一群。
　　那报信的在身后说：报圣母，往日亲如兄弟，在山间共生共存，可现在。。。。。。
　　现在怎么啦？
　　自从圣母造育，我土生土长，一脸黄色，他们逼我低头耷脑，不许我抬头向天。
　　什么？
　　我从来是赤身裸体，无遮无碍，他们强迫我用蒲草兽皮裹身，憋的我喘不过气来。
　　什么？唉。
　　圣母公断，上有飞禽，下有走兽，可做美味佳肴。可他们坚持饮食草木菽粟，如此不开化，就该打该杀。
　　恩？
　　人老长须，长短各异，是长者存短者亡，还是短者存长者亡？
　　唉！这真让人啼笑皆非。她听不下去了，恼怒也化解了一半，发出一声空洞无奈的浩叹。又问：还有啥？都说出来。
　　圣母说过，天地之资，人人共享，可如今都占山霸岭，椐为己有，争疆夺地，杀人械斗连绵不断。
　　恩。她漫应着，想：造育出他们来，竟滋生如此繁杂的纠纷，实在是后悔不及的事。他想回去找阿哥商量怎么办，可是小精灵们眼巴巴地等她发话。于是就说：你们听了，天各有方，地各有垅，各事其劳，各谋其生，何必强推行自己哉！你们都站起来，从今以后，看好自己得家园，种瓜种豆，裹身裸体，脸黄脸白，长须短髯，食粟食兽，悉由自便，强行干涉，大逆自然之理。
　　小精灵们喊着谢圣母明断，各自走散了。
　　平息了这场风波，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并不放心，暗想：万物之灵也可能变成万物之蠢。怎么办呢？她发现那报信的小精灵还在身后，显出欲言又止的神态。
　　你还有事？
　　禀报圣母，过去采果扑鱼、打猎种粟，以不饿为足，并无纠纷。现今，鱼兽成堆、瓜果满地、粟菽盈仓，却生出争执，纠纷日增，不知如何裁断？
　　她沉吟良久，说：这本是天地之资，人人共享。勤而让之则丰，懒而贪之则寡。除去你们食用之外，其余都放归山野，留待来日后生之用。
　　谨尊圣母教诲，那禽兽鱼虫可放回山野继续繁衍滋生，可是那瓜果粟菽怎么放还呢？
　　这。。。。。。她又沉吟着，终究没有完全的办法，说：埋入地下。

     

    『7』7\\上天探秘


　　连日来，山间的新景象使他陷入深深的思考。他习惯地坐在洞口那大青石前，定定的审视那乌龟壳，，月光在上面涂了一层神秘的光泽，仿佛所看到的物象在上面浮现。他紧蹙眉头，想探究里面的神秘东西，终究浑然一片，不知所以。
　　他的头上，蓝天明净，辽阔高远。对面山梁闪着星星，这里那里，闪烁点点，稀疏相间，把整个天空装饰的灿烂、壮观。再细看，那星星连成线、聚成群，构成各式各样的图形，还有的在星群中游走穿行，忽而跌落下来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山梁背后。
　　他感到新奇，急忙奔上山冈。这里的星星更亮更近，好象悬挂在头顶，担心撞在鼻梁上，看上去伸手可得，而又触摸不到。他又爬上更高的山梁，置身于群星之间，任星星前后左右、眼前、胸间的闪动、跳跃，甚至和他玩耍、嬉戏、捉迷藏，转眼之间又离他而去。他恨失望，悻悻地走下山冈，来到弱水河畔。他发现河水里也躲着星星，大树的枝叶间也藏着星星。这无数的星星好象预谋好了，联合起来诱惑他、捉弄他。他懊恼，他焦躁，绕大树走了三圈，最后下决心，要爬上去看个究竟。
　　他攀上大树，皱裂的树皮和盘绕的紫藤帮了忙，骑在树桠喘气歇息。下面模糊一片，起起伏伏、影影绰绰是群山的轮廓。凸现出来一条白带子是弱水河。他继续往上攀，又一次回头往下看，山野河流早已不见，只剩下了一片漆黑，星星也落在下面的枝叶间，时隐时现，忽明忽灭。他仰头看，枝叶的缝隙间是那幽深的天穹。从那里飘来一股风，凉飕飕的使他打了个冷战。狂风刮过，传来隆隆雷声。整个树开始了摇摆、颠簸、震荡。他楼住树真制止枝，差一点没跌落下去。雷声更加逼近，他拨开枝叶看去，一条树枝伸过去，正好搭在石砌的台阶上，台阶的最高层是那天门，天门两侧威武站着风、云、雨、雷诸神将。他们拿着奇形怪状的武器。天门深处，有层峦叠嶂般的楼堂殿阁，游廊下飘逸着朵朵白云。他看呆了，沿着那树枝走过去，纲要迈步跨上石阶，眼前一道电闪，接着霹雷在头顶炸响，狂风乍起，地动天摇。他知觉的往下一坠，星星箭也似的向上飞射，他坠落、坠落。。。。。。
　　狂风怒号，雷鸣电闪，大雨滂沱。
　　雨，雨，还是雨。瀑布倾斜而下，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洞内阴暗、窒息，沉闷威严的雷声隆隆而来，滚滚而去，似乎整个山洞颠簸在洪峰浪尖上。她坐卧不安，胸闷、头昏、恶心、呕吐，心里牵挂阿哥和小精灵们，不知道他们怎样躲过这场灾难。她走向洞外的暴雨中。
　　风声、雨声、雷声更加尖厉，扯着她，浇着她，追着她。山野的一切都遭到了摧残，花草伏地、树木劈倒、乱石飞滚，那弱水河浊流横溢，变成一片汪洋。湍急的水面上，漂浮着杂草、树枝、和野兽的死尸，随着旋涡的翻卷浮起沉下。
　　阿哥！小精灵！她在暴雨和洪水中奔跑呼唤。水流已没过她的漆盖，眼前只有滔滔的洪水奔涌横流，她艰难地来到那棵大树下，扑在树干上喘气，四下张望和寻找，哪有她的阿哥？哪有她的小精灵？只见洪水的浪尖上，不时涌起一具小小的尸体，倏忽间被洪水吞噬，她伤心极了，绝望地喊：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就依着树昏迷过去。
　　她醒过来时，雨已经停下来，洪水也似乎撤了不少。天空仍然横着阴云，昏黄的太阳从云缝里洒下一缕怜悯的微光。狂暴的洪水毕竟是腿去了，弱水河又现出蜿蜒的身姿。被冲刷过的河滩起伏不平，树木埋在淤沙里，只露出一些枝叶。几尊石头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河滩，一半露在外面，显得格外突出和醒目。
　　她走在河滩上，四下寻找，兜了一个圈子，终于在一块淤石旁发现一团黑发，黑发下是一张模糊的脸。啊，是阿哥！他被埋在沙土里。她惊叫一声扑过去，跪下，用手挖着、刨着，渐渐露出阿哥的头脸来。她附下身去听，似乎还有微弱的气息。她继续刨呀、挖呀，终于露出全身，抱起来，摇落沙土，急切地喊：阿哥，阿哥，你醒一醒，醒。。。。。。
     

    『8』8\\兄妹和合


　　经过这场灾难，他们萌生和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仍然到山野河谷里去采摘或渔猎，累了便随时随地点起篝火，烧着烤着扑来的猎物。闲暇时一起聊天解闷，或吹笛跳舞。她失去孩子的悲痛渐渐平息，不断发出怅惘的哀叹；他回忆那攀树窥天的神秘发现，也生出无尽的孤疑和感慨。每当他们凝望那山野发呆，各有所思，她眼前就浮现出小精灵们搭桥、架屋、扑猎、玩耍的场面；他头脑里就出现了连绵的台阶、天门和神将的幻影。幻觉一旦消失，眼前就又只剩下了坦坦荡荡空空阔阔的山野，就不由得生出一种孤独和寂寞。
　　他们走上山坡小路。这路是他们来往奔波踩出来的。一路上，脚步沉重，心情悒郁，惆怅和落漠沉甸甸压在心上。来到山顶，眼前顿时开阔，上有蓝天朗日，下有群山万壑，中有白云凝重、山岚氤氲，弱水河弯在谷底。真是草木葱茏、天地相接、浑然一体，蕴藏无限生机。她肃立在山顶，思绪翻腾，情意连绵，欲说不能。向谁诉说呢？蓝天中只有一轮孤零零的红日。她不由得双器着地跪在山顶。
　　他也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凝神思索着什么。
　　她祈天祷地说：日月星辰在上，天生阿哥和我，一阳一阴，为重造人类，愿阴阳相合，朝夕相共。。。。。。声音不大，那蓝天红日是否听到了？阿哥是请清楚楚地听到了。好象深埋在心里的什么经点拨，都活了，胸膛突突撞动。他顾不得细想，轻唤着阿妹跑上去，跪在阿妹面前，眼睛对着眼睛，手挽着手，拥抱在一起。
　　阿哥。。。。。。
　　阿妹。。。。。。
　　咱们合婚吧。
　　合婚？不过。。。。。。
　　不过什么？
　　得天合、地合，还有心合。
　　如果不合呢？
　　那你还是妹，我还是哥，相助不能相结，相拌不能相合。
　　要是天地心都合呢？
　　那就应天地之合，你我成婚合一。
　　好，我去。。。。。。
　　他们忙碌起来。
　　弱水河里，一溜石墩连着两岸，阿哥在北岸，阿妹在南岸。他们分别搬石挖土，各自栽好了小树，挺拔兀立，隔河相望。又栽上紫藤，浇水培土，把柔曼的藤蔓缠绕在树干上。他们又来到山上，砍伐树木榛莽，在两个山冈堆起高高的柴垛。。。。。。不知他们忙活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终于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待举行他们那庄严和神圣的仪式了。
　　这天的傍晚时分，他们跪在各自的柴堆旁，遥遥招手，遥遥对拜，几乎同时点燃了柴堆，两道烟直直地升起来，火也开始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已是星斗满天，他们回到弱水河畔。阿妹坐在南岸，附下身去，蘸着清幽幽的河水梳洗她的长发，象一匹黑绸子在水面漂散开来，脸也更加红润明丽，透出鲜活妩媚的气息。对岸，阿哥也仰卧在河边，把头枕在河水里，任河水抚摸和梳理自己的长发，同样漂散开来。
　　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
　　悠悠的水面上，两人的长发漂着、漂着，眼看凑近、靠拢，扭结在一起。
　　再看那小树上的紫藤，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树梢，长到半空，藤粗叶圆，点缀着半紫半红的小花，随那枝枝叶叶探过头来，在河面上空相遇，你缠住我，我缠住你，连在一起，分不出你我，搭成一道浓绿浓绿的拱门。
　　他们欣喜若狂，踩着那一溜石墩，喊叫着迎面跑来，在拱门下拥抱在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向那山冈望去。星空下，两堆大火熊熊燃烧，照彻夜空。只见那两个巨大的烟柱直直地往上翻滚，越升越高，并没有合在一起。这使他们的激情冷静下来，他们只好暂时分开，分头跑向自己的山冈。
　　烟举着火，火裹着烟，升腾，升腾。隐约中，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各自的山冈，跪在火堆旁。是祈祷？是渴盼？此时，夜，静静的：山，凝凝的；火，腾腾的。似乎一切都睁大眼睛、敛声屏息地期待着什么。
　　火势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没有一点风，那淡青色的烟柱升高，升高，升到天穹最高处，两个烟柱开始倾斜，靠近、靠近，终于靠拢，汇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阿哥！。。。。。。
　　阿妹！。。。。。。
　　他们终于发出焦渴、狂热的呼唤，同时都张开双臂，喊叫着跑过来，越跑越快，越跑越近。在两个山岭的交接处相遇，也许是激情涌动，也许是顺坡而下的惯性冲力，他们撞在一起，紧紧地搂抱在一起，顺着山坡的密草丛滚下去。
　　一切都归于沉寂。满天星斗眨着眼睛。沉寂中，似乎响起欢快、深沉的芦笛曲调，由低渐高，缥缥缈缈、呜呜哇哇地飘来。
　　晨曦射进洞口，她躺在石床早已醒来，看着洞壁上的鱼网、芦笙想心事——回味那痛快淋漓的感觉。那真是天作被地作床，两个人贴在一起躺在绵密的草丛里，互相唤醒、互相给予、互相提升，共享那作为人的快感和幸福。那时，似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宽大厚实的胸膛压在她身上，一种雄壮的力似乎把她整个划开，注入一股热流，播下神奇的种子，同时嗅到一种青草的气味。一切都敞开着，他们互相融化，凝结成一体，在草丛中打着滚，直到大汗淋漓气喘咻咻。他捧着她的脸，吻着，说：阿妹，永远，到永远。她没有回话，更有力地楼住他，惟恐离她而去。——想到这里，那股热流又涌遍全身。她掀开兽皮被，看见阿哥那宽厚的肩背又伏在洞口大清石上。
　　清晨，洞外空气清新凉爽。月亮不见了，天边的几颗残星腿去了。太阳从山脊露出一抹鲜红。他正专心看着天象的变幻发呆。她走过来，偎依在他的肩头，问：阿哥，你想什么？
　　他从思绪中猛醒过来：阿妹，你看，日月更替，昼夜轮换，还有那满天的星星，好象约定好了似的。真想再去看看。
　　你又要去？
　　让我想想。
　　他想什么呢？她不知道，每次看见他仰观蓝天就产生一种离她而去的预感，也就产生一种重陷孤独的恐怖。
　　这一天果然来了。天还不亮，他把她叫醒：阿妹，你醒醒。
　　她并没有睡，疑惑地看着他不语。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再去找找看。
　　找什么？
　　那日月星辰都是谜，再说，既有天门，一定有天宫。我想去看个究竟。
　　她听着，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想劝阻，又不想违拧他的想法，油然生出眷恋不舍的情绪。晚上，她掀掉兽皮被，露出自己白皙、丰满的身子，楼住他说：给，全给你。他立刻作出回应，一阵翻江倒海之后，他迟迟疑疑地说：我会回来的。她隐忍割舍地说：阿哥，去吧，可是。。。。。。
　　又是一个清晨，她送他到弱水河畔，她把那芦笙系在他的腰间。他们来到那棵参天大树下，还是那互相安慰的两句话：我会回来的；我等你。然后是长时间的拥抱。
　　他攥住紫藤攀上去，攀上去。
　　她抬头看着，仰头看着，又退后几步昂头看着。直到他的身影隐没在浓密的枝叶间看不见了，她才想起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便急跑过去，扑在树上，惋惜、愧悔、若有所失地叫着：阿哥。。。。。。
     

    『9』9\\再造人类


　　阿哥走了。他走之前作了各种准备：猎获的野鹿、山羊、野鸡挂在洞壁上，扑捞的鱼虾养在池水中，还有一堆野果、松籽、榛子存放在洞壁下。一垛木头和松树枝供她点燃篝火取暖。她自己也用蒲草编织成褥垫铺在石床上，用兽皮缝补连缀起来盖身遮寒。洞内俨然一个家庭的布置，尽管是很简陋的。只是缺少了那份家的温馨和欢乐，因为他走了。
　　从他走的那天起，她就陷入了苦苦的思恋中，没了笑声，没有了对话，也没有了亲昵的抚慰，更没了相拥相抱的愉悦，因此坐也不安、躺也不适，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还经常发生错觉，以为他还爬在洞口大清石上想心事。她来到清石旁，寻找他留下的痕迹，只见石面上刻着各种图式和符号，还有纵横交错的线条。她不解其意，又涌起一阵空虚和失望，就摘下那芦笙，吹几声，也没有兴致，就采来一团蒲草和紫藤，拧成草绳，挂在洞壁上，每过一次日出日落、昼明夜暗，就挽一个疙瘩，用来记录阿哥离去的时日，也记录她的思念和期盼。
　　洞里毫无声息，只有山泉丁冬作响。她百无聊赖地依在石床上，顺手拿过几个野果子，品尝那又酸又甜的汁液，也觉得无味，忽觉肚子里酸水汹涌，哇地吐出来，苍白的脸闪过惊慌。撩起兽皮被，揉磨自己的腹部，默念：阿哥该回来了。
　　她来到弱水河畔大树下，久久仰头张望，不见阿哥的身影。她长叹一声，坐在树下。忽然耳边响起喧闹声，是记忆中的小精灵们在嬉戏玩耍。这引起她一阵惊喜，可是眼前哪有小精灵们的身影呢？他们都被洪水裹胁而去了。如果他们还活着给她做伴该多好啊！
　　她从水坑里挖出一块泥，又在石板上揉、捏、拍、搓，那泥团顿时又现出小精灵的摸样来。这给她带来极大的喜悦和乐趣，捧在手里念诵：可怜我那小精灵们，都被。。。。。。她想一想，便采来松籽和竹子。每做一个，就把松籽揉进小精灵的胸口，把竹节插进小精灵的腰、臂、腿里。并自言自语：恩，这回，让孩子们有心有骨，经得住风雨和洪水。果然，那小精灵摆出勇武的身架和姿势，满可爱的。她油然生出惬意而欢畅的笑来。
　　就这样她起早贪晚地忙碌，也不知有多少个日夜，她身边、水坑周围排满了她亲手制造的小精灵，各个昂头挺腰，似有生机。浑身湿漉漉的，闪着白光。她浑身疲倦，累的想散了架不听自己使唤，就躺在小精灵们中间睡了，幸福地睡了。
　　她醒过来时，觉得肚子一阵疼痛，是那种被撞、被拱、被撑的感觉，好象有什么在自己的肚子里翻腾、跳跃。里面的每次折腾都给她带来撕裂般的颤栗。她隐忍着，默念着阿哥，凝视那小精灵们，果然肚子里的翻滚平息下来，疼痛也渐渐退去。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山洞里，躺在石床上，有她带回来的小精灵们陪伴她。
　　那疼痛不时袭来，而且更加剧烈，她在石床上打滚，疼痛折磨的她汗水淋漓，呻吟着、喊叫着，肚子要爆炸——这是怎么了？她爬到那泓泉水旁，张开干渴的嘴，接着滴落下来的泉水，缓解了疼痛，又挪回到石床。
　　床边那些小精灵看着她，洞壁岩石上的猴子、小鹿，也看着她。虽然流露出爱莫能助的神色，但也不乏关注和同情。
　　又是一阵剧疼袭来，她伸出手胡乱抓挠着，无意间摸到一块石头紧紧攥在手心里，来分散她的疼痛。她长发凌乱，满脸淌汗，咬紧牙关，挣扎着，嚎叫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只听见“啊”的一声，掌心的石块被攥碎了，她分娩了！分娩意味着什么，当然她不知道。她只感到身子软软的、空空的，没有一点力气，瘫卧在兽皮被上，闭上困乏的眼睛，睡过去了。
　　洞内格外宁静，只有山泉的丁冬声。
　　骤然响起初生儿稚嫩的哭喊声：啊、啊、啊。。。。。。响满山洞，传出洞外。
　　在初生儿的哭喊声中，鲜嫩嫩的太阳从山脊探出脸来；树梢头的鸟窝里，雏鸟啄破蛋壳露出毛茸茸的头，探视着这新奇的世界；一条鱼在弱水河水中游弋，把那数不清的鱼籽喷洒在绿莹莹的水草间。。。。。。
　　在初生儿的哭喊声中，她醒过来了，侧头看去，那被鲜血染红的兽皮被间，躺着一个活生生的小精灵，赤条条一丝不挂，眉眼耳鼻清晰可见，小手伸着够着，小腿蹬着蹴着，两腿间的小鸡子像个小葫芦。哭喊声宣告他的诞生，他的到来。
　　看着这可爱的小生命，她满脸的兴奋、喜悦和满足。她忘记了一切疼痛和苦难，俯下身去在小脸上亲着吻着。孩子停止了哭喊，平息下来。她把孩子抱起来，揽在怀里，将奶头塞进小嘴里。小家伙偎依在母亲的怀里，使劲地吸着吮着。她抚摩着孩子笑了，由衷地笑了。她抬起头，拨开挡眼的长发，露出一张慈母的脸来，成就了一尊人类慈母的雕象和造型。
     

    『10』10\\天上人间


　　天宫和地上确实不同。
　　不说那彩云缭绕的楼台殿阁，不说那诸路神仙乘坐的风车鹤辇，也不说那荷枪持剑的天兵天将，单说那后花园的奇花异木，就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这是沙棠树、榔榆树和宇琪树，都长满了珍珠；那是碧树、瑶树和不死树，都结满了玉石。还有那满地的神花仙草，每一株都有神奇的来历和传说。在这树木花卉掩映下，摆着神案、石几和玉凳，是供天帝和诸神在这里议事和饮宴。他们有议不完的事，也就有饮不完的酒宴，真可以说是永不散的宴席。一边品尝那金樽美酒、山珍海味，一边咬耳朵、作手势、压赌注，切磋那纵横捭阖、荣辱臧否的良策。而那毕恭毕敬的仙女们托着茶盘果盒，怯怯而来，盈盈而去。
　　阿哥是冒着罪名来到天宫的。他攀过那棵大树，跨上天门的石阶，立刻被天兵天将擒拿，说他擅闯天宫禁地，窥探天界秘密，被压上大殿。诸神要对他施行天罚。是他腰间的芦笙救了他。说来也巧，那天帝老儿大概是长住宫里感到寂寞了，眼看从下面人间来了人，腰间还挂着一把芦笙，他感到是个稀罕物，便问：这是何物？他答：是自做的取乐之物。奥？有何乐可奏？我有《天上人间》一曲。好，好，块块奏来。
　　阿哥捧起芦笙，吹奏起来，那悠扬婉转的芦笙曲便飘荡在整个天宫里。时而轻快如飘云流水，时而低回如浓云密布，时而激扬如群兽奔突，既有山水风韵、百鸟啁啾，又有喜怒哀乐、万籁之音，很有一股撩人性情、夺人魂魄的韵味和力量。那天帝听着曲子，时而捋须沉吟，时而喜形于色，还在神案上击打着拍子。看的出他是被吸进去了。待一曲完了，天帝如醉如痴，恍然若失，忘乎所以地赞叹：如此笙曲，颇有百花逢春、芳香缕缕之妙。不管诸神怎样地愤愤不平，竟下令：为添我宫中的神趣，我封你为东帝春神。殿上伺候，赐神服。仙女们托盘送来那镶金嵌玉的神服，披在他的肩上，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阿哥当了东帝春神，执掌春的迎送和百花的放谢。每当思念起下界的阿妹，便扶着玉雕栏杆俯视眺望，眼前是云海翻腾，根本看不到阿妹的身影，只好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满脸的失望和惆怅。他常来到天门外的台阶上，看那棵天梯树，很想回到阿妹身旁。可是天宫有禁令：神人不杂，不许擅离。也不知捱过了多少个日月轮回、寒暑展转，心理总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对阿妹的思念就越强烈。特别是这天宫里常常生出一些怪异的事情，使他感到，这里表面神来仙往、客套逢迎、花团锦秀，却总飘荡着一股冷气，各个冷漠、心存戒备。他又听说，那雷神早有异心，拉拢雨神、云神、风神，要篡夺天帝之位，迟早要刀兵相见。
　　他听了后目瞪口呆，暗下想：这天宫不可久呆。
　　果然，天宫发生了内讧，天帝和雷神各不相让，雷神拉起人马向西北方向叛逃。天帝大怒，亲自披挂，率领天兵天将追击和征讨。战罢归来，兵车辘轳，战马嘶鸣，人声鼎沸。诸神都来迎接，肃立殿下。
　　天帝蹬上大殿宝座，脸上既有胜利者的骄傲和蛮横，又有征战后的疲惫和沮丧。一神将慌急跑来跪在殿下，禀报：叛贼野心未呈，怒触天柱山而亡。
　　群神震惊。
　　天帝威严地说：罪有应得。自此以后，整肃天宫，速去砍伐天梯树，断绝叛逆之路。
　　群神唯唯诺诺。
　　阿哥趋前跪奏：禀天帝，那天梯树乃天地之路、神人之桥，为保天地相通，神人共乐，不可不留。
　　天帝顿时大怒：大胆东帝，你本下界凡夫，触犯禁律在前，今又违抗天令。你也要谋反吗？给我拿下，施行天罚！
　　众神将不由分说，擒住押下殿去。
　　黑云翻滚，雷鸣电闪。
　　他被抛在悬崖上，任狂风撕扯、暴雨冲刷、冰雹击打。他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褴褛而高大，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向着苍茫的雨夜高喊：
　　阿妹！你在哪里？。。。。。。
     

    『11』11\\炼石补天


　　洞口，一群孩子们围在大清石问这问那，——儿子长大了，用泥土做的那些小精灵也都活了。她坐在孩子们中间讲着什么。
　　这大清石是阿哥经常想事的地方，现在那平滑的石面上留有阿哥描画的痕迹，有无数个点、无数的线和由点线连成的各种图形。这是一片蜘蛛网，这是一块乌龟壳，这是一片树叶。还有鸟、兽的形状，看上去既像天上的星星，又象河滩的鹅卵石，密密麻麻、隐隐约约。她看不明白，又似乎格外熟悉。他想起了阿哥，这大概就是阿哥要寻找的东西吧。
　　她带领孩子们来到弱水河畔，洗脸、打水仗，静静的河谷又热闹起来。玩累了就围在树下听母亲讲父亲的故事。儿子忽闪着大眼睛，果决地说：我去找。他拽着紫藤爬上去，下面的孩子们仰头鼓掌，喊着叫着，大概是加油鼓劲的意思吧。眼前的情景自然使她想起阿哥离去的情景，儿子爬树的姿态和动作多么象爸爸呀！这又勾起她的思念和期盼。正想着，忽见儿子脚下一滑，踩空了，扯断了藤条，跌落下来。她惊恐地跑上去接住，把儿子楼在怀里。儿子不甘心，又要挣脱开再去攀登。
　　就在这时候，大树的枝叶间闪出一道电光，同时传来隆隆的雷声，只听见卡拉啦一声，那大树从上到下被劈个两半，呼啦啦向两侧倒去。
　　不好！快跑！她连拉带拽地护着孩子们向河谷跑去。一直跑回到山洞，惊魂未定地张望：大树倒了，暴雨也泼洒下来，整个河谷显得空阔、眯朦。她忧心如焚，不禁自语：阿哥，你。。。。。。
　　山洞里虽然无风无雨，也分明感到风雨、雷鸣的震撼，就象躲进被擂响的木桶里，有一种风雨飘摇、天塌地陷的感觉。她焦躁不安地看着洞外的瓢泼大雨，孩子们围在她的身后。她决定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我去看看，等我回来。小儿子执拧地说：我也去。她近乎命令地：不！谁也不要动！等我回来。说着就向洞外走去。
　　洞外，暴雨如注，寒风旋卷，洪水漫溢。她迎着暴雨的抽打、寒风的撕扯，艰难地爬上山梁，在山脊奔跑。只见前面有一个窟窿，水顺势而下，又翻卷而上，形成上下对流的旋涡。这容不得迟疑，她搬起石头扔进去，在旋涡里绕个圈子就隐没了。她推动巨石，想把窟窿堵上，巨石滚下去，溅起很高的水花，卡在窟窿口，旋涡的翻卷是止住了，水仍然从缝隙喷射出来。她想把那些缝隙填充起来，抹了一把脸，四下寻找什么。
　　这时，云雨眯朦的天空传来一声巨响。她仰头看去，西北半边天塌下来，裂出一道宽宽的口子，浊水倾泻而下，奔涌成怪异而丑陋的狰狞嘴脸。面对这天崩地裂的劫难，她显出力单势薄的为难神色。她想起了孩子们，自忖：总会有办法的。
　　暴雨似乎也疲倦了，收敛了肆虐和淫威，把一团团阴云压下来。天空的裂口空空地张着，滴着残水，粗糙破碎，横陈在天空，象锅上的一道伤口。她实在不忍心看下去，紧蹙眉头默念：办法总会有的。
　　雨停了，洪水还在汹涌，几只凶鸟张开巨大的翅膀盘旋，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水面上有什么游过来，涌到水边纷纷抬起头，奥，是一群海龟，聚在水草丛中歇息，交换各自的历险。这里原来是一片树林，都浸泡在水里，倒的倒，歪的歪，水面露出折断的树干和枝杈。她拖者树枝上山，很累，不时地停下来歇息。
　　这时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叫声，细听是：妈妈，妈妈。
　　奥，是孩子们跟上来。他们都拖者树枝。这给她带来喜悦和力量，激动地看着孩子们，果断而自信地说；
　　好，来得好！天塌了，咱们把他补上。
　　暴雨停下来时，阿哥从悬崖爬下来，浑身淌着殷殷的鲜血。他想着阿妹，默念着阿妹，忍着疼痛冒着暴雨翻山越岭。遇见洪水便扎起竹排在水上漂流，顺弱水河而下，来到河谷淤滩。哦，这里好熟悉，那不是阿妹制作小精灵的水坑吗？那不是天梯树吗？虽然已被劈倒，枝叶埋进淤泥里，树干却依然拱起，露出水面。他从竹排跳下来，抚摩着树干涌起无限感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引起他如丝如缕的回忆。
　　他手扶洞壁走进来。洞内死一般的静寂，一切都留有洪水冲刷的痕迹。石床上阿妹缝制的兽皮被还在，洞壁依然挂着各种猎物，特别是那一排芦笙整齐地挂在那里，纹丝没动。他摘下一把，端详着，想吹又收住了，想：笙在，阿妹就在。
　　山脊，那裂口下垒起高高的石台，象塔。她站在最高层引颈伸腰，伸手摸那参差的裂口，然后把那大小不等的石板、石块塞进去。丑陋的裂口变成弯弯曲曲的裂纹和缝隙。
　　下面孩子们也在忙碌，凹下的石槽做鼎锅，里面放满了五彩的石子。鼎下掏个洞，木头树枝哔哔剥剥地燃烧，熊熊火苗舔着鼎锅底。那五色石在沸水中变软变形，终于化成一泓粘稠的汁液。小儿子用乌龟壳作瓢勺，从热气蒸腾的鼎锅里舀了一瓢，端上石台，递上去。
　　她一手接过来，另一手伸进去蘸满汁液，抹在天空的裂纹和缝隙上。就象刷天棚一样。她蘸了抹，抹了蘸，石液涂在上面很快就凝结，崩裂的天空又连成一个整体。儿子又去舀那汁液，她趁空喘喘气、抹去额头的汗。裂缝是弥补了，但她并不满意，因为上面还留下一些褶皱和瘢痕。她就继续抹、赶、蹭、刮，直到天空又恢复了它的平坦、均匀、光滑。她仍然不满意，继续蘸着汁液抹、揉，把那五彩石的颜色揉进蓝天里。于是，天空飞出一道五彩的虹，艳丽地弯在空中。她仍然不满意，继续抹，可是已经用尽了力气，头昏眼花，火星闪烁飞舞，眼一黑，竟从那石台上栽倒下来。
　　妈妈！孩子们喊叫着围上来。
　　她醒来时首先看到一张张泪脸，又看到那平滑细腻的天空和那彩虹，舒心地吁了一口气。在孩子们的搀扶下坐起身，又想起什么，说：你们看。她指着不远处山脊那窟窿，虽然已经堵上，还留下一些缝隙，咕嘟咕嘟地冒着浊水。孩子们明白妈妈的意思，说：我们去堵。
　　孩子们检来了石头，塞进缝隙，又舀来了石液，摊在上面。她跪在石液上糊着、抹着，把那些缝隙抹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她脸色苍白，全身颤抖，实在支持不住了，便用自己的身体压在那糊好的缝隙上。
　　这时，阿哥也终于找到这里，只见孩子们爬在她身上哭叫。
　　他扑过来，跪在她身旁，摇撼着：阿妹！阿妹！你醒醒！阿妹！你睁开眼，我回来了。
　　她没有醒过来，是太累了，该安静地歇息了。
　　他哭叫、摇撼、哀求，想重新把她唤回来。抚摩她苍白的脸，哽咽、抽泣。忽然他想起什么，忙从腰间摘下那芦笙，含着泪吹起来。深情、眷恋的芦笙曲在山间飘荡。他热泪纵横，千言万语尽在其中，如泣如诉、如歌如唤，句句声声都给阿妹听。
　　她微微睁开眼。
　　他惊喜地抱住她，喊阿妹。
　　她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的笑：你回来了。然后看看孩子们，又看看那高傲的天空，好象不放心似的，想了想说：带好孩子们，我——去——了。
　　他喊：不！不能！
　　她盯着蓝天，喘着微弱的气息，一字一顿地说：不——要——离——开——我。然后，向着蓝天、向着他、向着孩子们、向着山野的一切，留下眷恋而期盼的一瞥，脸上溢出那慈祥而温馨的微笑。在微笑里，眼睛慢慢闭上了，是永远地闭上了。
　　他喊着阿妹，孩子们喊着妈妈。喊叫声在群山中久久回荡。
　　她的躯体已经融入这连绵的群山。远看，那起伏的山脊勾画出她的轮廓：山坡的一片松树林顺势而下，象一挂墨绿的瀑布，那是她飘垂的黑发。上面是三个山头，高低不平，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连成柔美的线条，依次是她的额头、鼻梁、下颏。接下来是一块渐渐隆起的开阔地，两侧有两个圆圆的山包，那是她的胸膛和乳峰。四道山梁向四个方向伸展开去，那是她浑圆的胳膊和双腿。究竟是她的躯体凝结在山脊，还是群山有情用自己的线条活画出她健壮、丰满、秀美的身姿？这是个谜。但无论哪种情况，结果是相同的，那就是她被铭刻在天地山河之间，融入了自然，而变得永恒。看那轻柔的白云，偎依在她的身旁，给她披上一层朦胧、神秘、时隐时现的白纱。
　　他带着孩子们在那个山洞里又生活了无数个日月，继续在她身旁扑捞、采摘、架桥、盖屋，天天瞻仰她的遗容，重温她的遗言——不要离开我。但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夙愿——上天入地地寻找。究竟要找什么，他仍然说不清。终于他又下了决心，准备上路，继续他的寻找生涯。
　　这天清晨，他带着孩子们来到弱水河畔，肃立在那个水坑边，向她的遗像跪拜行礼，然后站起来依依不舍地仰望着。他指着那白云缭绕的群山，对孩子们说：
　　记住妈妈，她叫女娲。
　　孩子们默念：妈妈——女娲。
　　他无限眷恋地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儿子驮在肩上，手拉着别的孩子们，沿着弱水河岸，走去，走去。。。。。。
     

    『12』12\\尾声


　　在“家园宾馆”度过的几个不眠之夜，至今我还记得。一种对自己的家园、故土的眷恋之情激动着我，忘记了疲劳和困乏。似乎我那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在遥远的地方凝望着我，期盼着我，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苟且。尽我所知，把这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写出来，也不知道是否符合老殷的要求，究竟哪些可以改写成解说词，任老殷去选择吧。
　　我离开“家园宾馆”之前，老殷又带我进山。这次不是查看，而是瞻仰。所到之处，除去熙熙攘攘的游客外，还请来了雕塑家、建筑师和泥瓦匠。他们三五成群地分布在各主要景点，早已拉来了砖瓦、水泥和木料，正要准备施工。每到一处，老殷就把那设计图给我看，问我象不象。还好，各景点的构想古朴如初，既没有人为地增添雕梁画栋，也没有现代的装潢粉饰，一切都照原样模拟。我曾经产生过疑虑，现在游客的心理，胃口吊得高高的，挑剔的眼睛亮亮的，对如此荒古的景点能有兴趣吗？老殷说：兴趣就产生在这个反差里。就象游子离开繁华的都市，千里迢迢来穷乡僻壤探望久别的母亲，是不会嫌弃母亲身旁的荒山野洞、茅檐蓬草的。我很赞同，想：住惯了高楼大厦，瞻仰一下祖辈的破旧故居，也是有趣味的。当然，并不是要大家重新回到那旧居去。
　　两年过去了，老殷的旅游业日见兴旺、日见红火。他很忙，常常打来简短的电话，说宾馆天天爆满，床位不够，服务设施也奇缺，只好采取控制措施，规定：华侨优先，港澳台游客优先，青年学生优先，其他游客只好暂缓。后来又来电话说，正筹备经费，要扩建“家园宾馆”，同时发展当地的交通、饮食、土杂业，有条件的话还要办几个厂子，因为山里有的是柑橘、葡萄、毛竹、中草药、蘑菇、榛子。。。。。。
　　哦，谁说神话要消失呢？这一切不都是从那古老的神话中滋生出来的新神话吗？只不过比那古老的神话更实在、更切近罢了。这荒古的穷山野岭，经过岁月轮回、世纪更替，还能生出什么样的神话呢？我很想再去那里看看，最好在那里多住些日子。我忽然想起那位白胡子老人，在他那虔诚的心里，一定深埋着更丰富、更动人的传说。
　　果然机会来了。老殷在电话里说：一些专家学者要在“家园宾馆”举办学术会议，不少的外国学者也争相报名。主要议题是：“东西方神话的比较”。老殷要我必须参加，而且要准备发言。
　　会，我是一定要参加的，可是发言，我该说些什么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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