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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碎江南》作者：紫韶云裳

文案：
　　刀戟声共丝竹沙哑
　　谁带你看城外厮杀
　　七重纱衣血溅了白纱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
　　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
　　当时缠过红线千匝
　　一念之差为人作嫁


写在前面的话——简介和鸣谢

大胤云景帝萧昶死在称帝十载后的一个雪夜。这个皇帝不喜奢华，逼宫夺位后便废弃了华美宫室，而每夜宿在帝宫内的九重塔，死时，正对着壁上一幅画像。那画上颜色无双的女子，正是前龙轩帝帝最宠爱的一位贵妃。原来在倾国的岁月之后，萧昶终究追随那人而去。他身后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于是所有关于云景帝的故事，都与那悬于九重宝塔之上隐在七重纱幕背后的画像，一并被掩埋进厚重的史书里。

    倾尽天下

    作词：finale

    作曲编曲演唱：河图

    刀戟声共丝竹沙哑/谁带你看城外厮杀/七重纱衣血溅了白纱/兵临城下六军不发/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当时缠过红线千匝/一念之差为人作嫁/那道伤疤谁的旧伤疤/还能不动声色饮茶/踏碎这一场盛世烟花/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繁华/碧血染就桃花/只想再见你泪如雨下/听刀剑喑哑/高楼奄奄一息倾塌/是说一生命犯桃花/谁为你算的那一卦/最是无瑕风流不假/画楼西畔反弹琵琶/暖风处处谁心猿意马/色授魂与颠倒容华/兀自不肯相对照蜡/说爱折花不爱青梅竹马/到头来算的那一卦/终是为你覆了天下/明月照亮天涯/最后谁又得到了蒹葭/江山嘶鸣战马/怀抱中那寂静的喧哗/风过天地肃杀/容华谢后君临天下/登上九重宝塔/看一夜流星飒沓/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天地浩大

    （注意：这首歌词是墨明棋妙的御用词人伟大的finale大人写的，不是某紫，喜欢的同学们一定不要误会哦，不是紫写的，紫要是有那个才就好了。喜欢的亲随意抱走，当然最好听听河图大人唱的，那才叫一个赞呢）

    插花：可能看到这个简介的童鞋们会止不住满头黑线，但是某紫要说的是，这个真的是简介！因为深爱墨明棋妙的歌，深爱河图大的声音，所以在听到《倾尽天下》之后被萌了个外焦里嫩，誓要毁词改文以满足自己的BT想法。其实很早就构思好了，但是一直懒得动笔。终于写好之后立刻拿给室友看，室友居然看哭了。。。。。。真是多情的孩子。听说某紫写了如此之文后，一些远在异地的同学也闹着要看，所以某紫在这里发文，希望得到大家的指教，因为某紫的RP+BH文风以及思路可能会比较诡异，希望被雷到的童鞋多多包含哟~废话不多说，放文喽~最后鸣谢以下童鞋：

    小燕子，上铺，差不多是第一个看我的文的吧？边写边看还带批改的那种，万分感谢。不是你的话，我这问可能通篇都是通假字。比较搞笑的是燕子在帮我打天之滟系列中的一篇时，对我说“我真是越打越气愤啊”某顿时觉得燕子姐还真萌。

    VIVI，看着挺BH的姑娘其实眼泪窝子有够浅，还记得写完那天她坐在我床上打着台灯看手稿，看着看着就开始掉眼泪，吓我一小跳。然后她说，故事很纠结，结局很悲惨。

    蕊MM，这个MM有点迷糊。。。。。。看完之后一直哭，还边哭边质问我，怎么能写没了呢？我好气愤啊！你怎么能把他们都写没了了呢？。。。。。。对这个某紫真没啥好说的了。

    征征，喂，也算看着我写了不少东东了吧？征征，很想你嘢~我觉得你是个BH的家伙，不管某写多么BH的文也能看得四平八稳，淡定得跟老佛爷似地，对嘛，这才是正常的态度嘛，这几个姑娘中数你的态度最正常了，要是你看得到这篇鸣谢的话，请主动扑过来让某捏一下。

    小白SAN，同志，洒家说过这辈子能让你看见这文不是？你少给洒家我整那些没用的。

    伯爵MM和罹际MM，紫向来说话算话，所以这个文也需要你们的支持哟~~

    好了，就这些吧，罗里吧嗦的某紫这一次真的要放文了，欢迎大家点评指摘建议意见什么都可以拉~~




故事相关

留白待续，O(∩_∩)O哈哈~

    这个真的是说来话长了。




第一章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却要走，这究竟是为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

    “留下来。”

    “你还是杀了我吧。”

    那一天的景象挥之不去，定格在女子飘然离去的背影中。

    萧昶伸出手，可只抓到了满掌流风。

    “思雨。”

    萧昶无声的念着那个名字，然后深深叹息。

    刀剑相砍，利器刺穿甲胄、鲜血喷溅，战马嘶鸣，挥舞着“昶”字大旗的兵卒们杀红了眼睛。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萧昶反手一剑，削翻了一个偷袭的士兵，那士兵目呲欲裂，嘶声道：“你个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么？”萧昶冷笑，望向远方金碧辉煌的皇城，漠然道：“连你的主子也不敢这样说呢。”

    混战中，萧昶忽然听到了从皇宫方向传来了丝竹之声，仔细听取，却是一曲《鹊桥仙》，音律嘶哑，似杜鹃啼血，在这一片修罗战场中分外的凄楚。

    萧昶凛然心惊，旋即苦笑。

    是她，她在城上。

    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两鬓染霜还是皱纹蔓延，那个女人，总是能轻易地牵动她心中所有的痛。

    他望向皇城的眼中，杀意乍现。

    华衣的女子，端坐于城上抚琴。

    她的眼眸低垂，仿佛城下的战事与己身无关，只有那一架桐木凤尾的七弦素琴才是她所有的专注。

    “娘娘！是曦妃娘娘”守城的士兵间爆发出欢呼：“陛下并没有放弃我们！曦妃娘娘是最得宠的妃子，陛下定是派娘娘前来鼓舞我们的士气！”

    身着“旻”字纹样甲胄的守城士兵们已无力再战。亲生一转，从《鹊桥仙》转成了《破阵子》，金铁交击的琴声全无凄楚，隐隐带上了激越的杀伐之音，令闻者不禁心中一震，随之而来的便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那琴声似有生命，鼓舞着早已疲乏不堪的“旻”字军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

    萧昶片刻失神的看着那城上抚琴的女子，喝退了一旁弯弓欲射的弓箭手，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的难过。

    心道：“萧旻啊萧旻，我的皇兄，你**一世，却有留在你身旁，可你却毫不知怜惜，竟带她来看这样血腥的战场厮杀，你，到底是何居心！”

    萧昶勒马，对不远处的萧旭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中传递着不可抗拒的命令：“正午之前攻下皇城！”

    萧旭会意，重重一点头，令旗一挥，众将迅速变为鸟翔阵，直抵守城王军两翼。

    日头越升越高，炙烤大地。

    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

    琴声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城下的王军已渐渐无力抵抗，“旻”字九龙王旗轰然倒下，“昶”字大旗接连飘起，幽蓝如碧波万顷，扬在风里，飒飒如裂锦。

    终于，萧昶带着六军兵临城下。

    “王爷，我们攻进去吧！”众将士叫嚣着，这一仗打得算不上惨烈，却也十分艰辛，他们都盼着能和自己仰慕的“盛王爷”一起推开这城门，将昏庸无道的龙轩帝赶下龙椅。

    “慢着。”萧昶一挥手，语声不大，却有震慑人心的力量。

    霎时间，六军齐默，天地间静的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那琴声依然丝毫不乱，弹琴的女子依然低眉垂首。

    萧昶缓缓抬头望向城上，风忽然凛冽起来，吹散了女子漆黑的长发，依稀可见天人之姿，以及眉心一点殷红欲滴的朱砂痣。

    萧昶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身后的六军岿然不动，犹如雕塑。

    从未想过，一别之后，再见已是生死无话。

    萧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琴声陡然变调，“铮铮”数声，七弦根根断裂，抚琴之人一口鲜血喷出，浸透重衣，雪白的纱袖上盛开出一朵血红的花。

    女子细细的拭了唇角的残血，将琴放到一旁，起身走上城墙。

    衣袂与长发在风中纠结飞舞，飘飘欲乘风归去的仙人之姿，几欲夺人呼吸。

    女子俯身看向萧昶，眼神忧伤如秋日的湖水，她微笑，又如早春的三月，乍暖还寒，道不尽的楚楚风姿，令人目眩神迷。

    萧昶与她遥遥对望，一瞬间，错觉汇到了从前。




第二章

五年前。

    大胤青寰帝驾崩，留下遗诏，传位于六皇子萧旻。次日，萧旻继位，世称龙轩帝。

    皇位人选既不是最被群臣看好的十皇子萧昶，也不是皇后所出，天资聪颖的十一皇子萧旭，而只是宫女所出，最不得宠而又碌碌无为的六皇子萧旻。

    朝野哗然。

    边疆诸小国趁新皇初立，根基未稳，竟欲起兵造反。

    一时间，内忧外患，大胤国前景堪忧。

    世安初年，大胤历二百一十八年二月廿三。

    边境告急，暹罗、揭国、冲屿、薛番、戮邦，五蛮族结盟军进犯南疆，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南疆民众死伤无数。

    龙轩帝一愁莫展。

    龙腾殿，小池轩。

    龙轩帝站在池塘边，他身材削瘦，龙袍于他，似乎是尤为宽大。常年过着冷宫幽禁的生活，让这个被人遗忘的皇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外表和敏感内心。周围的一切都令他惶恐和不安，他生怕，生怕有朝一日杯人赶下龙椅，再次回到那冰冷孤寂的地方，无人理会，无人问津。

    十皇子萧昶从远处走来，他一身玄色掐丝皇子常服，更衬得英姿勃发，器宇不凡，沿途经过的宫女都不进飞红了脸，恭敬的向他行礼。

    “昶弟，你来了。”萧旻愁苦的皱着眉，摒退了四周的宫女太监。

    “皇上，臣弟来了。”萧昶欲跪下行礼，却被萧旻扶了起来。溜

    “昶弟，我。。。。。。”萧旻欲言又止，面上具是凄楚之色。达

    “皇上，可是有时要讲与臣弟听？”萧昶恭敬的问，印象中，这个大自己四岁的皇兄十分自卑，一道紧张的时候说话都会结巴。

    “。。。。。。唉，你可能也听说了，那，那些流言。”萧旻搓着手，垂下眼睛，“他们说，父皇本是要传位给昶弟你的，不是我，不，不是朕。”

    “皇上。”萧昶深深一揖，“无关旁人所言，臣弟必会真心拥戴皇兄，绝无二心。臣弟愿为大胤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违此誓，有如此佩。”

    喀吧一声，萧昶要上所悬的碧绿翡翠佩就在他的掌中应声断为了两截。

    萧旻细细摩挲着那断成两截的翡翠，若有所思道：“昶弟，论武功才学，朕样样不及你，如今正值内忧外患之际，或许这个皇位，由你来做才更为合适。”

    “皇上。”小肠下跪，“皇上切不可妄自菲薄，大胤国的子民都需要皇上。有关蛮兵进犯我朝一事，臣弟自请率军讨伐，誓为皇上分忧，为大胤国解围。”

    二月廿四，龙轩帝下旨，令萧昶率军二十万前往南疆讨伐蛮兵，三日后启程。




第三章

　　小镜别院，暖阁。

    女子梳着长长的黑发，忽然，精美的玉梳毫无预兆的断成两截。

    她对着镜中如花娇妍、如玉皎洁的容貌，以及眉心的朱砂痣，失了神。

    薰炉中燃着沉水香，清甜令人安心的味道充满了房间。

    “思雨。”萧昶从背后蒙住了女子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名为思雨的女子轻挣开，把脸转过一边，不理睬他。

    “好了啦，思雨。从皇上下旨以后你就一直不理我，你可知道我有多难过。”萧昶撩起思雨一绺漆黑的长发，委屈的喃喃。

    眼波一转，半嗔半怒的瞥了他一眼，思雨拍开了萧昶的手，怨道：“明明是你自己去请的旨。。。。。。你还怪别人，你可知，你可知。。。。。。”

    思雨水汽蒙蒙的杏眼就那样望着萧昶，泫然欲泣。

    萧昶吧她搂过来，叹了口气，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思雨莫怕，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梳子，梳子断了。”思雨含着泪，缩在萧昶的胸前，“昶，我怕我们的缘分，就像这梳子一样断掉。”

    那柄玉梳，是萧昶送给思雨初见时的礼物，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珍品，却也是品质上乘的精工之作，如今却断成了两截，静静躺在乌木的妆奁里。

    萧昶的心中一阵黯然。

    忽然，萧昶笑了起来，对思雨道：“思雨，有红线么？”

    春意融融的暖阁中，窗边摆着的瓷瓶中插着新剪得桃花。

    窗下，萧昶抱着思雨，思雨手中的红线一匝一匝缠上玉梳，玉白无暇的手指握着白玉的梳子，几乎分不清哪里是玉，哪里是指。

    红线千匝，密密缠绕，萧昶偶尔眯起眼睛，仔细欣赏，偶尔用手指绕着思雨丝缎般柔滑的长发，玩得不亦乐乎。

    红线沿着梳背渐渐绕满，思雨的眼神渐渐变得如春水般柔和，她拉过萧昶的手，吧剩下的红线绕在两人的手上，带着三分期许，七分羞涩的说：“萧郎，这样，我们就分不开了。”

    “你叫我什么？思雨？”萧昶反手握住她的手，调侃起来。

    “你明明听到了，干嘛还要问人家？”思雨的脸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可是我真的没听清楚嘛。”萧昶锲而不舍的追问，摇着手耍赖。溜

    “再这样赖皮，我就不理你了。”思雨以袖掩面起身就要走。达

    岂料右手和萧昶的左手上有红线的缠绕，一拉一拽之间，竟站立不稳，惊呼一声倒了下去。

    萧昶一笑，双手接住，轻轻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打趣道：“你都不理我了，那我不是成了‘狗不理’了？”

    “你还说！”思雨气得满脸绯红，不由分说，一口咬在了萧昶的左手上。

    “莫思雨小姐咬杀亲夫喽！”萧昶抱着思雨飞快旋转起来，思雨一惊，松了口，惊声尖叫起来。

    一时间，笑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直到萧昶和思雨一起笑着跌进厚厚的锦绣堆里，一边喘着气，一边止住了笑意，萧昶抓住思雨的手，望着他的眼睛说：“咱们明天成亲吧！”

    “净说傻话。”思雨点了点萧昶的额头，“终身大事，岂可草率？”

    “可是，我等那一天等了好久了。”萧昶委屈的看着思雨，“我想叫你，娘子。”

    “你。。。。。。你羞不羞啊。”思雨再次飞红了脸，转向一边。

    静。

    萧昶把思雨抱到胸口，沉沉的说：“要等我回来。”

    “好。”思雨低下头，摸了摸萧昶左手上的牙印：“要平安回来。。。。。。切不可忘了我。”

    “除非我死。”萧昶紧紧的吧思雨抱在怀里。

    “不，那我宁可你忘了我。”思雨微微慌乱起来。

    “不会那样的，相信我，不会的。”萧昶吻了吻思雨的长发，坚定的说。

    窗外，下起了雨，在初春的雨声中，有些以为永世不会改变的东西正在悄悄改变着。

    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度过了无眠的一夜。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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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入王城之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城内的百姓似乎并不知道城外金星了一场浴血厮杀。

    他们惊恐万状的看着盛王爷萧昶率军进入王城，染血的铠甲，嘶鸣的战马，整齐的步伐，这支军队向着皇宫的方向进发，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萧昶一首抱着昏过去的思雨，一手控缰，面色铁青，向皇宫疾速行进。

    怀中的女子消瘦得厉害，恍若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她是如此苍白，苍白的像一个虚幻的影子，仿佛一个不留神，就要消散融入空气。

    红色的朱砂像一滴泪，深深烙在她的眉心，那样的红，那样的艳，像是燃尽所有生命才能绽放出的颜色。

    萧昶还记得刚才，在城外，她忽然间脱力，从数丈高的城头上跌落下来时，是那样的美，那样的轻盈，好像一片羽毛一样。

    那时她望向他的眼神，像是倾尽了一世的深情，却又淡淡的，好像没有情绪。

    情到浓时情转薄。

    萧昶没有多想，催马上前，一借力，一个起纵接住了她，这才发现她本就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更加单薄，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不要，不要伤害城中的百姓。”她的唇如苍白的花瓣，她的眉如青黛的远山，她淡淡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恳求，然后，她似乎有些安心的，昏了过去。

    萧昶无意间看到了她笼在袖中的手，青葱十指，如玉的指尖早已被琴弦割得血肉模糊。

    是无音琴，她在城头上弹得，是无音琴。

    由于萧昶突然起兵发难，王城中的百姓根本来不及避走，于是思雨命人关了四方城门，独自在城头上弹起了无音琴，无音之声抵消了城外的厮杀之声，使城内百姓完全不知城外正在进行的殊死搏杀。如果让他们知道的话定然会引起恐慌，纷纷出逃，届时兵荒马乱，死伤更俱。

    可无音琴的弹奏极耗心力，稍有不慎就会遭琴音反噬，轻者心脉受损元气大伤，重者经脉尽断，当场毙命。

    无音琴，一直是乐师们追求的终极梦想，据说大胤开国二百余年中，只有五个人会弹，思雨便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后世的传说中，有许多描述龙轩帝宠妃曦妃娘娘的版本，有人说她是倾覆帝业、陷害忠良的奸妃；有人说她是琴仙转世，能够一曲引凤；更多的人说她是一代妖姬，红颜祸水。

    在很多年后萧昶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只觉得锥心刺痛。

    如果当时留得住她，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是，没有如果。

    命运的脚步踏在时间的洪流中，一步一步朝向预定的结局，不可预测，无法逆转。

    一如那一天。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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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平乱，五族蛮兵借地势之利和大胤军队玩起了捉迷藏。时不时以小股部队发动夜袭，待大胤军整装欲战的时候却托然遁走。久而久之，大胤军疲惫不堪，却又苦无良策以对。

    南疆气候潮湿，境内遍布密林和沼泽，经雨之后，多生瘴气。

    大胤军士卒感染瘴气之毒，顿时战力大减。

    五族蛮兵的骚扰日益频繁，萧昶知道，这样下去，大胤军势必会被拖垮。

    当务之急是找到敌军的主力。

    可是这茂密的森林深处，隐藏着危机重重，敌暗我明，一不小心就会为敌所乘，小则损兵折将，大则有可能群军覆没。

    是夜，萧昶站在军帐外，仰望天空，月如钩。

    掐指一算，明日便是朔日，届时无星无月，蛮兵必会发起总攻，如何在此之前找到主力军呢？萧昶陷入了沉思。

    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忽见不远处的早则中闪起了微弱的绿光，原来是磷火。

    方想起小时候，自己常和十一弟趁着夜偷跑出来捕萤火虫，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误闯入有如冷宫一般幽暗的仪轩殿，看到了那个被遗忘的六皇兄，萧旻。

    又想起小时候，把萤火虫捉住，晒干碾成粉，和水蘸笔画成幽绿的鬼脸戴着，吓得思雨哭个不停。。。。。。

    这时，军士营帐方向一阵骚动，蛮兵又来夜袭了！

    忽然间，福至心灵，萧昶笑了起来。

    次日黎明，萧昶率军发动奇袭，把正在酣睡中来不及备战的蛮兵歼灭大半，其余尽数归降。

    那些蛮兵至死也想不明白，被围困了数月有余的大胤军到底是如何在茫茫森林中找到他们的主力的。

    萧昶回头望了望林间那一行行杂乱的，闪着磷光的脚印，笑得讳莫如深。

    世安初年六月初三，南疆急报至王城：

    大胤军全灭五族蛮兵，归降者八千。将军萧昶遇险，下落不明。

    朝廷对此事的态度很微妙的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寻人而另一派主张撤回，毕竟此时王城兵势单薄，北方的瓦剌和鞑靼二部又不怎么安分。

    此时，与萧昶关系很好的十一皇子萧旭请命率兵前往南疆寻人，萧旻却更加微妙的沉默了起来，只甩下一句：“且待朕与众卿从长计议。”

    后宫之中也有人坐不住了。

    自先皇驾崩以后，皇后和莫贵妃的儿子谁也没有被立为新皇，反倒让一个默默无闻的六皇子继承了大统。现在她们虽成了皇太后和太妃，可是那不过是个虚名而已。

    由于莫太妃年轻得势的时候不免恃宠而骄，所以现在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新皇以‘享清福’为名将这两名高贵的女人软禁在了宫中，甚至连见自己的亲生儿子都需要新皇的首肯。于是前不久，皇太后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自请去了皇陵附近的庵堂闭关修行。而莫太妃依然被留在宫中，不得与皇太后一同前往。

    萧昶的母妃莫太妃，她现在正非常的焦虑。

    小镜别院中，侍女呈上了信鸽传来的密报。

    思雨把那简短的几个字看了又看，慢慢的，脸色苍白如纸。

    然后她将纸片点燃在红烛上，火光映红了她的双眼。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淡淡的对侍女说：“小鸳，给我梳头。”




第六章

当萧旭从蛮族人手中救出遍体鳞伤的萧昶时，索性还不太晚。

    萧昶率军凯旋的时候，王城热闹非凡。城中欢迎的队伍中，女子们都偷眼看他，可他的心中却只想着一个人。

    面圣之后，萧旻对萧昶大为激赏，封作战有功的他为盛王，封地洛阳。萧旭寻人有功，封梁王，封地辽东。

    庆功宴上，群臣宴饮。

    萧昶却归心似箭，向萧旻告退。

    萧旻意味深长的笑了：“皇弟这般心急，莫不是家中有美人相伴？莫急，朕新收了一名妃子，色艺双绝，唱作俱佳，皇弟留下来看看也好，你瞧，她这不是来了？”

    萧旻命人灭了宫灯，停了丝竹。

    大殿之内一片黑暗，只余月光静静洒下。

    “最后是谁微笑，那张画面泛黄，何处韶音低唱，一瞬间，变旧了时光。”

    殿外传来飘渺如云的歌声，引得纷乱的宴饮都为之一静。

    萧昶心中一颤，那熟稔得声音令他有些失神。

    “爱妃，既然来了，就出来为大家好好唱一曲吧。”萧旻瞥了萧昶一眼，"朕知道爱妃你怕羞，特地命人灭了灯火。”

    朦胧月光中，身姿婀娜的女子穿着月华清辉般皎洁的宫装，和着歌声踏进殿来。

    “谁在写下悲欢，谁看岁月悠长，谁在月光下说，去远方，因握不住月光。”

    那女子的容颜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觉得她如水的妙目望向萧昶，有着数不尽的愁绪。

    “最后是谁关上门，远去了也不回身，多年后蒙上的尘，不能问，爱过什么人。”

    那声音哀婉动人心弦，仿佛承载着太多的悲哀，直唱到人心里去。

    “还有多少相思恨，千年城楼月斜夜深沉，恍然时，韶音还似梦，还真。”

    最后一个尾音还未落下，殿内的灯忽然齐齐亮起，殿中唱歌的女子，急忙衣袖掩面。

    引来一片惊艳之声。

    “臣妾失态，先行告退。”

    她急着离去，衣袂旋转之际，萧昶分明看见她眉心的殷红一闪即没。

    萧昶如遭雷击，只能望着那飘然而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皇弟，莫要见怪，朕的这位爱妃就是这样怕羞，见不得生人。”萧旻微微笑着，眼神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他扣了扣桌面，唤来侍女斟酒，“来，皇弟，让我们共饮此杯。”

    萧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感到酒如泪水般苦涩咸酸，五味杂陈，灼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流入五脏六腑，只让人烦闷欲呕。

    “臣弟，臣弟不胜酒力，先行。。。。。。”萧昶正欲告退，不料萧旻却按住了他的手。

    “哎，皇弟，你可是今天饿功臣，我们兄弟甚久未见，可要借此机会把酒言欢方可。”眼神一转，“莫太妃想必也想见见皇弟，不如皇弟今夜留在宫中吧。”

    “臣。。。。。。”萧昶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身影，恨不能马上离座追上去问个究竟。

    “皇弟去廊下吹吹风吧。”萧旻忽然笑得有点意味不明，“波斯国进攻了异种的莲花，宫人常说在月下可见花魅，皇弟此番前去，能遇上也说不定。”




第七章

萧昶如狂乱的豹子，在回廊中徘徊。

    忽然不远处衣袂一闪，有些许淡淡的花香飘入鼻端，正欲追上前去。

    忽闻幽幽的女声道：“王爷不在宴上与皇上对饮，缘何至此寂寥之处呢？”

    “思雨，真的是你。”

    萧昶慢慢的踱步过去，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的心弦之上，那素白无瑕的身影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涯，萧昶真的希望永远不要走近，永远不要走完这短短的几步。

    “妾身见过盛王爷。”

    像是感应到了萧昶的心思，那女子衣裙轻旋，如新燕还巢版优雅的一回身，依宫礼道了万福，盈盈之态，真有数不尽的风姿。

    是了，是了。

    芙蓉如面柳如眉，一点殷红的朱砂痣落入眉心，像一点万年不干的红色眼泪。纵然将如墨如丝的长发绾成了已婚新妇的发髻，尽管将简约飘逸的襦裙换成了繁复绮丽的宫装，但，她还是她。

    她是思雨。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萧昶一直看着思雨，定定的看着，似乎想一直看进心底。

    思雨对着他的目光，眼神飘向别处，淡淡的，毫无情绪。

    “为什么。”

    萧昶低低的问，眼神像一匹受伤的狼。

    思雨露出贵妇婉约而敷衍的笑容，睫毛一动，正要开口，却被萧昶紧紧抱住。

    “别说，什么也别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的思雨，是我一个人的思雨。”

    萧昶此时的表情是那么受伤，好像被夺走了心似地，整个人都空空的。

    思雨没有说话，却早已有泪夺眶而出。

    风吹来一片云，遮住了月，黑暗之中，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跟我走，我们逃出宫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俩。”萧昶急促而恳切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雷一样在思雨的心上炸开。“王爷，请自重。”思雨的声音冷漠无情，她用力挣开了萧昶的怀抱。

    “你叫我什么？思雨！”萧昶揽住她的腰，不放她走。

    “一日为妃，终身为妃。王爷与妾身有缘无分，大可不必如此执着。”

    “我说过要娶你，所以我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还是要娶你。”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却可以感觉到她明显的一颤，然后是许久的沉默。

    “思雨。。。。。。”萧昶拉住了她的手。

    有一个冰冷而尖锐的东西抵在了萧昶侧颈上，月光正好洒下来。萧昶看到，被自己半拥在怀中的思雨，手中握着尖锐的钗子，脸上的表情艳丽而残忍。

    “王爷若是再敢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来，莫怪妾身手中的金钗不长眼睛。”




第八章

“我一直不敢问，问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荣华富贵？随手可得！你却要走，这是为什么？”

    “道不同，我想要的，是无上的尊荣，并不只是区区王妃，所以不相为谋。”

    “我不信，思雨，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

    “你错了，你根本就不了接我。”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你还是杀了我吧。”

    思雨忽然柔柔一笑，那笑容中满是倦意，满是哀伤，原本比着萧昶侧颈的钗子，缓缓移向自己的胸口，那尖锐的钗头泛着刺目的寒光。

    “不，错的是我。”

    萧昶抓住思雨的手，尖锐的钗头刹那间刺入了厚实的胸膛，血染红了两人相握的手。

    思雨在慌乱中抢过钗子，于是力道改变，斜斜的划过萧昶的胸膛，血，浸透重衣。

    “你。。。。。。”思雨失声惊叫，花容失色。

    “这种痛，总也好过心痛。”萧昶带着恍然的微笑，看着思雨，眼神漆黑，空得吓人。

    那是一种痛到了极致之后慢慢崩溃的笑容，看得思雨凛然心惊。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不，也许要做得更绝。

    要放上，压倒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溜。达；论：坛

    她慢慢用丝巾拭干手上的血迹，把染血的金钗随手丢进了池塘，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王爷记得妾身的闺名么？”

    六月的夜里，常常下雨，方才还是天朗气清，不多时便下起了雨。

    萧昶失神的望了望廊外的雨幕，沙哑的说：“思雨。”

    “莫思雨。”思雨把手伸向雨中，雨水顺着丝缎般光洁无暇的手指上流下，她慢慢的说：“人道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可见雨，便是这样的凉薄之物。莫思雨，雨，还是不要想念的好。”

    思雨整了整衣袂，飘然离去。

    转身的瞬间，分明看见萧昶眼底最后的一丝光熄灭了，变成一片纯粹额黑，融入无边的夜色。

    思雨想逃走，想放声大哭，但，她不能。她只能走，每一步都走得仪态万方，留给萧昶一个优雅而残忍的背影。

    很多年后，萧昶封了一个民间女子为公主，宠爱有加。

    工人纷纷猜测，此女的容貌会不会和云景帝萧昶一直挂在九重宝塔之上，那副画像上的女子有着相同的相貌。可是一见之下，未免失望。此女只是寻常的小家碧玉，只是有个颇为雅致的名字，叫做“思雨”。

    萧昶每每唤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有种少见的温柔，就好像透过这个名叫“思雨”的年轻女子身上，好像可以看到另一个人，和另一段岁月。




第九章

宴饮当晚，皇上翻了曦妃的绿头牌。

    曦妃即使思雨。

    鸾凤春恩车驶过醉花荫亭的时候，正是连绵的雨夜。

    亭中，萧昶望向夜幕笼罩的含元殿，那是皇上萧旻的寝宫。

    思雨所乘的马车，就那样从亭前驶过，从萧昶的面前驶过，萧昶伸出手，只抓到一片虚空。

    连绵雨夜，寂寞孤单，酒岂非是最好的朋友。

    萧昶摒推了宫人。

    波斯佳酿，葡萄美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不伤人人自伤。

    原来，执子之手不过是一厢情愿，原来与子偕老不过是笑话一场。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时间，抵不过人心。

    伤口，早已痛得麻木。

    酒意，并未麻醉痛苦。

    萧昶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一别数月，一切都变得不同。

    远处的含元殿，灯火渐暗，许是皇上与曦妃歇息了。

    萧昶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砸碎了所有的酒坛，酒气混合着雨水的沁凉，愈发使他清醒。

    他，从袖中掏出一支竹笛，那是思雨初见他时送他的。

    萧昶望了望，醉花荫亭四周种满了异种的杏花，张扬而热烈的开在枝头，经雨一打，便生出了几分“杏花一支带春雨”的别样风致。花影纷纷扰扰散落了一地，连从树影中散落了几缕雨夜中幽艳的月色，都带上了几许落寞的味道。

    萧昶把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阕《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河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笛声透过重重雨幕，带着种种深情，与雨丝纠结着，飘向远处。

    含元殿。

    宫人已被萧旻摒退。

    偌大的寝宫中，只有萧旻和思雨二人。

    “好一个‘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萧旻阴鹜的眼睛盯着思雨，桀桀怪笑，“不愧是朕的亲弟弟，好一番深情，好教人感动。”

    “啪！”细细的牛皮软鞭抽上了思雨的背，腻如羊脂的**上红痕遍布，触目惊心，她的双手被反剪着以丝绢牢牢缚在床柱上，丝毫动弹不得。

    “求饶啊？”萧旻伸出两个指头抬起思雨清丽的容颜，“向我求饶，放声的尖叫、**，怎么样都好，让朕最亲爱的十皇弟好好听听，他心爱的女人是怎样任朕摆布。”




第十章

“啪！”又是一鞭重重抽上思雨的肩头，思雨一颤，并未发出声音，额头上早已挂满了细细的汗，却忘我的听着远处传来的悠扬笛声。那是萧昶，在吹奏着自己最爱的，《鹊桥仙》。

    人生，的一人心如此，纵然受些皮肉之苦，又何妨。

    思雨的唇边，绽放出一丝超脱的笑。

    “你为什么不会那样看着我？你为什么不那样对我笑？”萧旻扔掉皮鞭，恶狠狠的卡住思雨纤细的脖颈。

    思雨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还是要告诉我你的心永远只给他一人么？”萧旻怒极反笑，“不要紧，得不到心的话，得到人也是好的。你生事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有我在一日，萧昶就休息碰你！”

    “陛下，妾身从未忘记这一点。”思雨淡然如水的双眸无一丝波澜，“也请陛下，不要忘记约定。”

    萧旻怔了一下，眼前这遍体伤痕的女子，清丽的容貌淡定如常，仿佛这些伤痛都是施加在别人身上，与己身毫无关系。她如画的眉目带着微微的倦柔，恍若枝头的白梅，怎样的风霜雨雪，淡不去，抹不尽的，都是那一份遗世独立的清雅。

    萧旻笑了。

    那一笑似燃起了九幽的冥火，烈烈自眼底燃烧。

    “夜已深，爱妃与朕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才好。”

    萧旻解开了思雨的束缚。

    放声狞笑。

    思雨闭上眼睛的瞬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隐隐的惊恐。

    这是萧旻最乐见的。

    只要一刻就好，只要一刻能够把那个素白如月光的女子拉到无边的暗夜里，也好。只要一刻，能污了她纯白的颜色，也好。只要一颗，能让她流露出除了淡然与超脱之外的任何表情，也好。

    所以想要征服她，哪怕只有一刻。

    但萧旻深深知道，这样的女子，纵然做了自己的妃，她的心，她的魂，永远都不能被他所征服。她的心，她的魂，永远都眷恋着另一个人。

    不甘心，又如何？

    只要，人生得意须尽欢。握得金樽，无月相对亦如何？

    不，朕是真龙天子，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够忤逆朕的意思？

    月不来，便破云夺月。月不愿，便用那血，将之染成血色！

    龙袍与云绣纠结在一起，轻纱薄幕之后，宫灯熄灭，一缕青烟仓惶飘散，宛如一声短暂的叹息。

    窗外笛声呜咽，如怨如诉，渐渐细如游丝，为不可闻。

    冰凉的雨丝，有如连绵不断的眼泪，从天际坠落。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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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入王城之后，萧昶的神色就一直很凝重。

    萧旭看了皇兄一眼，以及他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决定依言向他禀告。

    “你说什么？”

    萧昶挑眉。

    探子来报，早在萧昶带兵一路血战而来，距王城还有百余里的时候，龙轩帝萧旻就带着传国玉玺逃之夭夭了！

    没有玉玺的王城不过是一座空城，一座废城！

    思雨便以一己之力守着这空城，守着城中的百姓。

    这柔弱的身躯中，究竟潜藏着怎样的决心？

    萧昶的心细细的抽搐着疼起来，手指抚上那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轻声耳语道：“傻丫头，这血染江山的画，又怎敌你眉间这一点朱砂？”

    思雨在昏迷中舒展了眉头，微弯了嘴角，像是梦见了从前。

    苦涩与甜美交织的回忆。

    五岁的女孩于雨夜中昏倒在太傅府门前，莫太傅膝下无子女，便收养了她，取名莫思雨。

    小小的女孩子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天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得莫太傅欢心。

    天有不测风云，数年后，莫太傅的了疾病暴卒，太傅府失了势，便纷传思雨命硬，克死了太傅。

    自此之后，夫人侧室动辄打骂已成平常，就连仆婢下人也敢欺侮辱骂思雨。

　　溜：达、电；子“书

    说来也巧，就在那一年，莫太傅的亲妹莫贵妃来太傅府吊唁。

    见思雨聪明伶俐，惹人怜爱，便带进了宫中。

    谁知年幼的萧昶见了思雨就拉着她的手不松开，闹着要娶她当媳妇，小小的思雨羞得大哭了一场。

    作为赔罪，萧昶把父皇新赏赐的玉梳送给了思雨，然后美其名曰“礼尚往来”，拿走了思雨亲手做的小小竹笛。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玉梳与竹笛结下的不解之缘。

    时光电闪，白驹过隙，小镜别院如今已是一片荒凉，多少欢声笑语，多少良辰美景，已随着时光沉淀下来，沉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那些山盟海誓，那些蜚短流长，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如今已被岁月消磨得不成样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第十二章

比起光鲜亮丽的，雍容华贵的表象，真相总是显得阴暗而晦涩，甚至沾染血泪无数。可是总有那样一种人，能够不被表象所惑。宁愿冒着被上海的危险，也要追寻那并不美好的真相。

    如同萧昶。

    思雨所要做的，就是在最大限度内保全他，无论用任何手段。

    既然命是莫家人给的，就要誓死效忠莫家。

    这样的觉悟，思雨一直都有。

    所以莫太妃的命令传来时，她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只要萧昶能够平安回来，做皇帝的妃子又如何。

    蜡油灼热的流淌过白皙的脖颈，细麻绳在纤细的手足上勒出深深的红痕，以及遍体斑驳的鞭痕。。。。。。一次又一次在疼痛和屈辱中挣扎着醒过来，然后遭受更加变本加厉的虐待。

    上好的金创药会消弥所有受虐的痕迹。

    白日里，她是宠冠后宫的曦妃。

    夜幕中，她是萧旻手中的玩物。

    那些伤，早已随着皮鞭的起落，烙进了心魂。

    萧旻曾经毫不怜惜的扯散她的长发，迫使她的身体弯成弓形，然后不屑的说：“我明白莫太妃的意思，你之所以这样忍辱负重，不过是为了萧昶！莫太妃那个老毒妇怕我害她儿子么？她也知道怕么？那她就不该害我娘！”

    宫闱之中，自古不乏妃嫔之中的明争暗斗。生下六皇子萧旻的宫女被晋升为妍昭容，这便让当时出身高贵、新进宫不久就被封为昭仪的莫太妃极为不忿。略施小计后，妍昭容被贬为常在，与六皇子一同被幽禁入犹如冷宫一般的倚轩殿，一过就是十几年，若是没有之后的变故，几乎便要了此残生。

    所以萧旻恨莫太妃，也恨莫太妃的儿子，萧昶。

    “但是我并不傻，我绝不会任他死在南疆，让世人说我自毁长城。”萧旻的手冰冷而潮湿，蛇一样拂过思雨尖削的下巴，“你以为你用美人计就能令我改变决定么？我当时的犹豫不过是做给她看的。那个毒妇，到底是先沉不住气，把不乖乖的献出来了。”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萧旻阴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要萧昶造反。只要他一反，我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杀、掉、他。所以我要的，不过就是一个下手的理由。”

    “而你。”萧旻细细摩挲着思雨委地的长发。“就是最好的理由。你猜，萧昶现在是不是恨不得杀死我？”

    “他没有你卑鄙。”思雨睁开眼睛，淡淡的说。

    “做皇帝的人，都很卑鄙，所以他必为我所杀。”

    “我们不妨赌一把。”思雨垂眸，长出一口气。

    “赌什么？”萧旻饶有兴致的凑近。

    “赌这天下。”思雨眸光一闪，隐有傲然之色。

    “反正无论怎样，都是你输。”萧旻不屑道。

    “那就请陛下留妾身的性命，待那日。”思雨忍着痛，绽放出一个如拨云见月般夺目的微笑。

    “好，朕便依你。你会活下去的，活到看着萧昶败得那日。”萧旻的气息灼热的喷在思雨的脸上，“反正，你要的，不过是‘活着’而已。”

    “而最可怕的，就是‘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

    萧旻一挥手，掀开了罩在笼子上的布帘，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思雨的瞳孔陡然放大。




第十三章

“这天下，本就是我昶儿的天下！”莫太妃把茶碗惯在地上，青瓷的碎片斜飞，划破了思雨纤细的锁骨，留下一道血痕。

    思雨跪在堂下，一言不发，血珠儿顺着锁骨流下，像一道血色的泪痕。

    “雨儿，为了昶儿，为了让昶儿登上皇位，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你做得到么？”莫太妃散着头发，穿着宫中的常服，却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可是此时她的脸上却露出疯狂之态：“那个贱女人生的孽种，他想要我昶儿的命！有他在一日，就绝不会放过我的昶儿。偏生昶儿宅心仁厚，不疑有他。”

    “姑母，思雨会力保王爷。”思雨神色坚毅。

    “不！”莫太妃诡秘一笑，“这不够。你要助我皇儿登上帝位，他不反，你便逼他反！答应我。”

    “雨儿知道了。”思雨垂下头，低低的回答。

    “好！好！好！不枉我多年来视你为己出。”莫太妃一连说了三个好，随即疯狂大笑。

    视如己出，便只是“视如”。这样的话，思雨自然明白，但此刻听来，却仍不免心寒。

    王城的雨，似乎总也下不完。

    萧昶自从回京封了盛王爷之后，就一直以各种理由请战在外，且每战必胜，风头一时无两。

    情场失意，战场得意。背后的凄凉，只有萧昶自己最清楚。

    多少次策马扬鞭，沙场征战之后独坐月下，心里想的，却是她言笑晏晏的模样。

    多少次午夜梦回，帐中独酌之后仰天长叹，抹不去的，还是与她一点一滴的过往。

    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但寻寻觅觅之后，发现找到的女子都带着同样的影子。不是有着思雨的眉目，就是与思雨的声音或习惯相似。

    萧昶明白自己怕是无法忘掉思雨了。

    明明背叛得那么决绝，明明伤害得那么彻底，一切完美得无可挑剔，两人之间的羁绊断得如此干脆，利落得像是有预谋一样。

    却又无迹可寻。




第十四章

萧昶想起，很久以前的七夕节，和思雨一同去天女庙上香，途经一个算命的小摊，思雨便随意抽了一支签。

    签文上写着四句话：“风流不假，玉自无瑕。命犯桃花，难留芳华。”

    当时年少，并未经历太多的变故与苦楚，于是大骂那摆摊的道士算得不准，正要出言安慰思雨几句，却看到思雨把他丢在地上的签文捡起来，吹掉灰，细细折好，塞到荷包里，那种表情，有些倔强，更多的却是落寞。

    于是他便爱怜的捏了捏她的面颊道：“傻丫头，你的桃花，可不就是我么？”

    于是她便恍然大悟般的露出了欣喜的表情，然后又迅速的红了双颊，红了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淡淡的晕红，那娇羞的模样，直到现在想起来，也是让人心动神摇。

    月下的沙场，萧昶独坐。望了一眼身后数以千计，黑黢黢的军帐，以及点点明明灭灭的篝火，对月举杯，饮下一杯烈酒。

    明日。。。。。。明日打下了瓦剌之后，就要班师回朝了。这天下，已完全是萧家的天下了，萧旻的天下了。长达数年的征战，基本平定了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萧旻也从几年前那个在朝堂边疆内忧外患之中无从立足的新皇，边成了如今坐拥万里江山，俯仰天下的至高帝王。

    有人说，萧旻其实没什么大本事，只是命好，有个智计武功皆出众的将才弟弟萧昶。更难得的，是那萧昶对萧旻忠心无二。有这样举世无双的兄弟扶持着，任是谁，都可以在那高高的龙椅上坐得全身舒泰。

    萧旭也多次劝诫过萧昶，说现在流言四起，皇兄你战功卓越，恐有人以此大做文章，惹来皇上的猜疑。

    萧昶却淡然一笑，道，我拼的，表面上是皇兄的天下，萧家的天下，其实我拼的，不过是天下人的天下。

    与瓦剌的最终决战比想象中更艰苦。

    战事进行了整整七日。

    瓦剌溃不成军。

    大胤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但总体上的形式是无法逆转的，因为大胤的主帅萧昶并不是一般的主帅。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斩获敌军上将首级的主帅，又怎会是一般的主帅？

    此时，萧昶带回的瓦剌国主的头颅正摆在军帐里的桌子上。

    萧昶脱下了铠甲，军医正在替他清理伤口。

    “将军好身手。”军医的手法很是熟练，所以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疼痛。或者说，身为军人，早已习惯与疼痛为伍了吧。

    “若不是将军趁乱斩下这大好头颅，战事又怎能结束得如此之快？看那瓦剌蛮子也真是够韧性，拼死也要护住那芝麻大的小城。”军医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很爱说话，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说，萧昶默默的听着。

    忽然间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第十五章

“。。。。。。将军切不可再如此了，虽然有的时候兵行险招确实能收到奇效，但是将军怎么说也是贵为皇室，这一番以身试险。。。。。。”军医的手指很干燥，很有力，涂了药的伤口绷上纱布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清凉，然后是火辣辣的痛，那种感觉。。。。。。

    “咦？这道伤。。。。。。”军医的手指轻轻触了触横贯在萧昶左胸膛的一道伤疤，奇道：“这是什么兵器造成的呢？”

    痛。

    萧昶忽然下意识的绷紧身子，向后退了寸许。

    “很痛吗？不应该呀？这伤的痕迹很旧了才对。”军医依然饶有兴致的想去研究那道旧伤疤。

    “是短锏么？不对不对，锏伤没有这么窄，那是峨眉刺喽？也不对，峨眉刺的伤口不会这么整齐，那是。。。。。。”军医放下手中的药和绷带，“将军怎会如此大意，这伤，伤的很是凶险，若再深些，恐有性命之余呐！”

    萧昶只得苦笑。

    那道伤疤，谁的旧伤疤？

    牵动记忆的疼痛，经久不息。

    永永远远留在了左胸膛，留在了，最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思雨，除了你，谁还能让我感到疼？

    **蚀骨之痛，引魄牵肌之疼。

　　溜！达？整　理

    “父汗——”

    恍神之间，早有士兵押着一个衣饰华贵的瓦剌女子推到帐中。

    那女子一见桌上人头，便扑将上去，失声痛哭。

    “将军，这个女人在帅帐附近鬼鬼祟祟，定是不怀好意。”士兵一抱拳，单膝跪下向萧昶禀告。

    “带她下去。”萧昶披了一件青色长袍，淡淡吩咐道。

    “放开我！放开我！”瓦剌女子尖声叫道：“我乃堂堂瓦剌公主伊迪丝，你们这些汉狗，放开我！”

    名为伊迪丝的瓦剌公主挣扎得厉害，发髻散乱，栗色的长发披了一脸，状如市井撒泼的疯妇。

    “汉狗！是你杀了我父汗，伊迪丝不能杀你报仇，就只好血溅三尺，与父同去！”伊迪丝掏出了瓦剌贵族女子随身带着的小匕首，作势就要刺入自己的胸膛。

    萧昶的眉间满是不耐，但毕竟任一个弱女子自戕，死在自己的帅帐中并不是特别光彩的事，于是没有多想，便闪电般出手，按住了伊迪丝的手腕。

    伊迪丝好像料到了他会如此一般，立刻顺势将刀一送。

    那刀，并不是贵族女子用来装饰、未开刃的小银刀，而是一把伪装成小银刀的精钢匕首。

    匕首带着凛冽的寒意，毫不犹豫的刺向萧昶的胸膛！

    这个女人，是早有预谋的。




第十六章

士兵们刚要惊呼，却看见早在刀光一闪的瞬间，萧昶便已出手，他出手的速度又怎是一个寻常女子所能比拟的？

    所以士兵们并不担心，他们料定，此次刺杀是必败无疑的。

    萧昶的身手并不慢。

    非但不慢，而且还很快。

    萧旭曾见过萧昶闲来无事以徒手抓麻雀为乐。

    所以，在那柄并不算太快的刀子刺入萧昶的胸膛之前，萧昶至少可以让行刺的女子死三次。

    掌风吹开了伊迪丝披面的长发。

    士兵们可以预见，下一刻，那伊迪丝便会被拍中前额，七窍流血而死。

    可是萧昶的掌却停了，堪堪停在伊迪丝的额前，怎么也劈不下去。

    而伊迪丝诡秘一笑，掌中的匕首却没有停。

    鲜血喷溅的瞬间。

    萧昶有点恍惚，他以为他看见了她。

    “来人啊！有刺客！”军医失声大叫，士兵纷纷拔刀。

    伊迪丝把沾了血的匕首放在唇边一舔，笑道：“‘那人’说得不错，我的脸，果然是最好的武器。”

    细看去，伊迪丝除了棕色的眼瞳和栗色的头发，竟与思雨有七八分相似。

    “竟敢行刺将军！我杀了你！”看到昔日策马扬鞭、凛如战神的将军此时青衣委地，指间淌血，亲卫兵冲进帐中，目眦欲裂，拔刀就要砍了那个狂妄的小女子。

    “慢着！”萧昶以手支桌站了起来，指着帐门，沉声道：“放她走。”

    殷红的血把青袍染成了墨色，胸口的伤还杂不断渗血，萧昶的脸色苍白中透着铁青，眼中是无法思考的混乱，神色却是不容错辨的坚定。

    “你怎么还没死？”伊迪丝有些慌，自己那全力一击，明明是志在必得的。

    “将军！”士兵急的丢了刀，忙围上去。

    “能杀我萧昶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很可惜，你不是。”萧昶傲然一笑，凛然之气顿生，“你走吧。我今日不杀你，你便走得远远的，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将军！这个女人留不得！”士兵急切的喊着。

    “怎么，你们不当我是将军了么？”萧昶神色一变，“我说留得，便留得。传我的令下去，放她走，谁也不许拦她，不许伤害她。违者，军法处置！”

    伊迪丝愣了愣，出了帅帐，临走前还大言不惭的放话：“若不是国仇家恨，或许我会爱上你。”

    爱上我，吗？

    你会爱上我？她，会吗？

    萧昶忽然感觉特别累，眼前的人，也变得模糊起来。往事在脑中不断盘旋，伤口像着了火似的痛。

    “将军！将军！”

    士兵们扶住向后倒去的萧昶，军医火急火燎的为他止血，七手八脚的给他裹伤口。这些他都感得到，却疲惫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派一个与思雨有着相同面容的女子前来行刺。

    这样的弱点，有几人知？

    好深的心机。

    虽然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但。

    。。。。。。

    皇兄你终于要动手了么？




第十七章

“你是在担心他么？”思雨望着窗外，手中的刺绣不知不觉停下来，望向说话的人。

    伊迪丝斜倚在门边，挑着眉，仔细端详着思雨：“果然漂亮得很，难怪连他那样的男人都为你倾心。”

    “你是在说我，还是你自己。”思雨继续绣着手中的桃花，碧绿的叶，粉红的花，鹅黄的蕊，张扬鲜活，娇艳欲滴，就像斜倚在门边七分慵懒三分轻蔑的女子。

    “别装了，你一定很想知道此次刺杀的结果。”伊迪丝有些不耐，走上前去，用指突扬起思雨的下巴，眼波一转：“你想知道，我用这样的脸，是否能够刺杀他成功？”

    “我并不想知道。”思雨平静的拨开伊迪丝的手，“因为他决计不会死在你手上，否则，他便不是他。”

    “哟，生气了么？”伊迪丝笑弯了棕色的眼，冷声道：“不愧是心意相通的旧、情、人、呢。连台词都是一模一样。”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嫁给皇帝呢？你明明不爱皇帝，而皇帝对你，也只不过是**。”伊迪丝在思雨的房间里走来走去，随意拨弄着多宝格上的珍玩。

    “很多事，本就是没有原因的，或许说它们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是原因了。”思雨手上的刺绣的映着窗外开得正艳的桃花，又是一年春。

    “你也不是一样，身为瓦剌国的公主，只身投敌，为的，又是什么呢？”思雨指尖一捻，从青色的丝线中挑出一股穿在细细的绣花针上。

    伊迪丝跳上窗台，花纹繁复的长裙从窗边垂落，她轻蔑道：“投敌么？是啊，我刚刚刺杀了大胤国的将军阁下呢，不过，这也是你们大胤皇帝的授意呢。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我那风流成性的父汗和蠢笨愚钝的兄长，死了也好，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为王咯。”伊迪丝拂了拂卷曲的栗色长发，笑得残酷：“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国仇家恨，我不过是要借大胤的手，除掉有可能成为我登基阻碍的势力罢了。”

    思雨的手指微不可查的一颤，这个女孩子，年纪轻轻，胆量，智计，心机已经不是一般的深了。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思雨瞥了她一眼：“难道不怕我告发？”

    “我当然怕。”伊迪丝竖起食指，“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我和你不同。”思雨轻轻摇了摇头。

    “的确不同。”伊迪丝绕到了思雨的背后，“我比你更胆大妄为些。”

    铜镜中映出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只是发色与眸色不同。

    伊迪丝放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在桌上，轻声道：”这是一支可以改变瞳孔颜色的药水，千金难求，但效力只有五个时辰。”

    思雨看了看伊迪丝，示意她继续说。




第十八章

“今晚，是身为将军的王爷萧昶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你可以点上药水，以我的身份与他相见。而我，则以不的身份与皇帝共度良宵。”伊迪丝笑得愈发残艳，“我们本就生得相似，再加上相见于暗夜，决计不会有人发现被调了包。”话锋一转，“一夜之后，皇帝发现枕边人不是你而是我，必会大为懊恼，而此时我便假意寻短见，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皇帝必会补偿与我。介时，我想返回瓦剌想必也不是难事。”

    “计时好计，只是，若是你要自荐枕席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们的皇帝陛下虽然不是等徒浪子，但也决计不是柳下惠。”思雨听了伊迪丝所谓的“计”之后，感到有些好笑。

    “你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只是瓦剌国招降用的‘质子’，有何身份可言？自荐枕席这种事做出来，只会自降身份，遑论提出更高的要求了。”伊迪丝口气充满了嘲讽，“如果是皇帝自己摸错了床，弄错了人，那结果就会大大不一样了。更何况，今日文武百官皆于宫内——”

    “可是你少算了一点，我为何要听命于你呢？”思雨笑道。

    “因为你听我说了太多的秘密。”伊迪丝左手的戒指一转，一根闪着紫光的银针立刻弹出，“你以为我说了这么多秘密给你听，只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么？笑话！从你一开始听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注定你不能再活下去了。”

    银针刺入思雨的手腕。

    “你。。。。。。你给我用了什么东西？”思雨痛得皱起了眉。

    “一点制幻的迷药而已，可以让人丧失心智，任人摆布。效力同样是五个时辰。”伊迪丝收起戒指笑道：“今夜你就可以喝你的情郎萧昶见面了。当然，明天一早，有人会发现皇帝陛下最宠爱的曦妃和王爷萧昶私会整晚，结果会怎样，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你想借这一箭双雕之计返回瓦剌并除掉萧昶这个大敌。真是好毒的计，好毒的心。”思雨低低的说。

    “何必夸我。”伊迪丝在思雨的眼中滴了两滴药水，使她原本黑色的瞳孔立刻变成了棕色。

    “和你的情郎一同死在皇帝的盛怒之下时，也不要忘记是我成全你们的哟！哈哈哈，你说，妃嫔私会男人这样的丑事，皇帝会治你们什么样的罪呢？斩立决？还是诛九族？不不不，怎么能诛九族，萧昶可是皇帝的亲弟啊，哪岂不是连皇帝本人也要死？”伊迪丝完全陷入了得意的妄想之中，忽略了早该被药物所制而失去神智的思雨。




第十九章

是夜，宴饮散去，萧昶独坐在宫中最幽静的听香水榭，对月独酌。

    “我是该称您‘将军’，还是叫您一声‘王爷’呢？”略略有些轻佻的年轻女子的声音。

    萧昶回头，月下站着一位繁衣重纱的美人，身姿婀娜，长发卷曲，额上贴了精美的花钿，中心一点红宝石，殷红似血。

    “思。。。。。。”萧昶失声，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她分明看见美人那棕色的大眼睛狡黠的闪烁着。

    “你是伊迪丝。”萧昶灌了一大口酒，“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伊迪丝走到萧昶身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长发，半是看玩笑的说：“小女子好生害怕哟！今日小女子可是皇帝陛下的座上宾，敢问王爷，竟要如何处置小女子？”

    萧昶凉凉一笑，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萧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恍惚。

    “王爷你怎么了。”伊迪丝发现萧昶忽然站不住似地，扶住了水榭的栏杆。情急之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才发现竟沾了满手的鲜血。

    “王爷你受伤了。”伊迪丝的声音止不住一丝颤抖。

    “何必惺惺作态。”萧昶冷冷的看着她，又灌下了一口烈酒，“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么？”

    “萧昶，你。。。。。。。”伊迪丝无可奈何的松了手。

    “我喜欢你。。。。。。喜欢你叫我萧昶，你以后就一直这样叫我吧。”萧昶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一点，似在回忆：“别说你和她长得像，就连声音，都是很像的。”

    “萧昶你这个疯子！”伊迪丝要去夺酒坛，“这酒不能再喝了，里面加了活血通络的药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再喝下去，会流血过多而死的！”

    “我又岂会不知。”萧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也不知是酒醉人，还是人醉人，“可是，那又怎样呢？”

    萧昶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似是已痴了：“我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天下已经太平了，皇兄的龙椅也坐稳了，她也成了最得宠的妃子，怕是有望封后吧？”

    他望了望天上的月，又看了看身前的人，笑，笑得眼底冰凉一片：“君要臣死，我并不是非死不可，可是，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这个世间，早已没有我留下来的理由。。。。。。”

    “啪！”

    清脆的一声响，伊迪丝扬手给了萧昶一耳光。

    棕色的眼里似有怒火在燃烧：“为了一个女人，一代名将堕落至此，值得么？”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那毫无力道的一巴掌根本不算什么，萧昶晃了晃头，一双醉眼没有焦距的看着她。




第二十章

“拿出你驰骋沙场、击敌千里的豪气啊！”伊迪丝握住萧昶的手腕，急道：“大胤边境的各蛮族，各部落，你萧昶的名字便能使他们闻风丧胆。大胤的子民把你争相传颂，你的君威，你的民望，大胤开国数百年以来无人能及。你现在却在这里买醉，你却在着了买醉！”

    “血染江山的画，从不及她眉心一点朱砂！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不能没有她。”萧昶情不自禁的把手伸向伊迪丝的眉心，“就像这红宝石一样红，永远令人心痛的朱砂，我所做的一切，只为这一点朱砂。”

    伊迪丝僵直了身体，怔怔的看着萧昶。

    “得一人心，胜过得天下。”萧昶的眼神温柔而迷离。

    伊迪丝忽然冷笑：“难怪她会离开你。”

    “你说什么？”萧昶手中的酒坛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像你这样注定要做大事的人，如果为了儿女私情而堕落沉沦，必会使她背上一世骂名！”伊迪丝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萧昶的神情迷茫，他摇了摇头，“不，你不是她，你不会知道她是怎样想。”

    “谁说我不是她！”伊迪丝有些激动，旋即改口：“我是说，有着相同面容和声音的人，或许心意也是相通的。”

    “是真的么？”萧昶忽然呛咳起来，伊迪丝连忙帮他拍背，又熟练的从她左衣襟里拿出了一块旧手帕替他擦嘴。

    明明不是同一个人，那种熟稔的感觉令萧昶感到不安起来，他扣住了她的手腕。

    伊迪丝却似乎并没注意到。

    她被另一件事惊到了。

    月下，旧手帕。帕角上一朵桃花早已洗的发白，此时沾上了血迹，似乎重新焕发了艳色，栩栩如生起来。

    “给我。”萧昶伸手，“那是她给我的。”

    “你。。。。。。一直随身带着？”伊迪丝忽然显出一种悲戚的表情，像是要哭了。

    “那是自然。”萧昶像是在回忆什么，，向前走了几步，又站不太稳，晃了晃，酒气上涌，直冲的头脑晕晕涨涨，“记得，是在南疆吧？袭营的时候弄掉了，我一个人寻了好久，后来就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就到处走，谁知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所幸没有弄丢。。。。。真是的，我和你说这些干嘛。”

    萧昶回过头，发现伊迪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挂满了泪。那泪珠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的凄美。

    “你的眼睛。。。。。。”萧昶凑近，想要看出个究竟。

    “变黑了是么？”伊迪丝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赫然发现眼泪是棕色的。

    “你现在。”萧昶又开始咳，伊迪丝把手帕递给他，“你现在看上去和思雨一模一样了。”

    “是么？那你把我当成她就好了。”伊迪丝的眼泪一直不停的流下来，夜色中，她美得惊人。




第二十一章

“思雨？”萧昶试探着轻轻抱住眼前哭泣的女子，“真的是你么？如果不是你，为什么看到你哭我的心会疼？”

    “是我，我回来了，昶。”她扬起满是泪的脸，绽放出七个哭泣着的笑容，美得让人心碎。

    酒劲上来了，萧昶晕陶陶的，浑身轻飘飘的，并不是难受，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擦掉她脸上的泪，笑着说：“欢迎回来。”

    听香水榭中，萧昶感觉自己正在做梦，因为思雨正站在自己的身边，虽然她的头发有些卷曲，衣饰有些奇怪。但萧昶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的叫嚣，是她，就是她。

    萧昶安静的看着思雨为他清理着伤口，轻柔的动作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

    萧昶告诉她，思雨，你下手重些，让我感到痛，那样我才能知道这些是真的，不是梦。

    思雨垂下眼眸，温暖纤细的指尖数着萧昶身上的每一条伤疤，然后，凉凉的泪水滴落下来。

    萧昶感到那泪水，于是情不自禁的捧起思雨的脸说，你又哭了。然后慢慢吻干那些泪水。

    果然是梦，因为思雨竟没有拒绝。

    但是那苦涩的泪水蔓延口腔的味道又是怎么回事呢？

    被酒精麻痹着的萧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思雨，我是在做梦么？

    萧昶不断问着同一个问题。

    思雨娇艳如花的唇，灿若烟花的眸子，如此的真实。

    思雨甜美的气息环绕着他，轻柔得又像一场迷梦。

    “是的，只是梦。”

    思雨不厌其烦的回答着，有些伤感的语气，揪得人心点点的痛。

    烛火下，思雨手腕内侧的一出**呈现出乌青的颜色，像是被什么弄伤，重复破开伤口然后结痂，而造成的可怖样子。

    “这是什么？是他弄的么？他竟然如此待你？”萧昶忽然厉声喝道，迷离的双眼都为之一清。

    “没有什么。”思雨忙以袖掩手。

    “不，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多少伤。”萧昶狂怒，拉住了思雨的手。

    嫩如莲藕的玉臂上布满了新旧参差的伤，仔细看过时，领口的脖颈向背后也又许多伤，疤痕像一条条虫子，蜿蜒在如玉的**上，直令人触目惊心。

    “他怎能。。。。。。”萧昶气得握紧拳头，低声嘶吼。

    “别在意。”思雨吹熄了蜡烛，抱紧了萧昶，幽幽道：“是梦啊，你忘了么？这只是梦，梦一醒，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只是梦么？”萧昶在黑暗中重复的问着。

    “只是梦。”长发和夜色委了一地，黑暗中，思雨吻上了萧昶的唇，泪如雨下。

    如果是梦，色授魂与，颠倒容华，却又为何兀自不肯相对照蜡？

    如果是梦，金风玉露，乍一相逢，便胜却了人间无数。




第二十二章

天色尚早，黎明前一刻的黑暗似乎比夜色还要浓重。

    露华湿透了纱衣，卷曲的长发也变得柔顺起来，一个女子纤细的身影一晃，便要走出听香水榭。

    “思雨。”

    萧旭叫住了她。

    “梁王爷。”女子不动声色，依照宫规行礼。

    “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萧旭对她始终带着三分的敬意，“这次请留住昶哥身边吧，你知道的，他对你的心一直都没变。”

    “时机未至。”女子垂眸，“我只是不想他失去活下去的希望，他注定不会是平凡的人。”

    “昶哥他心里苦，他一直都忘不了你的好。”萧旭沉沉道：“连我都不忍见他强颜欢笑的样子了。”

    “就是这样，我便更加不能留下。就像这黎明前的黑暗，要冲破它需要加倍的勇气，但只要熬过了，一切都会不一样。昶，他也一样。”女子眼中有明亮的光，转向萧旭：“梁王爷，请务必要为小女子保密。”

    “思雨的这份心意，我替昶哥领了。”萧旭对她郑重的点了点头，“思雨你也要保重，旻哥。。。。。。皇上他，并不是好相与的人。”

    女子点了点头，翩然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含元殿。

    萧旻荒唐了一宿，睡得正熟。

    室内，熏香与血腥气混合成甜腻的味道，令人烦闷欲呕。

    一个女子满身是伤，气息奄奄的伏在地上，廷加脚步声，仰起脸来，正是伊迪丝。

    “看来，今夜我们的陛下玩得很尽兴。”思雨走到屏风后面，吩咐侍女更衣。

    “禀娘娘，水温已经调好，可以沐浴了。”侍女低声禀告。

    “你。。。。。。”伊迪丝费力的抬起头，痛得直发抖，这一夜的疯狂令她痛不欲生，不知昏过去了多少次。

    “我说过了，想要爬上龙床，并不难。只要你还有命爬下来，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思雨怜惜的看着伊迪丝：“你的心计和智谋都不输于人，只可惜，你还是太嫩了些。怎么样？自己的药自己用得可还舒服？”

    笑话。

    区区制幻的药物就能让思雨迷失心智么？

    萧旻才不会让她有以昏迷逃避疼痛的机会。

    这些年来，为了使她不至在被施虐的时候昏死过去，萧旻命人找来了各种提神的药物。

    这些药物严重的影响了思雨的身体，使她时刻保持着清醒，在无数个屈辱的夜晚里，静静忍受着切肤之痛，无法成眠。

    所以伊迪丝的药对她根本没有效用。

    思雨在撒了玫瑰花瓣的澡桶里疲惫的闭上了眼睛，药水渗入皮肤的刺痛感令她虚弱。这身可怖的伤痕，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吧？

    昨夜也真是大意，忘记了用这特制的药水沐浴。不过，昶。。。。。。他正醉着酒，应该不会记得了吧？




第二十三章

日上三竿。

    御花园中繁花遍地，春光正好。

    可是有人却没有这样赏景的心思。

    “昶哥，昶哥你不能去。”

    萧旭皱着眉吩咐亲卫：“去，拦住盛王。”

    “我看谁敢拦我？”

    萧昶剑眉一轩，望向他们，亲卫顿时不敢再动分毫。

    “今早我问你昨夜谁来过，你不肯说也就罢了，为何还如此遮遮掩掩。旭，你有事瞒着我？”萧昶忆起昨夜的事，迷迷茫茫，很不真切，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定有一个人在自己身旁待了整夜，到底是谁，却又记不起。

    “昨夜你喝的酩酊大醉，我命侍女扶你进听香水榭休息。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了。”萧旭摒退了亲卫，却没正视萧昶的眼睛。

    “旭，你说谎。”萧昶按了按眉心，宿醉虽然没有太头疼，可是这种恍若失忆般的感觉令他很烦躁，“你说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昨夜，依稀闪过的印象里，明明有过激烈的言辞和温存的话语，难道宫女会和酒醉的自己说些什么吗？

    还有，那种长发纠缠于指间的感觉，鼻端萦绕的花香又怎么解释？

    还有。。。。。。还有。。。。。。

    萧昶注意到手腕上的牙印，是几年前她咬下的。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了，于是他慢慢摩挲着那印记苦笑。

    忽然，脑中的迷雾像是被拨开了一角，他清楚的看见思雨哭泣的脸，还有遍体可怖的伤痕，一闪而逝。

    凛然心惊。

    萧昶脸色一变，迅速向含元殿的方向走去，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她？”

    “昶哥你要去哪？”萧旭心下叫苦，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跟上去。

    “王爷，未经通传，任何人都不能打扰陛下的雅兴。”

    总管太监不卑不亢的拦住了萧昶。

    含元殿后的太液池中波光点点，西面画楼中丝竹之声不绝，显然是西面正在赏乐。

    “是昶弟和旭弟来了吗？正好正好，与朕同乐。”西面的声音从画楼中传出，总管太监不敢再栏，躬身行礼。

    萧昶疾步走进去，画楼中雕栏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连楼梯都镶以白玉珍珠，尽显皇家气派。

    萧昶可没功夫欣赏，他此刻只想见道思雨，忆起那些施加在她身上的伤痕，他就感到一阵怒气直冲上头，恨不得以身代之，再将那罪魁祸首碎尸万段。在这种心情之下，这短短的几层楼梯竟长得没有尽头似的。

    萧旭在心中叫苦连天，一向冷静的皇兄竟忽然之间如此冲动，定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现如今，也只好见机行事了。




第二十四章

画楼之上，萧旻斜倚在榻上，思雨则在他身边，仪态万方的坐着。

    锦衣素裳的舞姬正在跳霓裳羽衣，埙与琴奏出的乐曲空旷而悠远，空气中似乎游离着一种不能言明的愁绪。

    行过礼之后，萧昶坐到了内侍搬来的绣墩上，萧旭则与萧旻身边叙话。

    画楼里铺了厚厚的羊绒毯，金线绣出繁复绮丽的大波斯菊，弯曲的银丝缠枝花草纹从萧昶的脚下蔓延开去。

    萧昶抬头，从舞姬纷飞的衣袖和轻扬的披帛中望向思雨。

    两人离得不算太远。

    在这样并不算太冷的天气里，思雨却穿得不算太薄。

    云绣的宫装一丝不苟的扣着鸳鸯扣，颈间缠着薄纱，宽大的袍袖裙摆层层叠叠遮住了身形，只露出了绣番石榴纹的鞋头。

    萧昶一瞬不瞬的望着思雨，其实他很怕，怕那宽大袍袖下掩藏着梦境中所见的伤痕。

    在那个似梦非梦的夜晚，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思雨，告诉我。

    思雨像是没有留意到萧昶的目光，依旧带着淡淡的表情欣赏歌舞。其间宫女来奉茶，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手指没有丝毫的颤抖。

    还能不动声色饮茶。。。。。。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倔强！？

    萧昶忽然邪魅一笑，闪身而过。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王爷这是何意？”思雨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到。

    舞姬们吓得呆在原地，乐师们也停下了手中的丝竹。

    萧昶在思雨放下茶盏的瞬间握住了她的手腕。

    厚重的袍袖在微倾的角度下一寸一寸的下滑，萧昶看着她，眼神中有疼惜和责问。

    萧旭傻了眼，脑中飞快的措词想着替萧昶辩解。

    萧旻却玩味的看着两个人，唇角挂上一丝冷冷的笑。

    “实际上，实际上昶哥他宿醉未醒。。。。。。”萧旭苦了脸。

    “王爷怕是看到了妾身手上的金钏子吧？”

    思雨忽然轻巧的一翻手腕，从萧昶的手中不着痕迹的挣脱。指着手腕上花纹古雅的饰物说。

    “这是萨珊波斯进贡的金钏子，想不到以铸造银器而闻名于世的波斯国在打造金饰上也独具匠心。这只金钏子别说在大胤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就是放眼天下，也决计找不出第二只呢。”思雨如水的双眸，望了望萧旻，又看了看萧昶：“皇上素来宠爱臣妾，将如此贵重的饰物赐予臣妾，臣妾当真是爱不释手呢。可不知王爷也喜欢，若是这样，臣妾就只好转赠与王爷了，皇上您说呢。”




第二十五章

思雨翻腕的瞬间，萧昶看清了，手腕内侧光洁如玉，什么也没有。

    真的，只是春梦一场吗？

    “今日春光正好，不若爱妃献舞一曲？”萧旻摒退了舞姬，望向思雨。

    思雨盈盈起身，行了礼，一旋身，踏出轻灵的舞步。

    乐师奏出轻快活泼的曲子，思雨就着音韵开始原地打转，越转越快，衣袂长发带风，明眸朱唇含笑，像一朵白莲盛开在画楼中央。

    忽然乐声一顿，思雨在飞快的旋转中停下。

    云绣的宫装自肩头滑下，露出了火一样赤红的舞衣。

    那舞衣是波斯舞娘常穿的，灯笼短袖，露出玉臂蛮腰，膝盖以下呈喇叭状散成百褶的低腰长裤，一双莲足雪白纤细。

    繁复的番石榴纹金饰和翠玉交相辉映，却不如她双眸神采飞扬，滴水状坠向眉心的祖母绿宝石愈发衬得她颜如春花，妩媚不可方物。

    萧昶竟看得痴了一般。

    那雪一样耀目，瓷白的**，哪里像受了半点伤的样子？

    昨日的梦境，难道只是梦境？

    脚踝上系着金铃，随着极富节奏感的舞步响成一片，清凌凌的声音别有韵致。

    思雨舞着，低眉垂首间，满是异域风情。

    她柔韧的身段就是连真的波斯舞娘也是要自愧不如的。

    萧旻满意的轻轻点头，以指击案，和着节拍。

    萧旭的脑海中，昨夜的一幕幕却愈发的清晰起来，又渐渐虚幻起来。

    这样美丽傲艳的女子，真的是昨夜伏在自己肩头默默流泪的她吗？

    暖风处处，是谁心猿意马。

    思雨拿起一把琵琶，琵琶面上绘了牡丹与狮子的纹样，略略一弹，竟有金石之声。

    思雨脚下舞步不停，手指不断在琵琶上拨出流畅的旋律，铮铮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朱唇轻启，唱的是一阕《鹊桥仙》：

    “天接云碧，宇环山绿，晓梦江南泪簌。”

    忽然翻腕一旋，膝下百褶如花散开，金铃清响，思雨将琵琶反弹，直如飞天临世般的飒飒风姿，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飘零如水自彷徨，忍看柳、微朦细雾。”

    思雨如夜雾般浓密的长发盘成端庄的发髻，萧昶却迷恋着它柔顺的缠在指间的感觉。

    “轻舟扶桨，东风挽袖，吹散旧时烟幕。”

    语声唱腔幽柔婉转，思雨边歌边舞，手中琵琶和曲低鸣，泠泠有韵，直如高山流水，风送浮冰。

    萧昶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思雨，思雨却像是避着他的目光。

    “茫茫人海定前缘，化蝶恋、相逢几度。”

    这一句揪得萧昶心痛起来，可他却眼睁睁看着思雨旋舞着走向萧旻，手中的琵琶也顺势送到了萧旻怀里。

    一曲终了。

    萧昶开始咳嗽着较好，点点血迹湮在了深色的袍袖上，无人察觉。

    好，好一个琵琶别抱。

    思雨，你当真好狠心。




第二十六章

回廊下。

    萧昶负手而立。

    “你终于来了。”

    萧昶一反手，把思雨拉住。

    还没有换下舞衣，思雨用力挣脱，却动不了分毫。

    “干嘛要逃。”萧昶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如果要逃为什么不早些逃？让我昨夜失血过多死在听香水榭岂不是干净？”

    “你何苦这样反复伤我？思雨！”萧昶的眼神越来越暗，像是蓄积着一场风暴，他的手指略带轻佻的抬起思雨的下巴，“还是说，把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才是你最乐见的？”

    “啪！”忍无可忍的，思雨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萧昶脸上，嘶声道：“萧昶你疯了！”

    “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萧昶一用力，把思雨推到雕花的木栅上，手臂一伸便把她困住，低下头，唇边吐出暧昧的气息：“就像昨晚那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思雨强迫自己不卑不亢的对上萧昶的眼睛，冷笑。

    “你怎么不知道？”萧昶强硬的把思雨藏在身后的左手拉到眼前。

    纤细柔白的手指紧握成拳，指节透出青白如瓷的颜色，萧昶慢慢将五指分开，视线却没有离开思雨的双眼。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还留着那个习惯。”萧昶的语气很是霸道，可表情却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

    如白兰花般柔弱晶莹的手掌上，赫然出现了四个半月形的伤痕。

    思雨也没有看自己的手，可是眼里，有种快要哭了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漠然。

    “你对我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眼神和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总会紧紧的握住左手，直到指甲陷入手心。”萧昶的语声渐渐变低，几不可闻。

    “这宫中，又有几人不说谎？”思雨平静的推开了萧昶，“王爷何必太过认真。”

    “你我多年的情份，也是说忘就能忘的吗？”萧昶凝视着思雨的眼睛，“你，怕是也忘不掉吧？”

    思雨风情万种的笑了笑，抬手欲拢鬓发，却呆住了。

    “是吧？你死忘不掉的。你要演戏，我便陪你把戏份做足。”萧昶微笑着把思雨停在半空的手握住，那玉也似的手指无措的想要握成拳。

    萧昶拂了拂戴在尾指上，显然已很旧了的玉指环。思雨的肤色本就透白，玉指环戴在尾指上竟奇迹般的颜色相近，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这指环，你还戴着。”萧昶慢慢笑起来：“明明还记着我，为什么不承认。”

    “你想我，怎样记着你？”思雨忽然笑得妩媚，水蛇一样灵巧的手指轻轻挑开萧昶的衣襟，隔着纱布**他胸前的伤疤。




第二十七章

“你知不知道，世上有种情况，叫做——逢、场、作、戏。”花一般的唇吐出暧昧的气息，思雨的声音却是冷的，她的手指**的**着萧昶的耳后、侧颈，感到手指划过的地方，带起一阵颤栗。

    “戏便是戏，真真假假又何必太在意呢。”思雨笑着，眉间的朱砂也在笑意中变得鲜红欲滴，“都说闻弦歌而知雅意，王爷却是个不解风情的主儿。”

    萧昶僵硬了身体。

    记忆中的思雨，永远是淡然清香，如莲般端庄典雅的女子。萧昶从来不知道，其实多穿白色的她穿起红色来有种别样的风情。

    可是那种风情是那样的陌生。

    陌生到令人心惊。

    她的目光，她的气息带着来自午夜的幽暗和迷离，像是一连串惹人发狂的咒语。

    她看上去像个**。

    她在和萧昶**。

    可是萧昶的眼底渐渐凉下去。

    尽管气息在思雨好像带着火焰般撩人的指尖下渐渐混乱。

    思雨的眼睛纯黑如上好的墨曜，隐隐然波光潋滟，让人目眩神迷。

    萧昶望着这样一双迷人的眼睛，心也凉了下去。

　　溜“达”电　子。书

    他听见，听见思雨对他说：“王若是寂寞，贱妾愿随时奉陪。”

    思雨的手轻轻一勾，妩媚一笑，吐气如兰：“也不知王爷，可还满意吗？”

    萧昶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尽，惨笑着退了几步：“你大可不必如此轻贱自己。”他的手紧紧按住胸口的伤，像要把满腔的悲愤按捺下去，“看你如此，我的心，很痛。”

    “哎呀哎呀。”思雨嗔怪着笑起来，“王爷方才说贱妾做戏，其实不过是王爷你把假戏当真了吧？”

    思雨随手从廊边折下一支桃花别在鬓边，烟波一转，含笑道：“贱妾只爱折花，不爱青梅竹马。”

    人面桃花相映红。

    萧昶冷眼看着眼前簪花的美人。

    “我要的，你给不起。”又一次听到同一句话，萧昶只觉得锥心刺痛。

    此时的思雨像一朵开得浓艳芬芳的曼陀罗，美则美矣，却是带毒的美丽。

    萧昶苍白着脸，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忽然间醒悟，忽然间超脱，“我，不再打扰你，便是了。”

    思雨暗舒一口气，垂眸浅笑，优雅的转身，欲要离去。

    “但是你记住。”萧昶的脸上涌起一团激动的晕红，眼睛也亮了起来：“无论如何，我都当你是我的女人！”

    静。

    一瞬间，淡了花香，停了鸟鸣，暗了阳光。

    思雨只觉得忍无可忍。

    眼泪就这样汹涌而出，她背对着萧昶，霎时间泪流满面，但嘴角却是扬起的，扬成一个幸福的微笑。




第二十八章

萧昶的手心里躺着一枚温润无暇的白玉指环，指环很小，内侧依稀刻了一个“镜”字。

    那是连小镜别院一起送给思雨的，一直戴在思雨左手的尾指上。自己还曾笑言说那是小镜别院女主人的象征。

    可是现在指环回到了他的手里。

    身后的小镜别院，已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连同昔日的回忆。

    萧昶握紧拳头，任指环陷入掌心，那痛楚抵不上心中万分之一。

    他只知道，是思雨以这个指环为信物，叫人烧掉了小镜别院。

    因为他急匆匆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女子从人群中闪过，那是思雨随身的侍女，小鸳。

    萧昶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俱是不信。

    思雨，你当真绝情若此？

    当真，连一点回忆都不留？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做的吗？”披香殿内，萧旻拿着内侍呈上来的奏报，鹰隼样阴森的冷光在眼中一闪，望向跪在脚边为他按摩的思雨。

    思雨手下力道不变，对上了萧旻的目光，坦然道：“臣妾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用力抬起思雨的下巴，萧旻恶狠狠的说：“和萧昶眉来眼去，你当我是死的！小镜别院忽然走水，你敢说，这事你不知道？”

    “皇上似乎草木皆兵了，何意如此不信任臣妾？”思雨没有丝毫畏惧的看着他，轻轻说。

    “你应该知道你的命早就不属于你了。”萧旻冷冷笑起来，手下加大力度，几乎要捏断思雨的下颌骨，“所以你最好给我放聪明点。”

    大殿中的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恍惚的光线中，萧旻的脸阴晴不定，像是炼狱中的恶魔。

    像是预感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思雨慢慢闭上了眼睛。

    “娘娘，娘娘。”小鸳急匆匆闯进飞云阁，却不见思雨。

    “小鸳姐你可算回来了。”碧荷、春香放下手工的工作赶过来，争相说：“今天不知为了何事，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傍晚才叫秋蝉和崔萍扶娘娘回来。”

    小鸳心里一紧，接着问：“娘娘现在在哪？”

    “娘娘说要沐浴，不准任何人服侍。”碧荷记得直撕手绢：“可是都半个时辰了，浴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去看看。”小鸳快步走向浴房。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小鸳好不容易撞开了浴房的门，屏风后却是触目惊心的景象。

    思雨趴在浴桶边上，头无力的垂着，长长的黑发湿淋淋的垂到地上，连衣服也没脱，已经昏过去了，浴桶中的药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娘娘，娘娘你醒醒！”小鸳哭喊着跪倒在桶边上，伸手摸了摸思雨的侧颈，冰凉一片，但稍稍用力还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弱的跳动感。




第二十九章

小鸳急忙掐人中，忙了半天，总算感到思雨有了些反应。

    “还没死啊。。。。。。”思雨的声音细若游丝，微微睁开了眼睛，苦笑，“我以为，这一次死定了呢。”

    黑红的血从思雨的嘴角流下，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娘娘，我。。。。。。我去叫御医。”小鸳颤抖着手，用衣袖拭净思雨唇边的血，眼泪住不住的掉下来。

    “不。。。。。。别去，这件事和往常一样，是声张不得的。”思雨挣扎着支起上身，掀起衣袖看到还没有收口的伤，笑容愈发苦涩：“看来，必须再加大药量了，你看，这次药浴不但没疗伤的效果，还让我那么轻易就昏了过去。。。。。。”

    “娘娘，不可再加大药量了！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您会死的！”小鸳低低的说，急的脸都白了。

    “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所以，小鸳，去拿药给我。”思雨强打起精神，吩咐道。

    “娘娘！”小鸳咬着嘴唇，像是又要哭出来了。

    “快去。”思雨的声音不大，也不严厉，却有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

    月亮穿云而出，从天窗上洒下银白的光辉，在窗台上镀上了一层白霜。

    思雨看着月光怔怔出神，身上的伤痕已经痛得麻木了，五脏六腑似乎像是着了火一样的难受，为了满足萧旻的**嗜好，她每隔几日就会受到此等非人的待遇。

    那种清醒的痛苦几乎要把人折磨疯了。

    但思雨一次又一次的撑了过来。

    于是她成为了皇上的宠妃，在外人看来，圣眷正浓。

    很少有人会了解到，这样的圣眷，有多血腥。

    宫中时不时会有一些宫女莫名其妙的失踪，对外宣称是放出宫回老家了。其实不过是在皇上虐恋下的牺牲品而已。

    皇上之所以有这种**的嗜好，也是源于他的童年。

    生母妍昭容被贬为常在之后，连同他一起搬到了冷宫一样的倚轩殿。那段从云端跌入地域的日子，在他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为了得到食物，母亲换掉了所有的首饰盒衣物，到最后，连身体也出卖了。

    他经常在半夜里听见母亲的房间里有惨烈的呼声，然后不久便会有侍卫骂骂咧咧的走出来，有的时候，甚至是太监。

    有时，他也会偷看。

    于是，皮鞭的起落和捆绑的痕迹在他幼小的心中定了格。

    一直到母亲逝去后，一直到自己登上皇位后，都会从梦中惊醒。

    那些记忆如鬼魅缠绕，挥之不去。

    如果不能改变的话，就试着去接受吧。

    然后他很快的，疯狂的爱上了虐恋的感觉。

    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只有在施虐的时候，才是活着的。其他时候，只是死物。

    这种感觉是可怕的。

    于是他变本加厉，只求证明自己是存在着的。

    至于别人。至于萧昶。

    母亲从小告诉他，莫贵妃是个**，她们母子夺走可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所以，如果有机会，要杀了他们。

    杀了萧昶。

    杀了他。




第三十章

思雨恍惚中听到有人走过来，停在屏风前。

    “小鸳，好慢啊。”思雨揉了揉额头，“怎么不进来。”

    “是我。”沉沉略带悲愤的男声，是萧昶。

    萧昶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他还活着，好好的活着。思雨心满意足的暗暗舒了口气。

    “私闯后妃寝宫，王爷你可知罪。”思雨温柔的望着屏风上的影子，声音却是不带着一丝感情的。

    “外面的宫女侍卫都被我点倒了，我来，只想问你一件事。”萧昶掏出一物，环形的影子落在屏风上，“是不是你以此为信命人烧了小镜别院？”

    思雨胸中一痛，压抑住咳嗽，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声音说：“是我。”

    轻飘飘一句话，却压得萧昶一直挺得笔直的身姿几欲颓然退走，但他还是咬着牙，按住胸口的伤，一字字问道：“为、什、么。”

    “王爷怕是不知道吧？”思雨趴在浴桶边缘，讽刺一笑，“皇上近日有册立皇后之意，妃嫔之间都互相盯得紧呢，臣妾不想给人落下什么口实。”

    “于是你就一把火烧了小镜别院？为了这样的理由？我们的回忆对你来说当真一钱不值？”萧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思雨拼命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流下来。

    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心，让疼痛使自己恢复理智，她听到自己说：“萧昶，你走吧，不要，不要再让我感到困扰了。如果，若果你说你真的爱我。”

    屏风上，萧昶的影子明显一震，然后踉跄着退了出去，他的声音很受伤：“原来，原来一切只不过是我的妄想。。。。。。”

    好难过。氵留辶大讠仑土云

    思雨缓缓闭上眼睛，已经分不清心痛和身痛到底哪个更痛了。

    恍惚中，意识飘远了，身体不由自主向浴桶中滑下。。。。。。

    和萧昶说的，当然不是真话。

    中午去请安的时候看见皇上的亲信鬼鬼祟祟进了政宗殿，于是思雨悄悄躲在帐幕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萧旻终于要动手了。

    傍晚十分，京郊五十里，将派杀手截杀欲往封地洛阳的萧昶。

    如若不成，还有更狠的一招。

    已派人在小镜别院中藏了龙袍，如若萧昶未被截杀成功而返京述案，便以谋反之罪照样可以杀了他。

    好狠毒的计。

    为了杀掉自己的亲弟弟，竟不惜如此设计。萧昶这些年来征战沙场，平定四方，为他拱卫了王座，到头来却要落个谋反的罪臣之名。真是鸟尽弓藏，令人齿冷。

    思雨在帐幕之后，手心出了冷汗。

    必须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化解这场危机。

    想到这里，思雨摸到左手上的指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撸下来。

    “昶，我赌，我赌你对我的情义，比我想得更深。”

    思雨把指环紧紧握在手里，在心里默默的说。




第三十一章

萧昶如踩在云中，深一脚，浅一脚。

    侍女早被点倒一旁，所以无人掌灯。

    飞云阁浸在无边的黑暗中。

    不该来。不该来的。

    如果不来，还可以抱着一份幻想。

    幻想她是爱他的。

    萧昶停下来，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

    但是控制不住的想要知道答案。

    又或许是答案早已明白，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王爷。”

    黑暗中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萧昶惊觉，立刻出手，决不能让旁人知道他来过这里，否则将会对思雨不利。

    “王爷莫急，奴婢是曦妃娘娘跟前的小鸳！”

    萧昶感到黑暗中一双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他听见小鸳说：“王爷，求您，救救娘娘！”

    思雨感到自己整个人无力的沉到水下，四肢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只觉得自己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坠下去。

    一直坠下去。

    忽然又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整个人从水中拦腰抱起，那种熟悉的感觉，令人想要流泪。

    她呛咳了起来，那双手就帮她拍背，力道不轻不重。

    她睁开没有焦距的双眼，说：“你怎么。。。。。。”

    后半句话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惊到，生生的止住。于是她发出一声叹息，似是很放心的闭上了眼睛，失去了知觉。

    萧昶抱着思雨。

    她长长的黑发和湿淋淋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头靠在他的怀里，昏睡过去，像一尾搁浅的美人鱼。

    鞭痕和瘀伤从她的领口和袖口延伸进去，腕骨上、锁骨上还有一些细碎的咬痕，像是蛇的牙齿留下的印记。

    萧昶上药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最后竟将药瓶掉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他看着自己的手，出神。

    这双手，斩敌不下数千。如今却拿不住一个小小的药瓶。

    这双手，打下江山万里。如今却保护不了一个女人。

    如果思雨醒着，自己是不是有胆量问她。

    这一身伤，究竟是受了怎样的折磨。

    而对她出手的那个人，又怀了怎样的心思。

    自己的愿望，不过时想这国泰民安，让她做盛世中的皇后，母仪天下，倾尽繁华。

    可是如今她过得并不像看上去那样风光。

    难道是自己错了吗？

    我萧昶既然可以为了天下人拼天下，也可以为了一人覆天下，始终，不过只是一场繁华。

    思雨是我的逆鳞，触者即死！

    萧昶握住思雨的手，烛火下，他的脸上满是疼惜，可是眼神却愈发的坚定起来。




第三十二章

一夜无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的时候，思雨醒了。

    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伤口似乎也不怎么痛了。

    侍女小鸳轻快的端来了药，那药水呈浅浅的琥珀色，有淡淡的药香，喝下去也不是特别苦，只觉得一股柔和的药力与清新之气在五脏六腑间萦绕不去，很是熨帖舒服。

    “小鸳。。。。。。昨夜。。。。。。”思雨按了按眉心，有些不安。

    “昨夜王爷来过，娘娘不记得了吗？”小鸳仔仔细细擦掉了思雨嘴角的残药：“王爷照顾了娘娘整晚，直到天明才走的。这药，也是王爷亲手熬的呢。”

    “怎能。。。。。。”思雨脸上的血色褪尽。

    “娘娘放心，除了小鸳，没人知道王爷来过。”小鸳在思雨的手上拍了拍以示安心，又端来茶水伺候她漱口。

    “我说的不只是这个。”思雨按住了小鸳的手，眼神迷茫：“他，都知道了些什么？”

    “小鸳并没有和王爷多说什么，娘娘放心。”小鸳从袖中掏出一纸书信，递给思雨：“这是王爷留给娘娘的。”

    浅粉色的薛涛笺，是思雨平素惯用的。

    上面的字迹却是苍劲有力，龙飞凤舞，潇洒一如写字的人。

    “情思所系，不离不弃。

    但为卿故，沉吟至今。

    卿之所伤，伤于吾心。

    卿之所痛，痛并吾体。

    愿为卿笑，百死不辞。

    但为卿泣，倾尽繁华。

    廿日黄昏，京郊十里。

    如蒙不弃，共携天涯。”

    （我对你的情意，永远不离不弃。为了你想要的幸福，我一直沉默着。你的伤，你的痛，我都感同身受。如果为了你的笑容，我死一百次又何妨。如果为了让你不再流泪，就算倾覆天下我也愿意。二十日黄昏时分，城外十里等你，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第三十三章

似乎看得到萧昶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坐在她的床边，一边看着她的睡颜，一边小心翼翼的措辞，生怕她看了会恼。乌玉笔管狼毫笔饱蘸了新研的徽墨，含了十二分浓重的深情，一起落在纸上。

    想到这里，思雨似是再也承受不住，手一松，信笺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昶，你这样，叫我情何以堪？”思雨的心，被那字句暖成一泓春水，可眼睛却是无比哀伤。

    不是没有想过，放下一切，与他远走天涯。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一段平常人简单而又幸福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开满繁花的田园精舍，用山间的泉水冲泡碧绿的新茶。下一局棋，唱一折戏，亲手下厨做几个家常小菜，躲在帘后看他和新交的朋友谈诗论道，煮酒烹茶。

    天气好的时候，一起去高山远足，任山风吹散长发，并肩躺在槐树下的草地上闲话家常，直到拉着手慢慢睡着，醒来后发现身上落满素白的槐花。

    天气变凉的时候，悄悄用手指比量了他的肩宽臂长，趁他出门打猎的时候，裁一件棉衣叠在他枕畔，然后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不停打转。

    又或许再过很多年，他们有了一双儿女。他教儿子舞枪弄剑，而女儿就和她一起坐在窗下绣桃花。儿子会拉着她的衣袖闹着请求她弹一曲琴。女儿会爬到他的膝上嘟着嘴要求他讲一个故事。

    八月十五的时候，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月饼瓜果，他和她同饮一壶新酿的桂花酒，任酒意染红了双颊，然后看他坏坏一笑，然后揽她入怀，说：“果然嫦娥也不及我的思雨好看。”

    正月十五的时候带着儿女去看花灯，女儿骑在他脖子上要糖葫芦，儿子抱着她猜灯谜得来的花灯乐得合不拢嘴。他会指向远方让她看，然后在她转头的瞬间“啾”的亲一下她的脸，然后任她飞红了脸追着他打，再笑嘻嘻的摸出一枚新雕的玉簪插到她的发髻上。

    也许会在闲闲的坐在窗前看书的时候忽然发现他提着笔色迷迷的看着自己然后飞快的画下一副《美人窗下览卷图》。。。。。。

    也许会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看见他牵着儿子蹑手蹑脚的走进来，抓起一只卤鸭脖正要往嘴里送。。。。。。

    也许会在临完帖后啼笑皆非的发现女儿把伏在案上睡着的他画成了大花脸。。。。。。

    也许会。。。。。。

    也许会。。。。。。

    思雨想着那样美好的画面，几乎就要沉醉其中。

    那是作为一个普通女人，最渴望的生活。

    现在，近得几乎触手可得。

    是不是要抓住它，只取决于自己的一念之间。

    粉红色的信笺被风吹动，颤了颤，像是脆弱而美丽的蝶翼。




第三十四章

　　不能再等了。

    不能让思雨再呆在那个黄金做成的鸟笼里了。

    她不快乐，虽然她什么也没说。

    萧昶在王城的酒肆中，面前摆了一壶花雕酒。望着街景，饮了一杯。

    方才萧昶飞鸽传书告诉萧昶，就在他昨日听说小镜别院走水，硬是从京郊四十里处返回京中一探究竟之时，没多久萧旭的人马厩遭到了大批黑衣杀手伏击，损失惨重，所幸萧旭本人只受了轻伤。

    杀手不用想也是萧旻派的，目的很显然，就是萧昶本人。

    可是谁也没料到他会因为听到小镜别院走水的消息之后返回，没有达到预定目标，所以这次刺杀可以说是完败。

    而走水的时间如此之巧，不能不让人生疑，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之？

    这其中的奥妙萧昶参得透，他毕竟不是笨人。

    是思雨的计，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却是一招釜底抽薪的妙计。

    萧旻恐怕也是因暗害他而不成，于是迁怒于思雨，将她折磨得奄奄一息。

    不管思雨此举是有心是无意，萧旻怕是早已容不下她了。

    究竟这样的折磨她受过多少，萧昶简直不敢想。

    而萧旻之于萧昶本人，也动了数次杀机，从瓦剌公主刺杀，到明知他负伤而故意赏赐的有活血化瘀效用的御酒，再到此次京郊伏杀。

    明的已是这么多，暗地里不知做了怎样的部署。如果听之任之，自己早晚都是一死。

    亏他们身上还流着同样的皇室血脉，而萧旻却丝毫不念手足之情。

    萧昶将一杯花雕一饮而尽，杯子扣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

    “求您，救救娘娘吧。”

    小鸳带着哭腔的声音犹在耳边。

    思雨遍体的伤痕犹历历在目。

    萧昶千辛万苦打下的天下人的天下，何时成为了萧旻誓要将他格杀的理由？

    萧昶笑了，笑得很苦。




第三十五章

　　思雨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出神。

    宫苑中的桃花在雨中凋零在尽，花叶却被洗得绿的发亮。

    今天是四月二十，离黄昏十分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小鸳，着人备轿。”思雨似是下定了决心，淡淡吩咐道。

    “回禀娘娘，小鸳姐不在，今天当职的是奴婢翠晓。”拘谨的声音。

    思雨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道：“小鸳她去了哪里？”

    “回禀娘娘，晌午莫太妃身边的莹心姑姑来过，带走了小鸳姐。”翠晓低着头。

    思雨眼神一变，厉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莹心姑姑不叫奴婢打扰娘娘，奴婢知错，请娘娘责罚！”翠晓吓得跪了下来。

    “罢了。”思雨起身，眼神俱是担忧，“着人随我去莫太妃的瑞华宫，即刻。”

    “曦妃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还未出门，就看见莫太妃带了人，怒气冲冲的走进来。

    “见过太妃娘娘。”思雨依宫规行礼，站在一边。

    莫太妃披了件紫檀色绣金线的百鸟朝凤长袍，簪了金镶玉孔雀牡丹步摇，发髻一丝不乱，妆容一丝不苟，虽已年过四十，但那细腻瓷白的**和如云的黑发连少女看了都会嫉妒。

    也难怪先皇在世时，她蒙圣眷十余年不衰。

    莫太妃径自走到了桌边，立刻有人抬了椅子铺上锦垫扶她坐下。

    她略略上挑的眼角带着一种不辨喜怒的轻蔑，瞥了一眼思雨，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丹唇轻启，缓缓道：“哀家的话，曦妃没有听见吗？”

    “臣妾，臣妾正要去寻侍女小鸳。”思雨正了正色，回答道。

    莫太妃忽然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就被推了进来，扑倒在思雨脚边。

    “娘娘要寻得，可是这个贱婢？”莫太妃身边一直沉着脸的莹心姑姑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娘娘。。。。。。奴婢。。。。。。奴婢对不起娘娘。。。。。。”地上的人儿发出带着哭腔的呢喃。

    思雨心中一痛，连忙伸手去扶。

    “莹心，带那贱婢下去，哀家要和曦妃好好谈谈。”莫太妃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飞云阁内，很快只剩下莫太妃和思雨两个人。

    “跪下。”

    简短的命令，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要出宫，你要和我的昶儿私奔。”

    “求娘娘成全。”溜

    “混账！”达

    “思雨不愿再留在宫中了。”

    “你忘了你为什么要嫁给狗皇帝了吗？”

    “思雨没忘。”

    “你还敢说你没忘？你的命是莫家给的，所以你不能违抗莫家的命令。”

    “我想嫁给昶。”

    “你不配！”

    “他不在乎我是不是嫁过人。”

    “可是我不准！你若是执意要嫁给他，就先杀了我这个做母亲的，看昶儿会不会娶你这个凶手！你的任务是助我昶儿登上帝位，而不是陪他浪迹天涯。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敢说你不了解吗？”

    “正因为了解他，所以。。。。。。”

    “他绝不是平凡的人，你也不是，所以你们根本没办法过普通人的生活。”

    莫太妃从袖中掏出那张萧昶写给思雨的信笺，冷声道：“你们是无缘在一起的。他天生就是要站在那里的人，不、是、你！”

    粉红的信笺在莫太妃纤细的指尖被撕成一片一片，像一颗破碎的心，散在地上。

    思雨疯了一样去捡那些纸片，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宝物。

    莫太妃用冰凉的手指抬起思雨的下巴，怜悯的说：“记住，不要埋没他的才华，他的气度，他的智计。爱一个男人最高的形式，就是把他送上权利的顶峰。”

    思雨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又一下子散开去，茫茫然失去了焦距。胸中有东西碎裂开去，再也不能聚拢。

    雨从天际坠落，决绝而惨烈。

    思雨望着雨幕，忽然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第三十六章

黄昏时分，雨已经停了，残阳如血映红了天际。

    萧昶在城郊十里骑着马绕来绕去，心中十分不安。

    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想到这，连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起自己来。

    远远见一驾富丽堂皇的马车驶来，萧昶心念一动，便打马过去。

    “吁！”

    萧昶勒住马，正要说话，正见马车的门帘掀开，露出莫太妃阴沉的脸。

    “母妃！？”萧昶微微一错愕，然后立刻下马行礼。

    “昶儿，你好大的胆子！”莫太妃的手指向萧昶，戴着金护甲的手指在夕阳的余晖下锐利得像一支箭，直指向萧昶的心口。

    “母妃，我。。。。。。”萧昶只觉得有种冷意正悄悄蔓延，触手一样抓住了他的心，一点一点收紧。

    “说，你在这里，等着见谁？”莫太妃恨声道，“是不是等着思雨，你以为她会来吗？”

    “请母妃成全。”萧昶深深一揖，面带悲戚之色。

    “成全什么？成全你们私奔吗？堂堂大胤国将军、先皇十皇子、盛王爷萧昶，带着现任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私奔，你将国祚置于何处？你将民生置于何处？你又将皇族萧家的脸面置于何处？”莫太妃咄咄逼人的说着，一句快似一句，最后连金护甲都脱下来砸向萧昶，大骂道：“你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孩儿去意已决，望母妃成全。”萧昶撩了袍角郑重其事的跪在马车前，任金护甲划伤了侧脸，丝毫不为所动。

    “要我成全什么？成全你们被皇帝萧旻追杀？他早已视我们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莫太妃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寒芒毕露：“更何况，这些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萧昶的身体忽然一僵，随即开口：“请母妃明示。”

    “有哪个女子愿意放弃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生活而选择背负一世骂名的逃亡生活呢？昶儿，你太不了解女人了。”莫太妃朝马车瞟了一眼，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母妃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是被你扰得不胜其烦的曦妃娘娘来向你母妃我诉苦了。”

    萧昶浑身大震，犹自强撑着说：“我不信。”

    “哀家就知道你这孩子倔强得紧，所幸把曦妃娘娘带来了。你自己问她好了。”莫太妃放下马车的门帘，冷声道，“后妃与臣子不便相见，昶儿你就隔着这门帘和曦妃简单聊几句吧。”

    萧昶望着那厚厚的织锦门帘，忽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道：“思雨，你在听吗？”

    “王爷，臣妾在。”

    “母妃说的，可都是真的？”

    思雨的嘴唇已经咬破，莫太妃抓住她的手腕，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是。”

    思雨听见自己的回答，和着一滴泪共同落下。

    然后她闭起眼睛，流着泪用不屑的口气说：“同样的话臣妾不知说了多少次，王爷为何就是不明白呢。”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相信。”

    萧昶抓住胸前的衣襟，感到胸前的伤，火辣辣的痛。

    “请王爷遵守自己的诺言吧，不要，不要再来打扰臣妾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呼吸割裂胸臆，难过像潮水一样淹过来，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伤他的话，没少说过。可是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难过。

    “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思雨。”门帘外的萧昶忽然轻笑了一下。

    门帘内莫太妃扬了扬眉。

    “当然是真话。”思雨违心的回答。

    “那么，”萧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朗声道：“我要看看你的左手。”

    门帘内莫太妃眉心一跳，拿起了思雨紧握的左手，只见掌心满是指甲抠出的伤痕，正慢慢渗着血。

    萧昶看到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自帘内伸出，指头细长而尖削，如兰花般徐徐展开，露出同样白嫩的掌心，掌心光润，只有几条纹理，并无伤痕。

    思雨含笑的声音响在耳边：“怎么样，王爷，臣妾说的，可都是真话。”

    刹那间萧昶的心中百味陈杂，只得苦笑。




第三十七章

地面忽然传来强烈的震动，远方蹄尘阵阵，似有大批人马赶来。

    萧昶眼神一凛，望向身后，萧旭也正带了几十人马赶过来，一边赶一边向他喊：“昶哥快走！探子来报，旻哥亲率御林军前来那你问罪了！”

    转眼间，两方人马就要杀到近前。

    萧昶一咬牙，抓住帘内伸出的手，看也不看就将她抛上自己的马车，同时一鞭抽在马股上，骏马吃痛疾奔。

    “思雨，你要的，我不是给不起！”萧昶向着奔马的方向大呼：“思雨你先走，我带着母妃随后就到！”

    忽然，大风扬起了马车的门帘，萧昶看见本应被自己抛上马车的思雨正端坐在马车中，含笑带泪的望着自己。回头一看，莫太妃正抱着马头惊声尖叫。

    “我就知道，你对我的情意，比我想得还要深。”思雨走下马车，拉住了萧昶的手。

    “你。。。。。。”萧昶喜忧参半的看着她。

    “萧昶你放手！”萧旻黄袍加身，金冠束发，手执尚方宝剑，骑在马上，杀气腾腾的冲过来。

    “快走。”萧昶拔剑，斩断马车的套索，拉着思雨跨上马。

    “哪里走？”萧旻一马当先，目呲欲裂的挥剑砍向萧昶。

    萧昶用剑格挡，丝毫不畏惧的迎上萧旻几乎冒火的眼睛。

    “萧昶你想造反吗？”萧旻咬着牙恨恨的说。

    “皇兄你不就是在逼我造反吗？”萧昶长眉一轩，目光如炬。

    “要么留下朕的爱妃，”萧旻傲然道：“要不你们两个一起死！”

    萧旻一扬手，思雨发现身后的御林军正弯弓搭箭，瞄准了萧昶。

    “纵是死，我也会和思雨死在一起。”萧昶拼命护住思雨，策马狂奔。

    “放箭！”萧旻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袭向萧昶。

    萧旭大叫一声“昶哥！”已飞身至近前，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挡掉了不少箭。

    萧昶胯下的马长嘶一声，被箭射中倒地。

    萧昶带着思雨纵身跃起，不慎被流矢射中了肩头和手臂，巨震之下松开了手。

    萧旭一手挥枪，伸手一抄，便把萧昶拉到马上。

    骏马吃痛，嘶声长鸣，扬蹄欲将人翻下。

    思雨眼明手快，拔下发钗刺入马股，骏马顿时顾不上其他，飞奔而去。

    萧昶被萧旭紧紧按在马上，眼睁睁看着思雨被留在原地，向他挥了挥满是伤痕的左手。。。。。。

    等、你、回、来。。。。。。

    萧昶看着思雨无声的做着口型，唇边挂着一丝安恬的笑。

    “思雨！”

    萧昶大叫，肝胆俱裂。

    那一眼，难道即是永诀？

    千钧一发之际，萧旻上前，长边一卷，卷着思雨的腰上马，冲着御林军大骂：“一群瞎了眼的废物，还不给我追！”

    思雨靠在萧旻的怀里，安静得像死去了一样。

    她感到他的手拂上她的肩，有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救我，任我就这样死去，岂不是称了你的心。”思雨平静的问。

    “因为。。。。。。因为我们的约定啊。”萧旻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我要你活着，眼睁睁看他败，看他死。”

    看着御林军蜂拥而去，萧昶和萧旭的身影转瞬已跑得不见踪影。

    萧旻抱着思雨骑在马上，血色的残阳映在他空无一物的眼中，有种深邃而寂寥的味道。

    “或许，我还是害怕失去。”萧旻几不可闻的说着，不知有没有人听见。




第三十八章

大胤历二百二十一年四月二十日，盛王爷萧昶、梁王爷萧旭意欲造反。龙轩帝识破其目的，派军追杀。

    大胤历二百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三，萧昶萧旭二人逃回封地洛阳，正式举兵向龙轩帝宣战。

    朝野震动，众臣纷纷上疏要求讨伐逆臣。

    龙轩帝准奏，任命新的将军率军二十万前往洛阳讨伐。

    民间却对此事颇有微词，纷纷传说是皇上容不得王爷军功太大，几次暗下杀手失败，王爷忍无可忍才起兵造反。还有人说王爷是为了皇上身边的一位宠妃，妖妃祸国，才使皇上和王爷兄弟反目。

    对此，萧昶手下的将士又是另一番感悟了。

    王爷是个很寂寞的人。

    常常在夜里对着月亮念一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虽然不知诗中的意味，但是看着王爷站在月下，望着一大片白花花的芦苇荡，月光映照下，天也茫茫，地也茫茫，那身影落寞得像是要融进月影里。

    明月照亮天涯，最后谁又得到了蒹葭？

    白日里，带着将士们作战的王爷又是如此的英勇，整个人如同犀利的刀剑，让敌人不敢直撄其锋。

    行军打仗势如破竹，军纪严明，武艺超群，仁心仁义，一呼百应，这样的将领已不仅仅只是将领，而是王，军中之王。

    或许是由于怎样的原因而起兵，已经不重要了。

    较之于萧昶的奋力抗争，萧旻的态度似乎十分消极。

    下令派兵讨逆似乎是龙轩帝最后一次露面，因为自那天起，他不上朝了。

    于是，妖妃祸国说愈演愈烈，甚至有民间团体请旨“诛妖妃、固国本”，都被萧旻朱笔一挥，杀掉了。

    在外人看来，龙轩帝对曦妃娘娘的宠爱似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含元殿内。

    奢华的陈设，层层叠叠的帷幔中，思雨在抚琴。

    琴声如飘渺不定的香气，丝丝缕缕不绝于耳，又如泣如诉令人聆之忘俗。

    萧旻坐在桌前临帖，琴声悠悠，他怡然自得。

    看上去相安无事。

    从那日城外救下思雨之后，萧旻似乎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和思雨说话，也不再凌虐她。

    昨天城门的士兵呈上来一封箭书。

    上面只有一行字。

    萧旻看过后便把纸烧掉了。

    然后他把思雨搂在胸前，整夜未曾合眼。

    “他说他再来的时候，会带走你。”萧旻似笑非笑的用食指**着思雨眉心的朱砂，说：“你猜我会不会让他这样做？”

    思雨望着他，眼中是浓重的悲哀。

    “昨夜我已调派了全部的兵力，孤注一掷，只为拦下他。”萧旻说得风轻云淡，“你没有时间给他通风报信。”

    琴声一滞，思雨仰起头问：“为什么？”

    “两军交战，你说这是为什么？”萧旻退回桌边，提笔写字。出乎意料，他的字极是漂亮。颇有“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之姿。

    “思雨要问的是，皇上为何如此恨自己的亲弟弟。”思雨挥袖，琴音绵密得几乎不留空隙，琴声一转，换了一曲《若相惜》。

    “为什么杀他吗？”萧旻写了一首《静夜思》，浓墨重彩，银钩铁划，他吹了吹墨，漠然道：“或许是我嫉妒他什么都有吧。”

    有显赫的亲族背景，有父皇的骄宠，有忠心的属下，有仗义的兄弟，还有深爱他的女人。。。。。。而自己，除了皇位，还有什么？

    “你知道么？他是普天之下最幸运最幸福的男人。”萧旻眯起了双眼，看向远方：“他不仅拥有了一切我所没有的东西，甚至连我仅有的东西，也本该属于他。你说，这样的人，怎能叫我不妒不恨？”

    萧旻怒极反笑，忽然把桌上写好的诗词和字帖全都扔到半空去，那些宣纸上的字无一例外都是极好的，无论草、隶、行、楷、大篆、小篆，甚至是刀笔文，都写得形神兼备，就算王羲之在世也要大为赞赏的。

    萧旻瘦削的身材愈发瘦削了，他的眼睛疯狂而又迷茫，站在漫天飞扬的宣纸和墨香中，缓缓道出了一个惊天的事实。




第三十九章

他说。

    父皇驾崩的那夜，我在。

    我扮成小太监守在他的身边，眼见遗诏上传位的那个字，是“十”，而不是“六”。

    可是母妃逼我改了诏书。你信不信，我临字的功底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后来母妃自尽了，为的是把这个秘密带到地底，永远没人知道。临终前，她要我发毒誓，登上皇位之后一定尽力铲除萧昶，他的存在，始终是我最大的威胁。

    其实我知道，父皇早在我们出生起，就定好了我们的身份。

    我的名字是“旻”，旻者，上日下文，父皇希望我成为一代文豪，写出如日般灼灼耀目的锦绣文章。

    十皇弟萧昶的名字是“昶”，昶者，永恒之日也，父皇希望他成为一代圣主，日耀天下。所以，打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为王的命运就注定了。

    十一皇弟萧旭，以“旭”为名，旭者，九日也。父皇希望他以九日之能拱卫圣主，成为辅佐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侯。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无端又无迹的东西，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

    命运的安排，身份的错位，让一切都走向了未知的结局。

    思雨静静的听着这一切，眼中隐忧重重。

    这金碧辉煌的深宫，到底埋葬了多少绝望，埋葬了多少理想。

    萧昶的军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抵抗，战事吃紧。

    他在一场又一场的冲锋和总攻中，浴血奋战着，他的心里，始终想着一个人。

    思雨，等我。

    萧旭的军队终于突破了一切阻碍，攻到了王城之下。

    在此之前，萧旻已经接到了线报。

    他没有发脾气，只是静静的看着思雨。

    “你输了，皇上。”思雨也同样静静的看着他。

    “是的，我输了。”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难过。”

    “没错，这个国家本就不属于我，所以我可以倾一国之力去赌，即使赌输了也没关系。”

    “你。。。。。。”

    “你说过的，我比他卑鄙，所以我注定是赢家。”

    “。。。。。。”

    “就算是我倾了一国之力，也没能杀得了他。这大概就是天意吧。”萧旻抓住思雨的手，“所以我改主意了，你，跟我走。”

    “我不会和你走的。”思雨果断的甩开萧旻的手，“我会看着他来。”

    萧旻定定的看着她，缓缓开口：“我以为夺走你的一切，你或许会爱上我。”

    “对不起，皇上。”思雨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

    萧旻闭上眼睛苦笑：“我以为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你能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我以为，你至少愿意和我走。”

    思雨默然，垂首拨弄香炉中的香料，淡淡的说：“皇上怕是不知道，臣妾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时日不能久长了。”

    萧旻一震，睁开双眼。

    “在最后的最后，臣妾至少，想要过一段想要过的生活。”思雨还在低头弄香，却没看到萧旻的眼中，混合了巨大的失落与遗憾的目光，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黑洞，看不到一丝光亮。

    “到最后你也不愿和我走，是吗？”难得的，近乎于温柔的语气。

    思雨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笑，既明媚又感伤。

    明媚得让萧旻也忍不住想要一起微笑。

    感伤得令萧旻心中狠狠一痛。

    这样的女人。。。。。。究竟何时，才能再遇？

    萧旻心中一动，眉头舒展起来，道：“思雨，我以为，你了解我的脾气秉性。。。。。。”

    思雨不解的望向萧旻。

    萧旻的手中，有刀光一闪。

    他邪邪一笑。

    “得不到的，毋宁毁掉。”

    血珠滚落在香炉中，腾起一阵甜腻的烟雾。

    萧旻狂笑着，大踏步走出了含元殿。

    。。。。。。

    不知过了多久，思雨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琴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出含元殿，走出皇宫。

    宫，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宫。

    宫女、侍卫全都不知所踪。

    思雨踉跄着走向城头。

    她似乎已经听到了战马的嘶鸣。

    昶，我要见你，哪怕一面。




第四十章

萧昶的大军提早一天占领了王城。

    兵贵神速，却依然让龙轩帝萧旻走脱了。

    玉玺失踪，恐怕和萧旻有着莫大的关联。

    没有玉玺，就算占据了王城龙椅，又怎算夺得了天下？

    萧旻的确，是个狠角色。

    萧昶在城下接住了思雨，快马轻骑入了城，却发现宫内已空无一人。

    思雨陷入了昏迷，却找不到御医。

    萧昶急的脸都白了。

    还是萧旭快马加鞭从后方带来了军医。

    军医捋着胡子将五指搭在思雨右手的脉门上，惊得眼珠差点脱框，急忙跪下磕头，就是不说话。

    “说！思雨到底怎么了？”萧昶揪住军医的衣襟，厉声怒喝。

    “禀报将军，哦不，王爷。。。。。。娘娘她，娘娘她。”军医头上滴下黄豆大的汗珠。

    “到底怎么了？”萧旭也忍无可忍，一柄长枪砸在地上，汉白玉的地砖顿时四分五裂。

    “心脉已断多时，恐无力回天。”军医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低声答道。

    顿时间，一片寂静。

    “不可能，”萧昶僵硬的笑了一下，“思雨在城下弹了一整天的琴，我一直看着她的，她怎么可能已经断了心脉，断了心脉的人怎么可能一直撑到现在。”

    “娘娘的心脉为利器瞬间所断，所以断裂的脉络流血甚少，并未失去生机，加之娘娘一直以念力强撑才能熬到现在。”军医呆滞的望着萧昶，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一个人伤者如此坚强，“但时间已经太久，生气慢慢流失，娘娘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不信！”萧昶不死心的把思雨单薄的身体贴近自己的胸膛，他红着眼睛拔剑指向军医：“一定有办法救她，你救救她，救救我的思雨，你若救不了她，我就杀了你！”

    军医握住萧昶的剑贴向自己的侧颈，黯然道：“小的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伤者，身受如此重创还能以一己之念撑到现在，更何况还是个女子。。。。。。王爷怕是不知，娘娘早年伤病缠身，又用了药性激烈的伤药，早已毁了健康。纵使未遭此劫，只怕也命不久矣了。救不了如此奇女子，王爷杀了小的，小的也是心甘情愿。”

    萧昶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他想哭，又想笑，又怕惊扰了怀中的女子。

    思雨睫毛一动，忽然悠悠转醒，拉住萧昶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萧昶手一松，扔了剑。

    “不要为我难过。”思雨轻轻的说，“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不相信这一切，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萧昶强忍着悲痛，抱着思雨跨上马：“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走。”

    “不要。”思雨皱起了眉毛，“不要为我白费气力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是萧旻那个混蛋干的对不对？”萧昶咬着牙说：“我要杀了他！”

    “他，其实也是个很可怜的人。”思雨轻轻咳嗽起来，“我走以后，你若见到他，也不要过多为难他，毕竟他是你的亲哥哥。”

    “我不准你离开我，思雨，别再离开我，求你。”萧昶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第四十一章

思雨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为六军统帅，多年南征北战，武功智计皆为人中龙凤，此时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流星。

    “思雨，你别睡，你看，有流星！”萧昶强装着欢快的语气。

    真的有流星，一颗两颗，从天际划过。思雨微笑，暗自叹息，流星，岂不是地上之人的命星陨落。

    似乎发现了这是不祥的话题，萧昶闭了嘴，努力的抬着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黑暗中，有水滴到思雨的脸上。

    他哭了。

    宁流血不流泪，浑身浴血，敌营之中杀个三进三出，即使身上被穿了几个透明窟窿也不皱一下眉头的他，居然哭了。

    正在思雨望着他出神的时候，又听他说：“不是流星，是烟花，思雨你快看，是烟花啊！”

    是啊，烟花。

    不知是哪里在放烟花。

    朵朵烟花凌空绽开，如梅花，如莲花，美丽不可方物。

    萧昶情不自禁的抱紧了怀里的思雨。

    这，也许是最后的时光了吧？

    静静在一起看烟花。

    说来可笑，前些年皇兄萧旻继位，自己曾立志保家卫国，为天下人造一个盛世。到头来，又是自己亲自踏碎了和一场盛世烟花。

    茫茫然，寻寻觅觅之后自己又得到了些什么？

    为什么总是有人为了权力而勾心斗角，丧心病狂的迫害每一个人，甚至连自己的亲人、爱人都不肯放过。

    萧昶不懂，也不想懂，不愿懂。

    他对着满天的烟花许愿，只愿自己能和心爱的人能够在一起，哪怕只是个奢望。

    漫天烟花中，空荡荡的深宫忽然传来了阵阵爆炸声。

    萧昶手下的亲兵来报，说是有人在勤政楼附近看见了龙轩帝萧旻，是他点燃了烟花和炸药，企图把萧昶和手下的将领一同炸死，所幸被人识破，切断了部分重要的引线，才没有使爆炸波及到此处。

    正说着，远处勤政楼忽然火光冲天。

    宫中除了九重塔之外，最高的就是勤政楼了。

    萧昶抱着思雨来到勤政楼附近，之见七层高楼已陷入一片火海。萧旭带了大队人马进来，提了水桶救火。

    无奈火势太大，转眼间已蔓延上了七层，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琉璃瓦和花窗都被烧得哔哔啵啵。七层的窗户打开，一股浓烟窜出，萧旻披着被火烧得破破烂烂的龙袍，一手拎着个布包，一手拿着酒壶，坐在岌岌可危的栏杆上，狂笑着，好像天下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萧旻！”萧昶怒骂道：“你这个疯子，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毁掉你的一切！”萧旻灌了一口酒，被浓烟呛得直咳嗽，他一摊手道：“这宫，这城，这天下，还有你怀里的女人，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第四十二章

思雨的瞳中映着火光，望着熊熊火光之中的勤政楼，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萧旻似乎听到了思雨的叹息，从狂笑中停止，眼中闪过了一丝清明之色，他惨笑道：“原来你还没死，难道是我那一刀，还不够深吗？还是我，终是舍不得？”

    “旻哥！到头来你还是不悔改么？”萧昶用尽全身力气向楼上的萧旻大喊：“我们兄弟间的情分都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们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萧旻手扶着燃烧的窗棂，似乎感不到丝毫痛楚，他仰天长啸一声，然后嘶声叫道：“怪只怪我们生在帝王家啊！这里不是皇宫，是地狱啊！你想问地狱里的恶魔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什么是兄弟吗？萧昶！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思雨示意萧昶把她放下，她用右手紧按着心口，仰起头看着萧旻。

    “思雨，你是来看我的吗？来看我败，看我死吗？”萧旻全身都着了火，像是地狱中走出的恶鬼，他用怨毒的语气说：“在最后一刻能看见你，真好，不如让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萧旻解开手上的布包，朗声笑道：“我便把它给你吧！”

    萧旻的手中，雕龙玉玺流转着淡淡的光华，火光映在那玉石上，竟散发出莹莹的清辉，楼下的众人都不禁咋舌，真是举世无双的宝贝。

    萧旻**着玉玺，露出痴迷的笑容，喃喃道：“这样的宝贝，才能配得起你啊。”

    一扬手，那价值连城的玉玺就从七层高的勤政楼上落下，众人来不及接住，眼见那象征着天下的宝物就要跌在地上，化为同瓦砾一样无用的碎片。

    在众人的惊呼中，萧昶难过的转过了眼睛。

    这一幕是他所不愿见的。

    玉石俱焚。

　　溜…达…论…坛
    刹那间，他的眼角瞥见思雨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衣袂一闪，她像一只蝴蝶般，轻巧的旋身过去，手一伸，玉玺就落在了怀里。

    “不！”

    萧昶嘶吼，鲜血自眼角迸出，如血泪般蜿蜒而下。

    因为他看到，就在接住玉玺的那一刹那，一朵血花自思雨的心口绽开，那倾国的女子如落花般委顿在地。

    断裂多时的心脉，终是承受不起这样大的动作，霎时间，血透重衣，不可抑止。

    “我。。。。。。还是赢了。”思雨咳着血，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眸子亮得像是落尽了天边的星辰。

    “如果一定要输的话，我也只愿输给你啊！”萧旻又哭又笑，在摇摇欲坠的楼中踉跄着，“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不属于我啊，所以我还是亲手了结你好了。但愿来生，我能比昶弟先遇见你。。。。。。”

    萧旻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勤政楼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烈火中发出剧烈的爆响，轰然倒塌。

    一代帝王就这样葬身火海，高楼奄奄，一息倾塌。

    大军入宫，见此情景，山呼万岁。




第四十三章

　　思雨用染血的手指把玉玺捧向萧昶。

    萧昶抓过玉玺就要扔掉，哑声道：“若你不在，要它何用？”

    “别。。。。。。”思雨按住他的手，气息奄奄的说：“傻瓜，一国之君，岂可任性。你的身上，背负着天下啊。。。。。。”

    “一人即天下，你就是我的天下。如果没有你，天下人的天下于我，不过是一句笑话。”萧昶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很久以前你说过，你说你要的我给不起。现在我可以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做我的皇后。”

    “那些都是骗你的。”思雨冰凉的手指**着他痛到极致的面庞，笑微微的说，“我一向擅长骗人，你忘了吗？”

    “那就再骗骗我吧，骗我一生一世，骗我永生永世，我只求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萧昶埋首于思雨的颈间，嗅着那如梦似幻的发香，心痛得一点一点碎成齑粉。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幸福。”思雨反手抱紧了萧昶，“因为我遇见了你啊，所以我从未后悔我所做的一切。”

    思雨的声音越来越小：“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做一个贤明的君主。。。。。。”

    “不！”萧昶使劲的摇头，“不要说这些，不要离开我，如果你抛下我一个人离开，我会恨你的。。。。。。”

    “是吗？”思雨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梦呓般的轻声耳语道：“那么，请你怨恨我，然后，忘了我。。。。。。”

    萧昶浑身一震，把思雨更紧的搂住，用轻快的语气说：“是不是又在骗我了，你说，你说啊思雨。”

    怀中的人儿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半点回应。

    “你说话啊思雨，我的坏丫头，你怎么总是这样，喜欢说违心的话呢。再不理我的话，我可是要生气了。”萧昶用手帕细细擦拭着思雨的嘴角，语气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说句话呀！不想说话，就咬我吧。都是我不好，这么晚才来找你，是我不好，我该罚。”萧昶一掌劈向自己的头顶，顿时血流披面，他像是感不到丝毫疼痛，又是一掌就要落在自己头上。

    “昶哥！”萧旭挡住了萧昶的手，红了眼睛，斥道：“思雨她，已经，去了。。。。。。你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如果思雨她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个样子！”

    “滚开！”萧昶疯了似的把玉玺狠狠摔到萧旭怀里，“不要打扰我们。”

    “思雨，走，我们走。”萧昶抱起思雨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大军见到玉玺，纷纷跪下，一片“万岁”之声，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江山、嘶鸣、战马。

    权势、荣耀、天下。

    这一切都不在萧昶的眼中。

    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纷纷飞过，是那样的遥不可及，又是那样的近在咫尺。

    萧昶用力抱紧再抱紧，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怀中那寂静的喧哗。

    风过天地，一片肃杀。




第四十四章

大胤历二百二十三年五月，萧昶攻入京城，同日龙轩帝萧旻自焚于勤政楼内。

    六月，萧昶继位，史称云景帝。

    登基大典上，众臣惊异的发现，正值盛年英姿勃发的云景帝竟于几日间清减得与之前判若两人，面容之上也添了许多沧桑，但威仪犹是凛然，令人不敢逼视。

    荣华谢后，君临天下。

    被龙轩帝烧毁的宫殿很快重建一新，可云景帝却不愿宿在新落成的含元殿中，依旧每夜批完奏章之后便返回勤政楼附近的九重塔中休息。

    据随行侍候的宫女说，九重塔中的摆设极为简单，只是墙上挂着一幅云景帝亲手画的画像，上面是一位颜色无双的女子。每次云景帝看着那看着那幅画像的时候，眼神总是特别的温柔和忧郁。

    云景帝时一个好皇帝，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在位期间将大胤国治理得国泰民安、空前繁荣，后人在编纂史书的时候都会把这一段时间称为“云景盛世”。

    只有萧旭知道，云景帝萧昶，为着思雨最后的那句话，做着怎样的努力。

    萧昶既要处理龙轩帝时期遗留下来的大量未经处理的政事，又要和新组建的内阁大臣共商现在的朝政，他把自己以一当十，每天睡不上两个时辰，可却从不见他叫苦。

    国力日渐强盛的同时，他的身体却日渐衰弱了。

    终于在登基的第十年，云景帝病倒了。

    政事交由梁王爷萧旭代为处理。

    在那之后，侍候云景帝的宫女常常听到他对着墙上的画像喃喃自语。

    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溜

    你说让我怨恨你，然后忘了你。达

    我做不到。

    在爱过像你这样的女子之后，你觉得，我的心，还能再容得下谁？

    大臣们和旭弟为我选了不少妃嫔，她们都很美。

    可是我却忘不掉你。所以也没有办法喜欢上她们。

    去年的七夕节，我忽然想要去那年我们一起去过的天女庙。

    微服私访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她不算漂亮，可是我却很喜欢她。

    她并不像你，可是，她的名字叫思雨。

    我把她带回了宫中，封她做了公主。

    我叫她，思雨。

    叫着她的名字的时候，我心里想的。

    却是你。

    是你，是你，全都是你。

    那一夜，我失眠了，那一夜流星飒沓，一如最后的那天，我和你看的烟花。

    九重塔的夜，没有你的岁月，寂静得让我害怕。。。。。。




第四十五章

大胤历二百三十三年，冬。云景帝久病不起，药石无灵，遂传位于梁王爷萧旭，史称宇寰帝。

    十二月初七，云景帝萧昶已经昏迷了整整五天。傍晚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那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很快覆盖了整个皇宫。

    在漫天飘雪的时候，一直昏迷着的萧昶忽然睁开了眼睛，神采奕奕的坐了起来，像是从未生过病一样。

    “快去禀报皇上！”

    宫女太监大喜过望，纷纷磕头谢天谢地，然后喜出望外争相下了九重塔前去禀报。

    萧昶望着窗外，愣愣的出神。

    方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思雨站在栏杆边缘向他伸出手。背景是一轮巨大的明月，照的人纤毫毕现。而思雨站在那里，眉目依旧，栩栩如生，对着他璀然一笑。

    然后，梦便醒了。

    思雨，是你吗？

    是你，来接我了吗？

    萧昶独自走在雪中。

    重建的勤政楼旁，十年前那株被烧焦的梅树，竟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重新焕发了生机。

    那被熏黑烧弯的枝条上，长满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更有几朵争先恐后的开放。

    红的梅，白的雪。

    凛冽的香气和凛冽的寒意共同充斥在天地间。

    一晃十年，枯树重新开花，时光翩然轻擦。

    萧昶站在雪地中，抖落了披风上的雪花，朦胧中，竟看见了思雨站在他的身边，对他微笑。

    “你来了。”萧昶拉住她的手，细心的拂去她衣上的雪花。思雨的模样没有变，依旧那么漂亮。

    “我来了，等你很久了。”思雨站在梅树下，眉心的朱砂红得像树上的梅花。

    “我们走吧。”萧昶爱怜的捏了捏思雨的鼻尖。

    “去哪？”思雨眼波一转，好奇的看了看萧昶。

    “去看这天下。”萧昶把思雨拉到怀里，用披风裹好，两个人将并肩，手拉手，相视一笑，向远方走去。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集，世界很快变成了一片纯白。

    宇寰帝萧旭赶到九重塔上的时候，塔里早已不见了萧昶的踪影。

    只有一行脚印。

    慢慢，慢慢，消失在了大雪的深处。。。。。。

    —————————————————————完——————————————————-———




写在后面的话

偶承认，偶素个无能滴写手（殴——），把握不好情绪，任剧情发展de狗血异常。这篇YY文中，出了时下极其欠扁的元素：架空、伪武侠、门第观念、伪言情、玛丽苏、**。。。。。。以及诸多狗血元素。。。。。。如果这是一篇耽美文的话，大概可以定性为：圣母受、鬼畜攻、忠犬攻的**三角恋（踹飞——）

    小马和小猫两位童鞋告诉偶，说咱这文中出现的人物实在太少了！

    咱也承认，因为此文本就是听了河图大人《倾尽天下》之后一时有感而发的，本来只打算写个3、4千字的短文，睡着罗嗦RP爆发，愣是将短文沥沥拉拉写成了3、4万字的中篇，这真是始料未及的。

    其实这囧文是偶随想随写，完全没有什么构架，只是兴之所至的随笔产物。。。。。。（好吧，偶再次对看官大人们道歉，俺的态度很成问题呐）

    其实早前对此文有一个极度狗血的人设，那就是，咱文中有呼声比较高的玛丽苏圣母女主思雨童鞋。。。。。。她她她。。。。。。其实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巫女。。。。。。（啊！犬夜叉坐下！不是桔梗！）后来由于自己都被雷得不行所以不得不放弃了这个人设（哎？乃居然也知道人设？）

    还有众望所归的新好男人萧昶童鞋（先前VV童鞋看手稿版的时候楞是把萧昶童鞋的名字看成‘黄永日’，泪，VV桑，偶的手写体真的那么差劲吗？）

    此人最初的设定是面具男一只，一摘面具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不是伏婴师啦，不会看到番茄脸神马的。。。）。。。。。。想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么？不是偶不说，其实是——偶也不知道啦\(^o^)/~（踹飞——）

    至于萧旻那个千妞所指的BT男呢。。。。。。额、咕~~(╯﹏╰)b。。。。。。打从一开始起他就是个BT，orz。。。。。偶就是想写个BT啊，可是**，除了捆绑、鞭打和滴蜡油，偶就词穷了。。。。。。虽然偶是【腐女子】，但是腐度不算高，一般只喜欢看耽美清水文，这种重口味的，真是无力啊。。。。。。

    至于H呢，偶一向是支持关灯派的，并且一如既往的支持下去。

    众看官一定看出了偶这个关灯派忠实弟子的决心！

    偶一向素一个喜欢挖坑的家伙，所幸网上的坑不多，但是在现世留了好多的坑哦，偶会努力填平，然后再发到网上来滴~~

    猜猜接下来一个故事会是怎样的呢？

    A。杀手和警察的无间道

    B。穿越女囧囧有神的穿越生涯

    C。青春校园灰姑娘与恶少的流言蜚语

    D。魔幻狗血神棍无敌伪科学假童话

    E。纯爷们纯男人的兄弟爱和纯娘们纯女人的百合情

    F。病娇女猪和笑面瘫男猪的伪悬疑推理剧

    嘎嘎~~甭管哪个都很有爱就对啦~~

    最后谢谢大家对《雨碎江南》（总篇起名无能的产物，河图大人的另一首曲子）的支持和关爱（虽然这文到现在也没什么人气）

    紫一定会多多努力，争取把下一个坑补完！

    完结，撒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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