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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以后

　　北京时间凌晨一点。
　　
　　乌市到北京的飞机，已经飞临北京机场的上空。
　　
　　谢小禾把一直在圈圈改改的稿子对折，放进随身的包里，伸了个懒腰，拉开身边机舱窗户的挡板。
　　
　　这应该是个晴朗的夜，没有云，城市的夜幕，星星点点的灯光。
　　
　　谢小禾算计了一下时间，到了家里，无论如何也超过了2点半，俩小子应该已经睡熟。紧赶慢赶，推掉所有能推的应酬，得以提前两天回京，死乞白赖地求在乌市做新闻处副处长的大学死党托了三层关系买到当天机票，却没有想到飞机晚点4个小时，怎么也赶不回去自己给儿子唱歌和讲睡前故事了。
　　
　　“爸爸，妈妈讲故事要好听10倍。”就在出差前的那天，孪生子中，早出生几分钟的的老大对干巴巴地照书念故事的周明抗议。
　　
　　“是100倍。”老二更正，并且强调100这个数字。说的时候，紧紧地握着小拳头。
　　
　　那几天，他们俩个，刚刚突破性地，可以从1数到了100，于是非常喜欢在话题中，加入数字。并且，总是会觉得，更大的数字，更有优势。
　　
　　老大听到100这个数的时候，显然有点沮丧，然而，很快眼珠一转，望向弟弟，“你说，妈妈唱歌比爸爸好听多少倍？”
　　
　　已经把脑子里最大的数字用过的老二，这时候有些茫然，抓抓脑袋还没想好，老大已经说道，“无数倍。”老大得意地大声道，“因为爸爸根本不会唱歌。”
　　
　　谢小禾不自觉地微笑。忍不住努力回忆自己的小时候是否如此，又第1000次地认定，儿子还是像爸爸更多-----尽管周明1万次地赌咒发誓，他最小的时候是个很听话的乖孩子，绝对不曾让大人如此头疼。
　　
　　……
　　
　　计程车停在楼门口的时候，两点三十六分。谢小禾付了钱，提了箱子下车，抬头，一片黑暗之中，四楼的那盏灯却亮着。那是周明书房的灯，她先是本能地欢喜了一下，然后，又暗自摇头苦笑，心里再次盘衡，是幽默风趣地，还是严肃诚恳地，抑或是拿‘给孩子做榜样’来让他努力修正很颠倒的作息时间----至少是不用半夜上手术的时候。
　　
　　输入楼门密码，提着小行李箱爬了四层楼，极轻地□钥匙，拧开门锁，缓缓推开门，小心地放下行李，脱下鞋子。儿子卧室的门和阿姨卧室的门都仅仅关着，周明书房的门缝，透出灯光。
　　
　　谢小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却见周明的桌上，堆满了色彩鲜艳的塑胶积木，而他，正极投入地举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大纸在看----那显然不是医学论文。
　　
　　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放下那张纸抬起头，
　　
　　“不是说周二才回来？提前了？怎么打电话跟我说。”他站起来。
　　
　　谢小禾摆手，提醒他千万不要大声吵醒了儿子，走过去，低声问，“你这是干吗？深更半夜不睡，研究玩具？这么投入，拿不成准备改行了？”
　　
　　“别人送儿子的玩具，最早得过半年一年的才能玩。”周明打了个哈欠，“我先学习学习。到时候陪他们玩。”
　　
　　“这么有兴致？”谢小禾不相信地抬头看他，“受了什么刺激？”说着乐了，“儿子又怎么刺激你了？”
　　
　　“我这几天根凌远研究，为什么小孩在托儿所比在家听话，老师说的一句顶十句，父母说的每句都遭全方位忽视。”周明颇认真地说道。
　　
　　“怎么？”谢小禾瞧着他乐，“不过，我怎么没有觉得，我说话，每句都遭全方位抵抗？”
　　
　　“好吧，我说什么，都遭全方位抵抗。”周明承认，“因为对他们喜欢的熟悉的东西，一无所知，所以，他们爹我，”周明摊开手，说得极其认真，甚至沉痛，“在他们心里，估计就是弱智白痴。。。。。”
　　
　　谢小禾哧地笑了，忍不住踮起脚尖，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记，笑嘻嘻地对着他道，“不白痴不白痴，小子们以后一定把爹爹当作最大的偶像！”
　　
　　周明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还是努力掌握点他们认可的专业技能，也许以后说话，能管用点。我今天本来是怕阿姨搞不定他们，从祁县赶回来。。。结果，阿姨埋怨，说我不在家时候，他们还更好带一点。”
　　
　　谢小禾瞧着他乐，低头看那足足摊了一桌子的塑胶积木---居然做得极其精致，无数多的形状的小块，而近1米长半米高的大盒子里，还有无数，那图纸上的图案，更是复杂无比。
　　
　　“哪儿买的玩具？”谢小禾有点惊讶地问，“我都从来没看见过这么高级的。他们还太小把，哎，你不要因为陪他们时间少，就在这些方面无限纵容。其实更不好。。。”
　　
　　“别人送的。”周明瞧着她，微笑。
　　
　　“谁这么大手笔啊？”谢小禾一愣，转而扬起眉毛，“我弟回来了？！”
　　
　　“不是。”周明摇头，停了停，“秦牧。”
　　
　　“秦牧？”谢小禾愣了好一会儿，怔怔地重复，“秦牧？”
　　
　　“嗯，据说这是限量版，是真正著名建筑师设计，全球发行不过几十套的玩具。”
　　
　　“你怎么会。。。”谢小禾有些茫然地问，“碰见了他？他。。。现在。。。”
　　
　　“很好。”周明微笑，“他刚刚在香港开会的同时作了全面检查，肿瘤没有复发。过了最容易复发的这些年，以后不再复发的可能很大了。他是少数极幸运的患者。”
　　
　　谢小禾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塑胶积木在手里把玩。
　　
　　真精致的玩具。
　　
　　许久许久的从前，有人曾经在她耳边说，
　　
　　“嫁给我。我们的家，每一分一寸，我都会亲自设计，亲手布置，给你一个最美丽的家。”
　　
　　“以后生了儿子，我陪他玩最复杂的积木玩具，车船模型，生了女儿，我给她做最漂亮的娃娃屋。”
　　
　　“嫁给我，小禾。”
　　
　　。。。。。。
　　
　　“秦牧说，本来想来看看我们儿子们。”周明伸手拨弄谢小禾鬓角的碎发，“但是又说，这么多年过去，似乎还是没法子坦然面对你。他说还是觉得惭愧。不过我忍不住跟他讲，”周明望住谢小禾的眼睛，停住。
　　
　　“什么？”
　　
　　“我跟他讲，”周明很笃信地说道，“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想更不要再纠结。对身体都没有好处。我老婆向来心胸宽广，不计前嫌，一定不会还记恨，只会希望他以后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周明笑得坦然而欣慰，跟说起来他任何一个幸运康复的患者没有区别。
　　
　　那种踏实的温暖在谢小禾的心里缓缓地弥散开来，一个微笑，缓缓地在她唇边绽开。
　　
　　"嗨，周大夫，"她笑着叹气，"我都一直没有问过陈曦，得知我嫁给了她的变态老师的时候，究竟作何感慨?"
　　
　　"谢记者，"他正儿八经地道，"代表我现在的学生谢谢你的□。我好像终于摆脱了‘变态’的称谓了。"
　　
　　"确信?"谢小禾睁大眼睛瞧着他。
　　
　　"应该。。。吧?"周明犹豫地皱眉。
　　
　　谢小禾哈哈大笑，伸臂搂住周明的脖子，眼角瞥见桌上花花绿绿精致的玩具。
　　
　　那个已经遥远而模糊的名字，那张时而会不经意地辗转在她心里的脸。
　　
　　如今，终于，不再带来让她几乎难以呼吸的痛。
　　
　　她想，周明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比他的学生和病人所知道的，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无视我吧，终于又把这个最原始的换回来了。。。。。。修了一小点




故人.往事

　　秦牧已经在正对着窗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面前，后天要用的讲义材料，翻开在某一页上。纱质的窗帘被夜风吹得摇曳，偶尔打在打开的讲义上，沙沙地响。
　　
　　应现任母校建筑学院院长的师兄之邀任客座教授已经有了半年，他的课反应极好，节节爆满以至需要控制人数，师兄甚至开玩笑说，恐怕连经济系的女孩子，都来听你的课了。
　　
　　现在的学生都很活泼豪放，不似他上学的时候，对教授总有着本能的敬畏，自由提问时间的最后一个问题，下面一阵悉悉簌簌交头接耳之后，第一排的那个男孩子扬起手里捏着的纸团，站起来咳嗽一声，说道，
　　
　　"秦教授，下面是同学们普遍关注的但是可能比较难回答的一个问题一定要请您谈谈您的观点。。。"
　　
　　秦牧的思维还停留在方才关于中国古典建筑的问题上，一边准备把下一组给学生欣赏的图片换上去，一边点头道，"好，我知无不言。大家共同讨论。"
　　
　　那男孩子的眉毛抖动着，仿佛努力抑制着就要上翘的嘴角，那张年轻的脸生动而好看，
　　
　　"秦教授，讲讲您的爱人是什么样子吧!"
　　
　　他说完，终于抑制不住，一脸的笑，而下面的学生们，齐刷刷地，笑吟吟地瞧着他。
　　
　　秦牧愕然，半晌才淡淡地笑了笑，
　　
　　"这仿佛不属于我的授课内容之列。"
　　
　　"怎么不属于呢?"第三排一个短发女孩子立刻接口，"这关乎审美。而一个人对美的认知与感受，是可以在许多不同领域共通的吧?"
　　
　　一片赞同之声。
　　
　　秦牧略微垂下眼皮。倏忽之间，是那个麻花辫子及腰的女孩子，在简陋的木制舞台，给台下稀稀落落只等着看随后的小品相声的观众旋转舞蹈---可她便就像是在最华丽的舞台上为最知音的欣赏者舞蹈一样沉醉；她的脸已然模糊，他再也看不清她的模样，然，另外一张脸，却居然还是十分清晰。弯眉，笑眼，扎得利利索索的马尾辫，望着他的时候，仿佛得到了全世界一样的，欢喜。
　　
　　秦牧抬起头，窗外已经是初夏的深绿，春夏秋冬，秋冬春夏，竟然，离那段他曾经拥有那张笑脸，那份欢喜的日子，已经有13年了。
　　
　　10年前再见，她已经不能在用那样的笑脸望住他，却曾经是风雪夜里车祸现场镇定而沉着的守护，是那一声一声，"秦牧，坚持一下，不要睡，医生在这里。"
　　
　　甚至是，
　　
　　"秦牧，你放心。你太太很好，孩子也一定没事。"
　　
　　是病床边的照顾，是有点苦涩却如许温柔的笑，
　　
　　"我这么希望你能康复。我不是还对你放不下。我希望我以后有自己最好的爱情，只要那是一个值得我爱的人，我会全心全意投入地爱他。可是我想我偶然再回忆的时候，说起来你，哦，那是我爱过的一个男人，但是世事不尽如人意，我们没在一起，我找到了更合适我的人，而不是，想起来你，是因为消逝，一段不可弥合的伤。
　　
　　我想有机会看到你发福，秃顶，无可乃何地抱怨儿子不听话，老婆太宠孩子的样子；我想有机会在自己也发福，长满皱纹，缺了牙齿的时候，碰见你，抱怨我们家的倔老头；我想有机会，在一个我们已经都不介意，甚或能拿幼稚的却真诚的，无奈的却甜美的，充满了各种错误，却已经不再需要为它们遗憾的过去开玩笑，互相挤兑的时候，再次碰见，然后，争着开口聊起来属于我们各自的一切。
　　
　　秦牧，请你为我做这件事。"
　　
　　"秦教授。。。"
　　
　　下面的学生齐齐地望着他，细碎的议论。
　　
　　秦牧把讲义一件件地收起来，夹在腋下，指了指墙上的挂表，
　　
　　"时间到了。我知道学生一贯最痛恨的，就是拖堂的老师。"
　　
　　他说罢，径直地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拿了那个从香港带回北京的，包装精致的硕大的盒子，站在第一医院普通外科护士台跟前。
　　
　　"请问，周明大夫在吗?"
　　
　　小护士打量他，"你找我们主任干嘛?"目光落在那巨大的礼物盒子上，摇头笑，"你是他从前的病人吧?你们康复了就好啦，不用拿礼物来看他。他看过得病人太多啦，记不住的。每次病人再回来致谢，他都一头雾水。"
　　
　　"我想，他记得住我。"秦牧很笃定地道，"而且我想，他。。。和他太太，也一定都很希望还能看见我这么好好地来给他们孩子送礼物。这是10年前的约定了。"
　　
　　小护士愣了一愣。面前的人已经不算年轻，然而肩背挺拔而面容俊朗气质儒雅----这样的一个人，让她忍不住地颇有好感，完全没法跟‘自作多情地套瓷’联系起来。
　　
　　她想了一想，点点头，"周大夫今天出门诊，他没有一次门诊能扛住不加号，你等着吧，怎么也得12点半才能上来。"
　　
　　秦牧点头，对小护士说了谢谢，然后，开始看楼道里的宣传墙报。
　　
　　期间，他听见了几次周明的名字。
　　
　　一个30来岁的护士---看穿着应该是护士长了吧，大声地在一个显见有些耳背的老爷子耳边道，"您老放心吧!是给您老伴儿换了大夫----原先的大夫出国访问，临时换的周大夫。但是可绝对没往差了换!您要不让您孩子去打听打听周明大夫?那可多少人想排都排不到啊。这不是就确实因为您老伴儿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所以这个手术不好做，周大夫才接过来的吗?---啊?周大夫是不太老，大爷这大夫手术做得好不好可也不在头发有多少根白的您说对不对啊?"
　　
　　秦牧想起来许久之前，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集团老总亲自来看望，对于那个本来年岁便不大，看上去就更加年轻的周明医生完全的不能信任，更何况当时正值人大代表以周明为医德的反面典型批判，整个普通外科人言纷纷的时候，老总想要动用关系换专家，当时他对老总说，几年以前，我就曾经见过这个医生，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幸要作为一个病人，我希望我的医生是一个这样的医生---虽然，我曾经简直不相信有这样的医生；这次，是他把我从车祸现场带回来，细致检查发现车祸伤之外的病情。
　　
　　老总还是犹豫，他最后说道，万总，谢谢你。但是，你记得你破格提拔我为蓝鹰总设计师兼工程部总监时候，有多少人惊诧，说，秦牧实在太年轻吗?我有没有。。。让你失望?
　　
　　终于，他做了他的病人。
　　
　　进手术室之前，他特地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是有可能有其他选择的，在这个敏感时期，为什么坚持让我做你的手术。
　　
　　他沉默一会儿，简单地答
　　
　　惜命。
　　
　　周明有点惊讶，随即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周明推开1病区楼道的门走进来的时候，秦牧恰好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有点嫌肥大的白衣，无框的眼镜，很大的步子，身后跟的两个应该是他带的进修医生，他边走边语速极快地说着，"像今天这个患者，主诉不清，病历不完整。。。"
　　
　　"周大夫，有人找你。"
　　
　　方才的小护士叫他。
　　
　　"啊谁?"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秦牧走过去，
　　
　　"周大夫。我是秦牧。"他向他伸出手来，"10年之前，你说过，如果10年之后我还能好好地站在你跟前的话，即是对你最好的感谢。我月前才在香港开会时候顺道在那边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很好。谢谢你。"
　　
　　周明愣怔了几秒的时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抓着秦牧的胳膊往一间病房走进去，那是个单间，床上一个20来岁的男孩子半靠着，脸色很差，更差的是神色，分明写着‘绝望’两个字。而他身边，也许是他的母亲吧，正眼泪汪汪地念叨，"小可，你要有信心治病啊。现在癌症也是可以治好的，更何况你这是早期。。。"
　　
　　周明敲了敲门，那男孩和男孩的母亲一起抬头，男孩没有说话，男孩的母亲站起来，叫了声‘周大夫’。
　　
　　"恰好我的一个很骄傲的‘成绩’回来看我。"周明说道，"10年前的病人。当年他患早期胆囊癌。跟小可一样，是少数幸运地可以在早期发现的胆囊癌患者。如今，10年了，他可以来跟我说谢谢。"
　　
　　周明走到男孩子面前，"小可，我不能保证你一样有他的幸运。但是，总要为自己努力一下对不对?总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明的脸上是至简单而热切的神色，恍惚间，这张已经不能算太年轻的脸与15年前的那张很年轻的脸重合，当时他笑着对躺在床上的打工受伤的学生说，"嗨，你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感觉怎么样?不哭哭啼啼地找妈了吧?"
　　
　　秦牧很奇怪自己居然可以有这么久远的记忆。
　　
　　终于有时间与周明说几句话---他原本想请他出去吃饭，周明摇头，"我绝对不是客气---新闻里看见过你几次，知道你请得起任何山珍海味，只是我只有1小时的时间，只能啃个包子，架不住还有人得找我。我们包子有多啊，相当不错其实，你吃饭没有。。。"
　　
　　他接了秦牧送的玩具，说起来那一对儿子，苦笑，"这绝对是我人生的最大挑战。。。有了他们，我觉得我再面对学生时候，觉得满眼看去，都是天使。。。"
　　
　　只说了那么一会儿功夫，电话铃和他的手机呼机同时响声大作，他接起来的同时一个40来岁帽子上三条横杠的护士推门进来，"周大夫，祁县严重车祸，两辆超载的旅游大巴在山道上对撞翻了，一辆滚坡下了，多人受伤。祁县医院请求支援，市急救中心与凌院长刚刚电话会议，看外科能不能立刻抽调几个骨干过去支援。。。"
　　
　　周明把啃了一半的包子放下，对值班护士道，"调二分区王东，三分区杨京淮，手术室小秦小于，收拾随身器械，20分钟之内出发。"
　　
　　他说罢回头对秦牧匆匆地道，"多谢你的礼物，有空去我家坐坐。。。小禾看见你的话，也一定很开心。。"
　　
　　他说着，人已经往手术室的方向快步赶去。那个背影，再度与多年前的许多个场景重合。
　　
　　15年，一切应该都有了许多的改变，包括这城市，这街道，包括这医院的楼道，甚至包括这病床的设计，这白衣的质地。
　　
　　然而他却还是不变的周明医生。
　　
　　那么，她呢?
　　
　　那个曾经的，自己的小姑娘，如今周明一双儿子的妈妈?
　　
　　她究竟，是什么样子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定稿

我消停了。。。




第一章

　　烈士遗孤
　　
　　谢小禾是个早产儿，提前1个多月到人间报道，当她的第一声啼哭响起，努力地用小嘴吸进了一口属于这个世界的浑浊空气，她的生母已经陷入了昏迷----她甚至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在过去的将近一年里，一点点地拖垮了她的身体，但是同时也是她努力活下去的最大动力的小东西。
　　
　　谢小禾在母腹中的时候，席卷全国的那场动乱还在进行。谢小禾的生母是资本家家的大小姐，偏偏这大小姐的母亲是失宠的且并没有生出儿子的原配夫人。于是，当资本家在政权交替的前夕，带着细软和部分家眷逃离这即将变色的土地的时候，谢小禾的生母与外婆并没有幸运地被带上。那个曾经的大家闺秀，被丈夫抛弃却又被丈夫身份连累的老太太拼尽每一分努力，把女儿养得如出水芙蓉般一点点绽开了青春的容颜，自己却已经病痛缠身，并没有熬到那个支持着自己多年的目标----女儿大学毕业，跟个爱护她的好男人成家便就带着无限的遗恨走了。
　　
　　孤苦伶仃的女孩儿斯文温婉而又敏感纤细，一贯对所有的人有着带些不安的敬畏，引得了不少人的感慨与怜惜。母亲的不幸去世使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但又一定程度上又使得她的不良家庭背景被进一步遗忘，于是，秀美的容貌和歌舞乐器的才能使得她在某些有实权者的帮助下，稀里糊涂地成了部队文工团的一员。
　　
　　不知道是该归之于幸运或者不幸----因为一系列的偶然与误会，文工团的台柱认识了当时部队里的先进典型。谢小禾的生父是淮海战役中牺牲的战斗英雄的后代，根红苗正，军事技能出众，才从军校学习回到部队，少校军衔，前途无量。
　　
　　姑娘被稀里糊涂地隐瞒下去的身世终于在他们申请结婚的时候再度残酷地清晰起来，也曾有人猜测过再次清晰的原因是某些当权者自己惦记着这位资本家小姐。这无从考证，然而俩人门不当户不对的现实，这时就仿佛是当时四处可见的，刷在白色围墙上黑色或者红色的标语一样明显。
　　
　　只是，爱情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可以很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被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矛盾击溃得烟消雾散，却又可以很顽强，顽强得如同山洪爆发后依然牢牢扎根在劫后余生的土地上，并且依然翠绿的一根羊胡子草。这种脆弱和坚韧经常无法以道理说清，不能条条例例地分析，没有人说得清楚那个有无数首长说媒的青年军官为何那样执迷不悟地一定要娶这会无限拖累他前途的女子为妻，也没有人明白为何那谨小慎微胆怯软弱的女子哪里来的勇气在无数的责难，唾弃，威胁，鄙视，侮辱中毫不退缩地坚持。
　　
　　他们没有等到组织批准，或者说他们知道组织永远不会批准，便就在爱情这个难以琢磨的小神的魔咒下，自己批准了自己的结婚申请。姑娘得到的是一串子弹头儿穿成的项链，小伙子在给心爱姑娘戴上那串项链之后，亲吻了姑娘的嘴唇，并且，在那个晚上，成了姑娘的男人。
　　
　　这在当时至少是开除军籍的罪过。但是处分本身，在加诸于人的时候，经常又不是特别绝对。青年军官在淮海战斗中牺牲的父亲曾是他所在部队头号首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至交，而他的军事才能又非常被自己的顶头上司看重欣赏，固然事出之后，他的长官暴跳如雷地把手枪拍在了桌上，最终，这重罪过被一再大事化小，终于从开除军籍变成了戴罪立功。
　　
　　年青军官在妻子的肚子已经微微凸起的时候，出发执行任务，并且以勇气与智慧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戴罪立功已经做到，他想拥有的片刻安宁与团聚就在眼前。只是，命运之神经常调皮地戏耍过于渴望幸福的人们----在即将回所在部队的前夕，当地发生暴乱，暴徒以平民与儿童的性命以换得某个群体心中对英雄的膜拜，在围住了惊慌失措的孩子的汽油与烈火当中，冷武器的袭击与不能伤人的铁命令之下，已经是父亲与丈夫的年青军官想念他的妻子与还不曾见面的孩子，但是在那个时候，他首先是个军人。
　　
　　生死永隔的悲伤也许实在太沉重，但是这重沉重的悲伤也并没有让每天写检查，承认错误的准母亲起过任何轻生的念头。写交待材料之余她一点点地准备迎接孩子到来的一切，在这种准备当中努力地与悲伤抗衡。
　　
　　生命的悲剧在于你永远不能真正的掌握它的来与去----就如同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从来不能实现一样----意志战胜一切的美好愿望也并没有在此时发生。在各种各样的打击中，她还是迅速地憔悴下去，出现了一个孕妇最可怕的症状，高血压与出血，在她怀胎近八个月的时候，所有的努力和意志已经不能帮她度过这艰难的时期，大出血的她被送到了医院。
　　
　　当时的急救医生面对这种情况有些慌张，真正可以挽救这母子性命的人如今尚充当清洁工的角色，而是否把那个清洁工请回来操刀，需要组织开会，领导批准，待领导真的批准了，母女双全的希望已经成了奢望。
　　
　　曾经身披白大衣在手术台上镇定而从容的妇产科疑难杂症专家如今已经被牛棚，高帽和浓痰口水改变成了一个见人就鞠躬认错的糟老头子，这糟老头子再度走进手术室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对犯政治错误的恐惧。这种恐惧，已经盖过了在他心里曾经至高无上的救死扶伤。
　　
　　英雄的妻子与孩子如何选择?
　　
　　是否该冒险尝试?
　　
　　如果英雄的孩子失掉了，他将会面临着什么?
　　
　　最终，他做了政治正确的选择。
　　
　　早产的小小女婴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而她的母亲也终于在另外一个世界得以与她的父亲团聚。
　　
　　那也许是一个没有阶级，没有政治的祥和世界。
　　




第二章

　　第二章
　　
　　谢家长女
　　
　　中国人很喜欢把一切不能够以科学或者逻辑解释清楚的东西归之于缘分。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父母子女，祖孙，又需要多少年的修行呢？
　　
　　没有确切的描述。
　　
　　但是谢小禾想，能够做谢家的女儿，跟爷爷爹妈弟弟有这重缘分，想来自己今生之前的若干个轮回的前世，一直都是乐善好施的好人。谢小禾对自己前生德行的自信，在23岁那年跟齐乐军相处了一个暑假以后，尤其地坚定。
　　
　　谢小禾几乎就姓了齐，做了齐乐军的妹子。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当时齐乐军的父亲齐淮扬已经作好一切准备把这个生平至交遗下来的唯一骨血抱回家，当亲生女儿一样好好抚养长大，也早已跟6岁的儿子3岁的女儿讲了，他们即将有个新的小小妹妹----连围栏小床以及红色印花的小被褥也都已经准备好---却没想到这时，齐家老爷子，谢小禾生父所在部队古a军的一号首长，突然做了决定，这小小女婴，交由自己的的好友，谢续高带到北京抚养。
　　
　　当时谢续高才从牛棚里解放出来，恢复职务，而襁褓中的谢小禾被带到北京后不到1周，齐老爷子便就被停止军中一切职务，隔离审查，并且在不久之后‘因病医治无效’去世。
　　
　　没有人讲过齐老爷子当年突然改变主意的详细原因乃至背后细节，或许谢续高知道，也或者，他也根本不知。在抗日战争年代，齐老爷子曾经身中数弹撕了衣襟裹了伤继续指挥战斗，掩护机关转移，而谢续高就是当时被掩护的机关成员之一。所以齐老爷子的托孤，并不需要给出具体详细的理由。
　　
　　谢小禾12 岁那一年，谢续高第一次长途跋涉地带她到a军墓园所在地，给她自己的亲生父母扫墓，且将她的身世讲给她知道的时候，提到了齐老爷子，并让她一并去给这位墓园中军衔最高者鞠了躬，让她也鞠躬叫声爷爷。他只说，这也是一个曾经爱护过你的人。
　　
　　12岁之前与12岁之后，谢小禾的生活并没什么改变，依旧是自己住一间有大窗户的房间而弟弟的房间是跟保姆只有一层隔板，依旧是全家沾光享受高级干部待遇最多的一个，经常跟着爷爷坐红旗轿车去疗养的海滨浴场度假----而车里没空的时候弟弟就跟父母坐火车过去；依旧是全家都默认，弟弟虽然小了姐姐4岁多，但是弟弟是男子汉，有了好东西不可以跟姐姐争执，劳动时候至少要跟姐姐一起平摊。
　　
　　但是爷爷说，如果她愿意，恰好是升初中换了环境，她可以改回姓林，并且叹气，说她的亲爷爷和父亲都英年早逝，她其实是唯一的骨血。当然，爷爷又摇摇头，笑笑说，新社会不该讲这个。。。可是，革命这么多年，有时候中国人骨子里的观念还是没法抛去。比如说我想了很久，究竟要不要把你的身世讲给你听，你现在做你爸爸妈妈的女儿做我孙女没有什么不开心，只是，心里头，总是觉得你生父生母祖父埋在这里，你怎么也要来看看他们，认认他们的。况且，他们都是值得你觉得骄傲，值得你去想念的人。
　　
　　12岁的谢小禾有些茫然，突然之间要接受4岁才从福建被送回来的弟弟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而自己是养女，这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幼时的谢小禾曾经有着所有小孩儿都有的霸道的独占欲，那个小胖子在母腹中以及才刚出生的那段时间，她三天俩头的住院检查，还在跟早产儿的那些遗留问题搏斗，于是对弟弟的出生并没有什么概念，很习惯自己是全家唯一的中心。当那个小胖子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嚎啕大哭地要爸爸妈妈把他送回到福建去，她不想要个弟弟。那次是一贯宠她的爷爷第一次很严肃地跟她讲道理，并且在她的记忆中，爷爷有些难过地叹气，说你已经8岁，如果我们的宠爱反而惯坏了你，让你不懂得爱，那真是最大的罪过。当时她哭了一场之后对弟弟的态度有所好转，但是那个不太知情的小东西不久后在大院幼儿园遇到了鬼灵精怪的陈曦，居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根本便不把她当作姐姐----非但不把她当作姐姐，甚至很少叫爸爸妈妈，宁可死乞白赖地赖在了陈曦家里，蹭吃蹭喝。哪怕是越大越懂事谦让斯文之后，谢小禾都觉得自己是跟父母跟家更亲近的那一个。
　　
　　突然之间，她就有了个姓林的选择。
　　
　　并且，原来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有着那样的故事。
　　
　　12岁的谢小禾觉得热血沸腾而又有些微的悲伤怅惘，墓碑上的青年有着硬挺的五官，墓碑上的女子，固然是刻在花岗石上的小小照片，也透出了清灵秀媚的气息。自己的生身父母原来是这么好看的人，小小的她甚至比较了一下现在的爸妈和爷爷所说的生身父母的长相，有些得意地觉得原来生父母更加好看。
　　
　　但是，无论是热血沸腾还是悲伤又或者是骄傲，都无法超越过12年点点滴滴的情感。所有的故事都也只是故事，毕竟都已经随着面前的一杯黄土而跟她有了难以逾越的距离，他们的故事再动听，墓碑上的照片再美丽，在于她，都还是有些遥远和模糊。但是爷爷的宠，父母的爱，12年来如此实在，让她实在舍不得抛弃这个‘谢’字的姓氏。她甚至是有些害怕，害怕他们不让她姓谢了，那次回家之后她特别乖，没有在母亲催她练琴的时候耍赖，没有在吃饭的时候把不喜欢的胡萝卜丝挑出去---并且在爷爷批评她的时候赌气不吃饭，没有磨着爸爸陪她下五子棋，反而给爸爸沏了杯龙井送进了书房。
　　
　　再看着弟弟连自己的房间1/2都不到的房间，她忽然有些别扭，那天她在床上整整坐了一夜。
　　
　　之后，谢小禾还是谢小禾，但是越来越大气乖巧，很多熟人都说女大十八变，非但是越变越好看，而且是越变越可人疼，越懂事了----倒是爷爷，在旁的人这样夸赞她的时候，经常怔怔地叹一口气。
　　
　　




第三章

　　第三章
　　
　　从一定程度来讲，谢小禾和陈曦能作为对方唯一的闺蜜，着实有点不可思议。
　　
　　即使是曾经有些霸道任性的小时候，谢小禾也算是个规矩老实的好孩子----遵守一切的规矩，尊敬一切的长辈，遵循一切世俗认定的美德，每当面对自己的霸道任性或者软弱贪心的时候，都有些又羞愧又恼怒的情绪----且会真的像长辈教导的那样，一日三省吾身，当真是每天都努力让自己做一个更好的人。
　　
　　而陈曦，绝对是集中所有的奸诈狡猾无赖且有着一个女孩子罕有的超厚脸皮的姑娘----在谢小禾或者陈曦自己的所有记忆中，陈曦的童年曾有过唯一一次可以跟美德靠上边儿的就是鬼使神差地在谢南翔刚回到北京，被包括姐姐在内的普通话说得很利索的北京小朋友们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地‘罩’了他一次，拿出了些罕有的小姐姐的友爱-----而这唯一的一次就居然让小小的谢南翔坚定地在未来的无数个年头中，把她所有的无赖当做独特的可爱。
　　
　　照理说，谢小禾应当有一万次的机会对陈曦忍无可忍，而陈曦，也应该以光速逃离开谢小禾这样的‘标兵’。。。但是，事实是，她们俩个在从来没有断过的争执辩论乃至陈曦对谢小禾的调侃揶揄以及谢小禾对陈曦的毫不留情的直斥其非中，近乎是形影不离地长大，这种亲密，在谢南翔16岁上拿到奖学金去了美国读书之后，丝毫没有变得疏离。
　　
　　谢小禾和陈曦经常泡在谢爷爷的书房里看一样的书，谢小禾热血沸腾热泪盈眶陈曦语出惊人调侃奚落，谢小禾老羞成怒时候陈曦嘻皮笑脸把她哄得哭笑不得；她俩一起出去逛街，公车上看见流氓把手伸进11，2岁小姑娘的裤子，小姑娘吓得簌簌发抖眼泪汪汪，谢小禾怒不可遏热血上头，完全忘记自己看上去根那小姑娘一样单薄的身子骨，从陈曦手里抓过她的小提琴盒子照着那男人的脚面狠狠砸下去，陈曦大吃一惊心里暗骂你丫疯了的同时，一把抓住旁边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高喊，‘爸，爸!你快拉着姐姐她又多管闲事!’；谢小禾从高中就有在报纸或杂志刊登文章拿到稿费，陈曦从来能准确计算谢小禾的收入并且帮她想好花钱去处，拽着她吃遍了北京城的各种风味特色，玩了不少稀奇的玩意儿；等到谢小禾考上r大新闻系，不久开始兼职做记者，写一些社会问题的访题的时候，陈曦总是有那么些朋友----什刹海边儿上包子摊儿的主人，给她们聊那里收‘保护费’的泼皮，初二时候就因为‘男女问题’受处分后来干脆绰学，17岁居然给某老板作了小情人儿的乐队里第一把小提琴手，专门从广州捣水货然后粗加工，之后卖给北京这边儿才刚刚开始冒头的小店的‘中间商’。。。
　　
　　陈曦时常劝谢小禾改行----并且很乌鸦嘴地预见，她以后真做了新闻记者的话，即使不被自己顶头上司封杀断送职业前程，因公殉职的机会也比较大；而当陈曦高考填志愿报了医学院的时候，谢小禾更乌鸦嘴地叹息----为了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人民群众的性命，我真希望你高考失利。当陈曦不出意外拿到录取通知的时候，谢小禾苦着脸道，我一定要趁你这批大夫上岗之前，好好把该看的病都看了，以后积极锻炼，养生健体。
　　
　　就在那个陈曦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的暑假，谢小禾也以四年理论课总成绩第二名，综合分最高分顺利保送了本校本系的研究生，这时候，她在大三的末尾开始谈的那场不痛不痒的恋爱的男主人公，那个被称作系草的俊秀男生，几次暗示明示她自己‘一点门路都没有’，让她为了俩人的未来请她娘亲跟系主任说句话，‘把他塞在哪个导师手下’，再或者给任何一个王牌新闻单位的头头写个条子，帮他搞个户口。这让谢小禾觉得烦恼不堪----而试图劝说他相信自己的实力自己努力留京---其实降低对单位的要求这并不困难----几次之后，那人愤然提出分手，且很快，谢小禾这个‘世家女’‘玩弄平民百姓感情’，然后一脚踢开的名声也就迅速传开了。
　　
　　偏偏也就是这个时候，谢小禾做兼职小编的杂志社的俩位资深美女主任，不晓得为何将之前的互相不买账突然升级成了交火。这两个美女，一个是大龄未婚，美艳泼辣，是业务部拿广告订单的高手，社长极其器重的干将，应酬场上迷倒一片；一个是中年分居，端庄秀丽，是编辑部才华横溢的才女，每每做出来反响极好的文章，更有一个自己的专栏，粉丝无数，时常有青中老年的文学青年或者热爱文学的青年，把百合花送到门口留下卡片送给她。两个美女从前就并不对付，但始终没有起过什么直面冲突，不知道这个夏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火药味道越来越浓，直到那一天，谢小禾根总编林峰在电梯口碰见，电梯里，林峰叹口气对她说，别说我没提醒你，最近天干物燥，要特别小心有物件易燃易爆。。。为自己人身安全记，一定要机智灵敏地避开战火，保护自己。
　　
　　谢小禾乐着听了答应着，还想揶揄两句林峰----大家传言中俩大美女不和的原因之一是都觉得这位才升上去不久的年轻总编偏心了对方，暗自提携了对方的工作，夸大了对方的业绩----没想到才下电梯还没走到门口，就见艳丽美女抬头挺胸满脸冷笑地从办公室里冲出来，叮叮当当地踩着3寸根的高跟鞋，经过林峰和谢小禾身边时候，扬着下巴撂下一句话---今天我请假，然后瞬间就消失在门口了。而林峰和谢小禾面面相觑地走进那间编辑部的办公室，只见美女编辑脸色苍白地站在自己办公桌边，嘴唇都哆嗦了。林峰给谢小禾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找个话题，还没说话，就见她颤抖着声音说，她，她怎么能这么侮辱我人格。
　　
　　那天谢小禾硬着头皮跟顶头上司装模作样地讨论了很久‘工作’，而美女上司呢，红了眼圈叹息有些人的素质，素质！
　　
　　后来，谢小禾从当时在办公室里的一个编辑口中得知，那天美艳女主任居然骂了秀丽女编辑一句，我就是烦你这个爱装b的德行样。。。
　　
　　之后的每一天，在杂志社，谢小禾都小心翼翼地干活，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在随时都可能交火的战争地带求得平安生存；而在学校，走到宿舍门口，尽量加重脚步，以免不小心听见了不该听到的关于自己的议论纷纷。
　　
　　这个夏天实在是个让人烦躁的夏天。
　　
　　那一天两个美女上司再次唇枪舌战之后，各自回到自己办公室，一个面似万年寒冰，霹雳啪啦敲击电脑，对请教问题的属下视如不见；一个如同爆发得火山，没来由地将汇报工作的手下骂了个狗血喷头。那天谢小禾偏偏需要俩边儿的签字，她抱着一大摞上的材料茫然地在俩个上级的办公室之间游走，痛苦地思索究竟该先被冰冻，还是先被火烧。最终还是先进了低温办公室，讲20句得几个字回答，如此蹭过了近乎1小时之后拿到了签字，再出来，幸运地碰见了林峰，帮她签了另外一个。
　　
　　傍晚时候，终于完成了当天需要上交的所有稿子，谢小禾打电话叫陈曦在小红豆冰果店等她，她要了超大份，彻底干光之后依然觉得浑身冒火要了同样一份，陈曦瞧着她恶狠狠地挖冰的样子，乐了，把一份广播电视报递到她跟前，手指划过中间旅游广告一栏，
　　
　　"坝上草原，游牧风光，骑马射箭，篝火烤羊。怎么样，我牺牲一下，陪你去散散心。"
　　
　　谢小禾看着广告正有些心动，恰好手机就响了，是妈妈，说了几句，连连点头答应没有问题，待放下电话，颇开心地对陈曦说，“至少最近去不了了----齐伯伯全家来了北京。"
　　
　　“那个本来几乎把你接走去他家的？”陈曦转了转眼珠儿，脑子里琢磨某一次跟谢南翔煲长途电话粥，他说起来有关姐姐跟齐家的一个小小八卦。
　　
　　“是，”谢小禾看起来很是开心，“这三年都没有见到齐伯伯了---以前他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多好玩东西。这次说是伯母和他们儿子也一起过来。妈让我陪他们全家在北京玩玩。”
　　
　　说起来齐伯伯谢小禾觉得莫名亲切，甚至以前每年齐伯伯来北京开会，顺道看她，她都看着那身军装觉得亲切---会幻想，生父是不是这个样子，是更威武呢，还是更加温和。这次他全家来京，对于那个险些成为妈妈的人和险些成为哥哥的人，谢小禾很向往跟他们的初次会面。
　　
　　3天前谢南翔给她打电话跟她说，"姐你给我保密啊，今年陈曦顺利考上医学院，我当年跟她说好的，她高考之后一起去趟云南的丽江，版纳玩，跟爹妈谎称给教授作实验回不来了。你可千万千万保密!对爹妈要像真正的□人对敌人一样严守机密啊!"
　　
　　清早，谢小禾给陈曦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而自己，却完全想不出来，怎么才能劝她放弃了跟谢南翔跑去云南玩的计划，她知道，除非陈曦自己不想去，谢南翔是即使真的在父母那里漏了馅，也一定会把这个假期兑现跟她的约定的。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把齐乐军的军装扒啦。
虽然‘原型’还。。。真的是个军官，但是一亲爱的小朋友泪奔求我不要破坏她心目中军官的美好形象。。。来来，栽给普通白领吧:P这样后面的故事也容易些方便些:D




第四章

　　第四章
　　
　　三天后，再度跟陈曦面对面坐在同一间冰果店里的时候，谢小禾一脸无可奈何的沮丧。
　　
　　咽下一口芒果奶昔，牙齿咬住塑料勺子，谢小禾喃喃地道，"我考虑到哪儿去买个符烧烧去去最近的晦气。"
　　
　　陈曦眨巴着眼睛打量她，"这谁这么大本事把你都整唯心了?"
　　
　　谢小禾张了张嘴，又叹口气摇了摇头，拿勺子在奶昔杯子里一圈儿圈儿地搅和。
　　
　　"客人无趣?"陈曦咽下口冰豆沙，嘴里含糊着问。
　　
　　"何止无趣?"谢小禾苦笑。如果齐乐军仅仅是‘无趣’而已，那么她就算不为了许多年前他们几乎就给了她一个家的善意和担待，也会因为齐伯伯，好好热情地尽足这4周的地主之谊。
　　
　　"面目可憎?"陈曦转着眼珠。
　　
　　"面目倒是不错。"谢小禾说出这话之后就开始佩服自己的客观。
　　
　　"讲讲，讲讲!"陈曦托住下巴，颇有兴致地望住谢小禾。
　　
　　谢小禾才要说话，瞥见她颇有几分兴高采烈听八卦的神气，没好气儿地把手里的塑料勺子一掰俩段，照着陈曦的脑门丢过去。
　　
　　"不要动粗!"陈曦依旧笑嘻嘻的，反手抓住那俩截叉子，仔细地瞧着她笑道，"怎么啦?大不了客人无聊，脚底抹油，溜了就是，至于这么上火?"
　　
　　谢小禾以手撑着额头，神色端地是烦闷无限。
　　
　　"好了好了，"陈曦身子趴在桌上，伸长胳膊够着对面谢小禾的肩膀，"我承认我这俩天都在猜---到底是不是让我猜中，齐乐军马上迈入大龄未婚的行列了，据说条件还不赖?你父母和他父母这次是心存撮合你们二位的意思了?说吧说吧，我这俩天简直好奇得快要去你家探班了!"
　　
　　谢小禾双手蒙住脸，伏在桌面。
　　
　　陈曦的好奇心越发不可抑制，推着她肩膀道，"快，快，心理学上讲，倾诉有理于身心健康。"
　　
　　谢小禾趴在桌上，却不开口，只怔怔地望着眼皮下木桌面上的一块小小水渍。
　　
　　并非这次想要卖关子或者保密，而是真的不晓得从何说起。
　　
　　陈曦猜得并没错。
　　
　　前天，在齐伯伯一家在客厅落座之后不到10分钟，谢小禾已经从齐伯母和齐乐军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目光里，隐约猜到了这次老友重会的主要目的----尤其是半个小时之后，母亲提出不如去看看另外一位朋友，长辈们纷纷响应，谢小禾疑惑着分明自己父母与齐家的交情主要是因为爷爷跟齐爷爷，母亲怎么会跟他们有什么共同的朋友---且还在北京，她正琢磨着，母亲已经招待她好好招呼‘齐大哥’了。
　　
　　她有那么一点不自在。
　　
　　非关‘相亲’这种形式---固然她不过22岁，离急需相亲尚颇有距离，但因为种种渊源，无论是生父生母与齐家的，还是爹妈爷爷与齐家的，尤其是这些年来，齐伯伯一直对自己挂念关怀，颇是亲厚---谢小禾其实对这‘相亲’并没有特别的反感和抵制。
　　
　　不自在只是因为齐乐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既不舒服，也不亲切。甚至让谢小禾觉得，那目光里居然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只是再不自在不情愿，这主人的客套的热情，也是要做足，于是父母他们出门之后，她便展开笑容，起身给他添茶，且在脑子里琢磨，怎么能找个尚可聊天的话题。
　　
　　谁知道，话题还未找到，齐乐军已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便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问到：
　　
　　你有1米60吗？
　　
　　谢小禾的脑子，有一段极短暂的空白。
　　
　　随后，她忽然发现，齐乐军算得上周正俊秀的白净的面皮上，有俩颗不大不小的痣，一颗在眼角，另一颗在嘴角，当他微微皱眉地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眼角仿佛被一颗痣揪了起来，而嘴角，便仿佛是被另一颗，拽了下去。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像古代宫廷电视剧里面那些被手术去除了身体某个器官的人类。
　　
　　谢小禾努力抑制住大笑的冲动，微笑着望着齐乐军。
　　
　　"高中毕业体检159。257，父母大概觉得不到160说出去不好听，所以违背数学规则，非但没有舍，倒是入了。"
　　
　　齐乐军点点头，嗯了一声，沉吟道，"倒是也没差多少---但是160也是下限。女孩子还是165好些。"
　　
　　谢小禾继续点头微笑，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今天待客完毕要抓陈曦出来讲新笑话了----或者陈曦甚至可以又有了画漫画的灵感；她心里转着主意，脸上的微笑却依旧标准，
　　
　　"其实那是过去的标准了----现在165也还矮，168差不多。"
　　
　　"太高了也不好。"齐乐军又喝了口茶。
　　
　　谢小禾点头，准备给他再次续水，齐乐军摇摇手，"过尤不及----人一天喝八杯水最健康，多了也是加重肾脏负担。"
　　
　　"哦...这样?"谢小禾点头，"真是受教了。啊，好像听我妈妈说你在银行工作，原来还懂得医学?"
　　
　　"这也算不上医学。"齐乐军谦逊了一下---或者不如说是指出谢小禾的无知，"养生的东西我有兴趣。闲了喜欢看看中医理论，学习一些生活中有用的养生小窍门。哦，你学习之余都喜欢做些什么?"
　　
　　"我?业余时间?"谢小禾怔了一怔，"嗯，跟朋友闲聊，胡扯，逛街，打网游。。。"
　　
　　"还是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好---比如我觉得，虽然工作是很辛苦很费神，但是更珍惜工作之外的时间。"齐乐军不以为然地打断谢小禾，"听听古典音乐也好，看看画展也好，临临帖。。。都可以潜移默化地提高个人素质，以后，"他望住谢小禾，"对以后自己的小孩子都好。你说呢?"
　　
　　这时谢小禾正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可乐----一边倒一边暗自想这有没有超过了最健康最合适的八杯---至少超过了上午的4杯，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小孩子’几个字，愣怔地停手，一抬头，正迎上了齐乐军循循善诱的目光，捏着可乐瓶子的手一个不自觉的使劲，瓶子里的可乐连水带汽地如喷泉般喷了出来，她错讹之间没有顾上躲闪，那水柱好在不算太高，于是她的脸免于遭难，胸前的衣服却湿了一大片。
　　
　　齐乐军吓了一跳，随即皱眉摇头，四处看看找到桌上的纸巾盒子，抽出几张纸巾递给谢小禾，"你还真是毛躁啊!"
　　
　　谢小禾苦笑，接过纸巾，蹲下去擦干净地板，然后再换了衣服出来，见他坐在沙发上看本杂志----正是自己目前在兼职的那家杂志社主打的一本。
　　
　　"你。。。也看这些?"谢小禾努力地把"我以为你有空只看史记或者文艺复兴之路"咽回喉咙。
　　
　　"这些生活性很强的杂志不错，值得看看。"齐乐军的目光并没有离开杂志，"一些布置家居或者烹饪的小窍门，都很增加生活情趣。这本杂志很可以用来指导都市人精致生活。"
　　
　　谢小禾微笑点头，心道，这话要记下来，以后适时地拿来作为赞美提出这个创意的副社长，这马屁应当算是相当妥贴。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雅韵专栏。"齐乐军由衷地说道，"这才是我总买这本杂志的原因。很喜欢那一篇篇清灵淡雅的文字，很生活，又很出尘。"
　　
　　"哦?"谢小禾挑起眉毛，不由得拿着方才肇事的可乐瓶子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心道这句更应该记下，此君无意间再次贡献自己可以奉献给上司的妥贴的赞美词，她探头过去，果见齐乐军看的正是自己的美女副社长上司化名的专栏文字。
　　
　　"我其实总是在想，能写这样文字的女子，才是真正能进行心灵交流的伴侣。可是，"齐乐军缓缓合上杂志，怅怅然地叹了口气，"文字的交流还是停留在文字上的好，很多时候，心灵就是心灵，理想就是理想，生活是现实的，生活中并不曾碰见过一个真正可以跟自己契和的人。。。这俩年事业也算有一些成绩，个人的问题被越来越多的人关心，尤其是父母年纪大了，"他再度摇头，"我想我还是该现实些。一个人我是不在乎的，但是父母还是想看到下一代的。"
　　
　　谢小禾低头喝可乐，努力不让自己把听到了‘下一代’三个字的惊厄再度以方才那种形式表达出来。
　　
　　看来自己就是‘现实’之一了。谢小禾想。她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不知道齐君是否也是曾经给副社长写信交流的众多粉丝中的一个?又不知道有没有曾经在传达室留下一束香水百合?
　　
　　无论如何，自此，跟齐乐军倒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聊天的话题----且在父母和齐伯伯齐伯母终于回来之前，她受宠若惊地听到了一句来自齐乐军的夸赞
　　
　　其实你还是有一点品味的，有些灵性。跟你谈谈文学很有意思。
　　
　　当然，听到这最后一句的时候，谢小禾恨得想咬自己的舌头---她自作多情地担心副社长绝对不会给每一个粉丝回信，齐乐军想来也不会是众多粉丝中特别卓而不凡的一个，那么他该不会经常把自己这个‘有点灵性’得‘现实’偶尔权充‘理想’的替身来谈谈心吧?
　　
　　好在父母回来之后，这待客的责任也就减轻了不少，她借口接电话在自己房间里躲了半个小时，再又在小保姆发现酱油不够的时候，自告奋勇地跑出去替保姆打了半小时的酱油。
　　
　　原本，谢小禾的心情也并不算糟糕。
　　
　　原本，谢小禾打算如同每次碰见一个‘很有趣’的男人一样，从头到尾地跟陈曦陈述一番，然后听着陈曦发挥精辟而刻薄的评论，算做对并不算愉快的相处时光的特别补偿。
　　
　　假如。。。假如不是保姆小菊忍不住跑到她房间来传话的话。
　　
　　"小禾姐，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小菊在闲七杂八地扯了点儿别的之后，终于是忍不住问。
　　
　　"哎，比小钟反正是差了好多啊!"
　　
　　谢小禾逗小菊----小钟是她同乡，高中同学，高考考到了北京的学校，而小菊却以10分落榜，她家里本来给安排了在县城粮站收款的工作，她却死活不肯，执拗地跑来北京打工。她在家是么女，其实开始并不会做什么家务，先后给俩家做保姆都没有过一周就被辞退，后来通过同乡关系，到r大做清洁工，工作很辛苦，她竟然也就为了每个周末跟小钟的聚会，坚持了下来。她人本聪明，且又好学，长得俊俏可爱，接了清洁电脑房的活之后，一来二去，便跟r大几个经常在电脑房做作业的学生熟了。谢小禾便是其中一个，当时谢爷爷恰好需要个人帮忙打字誊稿子，而前一个保姆因为家里生了孙子回老家看孙子去了，谢小禾怜惜小菊一个小姑娘在北京闯荡，更欣赏她的倔强，便就集中带着小菊练习了三天五笔字型，然后把小菊带回了家。谢家对家务原本便不挑剔，父母爷爷又都习惯吃食堂，全家10顿倒是有8顿是在食堂解决，小菊又乖巧干净，如此1年下来，倒是谢家上上下下都很满意。
　　
　　小菊赚的钱，除了给自己买几本电脑书，英文书晚上自学，倒是全都花在了小钟身上。衣食文具专业书，处处体贴。而那男孩子也确实出色，大一大二都是特等奖学金，小菊脖子上一根精致的带着个小小桃心的18k金链子，倒是小钟把奖学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小菊听谢小禾如此说，嗔怪地推她肩膀，"你又取笑人。那人家不跟你说了!"
　　
　　"快说快说，"谢小禾笑嘻嘻地，"说什么?是不是你俩私定终身了?"
　　
　　"去你的，是说你呢!"小菊再打了她手背一下，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我跟你说啊，我觉得那齐家不好。"
　　
　　"怎么了?"谢小禾挑挑眉毛，心道，原来连小菊都觉得不好。自己却笑了笑，"不过是老交情了，偶尔来往一下，也没有什么好不好。"
　　
　　"不是啊小禾姐!"小菊急道，"他们想让你给他家做媳妇儿呢。"
　　
　　"瞧你说的，"谢小禾刮了下小菊鼻子，"这什么时代了---且不说父母也并不见得真有这个意思，就便有，也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呀。"
　　
　　"我就是说啊，你可千万别乐意!"小菊忧心地道，"那个齐什么的长得倒满不错，听说还是个什么副行长的。。。可是啊，我觉得他妈妈好挑剔，说话真让人不爱听。"
　　
　　"哦?"谢小禾心道，自己不在的那一个小时，难道他们谈话的题目是对自己评头论足?
　　
　　"叔叔阿姨都有点不高兴了呢。"小菊撇嘴，"连那个齐什么的爸爸都觉得他老婆过份----她当时啊，死劲儿地把她儿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然后呢，"小菊看了谢小禾一眼，终于还是说出来，"说，小禾这孩子矮点儿，以后生孩子就怕随妈妈，好在她生父母倒是真不矮，基因应该是高的----我说，你们俩也真是，光忙工作了吧，肯定没太在意孩子，俩孩子个头可都不高。南翔恐怕就是随了些杨羽的南方人的基因，小禾的爹妈可都是大个子!"
　　
　　"她大爷的!"谢小禾忍不住爆了句陈曦常爆的粗口----这在她并不多见。父母在她心里，非但是亲，且是恩，"他们家选猪卖肉啊?我妈比她矮了3，5公分，可是她比我妈沉了不止13，5斤吧?再说了，顾工作怎么了，我妈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硬碰硬有本事有学问，她还不是靠齐伯伯关系混在人事部门?"
　　
　　"还说呢，更有气人的。"小菊忿忿地道，"后来她老公都使劲给她使眼色那女人也不理，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啊，多亏小禾这孩子面像倒还不错。不像她亲娘那个狐媚样儿，我这过来看看倒是放心了。她亲娘那个模样啊，一看就是短命，祸水。小禾姐，我听了当时就想，这齐乐军就算再好，如果摊上这么个老婆婆，可是受罪死了!"
　　
　　小菊学着齐伯母的口气皱眉撇嘴地说话，谢小禾怒极反笑，"得，我算明白大葱是怎么栽培出来的了。"
　　
　　"什么?"小菊茫然地问。
　　
　　"没事儿。"谢小禾摆摆手，随即站起来，笑道，"你放心，我没福气嫁进他们家----我现在简直觉得我前辈子肯定积了不少德，才能没去成他们家当闺女。---你睡吧，我还有点儿事儿找妈妈。"
　　
　　谢小禾说罢出门，穿过小院去父母那边，心想找个借口，把后天陪齐家人去爬长城的差事推了---想必父母也不会不高兴了。已经11点多钟，父母的卧室窗户倒还是亮着，谢小禾心道，父母从来睡得早，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也是因为这‘客人’而气愤地抱怨。
　　
　　听窗根实在是个恶劣的习惯，或者说，万恶之源。
　　
　　虽然谢小禾本来真的没有想听父母的窗根，只是。。。只是毕竟在12岁之后，对父母的敬的成分总是比亲多了一点点，并不再回像以前那样推门就进，扯着妈妈的衣角便撒娇耍赖。
　　
　　她只是犹豫了一下，那只是床头灯的亮度，不晓得是否，父母是否真的都没睡。
　　
　　便就在这一分钟，她听见了母亲愤怒的委屈得带哭腔的声音，
　　
　　"我不够疼小禾吗?你跟你爸爸都请摸摸良心!这么多年，我疼小禾的有多少，疼小南的又有多少?多少次因为小禾，把小南都牺牲掉了?那是我10月怀胎的心头肉，当年才3个多月，抱在怀里软呼呼的宝贝，说送走就送走，一送走就是3年，不是为了专心照顾生病的小禾吗?"
　　
　　谢小禾怔怔地站住。
　　
　　"你又扯这些做什么呢?"父亲的声音，有些烦躁，"南翔有什么不好了。现在也没有比谁出息少，比一般孩子都自立。"
　　
　　"出息出息出息!"母亲提高声音，接着是抽泣，"那是我儿子，但是始终跟父母不亲，回到家来多久才肯叫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是叫了，又何曾像别家孩子。。。像小禾小时候那样跟爸爸妈妈亲热?他什么都独立，连参赛，申请交换学生奖学金，都是最后知会父母一声。那么小，又走了。。。"
　　
　　"你这是干什么呢?别人赶上这样儿女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女儿体贴儿子自立，你难道想儿子天天黏着你没有出息你倒是高兴了?"
　　
　　"你根本不懂当妈的心!"母亲继续抽泣，"没有哪个当娘的不想儿子也能跟自己撒撒娇耍耍赖，也对当娘的有个依赖，但是小南根本没有，从来没有。。。都是因为把该给小南的心和力都给了小禾了，你还说我这个不对那个不对，这个不妥那个不妥。。。"
　　
　　"我就是。。。就是那么一说嘛，你看看这个齐乐军和他妈那个劲头，简直就是一副我们小禾巴结了他家的样子。齐兄是在政坛上混的，这些年确实扶摇直上，你我都是做学问的人，或者人家真觉得从门第上都不算完全般配，觉得我们高攀，那是看在爸爸的份儿上凑合呢。"父亲叹气，"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就安排这一出儿。"
　　
　　"你这是嫌我做事不妥?还是觉得我存了攀高枝的心?还是你心里觉得我嫁给你都是攀了高枝儿?"母亲的声音更气，"我简直后悔透了，从把3个月的儿子送走那天我就后悔透了。当年我就该知道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你当年死乞白赖追我时候，可没跟我说你爸是革命干部!我爹妈要知道也不能答应，我爹妈还真就本来就瞧不上土共!"母亲越说越气，"就你们这革命家庭，才有革命任务，英雄的女儿，好，英雄的女儿我当女儿养，我的儿子我就得送走!最后还是，我不够疼她，根本不为她着想!你怎么不说她谈场恋爱，对方居然死皮不要脸地跑来找我套近乎，表示他是我未来女婿，想让我给他递条子方便找导师!后来小禾跟他吹了，四处说是让小禾玩弄了，有多难听?!我不疼她，我不疼她我就不着急她自己找人没眼光了!这齐家是上赶地找来的，谁知道齐淮杨取那么个老婆生那么个儿子?----而且，说到底，还是你们谢家的交情!"
　　
　　"我错了，都是我不对!"父亲讨饶地劝母亲，"我的意思就是说，这个齐乐军，真是配不上我们女儿。。。小禾她在我心里就是我们女儿，什么党的任务啊，英雄女儿，这些都没关系，这孩子是咱们从早产儿一点点儿喂大的，就是自己女儿。。。"
　　
　　谢小禾极小心地悄悄转身，轻轻地缓缓地穿过小院，推开后屋的门之前，擦了一把满脸的泪。
　　
　　整整一夜，她抱着膝盖靠着床头坐着，不断跟自己说，自己很幸运，完全没有理由伤心，可是却抑制不住不断往下淌的眼泪。
　　
　　妈妈那么想南翔。
　　
　　妈妈说，如果不是她，或者，南翔根本不会离开家那么的远。
　　
　　3天前谢南翔给她打电话跟她说，"姐你给我保密啊，今年陈曦顺利考上医学院，我当年跟她说好的，她高考之后一起去趟云南的丽江，版纳玩，跟爹妈谎称给教授作实验回不来了。你可千万千万保密!对爹妈要像真正的□人对敌人一样严守机密啊!"
　　
　　清早，谢小禾给陈曦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而自己，却完全想不出来，怎么才能劝她放弃了跟谢南翔跑去云南玩的计划，她知道，除非陈曦自己不想去，谢南翔是即使真的在父母那里漏了馅，也一定会把这个假期兑现跟她的约定的。
　　
　　




第一章

　　绝对是在陈曦拿钥匙拧开家门之后的三秒钟之内，陈曦她妈廖兰生的声音已经及时地在最里间的卧室里响起来，
　　
　　"陈曦你给我站门口脚垫上别动!等地板全干了再进来!"
　　
　　陈曦站住，低头看了眼尚且相当潮湿的木地板，缩缩脖子，把鞋甩在门口，伸长手从门口的橱柜顶上够了瓶小胡桃，咯的一声磕开。
　　
　　"陈曦!"廖兰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更提高了3度不止，"我刚擦的地擦的桌子你就吃核桃!你们爷俩都一样，收拾没你们，造比着来!"
　　
　　"您让我站住没说让我闭嘴啊!"陈曦无赖地道，把磕碎的核桃壳顺手就放脚垫上，然后又磕开一个，用舌头尖儿灵巧地挑着壳儿里的核桃肉儿，一边嘴里含混地道，"家里不挺干净的嘛，前天小时工刚来擦的地收拾的屋子，您又擦，又收拾，整那么甑光瓦亮一尘不染的多没生活气息?"
　　
　　"狗屁!猪卷生活气息最浓了!"廖兰声再度从里间的卧室恨恨地高声道，"你给我麻利儿赶紧的，找着另一头猪，别整天把我这儿往猪圈造。对了你今儿不跟人出去玩儿去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真邪了，我不擦地你们也不回家，一擦地，不是你就是你爸，准等地没干就回来!"
　　
　　"跟别人玩儿没劲哪----我想您了呗!"陈曦瞟了眼基本已经干了的地面，抱着那罐小胡桃，顺便又抓了袋瓜子，往卧室走过去----她娘正对着大穿衣镜做头发。
　　
　　"你真是。。。"廖兰生瞪着那袋瓜子，终于愤怒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跟家消消停停把论文写完，你就不让我消停!"
　　
　　陈曦扑哧乐了，"您写论文也不用先大扫除家里，再自己沐浴更衣做脸做头发之后再开始啊!您这根本就跟我复习功课一样，且得墨迹到最后一分钟再干最不乐意干的事儿。"
　　
　　"去去去!"廖兰生没好气儿地照她闺女脑门给了一下子，把最后一个发卷儿做完，干脆也跟陈曦一样盘腿坐床上，抓了把瓜子开始磕。
　　
　　"妈你说你多幸福。"陈曦挪动屁股蹭过去挨着她妈坐着，之后干脆躺她妈腿上，像小时候儿一样张开嘴巴等着她妈剥好的胡桃仁儿。
　　
　　"幸福内个是你吧?"廖兰生笑骂，很熟练地在床头柜上压开一个胡桃，把俩边儿的仁儿挑出来，一个自己吃一个塞进闺女嘴里，"看以后另一头猪伺不伺候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有你想伺候的人人肯让你伺候，那也是一种幸福---妈你茶给我喝一口。"陈曦探起身来就着她妈的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俩口，心满意足地再躺下去，"人有人想伺候还伺候不着呢!"
　　
　　"除了当妈的这么贱，还能有谁?打算跟你共建有生活气息的猪圈那头猪我瞧他是不能够像你妈我这么伺候你。"廖兰声翻了翻眼睛。
　　
　　"那也不是世界上所有妈，都能跟娃这么亲热，这么贴心，这么无话不说综合了姐妹母女闺秘所有的亲热于一体的嘛!"陈曦笑道，"这绝对是您这样儿的情商才能有的局面!"
　　
　　听了前半句廖兰声才要落在陈曦脑门上的巴掌在后半句妥贴的马屁出口之后又放下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是艮古不变的真理。然而廖兰声毕竟是把陈曦养了18岁的亲娘，这会儿瞥着她闺女，笑了笑，"怎么着，你去找谢小禾玩儿去了?见着杨羽了?不过她能跟外人说她想儿子?我不信。要说透过你打听打听她宝贝儿子消息么。。。"廖兰生摇摇头，"我觉得那也不能够。"
　　
　　"妈我爱死您了!"陈曦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搂住她妈肩膀，啪哒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您老真是目光如炬。说真的我爱跟您聊天儿那还真不光因为您是我亲娘!"
　　
　　廖兰生从鼻子里哼了声儿，脸上也掩饰不住几分得意，"我跟杨羽认识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她?她那人要是心里想什么能痛痛快快表示出来。。。"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下，停住，陈曦却已经笑嘻嘻地接口，"那就没有谢南翔了，那就是我舅妈了!"
　　
　　"你别胡扯啊!"廖兰生赶紧说道，随即又补了句，"其实我也不过是猜。人杨羽跟老谢这么多年可是模范得不能再模范的夫妻，从来夫唱妇随，而且俩人学术成就上页比翼双飞的，兴许人杨羽还真瞧不上你舅舅这样把专业荒废了在官场上打滚儿的。你可别。。"
　　
　　"我向毛主席和基督耶稣发誓我就跟您胡扯，绝不跟我表姐，舅妈，谢南翔，谢小禾等相关人士胡乱八卦。否则让我再平白多添5斤肥肉。"陈曦举起三根手指，发了毒誓之后，又脑袋枕着胳膊躺回去，"我也就是猜嘛。您说小时候我舅对她特好，还为她开过别人后脑勺来的，还有您瞧，我跟我舅家看见好几本手稿----敬请廖兄指正。切，她现在学术水平可比我舅高吧，指正个屁啊!要说故意套人情拉关系，她们家老头子泰山北斗地在那儿，还用套我舅的关系走这个虚情儿?还有，我跟您说，妈，我舅也是，您没看他戴着老花镜一点点儿看那个认真，废寝忘食了都。"
　　
　　"得了得了你甭胡扯了!"廖兰生敲了陈曦脑门一计，"说吧，你跑人家干嘛去了?我可跟你说，你别得瑟太过了，杨羽修养再好，她也是女人也是妈，那老看着她儿子跟你比跟谁都亲，怎么着心里也不痛快。你要是跟谢南翔随便儿玩玩就罢，你要真打算以后嫁给他，最好还是别这会儿就埋下那么些炸弹!"
　　
　　陈曦眨巴着晶亮的眼睛，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终于，对着她娘挺认真地道，"妈，说真的，有个事儿，我没想好。"
　　
　　"什么?"
　　
　　"我跟你说了，我跟谢南翔过些天要去云南玩儿。票都订好了。我跟北京机场等他，然后直接换登机口，飞昆明。"
　　
　　"嗯，我也跟你说了，你们俩最好不要胡来，如果胡来，做好防范措施。"
　　
　　陈曦脸一红，"有你这样儿的妈么?"
　　
　　"我这说实在话!我工作这些年见过多少女孩子出了事儿寻死觅活的了?"
　　
　　"好吧好吧，不说这个，我是说，谢南翔压根没跟他家里说他回来。只告小禾了，因为知道我不乐意瞒小禾。今儿小禾坑坑吃吃跟我说，她妈特想她弟弟，为他今年不回来了，还跟她爸闹了一场。。。你不知道小禾跟我说这个说得多艰难。"
　　
　　"我就说杨羽这人就是别扭。"廖兰生摇头，"想儿子了，跟儿子说，老娘特想你了，给我回来；再不成，儿子真说忙，跟他说，老娘不忙，去看你!不就结了?"
　　
　　"嗯。"陈曦点头，"可不就是嘛。但问题是，妈你说，我要不要做这个好人。"
　　
　　"你既说了，怕是打算做好人了。"廖兰生笑。
　　
　　陈曦叹口气，"我倒不是真想做好人。杨阿姨高兴不高兴，伤心不伤心，关我啥事?她可没对我比对别人亲热过。我买她帐呢!只不过呢。。。"陈曦说着，有点犹豫，
　　
　　廖兰生也不说话，微笑地瞧着她。
　　
　　"只不过我知道谢南翔也不是个有啥说啥的。第一他确实今年忙，又得作实验，又自打出国了就真不用家里钱了，还得打工，整个暑假就3周多功夫能回来，他其实也不是不想他爸他妈，但是老早答应我陪我把云南玩儿一圈儿了，他要守信用。说起这个云南，还是因为去年听见我说想去，韩旭说那咱高考完一起去，当时听我们计划的兴高采烈他也不吱声，后来也不提不乐意我跟他们去，他就说他一定要陪我去。"
　　
　　廖兰生笑着点头，"嗯，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确实就是这样。跟你已经是难得的坦白了。。"
　　
　　"可不嘛?"陈曦点头，"我是觉得呀，别说他妈端着，我猜，兴许他也等他妈’非得’让他回来呢。他妈既然那么理解他忙，那么讲道理，那可不就算了?"
　　
　　廖兰生大笑，"你是为了他，又愿意让他彻头彻尾地欢喜，但是顺道便宜了他妈，你又不心甘情愿。偏生他妈又不为了儿子，对你稍稍比对别人亲热点儿，你又想活该她自己端自己的。"
　　
　　陈曦咳嗽俩声，"别这么直白。"
　　
　　廖兰生笑了会儿，对陈曦正色道，"你说杨羽是谁?"
　　
　　陈曦愣了一愣，随口答道，"谢南翔他妈啊。"
　　
　　"就是了。"廖兰生点头，"你尽管就把她当成‘谢南翔’的妈就足够。一切的一切，你如果觉得为了谢南翔值得那就是值得，说白了，只要为了谢南翔你开心，也别就管旁的那么多了。"
　　
　　陈曦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啃着，半晌才认真地对她娘道，"妈，我一直以为你很不喜欢杨阿姨。你们俩认识那么多年，当时成绩相当才华相当，你看着没她勤奋，可是一样儿要强，我听其他人说过，当年选一个人进修，选了她没选你，那会儿她跟谢叔叔已经好了，谢叔叔又已经回了北京，就算不是谢爷爷说的话，恐怕旁人也看了这层关系。"
　　
　　"你还有这层心思?"廖兰生略微有点吃惊，随即摇头淡淡地道，"实话实说，当年一个名额，不是她就是我，谁也没真比谁强，选了谁都正常。再说了，当年你爸出身实在太黑，那时候那个形式，断断不敢想他还能回到北京来的。我当年其实存了心，即便选的是我，我也可能不舍得去。而且，"廖兰生笑，"当年选去上大学的大学生多了，没本事的，选了去，现在也只算个专科学历，一样不得志；真正像杨羽这样的，那也不光是个机会，她是真行。我么，以后也都还有机会，我要真一门心思就奔事业，也不能就因为那一次，就比杨羽差了这么些。"
　　
　　"妈，妈，你哪比她差。虽然论文少发几篇职称晚评几年，你学生跟你多好啊。"陈曦腻过去搂着她妈脖子，"你后来也是为我为我爸为我奶奶爷爷。不说开始是爷爷奶奶得病，就说后来都赖我没有南翔小禾乖，我老惹祸，三天俩头请家长，所以你没放心出国进修把我扔俩年的。又让给别人了。"
　　
　　廖兰生拍拍陈曦脸蛋，笑道，"得了得了，别给你妈找借口了。你看看你这上进心跟人谢南翔比比，那也基本是你妈跟他妈的差距。"
　　
　　"妈妈，"陈曦腻着廖兰生，"你真没后悔过呀?"
　　
　　"看你跟你爸这懒猪德行我早晚后悔!"廖兰生笑骂。
　　
　　"那，你就没有那么一点点儿跟杨阿姨比，心里不平衡?女人嘛，都是女人嘛!小心眼儿总是有的----况且，她又真总是那么劲儿劲儿的。"
　　
　　"怎么我闺女还要帮我打击敌人?"廖兰生伸手捏陈曦脸蛋，随后揉了揉她的一头短发，叹息，"这么多年了。。。谁都有谁的不容易，杨羽一样不容易。况且，谁让不光是她儿子看上了我闺女，我闺女可也真是看上了她儿子呢?"
　　
　　"那我主动放谢南翔几天假?我陪你去青岛玩儿吧?"
　　
　　"你爱咋地咋地!明明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天天还爱转这些个心眼子，也不嫌累!"廖兰生再剥了几个胡桃喂到女儿嘴里，看着她吃得享受，实在就还是3，5岁时候那个贪馋的样子，忽忽的却都已经10多年过去，曾经的小丫头，已经有了这些个千回百转的心思了。
　　
　　陈曦舒舒服服地躺着，伸手抓过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某港口城市新建的巨型娱乐购物合一的商城，从空中俯视画面开始，直到与外景配合的种种融合的设计，内部新颖而独特的设计细节，陈曦原本习惯一个个台地播过去，这时却不由得停在此----她学过几年画，虽然对建筑美学连皮毛都谈不上懂得，但是最直观的美感，让她忍不住地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且由衷感叹，"这可比任何见过的商城强了不止几个档次。。。啊根本没法比。。。"果然听见电视里说，这个设计，是得到了几项亚洲乃至世界的奖项。
　　
　　陈曦尚没看够，画面已经转回了室内，新海滨娱乐商城建成使用的新闻发布会，其内是主承包商，目前两岸三地最有影响力，且不久前才吸纳了某英国著名建筑公司资源的蓝鹰集团的懂事长兼执行总裁万振方以及几位工程技术主管。而他们一一做了简短发言之后，主持人问万振方，
　　
　　"请问主设计师秦牧先生为何没能到此?"
　　
　　万振方微笑，
　　
　　"这确实对观众而言有些遗憾。创造完美的人没有在此间出现。这是因为蓝鹰最缺的是时间，最注重的是效率。大家只知道秦牧是夺得多项大奖的设计师，恐怕少有人知道，他在建筑设计之外，尚精研建筑工程技术。这样完美的设计，需要极高难度的技术才得以实现，技术是托起浪漫之梦的手。而我们集团的总设计师，同时也是工程部总监。在这项工程收尾的同时，他已经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会同我们在京郊的另外一项工程的技术人员，解决一系列技术难题。"
　　
　　"请问是否前些日有报道说工程因技术问题延误工期的京郊某娱乐村?这项工程当初在去年竞标时候以达白热化，最后终落蓝鹰之手。请问传言中。。。"
　　
　　万振方摆摆手，脸上依然是很笃定自信的笑容，
　　
　　"每一项工程期间，都会有无数的困难。眼前这被你们称为‘鬼斧神工’的‘完美’建筑也是一样。我们的主设计师并没有时间在此与大家共享完美的成功，因为他需要继续创造更完美的成功。其实我不应该跟你们一样讲完美二字，因为每一个工程都存在着不完美，而蓝鹰以主设计师为代表的所有设计技术人员，也绝不可能停留在某处，只会继续创造‘更美’。"
　　
　　"真能白活。"陈曦乐，"分明是奴役下属的万恶资本家嘛!我看老头是自己出风头，怕主设计师在这儿抢了他风头。。或者是那个主设计师人情通透。。。可惜啊可惜，光看见了老头子，没看见主设计师。。。可也不知道这么有美感的人，上帝会不会毫无美感的给造成个秃头胖子。。。"
　　
　　




第二章

　　北京机场。
　　
　　谢小禾挤在众多踮着脚伸长脖子盯着通道口的人中间，尽力地向前，脸上却全没有旁人那份热切期盼的神色。
　　
　　她要等的人，非亲非友，一面都没见过，甚至连照片也没一张。
　　
　　接到这接人任务的时候，谢小禾正费尽心思地对着陈曦，努力想把妈妈其实非常想念弟弟，希望他今年能回家，就几天就好这层意思自然地不落痕迹地表达出来，不想就接到了林峰十万火急的电话。
　　
　　林峰说，这是重要采访对象，那是来自他老情人儿的内线的宝贵消息才能得知他的行程。得抢在其他家之前截住他。要把这个专访，做成下期的重中之重。下期的最主要看点。
　　
　　谢小禾愣怔着，半晌才道，“可是。。。”
　　
　　“别可是了，”林峰打断她，“发挥你的聪明才智，总之人你要给我劫到，最好想办法吃个饭多聊聊，北京城所有馆子，都社里报销。”
　　
　　秦牧，蓝鹰的工程总监，总设计师。180左右，不戴眼镜。
　　
　　这就是林峰给她的所有信息。
　　
　　180左右不戴眼镜的男人----她查了班机到达列表，至少会有4班班机的乘客会近乎同时出来。好几百人中，出现180左右不戴眼镜的男人的机率是多少?谢小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人群忽然向前涌动，谢小禾打起精神，使劲揉了揉眼睛，跟着往前挤。
　　
　　通道口终于有了人流出现出现。
　　
　　180左右。。。不戴眼镜的。。。男人。
　　
　　头20个仿佛是个旅行团的成员，都穿着同样的T恤；谢小禾的目光越过这批，后20个左右。。180。。。一老一小，身高符合，都不戴眼镜，但是老的太老小的。。。就算总设计师天纵聪明且面相稚嫩，但也总不会边蹦蹦跳跳地，嘴里啪哒吧哒地嚼着泡泡糖时而吐个沾在鼻子尖儿上的大泡泡吧?。。。放过。。。后面。。。后面一批只有3个男人。。。一个至少190，另外俩个都戴眼镜，放过。。。眼见这一波人已经过去，这会儿功夫谢小禾脖子也疼眼睛也酸，心里开始琢磨当年国民党特务也不容易，盯梢找人这活可真是对眼里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再过了几分钟，通道口再度有人涌出，谢小禾重新抖擞精神。。。这一波通过大约用了4，5分钟，唯一一个看上去符合条件的，她刚犹豫着想要过去试试，就见旁边已经奔过去一个姑娘，高声叫‘Brad!’俩人迅速热吻在一起，谢小禾心想便算这个什么brad真是秦牧，看这情形自己如果过去也是自讨没趣，绝对不可能完成采访任务。上帝保佑他不是。
　　
　　眼见已经是最后一波了，谢小禾有点急躁，开始回想方才是否该截住一个戴墨镜的看上去40多岁的先生?可是。。。她以为这位总设计师照说不该有系米老鼠头领带的习惯?
　　
　　最后几个人拖着箱子走了出来。
　　
　　谢小禾直愣愣地盯住俩个男人，心里在斗争并抉择。
　　
　　蓝鹰的总设计师，拿了多项设计大奖的人，究竟会是大热天穿着颜色做工都蹩脚的西装，肩膀上扛了一网袋土产呢?还是。。。至少200斤，不断拿纸巾擦脖子上淌下来的汗的胖子?
　　
　　谢小禾在3秒钟之内做了抉择，坚定地向胖子走去。
　　
　　宁可不相信上帝的手艺，不能不相信总设计师的审美。
　　
　　然而，便就在谢小禾向胖子走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抢在了她前面，而另外一人朝扛着网袋的老兄走去，三人近乎同时问道，"秦先生吗?"
　　
　　谢小禾站住，在听见胖子说道，"我姓刘，不姓秦。。。"而网袋兄连连摇头，说得方言谢小禾根本听不明白之后，她拿出手机，拨了林峰电话，
　　
　　"您老情人除了您之外，到底还有多少情人儿?这内线消息知道的人，可着实不少啊!"
　　
　　这时候蓝鹰集团工程部年轻的工程师袁野的小吉普已经开出了机场，冲旁边正低头把一卷图纸打开的秦牧说道，"设计部跟工程部建材部吵了好几天了。昨天把j校和m校那俩建材专家也请来了讨论。其实讨论什么啊?就是太子爷要显，非得改你的图，根本不切实际，工程部的人早说了，等秦工回来再说，他偏。。。"
　　
　　听见袁野发牢骚，秦牧微微皱眉，抬起头来，冲他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看了看窗外，说道，"不去公司，直接去工地吧。几个工段长都在吧?"
　　
　　"啊?"袁野愣了一愣，"这就去工地?工段长当然在，可是各位拿主意的都跟总部扯皮呢还。而且，你不先去见见太子爷的话，他回头又。。。"
　　
　　那人却不再说话，只把图展开了看。
　　
　　袁野只好在堵得死死的路上开始换线，总算挤上了边儿上一条，骂了俩句这路不知道哪傻逼设计的这么不合理，再又侧头瞧瞧秦牧，有点担心地问道，"前天老赵他们从那边儿回来，说你病了，怎么样了?"
　　
　　"没事。入夏了那边湿度太大，中暑了。"秦牧简短地答，拿铅笔在图上做了几个标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你睡会儿。这路且堵呢。"袁野正说着，秦牧忽然又睁开眼睛问道，"伤的三个人，都安置好了?三个人都是哪部分的?几年工?"
　　
　　"啊?"袁野愣了一愣，"当时太子爷主持大局，非要改图，又非不等你回来再进行。。。我是得不管事儿就不管事儿了。这次这些我都没插手，不过你放心，咱们集团几个公司不管合同工还是临时工，工人上工之前肯定都得是工伤险医疗险都做好。。。"
　　
　　"当时送哪家医院了?"
　　
　　"第一医院吧，"袁野抓抓脑袋，有点不安地看了眼秦牧，"应该。。。应该不是太重，如果重，他们总该说起。。。"
　　
　　秦牧没有说话，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是千头万绪。下个月s市大型娱乐城公开招标，s市是总裁万振方的老家。虽然万阵方的爷爷早在30年代已经携全家去了英国，但是这多年一直很念故乡，这些年万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给故乡的捐赠也越来越多，与该市上层关系是极好的。以蓝鹰的实力，加上万振方已经发话，这个工程甚至不在乎少赚些。。。照说拿下来应该没有问题。只是，越十拿九稳的项目，往往越让秦牧觉得紧张，况且，从d市回来之前，万振方特地交待，s市的项目投标，只能胜利，绝对不接受失败，而且要拿下得完美漂亮。这个时候，开标在即，什么篓子也不能出来。s市项目的主设计师会是万振方的二儿子万永康，万振方已经几次叮嘱秦牧，说永康还年轻，才华是有的，恐怕想事情不够周全，都要靠你从旁协助。之后又说，京郊那边，不要让永健胡乱搅和，他从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想着老头子说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个字，秦牧心里打了个突，想起来2年前大公子为了力图表现，绕过当时的工程总监强要赶工赶进度，调不动下面的工段长，居然临时抓了几个包工队合作，又自作主张换材料商，结果一期检验便全线亮了红灯，万振方震怒，花了一大笔钱上下打点过关，又拿当时的工程总监以及一干人等背了黑锅干脆调去了日本分公司，而大公子也被冷落了至少1年。
　　
　　车窗外的天色异常昏暗。袁野唠叨了句这才不到6点。。。看来天气预报又瞎掰了，要下大雨了。
　　
　　秦牧闭着眼不说话，努力地深呼吸，压下胸口那阵子烦恶的难受。过了好一会儿，低声对袁野道，"你待会找地方先停下来。。。给老赵打个电话，让他立刻去看看伤的三个人。。。究竟是什么情况尽快回来跟我说。到工地找我。对，跟老赵讲，最好顺便打听清楚当天接诊的大夫是谁。"
　　
　　袁野愣怔了一下，点头，"前面我下环路，就给老赵打电话。"
　　
　　"给我把暖气打开一点。"
　　
　　"啊?暖。。你说暖气?"袁野惊诧地转头，忍不住伸手去探秦牧额头，却被他轻轻挡开，
　　
　　"然后直接去工地。s市的招标开始之前，京郊这个项目的问题一定得解决了。。。顺利继续进行。"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曾哀怨地对我抱怨

长大里面，为啥秦牧没有人缘，最主要的不是因为他感情上拖泥带水，而是。。。

在‘所有人都正儿八经工作’的医院里，此君不管被我贯了多少色艺---啊不，才貌双全的高帽，实际上就是在游手好闲地谈恋爱。

某人说，男人的工作美是最大的charming，工作美最美，最大，秦牧在‘长大’里就缺乏了工作美，于是不管我怎么强调他帅，周明不帅。。。他也没有周明帅。

ok，这里补给他:D

8过苦闷的是，我为啥把他写成一个建筑师呢?

好吧，因为我一贯萌这个。

但是。。。

这方面我其实很无知。

为了写秦牧，已经快如谢小禾为了采访周明一样四处找书看了，就不要说放度放狗，且四处揪沾边的专业人士。

就算不写我最熟悉的医生，心理学家，生物学家。。。其实写电子工程师或者教授，再或者哪怕是新闻记者呢。。。都比这个知道得多些。。

好吧，他们都。。。没有总设计师。。。帅。

于是，请专业人士容忍我的不专业吧。

and另外，忽忽地想起来有不少妹子感叹，殷大夫本来是属于很闷很闷的类型，原本不该这么charming。。。之所以很charming一方面是由于‘专业’另一方面怕就是因为不悔的爱让他发光了。

于是，某人，足你所愿，你喜欢的多女1男，满足你啊满足你。。。大笑离开。




第三章

　　秦牧到了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雨还没有下起来，没有一丝风，空气已经窒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秦牧和袁野才换了衣服拿了工具要出去，项目副经理于劲已经迎了进来，喊了声秦工，然后一边儿擦着汗一边儿问道，
　　
　　"这么快就到了?您跟总部那边开完会了?他们研究得怎么样?"
　　
　　"我们直接过来的。"袁野答，"秦工要自己先去三号段看看。几个工段长都在呢吧?"
　　
　　"在。下午市工程设计院的梁副研究员过来了，跟张经理，曲工，几个工段长他们现在都还在三号段那边。"
　　
　　"梁酝?这回把她请来了?"秦牧怔了一怔，脸上现出几分喜色。梁酝是他读本科时候的师姐，留学时候又是同校，后来主攻建筑力学，这几年在墙体承重的研究方面颇有建树。原本这项京郊的工程秦牧就想建议聘她来做顾问，终因为种种原因作罢。
　　
　　"三号段卡在空中花园那部分，万先生坚持‘飞鹰’的设计，但是承重方面还是过不去，研究来研究去没有进展，万先生着急进度，结果就出了点事儿。。之后跟项目总工程师谈不拢，俩人各执一词，就去工程设计院请徐老，徐老说是身体不好，介绍他学生过来。梁小姐也是今天才过来就直接去了工地，还没跟万先生见过。。。"
　　
　　于劲跟秦牧袁野一路边走边说，没一会儿功夫已经到了三号段，于劲领先钻进钢筋水泥的结构，秦牧已经展开了图纸开始做标记。拐了一个弯，正见工地的升降机缓缓落下来，当先那人身材娇小，走路却大步如风，胳膊下面尚还夹着一块切割下来的混凝土墙板，侧头对项目经理张宁说道，"我今天晚上回去把数据整理出来明天做模拟。。。"
　　
　　"大师姐好久不见。"
　　
　　这会儿秦牧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她跟前，微笑地瞧着她。
　　
　　"呦，赶回来了?"梁酝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秦牧脸上，展眉笑道，"如今让你叫声大师姐可不敢当。大姐还差不离。"
　　
　　"哪有?当年我们才入校不久，便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师姐是附中的高中学生路上拦截送花，后来专业课上助教推门进来，只恨当时教室没有地缝。。。"
　　
　　旁边的人俱都笑起来，袁野和于劲都略微惊诧----倒真是头一次听秦牧这么跟人玩笑，尤其是这些天的如此重压之下。
　　
　　那边项目经理张宁已经凑趣地道，"梁小姐若现在走在T大校园，怕是还有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得了得了，"梁酝挥挥手，"你们蓝鹰真大手笔，给的酬金已经足够让我鞠躬尽瘁，不用再这么甜言蜜语。"她抬头瞧瞧秦牧，"你是要自己再走一遍，还是我们先交流交流?"
　　
　　"我还是先听听你的意思。"秦牧道，把手里自己标记过几处的图纸交给袁野，又交待了几句，袁野与于劲跟几位工段长就地铺开了图纸，张宁冲秦牧道，"那我就把上面交待的，招待梁小姐的重任上交秦工了。"
　　
　　"这次我是拿你们钱给你们干活的，跟你们一条船上，不必作贵宾笼络。"梁酝淡淡地道，张宁有几分尴尬，秦牧却笑笑，跟梁酝一起往回走，皱眉瞧了瞧仿佛要压到头顶上的云层，"你回去跑模拟合成，缺什么数据我再传给你。"
　　
　　梁酝点头，瞧了秦牧一眼，脸上有分感慨神色，
　　
　　"一转眼。。。离留学时候跟你合作课题拿奖，已经7年了。"
　　
　　"跟你合作心里特别踏实。"秦牧由衷地道，"听说把你请来了，我心里先就放下一半。"
　　
　　"你们这部分的设计到底谁做的?顶着金子招牌的万永健?嘿，传闻万大公子好大喜功果然不假，他。。。"
　　
　　"不管哪部分是谁做的，最后都是过我的手。"秦牧截住梁酝话头儿。
　　
　　梁酝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跟我合作过的秦牧，是被我导师赞为多少年来少见能兼顾美感与实际，将设计与工程，浪漫与严谨完美融合的天才。不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
　　
　　秦牧摇头，"世间哪有天才。人都有错的时候。"
　　
　　梁酝沉默半晌，之后面无表情地道，"我待会儿跟你简单说说，等回去跑了模拟，出个报告，给徐老过过目，再跟你细谈‘你的’设计的问题。或者说我们究竟可能不可能保留这个设计并且解决眼前的问题。"
　　
　　"先吃个饭吧，这附近。。。"
　　
　　"不用给我来商场上的应酬。"梁酝把安全帽摘下来，脸上是几分赌气的神色，"我下工地从来带好自己便当。不管别人是废寝忘食虐待自己还是要去大吃大喝虚情假意地应酬，与我没有关系。"
　　
　　"我请你吃顿饭，也不必以蓝鹰名义吧?"秦牧无奈道，又瞧瞧她，"或者你也如从前一样，有带了我的那份?"
　　
　　梁酝哼了一声，"与蓝鹰秦总设计师，秦总监吃饭我怕过于辛苦，谁知道哪句不小心说了不该讲的，就是一通冠冕堂皇?我怕消化不良。"
　　
　　秦牧叹了口气摇头，"你还是这么不饶人。----我说这不管是谁设计是谁跨权执行，最后我的责任总之跑不掉可不是冠冕堂皇。"
　　
　　梁酝撇撇嘴，上下打量他，终于有点怅然地道，"我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你该是留在设计院的人。我总是觉得，你只属于图纸或者钢筋水泥，而不该需要周旋在‘人’之间。我以为你会回来。你创造的辉煌我不意外。。。只是，我曾经以为你恐怕根本没有机会创造辉煌。。。谁知，仿佛你还真是如鱼得水。"
　　
　　"如果我说身不由己未免矫情。"秦牧垂下眼皮，"我从来也都不是那么纯粹的专家。。。倒是你，真的是，一点没变。"
　　
　　"哈，没变。"梁酝耸肩膀，望向他，"除了皮肤开始老化其他确实没变，方方面面。包括依旧为了努力向40不婚顽强地奋斗。牢记某人醉酒说过，如果我40岁还没有把自己嫁出去，他便自己造房子把我娶回家去。"
　　
　　秦牧怔了一怔，有些尴尬地笑道，"那得多少人一起排队苦熬?"
　　
　　"别人我管他们去死。"梁酝甩甩头，一头短发在雨前初起的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而那张当年被不同的男同学跟不同的明星去比较的脸，秀丽一如从前。
　　
　　"得了，不吓唬你了。"梁酝嘻嘻一笑，"你们蓝鹰还真是阔绰，我让银子压得心里都有些紧张。怪不得你离开设计院。。。食君之碌为君分忧，走吧，我们说正事去。请我吃饭且等问题解决之后，今天便当先分你一半。"
　　
　　




第四章

　　“再一位再一位，立刻走了啊~~~~”
　　
　　小公共的‘售票员’一手抓着车门，半个身子探外头扯着脖子喊。
　　
　　“我说快走吧，”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条皱巴巴的手绢儿擦着额头不断冒出来的汗，“从‘两三位’到‘一两位’到‘再一位’，我给你们数着哪，至少上了12，3位了。半拉小时了。”
　　
　　“再一位再一位！”喊的人只管喊，老早练就了对乘客类似抱怨充耳不闻的本事，“再一位走了啊~~~~”
　　
　　谢小禾靠窗坐着，腿上摊放着的是几份旧报纸，也不算很久之前的日子，都是在三年之内，被她用标签条贴了的部分，全都是有关建筑方面的报道，而拿在手里的那份，却显然有了年头---那居然是T大10年前的校报，展开的那版，是关于应届毕业典礼，满满当当的文字之外，有一张巴掌大小的黑白照片。
　　
　　四方的学士帽宽大的学士袍，手里抱着鲜花，微微地向台下鞠躬。
　　
　　那是10年前t大的优秀毕业生，优秀毕业设计奖得主的照片。
　　
　　那个传说中的。。。秦牧。
　　
　　谢小禾将眼睛再往报纸凑近些，然而还是不能从那张小小的，纸质粗糙且岁月经年的，主人公低头的照片中确定自己上午在机场是否因为大意放走了‘目标人物’。
　　
　　能够在几个小时之内转战于R大资料室，T大资料室，图书馆且电话了若干上了T大的中学同学，中学同学的大学同学，中学同学的大学同学的师兄，以及自己大学同学的去了蓝鹰集团做高级秘书的姐姐。。。收集到以上资料，谢小禾觉得自己也算对得起兼职拿的那份工资。
　　
　　真正的内线消息是，没有听说秦牧回到集团总部。
　　
　　当然，这可能也不是什么‘消息’，这多半是同学姐姐对自己死缠烂打的敷衍。但是，人家既如此说了，便至少是不会代为引见。
　　
　　自己只有当这位总工程师真的没有回到公司。
　　
　　蓝鹰老总号称他们的总设计师总工程师没有出现在新闻发布会，是要赶回下一个工程做事。
　　
　　如果这句话并不完全是作秀，没有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的总工程师既然没有回到总部开会，便就设想他也真的没有跑去喝酒吃饭见朋友会情人洗桑拿泡小姐。。。而是去工作了。
　　
　　谢小禾决定赌一把，赌秦牧去了京郊工地。
　　
　　这个赌，赢面显然不大，输的也不过就是时间精力----此刻谢小禾最没处打发的正正就是时间精力，以及心头那说不清的难受。
　　
　　自打不小心听了父母‘窗根’，那种有点伤心又不是伤心，有点委屈又说不清楚为什么委屈，有点不安又找不出来不安的确切理由的难受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能够抛开去。
　　
　　她想做点什么。
　　
　　所以，约了陈曦。
　　
　　可是，对陈曦说，盼弟弟能多陪陪妈妈时候，自己怎么居然想哭呢？
　　
　　就在这会儿，电话响。
　　
　　林峰布置了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还在说，我这可是替你着想，这个专题潜力无穷之外，操作上会比较独立；你这段时间就可以避开你那俩位上司的交火。看，我对你多好。
　　
　　谢小禾险些一口血吐出来----少得可怜的‘内线消息’让她人海之中去锁定目标人物，林峰也真算没有低估她的本事。
　　
　　好。人生中，许多东西努力根本没有作用，而工作，应当是最给‘努力’二字面子的东西。
　　
　　主编给的消息不全不准，再查，再找 。
　　
　　便算是采访做不成，哪怕是见到了确切模样，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否错过了，也算对得起挤在人群中被踩了n脚的俩个小时。
　　
　　希望这人真是在工地。
　　
　　谢小禾下意识地摸摸塞得满当当的大帆布旅行包---里面有一套工装，一顶安全帽，和一件塑胶雨衣。
　　
　　做足准备。便就是见不到正主儿，也要打听点行踪出来。
　　
　　谢小禾暗自握拳。
　　
　　秦牧先生，你也许真的很忙，现在实在不想被人打扰，但是在我有着无穷精力与时间无处发泄，又实在需要点‘有意义’的事情来让自己尽量抛开不该有的情绪的此刻，你不幸作为我的采访对象，实在是，sorry。
　　
　　一年之后的某个阴雨的下午，谢小禾窝在秦牧怀里，抱着个糯玉米啃得满脸玉米碎粒，她懒洋洋地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有雨，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此时坐在拥挤憋闷的小公共汽车上的心情，忍不住乐了出来。
　　
　　秦牧用手指抹干净她的脸颊，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问，
　　
　　"想到什么这么美?"
　　
　　"想到。。。曾经算计你的时候。"
　　
　　"什么?"
　　
　　"那天去工地之前，心里恶狠狠地想，秦牧，秦牧，你别想逃掉。。。"她笑着，反手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脸，"谢小禾一定要抓住你!"她说着，更加收紧了双臂，去寻找他的嘴唇。
　　
　　"就那么给你抓住了。"他微笑，轻柔地吻下去。
　　
　　"永远也不放手。"她含糊地说，回应他的吻。
　　
　　"再说一遍。"他忽然把她拥得很紧。
　　
　　"什么?"
　　
　　"再说一遍。。。不会放手。"
　　
　　"永远不会。永远。"
　　
　　而一年前，此时的谢小禾，叹了口气，把那经年的校报和上，从那张照片的轮廓里，猜测着秦牧的模样，暗自打着如何说服他来做这个访谈的腹稿。
　　
　　“得了，三儿！走了！”一直四仰八叉地在驾驶座儿上闭目养神的司机看着外面儿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皱了皱眉，呸的一声把嘴里嚼吧的茶叶梗子吐在窗外，脚丫子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坐起身来，“这天儿闷得快跟洗桑拿一样儿了，眼看得大雨，工地那段不好走。”
　　
　　“再~~~一位，这就走~~~喽！”‘三儿’抓住车门，气沉丹田，亮开嗓子穿透极强地吼出来一声儿，车子的发动机已经打着，车也已经慢慢往前移动，他却还不舍得真就关上车门。总算是，在车加速起来之前，一个女孩子‘等等，等等’追上来，钻进车子，三儿喊了一声，“走勒！”车门，算是咣当一声和上了。
　　
　　小公共才开起来，窗外黑沉沉的天便被一道闪电划过，风骤然而起，将细小的树枝与沙砾刮起来，扑打在车窗上，闷雷一声接着一声。外面猛然一声炸雷，谢小禾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朝窗外看去，正见这原本黑沉沉的天被一道闪电照得白亮，然后，连过渡的雨点都没，雨，一下子就从仿佛裂开的天幕中，瓢泼而下。
　　
　　谢小禾从帆布包里抽出塑胶雨衣，暗想多亏自己准备得周全。
　　
　　即使是一贯狂野的小公共车司机，这样的暴雨之中，且是在往郊区的恶劣路况的路上，开得也异常谨慎，几十公里的路开了近两个半小时的功夫，而临近京郊工地时候，那雨非但没有减小的趋势，倒是越发泼得猛了。
　　
　　从小公共上下来，谢小禾冲进满天雨雾之中。越走近工地，谢小禾心里开始有些后悔，脚底下的泥一直没到了脚踝，走近工地，恰好许多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小跑着抬着小件的砖瓦钢纤等材料跑进跑出，一辆大型起重机缓慢地从里面开出来，两个穿黑胶皮雨衣的人打着大瓦数的灯在车头前挥臂，吆喝，仿佛在给车子指路，又仿佛在赶人给车清道；几个从谢小禾身边过去的工人经过的时候也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谢小禾顺利地往工地内部越走越深，不断有抬着水泥管和钢钎的工人经过，她几次脚下踉跄，险些便扑在了某根钢筋上，她开始有些害怕，而最糟糕的是，这扑天盖地的大雨之中，处处看不见底的黑沉沉的地基，或者是显得可怖而幽深的，只有骨架的混凝土楼板。。。她根本不知道我往哪里去找自己想像中的，一个总工程师应该在的，类似工地办公室的地方。
　　
　　到哪里去找秦牧呢？
　　
　　雨不断地从塑胶雨衣的领口哨进来，谢小禾努力地去握紧领口，雨便又从袖子灌入。湿而冷，在这样的黑暗当中，谢小禾方才的‘工作热情’迅速地消减，她盲目地乱走，直到彻底迷失了方向，看了看表，已经是近11点钟，此时工地上连工人都已经少了许多，远远的，仿佛是一排排工棚，亮起了灯，而工地上，逐渐地冷清，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竖着狰狞钢筋的地基，便越发地可怖。
　　
　　谢小禾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非但不大可能找到要采访的秦牧，而且。。。在工地中迷了路了，连方才的来路，都已经找不见了。
　　
　　入夜，她难道便有可能在这瓢泼大雨之中，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天亮？
　　
　　许多年之后，谢小禾曾经一个人作好各种准备，开着越野吉普，穿过云南的重重大山去做关于解毒的课题，随时需要解决车子陷入泥泞，抑或是任何其他故障的难题。
　　
　　然而此时，不到22岁的谢小禾其实还只是个尚未毕业的学生，所有的工作经验，便就是给这家以都市生活为主题的杂志社做兼职，写些‘指导精致生活’的文章，做些白领精英的采访。
　　
　　每一次，都是在宽敞干净的办公室里。有一杯茶或者咖啡。
　　
　　两个工人匆匆由她身边走过，谢小禾赶上去，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
　　
　　“请问，工地办公室在哪里？”
　　
　　那俩人互相看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请问你们总工程师秦牧在吗？”
　　
　　那俩人又摇头。
　　
　　谢小禾沮丧地想，确实，千多号工人，并不都需要知道总工程师的名字。她此时彻底放弃了找到目标人物的念想，而只想回家----哪怕那齐乐军此时便就在家里，要抓着她谈些关于雅韵专栏的感慨---她也想立刻回到家去。
　　
　　“那么请问。。。我，我从这里，怎么才能出去呢？去到车站？”
　　
　　那俩人说了几句她半懂半不懂的不知道哪个省份的方言，她隐隐约约只记住了从3号段往南再往北。
　　
　　那俩人显然是着急回去休息，给她比划了一通，便就往工棚的方向去了,谢小禾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咬咬牙，照着他们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阵子，终于看见前面灰色的钢筋水泥庞然大物的侧面，有一些红色字样的标语，标语的一边，是有个3字。
　　
　　谢小禾一脚高一脚低地挨过去，这时却已经完全不能分辨东西南北。怎么才是先往南，再往北？
　　
　　怕而且冷，谢小禾站在那红色的‘3’字跟前，牙齿打着战。腿已经如灌了铅一般，她简直想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躺下去。
　　
　　忽然从建筑物里面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从里面钻出来几个戴着亮头灯的安全帽的人。
　　
　　“你哪部分的？这收工时间了怎么乱走？段长和安全员没交代清条例吗？”
　　
　　开头那人冲着谢小禾喊道。
　　
　　“我。。。”谢小禾开口，牙齿就在打战，而对方听出是个女声，惊诧地往前走了两步。
　　
　　“你干吗的？”
　　
　　“我。。。我不是，不是工地的。”
　　
　　“没事跑工地干吗来？”对方的声音有些气恼，“出事算谁的？”
　　
　　“我。。。我我是记者。。。”
　　
　　“记者？”那人的声音提高八度，然后，回头冲另外几人道，“现在记者同志们可越来越敬业了，来3号段的人越来越多，前些日还白天来，这大雨天的三更半夜的也来了!”
　　
　　随后，他叉着腰瞥着她，“记者同志，照着您想照的了吗？您看得懂咋回事儿吗？”
　　
　　“嘿，他们还不是逮着点什么就瞎炒作。”
　　
　　“他们懂个p啊。”
　　
　　后面几人纷纷地不屑而厌憎地道。
　　
　　“我。。。”谢小禾脑子发木，不太想得清楚他在说些什么，然而此时见到个人便已经是很让她鼓舞的事情，尤其这个人说的是她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标准的普通话，她求助地说，“你们能带我出去吗？”
　　
　　“呦，记者同志迷路了呀！”那人愣了下继而哈哈大笑，“就说嘛，您们要采访，去总部，来工地干吗？还偷着摸着的。您偷着摸着进来，结果没本事自己出去。抓着了爆炸新闻，报给我们工人听呀？”
　　
　　“我。。。”谢小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会儿心里明白了对方是将她当作想要暴光他们工程问题的记者了，她稳了稳心神说道，“我是想来找你们总设计师，秦牧。”
　　
　　“嘿，找总设计师。他知道你是谁吗？”对方笑嘻嘻地瞧着她。“记者同志们都知道我们总设计师的名字，那也得我们总设计师知道你的名字，对吧？”
　　
　　谢小禾沮丧地摇头。
　　
　　那人伸出手，“得了，别废话了，照片留下，我带你去车站。”
　　
　　“什么照片？”谢小禾摇头，“我没有拍照片。”
　　
　　“好。”对方冷笑，招呼其他的人，“那咱们走，让记者同志在这里慢慢地查，查出什么随便报。我可根您说，这个段我们现在通常是不许工人来的。您不是我们员工，是在我们不知晓的情况下摸进来，出了任何事故，请家属去找你们报社要因公殉职的抚恤金。还有啊，看见没有，前面是千来号人的工棚。你要是不认识路也可以去问，但是这千来号汉子有日子没见过女人了，干点什么出来，我们可也负不了责任。您恰好还可以再写篇吸引眼球儿的文章，报纸卖得更好。”
　　
　　说罢，真就再也不理她，大步地便往前走。
　　
　　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自尊矜持抑或就是大脑短了路，谢小禾那句‘我并没有照相，也并没有想写什么暴光文章’便停在了喉咙口没有出来，眼见那几人越走越远。她想跟过去，却迈不动腿，只直直地站着。
　　
　　大不过了，便是在这里站上一夜。
　　
　　那些人却又站住。
　　
　　雨声中，隐约的说话声音。然后，她看着一个人从方才那几个人中间，向着自己走过来。
　　
　　黑色的胶皮雨衣，蓝色的工地安全帽，有着头灯，手里，还拿着卷仿佛压模图纸似的东西。
　　
　　他在她跟前停下，雨太大，天太暗，她只在他头灯的光之下看见他被灯光映得苍白的尖削的脸，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请问您是哪个社的记者？”在大雨之中，他礼节性地伸出手来，她便就根他握了手。
　　
　　“我今天才刚回来，许多问题也还没有清楚，所以暂时没有打算接受媒体采访，并不是我们逃避媒体的监督。”雨声当中，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哑，但是温和从容，“我们本想过几天在本部公开接受任何媒体的提问。象这样，不知会我们，直接来工地，如果出了不该出的意外，其实是大家都不希望发生的。”
　　
　　“我。。。我不是。。。采访这个工程的问题，我不懂，我兼职的杂志也不做这方面。”她抬头望着他，“你就是秦牧吗？”
　　
　　他愣了一下，点头，这才发现，这个袁野口中想搞些资料去炒作的狗仔记者，看上去只是个吓坏了的小姑娘。
　　
　　“我只是找你。”谢小禾实在冷极了，也累极了，这时候所有的外交辞令，已经统统被大雨冲到了爪洼国去，更徨论什么采访的技巧。在这样让她陌生而恐惧的地方，直到他出现，她的心方始放下了一点。
　　
　　“我只想做你的专访。这是上司给的任务。”她老实地回答，“我在机场等了好久，没有接到你，不想放弃，然后就撞到了这里。你是秦牧，对吧？”她认真地看着他，再问了一遍。
　　
　　秦牧怔了几秒钟，随即点头道，“是的。我是秦牧，不过我从来不做什么人物专访，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你先根我来吧，休息一下，我带你出去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hiahiahia，对于小谢而言，那究竟是仙女的小屋还是巫婆的小屋?对秦牧同学捏?

这完全在于是亲娘还是后娘啊!

俺在这里要大声说，长大俺改了几次版，不见得任何一版做标准，千盏灯最开始的初版引子也不作数!

工棚呀工棚，你究竟是亲娘建的还是后娘盖的捏?

同修们，这俩天俺奋力更了万多字，周末要歇菜了，与小朋友搏斗!握拳!周一见啦。。。。。

俺不在的时候大家也要多多留言丫!

yy，八卦，以及与读者互动的yy八卦反馈，是俺继续下去的最大动力。。。。




第五章

　　在很久很久以后，谢小禾都还总能莫名其妙地回忆起来，甚至是梦见那间低矮的工棚，那里面的每一件陈设。没有上任何油漆的，但是打磨得很光滑的桌子和两只凳子，唯一一只带靠背与棉垫的椅子，铁皮橱柜，橱柜上铁皮的暖壶，一摞一次性的纸杯。
　　
　　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秦牧推开那扇看上去并不算结实的门，把她领来这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的那些童话书---在森林里走了许久许久已经要绝望的小孩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间小屋。那小屋里有时候是仙女，有时候是巫婆，究竟是仙女还是巫婆，大约根据写童话的人当时的心情而定。
　　
　　童话书里面，无论是要解救小孩的仙女的小屋，抑或是要吃掉小孩的巫婆的小屋，通常，都会有好吃的东西。吃了仙女的东西之后可以甜甜地入睡，吃了巫婆的东西，甜甜的入睡之后，巫婆就要张开有毒牙的血盆大口了。
　　
　　那天。
　　
　　秦牧摘下安全帽脱下雨衣，挂在墙上，从铁皮橱柜里拿出一条白色的毛巾，递给她，然后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他将那唯一的一把椅子拉过来，对她说，
　　
　　"你把头发擦擦干，喝口热水，休息一下。不好意思，我还需要发些数据给同事，大概至少得半个小时，然后送你回家。。。我这里只有水，好像也不算太热，你将就一下。"
　　
　　他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仿佛真的是为了未能好好待客而抱歉的主人家。这时她方始看清楚了这个她从一早开始就在找寻的总设计师的容颜。
　　
　　原来，秦牧是这么好看的男人。而且，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居然一点儿也不显张扬凌厉，或者，是因为目光，让她觉得踏实温暖。
　　
　　谢小禾坐下来，把雨衣敞开几个扣子，用那条毛巾尽力地擦干头发与脖子。里面的衣服也已几乎湿透，却顾不得了。那杯水是微热的，用来解渴尚可，用来驱寒，确实差强人意。而他却连这杯差强人意的水也没有给自己，她把头发擦至半干，朝他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笔记本与电话，打开免提，时而在键盘上敲击，时而跟另外一个一定也是在此时开着手机对着电脑屏幕的人在讲那些她听不懂的名词，与一串串的数字。
　　
　　谢小禾忽然有一种倦极之后终于到了家似的不可抵挡的困倦。
　　
　　秦牧挂断电话合上电脑的时候，谢小禾胳膊支在桌面上，撑着额头睡着了。
　　
　　秦牧轻轻敲了敲桌子，谢小禾一个机灵抬头，"啊"了一声，往周围看看，有些茫然。
　　
　　"不好意思，耽搁了一个多小时。"他对她笑笑，"我们走吧。外面的雨也小一些了。"
　　
　　"哦。"她站起来，扣上雨衣的帽子，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包，临到出门想起来，回头，却见他将那包已经提在了手上。
　　
　　坐上了车，当暖风从空调口吹过来的时候，谢小禾觉得似乎已经有无穷长的时间没有这么舒适，忍不住就合上了眼，却听他在旁边说，"衣服头发都湿着，不要睡，容易着凉。很晚了，路上没什么车，顶多1个小时就进城了。回去洗个澡喝碗姜茶再睡。"
　　
　　她努力地撑开眼，侧头看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对不起，实在麻烦你了。"
　　
　　"我反正是要回来，不算绕。"他淡淡地说，"不过以后不要这么冒失了。你如果不是正好碰见袁野他们，恐怕就要在那儿浇一夜的雨。"
　　
　　"如果不碰见你，碰见了他们，我还是要在那儿浇一夜的雨。"
　　
　　"他吓唬你的。"秦牧笑笑，"他也是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孩子。他原本也是要走开了再回去，然后自己特地进城一趟送你。"
　　
　　"哦"。谢小禾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总之是我太莽撞了。不过，我真不是要炒作什么你们的工程问题，我对这个简直一窍不通。"她认真地看着他，"我们社的主打杂志也都是很温和的都市生活调子，我们都就是觉得你奇货可居。。。"她说到这里赶紧闭嘴，轻轻咳嗽几声，"觉得你。。。那个比较适合我们杂志的主旋律?"
　　
　　"什么主旋律?"
　　
　　"精致生活，白领精英，那种。。。"她想了想，认真地道，"针对的主读者群是城市有一定知识追求情调的女性，哦，"她此时想起来齐乐军，"我们也不排斥男性读者。嗯，拿我一个朋友的话说，我们的杂志，大约是让读者们通过阅读，跟从一些生活方式的同时，有某种类似‘我们的生活有情调’的这种优越感。"
　　
　　谢小禾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好似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似的，对一个才见面的人这样毫无职业态度地说话，这人应该说是自己的未来采访对象---虽然这采访的机会现在看来实在渺茫了。也许只是因为这雷雨天，以及这雷雨天之中，她与他共同在这个对于外界而言，很暖和舒适的小空间里。
　　
　　秦牧似乎对她这样的坦白有些惊讶，半晌才道，"其实，我的生活。。。一大半的时间就如你方才所见，与情调与精致搭不上半点关系，而另外一半。。。"他苦笑摇头，"其实恐怕也不是你们想象的样子。对我的访谈，不见得会给你们多大的收益。"
　　
　　“这个要看怎么安排材料怎么写，主要还是你条件太好，可操作的点实在太多。”。谢小禾很实诚地冒出这句话之后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垂下眼皮，暗自诧异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她是个爱直话直说的人，但是，通常还是可以分清生活与工作，工作对象与朋友。。。还是，她已经在心里，已经不把他当作采访对象的缘故?她想了想，继续说道，
　　
　　“嗨，我们是有些炒作，当然主要是你条件太好。你看你这么年轻，已经作了资产与发展潜力全国首屈一指的蓝鹰集团总设计师和工程部总监，得了那么多奖，其中还有国外的奖。。。名校出身名校留学，再加上，”谢小禾总算还是理智地把‘你长得也好，如果肯给我们登几张写真，就更完美了’咽回了肚子，改成，“如果你能给我们谈谈艺术之路，心路历程什么的，再有点类似家庭，情感什么的元素，那肯定。。。很红啊。”
　　
　　“很红。”秦牧皱了皱眉，“其实做成一个‘很红’的采访，对你究竟有多大的好处呢？要这么拼命？”
　　
　　“对我的好处？”谢小禾的脑子忽然有些空白，一个很红的专题，一个别人没有做到自己做到的专题，除了那种满足感之外，自己还能得到什么好处？她总不能说，这主要是因为timing，我最近实在无聊得发慌。。。终于，她想了想，算得诚实地说，“一期杂志销量好，我会拿到不少提成和奖金的啊。”
　　
　　这句话出口，旁边的秦牧，突然侧头迅速地打量了她一下，那目光，幽深而戴着某种让她看不太懂的柔和---甚至说，是怜惜。谢小禾有些发呆，心里想，自己是不是太过真实了？即使他已经不是她的采访对象，她也不该做如此庸俗的回答?无论如何，她该把他这个问题，努力用工作热情来解释，往高尚点，或者独特点的路子上引吧？
　　
　　谢小禾不安地舔舔嘴唇，想要解释一下，才说了一句，"其实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总不能真的给他倾诉，自己这俩天这种解释不出的情绪?对他说，我想做得更好些，让妈妈不后悔养了我这个女儿?我一直都很努力，生怕爸爸妈妈为养了我而后悔或者遗憾，可是原来，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法弥补妈妈因为收养了我而带来的那种遗憾?
　　
　　想到这儿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那重理不清的思绪这时忽然在自己的脑子里如此清晰，这种清晰使得她完全不知所措。她吸了口气，想要说几句什么来掩饰此时的慌乱，却听他极低极低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钱确实是，有些时候，很多时候。。。确实是最重要的东西。”
　　
　　她怔怔地望住他，脑子里一片糊涂，他的神色她看不懂，她不懂为何他一直温和宁静的目光此时带着悲哀和痛楚。也许是，自己难过，于是觉得别人也和自己一样难过?
　　
　　谢小禾低下头。
　　
　　这时却听见秦牧说道，"好，我等手头这些棘手问题告一段落，应该就是下周或者下下周吧，会给你电话，让你做个采访。我没有什么家庭或者感情的因素可以提供给你，但是，可以给你讲讲最近几次得奖的设计，以及京郊的这个工程。能不能做‘红’，那你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说罢，一直到将谢小禾送到r大宿舍楼下，便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六章

　　第六章
　　
　　秦牧开近小区，才摸出遥控器打开铁门，手机就响，他接起来，
　　
　　“我还没进家门。过15分钟再跟你说。”
　　
　　“我在你楼门口。”梁酝说道，“还是面对面说更方便点儿。”
　　
　　秦牧往楼前望过去，楼前一辆新款的三菱小吉普打了几下大灯。
　　
　　“我还是不习惯电话会议。。。”待秦牧停好车走近，梁酝提着个大塑胶袋从车里出来，用电脑包顶在头上挡雨。秦牧把手里的伞撑到她头顶跟她并肩往楼里走，边笑道，“我知道。你习惯在吵架的时候能眼睛看到具体的对象。”
　　
　　梁耘一笑，倒是没有反驳，忽然想起什么地回头，“诶，我的新座骑，帅不帅？一见钟情，价都没砍，生怕拿不到，肉痛死了。不因为这辆车，我兴许不接你们的活。点灯熬油都是为了他啊。”
　　
　　“帅。太配你了。”秦牧点头，“值。”
　　
　　“喂，你根本还没仔细看！”梁耘挑起眉毛，对秦牧的敷衍颇为不满。
　　
　　“我什么时候好好介绍你跟袁野认识。今天在工地你们应该见过一面，我的助手。”秦牧说着在楼门前按了密码。
　　
　　“我对小朋友没兴趣。”梁酝摇头，往楼里走，“介绍的话，我的底线是跟我一边大的，就算年龄稍微小些，拜托不要级别或者工资中的任何一样比我低，我很世俗。。。”
　　
　　秦牧愣了一下，随即乐着摇头，“他刚刚买了一辆同样的车，一样爱如至宝，洗车比洗碗要仔细得多。”
　　
　　“太不平衡了。”梁酝恨恨地道，“真是资本主义好，你手下的小毛孩子也买得起跟我一样的车。”
　　
　　“我考虑替老总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秦牧打开家门。
　　
　　“但是进了小毛孩子他上司的家，”梁酝踢掉鞋子走进去，打开过道的灯，往里望了一眼，“我彻底断了跳槽的念头。秦总监，”梁耘叹了口气，往四周看看，依旧是她印象里空荡荡的深色实木地板，空荡荡的喷漆墙壁，甚至那些装书的箱子，依然整齐地列在墙边，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身上，“不出我所料，你的成就，是对你的生活质量，完全没有正面的作用的。”
　　
　　“整天在外面跑，没有动力折腾。”秦牧看了眼梁酝手里的塑胶袋子，“你熬夜是肯定要吃夜宵了。。。”
　　
　　“你这儿一定是弹尽粮绝的了。”梁酝哼了一声。 
　　
　　“不介意的话，可能还有一个月前的果汁和牛奶。”秦牧往屋里走，“我浇透了，洗澡换下衣服，你自便，饮水机里还有水。”
　　
　　“真不错，居然还有水！”梁酝提着塑胶袋子走进厨房，将食才一样样地拿出来，拿锅烧上了水。
　　
　　锅里的水逐渐地冒起气泡，蒸汽弥漫开来，让这间厨房有点暖。
　　
　　大学的最后一年，她已经保了研，跟着导师与设计院的导师合作，两组人一起，只有秦牧一个才是本科3年级的学生，那时候他是个特别腼腆的男孩子，在师兄师姐面前，极少发表意见，图，却画得让人惊讶地标准漂亮，而对于并非他本专业的建筑结构与材料方面居然也很有概念。被夸赞的时候，他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微笑。
　　
　　她一贯被老师与男孩子们宠惯了，讲话从来冲，向来不大顾及别人是否难堪。
　　
　　对小师弟，那便更有了些颐指使惯的态度。
　　
　　那次她习惯成自然地指责他犯了设计师只求美学效果不讲求实际的错误，说得直白，当时当着俩边导师，若干师兄师弟。他怔了一怔，听她数落完，安静地说，师姐，对不起，我再去改。
　　
　　后来。
　　
　　居然是她算错了数据。
　　
　　再后来。
　　
　　她知道他居然一直修了别人近两倍的课程，那个设计与技术皆精的梦想，居然让这个安静的男孩子正在努力变成一个现实。
　　
　　他始终没有为了她的错怪而恼火，甚至没有一是一二是二地当众跟她掰个明白，而是真的，在设计上，换了个基本对等的替代。
　　
　　当时她的导师叹息，能够懂得给别人留有余地，这是很难得的修养，这样的修养，在才子身上，尤其弥足珍贵。有才华的人，往往把争个你错我对，看得比把我们共同的任务尽量愉快地完成，更重要。
　　
　　她头一次低下头。
　　
　　不是没有过错的时候，不是没有过被人抓住错处的时候，然而那是她低头低得最心悦诚服的一次。
　　
　　甚至从此，她亦学着将自己沉下来。
　　
　　梁酝垂下眼皮。
　　
　　水完全开了。她将面投下去。白色的面条在沸腾的水里翻转，她架起炒锅，爆香葱姜，将切了小块的番茄丢进去。
　　
　　秦牧喜欢吃汤面，有蛋，有番茄，汤有番茄的红油出来。她从前煮面时候，都是将蛋啊番茄啊黄瓜啊，一古脑丢进去，蛋总是软心儿，汤没有红油，她就用筷子把蛋戳碎，然后倒点番茄汁进去。
　　
　　熬夜赶进度时候，她不是太讲究吃的人 ，有就好，饿肚子的话，她脾气会特别糟糕。
　　
　　同组的人一起，总是煮面，一起狼吞虎咽地吃，抢着吃，吃得香。
　　
　　那时候她总是会惦记着小师弟，一定要单独给他留一份，他却是吃得从来斯文。
　　
　　后来那个美丽得惊人的女孩子来看他，他牵着她介绍给他们认识，那天夜里他们照常熬夜，她给他们弄夜宵，一样是面条，软硬却正正好，蛋很完整，黄不稀不老，而汤，是有红油的。
　　
　　那天她才发现，他也可以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也会吃完之后近乎撒娇地对做饭的那个人说，还要。
　　
　　那天她才知道，要想让番茄蛋面的汤出红油，是要炒的。
　　
　　以后的以后。
　　
　　他的才华不出任何人意外地，越来越闪亮。而他的腼腆，渐渐地变成了沉稳，他开始可以自如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述他的设计，越来越有了宁静的风华。
　　
　　然而，有些东西，是再也不见了，她甚至试图帮他找回来，然，落败。
　　
　　她忽然想，是否自己该再勇敢一点，努力越过那个障碍。 
　　
　　身后厨房的门被推开，秦牧在门口探头。他换了家居的休闲短袖T恤，于是，她再看见了他手腕上那串有了年头的念珠。穿念珠的线，已经不是原先那根。那已经是做工与材质都太不符合他身份的饰物---更何况，他原本便是个不喜欢戴任何饰物的人。
　　
　　梁酝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吸了口气闭了下眼回头对秦牧说道，“自己盛自己的，快点吃完，赶紧干活。”
　　
　　
 
作者有话要说：着急看言情对手戏的同学忍着点儿哈

我实在是有东拉西扯交待背景以及写群戏的这口心头好。。。而且，这个拉杂对后面还是有用滴，嘿嘿。

不过，言情也快来了。。。




第二章

　　第第一章
　　
　　蓝鹰总部大会议室内，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加上外聘的几位专家顾问纷纷各自陈辞完毕，已经是1点钟，会已经开了4个小时，唇枪舌战的争执尚都没有开始。
　　
　　工程部仍坚持工程技术本身无可改进，该改的是图纸；而项目负责设计万永康则举例，类似这样设计需要的工艺其实已经被欧洲某项设计达到，设计没有原则问题，工程技术，原本就是要为了设计服务，而不能设计去服从现有熟练的工程技术。
　　
　　项目总工程师何杨立刻回道，我们都是为万氏的项目服务，而不是某项设计。如果最终集团决策说不惜一切代价来做，我们没得说，砸的也是万氏的名誉，时间和金钱。但是秦工可没有说，设计部可以担当这个责任。
　　
　　万永康脸色有些变，这如同点醒他，你万永康如今也就是蓝鹰的某个项目的设计师，非但不因为万振方长子的身份代表了万势，且你的意思，尚需看顶头上司秦牧的意见。他才要再说话，一直静听的秦牧开口，"中午了，大家也都陈述了意见了，我们不如休息休息，我自己也还需要点时间仔细琢磨一下。下午3点继续?永康，设计上我尚还有点细致问题不太清楚，想请你单独花几十分钟时间给我详细解释一下?"
　　
　　何杨笑道，"看来秦工还是将设计部当娘家，看得更亲厚。"
　　
　　秦牧笑而不答，望向万永康。
　　
　　万永康犹豫了大概几秒的时间，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我回办公室拿点东西过去找你。"说罢率先出了会议室，心里非常地不是滋味。
　　
　　秦牧那间位于楼角俩面全落地玻璃的办公室，是蓝鹰在京总部大楼里，个人办公室中，除了执行总裁万振方和几位董事的办公室外，最雍容的一间，而且意义非凡的是，那设计是出自万振方的弟弟，万老爷子最疼爱的小儿子万振宇之手。
　　
　　万振宇是天才，更幸运的是这个天才含银勺而生于地产大亨之家，他的设计才华崭露头角之际，万氏已经是拥有包括蓝鹰在内几个大型建筑公司的地产集团，他本就是父亲50岁才得的幼子，4个哥哥又都拼杀于商场，他的才华甚至丝毫不用磕碰磨砺，便就被珍而重之地在极富饶的土壤上精心扶植培育。以他的身份才华，27岁任蓝鹰的首席设计师没有任何人会惊诧意外，万氏集团以雄厚的财力实力将他的浪漫变为现实。
　　
　　万永康从来以小叔叔自比，包括上一样的学校，甚至也拿过一样的奖，有一样的浪漫飞扬。
　　
　　只是，他不是父亲最宠的孩子，同父的2个姐姐4个弟弟，父亲对自己从来严厉，对他的才华向来没有过一句赞许，他拿回设计奖的时候，父亲说得最多的反倒是一句，不务正业。而对同样痴迷于此的弟弟永健，就有了几分爷爷对小叔叔那般的呵护宠爱。
　　
　　但是万永康是执拗的人---或者热爱艺术的人本身都有着自己的执拗，他终究还是违背了父亲的意思，没有念商学院，而去了小叔叔曾经就读的院校，只是毕业之后，却并没有人以未来总设计师来看待他，仿佛他就只是设计部一名普通的设计师而已。
　　
　　当时小叔叔最最欣赏的，是这个叫秦牧的人。他当时甚至还并非蓝鹰的员工，而是小叔叔从设计院聘请来的顾问，有小叔叔的重视，下面林林总总各个部门的人，也自将他不同一般地对待。
　　
　　秦牧确实不是草包，只是，在设计上，万永康自认自己也并不比他差。何况，血管里还流的是万家的血液。这种来自血缘的骄傲，让万永康实在难以接受仅比自己大了4，5岁的秦牧是那个可以修改甚至否定自己的设计方案的人。
　　
　　只是万永康命不够好。关键就是工程部门的人，完全对他的意见没有足够的重视，竟然也就可以像抗拒任何一个新设计师一样抗拒他。
　　
　　直到现在，万永康依然坚信，自己那次惹得父亲暴怒，怒斥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绩’，主要就是源于工程部门的不配合，从来不曾得到像小叔叔得到的那样全方位的支持扶植。因为那一次败绩，他几乎是被‘流放’去德国继续进修，再回来，小叔叔因为自小便有的眼疾恶化，退居二线，只挂了个蓝鹰与环宇俩家万氏旗下建筑集团设计顾问的职，而事实上一年有2/3的时间，在世界各地游玩，吃喝，结交朋友，还兼职了某大学的客座教授，蓝鹰集团总设计师的职位空缺，真正的设计决策人，是小叔叔临退之前力荐的秦牧。
　　
　　2年之后的如今，蓝鹰集团总裁万振方力主由秦牧升任总设计师，且，暂代工程总监。他是大半年前，搬进小叔叔的那间办公室的。
　　
　　那间万永康从小向往的办公室。
　　
　　万永康忽然热血上冲，扬了扬下巴，决定要坚持到底。他毕竟是蓝鹰集团董事长的长子。再不得父亲的欣赏，也不能由外人轻视。
　　
　　他才走到门口，门已经打开，秦牧自己迎到了门口，秘书在茶几上放了俩人的午餐和饮料便向万永康微微鞠躬走出去带上了门，秦牧向万永康微笑道，"时间太少，咱们就边吃边说，可以吗?"
　　
　　随即向沙发那边，对万永康做了个请的手势。
　　
　　万永康略怔了一下，方才满心纠结，想到在这间办公室里，要与他在那张自己自小向往的办公桌分坐两边---自己坐在下属的位置汇报工作。倒是没想到，这重尴尬暂时以这种方式跳过。
　　
　　万永康坐下来，望着秦牧道，"我既然是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改动你原先的初稿，也属正常。"
　　
　　"当然。"秦牧点头，"况且这个设计我根本也只草草完成就被调去d城，甚多粗糙地方需要改进，而且，总体而言，缺乏新意。你的改变，确实让整个设计更加新颖独特，而且，"秦牧慢慢地喝了口饮料，"很有厚度。"
　　
　　万永康愣了一愣，全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说，半晌，皱眉道，"你待会儿会在会上这样跟工程部交待?"
　　
　　秦牧却没接话，抬起眼皮，望住万永康，半晌才道，"图纸，当它最终变成座落在地面上的建筑的时候，设计师的美的理想，才算实现。"
　　
　　"你的意思是我。。。"万永康微微变色。
　　
　　"我的意思是，我个人很欣赏你的设计，如果你真坚持，好，我也可以以代工程总监的身份去压工程部，让他们再研究，再加班，再聘请专家---甚至聘你所说的，在技术上实现了这种设计的欧洲公司的专家，再升级建材，并且呈递财务部新的预算。"秦牧一字字缓缓说道，"工程也可以继续搁置，下周我们应允媒体的关于工程延误的采访，我们一起将这重意思给公众交待，集团懂事会，我也可以这样交待。"
　　
　　万永康轻轻皱眉，停了好一会儿，略抬了抬下巴，说道，"也好。"
　　
　　秦牧静静地瞧着他，"跟媒体交待，也包括那三个受伤工人的问题。永康，他们三个都伤到如何程度?会不会落下残疾?集团是如何补偿的?"
　　
　　"什么?"万永康愣怔道，"这。。。这我怎么知道?上千工人。。。"
　　
　　"项目总设计师原则上确实不需为此负责，可是，"秦牧瞧着万永康，"蓝鹰却需要为工程事故负责。正值s城开标之际，竞争者不会放过蓝鹰任何的负面新闻，媒体不会放过任何炒作机会，民众喜欢讨论类似资本家无良的故事。"
　　
　　"而且老赵今天早上才跟我说，三个人里，居然有一个没有保险。在医院急救欠费，院方只负责急救部分，拒绝手术，很有可能因为延误手术造成伤残。原则上，我们集团是严格要求所有上工人员，都三险齐全的。"
　　
　　万永康猛地抬头，脸色有些苍白，"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只是。。只是当时工程部的何杨借故拖沓，张江。。还有，刘豫，建议跟其他小公司合作，我不太懂这些，只想把设计尽快。。。"
　　
　　"这中间可能有人吃回扣，有人做了假报表，有人赚了差额，总之损失是由蓝鹰承担，最终蓝鹰也必然追责向董事交待。作为项目总设计师，"秦牧笑笑，"可能责任本身倒是也不算重大，如果你坚持如此，继续冒着耗时耗资耗力给更多负面新闻留有发挥余地的危险，冒着影响万家最重视的s城工程的危险，我们也都只好做陪。本身，我们也都是蓝鹰的一部分。虽然不像永康你这样拥有一定比例的股份。"
　　
　　万永康望着侧面那大面的玻璃墙。从那儿望出去，景致很好。当然，也并不是景致最好的。
　　
　　猛然想起父亲一句话，我万振方的长子，难道最大的理想只是画画图纸?
　　
　　自己的理想又是否真的只是画画图纸?
　　
　　而秦牧说得没错，图纸画得便再好，也不可能由自己，变成了立在地上的建筑。
　　
　　图纸与建筑之间，原来有这么多的东西，甚至到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民工。每一点点，都能将完美的图纸变成废纸。
　　
　　万永康看向墙上的挂表，已经过去了40分钟，"你觉得怎么办，最好。"
　　
　　"你是项目总设计，何杨是项目总工程师，"秦牧淡淡地道，"总裁中途将我调走，我想也许就是不想我过多干涉项目的具体执行。再又调回，"秦牧笑笑，"我会跟你们一起承担责任。决定你们商量着做，哪部分设计保留，哪部分设计暂且放弃，都是你们讨论。其他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万永康沉默良久，站起来，"我再考虑一下。。。哪些是最重要，我一定要坚持的。"
　　
　　秦牧点头，站起来将他送到门口，抱着双臂在屋子里走了俩圈，按了内线电话，"何杨，你到我这里来。"
　　
　　何杨进到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墙上的挂表是2点15分。
　　
　　"呵呵，怎么，跟我们各分一半时间?"何杨自己在秦牧办公桌前坐下，大咧咧地道。他与秦牧也算校友，比秦牧尚长了几岁，早2年进了蓝鹰，一直以来，关系算是熟稔。"怎么，大少爷说什么?"
　　
　　秦牧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我只说两句，上一次万永康在蓝鹰与项目工程师合作不利，结果上至工程总监一齐调离的调离，撤职的撤职，这一次会影响s城竞标，更何况是，出了工伤事故，办不好，不是调离撤职这么简单。他对此没有全局观念挺多是让他父亲更失望，最差是以后做个仅拿分红的闲散股东，你呢?出了工伤事故，是设计部的责任更大，还是工程部?"
　　
　　何杨表情僵住，沉下脸来，秦牧青年得志，一众人等从来也服气他的才华能力，只是平时交往从来以校友师兄弟论，他想来不曾张扬，这时，一时间不能适应从前的师弟真的拿出来上司的口吻教训自己。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讲。人和人可以损失的程度绝对不同。"秦牧靠在椅背上，刚才吃了几口工作餐，大概是冷了，觉得油腻，这时胸口一阵阵地发闷，肋下隐隐地胀疼，"我知道你们对顶也不是斗气，都想把这次工程出问题的责任推到对方。其实我也难说最终究竟追查起来哪边责任更大，我只知道，不管百分比如何分配，总的损失越大，便将球真的往对方再推了推，自己的损失也多半更多。"
　　
　　胸口的窒闷加重，秦牧努力调匀呼吸，肋下的隐痛延至到了腰背，一时说不出话，直至何杨站起身来，冷淡地对他说道，"多承秦总监指点。"
　　
　　"总之是，"秦牧用手肘压着肋下，"你们商量着来。我不知道何工你看重什么，在我，很久以来，我的理想，就是能赚钱让自己和家人生活更好一些以及图纸最终真的变成房子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马上就是言情戏了。。。。铺垫够了:P




第三章

　　第二章
　　
　　连续三天的会。
　　
　　万永康与何杨依旧在会上针锋相对，自然也包括了工程部与设计部的其他设计师和工程师，只是，双方在互相指斥唇枪舌战中一点点让步，形成共识。
　　
　　蓝鹰定在周二关于京郊度假村工程问题接受媒体采访，周一下午，老赵待秦牧会间休息时候在会议室门口找着他，头句话就道，"基本搞定了。。。"
　　
　　秦牧拍拍他肩膀，"到我办公室仔细跟我说一下。"随后交待秘书，给他做好后面的会议记录。
　　
　　"那个截断了俩根指头的，"老赵坐下来，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子水之后说道，"是保险齐全的，当时医生问要不要断指再植时候跟他讲如果再植可能成功可能失败，不保证，而且可能还有并发症，需要休很久不能干活，他就自己非要截断了伤指了。这个可以算伤残，但是他自己现在也并不明白，觉得缺俩手指跟几个月不能上工拿钱比没啥大不了。然后我跟他说，他可以休3个月照样拿工钱---这是工伤险的范围，他都不敢信，我当时立刻把钱就提前支给他，并且还帮他买了回趟老家的来回火车票，随便买了些东西，他就千恩万谢地答应着走了。昨天就上火车了，等再回来这风头也就过去了。"
　　
　　"嗯，"秦牧点头，"回头等回来你照看一下，干脆看看能不能给安排个看门管库的活儿吧。"
　　
　　“成。那个腿骨折的，也是三险齐全。之前xx报的记者还真采访过他来的，他自己也胡里八涂不明白什么，当时就担心医药费，误工费的事和怕落残疾，所以愿意跟记者拉，现在手术做了医生也说了应该不会落残疾，共商险也会赔，我也照你的意思说了，出面跟他们工头谈好了，工伤险之外给补偿3个月工钱，工头那里也意思了一下，另外安排他老婆来总部大楼做清洁工。然后把那个记者约来了，他满口就说公司很好，之前都胡扯的，记者看这个情行，我也又请记者吃了顿饭，好话填了，坏话也意思放到了，意思也给到，等明天咱们公开招待媒体提问时候，万一有人提起这个话茬，这个记者会以第一个采访人的身份表示蓝鹰一切做得非常规矩，到位，关怀工人。” 
　　
　　“就这一家报纸找过他？”
　　
　　“我想就算还有其他也不妨事，”老赵又灌了两口水，“这家报纸相对不算小，就算有其他的乱写，有这个垫在这儿可以了。况且他现在拿到了工伤赔偿，让弟弟顶他的工，老婆又找着了活做，很满意，有任何不利的说法的话，必然还有其他报纸记者在来找他，到时候不是问题。关于工程安全性保护措施的，咱们是通过了检测的，现在出事，应该来说还是工人没有严格遵守条例，至于包工队根本做不到正确培训所有工人，这个行内人也都知道，搁行内不是大事，做检测的人，既然之前刚给了咱们所有都是合格，不会这会根咱们不一条船，那是打自己嘴巴。”
　　
　　“好。那个包工队没有给上保险的，现在呢？人还在医院？”
　　
　　“那个稍微麻烦点。”老赵皱了皱眉头，“那个包工队是新的，工程部根设计部顶，大少爷根本不懂工程的事儿越权指挥，何工又晴等看他笑话不管。。。”
　　
　　“别说这个了，”秦牧摆摆手，“现在怎么着？”
　　
　　“还在第一医院。送去时候做了止血输液急救。因为没有交钱，医院不给手术，当时也没特严重外伤，就是血压低，他本来就说出来，但是那个医生又不让出，说血压低可能有腹腔出血什么的。后来他和他老乡也就拿出了千来块钱还是不够手术费，就在急诊楼道躺着。昨天我找着他工头了解清楚，然后去医院把押金交了。。。”
　　
　　“保险的事情。。。”
　　
　　“你放心。在他本人现在是只要有人出钱做手术那什么都行，也压根不懂得拿没上保险来说，再说他也分不清楚保险出的还是公司出。”
　　
　　“医院方面可是知道的。如果记者采访接诊医生？”秦牧沉吟道，“我回来之前，万总的意思是，s城工程的竞标最要紧，这时候要保证万无一失。”
　　
　　“我想到这头了。通过关系，找着了他们医院办公室主任。其实这种事情医院多半也不爱跟记者打交道。毕竟他们是不交钱不给手术。虽然卫生部要求是只做急诊处置，可是让记者往白衣天使不救死扶伤上面一报道，医院也头疼。我有特别地跟主任说了，这是保险公司中间的操作问题，但是我们公司立刻发现了这个漏洞，正在根保险公司交涉，为了员工治伤重要，所以在根保险公司交涉过程中，先来把钱交了，救人要紧。”
　　
　　“好，你做得得体。”秦牧舒了口气，“手术做了？”
　　
　　“还没。”老赵叹了口气，“我看那个主任滑头得很，一边跟我周旋，一边说这个病人急救处置也都做了，手术是要看安排，他们手术室病房都紧张，得排，现在还做不了。我想给点意思，但是又没摸清他的确切意思，怕留下个把柄反倒不好。也就只好强调让他们尽量，我们公司愿意配合。这个手术还没做，人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事，听说他家里人还赶过来了，我也怕夜长梦多。”
　　
　　秦牧站起来，抱着双臂来回走了几圈，站住，对老赵道，“走，先去财务部再提5000，然后立刻去医院。”
　　
　　“我就是给这主任赛钱怕。。。”
　　
　　“不找他，这种办公室主任处理类似事情老练得很。”秦牧淡淡地道，“直接找主管医生。尽量把钱赛过去，今天就把手术做完。这样的事不要通过医院办公室。”
　　
　　“对对，我想死板了。”老赵连连点头。
　　
　　一路堵车，秦牧和老赵来到医院已经是6点多钟，秦牧心里琢磨已经是下班时间，这样人少反而更好办事，倒是也并不急，待跟着老赵到了急诊楼道原先那工人躺的地方，床却已经不见，秦牧心里一惊，生怕已经出了事，老赵去找值班护士打听，却说，外科收走去手术了。
　　
　　秦牧与老赵面对面发了会儿呆，老赵愣怔地说，“我觉得他们主任那意思是想让咱们出点血啊。。。所以才推搪说没有床。。。就算真是没有床，现在怎么有了？”秦牧想了想道，“那走吧，去手术室门口等等。”
　　
　　手术室门口尚有其他的家属在望着那扇禁闭的门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也还有个老太太一直合什着双掌念佛，秦牧觉得心里极不踏实，一阵阵怕是因为这工人病情突然恶化，门一开医生说的话是‘已经尽力了’。。。如果真的是出了人命，那该怎么解决？那是否还有不把此事扩大的可能？如果这边丑闻出来，s城那边的投标究竟会受多大影响？
　　
　　胸腹之间一阵阵翻腾，他很想找个安静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想想清楚，可是这时说不出的心慌，只想第一分钟听见具体的消息。
　　
　　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已经是7点多钟，等家人手术的人一拥而上再又失望散开，推着轮床的大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那儿往周围望，“王英强的家属来了吗？”
　　
　　老赵看了秦牧一眼，低声说，“是那个工人。我过去看看。”
　　
　　秦牧点头，老赵过去说道，“他家属还没到，我是他工友。”
　　
　　“他家属什么时候能到？”那小伙子问道，“我们得交代一下病情和护理注意事项。”
　　
　　“他没生命危险吧？”
　　
　　“放心，情况稳定。”小伙子笑， “腹部闭合伤。本来也已经裹住了小肠撕裂的地方，不断有渗液，有一点坏死，还好做得早，坏死面很小，损伤不算大。”
　　
　　“李波，这是家属么？”手术室门再打开，出来个瘦高个子的医生，还是手术室的绿色短褂裤子，手里捏着口罩。
　　
　　“还没，这是工友。”
　　
　　“哦。”那人点头，对小伙子说道，“跟脑外那边说好了吧，这个借4天的床就够了可以出院。”
　　
　　“说了，”小伙子笑，“周老师，你又欠他们一个人情。”
　　
　　“行了，我债多不愁了。”那人说道。
　　
　　“大夫，”老赵逮空插了一句，“这个，我们这工友是脑袋也有问题？怎么。。。”
　　
　　那小伙子乐了，被他称作老师的那人瞧了老赵一眼摇头道，“我们科床紧，安排不开了。这病人又不属于必须立刻手术的情况，所以等着呢。你们打工遭这事儿也够倒霉，真难得居然上边来说欠费不是问题了，我听说欠费补上，麻利儿赶紧给做了，我们科没床先塞脑外那边去住几天。”
　　
　　“啊大夫我们其实是有保险，这个小王，这是保险公司给弄错了，我们。。。”
　　
　　那人却似乎对此没有什么兴趣，这时轮床上的王英强却醒了，转动了一下脑袋，缓缓睁开眼睛，茫然道，“我妈。。我妈呢？周大夫？”
　　
　　“小子，”那位周大夫这会儿瞧着他道，“醒啦？我跟你说，手术这就已经做完了。别哭哭啼啼找妈了。也别琢磨着什么‘我那哪儿还有点钱，我得交给我妈’了，等你妈来了，好好让你妈安心，这多好？”
　　
　　旁边那小伙子乐了，也对王英强说道，“一切都很顺利，你医药费你们公司也都出了，你好好养好，不是考上大学了吗？再过俩月开学了好好念书。”
　　
　　“做。。。做完了？”王英强喃喃地道，“真作完了？”
　　
　　“得，你自己好好感觉感觉有啥不一样。”那个姓周的大夫笑道，“我给你加班做手术可不加班陪你聊天了。----李波，你把他送过去，安排好，等家属来了带过去----他不说他妈今天晚上就到吗？到时候交代他们，有什么不舒服到普外一分区找人。我吃饭去了，待会给你带沙锅和包子回来。”
　　
　　说罢那人大步地就走了，秦牧瞧着他走远，手中触及兜里那个装满了钱的信封，怔怔地呆了好久。
　　
　　




第三章

　　第三章
　　
　　王英强才被送到脑外科空了三张床的病房，便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妈妈却还没有到，李波一边查看监测仪器上的数据，一边问跟过来的老赵，“您是要在这儿陪他一会儿吗？等到他妈妈来？”
　　
　　老赵犹豫了一下，秦牧站在楼道的窗边望着外面，他看不出秦牧的意思，也不知道秦牧是否还想跟王英强说什么，便问李波道，“大夫，他可说了他妈妈什么时候来？”
　　
　　“说是6点火车到北京。”李波答道，“他那个小姐姐去接了。”
　　
　　“什么小姐姐？”老赵有点糊涂。
　　
　　“哦你没听他说过？她昨天才来的。”李波解释，“他说是从他初中一直寄钱支持他读书的人。他之前筹不出医药费的时候一直也不说北京还认识这么个人，昨天你们来把押金交了，他高兴哭了，然后就求我给他妈打电话，还有就是这个女孩子，他特别害怕自己做手术会死，”李波笑着叹了口气，“所以非要见见这么多年帮着自己的人。---连他都没想到，就是个小丫头啊。”
　　
　　“哦。”老赵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很想打听一下这期间有没有过记者关注这件事，又怕惹了没必要的麻烦。正犹豫着，李波已经检查记录完毕，冲他说道，“那您在这儿陪他吧，如果有事，可以找这里的护士打我们那边的电话，或者他妈妈来了，有什么问题，穿过楼道，上2层楼，我们科的病房在5楼，您到了5楼往左拐，看见楼道门上写着普外一分区，到护士台，叫她给您找李波----主要是我们着急把他的手术做了，病房又没有空，加的这边，管他的还是我们，这边护士可能不爱搭理，总之您过去找我们。您能跟他妈也交代清楚吗？”
　　
　　李波一口气儿说了这一长串，生怕老赵记不住，又觉得这个加床位在脑外的事一时也跟个工友解释不清楚，于是干脆从兜里掏出记录上级指示的便条本，写上，1，如果病人有任何要求或者不适，请这里护士给普通外科一分区打电话，找李波，2，从这里到普通外科一分区，如此如此走，走楼梯如何，坐电梯又如何。写了之后，递给老赵，又再嘱咐王英强的妈妈来了之后再转交给她，这才离开了。
　　
　　老赵把那张纸塞进兜里，朝秦牧走过去，他依旧对着窗外看着，仿佛也并不着急离开。
　　
　　“秦工，我看基本没什么事了，你明天还要应对媒体，这就回去吧？你看我是要在这儿等着老太太来，还是。。。”
　　
　　秦牧有一会儿没说话，半晌，回头说道，“你走吧，我在这儿等等他妈妈来。”
　　
　　“啊？”老赵有些不解地看着秦牧---他脸色不正常的苍白，声音也发哑，“有什么需要办的，我盯这儿。你多少事儿得操心呢！”
　　
　　“到明天之前也没什么紧急要办的了。”秦牧摇头道，“基本告一段落。”
　　
　　“那你休息休息啊。”老赵有点心疼地瞧着他，“在d城那边儿上吐下泻地都脱水了的，输了俩天液之后就连轴干到现在了，一点儿也没正经休息，这都没好利索吧?”
　　
　　“那就是中暑了么。”秦牧笑，“我没事----这儿安安静静的，离那些麻烦事倒是远，想不着，倒是脑子歇会儿---哪怕不回公司回家去，我也都强迫症地看图纸看报告。”
　　
　　“你是不是瞧着这孩子想起来。。”老赵往病房望了一眼，忍不住了半句又闭嘴，叹了口气道，“那我走了，你尽量休息休息。”
　　
　　秦牧答应了一声，慢慢地往王英强的病房走过去。
　　
　　麻药应该还没有过劲儿，王英强睡得很安静，并没有显得痛楚。
　　
　　很年轻的一张脸，斯文而清秀。老赵说，才知道他还是个学生，每年寒假暑假都在当地的建筑队打工，今年高考考上了北京的学校，就让原先的工头给介绍了到另个同乡在北京带的队里干，就恰好，这个队的工头想法子跟蓝鹰工程部负责这个工程的经理张宁搭上了，当时何扬正顶着万永康，张宁借着就把包括这个队在内的几个队介绍给了万永康。
　　
　　这孩子，想赚点开学的学费吧，结果就差了一点便几乎就毁了一切。
　　
　　其实他该感谢s城工程投标的时间恰好---更该感谢s城是万家的老家，也该感谢如今这些特别爱炒作的记者们。
　　
　　秦牧的嘴角浮上一丝苦笑。
　　
　　这孩子依旧睡着，窗外已经是盛夏的黄昏。
　　
　　秦牧轻轻地走到窗口。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从何时起开始有了从楼上的窗看楼下来往的人的习惯，经常看得很久，久到以他的时间生活节奏而言，简直是惊人的浪费。
　　
　　而现在，似乎是最有资格浪费时间的时候。
　　
　　不用想图纸或者任何人事的纷争。不用想投标。
　　
　　外间还是亮的，方才还能见大半个的夕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天边的红云也都淡了，还给这一天留下了最后一丝暖红色的光。
　　
　　这时候，她从医院门口走进来。因为这马上就要消失了的光，所以他从这里将她看得很清楚。
　　
　　蓝灰细格衬衫和黑色牛仔裤，对于她这样的年龄，有些过于素淡，可是，却因为那扎着马尾辫子的年轻而明亮的脸而一点也不沉闷。
　　
　　她提着个土气到家的大花包袱和一只灰色的提包，侧身对个驼背的老太太微笑着说话。
　　
　　秦牧有几分钟的怔忪，他想起来那个大雨的夜晚。
　　
　　那个夜晚，罩在塑胶雨衣里面被吓坏了的小丫头，对他无比依赖和信任，甚至信任到了，明白地根他讲，他很适合被包装，他们想要拿他来炒作。
　　
　　那种丝毫不掩饰的信赖和依赖，让他有种说不太明白的舒服。
　　
　　她怎么会来了这里？是有家人，病了？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秦牧应声回过头去,正见谢小禾走进来。
　　
　　面对面的，有那么一阵发愣。
　　
　　接着，她扬起眉毛笑了，那笑，是惊喜的，而这种惊喜完全没有任何掩饰。
　　
　　“你是代表你们公司来看他的？”
　　
　　秦牧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也许自己是点了头，因为谢小禾继续说道，“我早上来看他时候，听他说起，我猜是他是给你们工程做的。。。真幸运他给你们做，许多这样的工人，伤了也就伤了，真的不会有人管。不过，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看他。”
　　
　　她望着他，又是那种毫无条件的信任，毫不掩饰的喜悦，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有些尴尬和狼狈，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身后是方才推着王英强出手术室的那个叫李波的年轻医生，他在跟老太太交待。
　　
　　这会儿王英强在床上辗转，慢慢睁开眼，李波过去，开始给他做基本检查，笑着说，
　　
　　“看，你妈妈来了。你现在一切都很好。”
　　
　　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已经在工地上扛过钢管---他眼圈一下红了，伸了伸手，冲老太太叫，“妈。”然后眼泪就下来，老太太扑过去，抓住儿子的手，接着哆哆嗦嗦地抚摸儿子的脸。母子俩个絮絮地说。
　　
　　李波将该查的查了，走出屋去，这时候，王英强抓着妈妈的手望向谢小禾，“小禾姐姐，谢谢你。我本来是想着到了北京要报答你的，结果还是麻烦你。---妈，这是‘长腿叔叔’呢，是她给我寄了6年的学费还寄了那么多习题和书啊。”
　　
　　"叔叔?"老太太糊涂地重复，倒是瞧向秦牧。
　　
　　"她的署名是长腿叔叔。"王英强道，望着谢小禾，充满了崇拜和感激，"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是女孩子，她只比我大几岁。"
　　
　　“这，这是我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个胡闹。”谢小禾这时却脸红了，偷偷看了秦牧一眼，“最初是得了笔飞来横财的稿费也没有需要的地方，就跟风儿地资助了几个小孩。神经西西地署了不同名字瞎闹。后来也只有你一直跟我汇报成绩给我回信。。。真的考上了大学。哎，还要骂你呢，出事好几天才想起来告诉我。差点我这唯一的一点成就感就要泡汤了!”
　　
　　“我怕给你再添麻烦。”他低头，“我没想到公司会解决了医疗费。”
　　
　　“那，你们总监在那里呢。我早上还有问过你，有没有听说过他”谢小禾指向秦牧，那笑容里盈满了欢喜，而欢喜中的骄傲，就仿佛小孩子领别人去看自己最珍爱的宝贝，对别人说，诺，我说的就是这呀，多么好。
　　
　　秦牧在面对她的目光的这个瞬间，心中有片刻难以形容的感觉，那仿佛有些尴尬，但是似乎更多的是羞涩---那种舒服的羞涩。如同冬日窗前结了很久的冰柱，悄然地在春天的第一缕晨光中融化，那融化了的水滴的触觉与声响，柔软而又清凉。
　　
　　他觉得舒服而又有些微的不安，于是避开她的目光，往病床走过去，微微弯下腰，王英强激动地想撑起身子，被秦牧轻轻按住了。
　　
　　“你是。。。秦总监。你是我的。。。我的偶像。我高中时候打工的一个工程，就是你的设计。”他说这句话时候激动而又害羞，之后又补充一句，“我一直。。一直特别崇拜你。我没有能考上你的学校，不过考了b大的建筑系。”
　　
　　“学校也没有那么重要。”秦牧温声说，“b校很好。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其他了。”他说着，将那个原本该是拿来赛给手术大夫的信封放在王英强枕头边，“休息好---好好听医生的建议。今年都不要去打工了。这应该够了你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不不，我不能再要了。已经足够好。"王英强激动得有些结巴，而秦牧已经走开去。
　　
　　"我先走了。你安心休息，以后好好念书，不要再打这样的工了。你好好念，大一大二可以作家教，大三也许就可以给公司画图纸了。"秦牧回过身再瞧了他一眼，笑了笑，往外走，走出门，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站住，直到他听见谢小禾对王英强说，"我也要走了，你跟妈妈聊会儿可也不要太累。我过俩天来看你，出院时候记得告诉我，我看能不能帮你托托我们学校的同学，假期里暂时找个空宿舍去住。"
　　
　　她走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抬起头，才要说话，听见他道，
　　
　　"我还欠你一个采访。"然后等她走到身边。
　　
　　"哦，这。"谢小禾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其实，其实。。。可能你那天有点误会，虽然采访做成给我的最直接利益就是拿到提成没错，但是，但是我并没有那么急需钱。你。。。你不要因为同情，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秦牧瞧了瞧她，笑了笑，往外走。
　　
　　"你不是很想做这个题目么?甚至拼到了那个地步。又跑到机场去截我，又大雨天跑去了工地。"
　　
　　谢小禾跟上他，"我当然是想做-----我没有那么缺钱总跟钱没仇不是?再说了，有真正‘不缺钱’的人吗?"
　　
　　"嗯，赚钱支持这些真正缺钱的孩子?"
　　
　　"啊你别这么说，"谢小禾的脸滕地通红，"哪有那么高尚。我。。。我那是小时候根本也没什么金钱概念，写文发表拿稿费纯粹是飞来横财，爹妈爷爷从来没有过我想要什么不给我买的时候。。。那钱拿去给希望工程支持其他小朋友，对我而言就是个很好玩很新鲜的事情。。。而且，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现在努力赚钱，那还是给自己花得痛快也更有成就感。"
　　
　　秦牧看她居然急赤白脸地努力解释自己‘没那么高尚’，觉得有趣，"嗯，成就感，确实。那么，干嘛要澄清我的误会。"
　　
　　"再缺钱，我也不想利用你的误会啊。"她坦坦白白地望着他。
　　
　　秦牧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出了医院的门，才侧头瞧着她道，"我其实真不该误会。你完全是很优渥家庭养出来的小姑娘。"
　　
　　"啊?"她怔了一怔，"这是。。。挖苦我吗?"
　　
　　秦牧摇头，"怎么会。每个人如果有选择，都希望自己生在条件好的家庭。可惜没有选择，在有选择时候，就想给家人创造这样的条件---我弟弟现在也在念硕士，我三天两头找借口给他寄钱，他其实很自立，他跟我说不需要了，可是，我就是怕他也要因为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我希望他能选择更让他开心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不是选择赚钱更多的生活方式。"
　　
　　"有你这样的哥哥可得多幸福啊。"谢小禾由衷感叹了一句，接着又道，"如果你有个妹妹，恐怕是会更宠了。"她又瞧了瞧他，"你是受过苦的，对不对?可是。。。我觉得你应该是选择了你喜欢做得工作吧?如果不喜欢还能做成这样。。。"她真诚地道，"你简直是比天才还天才了。。。"
　　
　　秦牧忍不住笑出来，"这算采访的一部分吗?如果是，我的开场白应该是，我特别幸运地做了自己最热爱的工作。"
　　
　　谢小禾也笑出来，之后又想了想，问道，"你对采访会说心里话吗?"
　　
　　秦牧呼了口气，"这第二哥问题比第一个问题还难回答。。。我能先吃饱饭，脑缺氧的状态改善改善，然后再想想究竟怎么回答吗?。"
　　
　　"啊对不起!"谢小禾忙道，"你你，你忙你的，我不耽搁你了。。。"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医院门口，她用拇指把包往肩上推了推，"这个采访。。。你不要当成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真的。"她诚恳地道，"我知道你确实很忙。。。不要再多这么个负担了。"
　　
　　"你对工作是这么容易放弃么?"他忽然有了想逗逗她的冲动，"如果我是你的上司，恐怕已经想要骂人了。"
　　
　　"我，我对工作可不是这样的!"谢小禾急道，"你以为我不会死缠烂打软模硬跑无所不用其极吗?如果不是我干嘛去机场截你，又干嘛跑去工地。"
　　
　　她一副职业操守受到了侮辱的受伤样子，秦牧觉得更有趣了，才要说话，见她扭开了头，闷闷地道，"不跟你说了。"
　　
　　"怎么?"他探身去瞧她。
　　
　　谢小禾低下头，踢着脚下的一块小石子，"不说。"
　　
　　"好好，我的意思是说，"秦牧笑，"我饿了，恐怕你也还没吃晚饭吧?咱们都补补营养，让脑子转得更利索些，你的访谈也做得更容易点。我们。。。也算认识了，也许可以不用那么刻板，我不用像明天应对其他媒体那么紧张应对，我们就当聊聊天，我跟朋友聊天时候，会实话实说。"
　　
　　听见‘朋友’俩个字的时候，谢小禾抬起头来，那朵笑容在脸上绽开，"那好啊，我简直都快要饿死了!"




第四章

　　已经入夜。
　　
　　秦牧把图纸摊开在面前有了一阵，却没有看进去，倒是望着桌上一个不小的纸袋发呆。
　　
　　醉虾，茴香豆，干菜焖肉，咸蛋菠菜，宋嫂鱼羹，锡壶烫黄酒。
　　
　　浙江的特色菜。
　　
　　在那间临湖的，古色古香的酒家。
　　
　　这酒想必是香醇的，菜也一定精致，否则以他这段日子越来越差的胃口，不可能样样都吃得有滋有味。至少已经有了小半年的时间，大约是因为应酬饭吃得太多的缘故，无论多么有名的餐馆的被多少人赞不绝口的特色菜，他都是食之无味。那天梁耘做的夜宵，是他从前百吃不厌的家常汤面，又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了，居然也还是没有食欲，一边干活一边才只吃了几口，胸腹之间便又开始闷滞，也就放了筷子；梁耘自己一边瞧着模拟运算结果一边吃得酣畅，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就问，怎么，不好吃？他说，很好吃，梁耘立刻不饶人地道，好吃是用嘴吃的，不是用嘴说的。
　　
　　是的，好吃是用嘴吃的，吃得香那便是对食物最大的肯定。于是每一道菜才上来，点菜的谢小禾都热切地给他推荐，
　　
　　这醉虾我很喜欢，酒香渗进了虾肉的鲜甜，每次我来了都要点，都只嫌量不够大，可是在这江南人的馆子呢，又不好意思再要一份---有次我真的要两份来的，人家服务员好心提醒，说小姐你吃不了的，这又不好带回去，我只好忍住没有讲我上次没有吃够的事实；
　　
　　干菜焖肉这个是我最爱啊！别看肥肉不少，那可一点都不腻，肉皮黏糯，肉入口既化，一定要皮，肥肉，瘦肉加上一小勺汤汁一起入口啊。。。当然别忘了干菜。哎呀别提了，说起来呢，我们北京土妞吃东西总是震慑了江南姑娘，那次我带了一份做午饭，才打开饭盒，我宿舍的苏州同学就惊讶地道，哎呀你怎么那么能吃，这样多的干菜焖肉，我全家都吃不掉一份。。。窘死我了，我本来正加了一块起来，手一哆嗦就掉在了地上，心疼心疼！
　　
　　宋嫂鱼羹，很有爱心的菜啊。有个相关八卦---说这是宋姓的叔嫂俩人一起打鱼，有日小叔生病胃口全无，嫂子亲自将当日打来的新鲜草鱼一尾以椒、姜、酒、醋等佐料烧了一碗鱼羹，味道既美，姜醋等物又暖胃驱寒，小叔喝了这鲜美可口的鱼羹不久病愈了。哈，可是呀，我头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却一直暗想，这大哥哪儿去了？嫂子跟小叔之间是长嫂如母呢还是其实情愫已生？
　　
　　吃绍兴菜呢，黄酒是一定要喝的，烫到了这个温度，恰就刚刚好，我不懂得中医说的那一堆什么顺脾胃啊的讲头，只是这一口酒下来，真就去了荤菜的腥腻，齿颊余香。。。
　　
　　。。。。。。
　　
　　她一款款地推荐----其实最好的推荐就是她脸上是极配合的神情，而他，不知不觉地，就跟着她的介绍，一道道地品尝。
　　
　　她说着，突然不好意思地低头，“对不起啊，我话太多了。每次到了自己喜欢的吃的玩的，就情绪高涨。恨不能让别人也都认同分享。”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十分配合地给自己再添了些鱼羹，舀了一勺刚刚好送进嘴里，那羹微烫，不能便就一下子咽下去，于是他真就腾不出嘴巴来赞---你喜欢的确实好吃。而显然，这‘用嘴巴来吃’的赞赏确实有效，她呷了一小口酒，脸颊已经红扑扑地，笑吟吟地托着下巴望着他，“其实你说‘吃什么随我’我真发愁。我确实从给这家杂志社兼职以来请过不少做专访的对象去吃饭，但总不过是挑个环境不错，档次配得上对方身份显得出诚意的馆子也就罢了，可是你，”她垂下眼皮微微皱眉，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坦白说道，“我总觉得你一定特别讲究挑剔。”
　　
　　“啊？”他抬起头，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从前相当不挑剔，忙的时候，有个烧饼都觉得特别香。那会儿街边上那种一笼10个的小笼包子就实在是最大的美味了，偶尔夜里赶图如果有人跑出去买一大把羊肉串。。。”
　　
　　“啊，你也是这样啊。。”她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似的眼睛睁大眼睛，脸上却是极开心的神色。
　　
　　“我现在虽然比你老了不少。”他忍住笑仿佛很认真地说道，“念书时候也是跟你一样年轻的。”
　　
　　她噗嗤乐了，耸耸肩摊开手“对不起对不起，粉丝常犯的错误----把偶像神化。以前有一次看见我最仰慕的一个漂亮女老师在把自行车掉了的链条装回去特别惊讶和激动，阿，她的自行车也会跟我的一样‘没铃没闸’吗？她也要自己安链条吗。。。”
　　
　　这应该算是一种很高程度的恭维，但是她说的这样自然真诚，以至于他简直相信了这话的真实性，微笑摇头“那一定是你更小的时候。小时候---喜欢的佩服的人在心里的位置就是不食人间烟火，餐风饮露就能活了。”说完这话，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如此倒是自己就将自己作为 她‘喜欢和佩服’的人了。
　　
　　她大笑，“是的是的，你说随我，我真头疼，心里想，这个得了那么一箩筐奖项，被誉为‘对美有着最敏锐的触觉’的著名设计师，这这，想来对吃的品位也不同一般，可该吃点什么好呢。。。”
　　
　　“这就真的是挤兑我了。”他瞥了她一眼，给自己斟了盏酒。她说的没错，很配合这菜色的酒，温得刚刚好，喝下去，胃里暖暖地舒服。
　　
　　“像毛主席和耶稣发誓我没有！”这档儿她冲口而出了一句陈曦的口头禅，“真是发愁了好半天。后来想，不管了，横竖就来吃我自己喜欢的算了，自己先吃痛快！你人好，就算不爱吃啊，九成也不会发牢骚的。”
　　
　　“其实真多谢你。”他坦白地瞧着她，“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了。”
　　
　　“你太客气了---这我都不信啊。”她挑起眉毛，“既然我们总编都放话只要能截到你，北京城的馆子随便去社里报销----更别说你们的生意伙伴或者什么供应商建材商了吧？”
　　
　　“应酬饭是天下最不好吃的饭。”他叹了口气，“基本上我除了应酬饭，就是对着电脑吃的工作餐。。。即使这两者之外，好像也真有很长时间没有觉得什么东西‘好吃’了 。嗯，今天的东西很好吃。”
　　
　　“你平时一定很累吧？也是啊，哪里有单纯的天才呢。我爷爷都说，很多时候能够比别人更专注更努力，也就是‘天才’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来，却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有一点不同---很温柔，温柔之中---那是怜惜吗？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而心里，却些微地柔软，是这酒不知不觉地让自己开始醉了吗?
　　
　　“别用天才这个词。”他苦笑了一下，“如果你已经开始做这个采访。怎么说呢，”他轻轻将酒盏放下，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很幸运地做了自己喜欢做的工作---这份工作除了养活自己之外尚还是自己很投入地喜欢的。我很珍惜这种。。。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幸运。所以我，一直没有敢懈怠过。”
　　
　　“忘了这个采访吧。”她忽然打断他，“我放弃了这个采访。”
　　
　　“什么？”他有几分糊涂的错讹。
　　
　　“这不是工作餐或者应酬饭。开始不是现在也还不是。”她笑了笑，“最后还有一道点心。这里的江南小点也很不错，你可以尝尝。如果已经吃不下了的话，也别错过，你如果相信我的口味，我选我最最喜欢的几款给你直接打了包带回去。如果还要熬夜的话-----一杯茶一碟子点心来善待善待自己也真不错，我大概没有你工作的狂热，真要熬夜作的时候，没有点增加欢乐点儿的东西，那简直是要抑郁得什么都做不下去的。”
　　
　　“欢乐点儿？”
　　
　　“嗯，哈哈，也是我朋友的叫法，我觉得这相当贴切。”她哈哈大笑，“她是个小无赖，但是也是特别好玩的人。知道好吃的东西，好玩的地方，以及一切骗吃骗喝的法子。。。。”
　　
　　这个很关键的，需要做好准备接待媒体质疑的晚上，他很匪夷所思地几乎没有想任何有关工作的一切---设计的或者非设计的，技术的或者非技术的。
　　
　　他吃了她说好吃的菜，真的很好；他跟着她信步在酒家外沿湖的一长溜小地摊停下，把那些做工很粗糙或者不太粗糙的赝品古董拿起来把玩，居然还买了一套彩绘的泥娃娃，并且跟摊主砍了价；他跟着她进了24小时营业的超市，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边，由她把那些她说好吃的小零食丢进来---甚至是方便面，她在20多种方便面里，跟他讲，哪个她觉得比其他的要好吃，要怎么煮放进些什么才好吃----于是他又任由她将一盒鸡蛋放进了购物车。
　　
　　很大的一个购物袋。
　　
　　他搜索自己的记忆，当真是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把这么多的东西装进车后备箱了。
　　
　　把她送回r大宿舍的时候，她说了‘多谢’，下了车之后又回头向他招了招手，在黑暗中他却能将她的笑容看得很清晰。
　　
　　在那一瞬间秦牧忽然觉得，从第一次见面便就一直觉得颇有点‘愣’的谢小禾，笑起来时候，居然有着某种极温婉的妩媚。一直到终于合上图纸在床上躺下了，一直到如常吃了片安眠药开始瞌睡，一直到清晨起来，一边开了手机查留言一边系领带。。。那个笑容，都会不经意地就又晃到眼前，他便就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拨她的号码，想让这个笑容离自己更近，更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说我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得那谁和那谁。。。


我


还

镇的

就是。。。所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儿就是

在很爱，而且很信任的人的身边

吃得好，睡得好。。。。


庸俗的人，去睡了

垂泪，为什么小爷在我身边睡不好，他一定不够爱我。。。




第一章

　　第一章
　　
　　最近这段时间，谢小禾忽然悟出一个真理，人心情好的时候，工作效率高抗压能力强，对他人的宽容度高，遇到往日让自己沮丧烦躁的困难时候能心态平和地克服，甚至还能头脑特别清楚反应特别敏捷地屡出奇策，这真是一种特别有利于社会和谐稳定且不断进步的状态。
　　
　　自己的心情究竟为什么特别好的原因谢小禾并没有细究，但是这持续性好心情的结果，却是被许多人发现了的。
　　
　　第一个赞美谢小禾的人是主编林峰。
　　
　　这一段他们要做一期关于北京国际啤酒节的增刊，所有人连带包括她在内的几个兼职都忙得人仰马翻，大家的脾气都有点燥。偏偏跟谢小禾一组的小安得了重感冒，一边坑坑地咳嗽一边改稿子，谢小禾起身去给茶续水经过他身边的当儿，他批着件毛衣，正一手端着杯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中药泡的水呲牙咧嘴地喝，一手拿着摞刚打印出来的稿子举到眼前看，伴着咳嗽，这让谢小禾一下就想起来电影焦裕碌里面的场景，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
　　
　　"就不要说同志友情这种对你而言过于高尚的东西了，谢小禾同学，你说你还有点基本的人性没有?!"小安愤愤地瞪了她一眼，夸张地捂着已经咳得有点疼的胸口，"我鞠躬尽瘁地。。。"
　　
　　"得了得了，"谢小禾打断他，从他手里把稿子拿过来，"你鞠躬尽瘁就得，千万别死而后已!你赶紧回家蒙头睡觉吧。"
　　
　　小安苦着脸道，"这稿子是明天要的。。。"
　　
　　"我稍微高尚一下，帮你做了。。。"
　　
　　"你自己的活呢?"
　　
　　"差不离了。顶多再晚点走，我反正也没啥事儿。别罗嗦啦，赶紧回去睡觉。"
　　
　　"你，"小安把那杯子诡异的水放下，张开双臂作出要拥抱谢小禾的架势，"你这简直是超越了高尚。。。"
　　
　　谢小禾闪开，"快走快走，我其实是怕被你传染了。。。"
　　
　　小安临走前还不忘又赞美了一句，"最高尚的高尚就是你还试图掩饰自己高尚的心。。。"谢小禾瞬间觉得这屋子里的空调，开得委实有点太大了。。。
　　
　　谢小禾把自己本来已经有些凌乱的办公桌收拾出来一片空地方，把小安的那一堆东西搬过来，灌下去一杯浓茶之后继续埋头苦干。她自己的活本来已接近尾声，自己盘算着再有一个小时收收尾也就可以奋战小安那份儿了，却没想到中途出了点没想到的岔子。
　　
　　"小禾。"
　　
　　听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编辑部的美女主任徐雅叫自己名字时候，谢小禾正在以自己拿过西城区五笔字型大赛第一名的成绩的速度在打字，她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头也没放慢速度就先应了一声，待过了几秒打算把手里这段打完抬起头的时候，心里一股凉气儿就窜了上来。
　　
　　上司的脸上，万年寒冰再现。
　　
　　这啤酒节的增刊，是主编林峰的策划，然而，很关键的是，徐雅的对头，业务部的美女主任栾媛媛拉来了几个大广告的同时，还敲定了好几个大订单，其中三个机场和火车站销售点的订单，是从前他们从来没有拿到过的。林峰自然是乐坏了，拍着栾媛媛的肩膀说，"媛媛你可真就是咱们社的栋梁，中流砥柱!"
　　
　　这会儿徐雅正走到了林峰的办公室门口打算跟他讨论下期杂志的新选题，正正就听见这句话，愣了一愣，正犹豫着是否先回头待会再来，背对着门的林峰没瞧见她但是对着门的栾媛媛却已经瞧见了她水蓝色裙子的一角，于是故意提高声音道，
　　
　　"切，就怕我在前方卖命冲杀，跟人半瓶子半瓶子地拼白干，就有人天天闲闲地在这儿空调屋儿里回回什么粉丝来信啊，接俩束白玉兰呀，还时不时给我背后捅个小阴刀儿。自古忠臣都没好下场，岳飞还不是得给秦桧害死!"
　　
　　林峰早已经习惯了栾媛媛对徐雅摆明车马的忿恨和徐雅对栾媛媛含蓄的厌憎，已经从这种矛盾明朗化最初时候的头大如斗逐渐变得处变不惊，也基于对栾媛媛的了解，知道自己倘或想要劝说解释试图调解这种矛盾那一定是让她越发火冒三丈，连带自己一并骂进去不说，且由于自己对徐雅的‘偏袒’而加深对她的忿恨。
　　
　　"那绝不能够!"林峰拍着胸脯说道，"这阴刀从哪个方向刺过来，我从哪个方向挺身而出给你挡!"
　　
　　栾媛媛啐了一口，脸上却展开了如花的笑容。
　　
　　反正徐雅也不在。
　　
　　林峰心想。
　　
　　于是，当主编林峰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主编办公室外间格子间里坐着的小的们，就看着穿着水蓝色长裙的编辑部主任徐雅如平时任何时候一样优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温和地冲他们微微点头微笑，而几分钟后，再又从他们面前经过，这次没有微笑，且脸上的神情，让谢小禾和小安在同一时间想起了练了九阴白骨爪，当了峨嵋派掌门之后的周芷若。
　　
　　他们并不知道徐雅当时听见了那个岳飞秦桧的不伦不类的比喻之后心里的鄙夷不屑，而旋即听见自己一向欣赏的，曾经是p大中文系的高才生且文字功底确实不差的林峰非但不更正这种不伦不类的比喻反倒跟任何一个无聊无知的男人一样对着栾媛媛嘻皮笑脸地讨好----徐雅心里的悲愤与绝望简直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她倒是并不觉得林峰这样一个有着深厚文字功底的人会真心欣赏栾媛媛这样经常会让人哭笑不得地错解唐诗宋词的意思并毫不脸红地乱用的女人，他的曲意讨好还不是因为那些广告，那些订单?而这些订单，在如今确实不能纯凭着文字的好坏与内容的精致拿到，就是不能缺了栾媛媛洚红色大摆衣裙笑靥如花地握着酒杯在那些男人间穿梭的一环。
　　这就让她尤其地觉得悲凉。
　　
　　包括谢小禾在内的小的们并不是很清楚徐雅这些心理活动，但是有一点极其清楚----徐雅对这次的增刊非常抵触。曾经就说过，这种跟风儿热炒的东西本身就没什么太大意思，缺乏我们自己的风格，我们赚钱固然十分重要，但总要有些远见，把更多精力投入在创造自己独特的东西和继续细心雕琢已经有了自己风格的东西。。。那个会栾媛媛并没参加，然而很快便就听说了，不出意外地大怒，拍着桌子道，"狗屁。那些唧唧歪歪无病呻吟的破专栏就是‘自己风格的东西’?别自恋了。现在北京城里一边风花雪月地码字一边烤点儿点心煮个咖啡就自诩高雅独特的女人比四条腿儿的蛤蟆还多---自以为自己是三条腿儿的那只呢?"
　　
　　增刊自然要全力以赴地做-----徐雅对她自己份内的那份工作也绝对认真严肃，只是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清楚，徐雅心里的那股完全顺不过来的气儿。
　　
　　谢小禾不是白痴，自然也知道，只是这俩天忙得有点晕，且暂时不需要俩边儿请示，倒是没把这根弦在脑子里时刻绷紧-----而此时，仰面可见徐雅一脸寒气地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的正是自己上午才送到美编那边的稿子时候，心里冉冉升起俩字儿----糟了。
　　
　　那篇稿子美编那边儿一边编一边给她发了个qq消息说，有点长，不好安排，不美观，截点儿下去成不成?
　　
　　截多少?
　　
　　谢小禾一边儿继续奋战手头儿的活一边儿问。
　　
　　3句就够。我觉得有那么几句抒情的也没必要。
　　
　　没问题。
　　
　　谢小禾一边儿答，一边儿觉得口渴，给那边打过去一句，‘我走开一下，你截完之后给我发过来看一眼。’然后就起身打水去了，中途，发挥了一下革命友情让小安回家睡觉，再回来整理了小安的东西重新看电脑屏幕，美编已经把截掉的句子发了过来，谢小禾一看，偏偏是很重要的点睛之笔，又恰恰被徐雅大为称赞过，还特地指点着改了俩词的几句，赶紧又发消息过去说，换别的删吧，这几句得留。可是发过去半天没有回话，正是午饭时间，想必那边发过来半天她没有答以为她吃饭去了，于是也去吃饭，她也就先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干着活，一时也就忘了。
　　
　　这会儿看见了徐雅的脸色，心里明白，美编肯定是出去吃饭之前，就已经把定稿发出了。。。而美编市的主任，恰好就跟栾媛媛交情最好，经常一起k歌打台球吃夜宵。。。。
　　
　　谢小禾心里叹息一声，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拉过一把椅子，请徐雅坐。
　　
　　徐雅半天没开口，开口之前，先就叹了口气，望住谢小禾道，
　　
　　"小禾，你真让我失望。"
　　
　　谢小禾盯着地面不敢说话。
　　
　　"做文字编辑，是要守得住自己的原则的。"徐雅语速很缓语气很沉重地说，"现在的社会确实很浮躁，人就也跟着浮躁。。。"
　　
　　徐雅足足地说了25分钟，谢小禾不住地点头，半句也没争执，徐雅说到最后，在美编室那边惹的一肚子怒火在属下诚恳的神色中终于消了8成，让她重新编辑这篇文，然后起身走了。
　　
　　谢小禾在确定她已经不在视线范围之内之后，苦笑了一下，环视旁边，几个同组的小姑娘均抱以同情的目光。
　　
　　加回去。
　　
　　这在她没有任何问题。
　　
　　可问题是，美编那边就又要重新做。
　　
　　"图，排版，本来就是为文服务的。不能舍本逐末。"一向不好惹的美编连云飞学着徐雅的口气和模样冲谢小禾道，"什么玩艺儿。您们要是真写出本红楼梦，战争与和平这样的巨著，那不能动半句也就不能动，俺们仰慕----说白了这就横竖一个看完就不会有人再回来看二遍的快餐文学，至于的么?切，谁是本谁是末可难说，编排漂亮主题醒目，一下就能引人注意。你们懂什么呀?再说了，你们说重来就重来?花多少功夫知道吗?现在多忙知道吗?"连云飞气性很大，想必方才是被徐雅也训斥了不短的时间。
　　
　　"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这都赖我，一下没说清楚。"谢小禾赔笑，"其实不是谁为谁服务的问题，就是，每人管自己那块儿事儿，都想弄得更好点儿么----就算想管别人那块儿，也没那个专业素质管不是?你看这样成不成，我又把文重新编了一遍，你给我说说大概创意?简单的那些排版，我自己来，不白耗你时间，机械性的活我在学校管校刊倒是也干过。不成你在指点?哎呀云飞，说到底都是我当时一下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把你连累了，我请你吃饭赔罪行不行?"
　　
　　连云飞本来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跟谢小禾关系一向也没什么不合，这时她给足自己台阶，也思忱着徐雅那边也确实惹不起----总之还得听她的，哼了一声道，"其实本来也不干你事儿。跟这么一主儿手下干活儿你也够倒霉的。"
　　
　　其实徐雅一贯对自己不错。谢小禾暗想，不过找个当口，倒是也不必跟别人争执，只微笑道，"那就一切辛苦你了!"
　　
　　从美编室回去，谢小禾出了口长气----这么前后一折腾，耽搁了2个多小时，看着自己‘比高尚还高尚’地应承下来的小安的活，算计一下时间，心里有点急躁，一急，一时之间有点理不清该从何做起，正发着呆，手机响了。
　　
　　专属铃声。
　　
　　她脸上的急躁就在听见这专属铃声的时候尽去，接起来时候，还没出声，嘴角儿已经挂了个微笑。
　　
　　"忙吗?"秦牧在那边问。
　　
　　"恰好想歇一下。"这倒也不是瞎话。"你呢?"
　　
　　"也是想歇会儿。"
　　
　　他的声音真好听。谢小禾暗自想，并且为这个‘也’字莫名地欢喜。
　　
　　"还是要继续加班?"她问----从那个一起去吃江浙菜的晚上之后，3周以来，他时常会给她打个电话，开始是请教她哪里有好吃的馆子，说她推荐的东西都很好吃，后来频率越来越勤，从每天一个电话到一天两个，后来，她也会主动打电话给他，有时候是因为喝了鲜榨的芒果汁，忍不住跟他介绍，有时候是有朋友发了笑话给她，忍不住就想讲给他。她打过去他并不一定接，想来是在忙，她便就也不会继续打，但是每次，他总之看见了号码，总要打回来。
　　
　　不过是前后不会超过5分钟的电话。
　　
　　但是每次，都让她心情特别好。
　　
　　有一天她放下电话的时候，发现小安和小雨俩人很夸张地侧过身子伸长脖子做倾听状，还没等她骂他们，小雨已经茫然地道，"看她脸上在泛桃花，可是。。。好像就是在做食品广告?"
　　
　　"谢小禾同志对食物那就是真爱。"小安下了结论，俩好事者怅然地回身继续干活。
　　
　　"嗯，还得加班，今天搞不好更晚。"秦牧在那边说道，"你快下班了吧?晚上去玩?"
　　
　　"我也要加班，恐怕要跟你看齐了今天。"谢小禾方才还略微烦躁的心情突然消失，加班这件事莫名地变得不再特别无奈。
　　
　　"会多晚?"秦牧问，声音里有一点犹豫。
　　
　　"9，10点?"谢小禾不确定地道，"看效率。"
　　
　　"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吃夜宵。"秦牧说道，"10点半，会不会太晚?"
　　
　　谢小禾愣了一下，随即马上说，"不晚不晚，一点不晚，我上学时候12点半开始。。。"
　　
　　"那我完事之后去接你?嗯，其实是我一个年轻同事，你其实也见过的，昨天和前天的晚饭，我都是请他去吃的你的推荐。他赞美了半天，然后说要回报一下，今天晚上去个他喜欢的地方夜宵。"
　　
　　"好好，没问题。"谢小禾简直心花怒放，根本没有想问什么同事她也见过-----管他是谁呢?"那我抓紧干活!"
　　
　　"好。"他那边收了线，谢小禾突然之间工作热情极端高涨，以最快的速度，重投入到了工作中去。
　　
　　晚上八点四十。
　　
　　林峰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回家时候，大办公室的所有格子间里，除了谢小禾的，都空了，那一个亮着的电脑映着谢小禾投入地工作的脸。
　　
　　林峰在刹那间简直有些感动。
　　
　　下午文编部和美编部的纠纷他已经听说----美编主任去跟栾媛媛冷嘲热讽了徐雅的无理，栾媛媛自然不会放了这机会跟林峰抱怨，林峰自己的头已经忙成俩个大，后来得知问题已经解决，听了过程，心里最同情的倒是谢小禾。
　　
　　也甚欣慰她并没像其他俩位同样出身名牌大学的新编辑似的，一旦被上司批了，哪怕是指出错误时候语气没有注意到他们脆弱得心灵了，立时悲愤得委屈得仿佛天都塌了一样。
　　
　　不顶撞，就哭那么一下午，也足够闹心的。
　　
　　更何况，其中一个，不知道是真积郁成疾了，还是赌气，居然病了俩天。
　　
　　林峰很烦。
　　
　　如今得孩子都脆弱，尤其是高才生，君不见t大p大年年总要从主楼自由落体几个?
　　
　　于是，当林峰看见谢小禾在8点40这个时间，神色平静而严肃，甚至有一些工作投入到了极点的亢奋的时候，简直是被感动了。
　　
　　不是传说，这孩子出身新闻世家，照说该有大小姐骄纵的脾气吗?
　　
　　就算没有，因为那行业内显赫的背景，至少没理由在这么间普通的杂志社为了生存看人颜色忍气吞声。
　　
　　这就是素质!素质!林峰感慨地想，正经敬业的精神。
　　
　　"小禾，明天再说吧，先回家休息!"
　　
　　林峰走过去，特别慈祥地说。"你真不容易。"
　　
　　"不着急。"谢小禾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屏幕，"一鼓作气完事了，托到明天不在状态了又不知道磨蹭多久。"
　　
　　"我听说今天下午你受了点委屈。。。"
　　
　　林峰决定，还是要安慰她一下----作为领导，总不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哭的孩子就忽略。。。
　　
　　"啊?"谢小禾愣了一下，仿佛不明所以。
　　
　　"美编那边嘛。。。"林峰斟酌着道，琢磨着怎么能不拆徐雅的台也不要拆美编主任的台还表达出来对她的抚慰。
　　
　　"啊，那个。"谢小禾很坦然地摇头，"本来也是我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不能删那几句。"
　　
　　"这有时候吧，大家本来是一个社的同事，因为分工不同，都本着很好得愿望，结果。。。"
　　
　　"正常呀。"谢小禾依旧坦坦然地道，"有合作就有分歧嘛，合作越多分歧越多，解决就好了。"谢小禾说完继续看回电脑屏幕，"互相争论了其实也长见识。多学点相关领域的东西。"
　　
　　这句话谢小禾自然而然地就讲出来----这其实是前几天她忍不住跟秦牧唠叨了几句俩大美女的争执---原本是当八卦笑话来讲，他却说了这么句话。
　　
　　"林头儿您赶紧回去吧，我一人饱了全家不饿，您夫人不是出差了吗?闺女还等您回家给做饭呢吧?"
　　
　　林峰是真的险些热泪盈眶了。
　　
　　那一瞬间，林峰突发其想的是，啥时候要是有机会见见这孩子的爹妈，得好好取经，这么好的姑娘，是怎么养出来的!
　　
　　谢小禾完全没有注意林峰的表情，她全副心思把手头的工作好好做之外，心里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
　　
　　他在加班。
　　
　　我跟他一样在加班。
　　
　　他是个敬业的人，把工作看得最大。
　　
　　我也可以一样。
　　
　　这种很简单，简单到有点奇怪的因果关系让曾经在高考中数学考了137的高分，素来最痛恨理科生嘲笑文科生没有逻辑的谢小禾，心里特别的踏实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同志们不要霸王俺!

留言啊。。




第二章

　　第二章
　　
　　梁酝很少在加班的时候精神不能集中。
　　
　　她并不是工作狂，一贯觉得赚钱是为了生活得更舒适而非享受数字积累的快感，所以向来有张有弛，绝不会让自己忙到没功夫花钱享受的地步，然，如果已经迫不得已要加班了，必然就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自从为了超过预算的越野小吉普接了蓝鹰这份报酬丰厚的活，几乎晚晚加班，而这两天，却工作效率不高，今天，更是出奇地差，进度慢不说，居然输错数据跑出了匪夷所思的结果自己没有发现，直到秦牧一脸诧异地跟她来核对。
　　
　　“老了。”
　　
　　她拿着那份数据苦笑，而说了这俩从前都是开玩笑地说出来的字之后，忽然发现，今天，是头一次真的心里有点酸楚，有点苦涩。
　　
　　“太累了。我也已经集中不了了。”秦牧向来会帮别人下台阶，看了眼表，“今天就这么着吧。周末也别再拼了，好好休息休息换换脑子----疲劳驾驶容易翻车。”他说着，想起来那天晚上10点多钟时候，谢小禾打电话给他，说是正在街上吃麻辣烫---她兴奋地说这是个新摊子，简直是她吃到的最好吃的麻辣烫，所以一定要推荐给他。然后问他在做什么，听见他仍然在加班之后，便说了这句话。之后又说，我已经帮你算着，至少连续5天超过10点还在加班了，秦牧同志，你就算不爱惜自己身体，总要珍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我似乎，怎么也还危害不到人民群众啊。”
　　
　　当时秦牧惊讶地说。
　　
　　谢小禾强词夺理地道，“你们建房子的人，万一因为疲劳过度画错点什么，谁说不危害人民群众了？”
　　
　　“我们自然有严格的层层质检。。。”
　　
　　提到安全问题，秦牧自然而然地就要认真解释。
　　
　　“就算有，图纸不会出问题，人这么耗，难道真的没问题？我一天两天工作超过12小时没问题，连续几天起来，就会头晕恶心了。”
　　
　　谢小禾继续强词夺理。
　　
　　“哦。。。不过，跟人民群众什么关系？”
　　
　　他并非想跟她辩论，只是。。。只是想继续以任何话题听她说话，不想就挂断电话而已。
　　
　　“这个。。。”她停了一停，马上又理直气壮地说道，“秦牧同志，党和人民需要你健康地为祖国工作得更长久。”
　　
　　她是开玩笑。却不经意间用了他最听不得的字，最听不得的句式。然而，竟然，因为那份显而易见的体贴和温柔，这个字这个句式头一次没有破坏他的心情让他觉得厌憎，反而是感动地舒服。
　　
　　“那么，为了。。。人民，”他笑，沿用她的说法，“我保证半小时之内收工。要不要到家之后报道？”
　　
　　“要的要的。我要代表人民查岗。”她的声音里都是欢喜，这让他在那一瞬间特别希望自己就站在她对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笑容。
　　
　　“真辛苦您了！”
　　
　　秦牧有点诧异，自己也可以这么贫。。。。。
　　
　　“疲劳驾驶容易翻车----倒真难想象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梁酝静静地瞧着秦牧。
　　
　　“我从善如流总可以吧？”他笑，棱角分明的脸，笑起来多了几分柔和，更加好看。
　　
　　“可从的‘善’一贯不少，你可向来没有认真当作‘善’来从过。”她颇玩味地看着他，“这次的‘善’，来头多大？嗯，是你老总呢，还是你妈？”
　　
　　秦牧的表情有点尴尬，这尴尬的表情让梁酝在心中苦笑----自己何时真的变成个让人尴尬的，尖酸的咄咄逼人的老女人了？她吸了口气，嘴边绽开一朵笑容，“好了秦总，我猜这善是今天要跟我们一起去吃烧烤的小姑娘？----哎呀，别这副偷到了鸡才想要吃又被人抓住的小狐狸的表情，”梁酝瞧着秦牧笑。
　　
　　“看来世界上还真没有不八卦的女人。”秦牧叹息。
　　
　　“喂，”梁酝挑起眉毛，“最八卦的那个，抓着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说‘今天干完活那顿夜宵一定得去，有望看见秦工的春天’的人，好像不是女人。。。哦，我倒是也没有验过。”
　　
　　“袁野这小子。”秦牧摇头，瞧了瞧梁酝，“还没那么夸张---只是个给我介绍了好些好吃的馆子的小姑娘。她介绍的地方，我请袁野去了几次，倒是他非得张罗着还请人家一次的。”
　　
　　还没。
　　
　　梁酝忍不住细细地在心里品味这两个字。
　　
　　袁野游说她今天晚上‘一定要去’的时候说，那地方的烧烤绝对赞---有新西兰的小羊羔肉和真正放养的鸡鸭，环境绝对好---四面环湖，安安静静清清凉凉，老板是我发小的哥哥，其实是10点关，10点之后，只招待熟客。。。关键中的关键，梁姐，这可是秦工这些年头一次，要带个女人，与项目无关的女人去吃饭！这小丫头，认识他还没超过1个月，我还见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也许是那天，雨太大，我没看清楚。。。
　　
　　与项目无关的女人。
　　
　　梁酝涩然地想。
　　
　　是的，即使是多年老同学的自己，或者说，其实应该比‘老同学’更亲厚些的自己，这多年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给蓝鹰做技术顾问，他何时主动打过一次电话呢？
　　
　　国色天香？
　　
　　梁酝想，跟许菲菲比起来，什么女人又还能称为美人？曾经被称为‘美貌与智慧兼具’的自己，在见到了许菲菲之后，再听见有人如此说，便立时觉得这只是对眉眼尚且端正的知识女性的一种虚伪的恭维。
　　
　　“梁酝？”秦牧在叫她，她回过神来，抬起眼，秦牧的目光中有几分关切，“你是不是这几天真太累了？”
　　
　　“我出的错，看来是真太过分了。”梁酝看着他苦笑。
　　
　　“我绝不是这个意思。”秦牧赶紧解释，“我是说。。。”
　　
　　“我没事。只是不太在工作状态。”梁酝摆摆手打断他---无论如何，他们之间，总还不需要这样的解释---她相信自己已经笑得足够自然了之后，仰起头，“我一般蛮懒散的，其实甚少这么拼命加班。不太适应。”
　　
　　“过了这部分测试，后面应该不会再这样。”秦牧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着真诚的歉意，他才要再说，他的手机振起来，他对梁酝说了声抱歉，走开了几步，接起来，梁酝忍不住回头看过去，看到了他微笑的侧脸，直到他已经在她视线中消失，她还在对着那个方向，眼前还是那个微笑，久违的微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野跑进来，喊她梁姐，她忽然很厌倦这个称呼，她听见他说，
　　
　　“梁姐我们走吧，秦工去接他的小姑娘了。”
　　
　　




第三章

　　直至很久很久的以后，那个在入口处悬着个‘杏花村’竹匾，竹匾俩边悬吊着摇摇曳曳的红笼的湖心岛露天烧烤店，在谢小禾的心里，都是最风光旖旎的地方。
　　
　　胜过她天南地北看过的美景无数。
　　
　　其实那只是八一湖群中不大的一个湖，湖心的岛是人工堆出来的不超过两平方公里的小岛，四周砌了石头，有几棵柳树，几片点缀了些不知名的野菊花的草地，中心的地方，竹篱笆围了个不大的院子，竹门悬了竹匾，有只灰驴被拴在院子里的一棵柳树上，偶尔撩个蹶子，一条黑黄杂毛的狗跑进跑出。
　　
　　一个个厚重的石桌，中心是烧烤炉，笨而旧的木椅子，红漆的大桶，桶里是飘着冰块的水，水里镇着啤酒。
　　
　　其实那也许是个蛮人工的地方吧。后来谢小禾想。并且很长时间再也没有去过。曾经是为了怕回忆而不敢去，后来是为了怕丢掉回忆不敢去，等到有一天她再来到这里，却发现，那堆砌出来的小岛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为了备战奥运会的规划重建，许多从前的设施一概拆除，那记忆中的所有的一切，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
　　
　　那天，她跟周明一起带着4岁的双胞胎儿子划船，紫竹院和北海都已经去了太多次儿子们强烈反对再去，于是周明继续往前开，就随机地到了这里。
　　
　　那天船才划出不远，老大闹着要吃冰淇淋，而老二坚决要划到湖中心‘有小亭子的地方’去玩。周明拿出最大的耐心跟儿子谈判，建议他们可以石头剪子布定输赢或者猜谜语来决定胜负，俩小子却谁也不肯让步，当周明继续努力教育他们兄弟要友爱的时候，谢小禾把老大抱过来道，湖心应该有个小岛，小岛上面有卖啤酒饮料的地方，也应该有冰淇凌吧。
　　
　　于是，老大暂时妥协，不吵着回岸边了，只缠着问谢小禾，小岛上有椰丝巧克力的冰淇淋吗？杏仁的呢？
　　
　　我忘记了。谢小禾搂着老大，仔细给他补被汗冲掉的防晒霜。
　　
　　妈妈我还要吃汉堡。老大继续要求。还要吃绿茶蛋糕。
　　
　　不一定有汉堡。谢小禾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可是有烧烤的鸡翅吧。
　　
　　穿在铁条上的砍成三段的鸡翅。油滴在烤架上吱吱地响。鸡翅需要烤很长的时候才熟，却明显要比很快烤熟的牛肉片好吃。
　　
　　谢小禾有些恍惚。
　　
　　没有太听清楚俩儿子又在吵什么。
　　
　　横竖老大贪吃，老二贪玩，俩的矛盾，总是出在这偏重不同上。
　　
　　然，终于划到那岛上，却发现，全不是她想象的样子。
　　
　　她忘着那全新的建筑，怔怔地发呆，喃喃地道，“我记得。。。”
　　
　　老大拽着她衣袖，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她回过神来，抱起儿子，“平平对不起，妈妈记错了。好久之前，这里不是这个样子。”
　　
　　老大扁了扁嘴，周明把儿子抱起来道，“平平乖乖地先去跟弟弟玩，今天回家爸爸包虾饺给你吃。”
　　
　　周明平时少有功夫亲自给儿子做饭吃，然而每一次下厨，从来能让儿子们吃得眉开眼笑。
　　
　　且儿子从来相信爸爸答应的事，是怎么都不会食言的。
　　
　　于是老大跟老二拿着那个橡皮球和飞盘追追跑跑去了。
　　
　　周明伸手在谢小禾眼前晃，笑道，“你这样子特别惆怅。”
　　
　　谢小禾翻了翻眼睛，“周大夫你真长进了，居然能看出文学中年的惆怅。。。”
　　
　　“被文学女青中年熏陶久了，总得有点提高。”周明伸手拉住她手，拉着她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往着俩孩子在草地上丢着飞盘。
　　
　　“这是。。。”谢小禾皱皱眉，犹豫了一下，笑了笑，“你老婆初恋开始的地方。”
　　
　　“啊，就这儿？”周明挑起眉毛，很惊讶地道，“我记得你初恋情人是著名建筑师，被称为具有最动人的审美的。”他认真往周围瞧瞧，疑惑地道，“他没觉得，这里的设计太拙劣了吗？还是。。。恋爱的人智商确实是0，美感也都归零。。。”
　　
　　谢小禾扑哧一声笑出来，推他肩膀，“你当都跟你一样，把工作的苛刻态度带到生活中来。”
　　
　　周明叹了口气，“我又不小心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好，最近又有什么对我的意见和不满，提。”
　　
　　谢小禾侧头瞧着他，阳光下，很明朗的一个笑容。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这晚春午后带着些微花香的空气。
　　
　　不远处俩个儿子的笑声很清晰。
　　
　　搭在自己的肩上的周明的手，真切地温暖。
　　
　　她把头缓缓靠在周明胸前，低声说，
　　
　　我要抒情一下，你不许笑我---就算想笑，你也要忍住，要不我会发脾气。
　　
　　不笑，不笑。
　　
　　周明保证。
　　
　　真的不许笑，以后也不要作为嘲笑我的理由之一。
　　
　　保证不。
　　
　　好吧。谢小禾说，握紧他的手。
　　
　　周明谢谢你。
　　
　　让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身边有你。
　　
　　她说完，停了几秒钟，站起来，冲儿子跑过去，
　　
　　来，平平凡凡，妈妈跟你们比赛谁把飞盘扔得更平稳，更远!
　　
　　




第四章

　　严格来说，秦牧不应该算是谢小禾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毕竟，大三那一年，她也是谈过一场开始于自习室的校园恋爱的。拖过手，互相送过情人节礼物，那男孩子还亲吻过她的脸颊----只是当他的嘴唇开始寻觅她的嘴唇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他们俩刚刚在街上吃麻辣烫的时候，他吃了她想起来头皮就发麻的猪血，想着也许会被动地享受到猪血的残渣，她泛上一阵恶心，赶紧低头避开了。
　　
　　就算没有个绵长的吻，那怎么也得算场恋爱吧。
　　
　　可是。。。当秦牧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想，她从前的确没有真正爱过那个男孩子。
　　
　　当时已经是夜里12点多，只有他们和另外一伙与老板相熟的客人。老板的四喇叭录音机里放着田园音乐，他们烤完了几大盘牛肉羊肉和鸡翅，梁酝拿了瓶啤酒对着瓶子喝着，走到那头被栓在树上的驴跟前，仔细地观赏这个被放在这里做布景增添情趣的动物，且试图用一个土豆来挑逗它扬起头来。她烫了□浪的的波西米亚风格的细棉布连衣裙被夜风撩起来，老板拿了一满杯新榨的扎啤过去跟她搭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扬着脸笑起来，在这个人造的，被烧烤的炊烟缭绕的湖心小岛上，有一种奇妙地混合了柔婉与奔放的艳丽。
　　
　　袁野看得有点发呆，对秦牧说道，"梁姐真是你本科师姐吗?"
　　
　　秦牧点头，"凑巧留学时候也同校。她在国内先念过2年，读研时候就是同级了。"
　　
　　"不是说T大无美女吗?我怎么觉得，上礼拜跟一拨兄弟出去，还带了几个中戏的小姑娘---也就那么回事啊。还真没有梁姐这个味道。"
　　
　　"快，快，师兄，别光说啊，老板已经抢你前头了。"秦牧还没说话，谢小禾已经推着袁野肩膀催促。在共同切磋了烧烤技术的同时谢小禾与袁野发现曾经先后就读于同一所中学，在带着共同的余恨咒骂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思想教育处主任，共同赞美了那个能歌善舞的漂亮音乐老师，共同缅怀了学校小卖部的咖哩饺，共同回忆了中学里最重大的集体活动之一校运会之后，谢小禾忘记了当初对于袁野恐吓她要将她丢在工地里浇一整夜的记恨。
　　
　　"我从来相信爱情是不受地域人种与年龄的限制的，"袁野低声在谢小禾耳边说，"问题是，不见得别人也跟我一样深明大义。。。"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谢小禾也凑到他耳边说，"追美女这回事儿----啊其实追帅哥也一样，向来都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
　　
　　"师妹你此言有理。。。"袁野说着已经站起来，冲着梁酝走过去，扬手喊，"梁。。。工。。。"
　　
　　谢小禾蒙住脸，喃喃地道，"猪啊。‘梁工’听着更远了。。。叫个名字会死啊!"待转过头，却见秦牧笑着瞧着她。
　　
　　"我说的这个。。。"她略微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们寝室根据当年一对对恋人的恋爱史的总结。。。"
　　
　　"这样啊?"秦牧点头，抬头往四周看看，"坐太久了。。。我们也到别处走走，好不好?"
　　
　　‘我们也’，谢小禾的心跳有些加快，不太确信地回味这三个也许是他碰巧说出来的字---却为了这碰巧之外其他的可能而有些心神荡漾，这时她有些不大敢面对他的目光，生怕他能够看出来她心里那些荡漾的心思，她低着头应了一声，而这时，他却握住了她的手。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秒钟凝固----凝固住的，还有她的视觉，听觉，一切。
　　
　　烧烤架，石台，摇曳的柳枝，梁酝，袁野。。。统统地淡化乃至消失。
　　
　　只有被他握住的手，他掌心微凉的感觉，才真切而真实。
　　
　　于是，那天，之后的一切，在谢小禾的记忆里，只是被他牵着手，在那个人造的小岛上无目的地走，呼吸着有一点点潮湿的，有着水草味道的空气，也许是那几罐啤酒的缘故吧，她的脸一直是微热的。
　　
　　夜风其实有一点凉吧?所以他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还给她系上了几个扣子，那衣服她穿着足足长到了大腿，他看着笑了，搂了搂她的肩膀，"你真小啊。"
　　
　　他只轻轻地搂了一下，可是她当时很希望钻到他怀里去，把脸贴在他胸口，让他紧紧地抱。
　　
　　谢小禾头一次发觉拥抱是这么舒服而美好的事。而且也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从前，她总是不太理解那些有伤风化地，冒着违反校规手册上‘不得在公共场所勾肩搭背’的训示的，在楼前楼后紧紧拥抱的同学们。
　　
　　再跟梁酝袁野他们一起坐在石桌边上的时候，她变得特别安静，袁野讲了许多的笑话，她只是礼貌地微笑，全没听进去他究竟在说什么，全部的心思，都偷偷地感受着石桌下面，他手心的温度。
　　
　　"小禾，累了吗?"梁酝瞧着她，微笑地问。
　　
　　她怔了一怔，还没答话，秦牧点头道，"太晚了。。。她还是学生呢。我送她回去吧。"
　　
　　梁酝点点头，拿起老板送来的很大的一杯扎啤，缓缓地喝了几口，"你们走吧，我们想玩个通宵----明天是周末，再睡个好觉。"
　　
　　那一天，很能言善道，拿过大学里两次演讲比赛一等奖的谢小禾，忽然变得文静而羞涩。
　　
　　被秦牧牵着上了渡回岸边的船，呆呆地瞧着他撑开桨，他的松松地卷起来的衣袖，他的线条完美的手臂。
　　
　　直到上了车，他问她回家还是回学校宿舍，她才寞然想起来，自己在学校宿舍的铺位，答应这几天借给同班男生来京玩儿的女朋友住。可半夜两点回家----或者是叫醒大门的警卫给她开门，或者是。。。翻墙进去。而这种藐视机关大院警卫排专业素质的事情，陈曦小时候干过一次，其结果是惊动了半个大院的人。
　　
　　她正犹豫着决定不了哪边是俩害相权取其轻，他已经说道，"太晚了回去不方便?要不这样，我把你送到我家去睡一晚，我其实还有不少活要干，我回办公室去加班。"
　　
　　"啊?不用啊。。。"她赶紧说，又觉得如此就表达了对跟他同室而居的不在乎实在显得自己过于不庄重，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他却已经发动车子，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住她的手，"我是真的必须回去加班。。。还有不少事要做。只是梁酝他们已经都集中不了了，所以先放松放松再说。待会儿我们去24小时的便利店，买些你要换的衣服，我把你送回家给你钥匙，你自己进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我大概明天中午的时候能够回来，带你去吃午饭。"
　　
　　那一天，秦牧握了她的手，而她一个人住在了他的家里。她惊讶于他的除了无数的专业书，纤尘不染的大书桌，和卧室里的一张床之外，近乎是什么都没有的家，心里迷惑而又有丝丝缕缕地疼。
　　
　　她想起来他说，她显然是条件很好的家养出来的女孩子时候的神情，然后，是他说起来，什么都想给他弟弟准备，只希望弟弟能够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的时候，脸上那种宠腻和遗憾。
　　
　　他是吃过很多苦的人吧。
　　
　　他也该会是有过爱人吧?
　　
　　然后呢?
　　
　　无论如何，谢小禾想，以后，她不会让他的生活再这样清冷。
　　
　　那个晚上，谢小禾一点点回味着从那个雨夜，秦牧的一切一切，想得有丝甜蜜也有许多说不清楚的心疼，然后迷迷糊糊地入睡；秦牧在办公室，却加班加得心无旁骛效率奇高，提前了两个小时做完，关上电脑收拾了文件拿了车钥匙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忽然想着她在自己的家里----恐怕还睡得正甜，心里某种难以言明的幸福感就那样地泛滥开来，充盈着四肢百骸。
　　
　　许多年来，秦牧头一次觉得，回家两个字，不再是今天下班之后明天上班之前例行的公事，他这样迫切，如此渴盼。
 




第一章

　　北京盛夏的八月。
　　
　　谢小禾终于拦住了一辆‘夏利’出租车，坐下来，一边用手背抹掉脖子上的汗，一边对司机说道，‘巴黎婚纱’。
　　
　　"照婚纱照还是取婚纱照啊?"司机一面儿发动了车子，一面儿笑呵呵地打量她，"先生哪?跟那儿汇合?"
　　
　　"没，"谢小禾把散落到了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冲司机笑，"我弟弟。"
　　
　　"呦，您这看着也就20出头，弟弟才多大啊，就结婚了?"司机有点惊讶。
　　
　　"您真会说话。"谢小禾乐了，"我可都27啦。弟弟么，倒真是不大，今年22岁，才本科毕业呢。"
　　
　　"哎唷，那可真年轻。这年代这么早结婚的城里孩子可不多哇。"与全北京城的出租司机一样话唠的司机大哥感叹，然后打量着谢小禾，"我看您家那是非富则贵!这年头，谁家姑娘能嫁给一穷二白的毕业生?那定是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我看还得是门当户对吧。。。"
　　
　　谢小禾笑了笑没有答话，心里却叹了口气，司机大哥将她的沉默示为默认，继续着关于如今养个儿子不容易，自己那‘没出息又没背景’的儿子以后可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媳妇的话题。
　　
　　是为了省些油吧，车里冷气不足，谢小禾后背更多的汗冒出来，她低头查着手机里的留言与短信，在看到‘中旅’的一条短信的时候，闭了下眼，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喃喃地道，"大运会，大运会跟着搀什么乱啊?!这可怎么办呢?"
　　
　　"啊?你说啥?"司机大哥没有听清楚她低声的唠叨。
　　
　　"没事。"谢小禾扯动嘴角，苦笑，心里暗暗地想，结个婚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便且不说之前为了领那个证所要开得诸多证明----跟谢南翔的电话里，她几次催促，说你不要磨蹭，中国办事不比美国，可能会有你想不到的拖沓，你不要以为走进民政局就能办证，你提前给我把文件快递回来，我先去给人家看过，确定不缺这少那----若缺了，也还有时间去补。
　　
　　谢南翔在那边叹息，姐，你不要对美帝国主义有‘效率高’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固然我已经忘记了祖国的办事效率有多低，可是美帝的效率显然也没有国人想象的那么神奇。我怎么会磨蹭，所有需要的材料，我已经在陈曦答应嫁给我的那天开始申请，但是不幸我中学的第一二年在M州上的，后一年转去了P州，大学又去了B州，中途去欧洲交换1年，在欧洲待过若干城市，然后回来美国，在N州实习和工作同时将去C州的C校读博士。。。我发出申请才知道，我需要一份一份地得到曾经待过的所有地方的证明来证实我未婚的身份。。。而我3个月前最早发到b州的申请才刚回来，2个半月前送去比利时的申请还石沉大海。。。
　　
　　谢小禾听得晕头转向，发了好半天的呆，然后看着墙上挂的日历颇为不安地道，"那么。。。就算到你要回来的时候，材料也未见得能齐了啊!"
　　
　　"假如没有太大意外，"谢南翔倒是还很笃定，"应该我回来之前那个星期，陆续都该到了。"
　　
　　"那么若有意外怎么办?!"谢小禾有些急，"你看看你看看，你跟爸爸妈妈，跟人家陈曦的爸爸妈妈说‘就是要在这个暑假结婚’，本来他们就都不大赞成，现在如果因为你自己材料都没准备齐，出了岔子。。。"
　　
　　"顶多便是领不了证嘛。"谢南翔还是不大急，"我们俩只是表达这个很坚定的意愿。最后如果真因为意外没有能完全达成，就继续来解决那些意外好了。。。"
　　
　　"谢南翔你是地球人不是?"谢小禾已经被这连日的，种种与谢南翔的‘结婚’有关的一切搞得有些心浮气躁，且内心总不踏实，"你有没有想过，陈叔叔他们可能根本不乐意把女儿这时候嫁给你，有许许多多关于未来的担心，这些担心本身就是因为觉得你大约不够‘靠谱’，如果现在，你信誓旦旦力排众议地非要这个暑假结婚，结果去闹了场一切准备好，偏你自己的材料没齐全的闹剧，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还有妈妈，你。。。。。。你也真是，如果这样，何必不等到明年再说。。。。。。"
　　
　　"姐，"在谢小禾近乎就要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大通之后，谢南翔依然平平静静地开口，"我只是想早一点娶陈曦。我只是觉得只要有早一点的可能就不想晚一点。从16岁的时候，我们就很盼着不再需要各自回各自的家的那天，虽然如今，我们结了婚之后还是要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州两个不同的城市一段时间，但是毕竟就离不用各自回家的那一天近了一点。我确实不太懂得这些程序，给我点时间懂得----我每做一个放大器的时候，不管后来的结果这个放大器得了什么级别的奖，又在效率上面有了什么样的突破----在我开始做之前，我都不太懂得的。但是我会尽我的所有努力把它作到最好，而这个过程，"谢南翔笑，居然笑得挺轻松，"居然没有一次，不出一些我意料之外的困难。"
　　
　　谢小禾出了口气，无奈地道，"谢博士，我并不懂你的放大器。可是我知道，你如果在这个人家好不容易答应的婚礼上出了问题，你想娶的媳妇的爹妈，不见得让你再有机会‘慢慢学习’。"
　　
　　谢南翔停了一会儿，居然笑了，"姐，你觉得妈妈对我自己选择的这个婚姻的不认同，或者说陈叔叔廖阿姨对我这个人能力的不放心，真的会因为我材料准备得早或者晚，这个婚礼程序的熟悉或者陌生而再有什么质的改变吗? 又或者说，我会因为妈妈的多俩句嘲讽，陈曦会因为她爹妈多几分担心，就改变决定么?"
　　
　　谢小禾愣了一愣。
　　
　　"我们觉得自己的决定很‘靠谱’，我们对对方都很信任，父母他们考虑的东西跟我们显然不同，所以他们不认同我们的自信。他们始终都觉得客观的条件是会得改变主观的愿望的，而我们，很相信主观的愿望如果够强，所有客观的条件都可以改变。困难可以克服，距离可以缩短。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感谢上帝，咱们家和他们家，都没有准备拿上吊来威胁儿女的父母。"谢南翔笑，然后声调变得柔和，"但是姐，谢谢你。所有这些带给你的麻烦。。。"
　　
　　"谢什么?"谢小禾打断他，长长吸了口气，"其实我这么卖命地张罗你的婚礼，这么希望这婚礼能够圆满，也不只因为你是我弟弟，陈曦。。是跟我一起玩大的陈曦。实在是，实在是婚礼这回事，是我曾经那么盼望，却没盼到的麻烦。"她说着抬起头，望着自己书桌上，那一张小时候，她左手牵着陈曦，右手牵着谢南翔的照片，那里面谢南翔还是张胖胖的娃娃脸，陈曦在挤眉弄眼地出怪样，"是的，我没能盼到的麻烦。你们却终于就在这个麻烦跟前了。其实这是个多甜美的麻烦，麻烦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一切?小南，不要谢我，我真高兴你们确实走到了可以面对这个麻烦的境地。哈，"她笑，"这是我对我们所认可的幸福确实存在这件事，很大的一个鼓励。所以，千万，千万，你们以后也还继续地，麻烦下去。"
　　
　　很笃定的谢南翔。一样很笃定的陈曦。
　　
　　好在在他们的笃定之中，那些证件，那些手续，终于还是磕磕绊绊地办了下来。
　　
　　谢南翔在回国前三天拿齐文件，而他们俩的那张红色证书，终于是在他回来之后的第6天，拿到了手里。拿到手的那天谢小禾简直是有种近乎虚脱的感觉，而陈曦却在遗憾地道，谁想到在民政局还照照片呀，早知道我要穿旗袍!
　　
　　巴黎婚纱摄影就在眼前了，司机靠边停了，谢小禾付了钱跳下去。
　　
　　冲进影楼，她一眼就看见了陈曦。
　　
　　穿着白色婚纱，盛装的陈曦，正手捏着一只炸鸡翅，送进嘴里去。
　　
　　谢南翔站在旁边正在和化妆师聊天。
　　
　　化妆师正在无可奈何地叹气，"你看看，这妆都花了。我还从来没有碰见一个新娘子，在拍摄的中间要吃炸鸡，好嘛，我也没有见过一个新郎，居然不劝她不说，二话不说穿着燕尾服出去给她买炸鸡。。。"
　　
　　"燕尾服在非舞台的场合穿起来还真有点奇怪。"谢南翔笑，"我总觉得好笑。不过刚才给一路行人和肯德鸡的服务员行了注目礼之后，我想我大概不会在婚礼上笑出来了。"
　　
　　"这。。。"化妆师愣了一愣，摇头，"这待会儿重新化妆，也许就赶不上在最好的光线拍外景了。。。"
　　
　　"那只是‘也许’，她如果不吃到这口肉，只用你们影楼的那些点心填进去的话，"谢南翔瞧着陈曦道，"一会儿一定不能有‘最好的笑容’。从早上7点到下午2点，绝对是我知道的，她除了跟外科手术之外，挺过的最长的没有肉吃的时间。她在手术台上，肯定是笑不出来的。"
　　
　　"谢南翔你真是我的知己。"陈曦正正消灭了那个鸡翅，吮着手指，"跟着你我确乎觉得比跟着我妈还要开心。。。"
　　
　　脸上带了炸鸡渣滓和油的陈曦，扭过头来绽开了一个特别好看的笑容。
　　
　　化妆师有点发呆，而那边恰好走过的摄影师却笑着竖起大拇指，"完美的笑容。待会儿，就是要这样笑就好了!"
　　
　　陈曦呲牙，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时却看到了正在走进来的谢小禾，她抓着裙子站起来，"小禾小禾，我在这里!"
　　
　　谢小禾在她话音没有落的时候已经赶到了她跟前，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化妆的椅子，无可奈何地道，"别喊了。我有可能看不见你吗?只要一进来，瞧瞧大家目光的方向就好了。。你。。。"
　　
　　"太完美了!"陈曦恬不知耻地道，"这就是做新娘的最高境界啊!不仅是在婚礼当天乐于当猴子被耍，习惯和享受这种注目礼的过程，即使是在众猴之中，咱依然能出类拔萃地吸引它猴的注意力。。。。"
　　
　　谢小禾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指摘掉陈曦的那张无所谓的笑脸上不太和谐的炸鸡渣滓，"得了得了，快点，补妆吧。"
　　
　　化妆师的动作很利索，谢小禾和谢南翔在旁边站着，谢小禾想起收到的那条不幸的短信，叹了口气，看看他们俩个道，"看你们这么高兴，应该可以承受一个不打不小的打击。。。"
　　
　　"你妈关于红色老爷敞篷车的反对意见吗?"陈曦无所谓地挥挥手，"我已经知道了。你妈最终还是忍不住跟我妈表达了。战争也打响过了。从他们那个级别到我们这个级别，现在战斗已经结束，我们俩在分别跟娘家人表示了愤怒后悔准备离婚的意愿之后又和解了。。。"
　　
　　"喂，我没有，你不要以己度人。"谢南翔在旁边插话。
　　
　　"你没有想和解?"陈曦挑起眉毛。
　　
　　"我没有跑去跟若干娘家人哭诉。"谢南翔没好气地道，"我唯一可哭诉的娘家人现在就在这里。。。"
　　
　　"小禾小禾，"陈曦咧嘴笑，"你说你是谁的娘家人。你跟他感情深，还是跟我感情深。。。"
　　
　　"脸不要这么动!"化妆师轻轻地拍她的脸颊，陈曦重新做回严肃的表情，然后又忍不住继续对谢小禾道，"所以，我已经知道啦，你不用担心，不用再说。"
　　
　　谢小禾叹了口气，"不是那个。我都不知道我妈对我选的红色老爷敞篷车有意见。。。"
　　
　　"她以为是我选的。"陈曦接口，"批评招摇而庸俗。让换。"
　　
　　"什么?"谢小禾吃了一惊，"换?就是后天，怎么换。。。定这个车子，我。。。"
　　
　　陈曦耸耸肩，"所以我说，不!换!我可没有出卖你，说那庸俗的车是你挑的。"
　　
　　谢小禾按了按太阳穴，甩甩头，决定暂时不理会这个公案，皱眉说道，"是中旅说，因为大运会 ，所以这段时间实行空管。。。所以，我帮你们订的去海南的旅行，被取消了。。。这可怎么办。。。"
　　
　　"空管啊?"陈曦愣了一愣，随即展眉道，"那火车不管吧。。。"
　　
　　"可是火车到不了海南。。。"谢小禾叹息。
　　
　　"去不了海南啊，嘿，这真是天意让我不要摇摆，"陈曦忽然乐得很开心，"谢南翔，我们去云南吧!我们坐火车去云南!当时咱俩关于海南还是云南的问题又丢钢蹦又争论，说来说去都犹豫。。。选了云南又惦记着丽江大理和女儿国遗憾。"
　　
　　"好啊。"谢南翔答，"完美。"
　　
　　谢小禾愣愣地道，"你们不是做好了去海南的准备，而且，万一买不到去云南的票。"
　　
　　"今天照完相我们就去火车站瞧瞧能买到到哪里的票。"谢南翔道，"我还不信，全中国没有一个地方，能买到俩张火车票了呢。。。"
　　
　　谢小禾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瞧着谢南翔道，"看来这个麻烦。。。也真的，不是那么麻烦。"
　　
　　




第二章

　　第二章
　　
　　谢小禾完全没有想到，当自己第一眼看见谢南翔和陈曦婚礼上的蛋糕的时候，那些在她心里锁了不知多久的回忆会突然间如狂潮巨浪般地奔涌而至，让她措不及防，窒了胸口，短了呼吸，若在那里再站多一分钟，也许就没法再克制住眼泪而破坏了这自己费尽心思精心准备的婚礼。
　　
　　好在作为’男方家长‘和’双方重要朋友‘致词的部分已经过去，她低头，顺手从桌上抓了包烟，快步地沿墙着墙走出去，直走到宾馆背后僻静的有喷泉的院落，打着火机，点了烟，深深吸了俩口，那狠狠忍耐了许久-----其实久得可以以年计的热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蛋糕。
　　
　　她那个在酒店做高管的中学同学果然尽心，特别找了京城最有名的蛋糕店的最好的师傅，做出了与众不同的样子。
　　
　　不仅仅是精致而已。
　　
　　不是层层叠起，花团锦簇的奶油裱花，以白色与粉色为基调，最上面站着一对穿婚纱礼服的小娃娃。
　　
　　而是奶油蛋糕底座之上，糖霜与巧克力为主料的一幢房子，俩个憨态可拘的，有着眯眯眼和红脸蛋的胖胖的，手拉手的小娃娃在门前。
　　
　　想必她的好友是为了这婚礼双方’青梅竹马‘的故事，特地要求师傅设计的造型，陈曦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也确实喜欢得喊，舍不得吃舍不得切，我要留下来!
　　
　　幸福的小新娘。
　　
　　眉梢眼角的喜欢，就如同她在24岁的情人节那天，打开家门，看见餐桌上那个以彩色的糖，饼干，蛋糕卷，巧克力，水果做成的房子时候，惊讶而欢喜地对秦牧喊，好漂亮啊，太漂亮了，太可爱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哪里卖呢!我跟你说过这是我小时候看童话书，看见书里描写那些巧克力房子蛋糕房子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自己也有一个那样的房子啊!你哪里买到的呢?我可不要吃，我要留下来。。。
　　
　　秦牧伸臂环住她，亲吻她的头发。
　　
　　"喜欢么?是不是有点粗糙?"
　　
　　"这还粗糙啊?!"她瞪圆眼睛，"你说的这个话，可要把做这的师傅气死了!"
　　
　　"是吗?"秦牧把她抱得更紧一点，"这是很大的肯定啊。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不太熟练，时间也有些紧张。。。"
　　
　　"什么?!你。。。做的?!"她完全不能相信地瞪住他。
　　
　　"其实这倒也不算特别了不得的创意。"他笑了，"在国外，圣诞节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活动，做这样的饼干蛋糕巧克力房子的比赛。那天你跟我说你真喜欢童话里那些屋子，想来跟你有一样梦想的人也是不少吧。喜欢吗?"
　　
　　"当然喜欢!可是，可是。。。"她怔怔地望着他，"国内从来没有见过啊!你哪里找的这么些材料，你。。。"
　　
　　他不答，低头，轻轻吻下去。
　　
　　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满脸是眼泪。
　　
　　他愣了。
　　
　　她再度把头埋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一叠声地说，"以后不许这样。以后不许花这么多时间做这种事!我不要情人节礼物!我要你多睡一会儿!本来就熬夜了，本来医生就说了你胃总不舒服很大的原因就是压力太大睡眠太少，还做这种事。。。"
　　
　　她忽然抬起头，望住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
　　
　　"秦牧，我要搬过来住。"
　　
　　他呆住，他们俩在这时，也仅仅是接过吻。曾经几次他近乎就克制不住，但最终总还是停在了紧紧抱着她而已。无论多晚，是一定要把她送回学校的。
　　
　　"我不是。。。不是说。。。我要。。。"她脸有点红，跺了跺脚，继续说道，"你这里又有空房间。我。。。就是觉得，这样方便些。不要搞得每次见个面还要特别花时间，这个那个乱七八糟的节，你还要这么。。。花时间。我，我还学了好几样菜，我还可以学更多。。。"她语无伦次，有点羞涩地低下头，"不过恐怕味道不怎么样。我可以再练习练习，等做得好了你再吃好了。。。但是我可以帮你买外卖呀。不要又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我们结婚吧。"秦牧忽然打断她。
　　
　　"啊?"她愣了一愣，结婚俩个字，这么突然，可突然之后，却有着难以言说的甜美舒服。
　　
　　他把脸贴着她的脸。
　　
　　"嫁给我好不好?"
　　
　　"啊。。"她有些茫然，但是那么眷恋他说的这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的，好听的声音。
　　
　　"这不过是个你看过的童话里的房子。"他柔声说，"本来只是记着你说过好几次，你看童话书的时候，就梦想这样一个房子。。。于是就想给你做个玩具。。。可是一点点把它做起来时候，我忽然幻想装修我们自己的房子。小禾，以后我们自己住的房子，每分每寸我都会自己来设计，自己来做。你有什么样的梦想，我都可以把它变成现实。"
　　
　　"嫁给我。我经常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都想，哪天能一睁开眼，就看见你在旁边睡得好像小猪一样呢?"
　　
　　秦牧望着她，眼里，仿佛有酒，可以让她沉醉的酒。
　　
　　那是多久多久以前了?久得。。。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永远不会再想起?
　　
　　即使是两年前他车祸，她一路伴着他陪着他到了医院，也先是担心他的伤，又是想着如何通知他弟弟，再又是知道了他的病。。。当时那个把他从她身边抢走的女人正正在他身边----原来真的那么美，上了年纪大着肚子还是美得让人惊讶。于是她对自己说，不过如此吧，跟自己一起的时候，他不过是以为从前的那段爱恋已经没有了希望，退而求了其次，待得那希望又重燃，他怎么可能还安然地在自己身旁?
　　
　　不仅仅是美，那是青梅竹马啊。
　　
　　谢南翔走到了地球的另外一边，那么长的距离，丝毫没有消减了半分对陈曦的爱恋。
　　
　　那人也是秦牧的小姐姐。
　　
　　且更不一般。
　　
　　那是少小时候灰色童年的相偎相依，那是并不飞扬的青春里唯一美好绚丽的颜色，那是。。。那是他考上了T大他梦想的建筑系，她考上了艺术学院，他暗自地想，这一纸录取通知，终于成为了对自己这些年的肯定，后面，就要去工厂报到，想要供弟弟读书帮妈妈减轻负担，而她却已经先于他撕了那张录取通知且去了当地舞蹈团报到，对他说，你去念书，不要担心家里。我保证，小驰考上哪里，我供他读到哪里。
　　
　　是的，之后她离开了他，然而那样的过往，那离开，又能算什么?
　　
　　更况且，她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你以后一定是会娶个梁酝那样的女孩子的。我不想也不敢等到你最终不爱我的那一天。让我们各自在自己的天堂好了，不要一起下地狱，对不对?
　　
　　而最终，当他终于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堂的时候，却发现其实她一直就在那个她自己孤独地守着的地狱里。
　　
　　情何以堪?
　　
　　两年前，再见，谢小禾想，爱，是过去了吧，我只希望他好，只要他能康复，什么都好。
　　
　　以后，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就是路人了。
　　
　　在他的太太他的孩子就在另外一间病房的时候，她照顾了他，却并没有忆旧，甚至，并没有太多的悲伤。
　　
　　这。。。应该真的是过去了啊!
　　
　　然而却为什么，那个明明是她委托朋友精心制作的蛋糕，如同重锤击中自己的胸口，砸碎了那挡住回忆的门，一切的一切，就这样扑面而来。
　　
　　也许，也许只是因为，这婚礼，属于别人的幸福的一切，早已经偷偷地浸入了她四肢百骸，所有经脉，在不知不觉间，就悄悄地唤起了她那些沉睡了许久的痛楚和悲哀。
　　
　　谢小禾再狠狠地吸了口烟，呛得自己咳了两声，更多的眼泪淌下来。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却又有更多的眼泪往外涌。
　　
　　没有纸巾，且自己化了很浓的妆，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模样。
　　
　　这时候，谁管得自己是什么模样。
　　
　　婚礼估计早就已经进行到谢南翔的同学和陈曦的同学拼酒的阶段----方才他们就已经互相叫嚣了，她这个替代父母出席的大姐，早已把角色演完。她再也没有办法在在那个有着婚纱，祝福，鲜花，许许多多关于未来幸福的猜想的地方，再度待一分钟了。
　　
　　她胡乱地在脸上再抹一把。
　　
　　抬起头，在抬头的同时，听见了轻轻的惊讶的一声，
　　
　　"啊?"
　　
　　她脑子空白了几秒。
　　
　　对面的人，很瘦，很高，把西装搭在了臂弯，领带也已经拉松。
　　
　　他正在边走边拿打火机，点烟。
　　
　　也是个从婚礼的礼堂，跑到这僻静地方，想抽口烟的人。
　　
　　不知道，又是否有跟她一样，心里有着不堪被那些属于幸福的空气刺激的过往?
　　
　　谢小禾和周明，在宾馆僻静的有着喷泉的后院，一个踢掉了高跟鞋，眼泪冲花了脸上的妆，叼着根烟狼狈地抬起头来，一个扯松了系得规规矩矩的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点着支烟，惊讶地低下头去。
　　
　　"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估计更不了。

阿姨明天休假。

我要从今晚开始做好战斗准备。

当然，小爷其实这周睡得都不错，都是从7点半到夜里2点，然后吃，2点半到早上6点。

问题我头疼的是，小爷似乎在心里已经把家里得人分了类，从前我回家再给他洗澡哄他睡觉得时代，我是可以把他弄着的，后来医生建议要早睡，提前到8点之前。。。那么我就赶不上他睡觉时间了。。。结果，他睡觉时候，就只要阿姨。。。。

现在基本是，玩，睡，吃，阿姨都可以

玩，吃，我都可以

爸爸得出现就意为着开玩

不管爸爸在什么时候出现，半夜或者nap time，小爷立刻开始欢笑，尖叫，要玩。。。

最高记录是，我2点喂完，睡，5点半左右听见他哭，他爸过去。。。。准备喂和继续放倒。。。

一直等到我9点半醒来，娃正在嚎啕，他爹抱着茫然地来回。。。。4个小时一滴奶都没有喂进去。娃兴奋地玩了3小时之后困了饿了，但是不肯由他爹给吃哄睡。。。。。我刚一接过来，立刻biajibiaji把瓶子的4盎司吃干净继续要。。。。一口气都没有歇。

上帝啊，今天我回家之前阿姨会把他放倒，但是夜里肯定还要醒一次的，保佑我能把他再哄睡吧。。。也保佑他爹能在6点的时候喂几口奶进去吧。。。。




第三章

　　第三章
　　
　　在发现面前突然出现了个人的时候，谢小禾条件反射地伸手摸自己的脸，不出意外地，指尖上沾上了腮红的粉和眼线，睫毛膏的黑。
　　
　　她望着自己‘彩色’的手指，想到此时自己有可能的模样，不知道是该继续---且更悲愤地--哭，还是该大笑。 
　　
　　方才满腔的悲伤突然间因为这位突然出现的意外而骤然卡了壳，简直就如同梁祝演奏到了行将撞碑的时候，磁带没有任何预兆地绞住了，喀，一切嘎然而止，留下的是一片不知所措的空白。
　　
　　这时候，呆愣了好一阵的周明终于犹豫着开口，
　　
　　“我。。。我帮你找点纸巾？”
　　
　　然后，没等她回答，他再又问了一句，“你需要水不要？”
　　
　　我需要一块豆腐来撞。
　　
　　谢小禾心道。
　　
　　再或者是一柄可以把你敲晕，短暂失忆的锤子。
　　
　　可是，周明的神情，在尴尬之中，却带着十足的诚恳。这样的诚恳几乎让谢小禾有点感动。
　　
　　“水，纸巾。”谢小禾点头，“如果有毛巾脸盆卸妆油和洗面奶，那简直就更好了。”
　　
　　“啊？”周明愣怔地望着她。
　　
　　谢小禾苦笑了一下，弯腰，抓住及到脚面的礼服长裙的下摆，嗤拉一声撕下了大约2寸宽的一长条，回身把那条绸布在身后喷泉的水池里浸了一浸，扑到脸上。
　　
　　水很凉。
　　
　　那浸湿的绸布扑在脸上---尤其是洗去那些脂粉油彩的感觉，有一种清爽的惬意。
　　
　　不知道为什么，谢小禾想到了夏日闷窒到了极点之后的一场辟哩扒拉将这个城市冲刷得明净的雨。
　　
　　谢小禾长长地吸了口气，抬头，"周大夫，好久不见。"然后，她望着周明已经扯松的领带，笑了，"印象里你都是穿白大衣。。。所以方才诸多西装革履的男宾中，我都没有发现你。"
　　
　　"我其实也没太反应过来新郎的姐姐就是我‘恩人’，"周明也笑了，"你以前也没化妆盘头穿礼服。"
　　
　　"恩人?"谢小禾愣了一愣，随即想起来，便就是在再度遇到秦牧的那场车祸之前不过10多分钟的时候，她开着社里新配给她的越野吉普，碰见了在不久前的采访中毫不客气地批评新闻记者写医疗专访不够实事求是，对专业知识毫无了解就胡乱煽情的周明。而当时周明的身边是爆了胎的车子，他哆哆嗦嗦地在冰天雪地里就着车尾灯的光茫然地翻说明书。谢小禾非常不计前嫌地，手脚麻利地帮他换了胎----当然也没有忘记抓着他曾经对她们新闻工作者职业素质的轻视揶揄几句，告诉他，写稿子的人，也不光是像他以为的那样，坐在家里胡思乱想编故事---也会是为了拿到第一手材料要翻山越岭的采访，也需要在这过程中有本事有能力处理一切的突发事件，就譬如说是爆胎，车子陷入泥泞，甚或是一个人在连绵的大山里过夜。
　　
　　所以，他这个大男人做不了的事，她这个女孩子，做得熟稔。
　　
　　她边做边说并没有去瞧周明的神情----但是她确信他当时的神情一定足以平复自己不久前被他毫不留情地批评----尤其是后来不得不承认他实在也是实话实说带来的那种自尊心受伤的愤懑难平。
　　
　　当备用胎装好，她拍着手上的尘土站起来，他带着那种哭笑不得的尴尬对她说谢谢的时候，她一挥手，无比豪爽地说道，
　　
　　"不用谢不用谢，以后再见到我，记得叫我‘恩人’"。
　　
　　一切本来完美得简直不可思议，谢小禾在跳上自己的车之后再也抑制不住地笑得差点断气儿，立刻打电话给陈曦准备请她边吃大餐边八卦----八卦的主题当然是让陈曦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地咒骂过的变态老师。
　　
　　只是，生活从来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尤其，谢小禾想，尤其是对于自己而言。
　　
　　最自伤自怜的时候，谢小禾曾经哀怨地想过，自己果然就是后妈养大的孩子，而最大的后妈其实就是见鬼的‘生活’本身，于是在她享受着属于一个小孩子本性的霸道的时候得知自己其实并不太有霸道的权力，于是在她沉醉在秦牧给她的温柔缱绻时候发现那温柔本身就是危楼一座，于是在她咬牙跟自己说不哭不伤心甚至不许去回忆，便就当作美梦一场醒来之后回归自己的生活，且仿佛真就比从前更皮实更从容更能承受生活中工作中一切的不顺心不如意的时候，那些不想看不想听----或者说其实是不敢看不敢听不敢再让自己知道自己曾有过那么一段时光的一切-----便就那么措不及防地被送回到了她的眼前。
　　
　　恩人。
　　
　　5分钟前她是他的‘恩人’，5分钟后乃至之后的之后，她就成了无数渴望地谦卑地急切地望住手术室大门的‘患者家属’中的一员----且是很名不正言不顺，却没有比所有名正言顺的家属少半分焦灼的一员。而周明，是她求助的对象。
　　
　　然后的然后。
　　
　　不管是嚣张无理还是刻薄变态，将所有这些形容词曾经跟他联系在一起的谢小禾或者陈曦，从来也都没有丝毫怀疑过，穿在周明身上的那件白大衣的颜色。
　　
　　然而。
　　
　　世事本来就是那样的荒谬无常。
　　
　　她以‘患者家属’与‘媒体监督’的双重身份，经历了一场加诸于他的，不算可笑的闹剧。
　　
　　他不过是用下了班的时间，搭上与手术室护士的人情，给一个送了给他‘变态’这个帽子的学生的亲属，加了台手术。
　　
　　享受了这人情带来的福利的人，摇身一变，就是义正词严批判‘医疗黑幕’，替广大享受不到特权的广大人民说话的公仆。
　　
　　而周明，就成了无数家报纸报道的，抹黑了身上白大衣的害群之马。
　　
　　假如这不是他。
　　
　　谢小禾在之后曾经无数次地想，假如这‘害群之马’不是她亲眼看见，在并没有穿着白大衣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第一个奔向现场，在对那些惶恐绝望的，周身是血的人，说‘不要怕，我是医生’的同时，就已经开始了所能做的抢救；假如她不是因为那尴尬的‘病人家属’的身份，有机会知道他对任何一个与他非亲非故的病人的态度；假如不是那个总是玩世不恭，对生活中绝大多数的人和事，一贯都是嘻笑玩闹的态度，且曾经恨恨地叫周明做‘变态’的陈曦，对她说，周明是自己心目中真正的医生，真正的老师，是自己心里，最最衬得起这两个美好的名词的人。。。。那么，谢小禾也许如所有媒体的记者一样，按惯例报道了揭露黑幕者的访谈之后，摇头叹息了之后，便也就忘记了这个人，这件事。
　　
　　只是生活没有如果。
　　
　　生活这个后妈，从来就不肯让她谢小禾，有机会活得这么简单快乐。
　　
　　谢小禾知道，以那双重身份经历了那一切的一切，自己该对周明说的，12分的感谢已经都还不够，欠他的，尚还有抱歉二字。
　　
　　谢小禾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周大夫，听陈曦说你下去基层了。下面。。。一切还好吗?"
　　
　　"不错。"周明点头，"跟我习惯的医学院教学医院自然不同。但是也并没有特别打击人信心的糟糕。而且，"他笑，"我10多年没有过这么健康的作息。我下去主要是教学和出门诊，手术基本都是择期手术，晚上能睡整觉，一周还能跟他们打3-4次篮球。我其实几天前才回来，恰好提前了。新任的外科主任是年纪小了我两岁的师兄，很霸道的一个人，在我自己知道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别人接替我在基层的工作，让我回来带一个新启动的课题。没想到，恰好赶上了陈曦跑回去送婚礼的请柬。"
　　
　　阳光有点刺眼，谢小禾微微眯着眼瞧着周明。他笑得很明朗----是那种真正心无挂碍地坦然。
　　
　　她忽然有些迷惑，对那样子的明朗坦然。
　　
　　许许多多别人放不下的东西，于他，难道真能放下得那么轻松么?
　　
　　"陈曦肯定特别开心，"谢小禾想了想说道，"走之前，能看到你回来。然后，‘周老师’还能参加她的婚礼。"
　　
　　"啊?"周明愣了一愣，随即失笑，"其实我觉得，学生见到我的心情，经常很难跟‘开心’联系起来。不过陈曦，"他摇头笑，"她比较不一样。是极少数我可以当作男孩子来教的女学生。要比教其他女学生轻松不少。我倒也是比较有信心，她大概应该是不太记恨我的一个。"
　　
　　谢小禾笑笑，并没有对他说，陈曦曾经说过的话。又岂止是‘不太记恨’而已。
　　
　　"我赢了。"她冲他道，"陈曦嫁给了我弟弟。"
　　
　　"什么?"
　　
　　"我给你讲过这个青梅竹马的故事，"谢小禾望着礼堂的方向，"因为当时你说，陈曦是做外科的好料子，可惜有个在国外的男朋友，不过时间太长，距离太远，陈曦身边，有很不错的选择。一切也没有定论。结果我跟你打赌，讲他们的小时候，我说陈曦一定会嫁给我弟弟的。"
　　
　　周明在她身边坐下来，笑着叹了口气，"我一直都觉得，童年时候的两小无猜，少年时候的暧昧情愫，真能就这么样顺理成章地变成爱情，以至以婚姻这个承诺把之前的浪漫变成以后长久的相互扶持，拿一生来一点点兑现这个承诺，是人生最美好的事。"
　　
　　谢小禾愣怔了好一阵。
　　
　　然后，笑起来。
　　
　　周明有点窘，"我不是赌输了之后来。。。"
　　
　　"我知道。"谢小禾点头，"原来是你。"
　　
　　"什么?"
　　
　　"你跟陈曦说过这样的话，是吧?"谢小禾微笑，"前几天因为一系列有关婚礼这件俗事相关的一切麻烦，陈曦跟小南暴跳过一次。但是其程度与持续时间，比我。。。甚至比小南所能预计的最好结果还要短暂。后来陈曦跟我说，某绝对不应该跟浪漫或者感性联系在一起的人，说了一系列感性得震慑到了她的话。让她忽然觉得，这段感情也许真的太不该因为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影响。"
　　
　　周明略微有点不自在，咳嗽了俩声，苦笑道，"这孩子。在兴头头地发请柬的第二天，就坐在医院的后院喝啤酒。说是想在那看看急救车进出，听听那些鸣笛，然后好好想想，自己的取和舍，究竟值得不值得。"
　　
　　"无论如何，谢谢你。"
　　
　　"为你弟弟?"周明摇头，"人之所以能听别人的劝，也只有一个原因----那个劝说本来就落到了她自己的心思上去。"
　　
　　谢小禾偏头打量周明，好一阵，然后忽然放声大笑。
　　
　　周明不解地皱眉。
　　
　　"陈曦骂过你变态，也说过你刻薄，再后来，又说，其实你不变态也不刻薄，不过是总毫不犹豫地说大实话。。。只是大实话，经常对当事人，是最说中痛处的，最刻薄的刻薄。嗯，我听了，深以为然。"
　　
　　周明略微地有些窘，还没有说话，谢小禾仰头望着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头，缓缓地道，"时间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快，也很慢，我刚才在那里给她的婚礼致词，讲那些煽情的套话，她在旁边努力地忍着不笑，样子就好像小时候没有分别。可是。。。可是小时候无法无天地捣乱，拿鞭炮丢别人光头的头顶，抓老鼠吓唬小男孩的陈曦，就这样穿上婚纱嫁人了。5年前她还在唉声叹气怎么真的考了医学院?而我如愿以偿地直升了全中国最好的新闻系的硕士学位，很开心地一边读书一边兼职；两年前她跟我说实在痛恨这耽误时间的临床实习，我已经丢了我的爱情，但是终于被全国龙头老大的社录用，开始埋头苦干，且把所有感情放在了做个最出色的新闻记者的愿望上----却被你打击；然后，陈曦居然开始努力地在她能做一个医生的时候做好医生，而我，开始认真思考打击了我的恶人的批评。。。时间真快，仿佛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突然，我们就都长大了。从前的一切，也都不会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部分跟长大里面有不少重复的

这篇当作独立的文写，只好把前因尽量交待清楚一下:P




第四章

　　第四章
　　
　　谢南翔与陈曦误打误撞地胡乱捡来结婚的那一天，其实是个相当吉利的日子。
　　
　　万氏集团老太爷最宠爱的小儿子万振宇的婚礼，给若干风水师掐算的结果，便就在同一天在香港某极尽豪华的会所举行。
　　
　　排场自不必提。
　　
　　老太爷已经90有6，身体还算硬朗，只这个岁数的人，总就会在很多的时间里，担心身后事。
　　
　　若干放不下的事情之一，就是小儿子振宇。
　　
　　这个艺术家天性的儿子，20岁在法国读书时候就闪电式地娶了个金发碧眼的妻子，22岁又在分开，之间艳闻无数，却再未曾谈及婚姻，26岁那年抱回家一个女婴，眉目倒是十足的万家人，其娘亲何人并不可考。
　　
　　以万家的家世与万振宇的才情，原本并没有任何担心他后半辈子归宿的理由。他自己也更热衷于设计，其后，是旅行，以及旅行中偶尔的艳遇。
　　
　　只是，老太爷毕竟是老派人，儿子娶多少妾----如今国法是不许了----那么跟多少女人上过床，他并不真的在乎。那几个大儿子，还倒有个表面的规矩，至少是不容闹出来身份未明的私生子，对这小儿，连这点也都罢了。只是，这儿子迟迟没有一个面儿上的太太，更没有生个儿子，总是欠了什么。
　　
　　尤其，万振宇身体状况很糟。
　　
　　从小就是个孱弱的孩子，后因为对设计的投入，眼疾越发恶化，几乎就到了失明的地步，而肝病，更曾经险些让老太爷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自那之后，万老太爷开始认真考虑小儿的婚事。
　　
　　年长了，不论多么辉煌显赫的男人，身边，需要个可以趁得起妻子二字的女人来陪。否则，生活不成其为生活。
　　
　　只是老太爷的愿望，却未见得是万振宇的愿望，几乎送掉了性命之后，万振宇越发过得潇洒，风景名胜，醇酒美人，当然，倒是怎么都没有放下最钟爱的设计。
　　
　　万振宇的设计，一如既往地惊才绝艳。
　　
　　只是在他40岁那年肝硬化益发严重，乃至大出血之后，越来越多人议论，下一次的设计，也就离这位天才的绝笔不远了。
　　
　　他是在43岁，做了肝脏移植手术之后不久，在国内的一个项目上，认识的顾问梁酝。
　　
　　那年梁酝33岁。
　　
　　和他拥有过的女人比，不算美。但是也还有着25岁的皮肤和身材，30岁的成熟的味道。且，这是唯一一个让他第一眼看过去会有攀谈的愿望，然后，居然让他可以长久地享受到交流的快乐的女人。
　　
　　且这种享受，如酒，随时日而越发香醇。
　　
　　于是他收敛了浪荡，甚至连旅行的路线，都开始围绕在了这个女人所在的地方。
　　
　　4年之后，他将她领回家，对父亲说，我要结婚。
　　
　　对于万老太爷而言，47岁，曾经换过一次肝脏的儿子，依然还是他万家的天才，断断不会便就如平民百姓家，有个过了婚龄的孩子的父母那样，某天他拽了个女人回家，赶快就欢天喜地答应。
　　
　　只是眼前的女子，确实合乎了他一切选媳妇的标准。
　　
　　举止气度，容貌学历，都不能算惊艳，可是，都不失礼。更难得的，她父母都是早年留学过的高级知识分子，爷爷曾经是国民党教育部的官，追溯到祖上，几代中代代都出过翰林。
　　
　　家世上，很过得去了。
　　
　　于是，自那一日起，万老太爷就对长子交待了，你弟弟的婚礼，要办得像样。
　　
　　万振方笑，万氏集团天才的设计师与国家设计院出类拔萃的专家，美才女的婚礼，想必许多记者，都有报道的乐趣。我看我们下一个项目的上马，又有了更浪漫的色彩了。
　　
　　筹备了数月，每一个细节都有专人细细地考量。
　　
　　终于在这一天，梁酝披上了婚纱。
　　
　　婚礼的晚宴，万氏蓝鹰的总裁万振方在衣香鬓影杯斛交错之间看到了与另外一间地产公司老总微笑闲谈的秦牧。
　　
　　他向他曾经最欣赏的属下走过去，举了举杯，
　　
　　"这半年，你顾问公司的成绩，当真让人刮目相看。我从来不曾看错，你是全方位的人才。"
　　
　　"无论是在蓝鹰还是离开之后，万总一直提携。"秦牧干了杯里的酒，"一年半没有碰酒了，但是今天怎么也要为万总破戒。"
　　
　　"提携你，只是因为在从前和现在，都符合集团的利益。"万振方淡淡地道，即又看了旁边那方才与秦牧聊着的人一眼，微笑道，"也许就在不久之后，蓝鹰就需要以从前的情谊，跟其他家竞争以得跟你的合作。"
　　
　　"从前以及以后，蓝鹰都是我最倾力争得合作机会的对象。也一定是尽我所能。"秦牧说得甚诚恳
　　，"不让万总失望。"
　　
　　万振方笑笑，神色中却有几分无奈，再又跟方才与秦牧一起的人聊了几句，待那人与别人攀谈去了，叹了口气对秦牧道，"当初你辞职，坦白说，也是对永康心愿的成全，更是成全了我做父亲的情份。却没想到，他做了这个位置，还是立不起来。从前那一点点让我惊喜欣慰的成绩，恐怕是你下了许多功夫扶持的结果。"
　　
　　秦牧笑笑，"永康是有抱负有才华的人，您要给他时间。"
　　
　　"抱负是有，可以与实际相结合的才华我还至今没见，"万振方皱眉，"不怕你笑话，你我皆知，心胸一词，其实无所谓宽窄，可放诸手段上，却绝对有高下。他呢，直到如今，还没有过一次对结果有所积极意义的手段，全是小家子气的斗狠使气。"
　　
　　"人的际遇不同。"秦牧淡淡地笑。
　　
　　"合作之中，他有任何让你为难难堪的地方，"万振方望着秦牧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对我抱怨半句，也自有处理得体的本事。在这里提起，只是。。。"
　　
　　"我知道。我也真正感谢万总确实念着以往那些年的情谊。"
　　
　　"其实我有时候会遗憾自己没有个女儿。"万振方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开，忽然又回过身，上下打量秦牧，"否则，就有机会将你作为真正的万家人。如今，也就不必为了永康永健都不如意，自己一把年纪，既要维护集团与全体员工的利益，又要为了自己这一房争取在玩氏的表现而耗心费力。"
　　
　　秦牧垂下眼皮，没有说话，那个淡漠的笑，直至万振方在无数穿着华丽礼服的人中消失。
　　
　　他将手里的空杯子放在了穿行侍者的托盘里，缓步向外走去。
　　
　　万振方将那最后一句话，说得如此笃定，就仿佛如果他有个女儿，无论美丑性情，他想要，秦牧就会被冠以万姓。
　　
　　那在万振方心里，是理所当然，对他最大的肯定。
　　
　　若在从前，这于他而言，恐怕是会得让他心里刺痛，抑郁难平。
　　
　　如今，也不过只余感慨。
　　
　　万振方于万振宇与梁酝的婚礼上如此讲，谁能说不是有所感触。在他的算计中，小弟得了这样的妻子，确实是又添了份量。而爱之一字，与条件的考量相比，在他的眼里，是根本可以忽略的一部分吧。或者说，并非所有的男人都有条件有权力讲爱。
　　
　　身份权力地位摆在面前的时候，男人不会选择爱。
　　
　　万振方笃定他秦牧自然如此。
　　
　　笃定他自然如此的，又何止是万振方。
　　
　　曾经让他认定他可以为了她放弃所有的菲菲，又何尝不是。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替自己选择替他选择，所以她说我们两个拥有各自的天堂总好过一起守在地狱，所以她说你辉煌了你耀眼了才对得起我，哪怕让我在你光芒背后看着，那是我曾经爱过也爱过我的人，对于一个女人而言，都足够欣慰。总好过每日为了多花3毛5分钱的菜争吵----父亲母亲那样的日子，我看够了也受够了。
　　
　　她没给他选择的余地，只给了他一个需要他接受的结果。
　　
　　她自管挥洒青春和美丽，给她自己作了选择的同时，周旋在那些有权力有资格讲爱的男人之间，为了自己的梦想创造机会，也给他创造了那么多机会。
　　
　　秦牧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仔细地问自己，对她给得那些，他究竟是被动地接受，无奈地接受，还是毕竟，内心也是有渴望的。所以，才会真的按照她给他的路来走。而她的存在，直至兜兜转转了那些个年头，他终于是兑现了幼时曾经许下的承诺，有机会照顾她的那一天，他终于明白了，他对她的放不下，就如同放不下自己的过往----那却不时骄傲与欢喜的过往，而是纠结痛苦，对自己永远没有答案的审视，其实并不想面对的过往。
　　
　　但是，无论如何，他是终于为了她，结束了自己生命中最愉快的一段时光了。
　　
　　每念及此，他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带着无边刺痛的解脱。
　　
　　就如同倾家荡产地终于还上了一份欠了积年的债。
　　
　　如今她已经带着她渴望了多年的儿子，在维也纳最好的音乐学院学习音乐理论，前不久还给过他电话，对他说，
　　
　　谢谢你，我想，这是我所难以想象的好生活了。
　　
　　只是，对不起。。。
　　
　　他截断她的话，对她讲，"不要讲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谁对不起谁，或者谁该对谁说谢谢。"
　　
　　她笑，然后叹息，很久，对他说，
　　
　　"其实我看着孩子，确实是会梦想，如果这是你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完美。只是，世界上总没有真正的完美吧。你肯在别人面前默认别人误解的一切，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幸福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再找你。。。那么至少可以骗自己说，你还是爱着我的，不管你取了谁，你心里最爱得那个还是我。。。而如今，我有了现在这样的生活，却再也不能够骗自己了。但是我，毕竟还是对不住你。"
　　
　　"别乱想了。彼此都有个不错的生活，其实就是最好的事。"他淡淡地道，"而且，如果有可能，还是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吧。"
　　
　　他停了一会儿，缓缓地道，"菲菲，我们从前都过得太苦，也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完满的幸福。虽然现在你我可能还是没有，但是我想我相信了，这种幸福也还是存在的。那么有可能的话，让孩子从小就看见幸福吧，以后快乐的机会会多一点。菲菲，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再努力一下，能给你这个孩子一个好爸爸，就算是给他看，也值得我们再做几十年的戏。只是。。。"
　　
　　"只是幸福没法作戏。孩子会长大，孩子不会从作戏的父母那里学会幸福。"许菲菲低声说，"我明白。我都知道。你已经尽了力。"然后她柔声说，"你在意身体。现在，恐怕能对你说的，也只有这句话。"
　　
　　是的，在意身体。总是要因为这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认真地作好这件事。
　　
　　只是在很多时候他很辛苦也茫然，不大知道这么走下去的尽头究竟会是结束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咳嗽，狗血了点儿哈。
终于让我把这段蓄谋已久的狗血部分写出来了。。。。。爽啊

留言啊同学们。。。。




第一章

　　第一章
　　
　　谢小禾接到升职通知的那天，天很阴，云很重，气压很低，路上又堵得利害，她一路踩离合器踩得下了车那条腿还在微微发抖，而冲进楼门放眼往电梯厅看去----显然又有重要人物来视察了，若干头头脑脑汇集，她在心里哀叹一声，只好再又踏着3寸细跟的高跟鞋爬上了11楼。
　　
　　坐在自己座位上，谢小禾长出了口气，踢掉了高跟鞋把脚藏在办公桌下松泛着，团了个纸团准确地丢中隔壁自己带的新人张晓京的脑袋，
　　
　　"晓京，快快，给我跑个腿儿买瓶可乐上来，你师傅我要废了。"
　　
　　"没问题。不过，"张晓京探头过来，"师傅，刚才主编大人驾到找你，说让你来了之后过去他办公室。你是先等着这瓶可乐润润嗓子顺顺气儿还是先。。。"
　　
　　"我靠。。。"谢小禾双手蒙住脸，今年以来的第一次迟到居然无巧不巧被主编撞了正着，那话怎么说来着----人要倒霉，喝凉水也能塞着，走路也能让蚂蚁绊倒。
　　
　　她无力地冲徒弟摆摆手，叹了口气往总编办公室走，张晓京在他身后道，"师傅，晚上跟我和萱萱小伟一起去三里屯发泄压惊转运顺气吧。。。"
　　
　　谢小禾翻了他一眼，边走边恨恨地道，"三里屯三里屯。你不把我一起坑到夜店去简直死不瞑目。。。"
　　
　　最终，这个晚上，谢小禾把全组的人带去了三里屯的南美风情吧，一众从前的同事冲她举杯，一时间，此起彼落的"领导真好""多谢领导"‘领导以后继续一路春风，处处高升"。。。
　　
　　在她战战兢兢地琢磨着主编来找自己的理由，暝思苦想最近的一个通稿是否犯了什么忌讳，哀叹着一年从来不会超过3次的迟到居然第一次就撞上了枪口。。。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赫然发觉社长居然也在座，脑子轰的一声，冷汗已经出来，心道九成通稿的错误可以提升到了政治高度----从她研究生毕业后过五官斩六将地考来这里，2年多了，还从来没福同时被社长跟主编接见。。。可是，她几查几对，已经不知道多么严谨认真了，难道真是意识思想偏移了一个媒体工作者应有的轨道以至于明显的错误倾向都没有发现?
　　
　　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下，静候发落。
　　
　　等来的，却是自己上一个访谈系列得到行业内第二高级别的奖项的消息，和升职的通知。
　　
　　社长很庄重也很慈祥地冲她微笑说着她所听惯了的套话，最后结束在，
　　
　　"谢小禾同志，咱们社不同于一般的新闻单位，采访1组又是重中之重，你可是新闻部采访1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组长。这个荣誉很大，担子也不轻啊。。。"
　　
　　谢小禾后面的一整天都处于某种奇怪的恍惚之中，应该是欢喜吧，怎么可能不欢喜?所以在她第n次延迟回答别人的问题时候，跟她关系最铁---当年在同一家杂志社做兼职，比她晚一年进了这里的小安在她耳边说，
　　
　　我说新领导，咱别这么沉不住气，整的跟范进似的，中不?
　　
　　她又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顺手抓起桌上的可乐瓶就要朝他泼过去。小安灵巧地闪开，边逃边道，"看看看看，一点都没有做领导的气质。沉稳，领导，咱从今儿就得拿出点儿领导的范儿来。。。"
　　
　　待到他们笑过了，她把一份第二天要发出去的稿子拿过来审，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对自己苦笑----难道真就是这样承不住事儿?其实不过是早了2年升到个组长的位子，而那篇对她的升迁怕是起到了甚大作用的得奖访谈，在她自己看来，也并没有多大的意思----套路而已，只是过去的这1年半，她做什么都拿出了拼命三郎的劲头，需要一切可以填补自己心里空白的东西来阻止无孔不入的回忆，于是，确实是做得算完善精致。
　　
　　她叹了口气，不是很明白自己恍惚的原因----这恍惚，仿佛也真并不是那种高兴过了头儿的呆痴，而更像是比高兴差了一点什么的怅然若失。
　　
　　她数度拿起电话，又茫然地放下，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拿电话起来，究竟想要给谁打电话。
　　
　　直到手机响了，那边是陈曦的声音，让她猜自己现在在干嘛，她没好气地道，"新婚燕尔，不要给别人打电话让人有一些不必要的暧昧想象。"
　　
　　陈曦那边毫不在乎地大笑，"我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在床上。。。"
　　
　　谢小禾虽然知道她既然如此说，9成就是标题党，还是没来由地尴尬了一下，咳嗽一声道，"我又不是你妈，你不必要跟我汇报。。。"
　　
　　"哎我倒想。。。可是进了旅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暖气管服务台要棉被取暖。"陈曦叹气，"他大爷的，我们带着去海南的装备来了云南，从昆明到丽江，还赶上了一趟倒霉催的空调不大灵光的长途车，你兄弟在乎颜面，拿出□人的意志品质跟寒流抗争，我是实在不行了，感谢上帝我实在太喜欢那俩条高级沙滩浴巾-----没机会在海南铺沙滩上躺了我拿了垫箱子底，后来都拽出来裹上了。。。。"
　　
　　谢小禾大笑，"你可真在云南人民面前给北京人民长脸啊!"
　　
　　又跟她胡扯了一会儿，谢小禾想了想道，"对了，你们回来我请你们吃饭，地方随挑。"
　　
　　"升官发财了?"陈曦利马问到。
　　
　　"算是。"
　　
　　陈曦在那边欢呼，然后一如既往地肉麻地吹捧了一番，这嘻嘻哈哈的欢呼和吹捧，忽然让谢小禾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仿佛那层到’开心‘的距离近了一点儿。
　　
　　直到放下电话，她才蓦地省悟，她是多么想跟个人分享这个升职的开心，快乐，骄傲。。。她知道她应该淡淡地，谦虚地，无所谓地，微笑地对所有人，但是心里那层小小的心思，却原来那么想要和人分享。
　　
　　想要听见那2，3自己可以不淡淡地，谦虚地，无所谓地，微笑地面对的人，就如陈曦这样叽哩瓜啦夸张地赞美。
　　
　　只是方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电话打不出去的理由。
　　
　　只因为，她心里如今能分享这层小小心思的人，居然只有陈曦一个而已。而如今，这丫头嫁人了，蜜月了，固然嫁给的是自己弟弟，然，以后便再也不会是从前可以半夜1点种一个电话叫起来的陈曦。
　　
　　旁的人呢?
　　
　　她想，爷爷会是那个最欣慰她一切的成绩的人吧，如果，爷爷的阿尔海默式病不是已经严重到经常对着别家10多岁的孩子叫小禾，也会给司机老刘打电话，说下雨了，今天你去接小禾回家吧，然后又犹豫说，把小南也顺道接上吧，不，还是不要，男孩子不能娇气。
　　
　　父母呢?其实自己也曾经是父母的骄傲的吧?可是这俩年，父母已经越来越不会为她工作的成绩骄傲，她知道父母的担心，更在不久前，她知道母亲在别人奉承她的一双儿女时候，无可奈何地说道，有什么可羡慕，家里俩个孩子，该先立业的，闹着要结婚，该稳当成家的。。。后面是一声叹息。
　　
　　还有呢?
　　
　　谢小禾低下头去。
　　
　　因为眼睛酸胀。
　　
　　曾经她每被上司夸赞了，都要笑吟吟地跟秦牧显摆，每被数落了，也会忍不住把头蹭到他胸前念，挨骂了挨骂了，安慰安慰，快，安慰安慰。
　　
　　还有那一次，还是做兼职的时候，自己的顶头上司跟美编部的主任明争暗斗，最后就是落实不了那一期的排版，最后球都踢给了她，回到家，她唉声叹气地对着电脑屏幕上给剪得乱七八糟的稿子发呆。呆着呆着，也就困了，奋力地撑着眼皮却没有一点主意。他在旁边加班，笑着叹气，走到她背后一下把她抱起来一直抱到床上，说，睡半小时，起来再说，这么发呆纯粹是耽误时间。
　　
　　她耍赖地抓着他手，陪我睡陪我睡，要不睡不着；他就坐她身边，号称睡不着的她在3分钟之内昏倒，醒来，已经是深夜，身边空着，她跑去书房，他还在干活，她过去环着他腰说，"你也不叫我，说好半小时的，哎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秦牧没有回头，眼睛已然在皱眉看他自己的图，对她说道，"我帮你重新排了，文字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办，不过你列出来的俩边领导的要求，基本也都做到。只是这样其实在美编那里有越殂代疱之嫌，你看看，我帮你写了几封电邮，你瞧瞧可以不可以这样跟他们交流。。。你记着，出来工作，总不可能不受一点委屈为难。其实下面有下面的为难，真到了上面，恐怕也有更大的为难。"
　　
　　那一次最终她解决得圆满，且自此，渐渐地成了水火不容的俩边得调和剂。
　　
　　她后来搂着秦牧脖子道，"以后我不动脑子了，有问题就丢给你了。"
　　
　　他笑，"你自己能做得足够好。那天不过是看你实在困得狠了，不舍得叫你。"
　　
　　"就算本来能做足够好，有你来依赖，"她笑嘻嘻的，"恐怕我以后永远就是小喽罗啦。哎，自从跟你在一起，一边是陪你加班，不由得不上进，一边呢，争强好胜的心思空前的低。从前啊，总是对自己要求很严，怕爷爷父母失望呢。"
　　
　　"你觉得高兴就好。"他笑笑，继续看他的图，她就赖在他身边。他加班的时候喜欢让她在身边，甚至有时候去公司也愿意把她带去，她曾经问过，我在旁边罗嗦你烦不烦，他答，我有时候太专心了可能听不进去你说话，如果半小时没答，你别生气就好。
　　
　　那么把我带在身边做什么?
　　
　　他却笑而不答，于是她点头承认，是的，我也总是想看见你。
　　
　　




第二章

　　第二章
　　
　　谢小禾升任采访一组组长之后不久，就赶上了采访维也纳举办的国际艺术节，她被安排在了名单上。
　　
　　对于她的资历而言，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差事，通常之后会有几天的公费旅行机会，只是作为级别最低的随行人员，除了得真抓实干地做好采访写好通稿之外，尚需要与当地使馆接洽好，与当地华人组织搞好外联，让领导的工作得顺利，休息得舒服，旅游得尽兴，每日的活动也尽量丰富多彩。
　　
　　写计划列单子发电邮打电话，加上日常的工作，倒是狠狠忙了一阵，眼见临近要走的日子，居然还没抽出功夫给自己去买两条适合较正式的晚会穿的小礼服----通常，至少是要参加一次使馆办的晚会的。而她从小到大，穿裙子的次数简直可以数得清楚，衣橱里面几乎全是黑白蓝三色的衬衫毛衣与长裤。
　　
　　谢小禾向来并不喜欢逛街---尤其是一个人提着一堆衣服在狭小的试衣间外排队等待，更糟糕的是自己站在里面手忙脚乱之际外面也许会有人敲门催促，每当这种催促恰逢她脱下了上一件而还没把下一件套上时候，就总是紧张，而那位于背后的拉索或者扣子，也就更难系上。
　　
　　眼看只剩俩天的时候，她想，无论如何也要去买衣服了，把手头稿子结了发出，回到家里打算换上无肩带的文胸以方便试装，找文胸的当儿，翻出来个精致的袋子，上面是她并不认识的一串非英文字母；她瞧着发了会儿愣，慢慢打开，却是条斜肩吊带小礼服裙，有层次过度的墨绿色，很简单的设计，仅有的细节是肩带是一串含苞欲放的玫瑰造型，每一朵花心处还若隐若现了水晶花蕊，而裙腰的位置有比底色略深的玫瑰花图案，并不明显，穿上之后显得腰身有个极好的曲线。另外的淡绿色纸盒里的小小绒布包中，是一条珍珠吊坠的白金项链，糌成倒垂花朵的珍珠耳坠。
　　
　　这是当年秦牧正式到她家‘见家长’，她穿的裙子。她还记得当时他刚从香港分部开会回来，拿出这个袋子，说是给她让她‘见父母穿的裙子’，她惊讶地说，这次不是见我爸爸妈妈爷爷吗?我天天见天天见，我忽然搞得这样正式，多别扭啊?他瞧着她，似笑非笑，‘身份不同了，以后就是我媳妇儿了。照传统中国妇女嫁人要改姓呢。。。很不一样的见面。’在她不满地准备抗议这种传统思想的糟粕之前，他笑了，"其实就是多个借口看你穿漂亮裙子而已。小禾，其实你穿礼服裙子很好看。"
　　
　　那时候她还住在家里，于是这条只穿过一次的裙子，只戴过一次的首饰，也就留在了她闺房的衣橱，因为太缺乏实用价值，她搬去他那里住的时候，并没有作为随身的衣物带过去。
　　
　　谢小禾把裙子摊放在床上，皱了皱眉，把那串字母打进古狗搜索，出来的价位吓了她一跳，再看看那绒布包里的珍珠首饰，莹润精巧，即使对首饰并没有爱的她，也着实瞧着心旷神怡。
　　
　　她耸耸肩膀。
　　
　　既然一切已经过去。
　　
　　既然她当初放下钻戒留下钥匙转身而走的时候忘记了还有这么条裙子这样一副首饰，既然今天不至于巴巴地跑到他跟前说，‘落了俩样，你查收’，而丢进垃圾桶或者继续丢在壁橱里也是全没必要的浪费，更何况是这恰恰好地省了她逛商场的精力金钱与时间呢。
　　
　　他说好看。
　　
　　嗯，秦牧挑的衣服首饰，穿出去必然不至于丢脸。如此，真是省了挑拣犹豫的麻烦。
　　
　　再加上一条去年给中学同学做伴娘时候的小礼服也就够了。
　　
　　她把门掩上，穿裙子，戴项链，把耳坠的银针穿进耳洞时候，有一些刺痛----已经是太久不戴，当时的穿耳洞，原本就是跟他一起之后，她小小心思地算计，以后横竖为了做新娘要戴配婚纱礼服的耳饰，总不要‘临上轿现扎耳朵眼’，所以当时兼职的女同事嚷嚷着哪里有无痛穿耳她也就去了----那无痛根本就是骗子，后来她的耳垂发炎红肿，反反复复了2，3个月，不断地拿双氧水擦拭，才算能够开始戴耳钉耳环。
　　
　　她转动着耳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
　　
　　盘头发，然后，细细地化妆。
　　
　　直到视线有些模糊，她把手里的粉扑放下，甩甩头，自嘲地笑。
　　
　　不过就是一条裙子，两件首饰。
　　
　　不要有这种类似触景生情睹物思人的小文青的可笑情绪。
　　
　　不是在他手术前对他说了，如今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彼此都生活的好，也就足够，唯独你能康复，好好生活下去，别要留给我个肆意悲怆的机会，就好。
　　
　　他不知道会给他夫人买多少条裙子，多少件首饰，哦，还有孩子。
　　
　　那么这条裙子对自己的贡献----谢小禾认真地对自己说了几遍----就是省了逛街的时间与金钱。而且，就要身体力行的把这省了的钱花出去才算得了最大的收益。
　　
　　这个晚上谢小禾自己一个人去了最贵的日本料理屋点了平时总觉得肉痛的最高规格的刺身全套，喝了两种清酒，结帐走人才出门就接到小安电话，说是他们几个正在上次她升职时候请他们去的那间吧厅玩，背景音乐确实熟悉，是那天那个长相干净斯文的小男生在台上抱着吉它弹唱的曲子。
　　
　　这时候小安说，禾苗儿，那天那个唱歌的小弟弟还在问你，说今天你怎么没来呢。
　　
　　张小京在旁边凑过来道，领导领导，小弟弟没见到你好失望啊。
　　
　　谢小禾靠在车门上，点了支烟。
　　
　　最近抽烟的频率已经从最早的为了赶通稿熬夜，别人都抽递给她她就也接变成了隔三差五来一根，再到了熬夜时候主动要，又到了交了工作睡不着觉又不知道想干什么时候，也来一根。
　　
　　她靠着车门仰起头，这是个有丝丝凉风的，夏末的傍晚，这样的傍晚，很适合有歌来听。那天那个弹吉它的男孩，歌声很动人，长相也好看干净。
　　
　　小弟弟还记得她?
　　
　　呵呵，小安他们为了拉着她一起泡吧的胡扯也罢，长相斯文单纯的小弟弟其实颇通招揽生意的手段也罢，这个不用去硬头皮逛街，空闲下来又意外地省了钱的傍晚，她想抽抽烟，喝喝酒，听听歌----或者，还有人可以为了暂时的尽欢，随便说些天晓得究竟是真是假的八卦故事。
　　
　　"我这就过来。"谢小禾对小安说，"开瓶酒等着我，跟小弟弟说，我要再听一遍那天所有的歌。"
 
作者有话要说：具体艺术节的名称和时间就不实写了哈

哈哈写着写着发现都这么多了，艺术节部分要留明天了hoho

等待周明同学再次出场的同学们不要急，快了，快了。。。




第三章

　　第二章
　　
　　这个晚上，谢小禾终于有些理解了那么多人喜欢泡吧的原因。
　　
　　有人只是好奇，有人寻求刺激，有人必须放松，有人想要发泄。。。而这些夜店，真是神奇的地方，可以完美地满足着不同的人这些不同的要求。你可以在舞池里跟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跳贴面，可以对这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媚眼如丝上下其手，可以摸一把啤酒小妹的屁股然后欣赏她的表情，可以给台上表演的俊男美女丢市价10倍的玫瑰花，在他/她向你的方向微微鞠躬微笑甚至飞吻时候享受到一种讲不清的满足感觉，可以喝得半醉时候掀了桌布跳上桌子舞蹈。。。。。可以只拿杯酒点根烟坐在一个角落欣赏着所有的一切。
　　
　　或者，也可以就像她这样，找家不太闹的，座椅特别舒服的，水果盘很新鲜的，价位不太高也不太低的店，坐下来，听歌，间隙冲台上那斯文俊秀腼腆得仿佛才从图书馆走出来，此时却在弹唱表演的大男孩微笑。他也会用眼神交流回来，然后，他休息的时候，跑过来陪他们喝一杯酒，聊天，她说话时候他很专著地倾听，也会低头微笑地讲起自己学歌学舞受的苦，以及不必究其真伪的，听起来有点狗血的身世故事。
　　
　　在这个城市已近沉睡的夜幕时分，这里的的灯光音乐和酒，仿佛是现实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没有压力和寂寞，抛却烦恼与回忆，就陷在那柔软的沙发椅里望着眼前认识的人有着白日办公室里没有的狂放或者阴鸷，与不认识的人就像老朋友似的胡扯或者碰杯，就如同一个幻境，脱开了那有着无限责任与担当的现实生活。
　　
　　固然知道还是要回去，然，哪怕就这短暂的但是彻底的走开，也是种难以言明的舒适。
　　
　　只是，从那家店里出来，被夜风钻进脖子，站在空旷的街道回头望身后的灯红酒绿时候，她已然觉得不适应，且更有一种与先前不同的难言空落。而当更实际的问题钻进脑子，明白夜里三点回家如果不叫醒父母通知门卫根本进不去锁了的大门，她仰靠在车里，脸颊发烫，闻着空气中的酒味和自己身上的烟味时候，她想，除非推不掉的应酬，以后她还是不会再来这里。
　　
　　那天她一直在车里半睡半醒到了清晨，半开着车窗通风以至醒了的时候已经开始流鼻涕，匆匆回家从后门进去聂手聂脚地闪进与保姆共用的浴室，洗澡换衣服，本打算偷偷地从后门溜掉之际，爸爸正好从前门进来提着装早点的袋子，喊她说，
　　
　　"小禾，今天在家吃吧，恰好有你爱吃的炸糕和煎饼。我不知道你今天想吃什么，就都买了。"
　　
　　她过去坐下，把煎饼撕了一半又把炸糕撕了一半，然后笑嘻嘻地把剩下的推到爸爸跟前，然后就像小时候一样，她爱吃什么，南翔爱吃什么，爸爸就一定会都买回来，每样她都要，剩下的爸爸包圆，不留下了，怕妈妈说他太惯孩子。
　　
　　离开家的时候，谢小禾心想，那些每日在那里消磨的人们，一定都是离开了父母身边在外独居。
　　
　　初秋早上的阳光刚刚好，以至她钻进车子时候有些不适应车里残留的，昨天夜里的烟和酒的味道，彻夜未眠的脑袋有些晕旋，她打开了车窗散味并希望清新的空气和凉风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终于汇进早上拥堵的车流时候，她想，下次小安他们再喊她，也是不去的了。
　　
　　路上她在脑子里计划着从维也纳回来之后的选题。新闻部主任和副总编的意思都是，将医疗这一大块的内容交与她负责策划。如今的主任是2年前的采访一组组长，在写她的评定时候特别指出她在一些类似医疗这样专业性强的领域，肯踏实下来多做学习研究，做出来的内容比从前的角度更客观而且新颖；而如今网络媒体开始被群众广泛接受的时代，从网上反应看，她从前的访谈都得到了更多的好评----甚至是许多专业人士的好评。
　　
　　最近有几个热门选题摆在面前，医患关系，医疗改革，农村医疗，以及中国才刚刚开始涉及的，有关国际人道主义方面的，无国界医生的参与。她在脑子里过滤着她的新手下们谁做什么更加合适，谁独立工作时候也许会意气用事捅漏子，谁可能在医疗口有些关系更容易拿到切实的资料，谁适合去医院蹲点写患者角度的文章，又如何能考虑了卖点的同时也切实地考虑了推动双方理解谅解的现实意义----而又不会有悖他们这样有着政治意味，全国媒体的龙头老大的立场与保守传统。。。
　　
　　她忍不住地又想起来周明，他实在是有关基层医疗问题上最适合最说得上话的好人选，甚至有关医患关系，她猜他一定也会有许多旁人不见得会有的感受。她更相信他的诚恳与公允。只是，她有些犹豫是否真的要再去麻烦他。她很清楚周明对类似事务的抗拒，以及对新闻行业的偏见，由于曾有的那一场闹剧，她甚至已经失去了在他跟前据理力争澄清偏见的激情。而且，面对他的时候实在有些尴尬，自己心里甚少让别人得知的，对往事的纠结难舍，那些心里的在乎和放不下，无巧不巧的，偏偏总是主动被动地让他知道。无论是忍不住地倾诉结果发现他睡过去-----之后又得知他其实是不懂得该如何应对这种倾诉而装睡的时候，还是他实在躲不过去，要被迫做他病人的‘非典型’家属的心理辅导的时候，又或者就是不久前，居然痛哭的狼狈再度被他遇见，他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如何说，居然问了一句‘秦牧最近好不好?我下了基层不知道他最新的复查结果’，她有些恼火地耶了他一句-----你问的是我的前男友，你觉得我有没有可能再度关心已婚有娃的前男友的身体状况呢，他无限尴尬地连连说了三句对不起之后，抓了抓头发，对她非常实诚地坦白，其实看见她，第一反应就想起来了秦牧，她终于因为这种周明式的坦白而乐了出来，并且无限歉意地想，被自己这样的病人家属纠缠，这医生当得也真是不易。。。。
　　
　　谢小禾想，她还是不要再麻烦周明了，占便宜还是要见好就收，适可而止，而第一医院作为全国综合医院的龙头医院，这种系列报道不可能漏过，她又不想要从前那种官样文章，更不想听医院里专门用来应对媒体采访的行政副院长或者办公室主任的套话。她想她一定要访谈真正做临床一线的医生，锁定目标时候，她看见了凌远的名字，职业素质让她立刻想起来了与这名字相关的一系列有影没影的小道消息，以及这个人的一些有争论的观点做法与实在受人瞩目的背景资历。
　　
　　真是个绝妙的采访对象。谢小禾想。而在准备和搜索他的资料的过程中，再想那个名字，她乐出了声来。
　　
　　这人应该有哥哥一个，妹妹一枚，在自己小时候每年跟着爷爷去北戴河干部疗养院避暑时候，都能遇见；他哥哥温厚儒雅对所有小孩子照顾有加，经常作为大哥来平息众小儿的纠纷，而他，偏偏就总是那个搞得鸡飞狗跳的始作俑者。她对他最深的印象是自己11，南翔7岁那年，南翔已经是第三年学钢琴了，即使去北戴河没有钢琴的时候，也被妈妈做了一个与真正钢琴键盘大小一样，每个琴键都不差分毫的纸板，对着纸板每天要练习2小时的指法。那时这个叫凌远的孩子大概有15，6岁了吧，瞪着老实弹纸板的谢南翔把自己刚要咽下的可乐喷了一地。本来已经很不甘愿的谢南翔自尊心收到了最大的打击，从那一天开始再也不肯弹那片作为键盘的纸板，无论母亲的讲理或者威胁再或者许以利诱都既不说原因也不肯继续，然后倔强地站在宾馆外的沙滩地上如ge ming志士一样望天发呆，那个肇事的凌家老二，却率领了包括她在内的一群小孩跑到食堂偷走了当天晚饭的所有螃蟹，在一个避风的礁石后面打算架火烧烤，烟初起，引来了宾馆的警卫。。。。。。
　　
　　在登上去维也纳的飞机的时候，谢小禾满脑子都是后面医疗选题如何安排如何布置如何做好的种种打算，艺术节的报道本身也不是他们社的重点，自己只需安排好领导的衣食住行顺带借机旅游欧洲几个美丽的城市，算作之后一定会繁忙无比的工作之前最好的休息。
　　
　　只是，从维也纳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谢小禾去了三里屯的酒吧，点上烟开了酒，一直耗到那间店打烊，唱歌的小弟弟过来乖巧地说，姐姐你也要注意休息。
　　
　　当有些东西需要埋葬它却措不及防地一次次跳出来在面前舞蹈，当有些回忆应该淡漠它却总是因着种种的意想不到而突然越发鲜活。。。她不够坚强，会在夜里辗转，她害怕这种辗转，她需要那些灯光那些音乐那些迷幻的烟雾的麻醉。
　　
　　谢小禾不是没有想到会在艺术节上，尤其是与当地华人的联谊中碰到在那里进修的许菲菲，只是她确实没有想到，她依然还会是别人闲谈的中心，依然还是许多腓闻以及别人津津乐道的八卦的主角，依然会是优雅艳丽地拿着水晶酒杯，周旋在文化部长，某著名影视文化公司老总，以及几个著名演艺圈红人之间，且言笑那么暧昧。
　　
　　谢小禾尚知自己是记者，尚知自己是此行真正要干活的一个，于是还是会微笑着拿着采访机与相机站在他们面前，于是还是会抓住每一个镜头---且要完美角度，只是镜头后的自己，每一个毛孔每一滴血液，仿佛都已经在某个不能确定的虚空。
　　
　　当她终于忍不住心里那些奔涌的冲撞的一切，终于放下了自尊和骄傲拨了个不该拨出的电话，听了许多她想到的没想到的种种，而结束在许菲菲淡然的一句话----他也很苦，其实你该多坚持一下，或许一切就跟现在不同。你够爱他，当初就绝对不会转身走开。而当她濒尽发狂的时候拼出所有的能力找到了梁酝的电话，得到的居然是很类似的一句话----你还是知道了?我当时多希望你能再坚持一下。为什么你觉得够爱他，却不能再坚持一下?
　　
　　而真正将她击得彻底粉碎的还是，梁酝叹息，别的不说，他当时身体已经差成那样，你居然还可以为了爱情的完满和你的自尊走开?我当时真想求你，你再多坚持一下，至少，让他把那个必要的手术做了再说。
　　
　　她想，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厌倦了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个世界里的一切。
　　
　　于是，她可以在白日间拼了每一分精力地工作，而当夜幕降临，她需要那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的幻境的麻醉。
　　
　　




第四章

　　第四章
　　
　　梁酝轻轻拿开万振宇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他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并没有醒。
　　
　　她缓缓地坐起来，从旁抓了睡衣过来批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标了‘working list’ 一栏，一件件查蜜月前遗留下来的工作，然后登陆进入万振宇交给了她密码的让她代为处理回复的信箱，过滤最重要和次重要的邮件，尽量简短地回。有万振方的关于一些需要所有董事会成员意见的新举措的信件，她本来顺手回了几句关于何时回港何时方便开会，又停下，皱眉，把写了的删除了，只在信件上做了标记，并在电脑提示上做了记录，提醒万振宇明天亲自回复这封信件，想了想，拟了个草稿，存下，以便他以他自己的写信习惯稍为改动就可以发出了。
　　
　　忙了一阵，已经是半夜3点，万振宇睡得很沉，她却完全没有困意。躺下去对着天花板，不知为何却想起来许久以前，谢小禾秦牧袁野和自己经常结伴一起的时候----那次是在s城的工程吧，那本身就是个太美的海滨城市，周末时候谢小禾从北京跑来，到的那天秦牧在跟总部开4地同时的冗长电话会议，她恰好交了报告，横竖无聊，便开车去接她，然后带她去吃海边现抓现烤的螃蟹。
　　
　　那时候的谢小禾每个毛孔都写着幸福二字，每几句话----无论在讲什么，总又都能回到秦牧身上。
　　
　　那是一种那么发自内心的对幸福的炫耀，如此自然和陶醉，以至可以忘记旁的人的存在，那种炫耀不是要让听者感受什么，仿佛听者就是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她只是要说她的话而已。
　　
　　她清楚地记得谢小禾缩缩脖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那么多觉好睡，总是睡不够，前些日子导师压着出论文，苦死了，兼职的那边活也多。。。结果我论文格式乱七八糟的，多亏他最后给我整理校对。惭愧惭愧，其实我真想他多睡一会儿啊，可是自己作着就睡着了，想睡20分钟就能睡了整夜，想起来还有n事没做简直要撞墙。。。结果他都替我做了。。。
　　
　　梁酝还记得当时谢小禾的神情，记得当时的海风起了，海浪击打的声音，记得她说的那几个字-----夜里我起来了，他都已经替我做了。
　　
　　然后她不好意思而又幸福无比地吐了吐舌头，缩缩脖子，笑了。
　　
　　强迫症是个可怕的疾病。梁酝想。
　　
　　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对自己说，不要再跟他们混在一起了，每一次静静地瞧着他对她的爱宠和她肆无忌惮地，旁若无人的幸福，自己的心里都是某种形容不出来的虚空。是的，虚空，那不是痛，也不是酸，只是空荡荡地骇人。
　　
　　但是，她却忍不住地默许着袁野一次一次的暗示或者半开玩笑的明示，不鼓励也不拒绝，只为了那四人行的局面。不知道多少次她对自己说，停止，必须停止，停止这种对自己的折磨，然，这种折磨，却如同小时候嘴巴里长了溃疡，碰一碰就痛，但是却总忍不住去碰，痛到忍不住流泪，还是要碰，又如同摔破了结了疤，知道不理它过些日子慢慢也就好了，却总是忍不住去摸摸，甚至是揭开，看看它下面的皮肉长好没有，结果多半是再流血，而几次下来，那摔破的部位，也就留下了永远不可能愈合的痕迹了。
　　
　　谢小禾把她当大姐姐，且崇拜，那种赞美，她知道，是真诚的，她也更知道，她把自己当作秦牧的‘姐姐’来爱，就像爱秦牧的妈妈和弟弟一样----而她，是日常总能见到的，是最熟悉了解秦牧的，是跟他作着类似行当的，是因为跟他一样可以争论图纸讨论细节，被她真心仰慕且羡慕的。谢小禾会忍不住想听她讲秦牧的从前，那段她不拥有他的时光，会拜托她和袁野提醒他休息和吃药----在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会很不遮掩为袁野‘敲锣打鼓’作托儿的意图。。。甚至会幻想以后的小孩，她和秦牧的，自己与袁野的，谢小禾说她希望生女儿，因为想象秦牧该是多么疼孩子的爸爸!而自己如果嫁给袁野，那生下来的儿子，想必是帅而聪明的。。。
　　
　　自己第一次被袁野吻了，没有躲开，然后被他牵了手，任由他抓着手呆站了半晌，然后忍不住地就拥抱她，紧紧地，在她耳边说，梁酝梁酝，咱们结婚怎么样，我简直等不及娶你了!
　　
　　之后他必然是本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一贯原则，第二天蓝鹰这个项目组的人，便就都知道了，开着玩笑要他们请客，且起着哄地一帮人要袁野请客喝酒，那天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她也陪喝，却甚少说话，静静地看着大家兴高彩烈地笑闹，庆祝兔子吃成了窝边草，肥水没有流外人田。。。后来秦牧挡住了再递到她手里的酒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差不多得了，明早还要赶工，谁把梁工灌得不能作事，我明天就写报告扣薪降级处罚。
　　
　　那天是秦牧把她送回家之后再去送袁野，对的，先送她再送袁野。。。，假如，假如换了这个次序，也许之后的一切也都就并不一样，也许她会因为半醉，跟他的那一段独处，坦白了一切，坦白了，也就让它过去，也许，也许她就可以真的放下，重新开始了。
　　
　　可是没有。
　　
　　秦牧偏偏先送的住得更远的她，然后再是袁野。
　　
　　就是为了那个小姑娘，他甚至连这么一点点有让她存了些幻想的----他们或者大概也许也有那么一点点暧昧的可能，都不肯留了给她了。
　　
　　于是，她的那种强迫症的症状，就那样地持续。在袁野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幸福的错觉里继续，在每天她上床盖上被子，对自己的厌恶与对袁野的愧疚中继续。
　　
　　再后来，她几乎为他那么认真而又那么执着的天真感动，是真的有一点喜欢他了吧?
　　
　　只是，这喜欢，总还是差了些什么。
　　
　　且越喜欢，越难过。
　　
　　总算，袁野的家人因为她大的那几岁并不同意，且他妈妈---那个傲气十足的官太太，颇狗血和喜感地跑到了公司来‘看’她，并以请吃饭为名，表达了她以及她家人的不支持。
　　
　　这真是绝好的借口，以至她可以以理解家人选择，不愿意破坏他和父母感情为由，无奈地而哀伤地对他说，你还是年轻。。。以后总还会有更好选择的。然后，任他怎么指天誓日地发狂，跟家里决裂，却不肯做他的女朋友了。
　　
　　梁酝记得当时谢小禾跑来抓着自己去以前常去的咖啡厅，游说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够爱他的话，要考虑他的感受啊，其他的人的感觉，那些世俗的一切，怎么有他的感受重要，俩个人相爱，那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当时她望着谢小禾，半晌，只说，那就当我不够爱他好了。
　　
　　谢小禾还再想说，她摆摆手，招手叫结帐，站起来走了。
　　
　　足够爱。
　　
　　足够爱。
　　
　　什么叫做足够爱呢?
　　
　　世界上，除了她，还会不会有人坚信秦牧不可能在和谢小禾一起之后心里更爱的那个是许菲菲?坚信秦牧无法再跟谢小禾如以往的甜蜜，只是因为他心里的债和很大程度上，怕谢小禾看到懦弱的他自己?知道他内心其实希望谢小禾抓着他不放，也更需要借助她的明朗和坚强?知道他在伤着谢小禾的同时，伤得更多的，根本是他自己?知道他跟她分了手，永远不可能跟许菲菲有个美好且安定的未来?
　　
　　恐怕，就是秦牧自己，在茫然的当时，都并不清楚吧?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只是从旁看着，没有问，没有劝说，只是看着。
　　
　　看着她茫然和误会，看着他沉沦和绝望。
　　
　　然后，就到了现在，谢小禾那一通电话，终于在几年后的现在，证实了她曾经猜测的一切。
　　
　　这一切，到如今，在自己的心里，是该真正地过去了吧。
　　
　　只是为什么到了人人羡慕自己嫁得‘超值’的如今，她还是会在深夜，想起来谢小禾曾有的肆无忌惮的幸福，秦牧的爱宠，会这样惆怅失落。
　　
　　终于，她可以告诉谢小禾，你以为你的倾心相爱，其实还不是一样的，不够爱。
　　
　　如今她可以对自己承认，在她所有的梦想里，没有豪门，没有天才，却始终是那个斯文乃至腼腆的少年，那个从那么年轻就懂得与人余地的俊秀的男孩子。承认之后，对自己说，这个梦已经做了太过久长，总算自己心里的一切尘埃落定，也该是彻底甩甩头的时候了。
　　
　　梁酝闭上眼，无论困不困，也必须得努力睡了。明天就抵港，尚有若干重要的会议要开。
　　
　


第七卷 两个世界
第一章
"这么帅，今天晚上要相亲?" 清晨6点，周明提前来到办公室收拾东西，抬头看见一身笔挺正装的凌远从外面走进来，有点惊讶。 "相亲?"凌远不屑地道，"那是你们这种生活太贫乏的 人才需要的 方式。" "哦。"周明点头，随即又忍不住道，" 这么玉树临风地干嘛?小心门诊人太多，后面的 病人等不及拿你 领带当狗绳拽。" "你 让人拽过?" "领子，被揪过领子，扯掉最上面俩扣。"周明坦白地道，"我当时就庆幸，没按照规定系领带。脱身容易些。" 凌远上下打量周明。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周明摇头，"得了，凌远，咱俩不用这么绕圈子吧? 下基层时候又不是没做好准备，等回来张主任退下去，继任的 主任就不会是 了，也不是没有思想准备，移植中心那边，也就同时没有我的 位置。毕竟一下离开这个领域1年半。。。好吧，多少。。。有点失落，毕竟 当年因为种种原因，顶了个漂亮帽子----系统内第一个作成功肝移植的青年专家，也曾经以为以后就是这个专项了， 。。。"周明皱皱眉，然后又舒展开，冲凌远坦然笑道，"下去之后，闲了很多，也基本都是基础手术--- 发现自己还是会享受在年会或者其他会议上，在直播室做手术示教 感觉，做到更精更好，以及做成功别人做不了的 手术的 成就感。我会觉得那是我的价值所在。比起连续熬夜，没有节假日，甚至也没有太多空给私家医院做手术赚钱而言，我 还是更怕失去了站在最前沿 的机会。" 凌远笑笑，"所有人都知道你 就是痴迷于此。其实。。。" "这里面的许多因素我倒还不用你来解释，"周明摆摆手，"肝脏移植是公认普外最高水平的 体现，最出色的 普外医生都会争取做这个领域，但是这个新课题，研究微创做肠道手术，就可能的减轻术后粘连一项，就有足够的意义了，对我 ，也足够挑战。更现实的 是，我 想，人该知足。 我有个学生，特别认真，特别刻苦，特想做个合格的 外科医生，可惜，"周明叹了口气，"天资和条件，让他终于还是不能做一个外科医生。说真的 ，在下面带基层医生，看着他们很多人因为在学生的时代并没有正规的训练，再或者看许多病人因为发病初期没有得到正确的诊断。。。还有我那个想做外科医生，但是手一直会抖，最终去了临终关怀医院做大夫的学生，我觉得什么不平，也都平复了。" 凌远挑挑眉毛，"很好。很和谐，很励志。" "所以你请放开安排工作，以及调办公室，"周明并不理会他的揶揄，把书架上剩下的最后一摞书搬进纸箱，"完全不用顾及太多。我第一并没别扭抑郁，第二绝不会至于给你拆台。" 凌远走过去把他装好的书，笔记和资料再搬出来，周明愣了一愣，凌远摇头，"你不用搬。" "不必如此吧?"周明皱眉看他，"之前我就跟老爷子说过，剩下这些没收拾完 ，调办公室时候给我塞纸箱里就好，没想到这么久锁着。说实话，这样我也很别扭，其他副主任都是俩人一间， 现在既然从移植中心那边下来了，也不管教学了，这样。。。" "没人乐意跟你一间。"凌远瞧他一眼，" 洁癖，一进人住院医大办公室就开始闷头收拾，谁受得了啊?人学生都说了，你在哪个病区，人家值班时候都不敢吃瓜子。您作为一上级的上级，趴地下捡瓜子皮。。。一屋子的人都寒了。" 周明愣住，半天才道，" 。。。 有么?" 凌远哼了一声，没答，继续把箱子里其他 材料搬出来，" 不用搬----来回搬太麻烦了。不出意外，后半年你的正高职称没有问题。 就是跟你说，交材料。" 周明再度呆住，半晌才道，"这也太破格了吧?" "条件够了。论文，临床成绩。"凌远淡淡地道，"而且你还非常符合中央精神地自愿下去了这么久，反应也非常好。再说，你知道的，既然这摊子交到我手里了，我就是打算高调改革了。 这个典型多好，德艺双馨。实在是难得的金子招牌!" 周明眉目间略微不安，抱着双臂在屋里踱了俩圈，抬头瞧着凌远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是不支持你，可是我捅过的篓子可一点儿不小。。。" 凌远不屑地笑笑，"猴年马月的事情了。除了你自己之外，谁还记得当年怎么回事。我早觉得你们当时实在还真是迂腐，你太愣老张太死板，才至于搞到这个地步。其实本来临床上只要不出大篓子，硬碰硬地出成绩，其余的还不都是方式方法手段的事儿?" 周明垂下眼皮，有一阵子没有说话，凌远笑笑，"没什么。我就是来跟你说赶紧交申正高的材料。放心，至少你知道，咱俩都是认定临床不出问题，手术做精做好，是头等大事，一切的基础。至于人员调配，课题选择，以及有关高价门诊的设想和下属医院的问题，似乎你我也没太大分歧。" 周明点头，又忍不住道，"其实，你不是会在乎有人要来比较周明会如何做，凌远又如何做的人吧?" "比较是一定会有人比较的，"凌远大笑，"我不在乎，不过说实话， 还真怕跟你有根本分歧。我未见得惹得起你 。太头疼了。" 周明有些尴尬地低头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凌远看看表，"现在回答你最初的问题。你师兄我为什么今天这么帅。" "啊?"周明茫然抬头。 凌远微笑，"x社的小记者给我打过几个电话要求采访关于医患关系的感受和看法了。她们不想找院办，想找临床大夫谈。找我 ，还因为我以前讲过些关于医疗改革的东西。。。我稍微地矜持了矜持，一直回复说太忙，他们头儿昨天给我 留言了，还居然套上瓷，说小时候有交情。。。哎不知道是哪个暗恋过我的小姑娘啊。太多，想不起来了。" 周明不能相信地瞧着他，" 你要干嘛?" "既然套交情，我就顺水推舟，说看关系份上，百忙之中答应做个访谈，也答应去作个节目。" 周明不解地道，"做就做吧， 还先矜持什么。。。还顺水推舟。对了你别忘了把关技术质量，他们什么都不懂，很能胡乱理解医学知识，然后做自己的解释就放出来了。。" "跟你没法说。"凌远摇头叹气，"关键的关键就是跟他们搞好关系。基调定下来，如今医疗纠纷防不胜防，中国这种法制尚不健全的地方，舆论上面，如何偏颇差别大了。。。 犯得上为了俩医学名词跟他们校真。。。" "可是。。。"周明还是茫然，正准备好好跟他讨论一下有关媒体做医疗节目不精准不科学，在已经糟糕的医患关系上撒把盐的事实，凌远已经不耐烦地往外走，边走边道，" 今儿上午都搭给他们了，中午得请他们吃饭，万一什么事，我交代他们都找你就行了。" 周明呆了好一阵，直到凌远走远，才摇头道，这什么采访，至于要做一上午啊? 

第二章　　
谢小禾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了看走在自己斜前面的凌远，后者正在耐心回答自己助手郑英的问题。而郑英显然已经忘记了她们事先拟好的提纲，一脸兴奋和好奇地对抢救器械，某个才经过的病人病情，又或者是外科医生究竟出几天门诊，上多少手术，甚至是凌远本人哪年毕业什么时候开始做主刀医生。。。随机地提问。郑英的脸上带着崇拜和仰慕----那是一个23岁女孩子，对于自己并不了解的专业领域的专家的敬畏，也是对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的欣赏和好感；凌远从开始到如今的表现都十足合作，诚恳，温雅，但是谢小禾在第3个小时过去，郑英被凌远淡淡的不失分寸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的时候，盘算着自己列好的问题-----那些相对尖锐的，深入涉及医患关系实质的，尤其是以最近几起著名医疗事故或者影像较大的医患纠纷为例的问题，8成都还没有机会提出来，另外2成，全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重就轻地带过了。这简直不是一个采访，更不是一个以舆论监督方引导方向，被监督方回复民众所关心的问题的采访，这是凌远的演讲，这演讲成功地引导了听者的思维和情绪，忍不住跟着他的思路走下去。谢小禾觉得不太对劲，但是一时脑子反应不过来如何能把方向扭转回来，几次回到拟好的问题上，凌远都有本事或以相似但是过了5分钟她反应过来其实本质不同的例子带开----而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话题早被偏到不知什么地方了。　　　但是她绝对不能抱怨凌远不合作。　　　假如她真的抱怨了，她很确定自己的下属一定会拆她的台。　　　凌远没有对任何一个问题做过类似‘无可奉告’这个回答，或者对任何相对尖锐的提问显示出半分不高兴的脸色，以丰富生动的临床事例，幽默风趣不失诚恳的言语，后来竟还有着带她们参观门诊，遥望抢救室，进出非危重病房，与病人或者家属简短交谈这样的安排。　　　这要是算不合作，什么算是合作呢?　　　谢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自己先入为主，以周明的个例来概括所有临床医学专家的错误概念，以至错误估计了形式，有些沮丧。　　　跟在凌远身边从病区缓缓穿过，郑英还在天马行空地对任何眼前所见提出与主题毫无关系，且完美地让凌远将这采访继续引向自己想要表达的方向的种种问题，谢小禾毫不怀疑这次回去，郑英一定会把通稿写成煽情无限的，赞美无边的，青年外科主任凌远的赞美诗，且，绝对以‘客观’的角度替凌远阐述他所有的观念观点。　　　人和人的差别实在太大，谢小禾在心里感叹，忍不住就想起来2年前在同一幢楼里，那个让她恼火的外科专家周明，那个在她的采访生涯里，对她的采访最‘不合作’的一个。　　　在快要走出病区的时候凌远的呼机和手机同时响起来，他接起手机的同时一个帽子上俩道横杠的中年护士推开病区门朝这边快步走来，看见凌远，一击双掌，　　　"凌大夫你正好在这!接到急救中心电话，他们今天清晨接诊从河北某医院救护车连夜送过来的病人，82岁，2次腹部手术史，有糖尿病和心梗病史，口吐胆汁，血压低血氧饱和度差，他们做了紧急处理和支持，做了各项基本检查，认为患者可能有肠坏死，胆道梗阻等问题，需要在短时期内手术，综合检查结果和之前病史以及患者年龄，手术难度极大，他们认为没有能力进行，正跟医务科协调了，转到咱们这里来。5分钟前救护车已经出发了，预计20分钟之内到。"　　　凌远沉吟一下，点头道，"立刻组织会诊----李大夫今天在南城那边讲课，如果没有急的病人，把张大夫暂且从专家门诊那边叫回来?"说着往病区外走。　　　"张大夫已经看过急救中心传真过来的检查结果了，一会病人到了可以参加会诊。他目前基本同意急救中心意见。"　　　"韦天舒周明都在台上呢?"　　　"韦大夫的肝血管瘤那台才刚开始，出不来，周大夫的胃癌已经基本完了，刚才说过10分钟可以出来了。"　　　凌远这当儿已经走出了病区，皱眉道，"这个估计够麻烦　　---到了看看，要是需要立刻开的话，估计我得跟周明一起上。通知检验科那边给让道儿了吧?别到时候给我墨迹。重症科那边打好招呼。。。"　　　他跟那中年护士边走边说，谢小禾推了推自己肩上的摄像机，从随身包里摸出备用采访机。　　　凌远回了下头，对她们俩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有紧急状况，你们。。。"　　　"我们保证不会妨害医生急救，不会在不适当的时候提出有碍医生思路和病人情绪的问题。"谢小禾抢先说道，"我们可以远景拍摄一下，也想在病人进入手术室后，不影像病人家属情绪的情况下问几个问题。我们也保证不会在未经你们审核有关专业问题的情况下发表有关内容，会尊重病人隐私以及院方声誉。"　　　凌远微微一愣，思维停留在短时间内到会到达的　，一定十分棘手病人的情况上，一时没有精力想到如何能拒绝她采访的说辞。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既然你们已经听见是急救中心表示无法处理的病人，基本可以归之为如果做好是功万一无法处理不能算大过的状况，让她留下利多于弊，也就不再多说。　　　在手术室旁的电梯前停住，凌远才按了按钮，就听见手术室门口的一片喧哗，他侧头看过去，6，7个家属围住了周明-----他个子高，被围得如此紧尚且露出了半个脸来，正努力想推开挡在面前的俩个中年男人往电梯这边过来，却被身后看上去20出头的一个女孩子抓住了胳膊，　　　那女孩子正高声说，　　　"什么急重患者不急重患者?　你是我奶奶的主刀大夫，她老人家现在还在手术室内你怎么能出来?!"　　　"就是，我们点了名的!"　　　"别他妈的急重患者了，后门吧?怪不得不要红包呢，闹半天嫌少!"　　　边儿上其他等手术的家属也都伸头儿瞧着，纷纷议论。　　　周明一边努力抽出自己手臂，一边试图解释，"　　　刚才那台手术已经基本完成，只剩关腹；这属于住院医生都可以规范完成的程序，因为患者高龄，为以防万一，已经调我们科临床技术最过硬的主治医生李波大夫过去了，他处理这样情况绝对没有问题。。。"　　　"　你也知道高龄?万一，谁知道会出现什么万一?"　　　"我们干嘛要信你的?　我上次去看病，就是，排半天，那专家跑旁边诊室给熟人先看去了!什么急重症!"　　　凌远摇头叹了口气，往那边走过去，才到跟前，还没说话，听得身后谢小禾朗声说道，　　　"各位，我们是x社记者，正在第一医院有关医患矛盾问题进行随机的　，对双方的采访，如果各位对于医院处置病人的程序有所怀疑，我们非常想听一听病人家属方的意见，也有权力对医院方进行监督。。。"　　　　　说着已经把摄像机扛在肩上走过来，另外一手举着记者证，俩边愣神的当儿，拽住周明的女孩子松了手，探头去查看记者证，自言自语道，"真是x社?上新闻联播的吗?"　　　"对，就是得监督他们!"　　　拦住周明的中年男人也回头来看谢小禾的记者证。　　　凌远拍了下正在发愣的周明，冲旁边家属说，"我们从来欢迎舆论监督。各位有什么意见和建议不妨跟这位谢记者先聊聊，我们要组织急会诊。"　　　"一会跟各位一起在这里等到您的母亲从手术室出来，查对这位大夫所说是否属实；更会等俩位大夫急会诊结束，甚至是后续的手术结束，采访其他专家意见，采访随行病人家属，查实是否真正的急重病人，将任何有可能的与事实不符的地方，进行核实报道。"　　　几位家属互相看看，一时没有说话，周明与凌远已经大步往电梯间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那女孩子一跺脚，对中年男人道，"哎，记者跟他们一丘之貉怎么办?"　　　谢小禾微笑，"你们这么多人，还有围观群众，按那位大夫的话说，你们的亲人马上也就要出来了，如果有什么问题，难道我不怕大家跟我没完吗?各位不妨再等一等，或者，我们也可以随便聊聊?"　　　半个小时的功夫，在几位家属的忧虑和忐忑中过去，在手术室门开，女孩子叫了一声，"是奶奶!"围过去的同时，轮床声响，一个高举输液架的护士高声喊，"让开让开"，率先从电梯里出来，后面是包括了凌远周明在内的4个大夫，俩个护士围在边上扶着往手术室方向快步赶去的轮床，而其后，跟着几个头发蓬乱，面色黝黑，服饰有些土气的家属。　　　最前面那个60来岁的妇女抹着眼泪，高声喊，"爹，你可得坚持住啊!"　　　口音甚重。　　　手术室门两番开合，方才一直警惕而不满地围住谢小禾俩人的家属们，属于周明方才手术的家人的，已经全都围住了推着才出来的老太太的李波听他讲手术状况，老太太已经苏醒，家人显然已经将心口最大的石头放下，一反刚才虎视眈眈的态度，对李波甚是客气谦恭；而其他看热闹的住院病人或者家属，也已经探头去看那刚刚送来的一个了。　　　郑英舒了口气，对谢小禾吐吐舌头，"头儿啊，我刚才可真捏了把汗。凌大夫是信得过，可是刚刚出来这个，你说说，你说说，万一真是他才手术的病人会有点问题，我们可成了顶罪的了!医德不好的大夫还是挺多的，可不是人人都是凌主任啊!"　　　谢小禾望着手术室的门，微笑，"我一点也不担心。"　　　"啊?头儿你这有点过份相信别人了吧?"郑英吐舌头，谢小禾虽然是顶头上司，但是才刚升职，从前是个最没架子的资深同事。　　　谢小禾笑了笑，没有答话。　　

第三章
谢小禾安静地坐在手术等候厅长凳上，腿上摊开这几本资料---中医疗改革回顾，xx律师谈19xx年-20xx年医疗纠纷案例印象。看了会儿，时而也用红笔划线，铅笔做个标注。除了她，身边其他的人都坐不住，站起，坐下，坐下，站起，走到漆着肃静红字的门口，再又走回来。　　　　　郑英已经跟着凌远走了。在那个急救中心送来的病人被推进手术室之后大约四个半小时，凌远从里面出来，家属呼啦围上去，老太太走得太急，脚底下打了个趔趄，凌远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对围过来的家属道，"剖腹探查结果是肠肿瘤破裂出血造成的梗阻，肠段水肿，坏死；胆汁返流刺激胆囊发炎，水肿；已经成功摘除胆囊，松解粘连，复位肠道，摘除肿瘤，切除坏死肠段，快速冰冻病理结果分化良好是良性，最后的病理1周后出来，中途有两次血压降低，心电图异常，已经纠正，暂时基本稳定，但情况已然不容乐观。由于坏死部分过长，需要进行相对复杂的吻合，为今后生活质量考虑，我们尽量保存肠段，但保留部分由于水肿严重，血管受损，可能吻合困难需要运用人造血管。这个吻合难度很大，周大夫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科行此类手术处理复杂情况，突发问题最最娴熟，手法最精细的。他正在为病人进行断端吻合术。具体情况如何，等他完成手术出来再跟们交代。"　　　　　听着这一长串似懂非懂的医学名词，手术过程，家属只单单听懂了暂时稳定和不容乐观的一面躬身感谢，一面继续抹泪的抹泪，叹气的叹气，老太太抓住凌远只是问，"大夫您说有多少成功的把握?能救活吧?"　　凌远没有回答具体问题，又在对那个40岁上下的男人交代几句，说道，"正常情况下应该还需要至少3-4小时，一切等手术完成，我跟周大夫讨论了，会跟你们交代。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说罢他朝谢小禾她们走过来，郑英激动地迎过去，说道，"真是紧张啊!我们都跟着捏把汗!当医生可确实不容易，我感觉就好像上战场。。。"　　　　　凌远笑而不答，向谢小禾道，"还要多谢你当时帮我们解围。"　　　　　谢小禾微笑道，"　我们确实是在行使媒体监督责任。职责之内。"　　　　　凌远点头，对她道，"监督的结果，可以给我个反馈吗?"　　　　　"还没有结束。"谢小禾看着手术室的门。　　　　　"哦?那么?"凌远挑了挑眉毛瞧着谢小禾。　　　　　"凌大夫应该还没吃午饭----这已经3点钟了。我想，如果不太耽误凌大夫其他比较紧急的工作的话，"谢小禾看了看表，望了下郑英，目光落在凌远身上，"可以不可以让我的同事请凌大夫吃个便饭?也就把上午的采访尚未完成的部分结束，而方才的自己在这里进行了另外一个部分---对一些患者家属的随机采访。最后她想等这台手术完成，如果可以的话，听周明周大夫说几句。我也关心这个患者的情况。"　　　　　"谢小姐很执着也很敬业。"凌远扬眉，哈哈一笑，点头冲郑英道，"也好。我们随便到对面找个地方吃饭----谢小姐也一直饿着?"　　　　　"　你们在里面工作，我们在外面也做我们份内的事。虽然没有那么紧张。所以倒是也忘了吃饭这回事。"谢小禾对凌远问道，"请问里面还有几位医生护士在台上错过了午饭?　一般恐怕是病人家属操心这个问题吧?这个病人危重，家属怕还顾不上这层。郑英，待会你跟凌大夫吃过之后打几个包给我送回来，然后回去整理采访凌大夫的稿子。"　　　　　凌远有点惊讶地望着谢小禾，随既点头，"谢小姐想得真是周到。那先代我的同事多谢了。"　　　　　"不谢。这么巧赶上这样急的病人，我们确实也跟着揪心。略为尽力，是应该的。代表民众的舆论监督，"谢小禾瞧瞧他，"也不是敌对双方。满可以是真诚合作，给公众一个不偏不颇，不粉饰不遮掩也不夸张不扭曲的真实画面，反映现实问题。才能有望解决真正问题，促进相互体谅，宽容，消除隔阂，往一个方向努力。是吧，凌主任?"　　　　　凌远迅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才在手术室内百分之百集中地对着肝胆血管奋斗了4个多小时，期间经历患者心跳骤停与血压掉到了0，实在早把公关放到了脑后。这时觉得她话里有话，却一时从她颇诚恳的目光语调，以及这些说起来也很主旋律，有几分‘台词’化的，却偏偏仿佛意有所指的话里，也不太能立刻 分明了她的意思。　　　　　他沉吟了一下，原本觉得怎么也不该就这样将一个有可能很棘手，情况还没完全分明的病例放心展露给还没摸清底的，全国新闻部门的‘龙头’社的记者手里，更不能放心让过于实诚的周明处理这件事。只是，他忽地闪过几小时前她对那些病人家属讲的话，关于‘舆论监督’，偏又莫名地觉得，对于这个执着的女记者，或者交给周明才是最放心的局面。　　　　　更何况，对方作为一个记者，既没有像许多小报的猎奇记者那样无孔不入，破坏医院规矩以‘偷’‘内部’‘爆炸’新闻为最大成就，又没有传统大社记者的官派架子，倒是真正让他有些意外，心里也明白，往常那些习惯了的推搪，这时也未见得有用。于是，对谢小禾道，"那辛苦的继续等。继续做份内工作。"　　　　　凌远和郑英离开之后，谢小禾就一直在仔细看那本医疗改革回顾，对照着那些医疗纠纷案例，时而停下来，发呆似的想一会儿，然后做个笔记；手术室的门几度开和，有人推出来，有人送进去，谢小禾面前和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换了几拨；她偶尔往那一堆儿或站或蹲，呆呆望着手术室门的，急救中心送来的病人的家属那边瞧一眼，却并没有此时过去采访的念头。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也没多会儿的功夫，郑英便回来了，提了俩大塑料兜的盒饭；郑英说回来才到门口凌远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个会诊，对他的采访也倒是可以算完成了----"可是我还是有好多问题，其实。"郑英感叹，"我忽然觉得以前社会上对医生的那些指责都是偏见!哎，还有，医学也是挺有意思的阿，我忽然特有兴趣。。。我怎么当时就完全没考虑学医科呢。。。"　　　　　"回去赶紧整理记录，"谢小禾打断她，"之后还要采访第二医院的专家，且有的你忙。你也别后悔了，你现在偶尔熬通宵赶个通稿吧都口水湿了我稿子4张纸，你看看，他们这个节奏你受得了吗?"　　　　　"也是也是。"郑英吐吐舌头，收拾了自己背包要走，又回头疑惑地道，"头儿，你还等啊，结果回头打个电话给凌大夫不就得了?这得等什么时候去啊?还有。。。那个，我可能有的　记录没做全。。。"　　　　　"我最恨有开头没结尾的事儿。。。而且，但只有可能，我都希望自己能亲眼看见结尾。"谢小禾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晦暗神色，侧了侧头，吸了口气，皱眉瞧着这位现任x报主编的千金，曾经与自己住过一个大院的小朋友，早就在脑子里盘衡过不少日子的话再度到了嘴边。　　　想了想，斟酌着道，"恰好在这里我把几个参考文献看看，得了，你别管我了，回去，明天早上之前必须给的把稿子整理好。你也算过了新人期了，下月就该自己跑采访，月底主任要成绩呢。小英，咱们一个大院，我大你几岁可也算一起长大的。。。别让社里其他人总有机会把那句话挂嘴边上---她们那些‘子弟’。"　　　　　"哦。小禾姐，"郑英叹了口气，伸了下懒腰，有点委屈地叫了声旧时称呼，"　你说的也没比别人差多少吧?　我也是正经考上咱学校，成绩前几名考进来的嘛!我是没有你这么拼。可也不见得就差过平均了。干嘛他们老带有色眼镜看人。。。不绝对优秀就成了靠家里了。。。切，其实人家凌大夫也是医学世家呢。。。"　　　　　"从这个大院出来，"谢小禾淡淡地道，"走进这个行业，其实你我确实会有些便利。至少是有些底气少了许多不必有的焦虑。可能你现在确实没觉得，我从前也没觉得，也偶尔会抱怨不公平呢。。。但是你做下去，终究会知道，我们确实有所优势。无论如何，有多少便利，就有多少压力。有些人抱怨生在大院外的不公平，我们也抱怨生在大院里的不公平。但是第一　，我们这个不公平跟他们那个不公平，你当真去比起来，也许，"她长长吸了口气，"也许真的只是些意气，那不是会影像到我们的生活的不公平。。。"　　　　　"小禾姐?"郑英不解地呆望谢小禾。　　　　　谢小禾自嘲地笑笑，在心里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小英。你知道我也知道你是正经考进来的，什么都符合条件，可别人未必知道，他们只知道你是郑叔叔的女儿。别人看着你，你的半点松懈一丝懒散，出任何错误，有些个小女生的任性脾气，都会被质疑当初你进来的‘原因’。你不可能拿着考核和档案去给人看，能给人看到的只有如今成绩和努力。你要么就不管别人这么说你----就好像我们社也不是没有因为自己是谁谁的女儿我跟谁谁有所关系而特别不可一世的；假如你不能以此自喜，就只好尽力不给别人如此议论的机会。"　　　　　"嗯。。。"郑英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哎，真是，我就是又不想那么拼，差不多得了，可也不该就栽赃我是特权子弟啊。。。"　　　　　谢小禾大笑，"你是特权子弟这点不是栽赃，要不你去跟你爸爸断绝关系?"然后推她肩膀，"回去干活，别罗嗦了!"　　　　　"好吧好吧，小禾姐，你先吃点东西啊，那家馆子正经不错!"　她说罢把包甩上肩膀走了。　　　　　谢小禾坐下打开一个盒饭，并非快餐，满精致的菜，随便吃了几口就又停下，没有任何胃口。　　　　　再看了几页材料，双手摊在材料上，抬头，望着那俩扇门，神思有些飘飞。　　　　　方才与郑英那几句话，原本是上司教训自己不那么上进的属下，可不知为什么，让她自己突然觉得低落，心里发沉，有一种沉年的委屈，在心里摇晃。仿佛就要喷薄而出似的，那出口，却是自己的双眼。　　　　　好端端地，给下属又算是幼年小伴一番语重心长的‘谈心’，怎么又想起了那许多往事，且到如今，还会撕扯得的心，锐痛。　　　　　好没来由。他对自己说。　　　　　可是那痛觉，很清晰。　　　　　也许只因为，此时此地。　　　　　太熟悉。　　　　　她曾经在这里惶然地等候一个结果。曾经那么怕而又期冀地望着面前的这扇门。　　　　　却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像旁的人那样，扑上去，抓住自己生还的亲人的手，喜极而泣，说一声，真好，你并没有离开我。　　　　　虽然，这个情形，这句话，她在梦里见过多次，说过多次，可总有睁开眼睛的时候。　　　　　睁开眼，他就已经不在身边。　　　她们说，是她离开了他。不够爱，没有坚持，所以离开。没有那种不顾一切，坚持的勇气，和坚强。　　　　　可是，直至现在，　她想起离开之前的日子，还是不真的敢回首，因为回头想仔细看清，痛得会发抖。　　　　　其余的种种，让她由日日沉醉的天堂跌落冷得怕人的地狱的种种，她真的不敢回忆，而却是因为对郑英的几句教训，想起了，在他站在她和许菲菲的中间的时候，曾经，便就总是，把他自己当作跟许菲菲一个世界，而她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一切的分歧，都是因为，她未曾经受，不会了解，于是自然不能体会。　　　　　他从未真正指责过她半句，更未曾尖酸刻薄，甚至都没有过发脾气的时候。　　　　　他只是会用‘我跟吧来自不同的世界’解释一切。　　　　　为什么也曾像郑英所说的其他人那样，认为她也是占了属于那个‘大院’的便宜?固然他不是如其他人那般恨恨地说，不屑地说，不以为然地说。。。。然而他那种沉痛，那种把自己与她放在俩个世界的语气，却比任何别人，对她更有杀伤力。别人只是让她想要争口气，而他，却让她尝到的是绝望的滋味。　　　　她有的选吗？选择，跟他来自同一个世界？　　　　　没的选。　　　　　于是，不离开，又能如何呢？　　　　　这些年。　　　　　经历的一些事。回忆自己从前的20几年许许多多的过往。　　　　　　她承认他说得，不能算错。　　　　　就如同她坦然对郑英所讲。　　　　　可是，也许她真的如许菲菲或者梁酝所说，或者她真的矫情任性不可理喻，也许她真的要求着她根本不该要求的东西。。。。为什么她就那么不能接受，他认定了他与她是两个世界，而跟那个要他回头的女人，其实一国。　　　　　到底。。。到底爱谁?　　　　　他最终并没有跟她在一起。她们说他心里爱的是她，于是已经不能再根许菲菲真正一起。那孩子，自然也不是他的。　　　　　她们说她不够爱，所以不够信任他的爱。　　　　　不够爱吗？所以不够信任？！　　　　　谢小禾觉得如此惶惑，痛楚的惶惑与茫然，竟然在‘真相大白’的如今，她非但不是惊喜，也居然不是后悔，再度回放从前，她，居然还是不能对自己说，他其实是更爱她。　　　　　而此时，听了她们的所说，　　　对于从前所坚信的，自己对他的爱，也不能确定了。　　　　　那么那一段她认为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究竟是什么？

第四章
七点四十。　　　　　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谢小禾下意识地看了眼表。　　　　　周明和急重症科副主任柳见新边说边交代，身后跟着一张轮床，轮床上的病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接着床边一个护士推着的仪器。　　一直或蹲或站的家属呼啦围过去，侯宁迎上去，交代情况。　　　　　手术本身成功，过程不算顺利，依旧不能排除各种并发症的可能。　　　　　“不能排除就是还没脱离危险？”已经被这等在门外的8小时---其实对而言当然并不止这8小时---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老太太压抑不住满脸的失望，趴在儿子肩膀上，失声哭起来，这什么时候才能放心。”　　　　　儿子抱住妈的肩膀，似乎想安慰，却没说出来任何话，倒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正跟柳见新讨论液体出入量问题的周明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想了想说道，"恢复确实会是个长久战的过程，非常考验家属和病人自己的恒心，耐心，不放弃。会比你们这一天一夜的惊心动魄更难熬。听说在河北x医院的时候你们全家都拒绝放弃治疗，在急救中心时候又是，在保守支持治疗与冒险手术换得之后的生活质量之间选择后者，所以换得现在的局面---手术已经算是成功，今后很有可能恢复正常生活，但是第一难以保证，第二，持久战不容易。建议你们家属留一个人在icu陪，其他人尽量保证休息保存体力，不要借着这股劲都守在这里。病人需要一段长时间的照顾和支持，家人要把这个安排好。你们家不在这里，相对更困难，我们也会综合考虑家属的情况来安排围手术期的处理，跟河北x医院交流，尽早在安全的情况下转回去便于照顾。"　　　　　患者终于由柳见新和管床医生，护士送去ICU之后，家属跟过去3个，剩下的回着头往另个方向去了，恰好另外一台手术的病人也在同时回到普通病房，手术等候大厅有一瞬间的安静和空落，一时间只有侯宁和周明俩人，以及走到他们跟前的谢小禾。　　　　　"我们买了一些盒饭。"谢小禾道，"放在护士台了。"　　　　　侯宁愣了一下，"你也是病人家属。"　　　　　谢小禾摇头，"恰好这个病人送到时候我们在采访凌大夫。知道跟这台手术的一些大夫护士都是连轴了。　我的同事正好是跟凌大夫一起吃饭把采访完成我让她顺道买多几份带回来。"　　　　　"啊?多谢啊。"侯宁有点不大相信地打量谢小禾，随即笑了，"这可是头回赶上这么周到的记者。"　　　　　"没什么，跟周大夫也是老熟人了-----还做过他病人的‘家属’。"谢小禾笑，说道家属二字，却又飞快侧过头。侯宁理解地点头，一面已经大步往护士台去了，边走边道，"看来是沾光----其实周明中间已经冒烟儿吊命，我是已经快饿残了。。。多谢记者同志啊!"她的话音落的时候，侯宁已经进了电梯，谢小禾看向周明，摇头道，"你不会真的有烟不用粮食就能生存和为人民服务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开过的中南海，递到他跟前，"用吗?"　　　　　周明摇头，想说什么，复又停住，终于犹豫地道，"其实抽烟不好。你还是不要也上贼船吧。。。有些事情，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谢小禾夸张地挑起眉毛，"抽烟不好这话，居然是你说出来的啊?"　　　　　周明脸上表情尴尬，双手把一次性口罩下意识地卷起来又放开，放开又卷起，半天才说道，"　　　　是因为做住院医时候，太困了熬不住，后来就习惯了。。。"　　　　　谢小禾咧开嘴笑，"周大夫，你又行业歧视。以为我们就不用熬夜，不用加班。你们有抽烟喝酒的恶习，就是因为职业的无奈，我们有同样的恶习，就是因为放不下过去的情情爱爱，消愁?"　　　　　周明被他抢白地怔住，半晌才老实地道，"我以为你过去不抽烟。我好像记得。。。"　　　　　"你吃饭不吃啊?"谢小禾打断他，"虽然凉了很久了，但是微波炉热热，也能先填填。"　　　　　周明却还是没动，上下打量谢小禾，然后想了想道道，“其实这也还只是常规手术，从技术上并没有什么创新，之所以难度大，第一因为患者年纪大身体状况差，第二是因为从前的腹部手术史造成粘连严重；这是个要求一定经验和技术的细致活，但是结果如何，恢复如何，也是多种因素决定。。。”　　　　　"你刚才对家属说，我听到了。"谢小禾再度打断他，"你真不饿啊?"　　　　　"我是说这个手术本身，真没有什么采访价值。"　　　　　"周大夫，我没说要采访手术。"　　　　　"我。。。"周明再度上下打量她，张了两次嘴又闭上，谢小禾叹了口气，　　　　　"我也没想从你这里打听秦牧有没有来复查过，情况怎么样，也不会跟你咨询胆囊癌的预后，也没有任何其他有尴尬关系的朋友，亲人，需要从你这里走后门。。。而且那真的只是17块八毛五一份的家常菜套餐，如果你真怕吃人嘴短，给我钱好了----虽然那属于这次我们采访凌大夫的正常公关预算。"　　　　　谢小禾这一串话下来，周明彻底僵在当地，想说什么解释一下，偏偏她所说的正就是他脑子里琢磨的，半晌，苦笑说道，"对不起!"　　　　　谢小禾忍不住大笑，"周大夫，你太实在了吧?被人猜中了心思，也可以大方地否认啊----　我打赌你们凌主任即使被人现场抓住了什么把柄，也都有本事开脱过去。　她今天在他那里输的所有场子，现在觉得都找回来了。。。"　　　　　"他不是说要跟媒体搞好关系。。。"　　　　　"是很好，我的手下都已经成了他粉丝了，崇拜得五体投地。如果我说半句不是，我想她会跟我据理力争。"谢小禾耸耸肩，"只是我设计了好久的一套问题，几乎就没有能够问开去。。。"　　　　　"　　　　。。。"周明再度警惕地瞧着谢小禾，后者扑哧乐了，"哎，你放心好不好，我保证不捡老实的欺负，绝对不会从你这里找缺口。坦白说我虽然会把今天这个病人的情况也列入我整个节目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包括之前那个病人的误解----但是我没打算问你任何问题，从旁观察的已经够了，我这个题目是打算多角度做的。听你跟家属交代的话是绝对可以信任的，比跟记者交代一套话要有意思嘛。"　　　　　"我跟家属交代?"周明茫然地问。　　　　　"嗯，包含了很多有意思的内容啊。比如疾病不仅仅是手术的过程，更不仅仅是医生的努力，可能是一个对病人，家属的打持久战的耐心的考验；比如是坚持还是放弃的选择，其中患者经济能力和其他能力的底线?比如这种由基层医院转由上级医院的患者，如何协调和平衡后期的恢复，什么时候转回去是最佳选择?以往的医疗报道，总是如果病人恢复了，就归功于医生的手术做得好，德艺双馨；如果病人不幸了，就全是手术不成功，往往就归罪于玩忽职守，医德败坏了。"　　　　　周明愣怔着，谢小禾叹气道，"再问一遍，周大夫，你饿不饿?"　　　　　周明长长地出了口气，终于往电梯间走过去，"饿，不过我其实。。。"　　　　　"什么?"谢小禾跟他一起走进电梯。　　　　　"其实我。。。我除非后面还有手术从来不吃快餐。"周明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但凡能讲究吃的时候，我比较纵容自己挑剔，今天在手术台上快完成时候的已经琢磨待会得到哪里吃饭了。。。"　　　　　"完全看不出来!"谢小禾惊讶地望着他。　　　　　"看不出来什么?"　　　　　"你居然这么有生活品味。。。"　　　　　"谢谢谢谢。你是第一次往这个方向赞美的这个挑剔习惯的人。。。"周明笑，电梯这时候已经停在了他办公室所在楼层，他往下走，见谢小禾并没有跟出来，回头道，"你打不打算欣赏一下我的品味。。。"　　　　　谢小禾眼珠一转，笑吟吟地道，"打算!不过，我在想，我能不能得寸进尺吗?"　　　　　"什么?"　　　　　"我虽然没打算问你手术问题---那不是我的重点，但是很想跟无奈聊聊关于基层医疗的感受。你放心，只是走个后门，听听你的看法，并非将你作为采访对象，我们已经锁定其他的采访对象。我就是从可靠的途径多点了解开拓思路，想来想去你是最靠谱可信的了----还有。。。"谢小禾拦住电梯的就要关上的门，咬住嘴唇望向周明。　　　　　"说说。。。"　　　　　"还有我想欣赏了你的品味之后，回来再去ICU看看这个病人，有可能的话跟家属聊几句。。。如果你碰巧恰好其实也想吃饱饭之后也回来看看，能把我带过去。。。"　　　　　周明大笑，"走吧走吧。其实我是想跟你聊聊基层医疗的问题。下去的一年半，感想是不少的，其实也是希望有有关人员对许多问题作一些调查研究引起关注的。。。说起来，你算是我自己认识的，最可信任的‘有关人士’了。"          
	

第章　　谢小禾想，人生中总是充斥着大大小小意外，惊喜的或者错愕的或者迷惑的或者无可奈何的。　她想，对于她来讲，与己相关的意外已经太多，偏偏在不太久远的记忆反围内，这些意外可以归之于‘喜’的又仿佛一点没有，于是，她想，说是坚强了也罢，说是麻木了也罢，又或者说能够坚强的原因也就是已经麻木----总之，　　她自认为对于‘意外’这俩个字，已经具备了见怪不怪的能力。　　　　　　所以，在名字叫‘风情’的那间酒吧，意外地看见凌远----且是跟白天，医院里，微笑的风度翩翩的，举止得体的凌远完全不同的那个凌远的时候，她只是惊讶了一下，从他身边经过时候，跟他点了个头，算做打招呼。他看见她，也只是略略地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把头埋在舞伴的肩上，继续低声说什么，那个身材极其火辣的女孩子，扬起头来笑，然后，用嘴唇去寻找他的嘴唇。　　　　　　当时已经是深秋，夜里穿呢子大衣已经嫌冷。当时距离最初谢小禾采访凌远，已经有了半个月的时间----关于凌远所讲部分的稿子早已完成，跟其他各医院的部分整合，而谢小禾还在跟那个由河北送至北京手术的病人，将那作为10个病情，家庭状况，职业年龄各不相同的病人故事中一个，做进她的节目中去。这天早上，她还去了第一医院，老人已经可以进流食，各项检查情况都不错，ICU柳副主任请外科过来会诊，她恰好还见到了凌远，10小时之前，他曾经是飞快地过目一摞检查结果，数据，言简意赅地给出外科专家意见的年轻主任。那举止，不是不端严的，甚难想象，他在10小时之后，可以与在众人面前，与个相识怕不过几小时的女人拥吻。　　　　　　这其实是谢小禾头一次来到‘风情’。　　　　　　在这之前，她去‘美洲’，也去‘欢乐城’，从2，3天的去逐渐变成天天去，有时候是加班到了1点钟也要去混一会儿，有时候是想要规律作息了，已经上了床睡不着，再出去。　　　　她已经5周没有在家住了，托朋友临时租了个单居，厨房设施不错，卧室里面只有一个床垫，对她很合适。母亲出访问已经3周了，父亲去江西调研，爷爷如今脑子已经越发不清楚，她每天会固定在6，7点的时候回去，陪爷爷说会儿话，跟保姆一起照顾他吃了晚饭，看他睡了，然后再离开；大部分时候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完，要回去赶工，也有时候就在街上无目的逛，服装，鞋子，儿童玩具，等天黑下来，她就去那条街上；她喜欢‘美洲’的不太闹的气氛和那些叫不出名字却很觉得好听的歌，喜欢‘欢乐城’凌晨时分的那场疯狂-----很多很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短裤在桌上跳舞，把鞋子抛起来，也会用自己高耸的胸部去撞身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男人的胸膛，伴着兴奋的尖叫，有时候，会把啤酒和香槟对喷。这个时候她觉得很享受，享受这种被音乐，喧哗，华服人影交叠着占满了自己所有视觉和思想空间的感觉，这是种思维凝固的莫名快感。　　　　　　那天，‘欢乐城’一个小姑娘跟另外一个小姑娘起了冲突。　　　　　　起因不清楚，当时她缩在一个角落抽烟，有人拿着酒跟她搭讪，她仿佛没听见似的望着不远处的跳舞的那群；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事情，俩边儿的人就已经从互相推搡发展到了拿酒瓶子照对方的头上砸了过去，一时间惊恐与兴奋的尖叫与玻璃碎裂的声音同时从不同角落响了起来，谢小禾皱眉，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她只是想找个地方混着，不必在床上辗转琢磨那些也许今生也不能再找到答案的问题，却还并不想被卷入一场混乱冒上惊动了民警，需要通知上司拿工作证明去派出所认领自己的危险。　　　　　　　　　　从‘欢乐城’出去，信步走到‘美洲’，却发现那个学生模样，总是有点腼腆地叫她‘小禾姐姐’的男孩子没有在台上表演，她往惯常自己坐的地方看过去，坐了别人，正犹豫间，另一个弹吉它的男孩走过来跟她招呼，随便聊了几句，她点了杯酒，慢慢喝着，那男孩低声对她说，"小东去了‘风情’了，他喜欢一人在那里。他走那天跟老板很不开心，以后是不能回来了。不过他有跟们讲呢，如果看见小禾姐姐，告诉他去风情唱了。"　　　　　　谢小禾愣了一愣，一时倒是并没有适应这种有些不同的‘情深意重’。　　　　她喜欢那男孩的清秀长相和唱歌的味道，于是时常会凑个趣多花些钱点他的歌，他在场间休息时候，也就会答谢似的，下来在座旁陪聊。　　她听过他讲他自己的故事，大约是有个很喜欢的人吧，家里并不答应，他是坚决的，她也是，于是辍学，打算赚足钱，俩人一齐去澳大利亚。　　　　　　谢小禾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会让那男孩子将她引为知己，她想，多半也不过就是场面上的敷衍，而自己如今敷衍的段数大约是提高了，再或者，其实只因为，那男孩子换了工作地点，想把熟客也拉过去。　　　　　　谢小禾冲传递消息的男孩点头，说谢谢，喝完了手里的酒，看看表，连12点还不到，于是，打听了‘风情’的方向，在‘美洲’买了一支圣诞老人型的棒棒糖，啃着，溜达过去。　　她进门就看见小东在高出地面2尺的舞台上弹吉它唱歌，很投入很开心的样子，并非从前那些有点忧郁的歌；台下，有许多的人在跳贴面，跳贴面的人中，凌远和他的舞伴，显然是最靓的一对。　　　　　　其实凌远会在这里出现没有什么奇怪----这些酒吧里从来没有缺少过各行各业的精英---没有好的经济条件，恐怕也负担不起这样的消费；只是，谢小禾饶有兴味地朝着这间酒吧里除了小东之外，这唯一的熟人瞧过去，她很确定，这不是白天，医院里，那个对付记者手段圆滑的，对待突然而来的急症病人沉着冷静的外科主任。他的笑容很颓靡，带着玩世不恭的无所谓，或者，还有着淡淡的厌倦。　　　　　　谢小禾点了水果，窝在沙发里用竹签扎着吃，面容清秀的小弟跑过来殷勤的招呼这位生客，她向小弟微笑，对他说，我是小东的朋友。　　　　　　小东所谓惦记的留言多半只是一句场面话，那么何妨她不回上一句场面话。　　　　　　人生中需要各种各样不同的场面话，譬如白天在医院里，谢小禾组长与凌远主任很尽职责地以记者与外科医生的身份，对对方维持着一种场面，夜里的酒吧，空虚无聊的谢小禾和浪荡放纵的凌远，对各自不同的伴儿，维持着另外一种场面。　　　　　　那是他的女朋友么?谢小禾很确定地不是----凌远在5分钟后换了另外一个伴，一样的亲昵。而这时候，小东已经从台上下来，向谢小禾走过来，面上是看不出一点作伪的开心，那笑容很惊喜很灿烂，他在她身边坐下，叫‘小禾姐’，从她盘里抓了块水果塞进嘴里，"小禾姐，你来了!"　她冲他微笑，"听陈乐说，你喜欢的人在这里。"　　　　　　"是啊!"小东有些羞涩地低了下头---那样欢喜的羞涩。　　　　　　"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小美女。"　她瞧着他，这倒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如果所讲的故事果真如实，也还十分痴情。这个故事可以提供给她做编辑的朋友，好好策划写本言情小说，不知能不能大卖赚钱。　　　　　　他忸尼了一下，有点怯怯又有些不安地瞧了一眼，吞吞吐吐地道，"小禾姐，你不知道么?"　　　　　　"什么?"　　　　　　"　你没有听他们说，我。。。"　　　　　　谢小禾挑起眉毛，逗他，"怎么?不会其实是单相思吧?"　　　　　　"不是。。。我　。。"小东咬着嘴唇，低声道，"　我以为你知道的，还肯跟我做朋友。。。"　　　　　　"啊?"谢小禾一愣，随机打趣地道，"你不是拐了谁家18不到的闺女?再或者，是哪家的太太吧?没关系。。。"她扯动嘴角，没关系这话，这样从自己的嘴巴里跳出来，委实推翻了自己20多年来的家教与有关感情的信条　　---不过，这是什么地方，又何必认真?就算不是这样的地方，就算她曾想结婚生子，生生世世地认真的人，最终又如何了呢?　　　　　　小东咬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拽了拽她的袖子，努嘴往不远处指了指，"他在那里。"　　　　　　谢小禾顺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个很高的，古铜色皮肤健硕身材的大男孩，在打鼓。　　　　　　谢小禾愣怔了约莫2秒的样子，然后，想起来他曾经说过的，攒够钱去澳大利亚的话。　　　　　　忽然间，心里有几分柔软。　　　　　　澳大利亚，那是个承认与尊重同性恋婚姻的国度。　　　　　　呵，真真假假，执着与随便，懦弱与坚持，谁能说得清楚?　她回头，伸手拍拍他肩膀，眼光很柔和，至真诚地柔声道，"小东，祝你们心想事成，梦想成真。"　　　　　　"小禾姐，我去给你唱个歌!"小东站起来，往台上跑过去，拿起来麦克风，很大声地道，"各位，我要给我最喜欢的朋友唱首歌。"　　　　　　那支歌谢小禾没有记住名字，也没有记住歌词，却记得小东在台上忘情歌唱的样子，和台下那些不知道这‘最喜欢的朋友‘是谁，却应景儿地相和的，衣装华丽美艳的俊男亮女。　　　　　　那天，一直到离开，谢小禾跟凌远都没有再次说话。　　　　　　而之后，谢小禾几乎天天到这里来，有时候1小时，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只要盘水果抽烟，也有时候，加班加到了10点，过来要套中式西餐解决了晚饭，一直混到半夜打烊。　　　　　她见过几次凌远，每次都会打个招呼，而因为节目关系，因为将那个河北病人作为细述的故事之一，她还有去过两次第一医院，最后一次给病人的大儿子做采访录音之后，在楼道里碰见了凌远，他从楼上下来，白大衣敞着，里面是挺括的淡咖啡色衬衣，西裤，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看见她，在楼梯处停住，很礼貌地微笑招呼，　　　　　　"谢小姐工作态度真是认真。还在跟上次那个病人?"　　　　　　"你们与家属需要有始有终。"　她也停下来，"我们做个详细的节目，也要跟到最后，否则，半真的故事，悬疑的结果，并不适合拿来做社会问题的典型讨论。"　　　　　　凌远点头，"节目播出时候，相烦通知一声，我也想看看。"　　　　　　"那是一定。播出之前，就会先就专业问题，请凌大夫过目指教。"　　　　　　他与她仿佛都不会记得另外一部分的自己与对方，而在夜晚的时候，又仿佛都并不太记得白天，另外一个地方，他们曾经也算得熟人。一直到那天那个意外中的意外。　　　　　　那天谢小禾去得不早不晚，照例在最偏的座位窝着，喝一杯调得不伦不类的酒，凌远没有跳舞，跟个常跟他跳舞---却也不是跟他跳舞的唯一一个的，身材极惹火的女孩子靠在一起，那女孩子剥了葡萄一颗颗地喂进他的嘴里；那天小东一开始就恹恹的，满身酒气，看见她来了跟她打了招呼，无可奈何地道，"本来就不舒服，又被几个熟客人灌酒---我才来，也不能得罪了客人，老板不高兴。"他有点小孩子脾气似的皱眉道，"我今天一点都不想唱歌呢，胃好疼。"　　　　　　谢小禾拍拍他手背，心里有一点点不忍，想了想，叹气，却没有说出什么。这个年纪的大孩子，如果确实还在校园，怕还有使点性子的权力，然进了职场-----这也确实是他的职场----就早没有了任性的机会了。　她对他笑笑，哄孩子似的道，"我出去给你买瓶药吧，顺便在便利店微波一杯热水装给你。"　　　　　　他点头，还是有些委屈的样子，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朝台上走过去了，谢小禾也真的抓起车钥匙站起身，准备如约去帮他买瓶胃药。　　　　　　　她并不太熟这附近的店，开出了挺远，终于找到家24小时的药店，又再找了家24小时的咖啡店，买了个保温咖啡杯，讨了杯子热水，再回来时候已经有了快1个小时的光景，进门，台上唱歌的不是小东，她往自己的座位看过去，却见他蜷成一团缩在她的座位上。　　　　　　谢小禾几步赶过去，他没有抬头，她推推他他的肩膀，碰到他的额头，沾了一手背的汗。　　　　　　谢小禾心里有些慌，低声叫，"小东，小东，怎么了?疼得很利害?"　　　　　　他终于缓缓抬头，眼神却很涣散，"什么?"　她在他身前蹲下来，"小东，我是小禾姐。"　　　　　　"啊。。阿伟下班了么?"　　　　　　"　　　　说他今天在另一家打鼓，恐怕还没有。。。　你怎样了?"　　　　　　"刚才。。。很痛。"他横着手肘压着上腹部，"喝太多酒了。"　　　　　　他说罢，头又垂下去，眼闭上。谢小禾再叫俩声，他却并不答应，她心里越发觉得害怕，想要扶起他来，他却软软地趴着，手冰凉，额头冰凉，脸上是一片骇人的发青的苍白。　　　　　　谢小禾的脑子里有些乱，忽然想起来，曾经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自己迷糊着从睡梦中醒来，床边是空的，那时候的她已经有些适应了身边的空荡，虽然每次确信了这空荡的时候，总是心里刺痛到窒息的难受----那天她披了衣服下床，去书房，秦牧不在，她叹口气，本要回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往门口走过去，然后，就见他蜷成一团，手里抓着车钥匙，脑袋靠在墙上，瘫软在自家的门口。　　　　　　那天秦牧的手也是那么凉，脸上也是没有任何的血色，她惊慌地喊他的时候，他迷糊地道，"没事，别怕，我刚才肚子痛得厉害，现在好像。。。好点了。"　她打了急救电话，急救车来的时候，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只会哭，她不断在心里许愿，跟上帝做着痛苦的讨价还价的交换，她对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万能的大神说，只要他没事，只要他度过这次，她什么也不争了，什么也不要，放他去。爱情本不该如此，爱情本该是双方的欢愉，为何要是这样双倍的痛苦。　　　　　　急救车呼啸而来的时候，她已经跟他一样浑身冰凉。　　　　　　医生诊断，他是胆道梗阻胰液反流引发的急性胰腺炎，当时情况很危急，说，如果再晚个半天，后果就不可设想了。　　　　　　谢小禾甩甩头，把那段最近时常会跳回自己脑子的回忆努力驱逐开，也因为那段回忆，看着小东越发担心，再叫小东，他却还是垂着头，迷糊之间，还是问，阿伟下班了没有。。。他说，今天一起去吃夜宵。　　　　　　谢小禾吸了口气，想扶起来他，往门外走，下意识地往四周看，恰好看见凌远在低头喝酒。　她咬咬牙，朝凌远走过去。　　　　　　凌大夫这个称呼，在这个地方，让凌远皱了皱眉头。　　　　　　"　　　　今天不值班。"他懒洋洋地回答，有点不耐地，"也不值电话班。不做四线。"　　　　　　他听了她的话之后，再喝了口酒。　　　　　　谢小禾舔舔嘴唇，点头，"我知道。不过，能不能拜托您看一眼----会不会是。。。急腹症?比如胃出血或者胰腺炎?"这些日子来，她已经拜做节目所赐，对若干医学名词，学得熟稔。　　　　　　"下班时间，我付不了责任。"凌远淡淡地道，"穿上白大褂，我要为我的诊断负责，我现在喝了不少酒，脑筋也并不清楚，不敢给人做诊断。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可能做处置。你如果担心，"他往那边瞥了一眼，"就送去该送的地方，将他交给给必须负责任的人。"　　　　　　谢小禾沉默了2秒钟，问道，"这里最近的大医院就是第一医院了?"　　　　　　"嗯，如果你说教学附属医院的话。"凌远点头，"而且，今天外科是李波的三线周明的四线，很强劲的组合，万一真需要手术，你倒是不必担心---不过，"他玩味地瞧着她，"谢小姐，我觉得，人不要去越权负责，管闲事有时候是很要命的。你可考虑清楚了，你要不要做他的责任人?方才有一批人灌他酒，后来又有另外一批，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了解吗?你给不给他做手术签字?你有没有这个权力?"　　　　　　谢小禾望住地面，呆了1分钟的功夫，转身朝小东走过去，低声说，"小东，坚持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她把他的胳膊拉起来，努力架在自己肩膀上，费力地够他的腰。走得费力，才没到门口，几乎就跟他一起倒在地上。她很想打急救，但是却知道，将急救车叫来，这一番阵仗，不知道会不会扰了生意，酒吧老板又会怎么看。他或者没有那么严重，她不能擅自作主，让他之后丢了这份工。　　　　　　外间的冷风吹进来，小东似乎清醒了点，"小禾姐，让我自己走。你别送我去医院，送我回家好不好?"　　　　　　谢小禾不答，继续承担着他一半的体重，往外挪。一旁的人并不吃惊，这里大概太多半醉着被拖出去的人。　　　　　　快到门口的时候，谢小禾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变轻，抬头，是这间吧的老板将小东扶了过去，脸上却是不耐的神情，"真是没有用，喝那才几杯酒!"　　　　　　他将小东一路扛到谢小禾车上，便就转身回去，谢小禾发动车子，侧头，见小东眼角有点湿润。　　　　　　"小禾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澳大利亚呢?"　　　　　　澳大利亚。　　　　　　谢小禾没有答话。快到医院的时候，谢小禾转头向他道，"小东，我不逼你，我只问一次。你父母在不在，在哪里?"　　　　　　6个小时后，小东躺在外科急诊的楼道里，胳膊上扎了点滴，不远处，李波在跟一对看上去甚斯文的中年夫妇谈话，谈他们儿子林东辉的病情，保守治疗的好处，如果保守治疗无效，手术的可能。　　　　　　谢小禾闭了闭眼，双手插在兜里，往外走，已经走到门外，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看见周明朝她走过来。　　　　　　谢小禾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离开门口远了些，掏出烟，点上，吸了俩口，夹在手指间的功夫，却被周明突然夺过去，掐熄了。　她抬起下巴望着他，"干什么?　我似乎已经出了无烟区。"　　　　　　周明却不说话，走到旁边的垃圾桶，丢了那颗烟。回来，望着她道，"你觉得这样，算什么呢?"　　　　　　"什么?"谢小禾笑嘻嘻地道，"哪样?"　　　　　　"抽烟，喝酒，泡夜店?这到底能有什么帮助?"　　　　　　"抽烟，喝酒，泡夜店---呵呵，"谢小禾缩了缩脖子，"很堕落?我以为这是我自己私人的放松方式。哦----　我酒后驾车了，但是这是警察的职责范畴。周大夫，请问我在你可见的工作中，有任何让你不满的地方吗?请指正。"　　　　　　周明坦然道，"没有。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敬业最优秀的记者。"　　　　　　"好。谢谢夸奖"谢小禾笑，"周大夫，你也许人生很健康向上，但是请不要批评别人的生活习惯。在夜店里抽烟喝酒搂美人的，比我更敬业的，更出色的也还有。我们并没有扰乱自己正常的生活。"　　　　　　"敬业跟生活是俩码事。"周明却并不理会她言语中的嘲讽，"去玩跟去逃避也是俩码事。放松不在乎形式，但是麻痹不等于真的放松。"　　　　　　谢小禾的眉头跳了跳，猛地抬头，依旧笑嘻嘻的　，"周大夫我知道你是好医生，似乎还是很不错的老师，不过我既不是你的病人，也不是你的学生。我方才送了个人来这里看病，现在也已经交由他的父母继续负责。。。我知道你的责任心很强。。。不过我铜肠铁胃，纵使酗酒了，也还没有找得上你的病。或者----你也兼休过精神科?心理学?还有。。。"　　　　　　周明不答话，却拽住了她的胳膊，"我办公室有好茶，我给你冲一壶，解解酒。"　　　　　　"喂喂，"谢小禾被他拽着往楼里走，"我算你的什么人啊?"　　　　　　"朋友。"　　　　　　"谢谢，谢谢。"谢小禾笑道，"难道我不是你躲之不及的麻烦么?说真的，我今天再带着一个病号来，真希望你不在---可是很矛盾，看见你又很安心。"　　　　　　"我从来没觉得的麻烦。"　　　　　　"哦?"　　　　　　"你很好。"电梯的门在谢小禾的身后合上，她抬起头看向周明，周明脸上的神情很温和也很诚恳，"我觉得的很好。你是很善良很认真的人，包括她跟他走后门打听秦牧的病情，包括她做这个节目，采访这个病人时候的态度，包括她会从酒吧里，把这个孩子送到医院来。"　　　　　　谢小禾怔怔地看着地面，半晌，才抬头，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你怎么不觉得，我可能是跟他在夜店□。。。这可能是。。"　　　　　　"你不是的　。"周明打断她，声音是她所并没听到过的柔和。　　　　　　"　你干嘛老拿自己的天真加注于人?"谢小禾笑道，"我跟你说，我天天都去不同的酒吧，混到打烊。你去过吗?你看见过那里的男男女女怎么随机地来段露水姻缘吗?男人很帅，女人很美，音乐很挑逗。"　　　　　　电梯停在8层，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周明再度摇头，叹了口气，"谢小禾，你何必呢。过去的很多东西，确实很刺痛，但是不管多刺痛，总是。。。"　　　　　　"谁管过去?"谢小禾冷冷地道，眼角却已经湿润，"那是放纵就开心的地方。那地方只要花钱就能有漂亮的男孩子陪她聊天，给她唱歌。我去了，永远都不会失望。过去?爱情?爱情是什么东西?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定义？"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我自己好像不配给出定义。不过我还是觉得，就算有错，也是曾经相处的错，不至于推翻爱情本身。"　　　　　　谢小禾仰头大笑，眼泪从眼角迸出来，"你真是新时代绝种的恐龙。从各个方面，各个方面。"　　　　　　周明神情却甚平静，没有一点气恼，温声道："走，去喝杯茶吧，我的正宗的功夫茶的茶具。最好的铁观音。"　　　　　　电梯门再打开，他想要走出去，谢小禾忽然拽住他手，挑衅地瞧着他，"喂，我说，你没完没了的，不是爱上我了吧?我最近命里似乎很犯桃花，有酒吧漂亮的小弟弟，有。。。"　　　　　　周明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轻轻拍她的肩膀，"别胡闹了。喝杯热茶解解酒，在我办公室休息一下，我早查房之后送你回家。"　　　　　　谢小禾忽然按了电梯关门的按钮，周明错愕地退回，谢小禾惦起脚尖，猛地搂住周明的脖子，朝他吻了过去。　　　　　　周明本能地想要推开，然而却没来得及，她温软的双唇覆上他的时候，他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很久之前，那个雪夜，他站在爆了胎的车子旁边哆嗦着查说明书，她开车经过，惊讶发现了不久前教训过她的，诬蔑过她的职业素质的自己，跳下来，强行帮忙，掩饰不住的得意，熟练的技术，不饶人的嘴巴，那样干净的笑容。　　她站在手术室门口，张惶地望着那俩扇门，等待。等待的人，却已经不是她可以大大方方听医生宣讲病情的亲人。　她跟他诉说那一段爱恋，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装睡，她恼了，忍不住刻薄说大约不可能有任何女人能忍受得了他的脾性，却在得知他确乎离了婚时候，是一脸真诚的歉意。　　　　　　他被那么多人不信任的时候----尤其，被她的同行们围攻，那些摄像机，那些镜头，那些议论，连作为’自己方‘的卫生部领导，都在未查明细节时候，对她的同行们讲，"我们会严肃处理医德败坏的问题。。。"这时候她问，"所有细节都已经查清楚了么?"在有些尴尬的否定的回答之后，她朗朗地道，"那怎么就得出了医德败坏的结论?"　她跟他说对不起，因为无法给他一个真正的公道，他对她讲，他理解，各个行业都有行业的理想，但是也都有无奈的现实，理想跟现实，总有差距，她感激地笑，对他道，周大夫，谢谢你。我会记得，在以后再沮丧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来你对我说过的话---一个该申诉委屈的人的理解。　　　　　　在那一对青梅竹马的孩子美好的婚礼上，她作为’家长‘致词，而之后，一个人坐在假山的背后，哭花了妆容，哭她自己的那份爱情?而那撕下裙摆作手帕洗脸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发自内心地微笑。　　　　　　凌远说，这个记者年纪不大，心思可不小，家里我知道，算得上从小见多了世面，果然不同，跟她打交道，真正头疼。他完全不解，觉得凌远简直莫名其妙，这小姑娘，什么心思，什么世面，原本是他见得许许多多人中，最透亮的一个，就如一个玻璃娃娃，所有的心思，根本能从外一眼看到里面去。　　　　　　那些个过往，如过电影般从周明眼前滑过，而她的柔软的嘴唇，她微热的呼吸，她脸上冰凉的眼泪。。。周明愣怔着，没有反应，却也没有反抗。　　　　　　谢小禾退了一步，微微喘息，心跳得略为有些快，手也发抖，心里是难以言明的情绪，说不清楚，辨不明白，有些后悔，有些尴尬，有些慌张----与几秒钟前，那种戏谑而自厌的情绪分明不同；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周明道，"看，这就是泡夜店培养出来的作戏本事。不过，周明，很对不起。"　　　　低下头，又抬起来，眼角有泪，"是我胡闹，无论如何，我不该拿你开玩笑。你有生气和厌恶的权力。　　　　以后。。。保证不再麻烦你了。"　　　　她说罢按了开门的按钮，想走出去，听见他在身后叫她，"谢小禾，你不要再抽烟喝酒去泡吧到半夜了，好不好?"　　　　　　谢小禾回头，眼底里有一点点无奈的悲伤，"　我其实每天白天工作的时候，都想，我生活其实很充实，并不需要那样发泄----可是，如同上了瘾，我忍不住会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自虐地想许多最不该记起的过往，我有时候会躺在床上睡不着，于是，就去了。我承认那是麻痹，可是周大夫，请问，给很痛苦的患者，是不是常规也该上止痛药?"　　　　　　"给很痛苦的患者，也要找出病因。"　　　　　　"绝症呢?"　　　　　　"你肯定不是。"　　　　　　"谢谢你。不过，你这次似乎不够科学严谨。"谢小禾笑笑，"我想。。。我会努力吧，可是，真的，就好像有人戒不掉烟，有人戒不了赌，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有毅力的那个。"　　　　　　"总而言之，对不起和谢谢你。"谢小禾望着周明道，"这一番胡闹，我想我没资格再说----但是其实，我心里，觉得你是那个最想信赖的朋友。"　　　　　 　

第章
周一一大早早查房的时候，周明险些以为自己犯糊涂走错了病房。　　　　　　站在4病房门口，周明疑惑地看着一屋子大花篮，以及站在16床边上的院办主任，副院长监胸外科主任，副院长兼心内科主任，副院长兼骨科主任，以及如今自己的顶头上司，大外科兼普外科主任凌远，先是退后看了眼病房号，再又伸头打算瞧清楚被诸位领导围住的病人。　　　　　　凌远回头的当儿，周明看见了安静靠在病床上的小东。　　　　　　周明越发糊涂了，那不是谢小禾送来的酒吧小弟么----连父母都是4个多小时之后才到。而且，病情是只是不太严重的胃出血，不需要手术，连能够当时住进病房，也都是因为恰好赶上才有4个病人在那天早上同时出院。。。难道说，入了社会新闻?引起了领导关注?　　　　　　凌远回头跟周明打了个招呼，诸位领导看见早查房的医生已经到了，也就准备离开，周明满头雾水地照例完成早查房----这屋里只有11床一个需要他关注一下的病人，看过之后也一切稳定他也就转头出去，继续走其他病房，待到早查房过后，跟李波一起往手术室走时候才想起来问道，"林晓东没什么问题吧?"　　　　　　李波摇头，"下午就转消化科了，一切都好。"　　　　　　"早上这么大阵势干嘛?"　　　　　　李波再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昨天晚上，一男胳膊上有刺青，有鼻钉的男孩子过来看他，晚上他妈妈过来碰见了，很激动，吵了一架。当时动静有点大，值班护士怕出事，正好凌大夫四线，把他叫过来了。。。不知道怎么也惹着旁边床的病人，还投诉吵吵到了院办。我后来让急诊叫过去了，不知道具体的。"　　　　　　"没出什么大问题吧?"周明皱眉问。　　　　　　"应该没有。这不俩人还都在原来床位上么。"李波笑，"难得见这么多领导过来一起解决病人间纠纷啊!"　　　　　　俩人说着，已经换了衣服刷了手，周明上午的安排不紧，一台胃癌做到了12点半下来，恰好在手术室门口碰见凌远往外走，这会儿他已经忘了早上的疑惑，却被凌远叫住，　"老大，我可真是服了你。"　　　　　　周明茫然地瞧着他　"16床收住院时候你在吧?"　　　　　　"怎么了?本来是李波收的住院，那天晚上正好清静，我就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病人收不收皆可，恰好我病区有空床，他父母又反复要求住院。。。"想起来那个晚上，周明忽然心里有些莫名的心虚，不由自主地解释。　　　　　　"多亏你们病区有空床。"凌远没好气儿地道，"这么说你当时见着他父亲了?"　　　　　　"见着了啊。他父亲似乎还挺懂的，跟我详细讨论了　　　　下治疗。。。"　　　　　　"你就真不觉得眼熟?"　　　　　　"眼熟?"周明更加茫然。　　　　　　"那是咱国家最著名的遗传学家啊老大。率先让骡子生出小骡子的牛人。"凌远叹气，"咱们学校基础医学院邀请过几次，请他来讲座的。"　　　　　　"林祖根?　我倒是听说过，不过我又不听基础医学院讲座!"周明莫名奇妙地瞧凌远，"不过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倒是真应该见过他，报课题需要的试验动物特不好批，拖得厉害，我去过几次遗传所，应该是见过?"　　　　　　"哎哟您终于想起来了!"凌远夸张地作揖，"基本上，咱们所有作课题的老鼠兔子，都需要他签字才批得下来啊!现在胸外俩课题，心内一个课题的实验动物还悬着呢!你多亏没让他躺楼道!这要是跟咱这里得罪了林祖根，甭管是否真的因此更拖住了他们的实验动物，我觉得以后咱们叫会诊是不是更得扯皮吵架。。。"　　　　　　"我。。"周明愣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道，"我是真没认出来。当时主要李波跟他父母谈的，我在。。。"他说到这里，又停住，再度莫名奇妙地心虚。　　　　　　"其实也正常。他恐怕也不愿意让你认出来是真的。"凌远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你说，他下一个成就会不会更大?更举世瞩目?"　　　　　　"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林祖根最著名的成就是让骡子生出了小骡子。"　　　　　　"下一个成就是什么?"周明完全不得要领，"让骡子一胎里再有驴有马?"　　　　　　凌远瞪了周明足足有半分钟，然后长叹一声，"我都觉得自己太阴暗太缺乏职业道德了。。。"　　　　　　"到底什么?你不能一句话说完么?"　　　　　　"你不是故意逼我正视自己其实有点八公潜质这个不幸事实吧。。。"凌远无可奈何地叹气，眼见周明一脸真诚的不解，终于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故意讨论病人隐私啊，是他妈自己跟他男朋友打起来了，吵吵得旁边那床病人听见之后不干了，非得觉得同性恋等于艾滋病，联合其他病友找我　，找院办闹，要让院方把他赶走。他爸爸本来也没亮身份的，后来他妈大概怕真的咱们会歧视，也是跟别的家属吵架火了，一个电话把卫生部副部长调动，电话咱们院长，投诉歧视病人的问题。不过林先生肯定觉得脸面丢尽，之后再没出现过了。。。"　　　　　　"这样。"周明点头，忽然想起来凌远说的‘更大成就’，总算明白，低声道，"你也留点儿口德吧?同性恋这问题我没啥看法，不过儿子是同性恋当爹妈的肯定够郁闷的了，这你也拿来开玩笑。你不用跟那帮小姑娘似的那么爱传八卦吧?"　　　　　　"　我　　　靠!"凌远骂道，"你有点人类应该具备的阴暗心理行不行?别老这么光辉的在我身边跟个镜子似的照亮我的阴暗?八卦怎么了?谁告你就小姑娘可以八卦?!"　　　　　　周明怔了一怔，想了想道，"你八你尽情八。不过你谴责我也没道理。那天我总共接诊了不过10分钟，看了眼李波的诊断。林祖根他又没说他是林祖跟，就算我以前见过他也是2，3年前，完全没印象；得罪了贵人也就是无心之失。至于要说这孩子性取向，我又不是跟他一个取向，我怎么能看得出来。。。"　　　　　　"送他来的那个女记者，你见到没有?据说她跟你还挺熟?"　　　　　　这会儿他们俩已经顺楼梯下到了一楼，听见这句话，周明心跳骤然加快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路，扶了下扶手，含糊地道，"这有什么关系?"　　　　　　"就算你不八卦，"凌远纳闷到，"总不成你认识的女人都缺乏这个人类应有的属性?难道你没为这个病人特地找他?难道居然没随便聊聊。。。"　　　　　　"没有。"周明很肯定地摇头，"她循正常程序括号，李波接诊。她以前麻烦过我几次。。。这次反倒不想再麻烦我。是我下来看另外一个更重的病人，碰见她。"说到这里，周明想起来谢小禾，有一阵子说不出来的失落。这几天，他下意识地比往时更多地查手机有没有留言，更好端端地在没有任何重病号的情况下周末在病房看了一天的文献----效率极低，且在护士长碰到他，说了句‘你也不用敬业至此’之后仿佛做了贼被人抓住一样张口结舌地想要解释又解释不出，胡乱应付了几句，待离开时候，不由自主地往小东病房走，到了门口，才想着自己并无去探望一个病情非常平稳的病人的理由，更无跟他打听亲戚朋友何时过来探望的理由，只好又折回，走到门口，很是觉得缺了点什么的惆怅。　　　　　　"不过可能他也不知道?不会吧，这一对儿虽然先后才去风情，但是人气很高。"凌远自顾自地说道，"嗯，你说这女人的心思也很奇怪。难道不该喜欢真正的男人么?好端端地跟gay混个什么劲呢?"　　　　　　"那不就是朋友吗?"周明对于凌远话里可能隐含的意味颇不舒服，"怎么就是跟gay混了。gay就是不同性别取向的人而已，除了□不同，跟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至于不至于跟大妈大婶似的那么大惊小怪?再或者说跟旁边床病人似的，将他等同艾滋病患者。。。"　　　　　　"这可是把一情况不明血压降低的病人送到医院的问题，不是随便说俩句话不歧视的问题。"凌远对周明的恼火完全不解，"别跟我说你做这么多年临床，天真到了不了解这背后的责任和潜在威胁。。。"　　　　　　"她又不是医生，她怎么可能想到那么多。。。"　　　　　　"x社的记者。谢绪高的孙女。"凌远不以为然地笑，"别跟我说这是没有阅历，不通人情的小女孩儿。会没有特别的感情因素，一时热心学雷锋做好事!你别说我思想龌龊，我当时还真琢磨这到底什么关系，是不是玩3p的。。。"　　　　　　"凌远你有完没完?"周明忽然提高声音，沉了脸，几乎就想发作，终于还是压下来，"他是我朋友。"　　　　　　"什么程度?"凌远停了3秒，望住周明。　　　　　　"不想听你妄加揣测，当不相干的人开玩笑的程度。"　　　　　　"哦。。。"凌远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对了，小初下下个月，该回来了。"　　　　　　周明呆了一呆。　　　　　　"其实呢，"凌远收敛笑容，望着街上的车流，"　你今天反正已经鄙视过我的大妈大婶属性了，不妨让你继续鄙视。小初是我当年半开玩笑追过，没追上，之后却又交情很好的唯一女生。也是极少数的在乎她的幸福的人。尤其当年她真就嫁给你的时候，还挺让我感动的，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就觉得，一个这样条件的女孩子可以不计较许多实际条件，跟一个当时跟她各自住院医宿舍，需要骑车去领证的刚毕业的穷小子，让我简直要相信真爱这俩字的存在了。我没有八婆到评论你们俩关系对错的地步，但是，总是有点为她觉得不公平，而且本来以为，我们也还是有机会可以很好地再在一起。"　　　　　　周明有点惊愕地望着凌远，过了好一阵子，苦笑，"你别这么感性成不成，老大不小了，我不适应。"　　　　　　"说实话我也不太适应，这话说完我满口的牙都很难受。"凌远点头。"不过就算为了朋友，或者为了残留的青春回忆?"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吸了口凉气忍不住地抖手，"我浑身汗毛都竖了!好，还为了我难得的感性。。。周明，你确定，你跟小初是完全不可能了?其实不瞒你说，前几天我们还非常大妈大婶地想等她回来，给你们创造个机会。"　　　　　　周明站定，没有看凌远，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道，"我以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事，很沮丧也很遗憾，还非常后悔。更不止一次想过，有没有可能，经过一段时间，我还有机会再跟她重新开始。但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可是就这几天，我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她。"　　　　　　"这种关系，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吧。"　　　　　　"她以前最介意的就是我对她的感情不够，所以总是摆事实讲道理，从来不能。。。"周明苦笑摇头，"我觉得是她不讲理，总能1234地摆出她这个不对那个错了得理由，或者说，跟她争辩。争辩之后甚至离婚之后都也还会返回琢磨，这件事是我不对多还是她不对多，那件事又是谁的不对多，又或者说，我该以什么态度纠正她不对。。。但是这几天我才想，为什么，我能看见她那么多‘不对’呢?"　　　

第二章
自从将小东送去医院那个晚上，谢小禾连四个晚上没有出门，窝在临时租的单间公寓里，泡了茶，准备了话梅，芝麻鸡翅尖，茶叶蛋，天府花生，奶油榛子仁，想要边吃边喝边加班赶稿子，而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却是在边吃边喝边发呆。　　　　　　发呆。不是追忆。　　　　　　发呆，脑子里没有具体的人和事，心里没有甜美酸涩或者痛楚的感受，发呆只是满脑子混沌地，手机械地抓起来某颗话梅或者某粒花生塞金嘴里，没有滋味。　　　　　　而发呆的间隙，也会有个具体的画面嗖地窜到眼前，而这时，她便就不自觉地双手蒙住了脸，哀叹一声，在心里对自己说，谢小禾，谢小禾，喝的是酒还是迷药，抽的是烟还是毒品，怎么就能丧心病狂地这么撒疯了呢？！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谢小禾真想遁进千尺地洞之下。　　　　　　那天，深夜，回了家。　　　　　　待得冲了个热水澡，沏了壶龙井茶，随着血液中酒精浓度渐渐地衰退，无论是歌舞烟酒香风丽影的浮躁还是药水血浆白衣轮床的恐惧俱都从脑子里淡去，谢小禾坐在自己那张半新不旧的床上，把带着淡淡汰渍洗衣粉味道的薄被拉至齐胸，将脸缓缓地埋在双腿之间，皮肤贴着柔软的纯棉背面，眼前浮动的，是周明的脸，错愕的，尴尬的，容忍的。　　　　　　嘴唇，似乎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肩膀，仿佛还感觉得到他初时抗拒，复又放弃，然后僵直不知所措的手臂。　　　　　　谢小禾将脸埋得更深，近乎窒息，让眼前一片黑暗，却仿佛还是听到他说，　　　　　　别闹了，谢小禾。　　　　　　别闹了。　　　　　　谢小禾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果他只是尴尬错愕，如果还有些愤怒厌烦，都可以用酒后失态，用玩得太疯，用嬉笑玩闹开玩笑。。。来给他，其实是给自己个解释。　　　　　　但是，他的容忍，他的。。。　她不想看到，看到了想要拒绝承认的。。。怜惜。　　　　　她一点也没有掩饰，掩饰她从哪里来，掩饰小东的身份，甚至没有解释他们之间的亲密。他来的时候，小东正抓着她的手，脑袋靠在她的肩头。　　　　　　周明该对她有什么样的猜想？　　　　　　不是连小安他们，最近都隐约地在议论与猜测着的么？　　　　　　那么，周明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是惊讶之后的嫌恶，嫌恶之后的躲避---或者，既算他对的从前有所欣赏，尚存交情，也该是毫不留情的指责吧？　　　　　　可是，那样的容忍，那样的怜惜，陈曦口中的‘变态’老师周明，从来不肯圆滑，不肯掩饰自己真实的一切的周明。没有指责没有厌恶，他只是对她说，别闹了。然后，在她益发的胡闹之后，他在她身后说，别要再用烟酒和夜店逃避。　　　　　　依旧是很温和的语气，即便是在这天之外的周明，这样的温和甚至称的上温柔的语气，都并不见得是多见的。　　　　　　谢小禾蒙住脸。　　　　　　原来比被人误会，歧视，笑话，指责更难以面对的，其实是把自己的‘不好’现于人前，然后，发现这是个真的会为了你的‘不好’而难过，痛惜，却坚持认定你还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周明，是这样的一个朋友。她并不清楚从何日起，却分明在心里已经把他当成个足以信赖的朋友。只是，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的荒诞，如此的一个吻，今后，可将如何面对。　　　　　　他的劝说。不为她带着嘲笑挖苦最终是戏弄所改变的温和的执拗。　　　　　　为什么呢。　　　　　　自己。。。又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天晚上，她想得头痛，直到终于迷糊入睡。第二天哑了嗓子，微微地鼻塞，轻度地感冒症状，这样咳嗖喷嚏吸着鼻子去上班，得到上司的慰问三五句，属下的热茶一两杯，趴在摊着稿子的桌上，有了些心不在焉的理由，而机械地审稿时候，再偶然想起属于夜幕的一切，恍如另外的一个世界。她想不清楚的事情，暂时不要去挑战自己的头脑，然，因了周明的执拗，更因了自己那一番胡闹之后他依然的温和的执拗，谢小禾忽然觉得，自己原本怎么想不再去却不由自主地去的那条街，突然变成了不想再去的地方。一连四天。她在自己的小小公寓里发着呆。　　　　　　工作，工作不能专心；看碟，看碟不能投入；吃喝，吃喝居然没有滋味；于是，只有怔怔地发呆。　　　　　　电脑上，叮咚声响，是已经隔了半个地球的陈曦在用msn呼叫她。　　　　　　？　　　　　　嘿　　　　　　喂喂　　　　　　在不在？　　　　　　　　　　在烤鸡。。。　　　　　　代表着陈曦的怪物头像，数度跳动，打过来若干的无聊的问候语和表情。　　　　　　最后的那次，她打了一长串问好，然后，一个裂开大嘴，有着红脸蛋的笑脸，很俗很暧昧地　　　　　　亲爱的，你为啥不理我，你在忙什么？蜜运了吗？！！　　　　　　谢小禾当时在端着茶准备喝，手一哆嗦，半杯茶泼在了键盘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在掠过一串乱七八糟的键之后擦到了回车键。　　　　　　那边陈曦停了半晌，然后哗啦地冒出来一长串问话。　　　　　你终于回话了！真是蜜运？谁？帅不帅？我靠，蜜运了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哆嗦什么，打出这样长的乱码？！　　　　　　谢小禾痛苦地支住脑袋，正想着如何解释，那边说道，　　　　　　打字太慢，我给你电话。。。　　　　　　谢小禾哀号一声，正准备以勤俭节约为理由劝说她　，居然，手机响了。　难道她不用找电话卡，拨那一长串号码么？谢小禾在心里疑惑，却已经将电话接起来，　　　　　　“你怎么这么急？至于不至于这样八卦。。。”一接起来便埋怨，那边却是半晌沉默，她正想着，是否惯常的电话线路问题，却听得那边有些犹豫地问，“谢小禾么？”　　　　　　听见这个声音，她表情瞬间僵住，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口水道，“是。”然后，没有等对方回答，抢先说道，“对不起，我在加班。。。我在采访一个重要对象。。不方便多说，再见。”　　　　　　然后，飞快地挂了电话，深深地吸了口气，踱步到窗口，将额头贴在玻璃上。　　　　　　或者，是真的是时候，把那些该放下的放下，该忘记的忘记，放不下忘不了的，就如人生中所有追不回的过往----就譬如那‘传说中’的父亲母亲一样，留在那个自己永远也追不回的世界里吧。　


第三章　　周明拿着电话，犹豫了几分钟功夫。　　　　　　谢小禾说在采访。他抬头看看表，晚上11点半---她想必根本忘记了时间。他苦笑，仿佛可以看见她语无伦次的尴尬。　　　　　　是该尴尬。其实尴尬的又何止是她?这几天，每每空闲，想到自己活到了34岁，谈过恋爱结过婚吵过架又离了婚。。。居然就这么着地被个早就认识，在心里能当个很欣赏的朋友的女孩子强吻了，强吻之后再又羞愧万分后悔不迭地说抱歉，之后干脆彻底消失掉，连她自己送来的朋友都不敢来看。这如果被凌远或者韦天舒知道。。。周明才刚想到这种可能，后背已经就一阵发凉。　　　　　　这么匪夷所思的场面，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么匪夷所思的场面，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做任何制止的努力。　　　　　　这么匪夷所思的场面，发生在自己身上之后，自己居然没有太多的恼火，对肇事者的愤怒，反而，听着她对自己说对不起，看着她眼角的那隐然的眼泪的时候，心里，就那么不经意地抽着疼了一下。　　　　　　自己显然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甚至通常根本忽略男女差异，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个概念---女孩子该得到更多的礼让，更多的容忍，伤了痛了可以更肆意地放纵或者哭泣。　　　　　　甚至在手术室急诊室，他会强调，固然男女有体力的差异，但是既然选择了这个行当，穿上了这件白衣，在病人面前，只有医生这一个角色，没有男医生与女医生的差别，　　　　受不了，就请改行。　　　　　　更不要说心理承受力上的差异。　　　　　　做老师做上级，他向来没有过在呵斥出口的时候，考虑下对面被呵斥的对象，不是五大三粗的小伙子，而是心理脆弱会哭的小姑娘。　　　　　　这种对承受力差异的忽略，几乎也就是当年林念初愤怒委屈跟他争吵辩论的源头之一。　　　　　　他总是会在她受了上司毫不留情的数落，家属蛮不讲理指责的时候，习惯成自然地拿自己，朋友，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乃至几乎所有的同窗同事，必然经历如此来劝说，结果，自然是她更大的愤怒委屈，且愤怒的对象，从原肇事者，转移到了自己。　　　　　　他不是不为她的委屈和伤心难过心疼，可是从来不觉得她‘那么’委屈伤心‘有道理’且一直不能够真正理解她‘那么伤心’的缘由。　　　　　　假如说他终于在磕磕绊绊的恋爱与吵吵闹闹的婚姻中在心里承认了男女的差异，那便是恋爱与结婚之后，越来越在心里觉得，女人这种生物，确实与自己更了解和更接受的男人这种生物来自不同的星球，并由此，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恐惧----他是真　的不乐意跟女人打交道，凡是交往尚好的女人，在他的心里，都加上了个评语---她不像女人。　　　她不像女人。　　　　　　这在他心里，绝对是对一个女人的赞美。　　　　　　就好像如今网络上永远没有结束的地域大战中，一个北京人对上海人由衷地说道---我真没想到你是上海人啊。　　　　　　很欠抽欠扁会引起另一个群体愤怒声讨的言辞，但确实于说者而言，是无比真诚的心声。　　　　　　而谢小禾，从认识的初始，便就得了他不止一次此等欠抽欠扁但是发自内心的赞美，你可真不像女孩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新闻记者----甚至到后来，他感叹，你简直应该干外科嘛!　　　　她抗议过他的性别与行业歧视，也更嘲笑挤兑过他的‘自我欣赏’，但是无论他的不太合适的‘赞美’又或者是她的抗议和讽刺，都从来没有影响过他们对彼此的那一份欣赏。　　　　　　是我，周明很清楚自己对她的欣赏，也很自信地知道，她并没有讨厌自己这个坦白地表达了歧视的没有修养的家伙，所以他可以毫无保留地跟她讲许多绝对不会跟其他新闻记者讨论的想法，而她，几次毫不犹豫地就在他最为难的时候，给了他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信任。　　　　　　把她当成个跟工作中，那些并不太‘女人’的女同事---诸如护士长，诸如手术室的许护士那样，可以交流的朋友?在从前，或许是吧---他也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对她再欣赏，也尚没欣赏到会在工作之余，想起来她的时候。只是每次碰见，无论这碰见的场景多尴尬，她或者他多狼狈，他都还是有着一份见到了朋友的欢喜，甚至，会很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有没有终于走出了那一段痛楚，有没有开心地生活，而在再度看见她的眼泪的时候，很想安慰----只是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没有想过她会抽着烟流眼泪，没有想过她居然会跑到夜店买醉，更没有想过。。。她会跟一个在酒吧唱歌跳舞，对他而言绝对属于着另外一个世界的，被凌远笑称为‘卖艺不卖身’‘现代社会的艺妓’的男孩子，那样暧昧，最没有想到的，是她‘撒疯’地拿调戏般的强吻来对待自己的担心与劝说。　　　　　　只是当这所有的没想到骤然在自己眼前发生的时候，他毫没来由地只是痛惜，并非痛惜着她的改变，而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根本没变的同时，痛惜她经受的一切。　　　　　　那个在手术室外等前男友的平安消息的女孩子，那个等来了暂时平安的消息，联系了他的家人，远远地瞧着该来的人来了，于是她便默默地走了的女孩子。那个坐在他车里哭，但是大大方方地对即将手术的人微笑的女孩子，她说，你能为我做得最好的事，就是在很多年之后，还健康地活着，可以变得谢顶唠叨，跟我抱怨你家老太太太宠孩子的老头子。　　　　她一直那么努力地坚强乐观，坚强得让他不忍，如今怎么可能这样地颓废，颓废得让他不信，而所有的不忍不信之余，也或者就是那一个很践踏了他的尊严的强吻之后，周明突然发现，自己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子的‘无理取闹’，并没有丝毫想要抓过来1234地讲清道理的冲动，更没有避而远之的厌倦，而是，那么想跟在她的身边，让她把心里的难过讲出来，让她把那长久的积郁哭出来，让她把许多解决不了的为难告诉自己，然后，在她因为空虚而想去酒吧里消磨的时候，跟她说，如果你觉得那里好玩，那带我一起去看看热闹，听说许多吧的歌舞都很好；如果你其实只是因为无聊无处可去，为了躲避那些无孔不入的回忆，不如，我们聊聊天，下棋看球或者是，来试试上次的赞不绝口的干锅，我说过那根本不如我的手艺，你半信半疑。　　　　　　周明在手里转着手机，离方才打给谢小禾的时间，已经有了半个小时的功夫。　　　　　　所谓采访，9成便是胡说，而这重胡说，却让他不能再继续给她打过去，只是他大概实在太具备执着这种‘美德’，更是太不懂得看人眼色。　　　　　　既然。他确信她真的是空虚颓废和寂寞。　　　　　　既然，她也说了，自己曾经是她最想信赖的朋友。　　　　　　既然，他对于她的信赖，有那么种莫名的欢喜，而对她的颓废，如今再也无法漠视而且心疼。　　　　　　那么他不会让一个吻的尴尬就让她拒自己于她的世界之外。　　　　　　他再度按了几个号码，想了想，又取消掉----她既然能找借口，自然也可以让他的电话直接进入留言信箱，于是周明换到短信档，给谢小禾留言道，　　　　　　关于你所做的那个包括河北病人在内的节目，我有几句话想说，明天我不值班，如果没有急诊病人，我大概7点钟去你们社门口等你。　　　　


第四章　　　　　　"到底是谁，说吧说吧。"　　　　　　"没有谁。"　　　　　　"呸，我从电话线就已经感觉到在你说谎。"　　　　　　"你越来越能胡扯了。"　　　　　　"这叫做关心朋友+感受力强。说吧，憋着容易得心理疾病。"　　　　　　"你作为个已婚妇女，不能稳重点儿吗?这么无聊的小孩子把戏。。。"　　　　　　"已婚妇女约等于大妈。你听说过不乐于八卦大妈么?如果有，那一定是变态。。。"　　　　　　谢小禾逛荡一下倒在床上，哭笑不得。再看了眼表，北京时间夜里12点半。。。等等，难道这个时间，在美国的陈曦不是应该在上课吗?才想及此，便听陈曦说道，　　　　　　"快快，说吧，为了好好听你的倾诉，我决定旷了头俩节课。看看，我为你的牺牲有多么大!"　　　　　　"你不会吧?"谢小禾闭上眼睛唉声叹气，"把懒散习惯带去了过际友人面前丢我国人民的人。。"　　　　　　"得了得了，别做我老师状。。。鬼子教授才没有祖国的老师变态，上课从来不点名的。。。"　　　　　　谢小禾听见了‘变态’和‘老师’俩词心里戈登一声，紧紧攥住话筒，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算平静下来，含糊地说道，"你还是去上课吧。。。"　　　　　　"不，我要八卦!"　　　　　　陈曦无比霸道而坚定地说道，"听不到八卦，我简直连下午课都没有心思听了。"　　　　　　谢小禾长叹声，苦笑道，"你怎么确定有八卦可听。"　　　　　　"感觉。就是感觉，你最近特别不对劲。"陈曦停了一会儿，很肯定地道，"我真是觉得你不太对劲---其实，我还打电话回你家了，小桔说你忙，晚上都不回家。喂，"陈曦停了一会儿，忽然收起了方才无赖的口气，柔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其实，我们都有点担心你。"　　　　　　这样的语气，让谢小禾心里猛地一抽，那句‘我们都有点担心你’毫无准备地就钻进她的耳朵，长驱直入地入了她的心里，措不及防地就推动了她辛辛苦苦地拦上的坝，于是那拦了多日的心事，突然间就如洪水般汹涌地破堤而来。　　　　　　谢小禾抓着话筒，紧紧抓着，下意识地用牙齿啃绷得紧紧手指，深吸气，再吸气，却还是不能缓解眼睛酸胀。　　　　　　"小禾?"陈曦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试探地问道，"你去维也纳采访艺术节。。。碰见许菲菲了?"　　　　　　谢小禾怔怔地道，"你。。。怎么知道。"　　　　　　"我是巫婆什么都知道!"陈曦飞快地说道，然后，又咳嗽一声，"嗨，其实是我以前学小提琴的时候，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林北北，后来上了中央音乐学院，再后来就去了维也纳d校。我跟她一直都有联系，最近她跟我msn的时候，历数她们那华人圈子的风云人物说起来许菲菲，说是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还是很风头的人物。我当时倒是忍着没有追问，但是不久之后就听你说要跟团去维也纳，同时又听北北说他们学校的华人组织还办party招待使馆人员，就心里滴咕，不会那么巧碰到吧?再后来，你果然就直不太对劲。。。"　　　　　　谢小禾用牙齿咬着嘴唇，再想深呼吸，眼睛却已经酸胀到了极限，听得这‘不对劲’三个字，终于，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握着话筒，想要平静一下心思，然而那个晚上，许菲菲或者梁酝所说的一切完全无法阻挡地重来。更多的眼泪滑落，放弃了克制，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索性就把头枕在膝盖上，尽情地哭了一会儿，那边的陈曦也不说话，只是听着她哭，而谢小禾，听见话筒那边，有着呼吸的声音，仿佛有了一种莫名的踏实。　　　　　　"他妈的。"谢小禾出口，竟然是自己甚少暴出的粗口，伴着这个粗口，更多的眼泪淌下来----而随着眼泪，还有那努力甩在脑后的委屈，"陈大妈你怎么这么晚才想起八卦我来?早干嘛来的，光幸福你的了!"　　　　一贯伶牙俐齿的陈曦却没有反击，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说你不要担心啊，也不要告诉你爹妈----都过去了。没事了----谢南翔小同学上个月开车过来看我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　　　　　　"啊?"谢小禾腾地坐起来，"上个月!到底。。。"　　　　　　"哎呀你别激动么，不是上星期他还给你打过电话?真没事了，哪都没事。被一辆超速的大林肯追尾，他当时昏迷被送到了急诊，是急诊室打电话把我叫去的---其实离我这里已经就20迈了。因为脑震荡暂时失忆了几天，记忆一点点追回来，别的真没事!现在也都正常了，他已经都回他的学校去了。"　　　　　　谢小禾心狂跳，半天，大骂道，"陈曦你可真可以啊，这么大事情的居然字不提?"　　　　　　"他自己刚一清醒就说别要告诉家里嘛!"　　　　　　"他清醒之前呢?"　　　　　　"我想着告诉你们2，3天之内你们又过不来，不是白操心?嗯你先别打断我，让我说完，你宝贝弟弟真没事，等挂了电话，这边下午时候你不妨跟他视频。现在他肯定是在实验室，人家没有我这种把八卦放在主业之上的优秀品质。"陈曦说得平淡，谢小禾却已经是一身冷汗，却听她继续说道，"你听我说，很奇怪，最先他就是失去了差不多3年的记忆，觉得我们是在3年前，跟我聊天，都是在说3年前事情。于是就问了我好几次，他说，陈曦你觉得秦牧怎么样?我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可是他又对我姐那么好。哎，他一会儿就说一遍，一会儿又说一遍，说得我简直抓狂，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儿。可是，你说，真是好奇怪，三年前，我确定，他绝对没有跟我说过。这一次，却是没完没了地，很担心的样子，我简直哭笑不得。本来想录下来以后嘲笑他呢，结果被他念叨的，加上msn上跟你说话又觉得你很不对劲，心里也开始别扭了。"　　　　　　"三年前。"谢小禾涩然道，"应该说是不到三年前吧。那个暑假，小南回来的时候，许菲菲。。。应该已经。。。跟他再见面了。只是。。。只是　　　　我当时不知道。我。。。"她狠狠咬住嘴唇，往事一点点地，缓缓地再从她眼前滑过，"他一直情绪不好，不爱说话，从我说5句回1句到我问10句答半句。。。但是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以为他工作压力太大，我担心他身体，我到处查中医书，我傻呼呼地去查什么肝胆肺腑，什么阴阳和合的，还想着去学作药膳给他调理。。。其实，我以为我没表现出来不对劲，我以为我在家人面前很正常，原来连小南都发现了。"　　　　　　"他从前也没跟我说!"陈曦叹气，然后又忿忿地道，"男人这种生物真是适合做地下党的生物。他妈的，我想起来，我当时其实还跟他讲呢，我说我怎么觉得秦牧似乎对你们家很戒备似的，特不友善，虽然说话举止特得体，但是就说不出来的那个警惕劲头。我可记得谢南翔同学当年装傻充愣地说道----你多疑了吧?还开我玩笑，说是因为我戒备你妈，就拉上姐夫一国!"　　　　　　谢小禾扯动嘴角，半晌才道，"其实我也很傻。真傻。我居然从前从来没有觉得他有着那种敌视，那种戒备，还有反感。我从来。。。从来没有在他跟前小心过。。。包括那种关于出身的争论，那些在我而言没有恶意的玩笑。因为他在我心里是最好的，真的，小曦，我只觉得他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有气魄，连工作上人事上的事情，都能指导我，我对他说的一切都深信不移。。。"　　　　　　谢小禾停下，闭上眼，待狂跳心稍微平复，手也不抖得那么厉害，才继续说道，"他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心里有过陈年积怨?我怎么会知道他跟我在一起，每次走进我家，都要克服许多心理障碍?我怎么可能会猜到，怎么可能。。。"谢小禾忍不住抽噎了好一会儿，"我怎么知道他再度看见许菲菲，就会再看见自己的过往，会把自己跟我们对立起来?小曦，你说，我是因为太蠢，还是根本太自恋，不够关心他，于是忽略了他所有的想法。。。。所以，所以，"颤抖着嘴唇道，"所以这一切，不怪命运，不怪许菲菲，不怪。。。不怪他，其实就是我自己，从来不懂得爱情，是我自作孽?"　　　　　　"你胡扯什么阿?"陈曦大声打断，然后狐疑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见到了许菲菲，那个女人欺负你了?大爷的，难道直觉准了?"陈曦恼火地道，"我那俩天就觉得不对劲。你这边不对劲，我就猜测不是真碰见那个女人了吧?可是当时南翔还没有好，我也顾不上找你。可是他思维停留在3年前，总是特担心地说这件事，弄得我好闹心。。。哎，不过小禾，其实你家人还真是满疼你的。当时他们怕说了你不高兴，又担心秦牧不对劲，你爷爷还。。。"陈曦忽然停住，犹豫，不知道是否该把才刚知道的事情在过了这些年后告诉她，而她听了，又会做何反应?　　　　　　"小南也知道?"谢小禾吸吸鼻子，苦笑，"我倒是被瞒了这好几年。是，许菲菲说了，当年爷爷居然动用权力动用关系，一直托到了x部的人，查秦牧的底。。。查到他们的过往，查到当时他们确实在一起。许菲菲说，是我，是我家人，把秦牧推开的，不是她抢走的。是因为我不够爱，所以我留不住他，是因为我家人高高在上，践踏他的人格，所以他不能跟我一起。陈曦，我现在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隐瞒，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情不跟我讲要让我去猜。。。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傻，我不知道，我盲目地觉得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于是所要承担的结果，为什么他把对我家人的不满不对我说，只是就默认了我是跟他并不一国，就认定，我们在一起也没有幸福呢?为什么，"她悲愤地提高声音，"为什么从始到终，我像个被耍的猴子一样，完全不知原委，自以为是地上窜下跳，自以为自己知道了真相，自以为自己做了对双方都好的决定。。。然后，一直到沉埃落定之后，被一个嘴巴扇醒，有人讽刺地说，我完全理解错了，我在错误的理解基础上作了决定-----而我为何理解错?因为我不够爱!"　　　　　


第六章
　谢小禾跟陈曦说了整夜。　　　　　　语无伦次地，委屈地，愤怒地。说过往，说纠结，说许菲菲和梁酝的话，将她打入的摸不着边际的泥潭。　　　　　　陈曦从来就是个绝好的倾诉对象。譬如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且并不理谢小禾反复疑问的，许菲菲说她不够爱---到底什么就够爱的哲学问题，只是铿锵地道，“她为什么还不去死呢？我买块臭豆腐寄给她算了！这个神经病！”而对于梁酝所说的，假如谢小禾当时至少陪他做了那个必要的手术，也许他后来就不至于癌变----陈曦狠狠地‘呸’了声，“她算老几？她是秦牧什么人？他有授权她代言吗？这时候论到她来说三道四。我老早看她不顺眼，假模假事装潇洒装大方，装豪爽，装高贵。我瞧搞不好她自己喜欢秦牧是真的，她看着你心里不平衡呗！你理她？你理她是脑残！”　　　　　　谢小禾被陈曦激烈的言辞说得有些发懵，更觉得这不符合就事论事，实事求是的原则---但是，心里却隐约地痛快，仿佛发泄掉了一点点戾气。　　　　　　谢小禾想，也许‘至交’的意义就在于此---不问情由，不辨对错，甚至不讲逻辑，而只是固守一个准则，那就是永远站在她一边，安慰她的伤心，想办法让她相信，那些让她伤心的人和事，一文不值。　　　　　　只是，陈曦却一句也不说秦牧，谢小禾提起他的时候，陈曦就沉默，直到她说，“我真想找他问个明白，问清楚一切，让他告诉我。。。”　　　　　　“现在你知道他并没跟许菲菲一起，你想。。。回头吗？”陈曦打断。　　　　　　“回头？”谢小禾怔了怔，之后，自嘲地苦笑，“便算是想又怎么样？我是蒙在鼓里的那个。从分手的时候，到2年前再碰到他，我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知道啊，他知道，却在我面前保持沉默甚至演戏----你觉得，他会是想跟我重新来过吗？我确实是想不明白，假如他在乎我，不舍得我们曾有的快乐，那么，怎么可以就这样看我理解错了，然后因为理解错了而离开他？当年他都舍得，如今我再想回头，又算什么？把笑话推到极致么？”　　　　　　陈曦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事已至此，如果你觉得无法回头，真的就别要根他纠结了。”　　　　　　“我不是跟他纠结。是跟我自己”谢小禾咬住嘴唇，茫然地道，“本来已经接受了一次自以为的事实。也接受了他心里许菲菲更重要，半途到来的我抵不过他们从小到大深到了骨子里的，已经是亲情的感情，更抹不去那些过往。。。本来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剩下的只是等时间把以前的一切慢慢淡化。可是，忽然，一切就都变样了。‘以为’的一切并不见得是真的，但是，什么是真？我恨没有结尾的故事，或者没有答案的答题。”　　　　　　“这不是统考题，会有一个标准答案。。。”　　　　　　“我总是做那样的梦----跟他一起去结婚，我穿好婚纱，在等，他说出去拿个东西便回来，可是我一直等到客人议论纷纷地走了，等到酒席撤了，等到天黑了。。。他还是没有出现。又或者是，他突然对我说，我要离开你了，我不要你。我拼命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我想尖叫想大哭，总是醒来的时候，还怕得发抖。真的，陈曦，你说我钻牛角尖也罢，说极端也罢，我就是想知道个为什么。我要知道，我那么投入的，以为是一生最美好时光的那段生活，究竟葬送在了哪里？”　　　　　　陈曦张口结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脑子里转了许多圈子，直到谢小禾惊呼声，“6点了。。。你，你下午的课。。。”　　　　　　“没关系。”陈曦无所谓地道，“我的旷课史追溯回小学三年级，为了看射雕英雄传的录像，假装上学溜回家去的时候。。。”　　　　　　“不跟你说了。”谢小禾从床上跳下来，抓了换洗衣服，准备洗澡，“我8点要去第二医院采访他们的呼吸科主任，人家明说，就半小时，晚了不等。。。。”　　　　　　谢小禾洗了澡换了衣服挎了背包往外跑的时候，才想起来跟陈曦说话的时候，似乎听见了短信提示，边打着车子边查看短信，而查到留言‘周明’那条短信时的候，尚没有看内容，心里已经有点七上八下；待得看见他说的内容，皱眉想了好一会儿，之后，打了电话给郑英，交代道，“今天第一医院的周大夫要过来找，为了我们做的那套节目。他是在临床一线工作多年的，非常有经验，又刚刚在基层工作近2年，有许多感受。多掌握第一手资料，对我们把这套节目做精做好很有帮助。我今天全天在外采访，你一定要跟周大夫好好聊聊，多听多学，之后咱门再一起讨论。”　　　　　　周明，对不起。　　　　　　谢小禾在心里道。　　　　　　我实在感激感动，可是如今，真的无法面对你。　　　　　　一切的劝解，一切的安慰，一切试图跟说教的道理，都没有意义。事到如今，我真是想知道一个答案。你说了逃避不是办法，我也决定，不再逃避。　　　　　　从第二医院出来，已经中午，谢小禾随便找了家小店吃饭，打电话回社里请了下午的假，然后，在大街上盲目地走了至少6站之后，终于站住，拨了个熟悉的号码。　　　　　　不知道这号码还有没有人接听。　　　　　　不知道这号码，接听的人，还是不是从前那个。　　　　　　谢小禾握着手机手在这一瞬间发抖，手心都是冰凉的汗。　　　　　　当他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的时候，只是‘喂’一声，她忽然就僵住在当地，站住，吸气，呼气，半晌才道，“秦牧？”　　　　　　“小禾？”　　　　　　他显然是愣怔了，这句问话之后，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半信半疑地道，“小禾么？是你？”　　　　　　谢小禾咬住嘴唇，半天，才低声应道，“是我。”　　　　　　脑子里，准备了许多的话，许多的问题，许多的要他澄清的疑惑。曾经把这所有有条有理地盘算了，该如何问，该如何说，该如何定定地要个答案。　　　　　　“有空吗？”努力把语气放得平静和轻松，“最近听朋友说你自己开了公司，做得很好---上次就从你所租用的单位门前路过，今天又在附近。。。”　　　　　　“楼下有个茶馆。”秦牧说道，“既然碰巧来了，我们去喝杯茶，坐坐，聊几句？”　　　　　　谢小禾答应，心里叹息，他依然是如此，依然是会体会别人的意思，永远不会让别人难堪，让人永远觉得舒服的秦牧。　　　　　　她怅然地抬头，仿佛又见他穿着塑胶雨衣，在大雨中的工地上向他走来的时候。　　　　　　而在那间茶馆，这时出现在视线里的秦牧，穿了很考就的深蓝色衬衣，黑西裤，仿佛更瘦了些，却依然还是挺拔，他依旧是那么好看的男人，只是，鬓角竟然有点花白了，而本来就清瘦的脸，更显了憔悴。　　　　　　“你。。。”怔怔地看着他，“怎么。。。”　　　　　　“老了？”秦牧微笑，拿起来茶单，“你还是喜欢铁观音？他们这里有些不同的选择。。。”　　　　　　她低头看着桌面，不说话。直到茶艺表演开始，她呆呆地瞧着，茶香一点点地从鼻子钻进来，盈满了整个身体。　　　　　　那些，想要问他的问题，忽然间从脑子里淡化开去。　　　　　　终于，她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最近有没有做体检？应该。。。这是时候应该做了。”她望着他，心里异常地紧张，那个可能的回答，让她的手心出汗。她在等这个答案的时候，彻底忘记了自己本来下定决心找他，想要问他那些个问题。　　　　　　          　
	  

第七章
深秋时的节风，说起，就起来了，呼啸着卷落已经凋落的树叶与枯枝，和地上尘沙一起，拍打在人身上脸上。从茶馆垂着细密的竹帘窗望出去，更有种朦胧错觉，仿佛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车，拉起了围巾加快脚步的行人，和那些不断被卷起来的树叶石子和细沙。　　　　　　茶艺表演已经结束，盖碗虚扣，闻香杯就在手边，茶点很精细，芋头稣比外间店里卖的要小巧玲珑，只有葡萄大小，跟绿茶稣各有俩个，在四角各镶了朵简单而鲜艳的小山茶花图案的白色细瓷盘中，煞是好看。　　　　　　秦牧将个细碟轻轻朝推了推，微笑，"这个据说是他们的特色，号称真正做足工序的糖渍乌梅。我的秘书打包过多次，当作零食。"　　　　　　看见他手背上的一片淤青，那显然是打点滴留下的痕迹，以为别开了眼光，但是事实上，居然是伸出了手，去抓过来了他另外一只手，竟然手背的淤青更重。　　　　　　心里居然就这样地翻腾起来，仿佛就是苦而酸潮水，从心口拍打到了喉咙口。　　　　　　秦牧轻轻把手挣回去，去拿茶壶，笑道，"没什么，前几天跑香港又跑了趟澳门，回来有点水土不服，其实就是打了3天的药，只是那个护士小姐专业不够精，总是要多扎几针才能扎对了。。。皮外伤。"　　　　　　"。。。"谢小禾忽然愤怒，"你现在需要这样为生计奔波么?至于不至于要这样拼命?。。。你2年前，不是说做完手术，会去申请个相对轻松的教职，你为什么骗我?"　　　　　　秦牧怔怔地瞧着，嘴动了动，又低下头，苦笑道，"只是习惯了。小禾，真的，我习惯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如果不忙，有什么还可以打发时间。其实你知道，我也不是个太有情趣的人，从来，都是挺枯燥的。"　　　　　　谢小禾以为自己会出口的那句话　　　　　　你太太呢?你儿子呢?　　　　　　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反应，然后从容地继续问话，等他自己语无伦次，等他自己把那些她想弄清楚的答案，讲出来。　　　　　　但是，没有。　　　　　　还没有讲出这句话，她居然已经为这种设想，为了设想中他的难堪尴尬---或者还有编谎话时候心里的别扭吧---而自己先就狠狠地疼了一下，然后，自己岔开了话题。　　　　　　她耸耸肩膀，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枯燥，这是来挤兑我这个彻底没有艺术细胞的人吗?好了好了，"她掠掠头发，"你看，我年龄渐长，已经有了大妈属性，罗嗦唠叨，开始干涉老朋友----哦，是前男友的生活习惯，实在是越权行事地多管闲事。。。好狗血，好苦情。文学女青年暂时触景生情，一过性的，千万别要当真啊。"　　　　　　"小禾，"他低声叫，望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谢小禾呆呆地，半晌，扭过头，飞快地眨眼，吸气，"没什么。。。其实，其实是我升职了，觉得压力很大，而且，从前玩在一团的同事，好像也有了些距离。突然我就是他们上司，我。。。我就得负更多责任，也有许多压力，没法再跟从前的同事顺口罗嗦。。。路过你门口，忽然就想，就想见一面，我记得从前你跟我说过，其实做下属的日子不好过，上司也自有上司不好过的压力。。。其实我想从前你教了我很多。我。。。我那时候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子，有的没的都要倾诉，都要抱怨，现在想起来，很幼稚也很任性可笑，可是你从来都没不耐烦过，也没有教训过我。。。"　　　　　　秦牧安静地听她语无伦次地说，在她终于停下来拿起茶杯时候，伸手按住那个茶杯。　　　　　　"凉了。"他温声道，"换新的罢。"　　　　　　"秦牧。"她抬起头望住他，"其实，其实我是想问你，好不好?2。。2年了，应该做了复查。一切。。。一切都好吗?呵呵，前段小南和陈曦结婚了，在婚礼上遇到你的主刀医生，他跟我打听，我跟他说，那是我的前男友，并不方便追踪消息。但是，之后自己却也实在有点惦记。"　　　　　　这应该并不是她下定决心来找他时候，想要问得问题。　　　　　　可是此时，她问了出来，忽然觉得，这只是她唯一真正关心的问题。　　　　　　"如果说是检查结果，是真的很好。"秦牧飞快地说，拿起来了已经凉了的茶，"很好。在香港做的检查。给我检查的医生调了我的所有资料，甚至赞叹了一下，没想到大陆的医生现在也有这么高的水平。其实，我这俩天都还在想，是应该回去感谢一下给我手术的周大夫。还从香港。。。买了礼物。"　　　　　　"那就好。"谢小禾扯动嘴角，笑笑，"据说周大夫不收礼物。唯一的例外是烟。我前些日子，做一个节目，还有遇到他。我们为了做节目，一般是请工作对象吃饭，给他送烟。"她说罢，站起身来，"我得走了，其实还有满多工作，不能如此消极怠工。"她停了停，望着他柔声说道，"我希望你一切都很好。。。就像，就像你也希望很好一样。"　　　　　　她抓起包，扭头往外走，秦牧在她身后叫她，　　　　　　"等下小禾，你去哪里，我送你。这里打车不方便。。。外面起风了，你穿太少。你再等下，我打电话让秘书现在立刻去给你买件外衣送过来。这间大厦里面就有个还好的店，衣服中规中距，至少不会难看。"　　　　　　"其实这些年，我的真变了好多---或者说，我一直是原来的样子，只有跟你一起的时候不太一样。"谢小禾转过头，"我跟你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操心，一切都觉得你万能，安然依靠；我甚至怕路上的太拥挤的车流不敢开车----你就尽可能地接送我。其实我方向感特别好，我现在不但是能在云南最难开的路上开36小时，而且维修的知识都比般男人更强。至于抗寒能力，"　　　　　　她笑了笑，"我其实赶上过雪暴。秦牧，我其实从来不是需要别人当个小公主呵护的女孩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一起的时候，似乎都不是惯常的自己了，恢复到自己正常的状态，其实也很好。"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就缓步走了出去。　　　　　　走进外间的风里，确实凉得刺骨。很快鼻尖手指就冻得生疼。　　　　　　是的，她的抗寒能力可以经历雪暴，都安然地没有生病，可是从前，那段被当作温室花朵来呵护的时光，如果可以不离开，有这个不离开的选择，会不会有人宁可做戈壁滩上的狗尾巴草?　　　　　　她至终也没有问出任何问题，她问不出口。　　　　　　各种各样的理由，或者不是理由说不清楚的感觉，让她完全问不出口。　　　　　　为什么问不出口?　　　　　　有点害怕，有点茫然，也有更多的心疼。　　　　　　从前，仿佛梦场，那场梦里的自己，似乎连自己都有点不大熟悉；只是，那并非场噩梦，它在那里，她时常再回头看看，其实还是有着甜美，即使是苦楚的甜美，疼痛的甜美，酸涩的甜美。　　　　　　追根究底，追求那难以预测的真实，其实是件需要多么大勇气的事。　　　　　　谢小禾缩缩肩膀，能结计程车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她加快脚步，这个时候，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过，郑英在那边说道，　　　　　　"头儿，这个我按照你的指示准备跟周大夫好好请教，好好学习，但是这个，这个。。。"　　　　　　"怎么?"皱眉，有些头大。周明难道又实话实说地指斥了这个专业实在不精的下属了?　　　　　　"周大夫说，他是找你有私事。不是公事。"郑英疑惑地说道，"他说很抱歉，比较急的事情，怕你顾不上，只好打了公事幌子。。。我说头儿，这?你要答理吗?我也不知道你们交情究竟如何，所以也还是没好意思直斥其非，挖苦讽刺。。"　　　　　　"好好，"谢小禾一边拍脑袋一边赶紧说道，"我跟他交情很好，而且他帮过我好多忙，基本来说我需要感恩待德。。。你要客气，客气。。"　　　　　　"啊?"郑英更是糊涂，"这样的话，干嘛还要打公事幌子?"　　　　　　"这。。。"谢小禾觉得身上已经不冷---简直有些燥热---几乎小跑地往前，"我我，嗨，没什么，言俩语说不清楚，他本来欠我人情，但是又欠了更大的。。。他走了吗?"　　　　　　"说是在‘三味书屋’等你。。"　　　　　　"好好，行了，多谢。"谢小禾挂断电话，终于看见了计程车影子，然而一辆过来，立刻有几个人奔过去，她叹了口气，一边往前走，以便下辆过来时候方便冲过去，一边拨周明的电话，　　　　　　"喂，谢小禾，不好意思，"他显然是认识号码，直接说道，"我当时找了个借口，否则怕你推堂，结果你还是推堂。"　　　　　　"我说，"谢小禾苦着脸道，"你。。。你究竟要干嘛?你看，我是不对，可是我已经道歉了，是，道歉不够，但是除了道歉，你说我还能怎么样呢?哦，还有，我跟你说，我4天没去玩了，我在家加班，我积极向上，我。。。"　　　　　　"谢小禾，你听我说。。。"　　　　　　"真的，我不骗。我真的是努力在听从您的教导和建议，劝解，我在努力。"　　　　　　"我的意思是说。。。"　　　　　　"我承认我确实很颓废，但是你知道这也没有法子。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可是就像你再热爱临床工作再教书育人，也不能干涉陈曦，劝她做临床医生，也没法把刘志光教得跟你一样。对吧?是不是?你的好意我心领。。。"　　　　　　"谢小禾!"周明忍无可忍地提高声音，"你礼貌一点，让人把话说完行不行?"　　　　　　谢小禾一愣，此时正好又见一辆车开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冲在了一个胖子前面，跳进车子，随口跟司机说了地址，　　　　　　那边周明飞快地说道，　　　　　　"谁让你没事跟我哭天末泪地倾诉?谁让你还对我装睡过去不满?谁让你三番两次找我?然后还。。。"他停住，没有说下去，但是马上继续道，"我跟你说，人得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任。我本来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我跟你保证我对你也并非别有所图，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来的麻烦我，让我把你已经当朋友看，然后还要在我面前胡闹颓废，你说你这算是什么?现在这件事搁在我心里，不管不痛快，不管到底不痛快，横竖你现在的情形也很糟糕，说不上会更糟糕到哪里去，我帮好帮坏，不是助人为乐，得去了这块心病。"他停了停，继续说道，"对，刘志光没能当外科大夫，但是我一直尽力到最后，没什么可后悔，陈曦是她选择自己更在意的东西，可是在我手下，我也是要她做足本分，你去问问，她这辈子，哪段时间最是不敢旷课?谢小禾，我们是朋友，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对朋友俩个字的定义要求很高，至今称为朋友的人也并不算很多。所以，拜托你，给我机会也尽够朋友本分。"　　　　　　谢小禾愣愣地抓着电话，过了好阵子，才答了声，"好。"　　　　　　然后，轻轻地蜷起膝盖，俯身，把脸贴在膝盖上。　　　　　　朋友。　　　　　　除了从小长大的陈曦之外，第二个‘死缠烂打’地逼她的朋友。甩不脱的朋友。　　　　　　陈曦说过，周明简直是她此生遇到的，最直接直白，实话实说的人。有时候，这种实话实说，是让对方很愤怒很郁闷的事。　　　　　　而自己，无奈之外，非但没有厌烦，心里居然是那么温暖。　　　　　　          <div id="favoriteshow_3" style="display:none" align="center"></div>
	  

第八章
谢小禾付了钱下了车才要往‘三味书屋’走过去，抬头，见周明正在店门旁边低头讲电话。她朝他走了几步，离他有3，4米的地方站住。周遭的环境略有些嘈杂，风声也很大，但是还是可以隐约听见周明的声音----他显然是在和谁讨论病人的问题，听见了许多似懂非懂的检查名字。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路灯渐次第亮起来，卖烤羊肉串的新疆打扮伪新疆口音小伙子和冰糖葫芦的大嫂各自运起丹田之气地吆喝，而不远处卖糖炒栗子的小门脸儿前，队排出了好远去。　　　　　　2年前，自己挟了曾经帮周明修车的‘恩惠’把他约出来，向他打听秦牧的病情，听到了实情之后彻底乱了方寸----自己究竟曾经语无伦次地说过什么，已经不能记起，唯独记得清楚，是他让她上了车，把盒纸巾递给抬头，然后就关上车门走了，等她哭够了，外面天已经全黑，也是有着很的大风，而那个车内狭小的空间给种奇怪的安全感----或许是因为，她从车窗望出去，看得见他在不远处，也是背对着自己，黑暗中他的烟有着隐约的一小点红光。然后，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递了给她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干巴巴地道，刚才你没怎么吃吧，垫垫肚子。　　　　　　谢小禾突然想起陈曦曾说过的话，她说，我开始很怕周老师，最怕不幸被他点去跟手术，或者在急诊室操作时候，他突然推门进来，但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是在急诊室还是在手术室，最紧张的情况最血腥的场面，只要看见他来了，心里就很踏实，哪怕被他呵斥。　　　　　　谢小禾抬眼望着周明的背影，那些属于医学领域的词从耳边滑过，他说得很快，但是在周遭喧哗与风声之中，显得异常沉静，她站在那里，风透过并不厚的线衣，很冷，但是她并不想就走进店里去，仿佛这样听着这个方才凶横霸道，强词夺理地管闲事的‘朋友’这时这样沉静地指导着某处也许是挽救某个陌生性命的过程，心里有种奇妙的柔软舒服。　　　　　　周明终于放下电话回过头，看见谢小禾的第一秒钟，脸上骤然现出有些尴尬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复又停住，抓了下头发，笑了笑，谢小禾双手插在兜里，缓步朝他走过来，抬头微笑地瞧着他道，　　　　　　"让我猜猜----你一定想对我说，‘实在不好意思，把你叫了来，但是我突然接到医院电话，需要立刻回去，我想给你电话，但是你已经到了’。"　　　　　　周明脸上的神情更加尴尬，不自觉地低下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似的低声道，"这俩年在基层，已经有点忘了不值四线还被叫回去的情形了----其实即使在我们医院，不值电话班的情况，被值班同事请示情况也不多。今天恰巧。。。"　　　　　　谢小禾耸耸肩膀，朝店里看了一眼，"其实恰巧，我同事的孩子过4岁生日，我想买套‘不一样的卡梅拉’给他。你约我在这里见，是不是也需要买什么书?买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可以代劳。"　　　　　　周明愣了愣，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不回去也可以，刚才把意见说了，也是跟他说的让他自己处理。作为主治医生他已经需要独当面，而且从能力上他也是绝对达得到的，只不过，他是才晋升3天的新主治医生，通常还是会有高年资主治或者副主任主任把一下关，今天比较忙，四线的大夫在手术室。"　　　　　　谢小禾笑笑，"这是你带出来的人?嗯，你觉得他没有问题，你一定也是跟他说的自己处理，但是想回去给他做个后备，以防万一。哦，你赶紧走吧，这儿好冷，我要进去看书了。"　　　　　　周明愣了一愣，点点头，才要走，又回头万分抱歉地道，"实在对不起。"　　　　　　谢小禾笑嘻嘻地道，"没什么没什么。心里大悦，对你的罪恶感和负疚略微地减轻了一点点。哈哈哈，周明，似乎从头开始，不是你欠了我情分，就是我欠了你的，你我之间简直纠缠不清，不如就稀里糊涂地就此抹平。"　　　　　　周明已经迈步往外走，听见这话，那’纠缠不清‘几个字让他心里蓦然一动又回了下头，但是谢小禾脸上却是一副极其坦荡的神情，他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却没忘了远远地道，"抹平没关系。不过我之后还会找你，今天是意外，下次。。。"　　　　　　她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吸了吸鼻子，转身进了店，胡乱的在不同的柜台转，随便买了几本烘培的教程和几本童书几本漫画，再又在历史部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外面天已经全黑，她抱着那一摞书交了钱，提着两个好大袋子，在外面很幸运地立刻截到了车，司机问，小姐去哪?　　　　　　谢小禾迟疑了一下，待司机问到第二遍，想了想道，"第一医院。"　　　　　　车开起来之后，谢小禾摸出手机，拨了小东的号码，那边一接起来就惊喜地道，"小禾姐姐?"　　　　　　"小东，"笑，"好些了没有?前几天太忙，也是想着你父母在，解释起由来有点不方便，一直都没给电话。。。"　　　　　　"我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你都没有理我，我想，你是讨厌了，姐姐，我好多话跟你说。。。"　　　　　　小东声调带着委屈的哭音。　　　　　　"好我这就来了，什么话到时再说。"谢小禾安慰地道，"你胃出血，我不敢买吃的给你，给带你了些书看。"　　　　　　收了线之后，谢小禾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司机师傅随口问道，"您这是去看亲戚还是朋友?没大碍吧?"　　　　　　她刚要回答，手机又响，却是周明，接起来，笑问，"怎么，完事了?"　　　　　　"嗯，很好，完全不需要，我的到时候，他已经做了最正确的处理。现在病人已经回普通病房。他们吃饭去了。"他答。　　　　　　"哦，他们?"谢小禾笑，"你不会这么挑剔，不能众乐乐吧?"　　　　　　"你在哪里?"他却没有反驳关于他挑剔的挖苦，坦然道，"我想看看你吃饭了没有，或者还来得及起吃饭。"　　　　　　"没吃饭，"谢小禾从车窗望出去，已经可以远远看到第一医院住院大楼的轮廓，"至于在哪里么。。。正往你们医院来。"　　　　　　"啊?你过来找我?"　　　　　　"您可真不含蓄。"谢小禾哈哈大笑，然后点头道，"是的，我跟那里看了好一阵书，然后觉得无聊了，已经到了可以去夜店的时间，可想起您的教诲又有些犹豫，想了想，准备找点更健康向上的娱乐，想去看看你有什么建议。---不过，以为你会忙，中间加了点其他安排。"　　　　　　"去看小东?"他很快地问。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惊讶，脑子里的周明，似乎是除了医学之外，其他方面相当迟钝的人。　　　　　　"他是你朋友啊，我还在想，你不会为了躲我，都连生病朋友都不来探望了吧?"他答得极其自然坦荡，让谢小禾想起自己心里其实确实有的，对小东身份的尴尬，都有些惭愧。　　　　　　她才要说话，听周明说道，"我在门口等你，一起过去看他吧。其实这俩天我过去看过他几次，还聊过两句天，他父母最近都不来了，他的朋友也没有来，我本来想问问他你来过没有，结果他记得当天我有跟你说话，反倒是问我，你有没有来过，是不是也被他父母赶走的。"　　　　　　谢小禾愣着神，车已经在第医院门口停下，下了车，正就看见还穿着白大衣的周明，向她扬起手，笑着向她大步走来。　　　　　　        


第九章
谢小禾从小东病房出来，已经过了10点。　　　　　　被值班护士进来催促离开时候，小东眼泪汪汪地抓着她的手说，"姐姐，你什么时候还来?"　　　　　　那神情，是十足的信任和依恋。　　　　　　谢小禾心里有些说不出的茫然和感慨。　　　　　　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对说了太多---那么多的私隐，那么多感情的挣扎，那么多天真得发傻的，为大多数人所不能认同的‘痴情’。　　　　　　她温声对他说，"我很忙，不过会尽量来看你。"　　　　　　她说的是‘尽量’，这也正就是如她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在被他拉着手无比信任地讲了那许多心里的挣扎苦痛与过往之后，她有些震惊有些尴尬有些感动有些茫然。。。唯独肯定的是，她不在能如以往一样，很大程度把他的亲近，归之于‘会来事儿的酒吧服务人员’对‘消费者’的自然应酬，也就无法随口敷衍。　　　　　　但是，他的那离经叛道的一切，又委实离太远，她并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评判，却有某种对于未知的抗拒与畏惧，甚至就在听他讲述那一切的时候，那种在她脸上寻找认同，寻找支持，渴求知己的目光，让她有些怕，隐约地懊悔自己前一段偏离了‘正轨’的生活，而那份曾经已经成了‘瘾’，在遇到了周明，一番让自己汗颜的胡闹之后开始‘戒’但是‘戒’得有些痛苦的‘夜生活’，在这一瞬间，让突然从心里除了根。　　　　　　尽量。　　　　　　小东的神色有一点点失落，仰脸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又低下头去，纤长秀气的手指在棉被上画着圈圈。　　　　　　谢小禾有一点点想抚摸他的头发，低声安慰，然后对他说，"我明天就来陪你"的冲动，但是毕竟没有出口，而是低声说了句，我"走了，护士已经赶了俩次，你好好休息。"就转身走掉。　　　　　　缓步地走在医院极静的楼道里，快要走进电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下那间病房，突然一个念头窜进脑子，假如是几年前的自己，会不会就自然地答应了他，一定会来探望，然，若是多年后的自己，是否。。。不会把他从‘风情’扛来医院呢?　　　　　　这些年。　　　　　　这些未曾察觉过的改变。　　　　　　那么，如果时光后移，现今的自己，遇到曾经的秦牧，又还会不会是那个不问他从哪里来，不细究他种种的性格习惯，不介意他的过往或者有无过往，就那么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所有的情感，尽情地投着在他身上。　　　　　　曾经的毫不犹豫，曾经的肆无忌惮，是不是自己伤痛的罪魁祸首，带给他的，又究竟是些什么?　　　　　　假如自己再多半分的保守，假如自己再度半分的矜持，假如自己再多半分的考量，那么自己自是不必经历那番撕心裂肺的从前，他是否也已过得更平静稳当。　　　　　　不知不觉地到了一楼。　　　　　　周明方才跟她一起在病房坐了会儿，就说回去办公室看资料了，让之后去找他，再之后，又收到他一个短信，说是抢救室来了个车祸的病人，他横竖在这里，也就过去看看。　　　　　　急诊楼道，依然还是塞满了人。抢救室门外，依然就如每天一样，是焦灼的，失神的，哭泣的，叹息的人们。每天都如此吧，只是眉眼并不一样。　　　　　　谢小禾站在那些人中间，神思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究竟是过了多久，周明从里面出来，被几个等人的家属截住，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依旧是甚简短的解释，而且也是医生标准化的，很保留的‘什么都不能确定’。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与病人家属交谈，那并不是凌远式的圆滑，但是也并没有带任何超越了‘医生’俩个字的感情。　　　　　　她忽然想，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怎样的一个人，可以区分开尽职与过份投入，可以在鲜血淋离中冷静的面对死亡，可以在这样的生活中，并不感觉疲惫乃至厌倦。　　　　　　他向她走过来，摘下口罩，她仰头瞧着他，他冲她笑了笑，　　　　　　"终于，"他说，"应该不需要再你等我，我等你了。"　　　　　　这说法原本有那么一点点暧昧，但是他说得极其自然，他边往外走边把白大衣脱下来，口罩手套反摘了丢进垃圾桶，抬起手腕看表，抬一抬眉毛，"哦，已经11点。我要加点夜宵，不远处有个24小时的马兰拉面店，夫妻肺片和凉皮子都还不错，去坐坐?"　　　　　　她没出声地点头，跟在他身后，到办公室放下了白衣，他拿了外衣又递给她，她也并没有拒绝。那件短外衣穿在她身上快到了膝盖，但是走在外面的风里，很暖和。　　　　　　"周明。"　　　　　　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她忽然站住，叫他的名字。　　　　　　"怎么?"周明回过头答应，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谢小禾没有动，抬头慢慢地道，"周明，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愣了一愣，认真地问，"多久以前?"　　　　　　"在你。。。"她偏着头想，抬起手略了略头发，皱眉慢慢说道，"在你不能永远镇定冷静地面对生活中的这一切----亲人离开，爱人转身，病人死亡，以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种毫无道理的冤枉委屈，从来没能想到的生活改变。周明，就我所知，如果没有2年前那次因为你给学生亲属加手术之后不能想到的冤枉诬陷，如今你应该是移植领域最耀眼的新星之，最年轻的大外科主任。"　　　　　　"这在现在也没能发生。"周明平静地道，"也就不要讨论究竟是多久的‘以前’。"　　　　　　谢小禾怔怔地望着他。　　　　　　"姑娘，很冷。"周明缩了缩脖子，继续往马兰拉面那个店走，"不要穿了我的外衣，在这么大风里站着问我这么大的命题。"　　　　　　谢小禾呆，快走几步跟上去，却不肯放弃地问道，　　　　　　"你故意不想回答。"　　　　　　"你所设想的根本不成立，我怎么回答?"周明笑道，"就在昨天，我对凌远某项处置便就很不认同，忍不住就会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并且从心里觉得，他的一些做法，完全没有必要。"　　　　　　"然后呢?"　　　　　　"但是他是主任。拥有权力承担责任义务和压力，"周明坦然道，"我表达了一下反对，然后做普通外科医生应该做的事儿。"　　　　　　"没有后悔和遗憾?"　　　　　　"有遗憾。"他点头，站住，看着，"请问，谁能没有任何遗憾?至于后悔，"他仔细想想，"定义也就是说否定自己曾经作出的选择?那么确实有很多年没有过了。而且我相信，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做的任何选择，都是在那个时候，你最能接受的一个对于个人而言的，最佳选择。"　　　　　　"有点官话。"她挑眉瞧着他。　　　　　　"大实话，真的。"周明吸了口气，笑，"比如说疾病的诊断。每一个医生，水平再高医德再好再认真负责，职业生涯中也会不断的在病人死亡之后，或者就是真正的确诊出来之后，回顾医疗过程的时候，发现，假如自己在某个诊疗的分岔口，犹豫的时候，最终做了另外一种选择，会少走些弯路，更快确诊，也许就是延缓了病程发展，也许就是避免了死亡。遗憾是会有，但是后悔?不，不会。在那个岔道口，最终自己选择的那个方向，是思索来去，做尽功夫，最终作出的选择，在当时，一定是相信那才是正确----至少是正确的百分比大些。"　　　　　　"嗯，医学是充满了太多未知的科学。"谢小禾耸耸肩膀，"很多疾病尚无定论。呵呵，跟你们打交道多年，‘不靠谱’的记者我，也大约知道了此点-----如此说来，医学倒真的可以比做生活。"　　　　　　"尽力就是。"周明推开马兰拉面店的门，跟玻璃厨房后面的师傅打了个招呼，跟谢小禾一起找了个靠角位置坐下，服务生过来，笑道，"周大夫，又值班啊。你昨儿不刚夜班吗?"　　　　　　周明已经开始点东西，然后笑答，"不值班，朋友过来探望个病人，我就便去急诊看看，然后一起来吃个夜宵。"　　　　　　待到那服务生走了，谢小禾拿起茶壶给自己和他都斟了茶，双手握着茶杯，喝了两口，叹了口气，　　　　　　"然而，又如何判定尽力呢?----总是可以更尽力一点，再一点。比如说，我今天其实有去找他。"谢小禾再喝了口茶---很粗淡的，饭馆赠送的红茶，但是那热气，氤氤温温地，让她的脸迅速地有点潮----眼睛也有些发潮，"我想，我想要问一些问题，但是到了那里，居然也就问不出口。为什么就不能坦诚一点，再坦诚一点?于是我忽然也有些理解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事，不跟我说。但是，周明，你说，为什么不能再坦诚一点呢?还是，"她苦笑，"是我们个性都别扭，不够明朗。"　　　　　　"如果说到此的话，"周明低头笑笑，"我是真的没有资格说任何的话。"　　　　　　"怎么?"　　　　　　"其实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假如我坦白跟我太太。。。哦，前妻，"他说及此的时候皱眉，摇头道，"这个名词真诡异。。。嗯，假如我跟她说，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离婚，我想重新开始，我也觉得，经过了很多之后我们也都跟吵架吵得天翻地覆时候的我们不太一样了。。。那么，如今，是否就像许多我们俩的同事们希望那样，好好地重新生活在一起。"　　　　　　"你。。。也会说不出口?"谢小禾愣怔地问。她知道周明曾经离婚，也隐约地听陈曦说过，周明的太太美得不应该属于非电影明星的普通人民群众，却全没想到，他对于他的‘离婚’，也有着这种没有把力尽到底的遗憾。　　　　　　"嗯，我也奇怪。"周明缓缓地道，"是啊，其实为什么那些伤人的话我倒是毫不犹豫地，理直气壮地出口，觉得那是自己实事求是，但是挽留的希望，虽然那么强烈，倒是留下了呢?"　　　　　　"也许。。。"谢小禾停了好一会儿，缓缓地，极诚恳地说道，"也许不舍得只是本能的，对于曾经拥有的留恋。但是说不出口，其实是潜意识里的认输。自己知道已经努力了，尽力了，还是不成，又实在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失败了。"　　　　


第一章
有点困。　　　　　　秦牧伸手去拿咖啡，目光还停在标书上，半天，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皱皱眉，把空了的咖啡杯推到一边，伸手拿过电话拨了秘书小尹的号码。　　　　　　“小尹，帮我到楼下买两杯espresso,谢谢。”　　　　　　才要放下电话，却听见小尹说道，　　　　　　“秦总，午饭时间了，您。。。”　　　　　　“先帮我买咖啡吧，”他目光已经回到标书上，“午饭待会儿再说。”　　　　　　“哦，不过，”小尹犹豫了下，“您父亲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不知道。。。”　　　　　　秦牧眉头猛地一跳，“他什么时候来的？”说着已经收拾了桌面上的几份文件，站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了。”小尹答，“他说没有急事，让不要打扰您工作，等午饭时间如果您有空，一起吃饭，现在在我这里。。。”　　　　　　“我这就过来。”　　　　　　秦牧跟父亲秦刚勇长得一点都不像。　　　　　　也不仅仅是长相。　　　　　　多亏不像。　　　　　　尹乐梅在心中感叹，由衷地为自己的老板感到庆幸，然后余光扫了一下叉着腿坐在沙发上，眯着眼仔细地看自己那摞时尚杂志---反复翻看泳装秀部分的糟老头---他已经喝干了第三杯茶，把茶叶起劲地嚼着，门牙缝儿沾着一小片深绿色的茶叶碎末。　　　　　　尹乐梅忍不住在心里滴估，秦总的妈妈得美到什么程度才可能克服眼前这位的基因生出长相这么好的儿子?她也见过秦牧的弟弟秦驰，跟哥哥并不很像，但也是高大挺拔俊朗阳光；但是，什么大美人倒霉到这个地步?会嫁给眼前的这个糟老头子----长相不是绝对的，但是。。。尹乐梅再瞧了一眼秦刚勇盯着模特胸部的眼白浑浊的眼睛，忍不住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打算再给他沏被新茶。　　　　　　这会儿秦牧已经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冲尹乐梅轻轻打了个招呼，却没进来，尹乐梅一怔，叫了声‘秦总’，那边秦刚勇已经把手里书推到一边，快步走过来，看向儿子的目光有着明显的敬畏和巴结讨好，　　　　　　“嘿，你真忙哈?你妈老念叨你们俩都忙，我就跟她说，忙是好事，现在有能耐的人都忙。。。”　　　　　　尹乐梅迅速地打量了秦牧一眼，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冲尹乐梅说了句‘多谢’，然后淡淡地对秦刚勇道，”12点多了，走吧，我们去吃饭。”　　　　　　秦刚勇对吃从来没太大讲究，有菜下酒就好，秦牧更是明白，他好端端地跑来这里找自己绝对不会是为了跟自己一起吃顿午饭，于是只就近找了家生意一般，人甚少的馆子，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半斤二锅头，自己要了壶茶，捡不太油腻青菜吃了几筷子，安然地看他吃喝了个半饱，脸略显了猪肝色，擦擦嘴角油，双手叉在一起，打量着自己准备开腔。　　　　　　秦牧放下筷子，轻轻靠在椅背上，没等他说话，递给他一个信封，笑了笑说，　　　　　　“这里面是八万八的支票。小驰婚礼上他媳妇敬茶时候，您和妈妈给做改口红包。家里收拾你们不用操心，你们就在北京我这里住些日子，我会找人把家里重新装修过收拾过，太张扬了小驰也不答应，但是就算只回家去住几天，若太不像样了，人家亲家母怕是会挑毛病的。”　　　　　　秦刚勇搓着双手，有些赧然地瞧着秦牧，半天才坑吃着道，”你从来都想这么周到。。。这真是，真是。。。嗨，小驰的事儿，一向是你操心最多，你看我这当爹的。。。可不也是，爹没本事他哥有本事。。。”他说着向秦牧讨好地笑。　　　　　　秦牧喝了口茶，”你们几时来的?现在住小驰那里么?还是住我这边吧，愿意跟我住或者住我空着那处都可以。他那里地方小，又马上要结婚，最近他还特忙，们整天跟他女朋友一起也不是个事儿。我晚上去接你们吧。”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其实住你舅舅家呢。是你舅添孙子嘛，他夫妻俩还干着工作呢，孙子给外人看可不如给自己人看，就让我和你妈临时来看孩子，到年底舅妈退休。”　　　　　　“你们这个岁数了，看得了小孩子?”秦牧皱皱眉，想了想道，“让他们赶紧找保姆吧。嗯，小驰要结婚，花钱地方多，你们手头紧的话，我晚上给你取些现金。”　　　　　　“别别，”秦刚勇连连摆手，”自从你托人把我们原来的劳动关系解决了，我们退休工资真就还不错，你跟小驰也都经常给钱买东西。。。”　　　　　　秦牧瞧着他不说话，秦刚勇偷眼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嗨，就是那该死的股市，把我手里那点钱都给套牢了。。。你说，它明明该赚的嘛!人家老张，好家伙，说从股市赚出一个房子来，还有老齐也是。。。”　　　　　　“股票不是随便玩的。”秦牧平静地道，“亏到跳楼的人有的是。现在套牢就套牢了，当丢了算了，别理它就是。你们现在有房子有退休工资有医保，如果再需要用钱，找我就是。”　　　　　　“是是，你说的是。”秦刚勇连连点头，“这都是让那些人忽悠的。”然后又盯着桌面道，　　　　　　“我本来真不该再麻烦你的。就是小驰结婚，对方还是挺有头有脸的人家呢。总怕太寒酸了，让人瞧不起，女方压得他太多。。。本来我跟你妈一直攒钱的，说实话本来也还可以了，结果就这该死的股票。。。啊，你可别跟小驰说。。。”　　　　　　秦牧笑了笑没说话，秦刚勇摸了摸不剩几根头发的后脑勺，嘿嘿笑了笑，　　　　　　“你看我这话说的。”复又仔细瞧了瞧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小。。。小牧，说真的我对不起你。我当初不肯供你上大学，想让你去我们厂里，你妈跟我哭了闹了多少回。。。”　　　　　　“我反正也是念了书。”秦牧摇摇头，“还说它做什么。”　　　　　　“是是，你多亏念了书，看看现在多大出息!要么说鼠目寸光猪油蒙心呢!我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要说我都没有许家那个小丫头有远见!就想让你早点上工，帮衬家里，你看你妈身体一直不好，我这个，这个压力挺大。。。我当时就想。。。”　　　　　　“我疼小驰的心是跟你和妈妈一样的。”秦牧打断他，“而且不管怎么说，我是你养大的，没有你我妈可能活不下去，我也许就是上街讨饭。所以，不要说当年怎么怎么了。”　　　　　　秦刚勇舔了舔嘴唇，　　　　　　“你从来是厚道孩子。是我自私自利。这些年，唉，这些年，一切都靠你。”　　　　　　“有能力给你们做点事，对我来说是福气。”秦牧温声道，“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说罢笑笑，　　　　　　“我晚上给们送些现金去，你不用跟小驰说，也不用跟妈妈讲你来找过我，到时候我带你们跟舅舅他们一起吃个晚饭。我跟他们讲，快点找保姆，你们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干不了保姆的活了。”　　　　　　“好好，那感情好。”秦刚勇连连点头，苦着脸道，　　　　　　“你舅舅那个儿媳妇可真不好伺候呢。嘿，不是我夸自家孩子，你看小驰找的这个媳妇，长相好，脾气好，一看就不是那种刁蛮女，哪像他家那个!倒盼他们早点生孩子，我要是给自己看孙子，那一身都是劲!”　　　　　　秦牧看看秦刚勇，他提起未来的媳妇和孙子，满脸得意的期待。　　　　　　秦牧提醒他在菜凉透之前再吃点，自己招手叫服务员续了壶茶，安静地看着对面这个自己叫了几十年父亲，也确乎是把自己养到了十八岁的男人。　　　　　　秦刚勇绝对不是个坏人。　　　　　　固然对自己这个托油瓶，向来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想必是恨不能娶了美貌老婆而不必将这个托油瓶带回家，但是也真的没有虐待过自己，甚至除了心疼那花在他身上的钱之外，从来没有像许多旁人那样，因着他那在那个时代说起来简直屈辱到了极点的出身血缘，而骂过他一句旁人骂过的话，在众小孩编顺口溜嘲笑辱骂甚至殴打他的时候，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还真是呵斥过那些孩子，用厚实手掌的推开几个抓着他衣领的手，然后一拍他后背，把他领回家的。　　　　　　领回家，扔给他个馒头，皱眉道，　　　　　　“吃。长壮实点，别那么没出息总挨打。”　　　　　　这个人。　　　　　　秦刚勇很好色。好色到了在那个恐怖年代能敢把个‘汉奸婆子’娶回家，且仰仗着硬碰硬的几代赤贫出身，改换了他们母子的成分。也因为他那双巧手，其实还有算得机灵的头脑，使得他们的生活，也有了基本的保证。　　　　　　自从何睦改姓了秦，换了名字，住进了他的那俩间平房，成了这电工班秦班长的‘长子’，比起从前，日子，其实真是好过多了。　　　　　　不过是总想让他早些进工厂，不过是不愿意让他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玩艺----那个年代，多过一个孩子的家庭，不肯供每个孩子都念书的，又是多么寻常的事。　　　　　　而现在以他的成就和经济实力，纵然是母亲和弟弟的坚持吧---他也真的不算对自己有什么太高要求。　　　　　　秦刚勇也老了。　　　　　　曾经高大威猛粗壮，曾经因为秦驰的淘气把他拎起来揍，因为秦牧去拦，被他一掌打在背上，直掼到墙上，磕破了额头。　　　　　　他年轻时候因为秦驰读书没有得第一名或者恶作剧欺负了女孩子被老师请了家长揍秦驰骂秦驰，之后因为秦驰的高大英俊成绩出色再又四处得意眩耀，而如今，所有的欢喜与骄傲，所有的担心和所有的‘努力’----就也包括拿了所有积蓄去想在那个‘满地黄金’的股市赚一笔，也都是为了这个唯一的儿子。　　　　　　秦牧微微垂下眼皮。　　　　　　秦刚勇还在狼吞虎咽。酒已经见了底。想求秦牧的事情如此顺利地搞定，他心情大好。边吃边含混地道，　　　　　　“你舅舅那个媳妇小气。让我们去，给得钱其实比行价低呢，说是俩人一起，占地方又吃得多。根他那儿，更是不给酒了。”　　　　　　秦牧在心里叹了口气。　　　　　　舅舅从来不是厚道人。当年在姐姐走投无路时候毫不犹豫地划清界限，如今，把姐姐接来看孩子，想必所谓不放心外人，雇外人不如雇自己人之外，对姐姐姐夫也绝对不会大方。　　　　　　“我晚上跟他们谈，让他们早些找保姆。我也可以拖人帮他们立刻找一个。”秦牧瞧着秦刚勇道。　　　　　　“啊，还是不要了。。。你知道你妈这人。真的，你能帮我们把小驰结婚我们该尽的尽了，已经就足够了。唉，要不是我把攒的钱都给套股市上了，真不会找你。”　　　　　　“好吧。”秦牧点点头，“随你。”　　　　


第2章
秦驰的公寓里，秦驰和他爹秦刚勇为了婚礼的具体事宜吵得几乎掀掉了房顶，在秦驰暴喝‘我不办了，我本来就不想办，扯个证我们俩玩半个月回来拉倒’之后，秦刚勇愤怒地抄起扫帚，抡着把往儿子后背抽过去，本来只打算风声大雨点小地扫过就罢，却没想到如今已经身高186的秦驰反手抄过扫帚就再丢进厨房，朝父亲吼道‘你再在我这里实施家庭暴力我就打110’。这彻底挑战了秦刚勇作为父亲的尊严，近年来已经罕见的暴跳如雷再度回来，拳头就往儿子身上招呼过去，大吼，你报警，你赶紧报警抓了你老子去坐牢!　　　　　　秦驰原本这些年也已经不再是从前成绩出色但是爆竹脾气，四处打架惹事生非，要用数理化竞赛奖项‘记功’来抵了打架闹事‘记过’的少年，3年前T大电子系硕士毕业，一把录用通知中选择了本科时代就已经实习过，硕士时候半职做的某大公司，几年来业绩斐然，如今已经是研发部门的技术主管，旁人眼里，固然搭不上儒雅的边儿，也是精干利索收放有度，断断不是一个踩就蹦三尺高的毛小子了。　　　　　　只是秦驰累日来负责自己升任住管以来最大的一个项目，又要赶在月底休婚假，原本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火气冲天，偏偏这个白天，自己属下因为低级错误刚刚废掉了做了多日的一个放大器的重要零件，使得整个项目又要继续拖后，公司里他忍了脾气，再度□属下，重申安全程序，强调在调试的同时备份的重要性，保持循循善诱和蔼可亲的同时已经近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一回家，本想倒头就睡，却见爹娘来了，娘亲在厨房煎炸烹炒的同时抱怨他有了女朋友还要天天啃方便面，对他日后的生活无限忧心；而老爹则兴兴冲冲地追着他讨论各项婚礼细节，各项‘老规矩’‘老礼节’，其纷繁复杂琐碎让他血液一下就冲到了头顶，一一否决父亲的提议之后，老头倔脾气也上了来，斩钉截铁地拿出父亲的权威说‘你小毛孩子懂个鸟’，俩人冲突一下便升级到了动武的地步，秦母在厨房一个着急赶紧拨了秦牧的电话求援。　　　　　　接到电话时候秦牧已经到了秦驰家的小区门口，他是跟父母讲好过来一起一家人吃顿晚饭商量秦驰婚礼种种细节的，走到门口接着母亲电话，进门来赶紧分开斗鸡一样的父亲和弟弟，打电话叫自己的公司司机来接了父母先回自己住处之后，在秦驰的沙发上艰难地扒拉出来片可以坐的地方坐下来---自己一整天见了三拨客户签了俩份和约，委实累得半句话都不想多说，这时送走了父母，对着弟弟倒是绝不担心他跟自己继续犯混，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等着秦驰消火，果然方才暴跳的秦驰抱着双臂在自己屋里来回转了俩圈之后，刷了个杯子给秦牧倒了杯温水，皱眉道，我除了冰镇啤酒方便面就只有水，说着自己把冰箱里的啤酒拎出来几瓶，在秦牧旁边的地下坐了下来，用牙齿磕开酒瓶盖，灌了俩口冰凉啤酒之后心里燥热下去了些，瞧着秦牧皱眉道，“你赶这混水干吗？他们找你，你就说开会，加班，直接进入留言信箱不行么？”　　　　　　秦牧歇了半晌，拍拍秦驰肩膀道，“最近忙？”　　　　　　秦驰点头，“做梦都是放大器。我哪有功夫折腾那么些个破玩意啊？她也没功夫，她马上要转博考试，专业书看得都快神经病了。婚礼这事不就是个形式吗，都说了全权交给婚庆公司了，老头还不依不饶地折腾我。”　　　　　　“得了，你别管了。”秦牧笑，看着弟弟一副愤愤然样子---再辉煌的学历背景再多的头衔，秦驰在自己眼里，依旧还是那个可爱的愣小子，“专心干你的活。刚升职第一个大项目，一定尽量作好。 爸爸那边我跟他商量。”　　　　　　“干吗？”秦驰警惕地抬头看秦牧，“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说了就交给婚庆公司。。。”　　　　　　“爸爸妈妈盼婚礼已经多少年，我想，只要不是让你根新娘子会尴尬的旧俗，尽量让他们满意，场面上。。。”　　　　　　秦驰蹭地站起来，挥动手臂想说什么又停住，再又磕开一瓶啤酒，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啤酒之后，无可奈何地说道，"哥，你干嘛就非得惯他们这么多毛病呢？“　那张浓眉秀目轮廓清晰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他们‘是你我爹娘。“秦牧瞥了秦驰一眼，环顾秦驰这间两室一厅的公寓－－典型的单身汉的地方，且并没有因为未来女主人即将入住而丝毫改变了此间的凌乱。秦牧的脚边是三台运行着的主机，有一台敞着后盖，手边的茶几上，堆满了大硬盘和若干cd，而不远处的餐桌上面，是若干碗装方便面和摞得乱七八糟的，属于秦牧未婚妻的参考书，笔记本，化妆包。　　　　秦牧暗自琢磨如果想把这里至少重新喷了漆给硬木地板打打蜡，把浴室厨房做一遍，本来也不算太费事，可是他这一屋子被他称为‘有着内在秩序’‘一按照洁癖们的法则收拾就彻底打乱了秩序’的零碎---如今还添上了未来女主人的，　如何打包收拾可真是头疼。　　　秦驰拧着眉毛转着手里的空酒瓶，闷声道“你不累吗？”　　　“最近还行。”秦牧脑子里是如何收拾秦驰的这间公寓，怎么也得整治得象个婚房的样子，听见秦驰问话，随口就答了一句，正想着跟他说挤出半天时间回家，盯着搬家公司的人把他这些乱七八糟东西打包分门别类收自己暂存杂物的库房去，却见秦弛站起身来，拽了把凳子坐在自己对面，跟自己面对面，秦牧一愣，发现弟弟的神色是少见的严肃认真　　　“哥，我坦白地，郑重地，认真地跟你谈谈。”　　秦驰的模样让秦牧有点惊诧，一时没回过神来。　　“确实，如果我有大把可以随便挥霍的钱，时间，我和她都想办个又浪漫又气派又感人的盛大婚礼。”秦驰缓缓说道“而且最好也让爹妈满意，让我岳父岳母满意，让同学同事朋友羡慕，也给她一个女孩子肯定会有的所有虚荣感的满足。”秦牧愣怔地点。　　　“只是‘有足够的钱和时间’这种假设，在决大多数人身上都不成立。”秦耸耸肩膀“尤其在我和她，事业才刚起步，金钱与时间，都想好钢用在刀刃上，而不管我还是她，都觉得这婚礼本身，固然算是个刀，肯定不是刃，于是平衡再三，花一定的时间金钱送与标准化的婚庆公司承办，其余的从简，是对我们的最佳选择了。我们做不到面面俱到，做不到处处完美，做不到人人满意。”　　　　　　“我不是跟你说不用你操心。。。”秦牧温声对弟弟道，却被秦驰打断，　　　　　　“你也没这个能力让你身边每个人都事事完美。”秦驰语调强硬，秦牧心里硌了一下，尚没说话，秦驰望住他眼睛道，　　　　　　“真的，哥，你不累吗？”　　　　　　秦牧微微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成年人都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每个成年人享受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能达到的一切，爹妈，我，还有。。。”秦驰瞧他一眼，终于咬牙说道，“菲菲姐。”　　　　　　秦牧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只想过我自己能挣来的生活，我只是娶认可我，肯跟我一起过我们自己生活的老婆。至于爸妈，也一样。”　　　　　　秦牧扯动嘴角，想说什么，又停住，终于涩然地说了声‘好。’就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在停住，低声道，“小驰，如果我不是无可奈何呢？如果，很大程度上，我把当小孩子看，还不是成年人，还是我可以照顾的弟弟，那样会让我开心得更多一点呢？只是你说得对，”秦牧苦笑，“我也没有这个能力，所以，确实是很多时候，搞得一团乱糟。”         


第3章
"哥，"秦驰从秦牧背后伸手拉住他已经打开的门，闪过身来挡在他面前，赔笑道，"哥干嘛走啊?饭点儿了。"　　　　　　"我不陪你泡面了。"秦牧推他肩膀。　　　　　　"妈刚才把晚饭都做差不离了。"　　　　　　"你不肯听她唠叨，吃她做的饭倒是心安理得?"秦牧抬眼瞧他。　　　　　　"给我做饭和唠叨我都是她的爱好，我不成全其一总比都不成全好。"秦驰理直气壮地，"待会我会打电话回去赞美妈妈手艺一如既往地好的---先吃饭先吃饭。"他说着把秦牧往屋里推，秦牧叹了口气，才要说话，秦驰已经将他按在沙发上坐下，　　　　　　"哥，你别生气啊，我说话从来没头没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着已经迅速地把茶几上的若干信封资料杂志推到地下，然后将厨房里做好饭的菜端出来，盛了俩碗饭俩碗汤之后自己就开始狼吞虎咽。　　　　　　是母亲很拿手的沙茶牛肉，蒸排骨和腰果芹菜。　　　　　　熬得很白的鱼汤。　　　　　　"哥我可不是说你没能力，我知道，给我办婚礼这对你而言，足够有能力办得比爸妈想象得更好。"秦驰嘴里塞着东西，含混地说，拿着筷子的手挥舞着，"我是说，这是一件事儿，可是这件事儿只是若干许多件中的一件。你今儿觉得我婚礼是大事，明儿要不要给我换房子，后儿我们要生孩子了呢?还有考职称，拿订单，要不要留学。。。你不能一件一件没完没了地管别人的事---即使这别人只是我和妈爸。你不能让你事业的成就带给你的全都是越来越多的责任和越来越重的负担---我跟你说，其实你就手儿经济支援我或者帮我办事我也乐得享受，但是你这。。。"他手使劲比划，仿佛为了帮助语言表达不准确增加一些解释，"你这个生活重心不太对劲。对，生活重心，"秦驰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狠狠重复，"我觉得任何人的生活重心，首先得让自己过得爽过得快乐，再说其他。你愿意给我个红包，我不拒绝，但是你不能把能你达到的规格和标准，默认我就应该享用，那是你的，不是我的，也不是爸爸妈妈的。我们都达到自己能达到的规格就好了。欲求没有个边儿，哥，你也不要惯坏别人。爸妈已经让你惯得有点忘了他们自己究竟有能耐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说爸，他老就觉得他儿子们能赚钱他就也有这个本事，今天想开公司，明天又想炒股票，然后让咱们负责给他开门路找客户。。。他还觉得他就也应该像我未来岳父那么开奔驰呢。说真的我都佩服自己了，有你这么个哥，我没让你惯得欲求无度，还是个积极上进有自知之明的好青年，我容易么我。。。"　　　　　　秦驰说得起劲，秦牧只听着，没有什么反应，却低头望着那碗鱼汤发怔。　　　　　　自己自小就是个体弱的孩子，尤其是肠胃，每到天乍冷乍热，或者赶上那些在他幼年时还没完全平静的种种运动，总要毛病发作，发作了，就总是稀粥面条，到后来，也咽不下了。那时候，以普通家庭的条件，给个病孩子熬碗鱼汤，都甚奢侈，更何况，秦刚勇对于养他已经是不情愿，如何能再容得他妈妈去买高价的菜肉照顾这个根本不配金贵的‘金贵’孩子。　　　　　　他尚还记得，少小时候，是确实想过死的。　　　　　　那时应该也不过7，8岁，看着妈妈为了学校那个据说从前是很有名的画家的老师的建议，想要给他买画笔颜料而跟秦刚勇吵架，他听着他们吵，躲在屋子一角，想捂着耳朵不听，可是那些字句又都钻进来，挡不住，然后，就又痛起来，痛得僵硬，从胃一直蔓延到全腹，甚至到了肩背和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妈妈发觉了他抱着双腿蜷在屋角发抖，赶紧地搂着他给他倒热水，秦刚勇一声烦恼无限抱怨，　　　　　　"谁家都养孩子，谁家孩子养得像他这么费劲?又要画画，又要吃药。我看你还是皮实着些养他，别整什么画呀字的资产阶级的破玩艺儿，整这些的我看都没啥好事。你那个死鬼。。。"他说到这里又停住，骂骂咧咧地往外去了。　　　　　　那天秦牧想到了那个可怕而又有些诱人字---死。隐约地羡慕选择了这个字的生身父亲，可以就这么简单地抛去所有这些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的一切。而且，如今，母亲有了秦刚勇，以后还会有他们的小孩，自己如果死掉了，她也会更好过。　　　　　　那天他决定不吃饭了。那些熬得糊湖涂的涂碎面条汤。他有些向往又有更多的恐惧地想象另外一个世界的模样。身体里还是撕裂样的疼，母亲把那碗糊糊放在他手边就被秦刚勇催促着进里屋去了。他们关上了门，他听得见一些声音。他隐约地知道，秦刚勇肯将这个被单位开除没有工资拿，带着托油瓶的‘汉奸婆’娶回家　　　　　　就是为了关上门这个时刻。　　　　　　很奇怪地，他从来没有像旁的憎恨继父的男孩子那样憎恨过秦刚勇，也更不像那些男孩子们那样乐于用闯祸打架来发泄着这种说不清的不满，他只是觉得厌倦。　　　　　　这个不到8岁的孩子。　　　　　　于是他就那么望着那裂了缝，脏污顶棚，睁大眼睛望着，不想吃饭，不想吃药，不想喝水，任凭身体里的疼痛肆虐，隐约地希望，这样就可以离开了。　　　　　　直到许菲菲来。　　　　　　她瞧了一眼那碗面糊，毫不犹豫地倒掉了，很小心地从臃肿棉袄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瓶，打开，香气飘出来，她凑在他耳朵边说，"来，小牧，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你肯定就有胃口了。"　　　　　　然后，仔细地舀一小勺，喂了一小勺到他嘴里。　　　　　　鱼汤。　　　　　　他怔怔地望着她喜气洋洋的脸，再被她喂了一勺下去，才问，"哪来的?"　　　　　　她固然父母双全，然父母双双都是被打倒的对象，且父亲是那个年代最被人鄙视的臭老九教书匠，三天俩头被他自己的学生捆了双手，脑袋上扣了高高的纸帽开批判会。　　　　　　她想继续喂他，他却闭住嘴巴不肯张开了。　　　　　　她皱皱眉，眼珠一转，又笑着变戏法似拿出来一套画笔颜料。　　　　　　"乖乖吃了东西，这就送给你。"　　　　　　他张了张嘴，又摇头。那画笔颜料对他的诱惑实在比这碗汤不知道要大多少倍，但是，依然，他不太相信天上掉馅饼的这种好运气。　　　　　　"我。。"她瞧着他说，眼神很诚实的样子，"我妈妈不是到小楼里的那家做保姆嘛，他家又是司机又是警卫的好气派。恰好他家另一个阿姨回了老家，清洁煮饭还有带小孩子就都我妈妈做。发工资了，我妈让买跳参加国庆节活动的舞裙子的。诺，你知道，后来学校那个该死的政治部主任把我刷下去了，换齐小叶那个笨蛋丑八怪去跳---我看她们准砸锅!嘿，反正也去不了，买画笔给你喽。"　　　　　　秦牧呆望着她，她再一勺勺地喂他汤，他被动地张嘴。　　　　　　"小牧，你听我说，咱们以后会活得比谁都好的。"　　　　　　"咱们本来就比他们聪明，长得好，学东西学得快，什么什么都比他们好，以后也有本事，会当官，多赚钱，也会住像小楼那样的房子，让他们给咱们当司机，当保姆。"　　　　　　她说得很平淡，但是眼睛里却闪着某种执着而炽热的光。　　　　　　"然后，"她瞧着他，"就把欺负我爸的那些死孩子一个个都关监狱!还给你爸爸翻案。我看他绝对不是汉奸，一定是被诬陷的。诬陷他的人，才是汉奸!"　　　　　　她说得特别自信和笃定。　　　　　　"是么?"他茫然地重复。　　　　　　"一定的。可就像戏文里唱，小说里写的，你要想洗清冤枉，可得有大本事，可得有权。你看那些替天行道的人，要不是高手，要不就是大官!"　　　　　　9岁的许菲菲，从来就是个特有主意的女孩子，而且，一贯讨人喜欢，即使是那些很看不起他们这样的坏出身家的孩子的干部子女，居然也不少肯和她做朋友。她乖巧会哄人，会做许多女孩子们羡慕喜欢的小玩艺儿，教给那些女孩子跳课上她们学不会的‘动脖’和其他舞蹈动作，甚至也被那帮很傲气的大院里的男孩子接受。　　　　　　只是她会跟秦牧学她们有多蠢多笨多傻冒，他们脸上的青春豆多难看，戴父辈军帽的样子有多可笑。　　　　　　后来秦牧用那套颜料画笔开始正经跟那个被下放到这里做美术老师的老头学画，后来他得了奖。　　　　　　只是后来的后来，他才知道这套画笔的钱，是许菲菲偷的。从她妈妈做保姆的那家人家里。那碗鱼汤，也是偷的，她去找她妈妈拿家里钥匙，她妈妈在楼上清洁主人家的卧室，那个才生了小孩的女主人让她妈妈盛鱼汤端上来，她自告奋勇地帮忙，偷偷地在角落里藏了一份，然后给主人家盛了多半碗，又兑了一点点暖壶里的温水。　　　　　　端上去，她对那个女人甜甜地笑着说，"阿姨，多耽了一会儿，我搅得凉了些才拿上来。"然后又伸头看那边躺着睡觉的几天婴儿，"小宝宝真可爱啊!"　　　　　　那女人摸着她的头发对她妈妈道，"陈阿姨，你家女儿可真是又美丽，又懂事，又乖巧。"　　　　　　秦牧得知这些，是因为，14岁的许菲菲‘拿’了那家的卡带式录音机，在他们俩总是一起写作业，在想象中德旋律中跳舞，他临摹的那个极少有人到的湖边后山坡。那天她不用再想象旋律，她用那个录音机放舞曲。　　　　　　他实在不能相信父母会给她买这个，终于，她说，是‘拿’得。　　　　　　"他家有老大老新的双卡录音机，这种小破东西，扔了三个在储藏室呢。"撅着嘴道，"反正他们也没用。"　　　　　　他汗都下来了，口齿简直有些结巴，"不是他们用不用的问题，这是，这是。。。"　　　　　　他还是不愿意把偷这个字，用在自己最亲近最喜欢的许菲菲身上。然后绷着脸说，"你送回去你给人家送回去，要不然，"他咬咬牙，说了句他从来不会跟她说的狠话，"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来这里了。"　　　　　　她撇撇嘴，无所谓地嘻笑，"就算这可以送回去，我从前第一次拿的，可是已经送不回去了。"　　　　　　他才知道，第一次地偷东西，可完全是为了他。　　　　　　那天他抱着头坐在草地上，一句话也不说。　　　　　　她开始笑嘻嘻的，后来，有点怕了，过去环抱他的腰，抚摸他后背，　　　　　　"小牧，你怎么啦?你不舒服么?唉，你别这样好不好么，我都有点害怕了。"　　　　　　"我放回去还不行么，真的，只有这俩次。我觉得反正他们也没用。而且，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有，我们要不起的东西，他们就是能无所谓地仍在边，我们都不能拿呢?"　　　　　　"好啦好啦，不管怎么，我放回去，你别这样啊。"她温声地哄他，有点委屈地，"上次，我就是怕你爸爸终于还是不肯买给你嘛。那你就学不成画，也拿不了这么多的奖了。就当借。。。"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忽然紧紧地抱着她，声音都发颤了，"菲菲，我发誓我以后会有出息。我发誓我会有本事挣来你想要的。你保证不再拿别人的了，好不好?菲菲，以后你喜欢什么，我都会想办法买给你的。"　　　　　　"好好。"她把头伏在他肩膀上，这个时候秦牧已经有了175的身高。"我从来相信你的。"　　　　　　要有出息，要有本事，给菲菲，母亲，弟弟，给他们他们想要的生活，还有，给生父翻了他的冤案。　　　　　　这是那么多年来，支撑着他在这个让他早有厌倦世界上生活且仿佛积极地拼搏的所有动力，他生活的重心。　　　　


第4章
在这间凌乱的屋子里，将衬衣袖子挽到了手肘，狼吞虎咽的秦驰，表情极其生动地，不时挥舞手臂地，对秦牧讲着自己对他的生活的不以为然以及建议。　　　　　　每次秦驰都以‘哥我知道你习惯了把我当小孩，但是我实在忍不住跟你说’开头，中间夹杂着若干类似‘没错，你其实是特靠谱的人，一切都按步就班做得完美让人无可挑剔’的欲抑先扬的赞美，然后，开始提一系列关于他生活的质疑和建议。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就譬如秦驰这孩子，认识他的人，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感情很粗，脾气很暴，做事很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且跟温柔细腻不大搭界的‘纯男人’。然，却依然会有如此婆妈八卦的时候，让习惯了事无巨细地给别人操心的秦牧，都每每觉得惊诧。　　　　　　"很多遍了。"秦牧叹了口气，对小他八岁的弟弟苦笑，"这二年你越来越罗嗦。。。"他顺手端起面前的鱼汤，却被秦驰拦下，"凉了。你吃凉东西不行，回头胃又要难受。"然后就站起来，把秦牧的那碗汤端起来到微波炉里热了，再端回给他。　　　　　　秦牧有一瞬间的怔仲，接过那碗汤，安静地喝了，抬起头，秦驰坐在他对面，一只靠背上搭了俩件衣服一个电脑包的椅子上，长手长脚地显得地方有些局促。那张年轻而好看的脸上，有一点担忧，有一点烦恼，但是有着幸福的底色。　　　　　　秦牧不自觉地微笑，把那个汤碗放下，有一种冲动，想要伸手拽平他窝在里面的衣领---就如同在那些秦驰又跟人打了架，挂了采，一脸好勇斗狠的不服气的年头里，他给他小心地清洗伤口之后，把他身上那揉得已经如咸菜一般的，沾了泥土甚至血污的衣服拽平一样。　　　　　　长大了。　　　　　　这小弟弟真的是长大了。　　　　　　成了个懂得握住幸福的人。会照顾好自己，会体贴别人。多简单和冠冕堂皇的俩句话，可是，多么难，又　　　　　　多么好。　　　　　　"小驰，你的婚礼你作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爸爸妈妈那边有为难，我帮你说。。或者"，秦牧摇头笑笑，"或者其实你也不用我做这件事。你也可以沟通得很好。吵吵闹闹，之后总归还是你会关心爸爸爸爸疼你，而且他最终也会听你的话。"他垂下眼皮，说不出心里那重滋味儿，停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我回去了。其实确实还有好多公事要忙。"　　　　　　"哥。"秦驰叫他，看着他的目光有着不该属于秦驰的忧虑和柔软。　　　　　　"什么?"　　　　　　"你别我嫌烦。。。"　　　　　　"呵，难道不是该，你嫌我烦?"秦牧笑。　　　　　　"我是说，我第一百零一次地再说一遍，"秦驰皱眉，"你跟菲菲姐算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去追求事业没错，更何况那是她从小的理想，我都为她高兴---可是，你们总不要就这样分着吧?哥，你真别老想着再给我准备什么给父母准备什么，我们都足以安居乐业的生活，钱这东西，多永远没个头，你就不能休息1年，跟菲菲姐团聚，然后一起回来?"　　　　　　秦牧沉默了一会，然后淡淡地笑，"何必呢。我有我的事，她有她的事。我们不像你们热情如火的恋人了。"　　　　　　"你别跟我打这个马虎眼了。"秦驰有点恼火，"我觉得根本不对劲。就算你们各忙事业，哥，你这样的人，自己的孩子能2年不见放心下来?打死我都不信。"　　　　　　秦牧垂下眼皮，并不说话。　　　　　　秦驰瞧着他，"横竖今天话也说开了，哥，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秦牧笑笑，"你对我的家庭事务，也有兴趣了?"　　　　　　"我忍好久了。你别再敷衍我了。"秦驰的眉头近乎拧在了一起，站起身来，抱着双臂走来走去，“你不要怪我八卦，说真除了你的事情，我从来没八卦过。。。”　　　　　　“那保持好吧的习惯，不要破例。”秦牧打断他，站起身。　　　　　　“哥，你这算什么呢？”秦驰提高声音，带了恼火，“你究竟把我们当亲人不当？你到底把我，妈妈，当作你的亲人，还是仅仅就是你的责任和负担呢？”　　　　　　“小驰，不是你想的这样。。。”　　　　　　“屁！”秦驰少见地对秦牧暴了句粗口，“如果是亲人，那是可以有意见吵架，甚至打架，但是有问题有商有量，有难过是个依靠---至少情绪上是个依靠的吧？总不至于，让你在们面前，跟在路人甲乙丙演一样的戏码？还是你太习惯跟别人保持距离了？”　　　　　　“怎么了，自己要结婚了，忽然这么敏感？”秦牧勉强笑道，“我们。。。”　　　　　　“你还要死撑到什么时候呢哥？”秦驰忍无可忍地把抓住他胳膊，“别跟我说你不介意你老婆依旧是交际花的角色，别跟我说你忙得压根不知道菲菲姐如今是怎么个生活方式，别跟我说。。。你就为了这些，现在这样子的生活，就把小禾，就把你真正快乐过的一段时光，毫不犹豫地就丢掉了。”          


第5章
就为了这些，现在这样子的生活，你就把小禾，就把生命里真正快乐过的一段时光，毫不犹豫地就丢掉了。　　　　　　这话终于说出口之后，秦驰有某种如释重负的放松，然，紧接着，却有是莫名的紧张。　　　　　　他甚至有一阵子不敢去看秦牧的表情，而是，下意识地把头扭了开去。　　　　　　很长时间的静默。静默得秦驰忽然觉得有些怕，怕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面前那凌乱地堆着各种物件的地面。而在秦驰终于抬起头，朝秦牧看过去的时候，后者还保持着方才姿势，手扶着沙发背，站着，目光散漫地停留在某个不可知的角落。　　　　　　"哥?"　　　　　　秦驰缓缓地伸过手去，触动秦牧扶着沙发背的手。触手冰凉。　　　　　　"哥。。。你说话?别。。。别这样吓我。。。"秦驰心里打了个突，轻轻拽了拽秦牧的袖子。　　　　　　秦牧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拍拍秦驰的手背，却好像过于吃力似的，抬起来，又垂下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那是一个‘我’的口形，却只是动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哥?"秦驰心里有点发慌，再度碰了碰秦牧的胳膊。　　　　　　秦牧努力吸气，太用力，以至身子有些前倾，两只手都支在了沙发背上；半晌，他扯动嘴角，望着秦驰，慢慢地道，"是吗?我。。。都没有给过你，亲人的感觉?即使是你，也不觉得，我是亲近的?"　　　　　　"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秦驰伸手抓自己的头发，忽然有些迷茫，"你当然是我的亲人，而且，真有什么问题，生活上，哪怕是选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我都跟你说的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只是。。。只是，"秦驰挠挠头，"你却不肯信任我们啊!"　　　　　　"不信任?"秦牧低声重复，神色茫然，"为什么。。。不信任?"　　　　　　"是啊，你看，你什么都不肯跟别人说，包括妈妈包括我。你说，这除了不信任，还能是什么呢?哥，这时候我会觉得很挫败。"秦驰认真地望住秦牧道，想了想，犹豫着，却还是说出来，"其实妈妈有时候会偷偷掉眼泪。妈妈有跟我说过，总觉得，你心里是怪她的。怪她很快改嫁，怪她彻底不想再想起你生父，所以你不像别的小孩那样会跟父母提要求，你病了不说，想要什么不说，被别的小孩欺负了不说，妈妈说，她经常觉得，你根本不把她当妈妈。后来，你自己追查你生父的事情，还是什么都不说。"　　　　　　秦牧望住眼前的弟弟。而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秦驰，穿透了他身后的米黄色的墙壁，回到了某个已经过去很久的时空，许多杂乱的画面，就那样地在眼前或快或慢地滑过。黑白的，鲜艳的。黑白的是母亲蓬乱的头发和枯涩的眼睛，鲜艳的是血迹，认尸回来的母亲身上沾着的，或者属于父亲或者属于其他死者的血迹；黑白的是第一次走到他面前的，用无可奈何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的秦刚勇，黑白的是那些同龄小孩的脸，鄙夷的轻视的，从那些脸上的那些嘴巴里，跳出‘狗汉奸’这样的字眼，是母亲的保证书---跟做过汉奸的父亲划清界限的悔过和检讨书，鲜艳的那一天母亲脸上的脂粉，那天她跟秦刚勇一起回家，对他说，‘小睦，以后改个字，改个姓。以后你就不是汉奸的儿子了。来，叫爸爸。以后，这是你爸爸，他是工人阶级’，对，那天，从来不用脂粉的母亲，脸上扑了脂粉，有种刺鼻的香味，穿了件粉红的衣服，很难看的衣服，在以后很久的时间里，秦牧都厌恶粉红这种颜色，觉得那是最恶俗，最缺乏舒适的美感的颜色；黑白的，是每天上学，写作业，考试，被念名次，被表扬，被越来越多的同龄孩子羡慕甚或嫉恨地望着，鲜艳的是，12岁那年---那时候这个国家的那场混乱了一切奇怪形态已经快要过去----那年他的画得了奖，当时最高的奖项，他画的是田野，田野上奔跑的孩子，那是有很柔和的色彩的画，而这时候，那个总会把爷爷的军功章和军帽偷出来显摆的孩子，不屑的说，画画有什么了不起，他爸爸就是给日本人画画的，他爷爷也是。然后，他恶作剧地推倒了一瓶红墨水，那鲜红的液体流淌下来，脏污了他的那张奖状。他安静地把那张染红了的奖状拿起来，揉成一团，丢到了字纸篓里，而手，就已经染上了鲜红的颜色。然后，他平静地对对方说，"你自己的数学作业本也脏了。待会要交的。你擦干净，交上去时候，不要也碰脏了别人的。"　　　　　　他是数学科代表。　　　　　　他有职责收作业。　　　　　　他一直记得当时那个孩子的眼神，原本是调笑的，鄙视的，而这时候，却变成了不解，迷惑，慌张。从此，那个骄傲乃至嚣张的男孩子，对他越来越客气。　　　　　　他从来不曾与那些以各种各样的---小时候是拳脚，之后是目光或者语言践踏过他的人以拳脚或者语言反击，他以沉默对应他们的践踏和侮辱，没有回应，做自己的事，解决自己的问题，而后，那些践踏越来越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偏于沉默的他，成了男孩子们的领袖，学校里的，家附近的。　　　　　　那些很难的日子里。那些心里会有撕裂的锐痛，无边的恐惧的日子里，有没有过想扑进母亲的怀里，倾诉的欲望?　　　　　　想不起了。　　　　　　所有的刺痛，都来自那‘汉奸’两字。　　　　　　这无法向母亲哭。　　　　　　母亲已经同所有人一样，痛斥了生父汉奸的‘事实’，并用最实际的行动，与那个汉奸划清界限。　　　　　　而他，流淌着生父的血液的他，无法划清界限。　　　　　　哭吗?因为委屈和屈辱?　　　　　　不，他不想哭，他不想委屈和屈辱。不想。。。任了这不幸的命运。而母亲，却已经认了。　　　　　　唯独只有许菲菲，只有她能说他想听见的话，唯独她知道他安静的平静的脸后面，近乎要疯狂的心，只有她会牵着他的手对他笃信地说，"你父亲不是汉奸。你长大了，会给他翻案的。"　　　　　　然后，她把他的头揽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后备。她的手很柔和，但是她的手又充满了力量。　　　　　　她其实从来不曾是他情窦初开时候，心中幻想的女孩子的样子。　　　　　　他梦想的女孩子不可能会为了任何的理由偷东西，不可能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不可能一分钟之前笑得灿烂，一分钟之后恨恨地诅咒方才笑脸相对的人，不可能。。。不可能为了进文艺团的名额，就走进了那个头有些秃，肚子有些肥大的男人的家里去。　　　　　　然而，她却又是那个唯一的，可以看到他心里的人，距离他最近，给他最多的力量的人。真正怕的时候，想到的，永远是她。再没有过别人，从来没有过。　　　　　


第6章
当看见秦牧的眼睛逐渐地蒙上了一层水雾的时候，秦驰忍不住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大约有些眼花；然而当终于看到那一层水雾缓缓地聚集，而至聚集成为从秦牧的眼角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的泪时候，秦驰的脑子，在瞬间短路了。　　　　　　他张开了嘴，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个从未见他发过脾气，说过脏话，乃至激动过的大哥。。。他，掉了，眼泪？　　　　　　“毫不犹豫？”　　　　　　秦牧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毫不犹豫地，丢掉小禾？你说我毫不犹豫？”　　　　　　秦牧的脸上有着一个惨淡的笑容，然后，又一颗眼泪，滑落下来。　　　　　　秦驰愣怔地望着秦牧，看见他抬起手，手指颤抖得厉害，看见他猛地转过头去，背对着自己，肩膀也在颤抖。　　　　　　“或者，或者她也是觉得，我丢得毫不犹豫。”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似的，飘忽而干涩。　　　　　　“我怎么会搞得这么一团乱遭？我想让妈妈踏实富裕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但是她觉得我怪她，她觉得我怪她却不跟我说；我想让你拥有所有最幸福的小孩拥有的一切，想宠你疼你，你觉得我不把你当亲人；我。。。我欠了菲菲的情。她总是会。。。会用我最不能接受的方法帮我换得我最渴望的东西。。。她让我，让我得到了之后，再又为这种得到做恶梦。。。我想跟菲菲白头到老，生个孩子，我想好好让她幸福，想用自己努力过最普通平常人的安静生活时候。。。她说，我不是普通人，我不能浪费我的潜质和才华，她要我往前走，她自顾给我找机会，她要看着我成功。。。我第一次得到设计大奖的时候，我说，从前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们结婚吧，她却断定我娶她一定会后悔，她甚至不给我这种有可能后悔的机会，她嫁人了，菲菲，跟她一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过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什么的时候。。。我真是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除了。。。除了建房子，得奖，和物质上疼你，疼妈妈之外，可是，其实妈妈有爸爸，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其实我的关心，对你们已经是可有可无。。。我觉得自己真是失败。然后，我居然可以遇到小禾。居然。。。居然能遇到一个，让我觉得原来自己也很好，可以让别人很幸福，很快乐，我也是一个对某个自己很喜欢很心爱的人来说，那么重要的人。。。”　　　　　　秦驰呆呆地望着秦牧，听着他语无伦次地说话，看着他抽动的肩膀，蓦然，想起来他第一次带谢小禾见到自己的时候。　　　　　　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大哥的笑容，比自己20年的记忆中，都更多。　　　　　　他记得秦牧带他们去海鲜城，从头到尾，话都被自己和谢小禾说了---他们俩倒是算得同龄人---而大哥，给谢小禾挑蟹肉和螺肉，把象拔蚌刺身切片仔细地占了芥末和调料夹到盘子里，后来，就揽着她的腰，靠在双人沙发的背上，微笑地听他们说话。　　　　　　他记得谢小禾有无数的好奇----关于秦牧的小时候----那些让他觉得有点‘雷’的，让他在心里感叹，恋爱的女孩子，哪怕是名校高才生，也回归白痴智商的，那些以23岁的年龄，过于孩子气的问题。　　　　　　他从来都是模范生吗?　　　　　　他从多大开始画画?　　　　　　他有没有糗过?有没有过打架闹事的时代?　　　　　　他考试向来就那么把握十足?难道就从来没有过为了考试紧张的时候?　　　　　　她问这些话的时候，分明带着满眼的崇拜与骄傲乃至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般的窃喜---让神经粗糙且没恋爱过的秦驰都明白了，她根本不是想问这些问题，根本就不在意答案，她只是忍不住地显摆，忍不住地，要用另外种方式，表达下自己所拥有的这个宝贝，有多么好，而她，又是多么地满足。　　　　　　那种目光让秦驰有点倒牙。　　　　　　于是低头猛吃。　　　　　　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道，"查背景吗?查出来跟如今不符，退货不?"　　　　　　他记得她挑起来的眉毛，他记得她立刻挽住秦牧的手臂，他记得她无比肉麻而又无比真诚地说，"不退，当然不退!就算你跟我说他杀人越货过，也概不退货了!不过，"她笑吟吟地，带着那么的多爱恋地瞧着秦牧说道，"就算我相信你杀人越货，也不相信他杀人越货。"　　　　　　他记得当时秦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呵斥，"别胡扯了----你也少吃点生鱼，胃好也是胃，不是铁桶。"然后他伸手叫服务生，在她无限不舍的目光中撤下去了没有吃完的鱼生和海鲜，点了暖胃的汤。　　　　　　秦牧是才华横溢的，秦牧是温和儒雅的，秦牧是淡定从容的，秦牧是他从小到大，万能的大哥。。。只是，从那一天开始，他才突然觉得，在遇到谢小禾之前，这个万能的大哥，一直并没有十足的开心，一直并没有十足的满足，一直并没有。。。一种完全的，彻底的，饱满的信心。　　　　


第7章
怎么就把小禾丢了呢?　　　　　　秦牧第一千零一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他自己，原本该是最清楚答案的一个，然而，这个本该十分清楚的答案，随着时日，居然越来越让他茫然。　　　　　　是为了许菲菲吗?他自己都曾经以为是的。为了她的情她的爱她受过的伤害他欠她的债。　　　　　　可是，他给了许菲菲什么呢?　　　　　　再度阴差阳错地相遇，再度意外地得知了些他本来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事的时候，她喝了好多酒，然后，紧紧地抱着他，求他，给她一个孩子。　　　　　　她那天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又哭，又笑，又说。　　　　　她说她早就对自己的此生看得淡了。辉煌或者堕落，抑或是以堕落换取辉煌，都无所谓，却也都不能再带给真正的满足；唯独，她想要个孩子，一个有着用了一生去维护去爱的人的骨血的孩子。用自己所有的能力让这个有着自己和他优秀的基因的孩子，从小，就像其他幸运的孩子一样，拥有最好的机会，骄傲而快乐地长大。以后----　　　　　　秦牧清楚地记得许菲菲对他说这句话时候的眼睛，那里面的悲伤和光彩。　　　　　　以后，他或她，会成长成真正喜欢的样子。不去偷，不去抢，不去用宝贵的东西换想要的东西。就好像，就好像现在，你爱上的这女孩子一样，那么干净，那么快乐。　　　　　　秦牧，我不是个爱做梦的人，但是，这是我的梦想。　　　　　　17岁那一次舞蹈比赛，曲盈再次顶替了我做领舞，即将要去省里，在我梦想的舞台上跳舞了，但是却在一次排练中，因为跟其他人配合不好，在飞跃动作中摔下来，扭伤了脚。我忘不了那天你听我说又被换回去---因为曲盈在排练中跟托人的没配合好伤了的时候猛地抬头看我的目光，你什么都没说，但是目光中是怀疑，是害怕，是难过。　　　　　　是的，我确实是那四个与她配合人中的一个。但是，偏偏，她的意外，与我无关。　　　　　　我倒是真的想啊。。。　　　　　　狠狠地想。　　　　　　但是我不敢。　　　　　　别人会知道我是故意，这太敏感。而且，最重要的，我知道你会怪我。　　　　　　自从答应了你，不要去偷去夺那些---就算时该属于我的东西吧----相信你以后会努力地给我，我就尽了全力克制自己，不去做会被你发现的，你不乐意看见我作的事情。　　　　　　是我的心念居然让老天听见了?还是本来，这机会其实就不该属于她?我居然梦想成真。但是，带给我的不是快乐，是真正的绝望。因为你的目光，因为你忍住没有问出来的问题，因为我知道了，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恐惧地发现，我确实就是你想的，你明白的那个样子，克制得了今天克制不了明天，克制得了此时克制不了永远，而这个我，是会让你难受，让你害怕，让你痛苦的。　　　　　　跟你一起，恐怕，你会一生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去做那些你不认可的事吧。　　　　　　偏偏，我就是那个贼。　　　　　　从那开始，我想我是再也不梦想，以后会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可是，我真喜欢你啊。　　　　　　这喜欢，从我开始有记忆就开始。　　　　　　你的每一点成功，你的每一个笑容，都是那么地好。如果不能看着你的才华绽放，如果不能看着你被所有人羡慕仰视，如果不能看着你站在他们上面，俯视他们，比让我自己一辈子做个庸庸碌碌的人，更加痛苦。我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可是我那么喜欢你。　　　　　　然后，到了高考时候。　　　　　　你不出意外地考上了t大，而我，也毫无悬疑地被艺术学院录取。　　　　　　秦刚勇那头猪不出意外地勒令你去工厂，而你，也不出意外地，准备服从。你妈妈那个懦弱的女人，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到。可是我不能看你就那样混在工厂车间，跟那些必将终身与车床的扬着铁屑的脏污相伴的蠢才一样，上班，下班，为了三毛五分钱的菜跟小贩算计。　　　　　　我决定不去上学。我去文工团报道。我拿工资，够照顾我父母，也够你当时去北京上学的费用。　　　　　　你不肯。　　　　　　最终我说服你的理由，是，我去文工团，毕竟还是可以跳舞，以后并没算断了喜欢的道路，跟你去工厂不同；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利益是一致的，要放在一起综合考虑吗?难道你要跟我生分，难道你不觉得，现在我供你上学，以后你出息了，才有可能给我，我要的生活?　　　　　　小牧，这个时候，我也不能说是骗你，我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想我也骗了自己。我让我自己相信我说的话。　　　　　　可是，你走了，离开我身边，我突然就没了约束。我发现我想要的很多很多，我受不了团里其他女演员的排挤，我受不了父亲学校的校长，给他开公费医疗报销时候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气，我。。。我知道我有法子，改变这切。　　　　　　我想，你不在我身边，我做了，你也不会知道。　　　　　　可是，每一次，我又很清楚地知道，你其实从小就知道我会得如此。而我，每一次，只是再让自己确信一下，我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女孩子。　　　　　　于是，小牧，呵呵，你知道的吧，你肯定听说过，瞒不住，我跟那个胖子上了床。　　　　　　从那之后，其实就在当时，我就彻底灭了跟你一起的想头。　　　　　　你再说不在乎，也不可能不在乎。你骗不了你自己。　　　　　　我也宁可让感谢我，想念我一辈子，而不要有相看俩相厌的一天。　　　　　　我的梦想，从那时开始，就是，创造一切可以创造的条件，养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的，我给他最好条件最好成长环境，不必如你如我这样苦的孩子。　　　　　　可是，小牧，是老天跟我开玩笑吗?我有了钱，有了能力，还有了个各个方面都还不错的男人，但是，这个男人他居然就是没法给我个孩子。　　　　　　小牧，再遇到你是天意啊，你说是不是?你看，那女孩子，她都把这么好的你完全地得到了，你们也还会有小孩，你就给我一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失去，是不是?如果有了一个你的孩子，你骨中的骨血中的血，我所有的梦想，就都圆满了。　　　　　　我会生活得很满足，很快乐。　　　　　　许菲菲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一瞬不瞬地望住他。　　　　　　他并不是没有被说服的。　　　　　　那么多无可抹去的过往，那么多他对她的感念和抱歉。　　　　　　假如这真是她唯一的愿望。。。　　　　　　但是最终，她他挣开了她的手。他给她沏了茶，他劝她好好睡一觉。　　　　　　因为，在那仅有的瞬间的动摇中，他可以见谢小禾笑嘻嘻地对他说，"你要对我之外的所有其他狐狸精，小妖精，白骨精，统统保持距离，像冬天一样寒冷。。。"　　　　　　没心没肺的笑，带满了信任与满足的笑。　　　　　　然后，八爪鱼似的缠着他---抱抱睡，你不抱我，睡不着。　　　　　　肆无忌惮地撒娇。　　　　　　她的笑，她的味道，她皮肤的温度。。。在这个时候，都已经是他最习惯的一切。　　　　　　所以，躲开了菲菲的手。　　　　　　可是，躲开的同时，心里，却又是那么沉重痛楚。　　　　　　她没继续求他。　　　　　　没再说一句话。　　　　　　只是再面对着小禾的时候，她再缠着他抱抱的时候，他却又不可抑制地会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了。　　　　　　不是没有想过跟她坦诚一切，对她，卸下心里这重最重的负担。然而压在心里的这沉重的‘一切’，每每面对绝对信任的目光的时候，他就怕。　　　　　　如果要坦诚，他该跟她坦诚的，实在太多太多，这个她沉醉地爱着的自己，其实，包含了多少的隐瞒呢?又何止一个许菲菲?　　　　　　其实，根本就从初识她的那一天，就包含了对她的隐瞒。她心中与众不同，关心下属的工程总监，让她感动的体贴，周到，善良，固然是对这暴雨之中怕得发抖的小姑娘的几分怜惜，然，在头痛事如此多的当时，会让他亲自处理此事，更大的原因，是她记者的身份。　　　　　　他尚没完全相信她的所说-----她只是都市杂质的兼职记者。直觉上，他相信，可是这多年谨慎的作风，让他不能在这当口，出任何的岔子。他不能相信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处理此事的能力----老赵不在，几个项目经理或者有各种勾心斗角的问题，或者，不足以让他信任。而真正的自己人袁野，又实在太直率了。　　　　　　那天他很累，肋下更是紧紧慢慢地疼，他更想处理了该处理的问题之后，早睡一分钟是一分钟，但是，他怕任何一个不慎，出了篓子。　　　　　　这才是对他一见钟情，后来无数次笃定地说，他就是体贴就是善良就是跟所有的奸商都不一样的真正原因。　　　　　　虽然，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为何，她的建立在了误会上的依恋和爱，让他那么沉醉，就此沦陷。　　　　　　之后，他直是误会，以及他明知她的误会的，隐瞒。　　　　　　医院里，她以为他是真心关怀下属的总监，而事实上，他火急火燎赶去打算贿赂医生，赶紧结束麻烦，只不曾想，偏偏碰到个不需要贿赂的大夫，那一番对他心中的‘麻烦’明朗而坦然的说笑安慰，那几句话，居然让他有种迷惘的刺痛。然后，就偏偏碰到了她。　　　　　　他默认着她的误会-----如果澄清的话，她怎么还会给他如此让他眷恋的笑容和目光?误会毕竟只是误会，那还并不能算隐瞒和欺骗吧。。。。然而真正的欺骗，却是在她第一天搬进了他的住处，开始的。 　　　


１
中午12点半。上午的最后一个病人终于带着7分不满的神情离开的时候，周明多少有点郁闷。　　　　　　这患者没有什么复杂情况，只是胆囊结石并发息肉，没有任何症状，年检腹部B超发现，于是赶紧来挂专家门诊咨询处置，周明循常规建议手术，对方列出了至少可以写满三页纸的问题来问。　　　　　　手术，还是保守。　　　　　　这于这类无症状结石，小息肉状况，本身就是个不同专家看法不同的问题。而不同侧重点的流行病研究，也让这情况越发难以定论。　　　　　　原本，临床外科医生所能做的，便是把检查详细做了，可能的情况讲了，将不同处置方法的利处和害处讲清楚，由患者自己选择。　　　　　　周明总是处理得不太好。　　　　　　凭心而论，他并非不理解病人的忧心忡忡，左右为难----在平均下来每天要做1，2台肝癌，结肠癌，车祸肝破裂的他而言，这是台太简单不过的，前后不过20分钟操作的手术，于患者，那就是要经历一次‘鬼门关’；他甚至不是不理解，这个时候作为患者，总期望医生能给自己一个100%安全，稳妥，没有任何不利因素的方案。　　　　　　只是每每表达出来的结果，都是让病人觉得他冷漠，生硬，不在乎患者感受，乃至摆专家的架子，高高在上。　　　　　　周明原本并不在意患者对他的投诉或者差评。　　　　　　从现实来说，如今的他，这种关于态度的差评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利益的损害，而从心情而言，他觉得自己尽了力，从未敷衍，每一个门诊都认真回答问题，每一台手术都并没有一丝马虎，问心无愧。　　　　　　多多少少地，看见患者不满的神色，或者听李主任无可奈何地说，后来是凌远幸灾乐祸地说，上个月你又被病人投诉态度问题的时候，心里总还是有点‘会做事不如会说话’的感慨，隐约地想，这患者早晚会明白，赶上自己这个医生，无论如何不是太倒霉---至少不是他们自己以为的那么倒霉的事情。　　　　　　然，就在三天前，恰有个需要跟外科合作的，情况很复杂的儿科病人，他过去会诊谈治疗方案，才过去，却赶上负责孩子的儿科主管医生与孩子家长冲突起来，孩子家长激动得又哭又骂，主治医生也气得红了脸，他未明情况，正没理会处，林念初推门进来，示意主管医生先出去，她来处理。　　　　　　这是从非洲完成无国界医生任务回来2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见她。　　　　　　她示意了自己的下属退出时候，冲他笑了笑，然后，便将这棘手的状况，接了过来。　　　　　　原则上，这个时候他可以先离开，等这状况解决了，再过来谈具体的治疗方案。　　　　　　但是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走，只是退到了一边听。　　　　　　也许，他当时只是想就此比才看过的片子，病历，进一步了解一下即将接手的病人状况。　　　　　　半个多小的时时间里，无论患者家属是激动控诉，带了恶意揣测医院的言词，还是失控大哭，拉杂了若干与孩子病情无关的困难，她始终以安静地倾听为主，时而给一些引导，待对方将失控的情绪略微稳住，越来越理清了混乱的思路，终于能将主要的担忧明确表达出来时候，她一点点地解释。　　　　　　那么柔和。　　　　　　那么美。　　　　　　那么给人可以依赖的，沉静的力量。　　　　　　这居然是在当时，会诊办公室里，作为会诊外科医生的周明，脑子里的所有的一切。　　　　　　他有些恍惚。　　　　　　眼前的分明就还是林念初，除了从前平时及腰，上班时候挽髻的长发如今剪短了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可分明又完全不同了。　　　　　　当林念除轻轻拍着小患者妈妈的肩膀，说着，"一切解释清楚就好。。。将孩子的病治好是们唯一的也是绝对共同的目标，我们当然不介意。。。好，稍后我们跟外科的同事讨论过，再尽快跟你们谈。"将她送出诊室，回过头，有点惊讶地对周明道，　　　　　　"今天怎么这么好耐心?你那边不忙吗?一直在我们这里听罗嗦。"　　　　　　他呆怔着，竟然没答出话来。　　　　　　林念初抱着双臂略侧着脸上下打量他，开玩笑道，　　　　　　"我们叫会诊这么快就有答复已经不容易，来的是周主任就更加难得，来了之后赶上这么混乱场面居然没走，"她低头看表，挑挑眉毛笑道，"47分钟整，我的天，考虑到叫会诊一贯的艰难，我都要自作多情地觉得你这是因为私人关系，格外优待了。"　　　　　　"不过，"林念初说着，这时已经将那孩子的病历和一应检查都整理了出来，耸了耸肩膀道，"别说如今，便算是15年前，你对我本人，也没有过长达47分钟的耐心。"　　　　　　周明下意识地把手塞进白大衣口袋揉着口袋里的某个纸团，低声说道，　　　　　　"是么?我。。。"他苦笑地看着她，"我那么没有耐心啊?真是。。。对不起。"　　　　　　这会儿林念初愣了，半晌才强笑道，"我开玩笑的。"　　　　　　她迅速地把那孩子的病历和所有检查结果摊开，打开了壁灯将片子插上去，壁灯啪地亮起来的时候，周明心里一震，方才的许多思绪被那亮起来的灯光赶开，于是他在一分钟之内进入外科周医生的角色，而她，是儿科林医生。　　　　　　那天谈完了已经是中午，他跟她一起去吃饭，随便聊几句的当儿，他忍不住由衷地赞，不过2年，你真不是从前小姑娘时候了，她皱眉，"有你这么说话的没有?"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老。。。"她大笑，"明白，明白"然后叹气，"怎么可能不老。。。不过，确实是不一样了。"　　　　　　"我从来没想过，林念初可以有一天，这么从容地处理这样的场面。"周明坦诚地道，"看来非洲的一年半，实在很不一样。"　　　　　　她垂下眼皮，再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抹宁静的温柔，　　　　　　"非洲的一年半，确实是很宝贵的经历，不过你如果说改变，我想。。。"她停了停，叹了口气，"我想是我们分开之后，我忍不住会回想许多过往，会想你曾经说过的，让我愤怒乃至抓狂的话。。。回过头来，觉得绝大多数时候，你固然方式不太让当时的我接受，但是其实说得精准。也可能，好多时候，偏就是被说中的时候，就更加恼羞成怒，呵呵"她忽然笑，望着他道，"周明，我有时候都觉得，对病人都是，有时候我们分明是将最真实的状况---譬如难以根治的顽疾，譬如无法完美解决的状况，以最诚恳的态度如实讲出，病人却就被激惹，会努力让他们自己相信说出这话的医生不是好医生，是故意恐吓他们，伤害他们，歧视他们。"　　　　　　"其实我想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柔声说，"那个曾经的我---会为了吧不肯坚决地站在我这边，痛斥上司是因为偏心所以才批评我，患者是因为愚蠢才投诉我，反而劝我反思，而恼羞成怒。那也多多少少，也是个被明白指出了病因的‘病人’吧。如今我想，你说得很诚恳，也是真心为我考虑。但是当时，便就觉得你是对我人格的践踏。15年啊。。。15年本该过得更快乐的日子。"她微微叹了口气，掠了掠额前垂下来的碎发，然后向他轻轻伸出手，"周明，终于，那些争吵，猜忌，愤怒，伤心，都过去了，总算到如今，我们还可以一起讨论病历，还可以随时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喝杯茶，不至于心里存了怨怼，且，还算得上老朋友吧?"　　　　　　周明缓缓伸出手跟轻轻握了握。　　　　　　猛然间意识到，这一次的握手，握去的，是从前15年纠缠愤怒伤心烦恼也是爱恋的时光。　　　　　　那天下午，回到办公室，凌远跟他讨论了两个棘手病例之后，已经准备走了的时候，顺口道，"老大，上个月您又被投诉态度恶劣一次。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那个病人比较难缠，我给换程学文那边去了。"　　　　　　周明愣了半天，有点结巴地问，"换。。。换程学文那边?"　　　　　　凌远皱眉，"你还不舍得啊?你还愁病人吗?"　　　　　　"不是，我是说，如果有误会，我可以解释一下。。。"　　　　　　"反正他也能胜任这个手术，而且肯定比你处理这种麻烦病人有经验。虽然咱们也都知道你肯定做得更好，那病人既然投诉你那他活该嘛。"凌远无所谓地道。　　　　　　"我已经作了三次门诊，我觉得我。。。"　　　　　　"我说老大，"凌远没好气地道，"你别烦我啊!我够给你面子的了，这还不是因为知道你最懒得解释!我说，您连老婆丢给人家都不心疼，病人换给人家罗嗦什么!"　　　　　　他说罢，便就推门走了。　　　　　　门在周明眼前关上，他直直地站了良久，待到凌远大约已经从8楼道了1楼的功夫，他忽然愤怒地抄起桌上的笔记本，丢到了合上的门上。　　　　　　是的，很多很多很多时候，得知被投诉，他心里会自然地想，何必解释，等手术后，等之后的之后，到底是怎样的医生，你自然就会明白。　　　　　　便是对林念初，何尝在若干次为了种种问题争吵，她悲愤地觉得他是完全不懂得情感与尊重的沙猪，骂得他犹如世界上最恶劣的男人的时候，他心里依旧隐约地有着，总有天会真相大白的想法。　　　　　　然，确实，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有机会，让真相得以大白，握手言欢的一天，而即使真的有了这一天，一切，都已经不是他想象的样子了。　　　　


２
"您赶紧把自己管床的2个住院病人的所有检查，能过几遍过几遍。"　　　　　　大办公室门口，李波飞快地低声地对挂名在自己手下，比自己年长至少15岁的进修医生刘心梅道。　　　　　　他抬起手腕，看着表，"现在12点40，还有1小时20分钟时间。"　　　　　　刘心梅先是惊讶，然后垮下脸来，　　　　　　"小李老师，"她再度把老师俩字挂到‘小李‘后面---除了开始进科时候叫过，这老师俩字已经省却多时了，"我昨天跟您说了嘛，您也几乎答应了，说今天中午没有急诊手术紧急病人放我买点东西，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这俩病人马上就要出院了，也没什么大事。。。"　　　　　　李波皱了皱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大姐解释，上级架子摆不大出来，而要仔细解释这突发情况----他回头往屋子里看进去，周明还在擦地。　　　　　　自从10分钟前周明从门诊回来，走进大办公室简短问了几个病人的状况之后，看了眼窗台又看了眼桌子，再低头看地面，就开始先扫地，再四处找托把，擦地。　　　　　　一言不发，闷头干活。　　　　　　李波愣了不到半分钟，便反应过来，把兀自摸不着头脑地跟在周明身后说，"主任，我来我来。。。其实我们主要没觉得脏，所以没收拾。。"的第二年住院医杨向宁扯着袖子拽出门，跟正准备进办公室的王东使了个眼色，仨人在离大办公室有1，2米的楼道处站住，王东伸着脖子问，"咋了咋了，啥事啥事?"　　　　　　"周老师在大办公室搞卫生。"　　　　　　李波沉声说。　　　　　　"what?"王东脸惨然，"我靠，糟了！我带那学生说今天下午要做套GRE模考题，我刚把他放走了。。。抓回来，我赶紧给抓回来，丫昨天收的急诊病人入院检查写得那叫个满目疮痍惨不忍睹。。。"说着一溜小跑冲向电梯，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杨向宁半懂半不懂地，颇担心地瞧着李波道，"李老师，主任他。。。问我，我想着反正每周清洁工来搞2次卫生，就没。。。"　　　　　　李波拍了拍杨向宁肩膀，"份内事儿都做了，没事。主任并不是要检查咱们卫生，他只是。。。热爱劳动。”说到这儿，他自己忍不住乐了，然后，丢下越发迷茫的杨向宁，走回办公室去，周明正在把椅子一张张搬开，认真仔细地擦第二遍，听见李波进来，头也没回地道，"没事儿，你别管，我没说你们这太乱，我就想下午要跟这讨论几个病例，收拾更利索点心里痛快。你们该干嘛干嘛，最里边收拾好了可以坐了。。。"　　　　　　李波苦笑脑子飞快转着，今天上午是周明的专家门诊，照说没啥机会让他受什么刺激---但是自己记忆里，洁癖的周明通常并不干涉自己办公室以外的环境，唯独仅有的几次闷头打扫大办公室，一次是林念初出交流出发去机场的当天，一次事后按日子算，应该是他们从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回来，一次是在叶春萌姑父在人大代表大会上以他为典型论述医德沦丧之后，调查组下来，若干手术安排彻底混乱的一段时间里，而曾听凌远说，另外几次他拿出了无菌操作的标准跟办公室的地面过不去，是从小把他带大的奶奶去世的前后。　　　　　　周明的‘打扫卫生’从来没有和无事生非，乱发脾气相关联。　　　　　　然而周明打扫卫生，绝对意味着他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通常，这医院办公室被再邋踏的小医生遭塌，也糟蹋不成垃圾站，定不能完全满足他‘找点事作‘需要填充的心理需求。　　　　　　那么，一切原本如大办公室的地面桌面一样，已经不在他绝对的职责范围，却依然可以被他过问的事务，就全都可能被他认认真真地检查。　　　　　　就比如已经不是他职责范畴的带教工作。　　　　　　自他下基层之后到如今，负责教学工作的程学文，并没有周明从前那么严苛，对临床实习与进修的要求，也并没有那么一丝不苟。　　　　　　凡志不在今后做外科医生的，抑或来这里三个月进修只是当地医院论资排辈轮到了走过场，横竖把简历上加了笔，回去升副主任主任的，程学文从来并不严究，只要求各级本院主治医生住院医生负责好自己以及自己所带教进修医生及学生手头的病人不得出岔子而已。如今已经开始带教的李波等，也便就遵循了这重原则。　　　　　　尤其，是对大了自己5岁10岁15岁的老学生们。　　　　　　李波时常哀叹这个倒霉的带教制度，当真让自己头疼，譬如就说这位刘心梅医生，李波实在怀疑她的行医执照的可靠程度，带她的过程中，基本不敢放手将任何具体医疗工作交与她做，所谓她的病人，自己全权代办，内心深处，其实是盼她每天都不要出现，不要制造问题，最好。　　　　　　况且她一副老大姐的劲头，让他也板不起脸来，训斥。　　　　　　如果真要一一细究，又何止训斥，李波时常幻想自己也有前辈们的魄力，拿止血钳她的敲手，把她写的病历撕成粉碎从8楼的窗户，一片一片丢下去。　　　　　　其实这也还是不够。　　　　　　真正被周明敲过手背，被呼吸科赵主任撕过病历的学生，绝对没有这位大姐，这么糟糕。　　　　　　按照如今的标准，她根本不够格做一个外科医生。　　　　　　历史问题。他李波的能力并不能解决的历史问题。于他自己而言，只有兢兢业业地保证在她在自己手下管病人的日子里，不要出医疗事故，一天天盼着她走。　　　　　　而今，距离她要回地方的日子只有3天，在李波心里，希望这三天彻底放假，不要出现，他可以代办所有的工作。于是，她请假说要回家前去买点东西时候，李波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可就在刚才，周明过来说，有个满有典型意义的病例，下午要给病区所有不上手术的医生，尤其是学生与进修医生讲。　　　　　　以周明以往的习惯，将进修医生与学生召集了，是会要以他们各自手里分管的病人，问问题。　　　　　　更何况，今天的周明，一进大办公室便开始仔细地打扫卫生。　　　　　　连办公室地面的闲事都管了，李波觉得，周明实在不大可能，放过检查进修医和学生学习这重怎么也还算在病区主管大夫工作范畴之内的闲事去。　　　　　　这一切，李波没法与刘心梅讲个明白，他只能是收回批准她请假的承诺，让她赶紧地去临阵磨枪，或者还能记住些最基本的问题，混过了周明的提问。　　　　　　再对这位已经快可称为阿姨的大姐学生不满，李波也并不想看见40多岁的人被周明发现了逃班，明天早查房，于全科人面前质问，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职责。她不是个合格的医生，可这也不全都怪她自己。更何况，于她的情况，便算是给周明一通数落，也并没有什么具体作用。　　　　　　"赶紧去看你的病人的一切症状体征，检查结果。"　　　　　　李波只能再强调一遍，并且努力让神情严肃淡然。　　　　　　可是刘心梅却不识得这重眼色，这时很惊讶不愤这平时斯文客气随和的年轻男孩子突然拿出了上级身份，心里不服，只固执地嘟囔道，"xx牌子的男装只有今天12小时打折，特难得的8折，我等了好久了给我家那位买。。。反正我要去，小李老师，有人要问，你就说我病了。"　　　　　　李波张了张嘴，一时脑子发懵，想不出有什么得体而又掷地有声的话可以说，只好再强调，"下午主任讲经典病例，有可能会提问你们各自病人，你赶紧回去复习。"　　　　　　刘心梅这时却轴上了--在地方，她是教育局长夫人，真正的实权派家属，便算是院长，也是给着几分面子的，这时非但不把李波的话当回事，倒是提高了些声音道，"我要请假，我不舒服。"　　　　　　李波张口结舌，这会儿却听见身后周明的道，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　　　　　　李波猛地回头，却见周明拖着拖把从办公室里出来，神色甚是平静。　　　　　　"啊，周主任。。。"刘心梅也有些尴尬，从她凭了丈夫当地教育局局长的身份，利用关系挤了同院另外一位同事名额来进修镀金，日日想着快快混完这三月回去，很快便可不做累人的临床而做行政工作，但是这三个月’混‘的路数，是早早打听得清楚，眼前这个岁数比自己还年轻不少的主任，就是混的道路上要尽量躲开的煞星。　　　　　　"我。。。我那个，昨天感冒了。。。"她打量着周明的神色。　　　　　　"病了就回去休息吧。"周明平淡地道，"李大夫只是不想你错过今天下午这种宝贵的病例示教。但是你既然不舒服，不舒服到一定请假的地步，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你回去了，就算碰见一模一样的病人，也还是会跟完全没见过一样，以前怎么误诊，以后依然怎么误诊，以前怎么感染粘连，以后依旧怎么感染粘连。"　　　　　　周明说罢，提着拖把去水房洗。　　　　　　水龙头开得很大，溅起来的水花迅速打湿了他白大衣的前摆。　　　　　　李波闷声跟去，站在他身后，却不知到底该如何说话，只好在后面瞧着他仔仔细细地冲刷托把。　　　　　　直到听见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关小水龙头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轻轻摇头，"我忙晕了，忘了忘了，你在哪?。。。。你上来了?我在水房，这就过去了。"他关上水龙头，绞干拖把走出水房，见谢小禾侧头把手机夹在脖子上，正从他办公室那边往走过来，看见他，似乎愣了一愣，然后笑着加快脚步过来，在他跟前1米左右站住，大笑道，　　　　　　"周大夫，你们医院不愧号称卫生部的亲儿子，全医院的龙头老大啊!真是服务规格太高了。"　　　　　　周明全然不解地瞪着她道，"什么?"　　　　　　"主任医师亲自涮拖把。"她笑吟吟地道，"这卫生标准得多么不同凡响。"　　　　　　周明略微地尴尬，轻轻咳嗽一声，想解释，又咽回去，颇纳闷地瞧着她道，"你今儿心情怎么这么好?"　　　　　　"哦，因为，"谢小禾坦然地道，"因为你心情不好啊!想到终于有可能转换一下你我惯常的角色，挺开心的。"　　　　　　周明愣在当地，半天才道，"你怎么知道?"　　　　　　却没有否认。　　　　　　"我是巫婆。"谢小禾笑嘻嘻地，"国外的星座，祖国的周易，都有点研究。"　　　　　　"胡扯八道。"周明皱眉。　　　　　　"好了好了，你自己前几天死乞白赖非得叫我去跟你一起试吃新开张的粤菜，那俩天我加班没空，等再电话你，您老人家又意兴阑跚了。你看，你这人又不肯做假，又不骗我说是工作繁忙，就是从之前的情绪高涨，一副要拯救我于水深火热的架势，变成了怅然若失，纠结沉郁，我立刻想跟你一起吃饭了。。。"　　　　　　周明咧了咧嘴，对这一长串颇文学的，四个字的词觉得有点倒牙，不自觉地甩了甩手，没好气儿地道，"吧这什么毛病啊?我情绪高涨你就没兴致，我不高涨你就高涨。。。"　　　　　　"怎么能说是毛病呢?"谢小禾挑起眉毛，睁大眼睛，特别真诚地道，"朋友交往要公平，有来有往，一直以来我都很尴尬，什么倒霉德行全都被你撞上。。。"　　　　　　"不，您拯救我于风雪之中过。"周明善意地提醒，嘴角挂上个笑，"您帮我修了车，您是我恩人。"　　　　　　"嗨，小事。"谢小禾豪爽地一挥手，"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太久远了。"　　　　　　"我就是说，我的倒霉德行，样让您撞上了。"　　　　　　周明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加深。　　　　　　"总之，你前天答应我了，今天中午我来你这里拿份00年关于你去年在基层医院工作的一些总结资料，然后晚上，要请我吃粤菜的。"　　　　　　"好，好。"周明点头，"资料我现在给你，我待会要讲个经典病例，6点吧，如果没有意外病人，6点半新开的粤菜酒楼见。"　　　　　　"好。"谢小禾笑着瞧着周明，扬了下手里的纸袋，"我刚才过来时候，买了俩份同事热情推荐的慕斯蛋糕----别跟我说男人不吃甜食。研究表明，甜食可以化解抑郁情绪。。。"　　　　　　"别逗了。这么着，得抑郁症点的人都去吃甜食。。。"周明不以为然，提着拖把往回走，谢小禾也跟上，水房门口，李波愣怔地站着，直到他们一起走远，才回过神来，出了口气，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警报，大约是可以解除了。　　　　


３
当周明眼疾手快地挡住谢小禾手里即将丢入排骨汤锅的面条时候，谢小禾先是发愣，待见他夺了面条盘子放在一边，从柜子里找出来煮面的锅，皱眉道，"你这么把面放到汤里煮，淀粉全进了汤里，成了糊，怎么吃啊。。。"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把已经努力压在喉咙口好一阵子的，听上去不太友善但绝对是她最真诚的感慨的话说了出来，　　　　　　"周教授，您确乎结过婚，跟女人共同生活过吗?"　　　　　　周明这时刚刚把准备煮面的水烧上，听了这句话，没好气儿地道，"谢老师，您碰见过编曾婚离异这种经历骗人玩儿的神经病吗?"　　　　　　这个时候周明与谢小禾惯常直呼对方姓名，却总会在揶揄取笑抑或是回赠对方揶揄取笑的时候，冠以职称头衔，随揶揄程度的递进，谢小禾对周明的称呼以周大夫到周主任到周教授渐进，而周明最近偶然看见某个医疗专访中，有地方社的记者在提到若干之前经典的新闻专访，毕恭毕敬地称‘x社的谢小禾老师’时候，大笑，赶紧打电话给谢小禾称了声‘谢老师’，原来已经是‘谢老师’了。谢小禾颇不以为然，说道我也都快过28岁生日了，被叫声老师有什么可笑?28岁时候，没有学生下属叫你老师吗?周明却还是觉得好笑----28岁?在他心里，谢小禾实在就是个毛丫头，再敬业，再精干，再皮实，再坚强，也就还是个敬业精干皮实坚强的，会哭鼻子会抓狂会把礼服下摆撕下来占了喷泉水洗脸的毛丫头。于是，这‘谢老师’三字得到诡异程度，足以媲美谢小禾嘴里的‘周教授’。　　　　　　听到周明又以‘谢老师’称呼自己，再加上他脸上恼火的神色，谢小禾缩缩脖子，眨巴着眼睛道，"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诚实啊。。。其实，我只是，只是叹服曾经做过你太太的人的修养，得是多么好?!"　　　　　　周明不明所以地瞧着谢小禾，心知她如此的开场白，定是要尽情抵毁自己，却一时想不到，什么东西，会让联想到林念初的修养上去。　　　　　　谢小禾伸了伸脖子，瞧了眼煤气上的排骨汤锅和准备煮面的水锅，嘴角隐约地挂着个笑，　　　　　　"得是修养多好的人，才能每天都克制住，不把汤锅扣在你的脑袋上?"　　　　　　周明呆愣着。　　　　　　谢小禾耸了耸肩膀。　　　　　　6点半钟，周明跟谢小禾满怀对美食的期待到了那个新开的‘岭南潮粤酒家’门口，发现等位的人已经在门口排了长队，再被门口迎宾的小姐告知从今天直到3周后的圣诞，位子都已经被定满，而此地位于极繁华商业区，今天又是周五，旁边一家日式料理，一家成都食府都没有空位，他俩哀叹着如今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好餐馆永远人满为患，实在不甘心走进若干满员的餐馆旁边唯一一间空着一大半的餐馆，便就拐进超市，决定回家煮排骨面吃。　　　　　　买食材，煮排骨面。　　　　　　于谢小禾而言，吃面就是个凑合，挺舒服挺温暖的凑合，于周明也是，只是，显然，俩人对凑合的标准实在有所差距。　　　　　　原本，谢小禾信心满满道，"这个我拿手，我家总吃，从我奶奶传下来的。"　　　　　　周明笑，"那么，有劳。我倒真是不常这么吃。"　　　　　　但是，当谢小禾随手拿起一包排骨要丢进购物车时候，周明随手就丢了回去，又从冰柜另外一边，拿了另外一盒。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很自然地道，"小排肉质好。"　　　　　　当谢小禾抓了一包豆芽，尚没来及丢进购物车时候，周明已经从隔壁物架拿了另外一包，谢小禾自觉地把自己那包扔回去，默默地比较了下---哦，绿豆芽vs黄豆芽，仿佛依稀大概听说过，绿豆芽是拿来炒，黄豆芽才好和肉骨熬汤。　　　　　　进了周明家，谢小禾还在震惊着一个工作繁忙的单身男人家怎么可以这么一尘不染而又一应生活用品---厨具，佐料，饮料，甚至是两面墙的非专业书，cd，画册，乃至小飞机小坦克的模型齐全的时候，周明已经利索地把排骨在水池里洗了若干遍挤了血水，手起刀落切好了姜丝蒜末从那些让谢小禾想起来动画片‘蓝精灵’里面格格巫的神秘设施的小瓶小罐里调配了作料把排骨腌上，只是这时他手机响了，他接电话的当儿，谢小禾心道自己总也要做些贡献，这排骨去血的活儿自己总能胜任吧?正打了锅水，准备把排骨扔进凉水锅的当儿，被周明一声‘住手’喝止，便听他一边对着电话说，"嫂子，我今儿真没注意他有没有手术。。。我今天上午门诊下午讲课没瞧见他。。。是是是，他以前忽悠你是不像话。。。但是今天也许是急诊。。。"一边把水烧上，讲着电话，待水大开，才将排骨倒入，然后便关了火，另外一边架了砂锅，放了水，花椒姜片，中火加热，几分钟后才将已经关火闷了几分钟排骨洗净表面浮末，放进了水已经温热锅里。　　　　　　谢小禾呆呆地瞧着，等他挂了那不知道是哪位损友的愤怒的老婆打来的电话，才对她道，"小姐，你把排骨扔到冷水里一直煮到热到熟，血水是去了，肉质也老了。"　　　　　　谢小禾挑了挑眉毛，咽了口口水，没有说话。　　　　　　这汤从中火到小火熬了45分钟，期间周明洗了青菜炒了青菜，切了若干种丝，剥了豆子扮了凉菜，收拾了灶台洗干净了方才准备的佐料种种厨具使得厨房里除了正在烧的汤之外仿佛从来没有用过，然后，他找汤碗的当儿，说，"该煮面了"，谢小禾抓了细面准备扔进锅里，再度，被制止。。。这时，那忍了又忍的话，终于还是挣脱了嘴巴的束缚。　　　　　　排骨汤面。大爷的，就是碗排骨汤面!　　　　　　谢小禾实在想骂脏话。　　　　　　总算忍住。　　　　　　但是在赞美了周明前妻的修养之后，本来有些许戳了人家伤口的歉疚，打算打住，最好引开话题，只是这时听见周明说半开玩笑的说道，"嗨，绕那么大弯子干嘛。你是。。。暗示我你想拿汤锅扣到我头上么?还是。。。暗示我你修养特好?"　　　　　　她忽然间就感慨，有了长篇大论说话的冲动。　　　　　　说不清原因。　　　　　　或者，其实是因为，约略地知道，他心里放不下的，会让他时常迷茫沉郁不知所措的缘由，其实便就是那15年，以最真诚的承诺和期待开始，却最终以一地鸡毛结束的情感。　　　　　　这个看上去简单利索，应该心里只有专业，只有白大衣和手术刀的，其实家里面收藏着音乐，画册，玩具模型，很强悍也很脆弱，很单纯也很丰富，经历过许多，却时常像个小孩子的男人。　　　　　　于是谢小禾叹了口气，说道，　　　　　　"我其实没有多么愤怒，作为朋友，固然被你指摘得有点哭笑不得，但是我还是惊讶你居然这么能干的成分更多。只是。。。"　　　　　　她再叹了口气，"我就是感叹，被女人的小脾气‘培训’过得男人，怎么可能还这么较真儿呢?"　　　　　　这时水开了，周明沉默地把面放进去，面熟，过水，关了煮汤的火，将黄豆芽排骨汤倒进面里，撒了葱末香菜末。　　　　　　谢小禾在她的长篇大论开始之前，喝了两口汤，吃了一口面，啃了一块排骨。　　　　　　然后，举着筷子，怔怔地停住，望着周明道，　　　　　　我本来想跟你说，我奶奶几十年都是这么给我爷爷煮面，我妈妈几十年也是这么给我爸爸煮面的，我。。。我大约给他做过的最拿手的爱心家常饭，也就是这排骨面了。。。尤其是，他有一段，大概是因为病的关系，胃口特别差，但是我煮了面，总是会多吃几口的。　　　　　　但是，周明。。。其实今天，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次排骨面。　　　　　　我忽然有点混乱了，本来蛮想好好教导教导你，现在脑子卡了壳。　　　　　　周明低下头去。　　　　　　半晌才道，　　　　　　只不过是碗面。怎么煮都是吃。　　　　　　他苦笑。　　　　　　"其实想想，我怎么这么罗嗦废话，真是讨厌。"　　　　　　谢小禾啃第二块排骨，由衷地赞叹，实在是肉质鲜美，味道也入得好。　　　　　　然后认真地对周明道，"你平时一点不罗嗦，十分男人。罗嗦的，平心而论，还真是十分有道理。"　　　　　　周明神色却越发沉郁，挑了一筷子面又放下，　　　　　　"其实你干嘛不告诉我实话---被我这么冲口而出地教训，再好吃的东西，摆在面前，也没有了胃口。"　　　　　　"我有，我有!"谢小禾继续喝汤，"十分有的。现在胃口特别好。觉得一包排骨买太少了。。。"　　　　　　周明笑了笑，"多谢。"　　　　　　"不骗你，只不过。。。"谢小禾皱眉，犹豫了一下，坦诚地道，"大概也许，当年，如果他这么教训我的话，感受不同。恐怕更加委屈。因为。。。"她缩缩脖子，"那个重点，不在于面，而在于我给他做。"　　　　　　           
	  

４
“哦，其实，”谢小禾啃着筷子头，偷偷地打量显然是郁闷了的周明，脑子里转着如何打破眼前这沉郁气氛的法子，她不知不觉地又啃了俩块排骨，再又在琢磨话题的时候下意识地夹了几筷子凉菜，然后又是几筷子。。。直到自己猛然发现，这看上去异常朴素的凉拌三丝，竟然好吃到她不知不觉地吃了半盘子去。。。这时谢小禾简直忘记了要‘改变气氛’‘转换话题’的打算，望着周明由衷地感叹，　　　　　　“我说，你怎么可能这么全能，这么能干？”　　　　　　“不就是碗面么？”周明苦笑摇头，“其实真忙了饿极了的时候，吃方便面也一样。”　　　　　　“不止不止，”谢小禾略略谄媚地笑，同时开始进军周明炒的那盘青菜---惯常她对清炒蔬菜没有任何热爱，然而今天实在觉得面前这人很有化腐朽为神奇，变平凡为卓越的魔术，果然。。。谢小禾略有些纳闷地问周明，“为什么你炒的青菜颜色这么好。我总是弄趴掉，而且黑忽忽。”　　　　　　周明却摇头道，“我看你也不象真有兴趣自己作菜的人。。。”　　　　　　“你是想说，教给我我也学不会，懒怠废话？”谢小禾直截了当地问。　　　　　　周明不答，算是默认。　　　　　　“为什么？”谢小禾颇不服气地问。　　　　　　周明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喂，实话实说，你对我的打击也不缺这一次两次。。。我脸皮厚，受得了！”　　　　　　“你既然。。。”周明瞧了谢小禾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那么热诚地给秦牧做饭，还是因为人家胃口不好，还。。。把沾了淀粉的生面忘汤里直接煮。。。”　　　　　　“这怎么能怪我？”谢小禾满腔不忿，“他又没有说不好吃，我怎么知道？”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周明皱眉，“外面稍微象样点的馆子稍微像样点的排骨面，肯定不是面糊糊汤的---味精太多那是另外码事。”　　　　　　“我。。。”谢小禾张口结舌，还是不忿，“我也没特别注意到。。。”　　　　　　“那就是了，你听说过耳朵不敏感人弹得好琴，唱得好歌吗？”周明说得自然而然，说罢却低头道，“是你非得让我说的。。。”　　　　　　谢小禾表情僵了好一会儿，很泄气，却还是不甘心地道，“我一直很喜欢吃，那个，我和他刚认识时候，都是我带他四处去吃东西。他说本来已经有点厌食，但是每次我找的东西都很好吃，我那时候经常跟陈曦总结经验，要俘虏一个男人的心就先俘虏他的胃。”　　　　　　“贪吃不等于讲究。”周明忍不住道，“而且，我觉得，你恐怕把因果关系搞反了。他恐怕是心情好，影响了胃。”　　　　　　“好吧好吧，”谢小禾彻底投降地道，“我是贪吃，你是讲究。”她说罢狠狠地将沙锅里的所有汤和排骨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对不起。”周明叹了口气，苦笑，“你脾气真好。”　　　　　　“感谢上帝！”谢小禾夸张地捂胸口，“你终于发现我除了贪吃之外，也还是有优点的。”　　　　　　“你很好。”　　　　　　听见周明如此说的时候，谢小禾先是想笑，调侃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蓦地瞧见他脸上那认真笃定，仿佛在说某个真理似的神情，突然想到，这三个字，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对自己讲出来。　　　　　　曾经伤心颓的时候，曾经胡闹的时候，他都是那么自信而信任地，甚至是执拗地对她说，　　　　　　你很好。　　　　　　忽然地感动。　　　　　　谢小禾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对周明道，　　　　　　“你一点都没说错，我就是贪吃，也并不喜欢做。我做的东西，陈曦都不肯吃，只有。。。”她耸耸肩膀，略微地伤感，“只我爷爷我爸爸和他，说好吃，还会真的吃光。可能就象你说的吧，那只是，心情影响了胃口。哦，对了，”她甩甩头，扯动嘴角，挂上个笑，“以后如果到你家蹭饭，是不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了？”　　　　　　“凌远韦天舒他们，来之前会点菜。”　　　　　　“不用打下手帮忙？”　　　　　　“凌远从来没想过要帮忙，韦天舒切的肉丝得花三倍功夫修理。”　　　　　　“那。。。我也算认识他们的，下次他们来蹭饭，拜托并带上我吧!”谢小禾夸张地冲周明拱了拱手。　　　　　　“好好。”周明笑，“下次，一定。”　　　　　　“周明。”谢小禾托着下巴，慢慢地道，“你也很好啊。”　　　　　　周明愣了一愣，然后摇头，“不好。病人投诉我态度生硬，学生骂我变态，。。。我前妻，她那时候一直觉得我完全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感受和感情。”　　　　　　“不是凶不是刻薄，”谢小禾极其肯定地道，“你只不过是。。。”谢小禾抓了抓脑袋，“只不过是把一把铲子叫做一把铲子而已，看见别人管它当勺子用了，就忍不住说，那是铲子，铲子，不是做勺子用的。我知道，”谢小禾望着周明，“你并不是想让那个拿铲子当勺子的人觉得自己很笨很傻，你比他聪明，而是，你是觉得在这个时候，铲子做勺子用并不好用，你想告诉他，他下次就知道了，就省了力气。”　　　　　　周明呆了一会儿，“那么，如果那个拿错工具的人觉得，我就是想要说他很笨很傻，我就是想要欺负人呢？”　　　　　　“可能他以后会知道你的心意。。。这以后，可能是1年2年，3年5年。。。也可能，他以后还是不知道。也没准，有一天你会改变，下次，有人拿铲子做勺子用的时候，不是冲过去大叫，那是铲子，不是勺子，而是等他用铲子盛过汤而假装才走过来，假装没有看到他用铲子做勺子，然后自己拿勺子盛汤，拿铲子炒菜，也或者，你就是不要着急，你看，用铲子盛汤不过是慢点，然后你温和地根他说，旁边还有个东西，更加好用。。。”　　　　　　“是。。。是啊，我为什么，总是沉不住气？”　　　　　　“只是关心而已。”谢小禾安静地道，“我最开始觉得你很冷淡，但是后来，越来越觉得你是特别热心的人。你沉不住气的时候，总是对那些你会关心的人吧?病人，学生，越关心越沉不住气---比如，我想，你最沉不住气的人，大概是你太太。”　　　　　　周明猛地转过头去，过了好一阵子，才背对着谢小禾低声说道，“你怎么会知道？”　　　　　　“往事不可追。”谢小禾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眼睛渐渐地蒙上一层水雾，“很多时候，很好的意愿，却并不见得是会有很好的结果---恐怕还事与愿违。我最近其实知道了一些当年的事，他隐瞒我的。如果是在从前，我会委屈生气吧?气他为什么隐瞒我。可是现在倒是觉得，隐瞒只是因为他想用他的方法，让我过最幸福单纯的生活。他想把我保护得照顾得完美无缺。但是。。。”她的嘴角抽动，吸了吸鼻子，“事实上，他还是让我最伤心难过的那个人。周明，我想，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法想让自己的爱人更好。他是想要保护照顾我，你也许。。。你也许是希望你爱的人，有自己处理一切难题的能力。那样才最安全。但是，其实我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温室里的脆弱的花朵；而你太太，要远远比你想像的更坚强能干，你只是因为关心太多所以信心不足。”　　　　　　“是。”周明涩然地道，“她是很独立坚强能干的人。我也奇怪，为什么我对她的信心，还不如普通同事和朋友？”　　　　　　“因为好多时候，在爱人心里，对方常常就是那个又小又傻，最容易受伤最难生存的小笨蛋。”谢小禾微笑，“那是美丽的错觉而已。于是，有人就想保护小笨蛋，有人就想努力让小笨蛋变得不那么笨。不管怎么样，周明，我想，作为女人，总还是需要点毫无条件毫无理由地被爱宠的感觉。”　　　　　　“其实我也想一辈子好好地照顾她。我觉得我能作到，我也很愿意做。”周明停下来。谢小禾也并没接口。周明脸上是越来越困惑迷茫的神色。再度开口时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心里不相信照顾人一辈子这种承诺。哪怕自己很想，都没法保证。谁会知道以后怎么样?我父母去世得早，而且很突然，在这之前，他们也一定想至少呵护我到成人的年龄。还好我还有我奶奶。但是，我10岁时候奶奶已经70岁。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很‘能干’么?----我奶奶总是怕她哪天也走了，我还没本事照顾自己，所以，恨不能什么都让我学会。她总在说，要会照顾自己，要能自己生活，谁也不能保证照顾谁一辈子。后来我做了医生，每天都是跟病，伤，死打交道，更是。。”他自嘲地笑，"其实我也知道这古怪而且偏激。就好像，确实有人在大风天，被一块被风刮碎玻璃砸中脑袋缝针，以后再在大风天出门就觉得害怕样。。。"　　　　　　“好多人都有自己奇怪的恐惧和奇怪的执著。”谢小禾道，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周明的手腕，“谁也不会总是那么乐观，那么坚强。可是我想，可能以后有一天，恐惧会慢慢平复，执著会渐渐淡化，我们会过得更放松更舒服。只不过，已经过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想起来，不可能一点都不难过。但是就象你说的，遗憾谁都会有的，只要当时是有着最好的愿望，做了最大的努力，就不会后悔。”  


５
看见凌远夹着本病历走进自己办公室，带上房门，周明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加快了打字速度，边说道，“等两分钟，我把这段改完根你说。”　　　　　　凌远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拽过了本微创期刊随手翻。　　　　　　“好了，”周明快速地最后过了遍过王东的论文，抬头看凌远，“什么事？”　　　　　　凌远放下手中期刊，正儿八经地问道，“据线报，你第二春了？”　　　　　　周明足呆了1分多钟，才骂了句，“闲出病了你？”　　　　　　“忙得很。”凌远烦恼地揉太阳穴，“下午还有俩会，估计4床得给你。”说着把带来的病历朝周明推过来。　　　　　　“滚。”周明一把拨拉到一边，然后站起来，习惯性地把他撤出书架随手放在桌上的期刊按编号插回书架。　　　　　　“真得给你，我这周都排不开了。。。”　　　　　　“谁有功夫跟你八卦给谁去。”　　　　　　凌远裂开嘴笑，“我倒是想，可不能草荐人命啊！八卦的人只会写点煽情文章，大约胃朝哪边弯都是不清楚的。”　　　　　　周明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结巴道，“谁。。”　　　　　　“啊，你觉得是谁啊？”　　　　　　“去去，别跟我扯淡了。”周明恼火地拉开办公室门，作出请的姿势，“主任，准备您的会议资料，挤点空把4床做了。”　　　　　　凌远却一动不动坐着，笑看着周明道，“真的，你猜是谁？”　　　　　　“老大，”周明欲哭无泪地再把门关上，“你吃错什么补药了？你猜我猜的，你当本科女生寝室猜楼下传呼的是谁呢？”　　　　　　“本科女生寝室。”凌远眉峰挑，“说的跟你住过似的。。。”　　　　　　“我没住过，我在楼长那儿呼过人总可以吧？”　　　　　　“记忆还是很清晰嘛。”凌远玩味地瞧周明，“如今都有电话，手机，有24小时的餐馆，更有自己的公寓。谈情说爱方便多了，不用再在女生楼楼长防贼的似卫生球眼底下说，我找。。。”　　　　　　“我最近惹你了吗？”周明咣当坐回去，抱头，“还是你开会开变态了，过来寻我晦气？”　　　　　　“周明，那个小记者，真能比小初好？”凌远突然直截了当地问。　　　　　　周明支住额头，“这行政干部真毁人。。。”　　　　　　“没劲。”　　　　　　凌远突然冷冷地道，带了十足的恼火。　　　　　　周明错愕地抬头，全不能相信地瞧着这十多年来，同学同事同一个导师同台手术且跟自己先后被往第一把手的位子上推的老朋友。才华横溢的，干练深沉的，对生活中的绝大部分人和事，有着毫不遮掩的不屑一顾的凌远，这时候，脸上却带足了一个该是属于年轻男孩子的，对于亲厚友谊被亵渎的不满不忿。　　　　　　周明完全困惑了。　　　　　　张了几次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僵了好一阵，周明皱眉道，“你不是真对我的个人生活，关心到了这个地步吧？要说真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可隐瞒，不过我跟谢小禾，其实也。。。”他停住，忽然觉得有些茫然，自被强吻那个晚上开始，直到被凌远多事八卦的如今，他只是很多时候会想到---开始是担心，之后，却似乎成了种自然而然的习惯，乃至到了方才，准备下周给北方地区进修医生讲大课时候的讲义，想起来这次要求正装，而他本来就为数有限的领带，都在上次李波出差替他照看他那只刁钻古怪的猫的时候，被当作垂钓在柜子里的玩具，而集体阵亡在尖牙利爪之下。。。他想到此的第一反应，就是拨了谢小禾的电话，问，晚上有空没？帮挑几条领带，而她，手里劈里啪啦地敲着字，简简单单地答，“最近时间大大有。那你周末请我吃饭报答我。”　　　　　　跟她，到底算是种什么关系？　　　　　　周明愣了好一会儿，想了想，谢小禾上周关于医疗问题的采访稿初稿结稿，似乎真的提过有几个对凌远的采访问题不太满意，难道。。。他颇有几分不安地问凌远道，“你跟我八也就八了，咱不至于八到外面去。。。”　　　　　　“我有那么二吗？”凌远没好气地道。　　　　　　“到底？”　　　　　　“另外那个小姑娘。”凌远咧了咧嘴，“三天俩头找借口跟我套近乎。。。”　　　　　　“太帅，太帅。”周明忍不住笑出来，“下回你收着点儿。。。”　　　　　　凌远哼了一声，停了一会儿，终于在又对周明道，“那个小记者，哪点比得上小初？”　　　　　　周明长吸了口气，抛开关于自己与谢小禾这重不大说得清楚的关系之外，委实被今天凌远的反常震撼住，半天才无可奈何地道，“照说如今组织不负责调节同志们的家庭问题了。。。况且，这也太迟了些。”　　　　　　“不就是张纸？”　　　　　　“这不是张纸的问题，”周明烦躁地站起来，一时觉得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又完全不知道想说的究竟是什么，一时又觉得，怎么也不需要跟凌远来说。他再度站起来，抱着双臂走到窗前，靠在窗户上，“而且，我们俩怎么着。。。这跟谢小禾，根本没有关系。”　　　　　　“以前没有，如今也有了。”凌远居然继续以胡搅蛮缠的态度继续纠缠，“你确定，就为了这个简直就象没发育完全的小黄毛丫头，不要小初了？”　　　　　　“凌远！”周明终于忍无可忍，沉下脸来道，“你有完没完？”　　　　　　“你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凌远的语气居然有点伤感。　　　　　　“你到底要干吗？”周明捧住脑袋，“我知道，这么多年了。。。你们都把念初当自己人，可是。。。这不是我不要，是她决定不要我 。。。”说出这话，周明简直觉得滑稽，在办公室里，自己与凌远俩人具都有几分气急败坏地关上了门讨论这样一个问题，“这。。。这不是谁不要谁的问题。。。我靠，我说，我根你为什么要讨论这个问题？！”　　　　　　凌远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一个一次性口罩，待得周明气急败坏地说完，才慢慢道，“你难道不知道，她坚决要放手，并不是不想要，只是太害怕了而已？如果你给她足够信心，她怎么会不要？”　　　　　　“说实话，我自己，”周明在凌远一脚已经迈出他办公室门的时候，在他身后说道，“也没信心。”


１
手头最大的项目第一步审批终于在这个上午全部通过，秦牧与几个负责设计的下属开了个甚短会，将一应文件交与秘书归档分类记录，带上自己的外联部长，与未来即将合作的材料商与包工队头头吃了顿冗长的午饭。　　　　　　在时而不动声色地针锋相对时而又称兄道地地打打马虎眼，最终是各方不出意外地各方都叫着屈地达成一致，然后开始划拳比较某些声色场所的妞们的时候，秦牧有些倦。　　　　　　他时不常地会有些淡淡的疑惑冒个头---自己最想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假如当真生做个单纯的设计师，是更得心应手更快乐呢?还是会觉得乏味。　　　　　　除了小时候甚明确以后要赚钱，要给家人个稳当富裕的生活之外，他并没有一个关于自己究竟做什么更加开心的明确想法。　　　　　　做设计很好，而大学以及硕士的时候，会让人惊叹‘牲口’‘机器’地去选了工程院的大部分重要课程并拿到绝对高分，教授们赞叹说，这才是这个行业人真正的理想---为艺术装上了技术的翅膀，但在于他，最初始的原因，只是拓宽自己毕业后的就业之路，让自己更有竞争力，也就有更多保障。　　　　　　之后，他也从来没有过太宏伟志向，自己要拿什么样奖，成为什么样的建筑设计师，要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作到什么位置，旁人如何评价，甚至是这生，要留下些什么。　　　　　　他只是从来都打起120分精神地，将眼前这份事情，做到所能做的最好。　　　　　　倒不是不虚荣的。　　　　　　只那些赞美与肯定，自然会让人有一定程度的满足----而这都不足以是竭尽全力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在他，还是为了那份有保障的感觉。　　　　　　他从不大的时候就早早明白，业绩出色而为人谦抑却又要有自己不可触及的底线，对这底线的守护不以张牙舞爪的形式表现，这样，是可以在这万事都没有绝对保障的世界里，加几分相对的保障。　　　　　　这保障，便就是作为员工时候，成为雇主最不舍得放弃的员工，与人合作时候，项目组里从技术上与人际上最不能缺少的主力，也是作为掌舵人时候，在激烈的竞争中，让自己拥有的一切，更有竞争力。　　　　　　有竞争力，才可以不被淘汰，从做学生的时代开始，到如今百余人的建筑设计顾问公司所有者。不断辛苦地积累，积累的是‘保障’这俩个字。　　　　　　底线不可稍有退让，谦和不可以等于软弱，有时候做到很辛苦而且厌倦，这却又是必须做到的东西。　　　　　　业界，接触过他的人，便就都有这样的了解。于是，到如今，已经越来越少人会去尝试挑战他的底线。只因那些不了解或者误解了的人，最终总都是羞辱了自己。　　　　　　比如那个叫王英强的，过于天真的男孩子。　　　　　　只是在他经历过的所有较量当中，那一场实力太过悬殊的较量，让那男孩子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大到了完全超过秦牧的预料，让他在之后的岁月里，想起来，就会后悔，会怕，会否定许多自己认定的价值。　　　　　　太大。　　　　　　因为那代价，是19岁的生命。　　　　　　太大。　　　　　　因为这代价，对秦牧而言，就是他对谢小禾，最初最大的隐瞒。　　　　　　那个不幸在工地受伤，受伤的时间却幸运地落在了蓝鹰公众形象会影像决策人最最重视的投标的时候的男孩子。　　　　　　作为项目总负责，固然这麻烦本不见得是他个人的职务范畴，出了这问题，也可说全没他的责任。　　　　　　然而职场上的积累，得与失，也并不全是1+1=2的数学题。　　　　　　不能留了后患，于是他自当是去解决这个麻烦。那孩子，跟其他的伤者比起来，太聪明，短暂的激动感动之后，自是多少明白了，资方人文关怀的原因。他以为他敏锐地抓住了什么，更以为，需要打交到的这些人里面，斯文温和却又比其他那些或骄傲或冷淡或粗鲁的人拥有更大权力的他，是最合适讲价的人选。　　　　　　可惜这孩子并没有机会再明白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没有人真的不想多赚钱，没有人不想真的做拥有更多权力的那个，永远没有永恒的好运气，能做到的那部分人，运气不差之外，无论是踞傲或者谦和，一定，都会比做不到的那部分，对代表着自己的这部分利益，更加有着属于锱珠必较的不容侵犯。　　　　　　他却不了解。于是，他很聪明地用了种种小手段再找到他，跟他说，他住在r大宿舍的时候，认识了不少新闻系的朋友，也打听了，他的情况，是在公司付出医疗费和给了额外5000块补偿之外，还不够的。　　　　　　他静静地听，然后把这个叫王英强的孩子，领到他的办公室去，请他坐，让秘书端了茶来，又按内部电话，将公司负责具体事务的部长请来，抱了若干文件条文，划了重点部分，念给他听。　　　　　　那孩子显然并不真懂。　　　　　　在这样的阵式之下已经慌张，额头冒汗，而到后来，却还强撑着不想败---这是不是这男孩子第一次对身周的生活，耍动了心计来想博得一个采头?于是，不想让自己败。　　　　　　他孤注一掷地道，"这些条文不管用，那些r大的作记者的朋友。。"　　　　　　秦牧瞧着他，淡淡地问，"谢小禾?"　　　　　　王英强却立刻否认，脸有些涨红，"不，不是，我没有跟小禾姐说。。。你，你认识小禾姐姐?"语气居然慌张。　　　　　　秦牧笑了笑，"不是在你病房遇见的么?"　　　　　　而他也立刻明白，这连串的‘聪明’，这孩子自己心里，也存了犹疑，而资助他读书的谢小禾，在他的心里，只代表着绝对的美好干净，他是怎么也不会，将她也聪明地利用了。每个人的心里，总都还有着需要呵护的东西，更何况，王英强只不过是个，真的太需要钱，自己的大学学费，家里还有两个弟妹学费无处着落的，想要聪明一下的小孩子。　　　　　　秦牧有瞬间的犹豫。只是，既然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与他‘谈判’，他就是蓝鹰的代表人，而王英强，他不可以把他当个孩子。　　　　　　"好。"秦牧点头，"我们也不是不可能有在特殊情况下，一些补偿。。。"　　　　　　那男孩子眼里忍不住露出了兴奋的光。　　　　　　"但是文件是要做足的，额外或者特殊，也需要有据可循。"他淡淡道。　　　　　　"什么?"　　　　　　"比如说永久性伤残---并不见得是瘫痪或者断掉了胳膊腿，只是某部分肢体的功能丧失。"秦牧慢条斯理地讲，"如果你能被任何地方的执业医生开出这类证明，我们可以给1万至5万之间得伤残补偿。"　　　　　　那男孩子咬着嘴唇。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秦牧站起身，"如果你跟我们谈补偿的话，需要医生的证明。"　　　　　　1万在当时，已经够一个节省的再拿些贫困补助，打些工的大学生4年的学费与生活费。　　　　　　秦牧很清楚。　　　　　　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他也很明白，在北京，这无亲无故的男孩子根本没有可能开出假证明，他真要开，回到老家再回来，就得是一周多时间，再让他层层地往上找几天，压几天，也就过了蓝鹰需要在意他的日子了。　　　　　　王英强开回了当地医院给开的若干处‘功能受损’的证明并再找来蓝鹰接待处的时候，比秦牧想象的还要晚，蓝英已经拿到了d城项目。　　　　　　于是，他根本就找不到秦总监了。　　　　　　这愤怒而失望孩的子，干脆就真拿了那假证明，找到了曾经在秦牧与老赵看他之前，去医院想要采访他的某小报记者，揭露资本家的嘴脸。　　　　　　这对蓝鹰本来已经没有什么本质得影响---而秦牧在之后很多很多次回想中，反复地问自己，为何不就就此为止，让他闹闹，闹过了，也就过去了，以后他会有越来越多机会学会衡量实力，学会分寸，而蓝鹰或者自己，也并没有损失什么。　　　　　　可惜，当时，万振方时常在总部，他知道万振方反感不够狠辣利索的做事，当时，太子爷万永康总还觉得他是个手段太软只懂技术，只因被万振宇幸运赏识而提上来的，并不足以压得住他自己的上司；当时。。。当时秦牧已经越来越贪恋谢小禾的笑容，与那种最简单的，可以抛去所有烦恼的相处，他实在不想有这么件别扭的事，别扭的人存在在附近，某一天就会窜出来，让他和她之间会尴尬。　　　　　　于是，那天晚上他着人复印了王英强在地方医院开的假证明，连带他四处联系，以假证明和他的陈述做基调小报报道，让老赵找到当时收治他的第一医院找到院办主任，调了他的真正病历并要了他主管医生关于预后的意见，他翻了同学录，很快就通过了当年t大某个师兄找到了在录取王英强的学校做系主任的高六级的校友，吃了一顿晚饭。聊聊从前，谈谈设计，又讲了讲学术界与工业界合作的可能，留了名片，然后就提起这学生，这一系列的作为，并将那一总真证明假证明报章报道递了过去。　　　　　　秦牧想，这个扬言在北京上学4年不跟蓝鹰要个说法不甘休的狂妄孩子，被以为是靠山的校方狠狠地压制了，恐怕也就绝了大部分念想。作为一个在此地无亲无故的学生，对于学校的敬畏，曾经作为这样一个学生，他了解。　　　　　　只没想到，这‘狠’超过了他的预料。　　　　　　原本他想，这只是个‘造假’‘造谣’的思想问题，挺多不过是系里开会批评教育，引以为戒，让他夹着尾巴做人。　　　　　　并不知道，那位主任，看见一个才入校几天的学生如此上窜下跳，心生极度的厌恶，而又与这时候所有刚开始带研究生导师样，正积极地找资金，寻求工业界合作，于是，对蓝鹰这个举足轻重的大公司，看得甚重。　　　　　　王英强最终以作假，贿赂，勒索，严重损害学校名誉，偏离学生行为规范为理由，记大过，取消所有助学金奖学金资格。　　　　　　也许是同学的鄙视，也许是老师与学校的压力，也许是‘聪明’了，然后发现了自己的愚蠢而渺小，软弱。。。这新的生活，盼望了多年的新生活以这样一个开始。。。他完全颓废了，第一次期中考试，全部挂科，然后，某个夜晚，他爬上学校那高耸的烟囱，然后，跳了下去。　　　　　　秦牧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蓝鹰需要技术顾问咨询，他想起来欠过这么个人情。　　　　　　那天，他打了电话之后，就一直如同石化般地坐着动不动，直到在门外看他出神不想打搅，但是又有必须让他签文件的秘书，在下班前进来，走过去，见他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满脸都是细密的汗。　　　　　　那天他好久没有发作过的胃肠痉挛发作得汹涌，袁野和秘书想送他去医院，他却只闭着眼睛伏在办公桌上，一句话不讲，袁野只好叫了公司医生，给他打了654-2，然后偷偷地打了谢小禾的电话。　　　　　　谢小禾是从那一天开始搬进了他的公寓。　　　　　　实在是被他这个‘毫无理由’的发作，吓得半死，在他疼痛平复了之后，抓着他的手大哭了一场，无论如何不放心离开。　　　　　　在这之前，他们只是拉过手，他亲吻过她的额头，搂过她的肩膀。　　　　　　她家是特别保守的家庭，当时他还并不知她的爷爷是谢续高，但是知道，通常，没有意外情况，她都得在10点之前回家。　　　　　　那天夜里，她一直紧紧地搂着他，身体温暖而柔软。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坐在床头瞧着他。见他醒了，一边递过来温水吃药，热毛巾擦脸之后，正而重之地对他说，我今天晚上搬过来住。　　　　　　他望着她，有些发呆。　　　　　　“我。。。”低下头，在抬起来，“我要跟你同居。”　　　　　　说出来，她自己仿佛都吓一了跳似的，然后，有些个属于女孩子的羞赧和紧张。　　　　　　她低下头，吭哧着　　　　　　“你要是不乐意，我。。。我睡客房。。。也可以。。。”　　　　　　他撑起身子，吻上了她的额头，鼻子，嘴唇。。。在她生涩的，些许茫然的，但是全无抗拒的应和中，他少有的狂野。　　　　　　在从前，许菲菲总是笑他过于温柔腼腆，而之后那几个他既记不住模样也不想记名字的，因为各种原因跟他有过几夕缠绵的女人，曾经不止一个人趴在他耳边抱怨说，我做得不好吗？你怎么不太有激情。　　　　　　而那天，才刚刚痉挛发作过去之后，他却是从所未有的狂野，仿佛想要把她就这样地，融进自己身体之中去。　　　　


２
一顿午饭，演变到最后正事谈拢之后的喝酒划拳，一直吃到了下午三点半钟。　　　　　　秦牧略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公司，秦驰婚礼就在10天之后，母亲和秦刚勇尚没准备好在婚礼上穿的衣服----母亲本准备了，但是展给他看的时候，他微微地皱眉----秦刚勇那身‘最老资格师傅亲手裁减出来’的西装，实在是标准的，电视里农民企业家的风范。秦牧将那身衣服帮父母收好，对他们讲，我们俩一直都太忙，这次来好久了，没有带他们去逛过店，最近总要找天功夫，带他们好好去转转---也买些回去带给亲戚朋友的礼物。　　　　　　秦牧往他们住的那边打了电话，母亲接电话很开心，“今天有时间打个电话回来？想吃什么菜，妈这就准备---平时总想问你，又怕打电话过去打扰。。。”　　　　　　从什么时候起呢？不止秦刚勇，连母亲对他，都总是少了些亲昵，有着妈妈对儿子不该有的敬畏。　　　　　　“你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现在自己给自己做，忙是忙的，并没太多规矩要遵守---万一我开会见客户，秘书也会留言。”他温声对母亲讲，母亲那答应声中，依然还是带着那种敬畏。然后，在问他想吃些什么。　　　　　　“今天在外面随便吃吧，”他答，“我已经在路上，接上你们去商场买东西。”　　　　　　“你累了天了，不要麻烦，”母亲心疼地道，却依然还是诚惶诚恐地，“你事情多，别费心。哪天我跟你爸自己出去就好。”　　　　　　“妈，我想跟你一起逛。”他打断她，“再说，我今天倒是有一半时间都在‘吃饭’。现在只想活动活动。”　　　　　　母亲与自己这份混合着歉意与敬畏，不能说不关心不心疼，却难免生疏的感觉，已经多年，难改变了吧。　　　　　　他自嘲地笑。　　　　　　挂了给母亲的电话，那个最近时常冒个小头的冲动，这时再又冒了冒。　　　　　　自从那次秦驰直白地追问了他，他也终于将自己其实在当年的分手之后，跟许菲菲在形式上或者实质上，便就都没有做过夫妻---更惶论儿子---的事实告诉了秦驰，心头如同卸下了好大的一份重压似的，他正在想，这弟弟，也真是大了，正在想，是否要跟他将那些自己如今也没全摘扯清楚的种种也讲----也让自己，真正地清楚地面对一次，而秦驰，只听了如今他与许菲菲并非夫妻更不是儿子的父亲这事实之后，居然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听那些前因，只冲口而出道，　　　　　　“哥，那你还墨迹什么？趁小禾还没有新开始，把她拉回来啊！”　　　　　　他怔住，半晌才道，“我还没有跟你说清楚，当年。。。”　　　　　　“当年什么当年？”秦驰挥手，“俩问题，你还想她不想？如今有什么特阻碍你跟她一起的理由没有？”　　　　　　“我。。。”秦牧摇头，“我现在这个身体。。。”　　　　　　“什么什么啊？”秦驰瞪他，“刚刚给你全面检查的权威专家都说你痊愈得很好。难道因为生过那次病，就要辈子等死？再说，谁知道明天发生什么？比如我，身体比你好，但是难说待会就出个车祸。。。”　　　　　　“你给我少拿自己胡扯八道！”秦牧恼火地喝止。　　　　　　“就是随便举例----明天？明天总是有各种可能。你只能管现在。现在你各项指标正常，说你以后又不正常的可能比我大，那也是‘可能’。概率的事情，不能计---别以为我不懂啊，我可是从你手术时候就看了不知道多少书，，简直快可以改行穿白大褂了。”　　　　　　秦牧心里微微一热，然而心思回到了他的说话上，又在摇头，“你不知道我和小禾那时候，我伤得。。。”　　　　　　“什么那时候不那时候，”秦驰不以为然，“如今她还爱吧，那伤害才是伤害，那么如今正好现在补回去；她不在乎你了，也就每什么伤害了，你也干脆死心。”　　　　　　从秦驰嘴里说出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简单得就好像今天要不要吃苹果？要，就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不要，那么要吃什么？　　　　　　而在他，却无法这么简单。这两周来，秦驰的话会反复在心里盘旋，但是，结果总是，他拿起来电话，又放下去。　　　　　　偏昨天晚上，梁耘给他电话，代表万氏谈过合作份项目细节之后，告诉他，她是准妈妈了，已经两个多月。他正要说恭喜，想着该送个什么样的礼物，听得她说，“秦牧，有件事，在我心里翻来覆去的。。。我想，我还是告诉你。”　　　　　　他刚想开她个玩笑，就听她道，“几个月前，小禾打过电话给我，她在维也纳碰见了许菲菲。”　　　　　　“她应该是都知道了---我是说，你们现在的状态。”　　　　　　“我本来以为，对你们的事情，只做个看客，但是。。。”　　　　　　梁酝幽幽地叹道，“人做了妈妈，好像会变得婆妈和心软。。。而且，不切实际地喜欢花好月圆人长久了。”　　　　　　他自己坐了很久。很多画面清晰而又模糊，模糊又复清晰。　　　　　　就在不久前，她找他，看见他手背上输液的淤痕，听得他的工作安排，激动地斥他没有遵守了对她的承诺---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她是已经知道了？所以忍不住来找他?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还是会为了他激动，那么，他真的可以期待，她还在爱他么？　　　　　　如果是，能如秦驰说的，从前的一切都揭过，如果伤害还在，他现在就双倍地补偿她？　　　　　　这么简单？　　　　　　可能有这个机会，把这失却了的快乐，再找回来？　　　　　　那是否代表，要相信童话会在现实世界里发生呢？　　　　　　过于美好的事情，他从很早开始，别要说信，连想都不敢去想，而曾经有谢小禾的那段生活，就美好得过了份，好得让他总存了迟疑和恐惧，怕会失去，而最终，还确实就只是命运根他开另外个玩笑而已。　　　　　　或者。。。或者，邀请她来参加秦驰的婚礼？　　　　　　在当年，她与秦驰的关系还真是相当不错。　　　　　　车开到楼下时候，秦牧还在考虑着，请谢小禾来参加婚礼的可能，而带上父母，开到了最近才翻修完毕的最大商城，为给秦刚勇买西装，走进了男装部的时候，突然的，关于那段幸福得无法相信的生活记忆，便就铺面而来。　　　　　　曾经有度，谢小禾迷上了逛男装部，他忙，她也不非得拽他去，只是那时候，三天两都地抓回些衬衫领带袖扣围巾毛衣领带夹回来。　　　　　　而他，对穿是相当讲究，固然从来没有过稀奇，且别说开会时候的西装，平日上班，那衬衫领带，质地做工搭配上，是半点不能凑合的。　　　　　　她抓回去的东西，他怎么也会穿上给看了开心，只是，之后，整理在衣橱里，都跟他自己上班要穿的衣服分开。　　　　　　慢慢地，她开始懂得男装。且懂得了搭配。　　　　　　有一阵字，她很大的乐趣，就是一早，给他配长裤领带衬衫领带夹。　　　　　　她是最无法放弃睡懒觉的。　　　　　　一大早，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撒进来，她醒的时候他都已经靠在床上例行地打开电脑回工作邮件了，她经常会就蹭进他怀里，他便就伸左臂环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再迷糊一会儿，继续看邮件，右手简单地回。　　　　　　她会迷迷糊糊地问，吃没吃早饭?我昨天晚上熬了俩个小时的鸡粥。　　　　　　吃过了。　　　　　　他轻拍她的背。　　　　　　真的吃了才行啊。医生说的，再不想吃早饭也要吃点。你再糊弄我我会发脾气了。　　　　　　她含糊地念叨。　　　　　　不糊弄。　　　　　　他的手揉着头发，"还早，你再多睡会儿。等下我叫你起来。"　　　　　　如果千载难逢地，她居然没有在最后一刻之前就清醒了，总就会不老实地开始把手伸进他的睡衣里面，吃豆腐，直到他和上电脑，抓住她手，"喂，今天早上有个重要的会，不能晚到。"　　　　　　"为什么要晚到?"笑嘻嘻地瞧着他，俟机继续不老实地乱摸乱动。　　　　　　他一把把她抓过来，脸朝下横抱在身前，扬起手在屁股上拍一巴掌，"越来越坏了。"　　　　　　然后，在她后颈上亲亲，便赶紧地起了床。　　　　　　她就赖在床上，看着他裹了浴巾出来，跳下床给他挑衣服挑领带，笑眯眯地说，"我还是正装控也，虽然很喜欢你什么都不穿，但是还是最喜欢你衣冠楚楚的样子。。。"　　　　　　"我怎么听着想起来衣冠禽兽。。。"　　　　　　她大笑，然后欠起脚。　　　　　　我给你打领带。　　　　　　而且我打的领带你要带到公司去，不许中途自己重新打过。　　　　　　而且。。。　　　　　　"你要写上，此物为谢小禾私有财产，勿近勿动。"　　　　　　"乖!"　　　　　　秦刚勇在试一件咖啡色的衬衫，母亲觉得颜色过于暗淡，秦刚勇却挺喜欢，不舍得脱下来，他正要走过去说，那就买了，婚礼穿的另挑就是，才刚迈了一步，忽然听见身后，格了层木板与衣架另外个专卖柜台方向，他那么熟悉的声音。　　　　　　“周明，你把脑袋低点，老大，考虑下你和我的海拔差距，就和一下啊！”　　　　　　“你技术差不要怪海拔。。。”　　　　　　“我技术差？！你让小姐说说，我打的领带够不够播音员出镜标准！”　　　　　　大概是专卖柜台的服务员吧，都笑起来，其中一个说道，“小姐打得真挺好。海拔差距大多好，男的挺拔女的娇小才配！小姐的眼光真好呢，给你男朋友挑得都有水准！”　　　　　　秦牧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他其实想立刻走开，但是却没有迈动腿。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秦刚勇终于在他母亲的极度不赞成之下换下了那件咖啡色衬衫，换了件亮色去试，他低声对母亲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才走了几步，就见谢小禾与周明迎面走了过来。　　　　　　谢小禾的脸上，是久已未见的 ，明朗的，开心的，如同他才认识她的时候那样的笑容。 


３
人来人往的最新商城男装部，周明周身不自在地握了握秦牧伸过来的手，只是没有及时地回应个微笑。　　　　　　更不要说客气与谦逊----当他站定，表达对自己的感谢，赞美，甚至‘前几天在香港买了礼物---只是真诚的心意，正想这俩天去第一医院看您。’的时候。　　　　　　周明只觉得张口结舌，甚想打断他这说不上有半点不得体不自然或者不诚恳的病人对医生的感谢，却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　　　　　　这是自己病人。　　　　　　很难早期发现的疾病因为一个不幸的车祸意外被自己发现，既而在自己最出不得半点意外时候，没有把这个棘手的手术推掉，之后，手术成功，他这个患了那预后通常并不好的病的病人，如今，属于那很幸运的少数。　　　　　　说起来，倒真是有足够的理由照单全收他的所有感谢。　　　　　　只是。。。　　　　　　只是自己的身边，陪自己买衣服挑领带打领带的人，原本是‘病人家属’。　　　　　　不不，当他是自己病人的时候，她其实已经不再是‘家属’。　　　　　　他的真正家属是别人。　　　　　　那么又尴尬什么?　　　　　　只是。。。　　　　　　周明的思维在第n圈地鬼打墙地转着的时候，秦牧的母亲已经过来，双手握住自己的手，热泪盈眶地反复说，"您这真就是恩人"----这让他越发局促，除了十分套路地说着，"工作，这只是我们工的作"之外，实无它词。　　　　　　直到秦牧微笑着搭着老太太肩膀，对他说，"那，周大夫，我们先走了，不多耽误您。改日要专门去拜访致谢。"　　　　　　他居然都没有推辞。　　　　　　只是愣怔地瞧着他与老头老太太走远，消失于商场的人流之中。　　　　　　"周明，还要不要继续买?还是已经够了?"　　　　　　身边，谢小禾抬起头望着他。　　　　　　"啊?"周明呆了呆，才想起来，方才是已经买了合适的衬衫领带，可以应付过几天讲课的‘正装’要求了，只是原本说，既然来了，有她这‘参谋’，干脆多买几件，等请客酬谢时候，也比较划算。　　　　　　"喂，"吸了口气，笑了笑，"碰到的那是我昔日的情人，为什么你比我还要失魂落魄?"　　　　　　"我。。。"周明再度脑子短路。　　　　　　"好吧。其实我也失魂落魄。"谢小禾耸耸肩膀，自嘲地笑笑，"而且为了努力摆出不太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真气大伤近乎灯枯油尽几尽要吐血身亡，"她说到后来，眼圈已是红了，不等他答，快步往外走，边走边道，"没有力气再继续但当造型参谋。"　　　　　　她走的很快，周明过了几十秒钟才反应过来，提着方才的大包小包努力跟上，不断地对他与她之间的人说‘劳驾’‘对不起’，终于在这相当拥挤的商城内一直没有跟丢了她，在商场门口，拽住了她的手臂。　　　　　　她回转头来，已经是满脸眼泪。　　　　　　"你该跟他一解释下。。。"　　　　　　"解释什么?"　　　　　　抬起脸看着他。　　　　　　"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呢?"　　　　　　周明动了动嘴，却没说出话。　　　　　　是的，即便在两年前，她其实也并不是他的‘病人家属’。　　　　　　"但是，"他皱眉，"你说，你最近也才知道，事实并不是从前以为的样子。"　　　　　　"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谢小禾轻轻摇头，"我从前以为的‘事实’并不是事实，他跟我交代的过并不是事实，那么到底事实在哪里?我该信什么?"　　　　　　"你可以。。。可以跟他问清楚。"周明想了想，颇认真地道，"他可能确实有苦衷，也可能当初难走出来的情势如今已经不是问题。"　　　　　　谢小禾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一阵子才道，"坦白说我真想跟他问清楚，自从得知事实并非我所以为的事实那天开始，就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挣扎搏斗，我也确实都走到了他面前了，可是"惨淡地笑，"我也不知道，怎么话到口边，就是说不出口。----想来想去，无论原因是什么，互相放弃了，这是最不会假的事实，在那么相爱的时候尚且为了不知是什么的原因而能够放弃，又怎么有信心在已经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对他，他对自己又是什么样感情的现在，再去追回来?而且。。。"笑着叹气，脸上的神情有些滑稽，"而且这么‘凑巧’地碰见跟他救命恩人起逛店买领带，他这样的人，就算真如所说，以前确实有苦衷，以前难为的情势如今已经并不存在，在碰见了你我的今天，这又已经是新的难为的情势。解释得清楚么?解释得出所有的理由，又能不能真正解释得开心里的感觉?"　　　　　　"可是你，。。。"　　　　　　"谢谢你，周明。"谢小禾用自己的袖子擦干了眼泪，努力冲他笑了笑，"谢谢你把我当朋友，没有因为我胡来而讨厌，没有因为我发疯而躲开我，帮我走过来这么挣扎，痛苦程度几乎不下于当初失恋的这段时间---别担心我了，我想我不会再颓废胡来。"　　　　　　"你确定，你。。。不要去追回来?"周明望着眼睛问。　　　　　　谢小禾摇头。　　　　　　"我承认还是难过。看见他心里都会疼----呵呵，是很真实的痛觉，周明，这究竟是什么医学原理?"她笑，掠了掠额前的碎发，"但是，我确实没有信心和勇气，再去探寻什么事实，给自己个重新开始希望了。"　　　　　　"真确定?不要去跟他解释今天，也不要听他解释从前?"　　　　　　"喂，"谢小禾苗皱眉，失笑道，"我想他不至于为了前女友去恩将仇报，记恨你的。"　　　　　　"我现在不跟你开玩笑。"周明极认真地慢慢说，"谢小禾，我现在说的每个字都是我自己想明白想清楚了，很确定的----我想我喜欢你。我。。。确定我喜欢你。"　　　　　　谢小禾缓缓抬头，才要说话，手却被周明握住，　　　　　　"假如你确定你真的没信心再追回过往，而他带给你的只有疼的感觉，每次再碰见，再提到，都只是会疼会要哭的话，那么，努力放下吧。"　　　　　　谢小禾愣怔地望着，半晌才道，"你，你不是。。。"　　　　　　"不是同情，也不是冲动。"他很肯定地答，"我本来也对我自己说，我没有对你别有所图我只是把你当朋友。可是我想，我可以说我八卦的同事抽风，但是不能骗自己。我。。。我在骂同事神经病之后，很认真地问自己，为什么特别惦记你，为什么放不下担心，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会想跟你讲，为什么连买件衣服买个领带都要找你一起，为什么方才对着秦牧会觉得那么尴尬，只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很高兴很自在，因为我喜欢你。"　　　　


４
已经是深夜。　　　　　　路上的车很少，待出了城，就更加空旷。傍晚时候曾经起了很大的风，这时完全止了，空气很冷冽，但是很静，天上没有一丝云，如勾的月亮，清晰明亮。　　　　　　秦牧很好地保持着车速，任其他在夜间飙到了限速俩倍的车子，从旁边飞驰而过。一辆放着很震耳的音乐的野马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一个半醉的女孩子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染得火红的头发飘飞起来，冲着秦牧大声喊，“喂，这么好的车，为什么开得象蜗牛爬！”　　　　　　然后，那车里的另外几个年轻的孩子，又叫，又笑。 　　　　　　秦牧皱了皱眉，换了条线，猛地加速，甩开了那载了醉酒孩子的车。　　　　　　谢小禾抬眼看看他，想要说话，又低下头。　　　　　　从11点整接到他的电话说想跟说几句话，到接了她，到现在，1个多小时的功夫，他一直并没开口，她便也没有问，他和之间是这狭小空间之内静默的空气。　　　　　　“可不可以放点音乐？”她问，随即又摇头，笑，他的车子，就是交通工具，就如同他的房子，只是晚上用来睡觉一样，通常不会具备主要功能以外的，别的人会有浓厚兴趣的其他附加。　　　　　　他伸手打开了cd。　　　　　　极好的音响效果，只碟子，该是有了年头，才不过4分钟的地方，便有些卡。　　　　　　“这碟你一直没拿出来换过？”她失笑，正想故作轻松一下，打趣他的公务繁忙缺乏生活情趣，只是突然想到，他的车子已经不是从前那台，这碟并不可能是他‘忘记’了取出来。　　　　　　是些很老的歌。太熟悉的旋律。　　　　　　曾经记得住所有顺序。　　　　　　那碟在yesterday once more那首的时候，再次卡住，有点刺耳的噪音，然后，弹了出来。　　　　　　她伸手将那碟拿出来，把cd机关上，仔细地瞧了瞧，　　　　　　“很多划痕，这张要不得了。换张新的吧。”　　　　　　“我本来也不需要听音乐。”　　　　　　“别人也许会想听。。。”　　　　　　“如今，”他淡淡地道，“坐在我车上的人，通常都是要服从我习惯的。”　　　　　　这并不象他会说出来的话。　　　　　　她缓缓伸手，轻轻触摸他已经花白了的鬓角和比从前更清瘦了的脸颊，　　　　　　“终于做到这步，真是辛苦。”　　　　　　“为什么说，‘终于’？”　　　　　　他的声音，略微沙哑。　　　　　　谢小禾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为什么说‘终于’？”他再重复，略带茫然地道，“我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明确的，想要做成什么样子的目标。”　　　　　　“小禾，其实在15年前我不知道自己会去设计院还是去哪里，10年我前不知道自己会做蓝鹰的总设计师兼工程部总监，5年前我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在蓝鹰这个对于非董事会成员也非万家人而言，近乎已经是巅峰的位置上坐下去，还是回到设计院。。。3年前我只想。。。”　　　　　　他停了一会，减缓车速，下了主路，　　　　　　“3年前我真的只是想，跟你结婚，有个舒服的家，每天早上没完全醒过来伸手就能摸到你的头发，睁开眼就能看见你在旁边，随时会钻过来跟我耍赖。”　　　　　　谢小禾闭了闭眼。　　　　　　路边已经是一个个新的住宅小区，很新颖别致的设计。这里从前，曾经是一片晴天暴土扬长，雨天泥泞的工地。　　　　　　“这里所有的小区基本都曾经是蓝鹰的工程。我后来买了一套，”他开进一个小区的院子，“可以看得见那个游乐场。”　　　　　　“就是。。。我认识你那天，你们就在赶的工程？”　　　　　　秦牧点头，“那其实是相当棘手的一次，我从d城特地赶回来，是要‘救火’的。”　　　　　　“棘手的原因里面，”低声道，“包括了。。。几个在事故中受伤的工人，包括了你们在竞争另一项工程的过程中，需要在公众面前保持形象，对吧？”　　　　　　秦牧苦笑，在一幢4层公寓楼前停了车。　　　　　　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半晌才道，“那几个工人中，有一个还是孩子。不知道你还对他有没有印象。。。”　　　　　　“王英强。”谢小禾静静地道，“我以前资助过的那个学生。”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秦牧的身子略微颤了颤。　　　　　　“他死了。。。”　　　　　　“知道。”　　　　　　“什么时候。。。”　　　　　　“他死后不到个月吧。”她扯了扯嘴角。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起过？”　　　　　　“当时你身体状况很糟，情绪也不大好，我当时想，应该是那个工程压力太大的缘故。”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无边黑暗中，“我当时听说他自杀的消息时候当然很吃惊，但是自然不会跟你讲。毕竟他也是跟那个工程有点关系，我怕你想多了，更对身体不好。再之后，我得知他一开学就受了处分，原因。。。原因跟那个事故有关，就。。。更怕你知道。那阵子，你情绪不好就肠胃痉挛。”　　　　　　“其实。。。”秦牧垂下眼皮，“那一阵最大的担心之一，就是你会知道。。。因为，因为他受的那个处分，非但跟蓝鹰相关，其实。。。”　　　　　　“秦牧。”谢小禾柔声打断他，“让你会难受的事情，不要再提起了。其中缘由，就算当时我没想到，现在也能想出个大概。”　　　　　　“那么，你。。。”　　　　　　“如今，我完全理解。你可以选择更宽容一点，但是不宽容，也自有不宽容的道理。”　　　　　　“假如是当时呢？”　　　　　　“当时？”谢小禾笑笑，“当时他的死让我难过，但是真的，我脑子里更多记挂的是你的不舒服，和怎么千万别让你不舒服。。。我根本不会去琢磨，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５
车停在楼前，秦牧却动不动地坐着，车里很安静，静得只有他和她的呼吸。　　　　　　"小禾，你喜欢周大夫吗?"　　　　　　他问了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　　　　　　谢小禾怔怔地望着前窗外，楼前已经掉光了所有叶子的树的枝桠。　　　　　　许久之后，她点点头，低声道，"是啊，如果。。。你误会我已经和他在一起，怎么也不可能再约我出来。可是。。。"　　　　　　"你不会。"他微微抬头，"如果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你不会再那么看着我。你不可能带着还没有放下的过去做别人的女朋友。"　　　　　　谢小禾的眉头跳了跳，扬起下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放下，你怎么。。。"她努力想笑，眼泪却从眼角渗出来。　　　　　　"小禾。"秦牧将手覆上了她的。　　　　　　他的手还是微凉，从前，他每次去握她的手，她都会将他的手抓过来，努力想合在自己温热的双掌之中，只是她手掌纤小他却手指颀长，盖不住，她就再把脸颊蹭过去，常常，就是他轻轻抚着她的额头鼻子下巴，然后，吻了下去。　　　　　　曾经有过多少次由手指的碰触而最终至缱绻纠缠?　　　　　　谢小禾慢慢地伏下身子，将额头贴上他的手背。　　　　　　"为什么这个时候找我?"　　　　　　她低声地含糊地问。　　　　　　秦牧抚摩脑后的头发。　　　　　　"为什么这个时候找我?"　　　　　　她再问，已经哽咽。　　　　　　秦牧闭上眼，低微地叹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找我?"她猛地抬头，满脸地泪，"既然找我，既然已经没跟许菲菲一起，既然知道我也还没放下过去，你干什么要问我喜欢不喜欢别人，你怎么不抱我，亲我，让我跟你回家?"　　　　　　秦牧的手停在她颈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样的目光，让她蓦地觉得心口如同被摘去了什么一样地疼痛，她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停地涌出来。　　　　　　"还回得去吗小禾?又回到哪里去?小禾，如果我说我带你走，你还能信我，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忽然让她有种从所未有的陌生，而透过眼泪，他的脸也有些模糊，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他似的，却又停住，微微地发抖，终于，颓然地垂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那些尽了所有的努力压制在心的最深处的许多画面，突然如决了堤般地，混乱无章地奔涌而至眼前，这样措不及防，让胸口紧得仿佛窒息。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向着远离他的方向缩了缩身子。　　　　　　多少次克制不住地忆及从前的时候，总是那些缠绵的温柔，纵然已成为过往，曾有多少甜美，便有多少凄凉，但是，却都不是这时，再度将最不能，不敢回首的过往置于眼前的时候，这样的怕。　　　　　　她的生命里，并不曾有过这样的怕。　　　　　　生身父母的早逝，毕竟只是个故事，得知这个故事的当时，爷爷紧紧握着她的手。　　　　　　母亲种种的遗憾，再让她有着混了诚惶诚恐的抱歉与自伤自怜的委屈，却从没有过一次，张开手臂想要扑进妈妈怀抱的时候，转身离开。　　　　　　便就是总能撒点小谎，捉弄得别人哭笑不得，素来滑头的陈曦，在她脑子发热充大头在公车上见义勇为，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实在处境危险，开始怕的时候，都没有撒鸭子跑掉，而是还无可奈何地在身边。　　　　　　在她的生命里，她全心依恋过的人，只有他，真的留她一个人，在恐惧的绝望里挣扎。　　　　


６
谢小禾抱着自己的肩膀靠着身侧的车窗。　　　　　　暖气开着，车内温度显示着22摄氏度，从各个方向都是柔软的暖风，她却还是觉得有点儿冷。　　　　　　秦牧似乎是望着她，而目光却又仿佛游离在别处，这份静寂让谢小禾越发心慌，她想她可以靠近他，而事实上却是更加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你想跟我说什么?"她一开口，声音软弱得让自己不能相信，这话出口，眼泪再度不能控制地淌下来。谢小禾觉得迷茫。她一贯并不是爱哭的女孩子即使在那段从甜蜜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突然坠落到了苦涩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日子里，又或者是才转身离开的时候，都甚少掉过眼泪。事实上除了他再把她抱着，一路抱上车抱到医院缝那道心不在焉地剁鸡时候切在手掌上的伤口的那一次，她并没有掉过一滴眼泪----那些个他突然对她的关心，亲近，撒娇，求恳都只有躲避这么一种态度的日子里，那些个他不肯交流，没有回应，体会着绝望的日子里，那个她摘下戒指，放下钥匙的时候。　　　　　　"我欠你答案。"　　　　　　秦牧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费力。　　　　　　"虽然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答案究竟是什么。我曾经想让自己相信是为了菲菲。不管是爱情还是恩情还是债。是为了她。这让我觉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可是我想，也不全是。就像你方才说，我终于以努力到了这天，是成就是保障是满足?可是我原本并不知道，这是我特别想要得到的。我甚至曾经有些怨菲菲，我觉得她把我推到了这么条路上，退不回去。但是，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身不由己’这回事?菲菲问过我，是否真的确信哪种生活更开心和没有遗憾。是娶了她，在家乡做个技术工人---也许是个特别进取的，不断提升自己的，又后来补了学位，点点从工人，班长，科长，升了上去，才华努力加上点不太坏运气，或者是个没不可能谈到艺术或者多么了不得的‘事业’，但已经是小范围的‘技术骨干’，甚至也有可能是地方上，个对许多仰头看着自己的人有着类似于古代的‘生杀与夺’权力的官?还是如今，有机会将所有的才华与能力尽情舒展，回过头望过去，对那些坐井观天的霸王厌憎和不屑，对那些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一员的，很艰难地为了生计奔劳，因为少长了级工资被媳妇唠叨，为孩子暑期班多出来的补课费抱怨的人们可以轻松地摇摇头，叹口气，抬手，就可以解决了在他们而言最大的生活上的困扰?"　　　　　　"这不是1或者0。"她忍不住地打断他。这话题，其实也并不陌生，便就在许菲菲这个名字头一次在她的生活中晴天霹雳般地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有过彼此很不开心的，以她的不甘心不开心又不愿说太犀利的话伤了他而嘎然而止的交谈，"我知道她是那个让你能够走出来，能够上学，能做了自己想做事的人。她当时处境不好，我说了，我真不介意跟你一起帮助她。。。"　　　　　　"她没有处境不好。"秦牧涩然地道，"不是那样。不是跟说那样。她并没有一个虐待狂的丈夫。她也一点都不穷困。她是需要我，但是没有哪一样需要，是你可以跟我一起帮助她的。她需要我与她当时的情人他起，以种种手段彻底将她丈夫逼上悬崖然后以最大的利益离婚，然后，她想要个我的孩子。小禾，我骗你。从始至终，我是跟她一起骗了你的。因为我在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些对于你而言，实在难理解的事实----于是她骗你的时候，我默认了。默认之后，每过去一天，解释都更难一点。可是那时候，你爷爷查了我，查了我的很多当时没有跟讲过的东西，他给我一个期限，让我跟你坦白。我当时实在无法面对这一切，但是又实在不舍得自己跟你说出来分手，就只好尽量地逃。"　　　　　　"现在。。。"她怔怔地望着他，"究竟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现在就。。。想得通了?为什么是今天?"　　　　　　"我欠你这个答案。"他的声音很柔软，柔软得让她再度想哭，"没有这个答案，你会总是不甘心。我以前实在太自私。我宁可让你以为我为了恩或者情跟她在一起放弃了你，也不愿意跟你坦白那么多我的不好。我想。。。我始终自私地希望，在你心里，我是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全心爱恋的人。我是那个连自己都希望自己是那样的一个人。我跟你在一起，特别满足，因为我也喜欢，那个你眼睛里的自己。"　　　　


７
谢小禾清楚得记得那一天的日子。　　　　　　也或者，只因为那一天她25岁。　　　　　　父母向来不在正日子给她过生日。在12岁之前，她高高兴兴地提前盼着，老早把想要什么礼物让爷爷知道；到日子闹着，早上要爬上父母的床，大字型的躺中间儿，等着爸爸妈妈起边给她唱生日歌边把礼物一样样拿出来；等着吃爸爸和面赶面，面条劲道又滑润，爷爷亲自下厨，卤是金灿灿琥珀色的打卤面；等着妈妈从莫斯科餐厅把订好的蛋糕带回来。巧克力花儿，曾经5岁的谢南翔眼巴巴地想吃，吧叽吧叽舔嘴唇，她拿出过生日的人的优越，就不给他，让他‘求好姐姐’，倒没想到在这个姐姐跟前，谢南翔人小骨气大，转身就走，就不吃‘她的’蛋糕，爹妈不知道是念着她过生日还是秉承一贯‘男孩子要让女孩子’的原则，反倒因为弟弟的坏脾气教训了他。谢小禾记得第一个不再是独生女的生日，自己美滋滋地吃蛋糕，那个让她觉得爹妈被抢去了一半儿的入侵者站墙角愤愤地梗着脖子就不肯让眼泪儿掉下来。　　　　　　之后，不知道是小孩子之间本来也容易亲近，又或者她原本也有着做个小姐姐的愿望----有个伴儿总是好的，更何况这被所有邻居朋友亲戚称为天使儿童的弟弟，也实在是乖巧懂事，忘记了从第几个生日起，这弟弟倒也成了会送她礼物，在那一天让开心的人中一个。　　　　　　12岁之前那些年，大约真是她放肆地尽情地享受着所有的一切的时光。　　　　　　之后，她知道其实过生日的那天不是她得的生日，真正的生日那天，爷爷会把一封记录了她这一年许多琐碎小事的长长的信折起来，装进个空白的信封，锁进抽屉。待到12岁的生日，爷爷带了她，带了那12个装得厚实的信封，去了烈士陵园。　　　　　　那些信是放在她生父生母墓前烧了的，之后又在齐爷爷的墓前，爷爷自言自语地叨念，说，咱们□人是不该讲迷信的。我也不知道烧了这些信，希望你们在地下真能看见她过得挺好，是不是还是封建迷信，但是总有个念想。　　　　　　总要让她叫一声爹妈，总要让她给鞠个躬。让她知道，还有这几个人，爱她，惦记她。　　　　　　其实人老了，真是好些意志都不坚定了。我甚至到了这个日子，老想在家里给你们上柱香呢，但是那毕竟不行，让保姆，让警卫员看见都不好。影响不好。　　　　　　可是如果不让她来叫声爸爸妈妈，总归觉得是不行。　　　　　　而且，爷爷拉过她的手，对她说，你爸，你妈，是是永远值得你骄傲和想念的人。你爸爸是英勇有担待的男人，你妈妈。。。你妈妈是特别特别坚强的女人。他们很爱你。他们跟我们一样爱你。　　　　　　12岁之后。　　　　　　那顿面条，挪到了她正生日的那天吃，但是那一天不能过生日。那一天她会主动穿素色的衣服。那一天的早上，她会想像着石碑上模糊的微笑的脸，偷偷掉眼泪。　　　　　　从前当作生日过的那天，爷爷父母弟弟都还会照从前一样给她送礼物买蛋糕甚至安排惊喜。她一定也会从头笑到尾。可是说不出来，每次看见弟弟也会参与到准备惊喜的人中间去，她忍不住就想起来他站在墙角倔强地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的那个小样儿，她会忍不住地去想，妈妈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又会不会，忍眼泪忍得更辛苦的，其实是妈妈呢?　　　　　　12岁之后的生日，她很努力地高兴着，努力到特别累。尤其是弟弟刚出国的那年，她生日那天，弟弟还寄了礼物，打了电话，但是她确实地看见妈妈的眼睛湿了。妈妈说，其实小南也还是小孩子呢。以前总说男孩子要严格，要皮实，不能娇，可是现在想娇都娇不着了。都没正经给小南过过一次生日。　　　　　　她很多时候跟自己说，别要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尤其，家里人那么怕她不快乐；更尤其，爷爷甚至跟她讲，人生中最大的挣扎之一，便就是究竟要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而人生中最有可能后悔的事，真的怕就是告诉了她她的身世。　　　　　　她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不许自己去想那些没有意义的惆怅，不许自己纠结，可是思维和情绪这种甚难控制的东西，还是会窜回脑子里。每到生日这天，她会有些怕面对妈妈。她会问自己，假如多年前的一天，没有自己这个人，是不是妈妈便就不会有那么多关于小南的遗憾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开始怕过生日，就好像要考试之前的紧张一样，直到24岁的生日前一天。　　　　　　那天她从报社出来，秦牧已经等在门口，她朝着他跑过去，他微笑着瞧着她。他的笑容让她觉得有点什么不同，对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只不说话，直到她狐疑地问，"你不是明天要加班或者出差不能给我过生日说不出口吧?没关系的，其实我也不是特在意。。。"　　　　　　他低下头，攥住她的手，套上了戒指。　　　　　　很简单的，内圈刻了他和她的名字的，钻戒。　　　　　　后来她的一个整天看时尚杂质的同事抓着她的手指头，招来另外一帮女孩子，七嘴八舌地研究，这首席设计师送的订婚戒指，得是价值几何，又有怎么样的独特之处。　　　　　　她已经忘记了她们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只知道在秦牧给她套上戒指之后，微笑跟她说，有半分钟的时间可以考虑拒绝，把戒指摘下来丢掉，她赶紧使劲把戒指往手指根送了送，念叨，好在你知道我手指头粗细，要不我得天天提心吊胆不合适的戒指掉了，就有理由不要我了!　　　　　　24岁生日，是她的天堂。　　　　　　秦牧第一次走进谢家，见了她的爷爷和父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地其乐融融----至少是在当时迷醉的她的眼里。好多年来她终于再过了一个一点都不累的，不用努力地快乐而是时而提醒自己别要乐得太傻太晕让父母担心这女儿真让爱情冲昏了头的，除了幸福还是甜蜜，除了甜蜜还是幸福的生日。　　　　　　她记得爷爷说，择日请秦牧的父母来北京---或者他们去他家拜访，商量婚期；她记得爸爸说‘小禾今年本命年，按中国传统倒是不适合办婚事。。。’，差点插嘴说"爸咱们家什么时候讲究中国传统了"总算还是咽回去，心里却暗怨这个讨厌的讲法；她记得到了秦牧说告辞的时候，她有点犹豫；当时他们已经住在一起，固然刚住一起时候是为了他病了，跟家里也是如此说，后来却就横竖不提地慢慢把自己的衣服一点点搬过去，家里倒是也并没查问，她的惴惴也就慢慢放松；可是那天，究竟是做个样子在家住，还是跟他回去?还真不舍得让他一个人回去----待抬眼看爹妈爷爷的时候，爸爸正在给她打包她最爱吃的川味牛肉和酱肘子，麻辣凉面，边打包边说，"外面作不出来爸爸作的味道吧?虽然爸也就这三两样手艺做了10年了。今天特意多做了。你带回去当夜宵。"　　　　　　那天她觉得特别幸福。　　　　　　那是一种让所有自己最爱的人，最爱自己的人包围自己的那种幸福。　　　　　　那天她一路上不停嘴地跟秦牧说小时候，说爸爸妈妈爷爷，自然也说起来了生父生母，甚至也说起来了齐爷爷；很感动地，也很骄傲地；那天她搂着秦牧的脖子说，我是特别幸运的人，是不是?爷爷说，有这么多的人，爱我。我爷爷说，他本来很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他怕我想多---可是我该知道自己流淌着生父生母的血液。是啊，我爸爸是英雄，我妈妈，我想她是最忠贞于爱情的美丽女人。我该骄傲。可是你看，有时候我还觉得孤单，有时候我还会小小地伤心，真是没出息，真是不知足。可是我今天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了。我特满足。特别。我觉得我是最最最幸福的人。　　　　　　那天秦牧说过什么么?不太记得了。也许是她说的实在太多。沉浸在那样的幸福里，居然没有太注意他有些过于沉默。　　　　　　谢小禾认真地觉得，25岁生日的那一天，秦牧很可能会带着她就去了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她想，她好想要俩个小孩。那么她要祈祷自己有本事生双胞胎。她想生男孩，个像他一样的男孩子，看着小小的秦牧长大，把她没有看到的，他的那些成长岁月做些许的弥补----她心醉地想，他得是多让爹妈骄傲的一个天才儿童啊!当这么个天才儿童的妈妈，得多幸福啊!可是她追问他小时候的时候，他却从来寡言少语。她要一个完全像他的儿子。　　　　　　她还想要个女儿---她忍不住经常想象，如果有女儿的话，他会是多温柔的爸爸!她会跟他一起，把他们的女儿当公主那么宠爱长大。　　　　　　在她胡思乱想，琢磨着当日去民政局的可能性有多大的时候，秦牧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当天要飞s城，匆匆地，都没有提到她的生日。她自然没有耍赖，心里多少有些怀疑他是故意要给她个惊喜---但听口气又不像，到下班之前，便就一会儿猜测是否这人‘狡猾’了一回，一会儿又担心他在s城项目真出了岔子，替他担心。到了下班，到了晚饭，到了11点多，她是确定他确实去了s城了，失落之余，想着要不要去找陈曦夜宵时候，接着他电话。　　　　　　他毕竟还是没忘。　　　　　　当时正是12点。　　　　　　他对她说生日快乐。声音却很疲惫，她问他，究竟怎么?又盯着他别太累，又提醒他吃药，正絮叨，他忽然说，"小禾，等这个项目完了的话，我们出国好不好。"　　　　　　她当时愣住，半晌不能明白，待醒过劲儿来才道，"你的事业不是在内更好么?我的。。。我学新闻的，我我从来没想过出国啊。其实这也都好说，爷爷岁数大了，小南近期是不会回来了，我想我。。。你怎么了?"　　　　　　他在哪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只是有些工作上的难题，忽然想，再充充电其实也不错；她再想追问，他却说累了，要睡了，让她也早些睡。　　　　　　那一次他过了快三周才回来----中间回了下老家，她一直不太明白，s城离他老家又不近，为什么要赶着工程那么急的时候回老家，她有些担心他家里有什么事，问他，他说没有，她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又打电话给秦驰，他哈哈大笑，说大概我哥是要回家跟妈报告要结婚的事?　　　　　　讲不出原因地，她总觉得，不是那么喜庆的事。　　　　　　秦牧回来的那天，她简直是掐着分钟过日子，树着耳朵听外面的车声，总算，看见他的车进来，她忍不住跑下了楼去迎他，看见他停了车，从车里走出来，她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就要扑上去勾在他脖子上，却看见另一侧车门打开，走下来了个极美丽的女人。　　　　　　小禾吧?　　　　　　她笑，倚门站着，有些憔悴，却更有着夜色和憔悴都遮掩不了的艳丽。　　　　　　我是许菲菲。秦牧的。。。邻居，老乡。。。呵呵，算什么呢?其实，算是他的姐姐吧。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分钟，窜上谢小禾脑子的，居然是，谢南翔便就是管陈曦叫姐姐的。　　　　　　          　


８
"那天，究竟为什么带她回来呢?后来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秦牧仿佛自语般地道，"是我坚持带她回家一下。陪她见律师和几个与办她离婚有关的人，确实需要一些东西，但是我甚至并不确定那些东西究竟是在我住的这边还是空着的那边----其实就是在那边。我提出要回家一下的时候她上下地打量我，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的神情。后来她笑，说，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小姑娘了，很想很想，便就连你个晚上，也挨不过?"　　　　　　"我没有回答她，我在她的面前总是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做，怎么说，才是对的。我一直觉得对她亏欠太多，而且后来又知道，欠的比我从前以为的更多。"　　　　　　"后来她叹气，说道，你是想在她面前备案对不对?你不想背着她帮我做事。吧不想让我成为一个你和她之间的秘密。不过，你想对她怎么解释呢?一五一十地跟你的小公主交代我们的从前，和这次会再见我，会又跟打我交道的原因?"　　　　　　"当时我无言以对。我自己根本说不太清楚为什么执意要带她回去一趟---至少是在当时，我心里没有个明确的理由。我很乱。但是我确实特别想见到你，我觉得当天晚上定要见到你。否则狂躁得没法想以后的那些事情。我一路都超速，她开玩笑说，其实我不帮她她也不见得一定会输，如果为难，全没必要潜意识里想要跟她同归于尽。我一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就一直没有说话，开始一路超速，到后来，距离家里没有几公里的时候，我忽然又开始紧张和害怕。居然到了心悸得只好停靠在路边休息了一阵的地步。她给我拧开矿泉水瓶子的盖子，慢慢地递给我，对我说，你真确定你要帮我么?其实我曾经为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那不见得是你的意愿。而我，我看着我的小牧，一点一点走到了现在，我收集报道过你成就的所有新闻，从你在t大时候的那些学校奖给优秀学生的奖开始，直到拿际大奖。我很骄傲，也很快乐，甚至是现在知道你可以有一个你的小公主，这种红色小公主。。。这是完满的。这些快乐，我看着你的这些快乐，已经够了我之前所有付出的。你并不亏欠我。"　　　　　　"她说那些话，让我很想哭。我想起来她当初嫁人时候对我说，她更希望我们都在各自的天堂互相也看见对方在天堂，而不要一起在地狱。但是，我一直走到了这里，她虽然没有在地狱，却在我背后收集那些我的消息。尤其是跟你一起之后，我经常会想起来曾经向她求婚时候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在意她曾经做过的事情，那都是过去，我一定不会在意。我想我不是故意要骗她，而是我想骗自己。她大概比我更知道我自己。但是，我就更加地觉得欠了一个交代。说不上对她，还是对我自己。那些过去越来越沉地压在我心里。可是我想，我当时又很怕。每一件瞒了你的事情---哪怕是很小的一件，就好比说我并没有澄清当初从工地送你回家主要是因为你记者的身份，我怕出岔子；就好比说我去医院看王英强是同样的理由；你误会了，我没有说明。这些事情都会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更不要说其间对王英强所做的一切。我的梦里会惊醒，我无数次地做同一个梦，那一个场景，他在我们中间，他当着你说我对他做得一切，然后你睁大眼睛那样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然后，你忽然变得淡化，越来模糊，在我面前的只有你大睁着的，有着不可置信的失望的目光的眼睛。我想抓住你，但是伸手，什么都抓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你慢慢消失。很多次这样的梦。惊醒之后，我看见你躺在身边，我就会。。。会忍不住地去抱着你。我真怕瞒着你，可是所有瞒着你的事情，却没有一件，大的或者小的，没有一件有跟你说明的勇气。"　　　　　　"这些事，让你。。。难受的这些事，"谢小禾缓缓地摇头，轻轻打断他，"我承认，有一段时间，尤其是在维也纳碰到许菲菲之后，我发疯发狂地想搞清楚----那种难受和没着没落，几乎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我确信你会更怀恋青梅竹马的情谊的时候。那让我忽然质疑了所有拥有过的东西。让我觉得也许一切都是虚幻，让我更不知道该相信些什么。我那一阵很狂乱。本来。。。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认了‘时间不对’，‘只能遗憾’这个命，遗憾但是不必后悔了的。可是当我知道一切都不见得如此，我彻底错乱了。。。不过，不过我想，我已经又说服了自己，"她望着他苦笑，"在那次去找你，打算问个水落石出但是。。。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时候，我就打消了这念头。过去的一切，它们就在那里，什么是虚什么是实呢?发生过，即使不能确定‘相爱’，也不能否认开心过，温暖过。干什么非要追究。秦牧，真的，如果这些事情说出来，会逼重新审视自己，会让你更难受，算了，你不必跟我交代。我不怪你。"　　　　　　秦牧停了好会儿，望着窗外不动，终于，却又开口，　　　　　　"很多事情确实很奇怪。就在几小时之前，我还并没有想跟你讲清楚另外一件事情---那毕竟可以说跟你无关，可是现在，我却想告诉你。"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直清楚地记住周明。即使在那场车祸以前，我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只是在最近的距离也超过了10米的地方，看见他笑着跟王英强说话，跟他说没事了，你好了，别再哭哭啼啼地想着什么你妈你弟弟。然后，他转身大步地就走了。可是，我就记住了他，叫周明的外科医生。那个我本来是要去贿赂，封口，结果不需要我贿赂，他理所当然地就做了那个手术，把一切看成本该如此的那个人。"　　　　　　"然后，那场车祸。在我知道他是主治医生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很安心。那是一种直觉，我直觉把自己交给他，可以不去考虑许多问题。但是，即使所有直觉和回忆都让我很信任他，在真正要做手术的时候，恰好是他遭遇那场被人大代表做反面典型风波的时候，我却，还是在背后查了他。"　　　　　　谢小禾愣怔地抬头，呆望着秦牧，半晌才讷讷地道，"你调查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摇摇头笑道，"这也没什么。谁到了生死一线之际，会能做到不谨慎再谨慎?要最大可能的放心。有人有这个资本和能力，有人没有。"　　　　　　秦牧望着她，那神情让她忽然不忍再看，于是转过头去，再转回来时候，却见他眼角已经些微的潮湿。　　　　　　"我查了他。查得明明白白他被投诉的理由。直觉和感觉都让我很信任他，但是我止不住去做自己觉得有必要而又没有必要的事情。我本来也并不觉得怎么，可是，那天，手术之前，他特地来跟我说几句话，他问我有能力走为什么不走，我的一切回答，让他拿一种看知己，在那种情形下，看一个真正相信他为人的知己的目光看着我。那样的目光让我感觉很复杂。我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放心，自己会得到最恰当的，最好的治疗，可是，我又有了个难以面对自己的角落，又多了一个在心里难以面对的人。我其实经常会想回去看我的这位救命恩人。想说许多感谢。但是我又知道他并不在乎。又很怕面对他那个看着知己一样的神情。那种怕，我今天才觉得，跟面对你的那种怕，很相似。这大概，"　　　　　　他笑得有些虚弱，"就是命运吧。命运跟我开了个很大很大的玩笑。"　　　　


９
窗外的夜，很静谧。　　　　　　静谧的无边黑暗中，依稀还有着亮着灯的窗。　　　　　　谢小禾有些恍惚地想，那些依然也亮着灯的窗，里面的人，究竟在做什么。或者是熬夜工作吧?又或者是聊天，在这样的夜里，有一个人，让自己可以彻夜地聊天，那该是十分幸福的事。　　　　　　一定，不会是像自己和秦牧这样，在为段爱恋，曾经以为是深挚的缠绵的，后来觉得是痛楚的纠结的，再后来决心彻底忘记并且原谅，再后来让自己越发迷茫。。。的爱恋，划上个真正句号。　　　　　　想到句号两个字时候的谢小禾吃了惊。　　　　　　为什么一定是句号呢?　　　　　　为什么自己心里已经认定是句号?　　　　　　为什么不是解释清楚了误会之后新的开始?　　　　　　她越发茫然，觉得给不出自己清晰的理由，而给不出理由的这个结果，那种感觉，却又十分清晰。　　　　　　她甚至并不想再听他说了。　　　　　　一度让她发疯地想知道的真相，一度让她又怕得不能问出口的问题，如今，忽然地，变得无所谓了。　　　　　　或者，是真倦了吧?为什么对他，在这一刻，她心里有抹淡淡的抱歉。不想面对他的眼睛，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见了，那一点点的，微弱的希望。　　　　　　她莫名地想起了小东对她说，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吧?那个时候，扭开头，逃开了那间病房。　　　　　　秦牧不是小东。　　　　　　秦牧不会问出这样的，让她没法回答的傻话。他不会让别人尴尬让自己尴尬。他太聪明太明白。。。还是，其实。。。太傻?　　　　　　这时候她心里仿佛被尖锐利器戳中似的，狠狠地疼了下。她想回转头看看他，却因为那一下疼痛，呼吸都滞了似的，越发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带你来这里他次，也是完了曾经的一个愿。其实。。。完什么愿呢?很奇怪，"秦牧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站在窗口，递给了她一杯臻子香味的，调好的咖啡----她本来没有想到，他这里，居然还有咖啡，而且有这样很精致的杯子。　　　　　　"大概人都是这样?"他自言自语，"总还是需要形式上的什么东西，来告诉自己，好，结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再次不自觉地把头扭开。　　　　　　"我在买下这个单元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很想，在这个可以看得见如今的大型娱乐城中的游乐场，游乐场的缆车圆盘的地方，也许会有机会跟你起来。给你指当初我们误打误撞相识的工地，跟你，讲清楚一切。"　　　　　　"可是我想，也没有必要，讲得。。。再清楚了。最该告诉吧的，我已经说明白。我也已经完了自己的愿，带你来了这么，一下。好了，小禾，谢谢你还肯信任我跟我这么晚出来，谢谢你帮我完了自己的愿望，我。。。我现在送你回家。"　　　　　　回家的那俩个字，他说得有些发颤。　　　　　　谢小禾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略微颤抖的嘴唇。　　　　　　她张开嘴，那对不起三个字，不知为什么就要出口，而就在出口之前，她见他冲求恳似的摇头，低声说，"不要讲。小禾。不要对我说出来。就这样。这样好了。"　　　　　　然后，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等我一下。。。就几分钟。我有一点累。我也给自己一杯咖啡再走。我怕会睡着。"　　　　　　她看着他往吧台走去。　　　　　　那样一个背影。　　　　　　谢小禾闭了闭眼。模模糊糊地想，他究竟有没有存了一点希望呢?在今天的最初?　　　　　　她不知道，也无从知道，甚至不想知道。　　　　　　只是她明白，他说送她回家那一刻，他的心里，是接受了彻底结束了。　　　　　　她突然觉得惊讶。　　　　　　因为，这一刻，她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１０
好多年以后，在一个已经进行到新郎与新娘两方的‘娘家人’叫嚣着拼酒阶段的婚礼上，酒量‘深不可测’的谢小禾，因为肚子里已经有了当时不过俩个蚕豆大小的一对儿子，捶胸顿足地不能替自己的属下兼多年至交出头，只好一边儿极其不过瘾地磕瓜子吃水果一边儿四处寻摸想找个一样凑不上热闹的人聊天儿。　　　　　　于是看见在礼堂一角，曾经笑靥如花地起哄唱歌耍宝的凌欢低头玩弄着一个心型的，印着一对儿胖胖小天使的氢气球，那气球已经有点儿泄了气，而凌欢，望着那对氢气球的眼睛，与这婚礼实在过于格格不入。　　　　　　谢小禾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才想向凌欢走过去，就见斗酒那群人中，周明回身朝她望过来，放下了手里的酒瓶，想要挤出来，边询问地指了指门口，脸上带着很分明的关切。　　　　　　她忍不住地微笑。　　　　　　想起来前天大早，为了今天参加婚礼穿小礼服，摊开盘发大全那本书，对着镜子想练习盘头发，才抬起胳膊折腾了没俩下，下了夜班本来准备补觉的周明便就跑过来握着手腕，　　　　　　"咱算了算了。"　　　　　　神情居然是带点紧张。　　　　　　她扬起下巴对他乐，"不会吧周大夫?固然您不是妇产科，不过也不至于跟新闻系的同事一样，认为胳膊不能举过头吧。。。"　　　　　　周明略微地尴尬，愣了有两三秒，不好意思地笑，然后又理直气壮地道，"主要你这个架势太笨，这个一边儿探脖子瞧书，一边儿勾手抓头发，看着就别扭，累，简直就觉得肯定得闪了腰。"　　　　　　她没好气儿地把书照他胸口拍过去，"对对对你不笨!你最灵了!而且还特科学!冰天雪地车坏了摆特好的架势看说明书!"　　　　　　"谢谢恩人不计前嫌心灵美，"周明笑道，轻轻握着她的手腕，那笑容让她的心忽然有了种暖洋洋的柔软。　　　　　　从好多年前初次见面的剑拔弩张，到那个风雪的车祸之夜，以至如今，居然，与他，骨血相合。　　　　　　周明把那本盘发书从她手里拿过来，颇认真地看，谢小禾仰头瞧着他笑，　　　　　　“准备改行？”　　　　　　“都是服务行业。。。”　　　　　　谢小禾噗嗤笑了，想到前些日子篇们社的评论文章讲医疗行业也是服务行业的一种，医护人员应当端正心态，放下‘专业人员’的架子，拿出服务人员对待顾客的热情来，周明虽然对这篇文章没有太多说得出的反感，但是带着改革开放初期对‘服务人员’这个概念些许的偏见，以及毕竟还是有那么点属于知识分子的矜持，让他对服务人员这四个字颇为抵触。而俩人就这个问题辩论了快个小时之后，道理讲不过谢小禾，心里却还不甚平顺的周明，便开始拿这‘服务人员’自嘲。　　　　　　周明说着却已经开始一手卷起了一缕长发卷起环绕，另手在手心里攥了几只发卡，拇指和食指很灵巧地边将手心里的卡子抽出来别住虚挽的发髻。　　　　　　“哇老公我刚发现你的手长得豪好看！”谢小禾一惊一乍地地肉麻地赞美，才想抬头，被周明及时按住脑袋喝道‘别乱动，回头弄了！’便继续笑嘻嘻地冲着镜子道，“你做手术时候的手，是不是更好看？”　　　　　　“咱这种服务行业卖艺不卖身，“周明淡淡地道，”工作时候带口罩手套。”　　　　　　“好，好这个习惯好！”谢小禾使劲点头，“不过话说，你以前挺老实正经的一个人，为什么现在也学会了胡扯八道？贫嘴瓜舌？”　　　　　　“是么？”周明瞅瞅镜子里眉花眼笑的她，不动声色地道，“前俩天凌欢还在真诚地根我说，觉得我最近越来越有情趣了，大概是受了你的影响。本来以为这是表扬，原来是拐弯末角地批评我被你影响的不正经了？”　　　　　　谢小禾哈哈大笑，这会儿却见镜子里，自己发髻已经盘好，完全便是书里那个自己永远也弄不利索学不像的样子，正要欢呼，周明在身后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似乎也是在检查自己的劳动成果。　　　　　　“真不错。”小心地触摸自己这个有生以来盘得最好的发髻，“周大夫，其实反正也是服务行业，我看你干脆改行做这个不用加班和夜班的吧。。。”　　　　　　周明摇头，“就兼职得了。本行服务对象太多，只卖艺，兼职这个，横竖就一个服务对象，附带卖身。”　　　　　　她本来想大笑，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大笑，而是微笑地闭上眼睛，缓缓地靠在了他身上。　　　　　　而今，在这热闹喧嚣的，他的至交与好友的婚礼上，那些闹酒闹得忘形的人之间，带着几分担心的询问神色。　　　　　　这个让她觉得什么都好，只是实在不能算温柔的男人。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真的依恋那种属于他的，不太温柔的温柔的？也许，比她自己了解得还更早，早到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　　　　　　冲他笑笑摇手，示意他自己很好，他便又回转了身。　　　　　　谢小禾站了一会儿，终于是冲凌欢走了过去。　　　　　　“小禾。头次看穿小礼服盘头发，很好看”　　　　　　她走她到身边的时候，凌欢放下了手里的气球，随手拿了杯红酒，边喝边向她笑。　　　　　　谢小禾在身边坐下来，轻拍她的手背。　　　　　　“小禾，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放下了？”凌欢笑得有点虚弱，“之前我就觉得算放下。可是直到了这会儿，忽然就觉得心里很空。”　　　　　　谢小禾垂下眼皮，眯着眼望着被人群包住的新郎新娘。　　　　　　“占据太多年的东西，放下了，也确实会觉得有点空。”　　　　　　“ 是吗？”凌欢有些茫然地问，又喝了一口酒，“小禾，这点子说不得的纠结事，我只给你一个人讲过。那么你说，我。。。算不擅是放下了？”　　　　　　“放下就发放下，没放就没放，”谢小禾柔声道，“这有什么算不算？不过，明白，有时候自己也想是要个答案，要个给自己的交代。”　　　　　　“是吧？”凌欢苦笑，小嘴微撇，让那惯常甜美的酒窝显得有点委屈地凄楚，“有句话，不知道问得合适不合适。。。”　　　　　　“你我一起在最恐怖的时候住过一间隔离病房，当时又会不会有什么合适说不合适说的忌讳？”谢小禾笑，“之后还记不记得破酒量又胡乱喝酒，吐脸身，又说过多少不合适说的话？这又来斯文礼貌。”　　　　　　凌欢长长吸了口气，“也是啊。”　　　　　　“到底什么？”　　　　　　“我想问你，”凌欢低声道，“放下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还是，”迟疑了一下，更低声地说，“还是其实你觉得自己真的放下的时候，其实那块占据多年的地方，已经有了填补？”          


我信任他
在内心深处，是先放下还是先接受，是因为放下了于是可以接受还是因为已经接受才彻底放下，这似乎是感情世界里，永恒难解问题。　　　　　　甚至，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在心里放下的秦牧，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周明。　　　　　　在谢小禾单身生活的最后一天，难得地准时下班，走到停车场，远远地就看见个人靠在自己的车上啃着羊肉串。　　　　　　居然是应该在地球另一边的陈曦。　　　　　　“小师娘！”　　　　　　陈曦夸张地张开双臂，笑嘻嘻地给了她一个熊抱。　　　　　　“这个‘携字用得可真暧昧。”哼了声，打开车门进去，“仿佛老师不是再婚，而是纳妾。”　　　　　　陈曦放声大笑，提着小手提箱坐在旁边，“很好。很好。很酸。终于脱离了高层次的大度，有了正常已婚妇女的心态。。。”　　　　　　“什么心态？”谢小禾打着车子，路上一如既往的堵。　　　　　　“酸哪。”陈曦仿佛陈述什么宇宙共认真理似，“如果一个女人对未婚夫的过往，连这点点介意都没有，我觉得，只能说。。。还没进入婚姻心态。”　　　　　　“又你狭隘的心胸来推及所以女人都狭隘。。。”谢小禾撇嘴。　　　　　　“哦。。。原来你真的不狭隘。。。”　　　　　　谢小禾翻翻眼睛，然后却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如今，最热切地替前你师娘的幸福祷告的人，我觉得一定是我。”　　　　　　陈曦扑哧乐了。　　　　　　谢小禾再叹气，　　　　　　“别笑---我想我还是得归入狭隘女人的行列，看她万人迷也不要，痴情种子也不要，从法国追到北京的金发帅才子还不要。。。真是忐忑。”　　　　　　"瓦，婚前抑郁躁狂?"陈曦挑起眉毛，"如此不安?不过，这仿佛也算得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同学，就算我真的婚前抑郁，"谢小禾似笑非笑地道，"你位资深已婚妇女，这算是什么安慰?"　　　　　　"安慰有个头用?"陈曦耸耸肩膀，"如果婚姻真的有个让你犹豫要不要领证的安全隐患，那么已婚妇女觉得，安慰不如，悬崖勒马。"　　　　　　"那么请问资深已婚妇女，如果，在意识到尚有这样个巨大安全隐患的情况下，却并没有犹豫，想是赶紧领证，而非考验考验，说明什么呢?"　　　　　　"至少俩点。缺不可。"陈曦正儿八经地道。　　　　　　"什么?"　　　　　　"真爱。信任。"　　　　　　"好知音体的词!"谢小禾缩缩脖子，仿佛打个冷战，"尤其从你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词。。。一般都是挤兑人。"　　　　　　"难道不是?"陈曦撇撇嘴。"单说太知音---我最近崇尚简练。多几个字，就是，你觉得那是个安全隐患，你却不犹豫地嫁给他，因为你真爱他，你信任他。因为实在爱，所以不舍得丢，因为信任他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且负得起责，所以你不犹豫。婚姻的承诺必然由爱开始，而由责任而继续。"　　　　　　谢小禾想笑，却又怔怔地停住，半晌，瞧着陈曦道，"是。我信任他。这一点从无质疑。在我爱他之前。我说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但是很确定，哪怕是在剑拔弩张的时候，我都信任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她微微翘起嘴角，"我意识到爱他的第一时间，我想，赶紧，把他立刻收归己有。好吧，我承认，已婚妇女果然睿智，又精辟了一次。"　　　　　　"不是精辟。"陈曦笑，"我对于八卦的记忆一向强劲!以前，你告诉我，秦牧再找你的时候，我问过你，为什么不能跟秦牧重新开始。是不是真的已经不爱了。你说不是，爱的。但是，却难以再信了。"　　　　　　谢小禾微微皱眉，只专心看着路况，半天没有说话。陈曦也便就低头玩弄自己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白金手链。　　　　　　"其实我都很奇怪地问过自己，"下了环路，谢小禾拐上那条拥堵的街，"我很惊讶怎么可能信任一个有过往的男人。而且这个过往是初恋。而且这个‘过往’，太美丽，这方面跟我灰头土脸的上一次惊人地相似之外，恐怕在周明心里，林念初永远干净美好，甚至是最美，尤其因为离开了，那些曾经的争执吵闹，他这样的人，恐怕倒是都会觉得，全是自己不对。于是对从前，怅惘之外，对，只有歉疚。倒还不同秦牧对许菲菲那种。。。纠结不清的情绪。"　　　　　　"但是你是信任他。"　　　　　　"很奇怪，是不是?"谢小禾有些茫然地笑笑，"或者我还是个没逻辑的人。你们经常挤兑的‘文科生’。最终，还是相信直觉。" 


跟个正常的人结婚
从轰轰烈烈地爱了秦牧，到义无反顾地嫁给周明，谢小禾委实觉得自己不能归入十分靠谱那部分人群。　　　　　　至少，这完全不符合她对自己正常预期，甚至于一定程度上，她简直对于自己‘自知’的这项能力有些沮丧。　　　　　　在中学大学年代里，她一向觉得自己在情感方面很‘淡漠’，以至于同学们同屋们纷纷开始儿女情长笑泪相间的时候，她大部分的时间里是姑娘们哭泣时依靠的肩膀，痛苦时倾诉的树洞，喝醉酒时候架回宿舍的搬运工，半夜头痛呕吐时候免费的护士。　　　　　　她自己也确乎有个男朋友的。固然陈曦或者她的其他同学都完全忽略了她的那场初恋----但是她总觉得于自己而言，那也是一场认认真真的恋爱。被追求，有犹豫，分分明明地可以说出那人的优缺点，然后又觉得他对自己也当真不错，接受了，于是起念书打饭上自习，牵手看电影然后说些无关的甜蜜的话儿，有点害羞有点紧张地跟家里人提起男朋友三个字。。。谢小禾在一段时间里总是觉得，也许，世上大半的恋人，其实也就该如此，而也又多半由此而就成了夫妻。然后，有着或大或小的遗憾或不满，再又认了人生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然后努力地把这日子往更好方向过下去。　　　　　　她后来甚至想，假如她爷爷和妈妈并不是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让一个跟许多人样有着很正常的贪心，觉得自己得到的该比自己能力能达到的更多一些的男孩子有了希望然后又失望；再或者说这男孩子不要那么天真地猴急，只管努力奋斗，别要自己张口，等真到了他的事业影响了他们生活的当口等着爷爷妈妈自会主动伸手帮忙---恐怕还会比他张口要的更恰当，更适合，更有力。爷爷不是那个小时候以为的，正直无瑕高大全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为了她的幸福，他可以动用了数层的关系，甚至违背了一定的原则甚至规则去查秦牧的过往和家庭，那么为了她的幸福，他怎么会在原则范围内，抬手之劳，而不给另一半一些实不夸张的方便。　　　　　　那么，10年之后，他会不会也有机会成为一个秦牧。　　　　　　不。　　　　　　念及此的时候，谢小禾还是飞快而坚定地对自己说不。　　　　　　秦牧毕竟是秦牧。许许多多的旁人，无论有着怎样的条件与臂助，也永远不会成为那天雨夜工地里，让仰起头，在雨雾中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温暖和踏实的秦牧。　　　　　　无论那种温暖和踏实的感觉，是否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　　　　　　她也许真的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而只是爱上了他。　　　　　　而那些让她有了那些美丽误会的现实，却是折磨着他的刀刃。　　　　　　那一场爱恋，甜蜜得如此真实，甜蜜得又那么虚幻。　　　　　　秦驰在他自己的婚礼之前，来找过她一次。见了她，他先就叹了口气，自嘲地笑，说，居然，我真的要干这么狗血和无聊蠢的事。可是，不见你一次，我又不甘心。　　　　　　她瞧着秦驰，低声道，一点都不蠢。但是我想，你打算说的话，其实我已经知道。他。。。他自己已经告诉过我了。　　　　　　秦驰略有些惊讶，呆了一阵，然后小心地望着她的眼睛，之后失望地道，"你确实不能原谅他?不能。。。体谅他的苦处?我哥。。。"　　　　　　"原谅?"谢小禾摇头，"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呢?我对他完全没有任何怨恨责怪，也完全理解他的一切做法，对我，他一直是尽了力地宠和爱，想给我所有最好的。受苦最多的，是他自己。"　　　　　　秦驰怔怔地瞧着她，半晌才道，"那么，那么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谢小禾苦笑，"我甚至也问了自己，假如早在当初，我就知道一切的真实，那么，我确信自己并不会怪他或者看轻他半点，只是，会不会那么地爱他?可能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却一直很知道我。也许也不是。。。至少，至少在我问他到底更爱我还是许菲菲的时候，他哪怕说出一句，是我，我也会什么都不顾了，跟他一起走过来吧?只是，到了现在，一点点地，让我从茫然到明白，再从明白到茫然，一些我以为美的，他告诉我，其实是误会，一些我觉得最伤了我的，原来是误解。。。我说不清楚。我只是。。。我只是真倦了。秦驰，"谢小禾抬头望着他，眼角微微的湿润，"这个字，我对他说不出来。我不怨恨他。我心疼他，也对他抱歉，可是，我确实已经再也没有跟他一起走下去的信心和能力了。"　　　　　　"秦驰，祝你幸福。"谢小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能一路走到这里，欢欢喜喜地跟喜欢的人结婚，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　　　　　　倦了。　　　　　　在那段日子里，谢小禾确认自己已经对爱情这件事，彻底已经免疫，固然未见得‘除却巫山不是云’，却真真正正地沧海里面几乎溺死一回，到如今，只想离那河啊海啊的危险区域远着些个，踏踏实实，安安全全地好好过自己正常人的日子。　　　　　　所以，当上司很八公地以一同出游为借口，将自己大学同学介绍她认识的时候，她也就没拒绝，一次出游回来之后，便就淡淡地交往着，偶尔吃个饭，看个电影，有时候有上司及其老婆甚至2岁小儿，有时候有其他的同事，有时候也就他俩；而当仿佛应该属于上个世纪的，那位家里跟自己生父母和养父母都颇有些渊源的齐先生调到北京总部，居然时不常地来她家造访，且举止态度比头前亲切了许多的时候，她一面琢磨是否自己如今已经对男人没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放低了要求，又或者是齐兄也颇经历了些感情上的坎坷所以成熟了----面对于这位老兄隐隐约约对自己表现出来得热情和尚矜持的好感，有点惊讶，并考虑着，是否暗示他，自己已经不是黄花儿大闺女了。她总觉得他这样的人，该是十分在乎这项。便算他不在乎，想必他妈也是在乎的。　　　　　　那忽忽的数月，谢小禾认真觉得自己也许就那么顺其自然地挑个品行端正，门当户对，学识相当，对自己有定好感和了解的男人，慢慢地谈谈，由朋友至恋爱，由恋爱至婚姻，在爷爷尚还有不少时间明白着的时候欢喜地看见自己跟某个还不错的男人领了证，甚至看见自己抱了娃娃回家。　　　　　　在这样想时候，偶然，她也会想起来，周明这个人。以及这个人对她说，喜欢她，而且这个人简直是让秦牧都觉得，她正经会爱上那一个。　　　　　　但是便就只是想想，也就放到了脑后，全没有将他考虑到若干有潜力跟自己踏踏实实地领证，然后抱娃娃回家的候选人队伍之中。　　　　　　不仅如此，她对他简直有些躲避。譬如医院的那个课题，原则上，还是该她去的，却因为周明，怕碰见，怕尴尬，于是能放手给郑英的，便完完全全地放了手，哪怕回来觉得哪里不对的，再打发她去。而郑英这个对工作原本不能算十分十分热情投入的大小姐，这次却又真的十分尽心十分投入，做得比能想象的程度都好了不少。　　　　　　她有意地回避，而周明，自那天之后，也很长时间都没有找过她，于是她也想，他大约也不过把当她朋友，希望帮她从那段爱恋中走出来?又更更可能他样是已经曾经沧海的心态，把她这个品行端良学识相当的人列入了个属于正常状态，可以交往交往的女人行列而已。　　　　　　于是，在那天，她电话响，看见是周明的号码，犹豫了很是会儿接起来，听他说在门口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忐忑紧张。　


好久不见
谢小禾的脑子大约有些短路。　　　　　　她对着电话说了‘这就下来’之后，站起身，才要往外走，想想，于是想要收拾了包，却把手机和钥匙抓在手里，拉开每个抽屉再关上，关上再拉开了几遍，喃喃地唠叨，钥匙又放到了哪里？总算在第四遍拉开抽屉的时候手里的钥匙掉到地上，才总算结束了这番骑驴找驴。　　　　　　小安郑英他们嘻嘻哈哈地跟她打招呼，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烤肉然后k歌然后去风情玩通宵---反正明天周六最近也没有需要加班的活，谢小禾摇头，今天说正好有朋友找我。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们一阵哄笑打断，间插几个人夸张着地拉长声音恍然大悟状的‘原来有约’，‘又有约’，‘人小禾不跟咱们似的这么孤魂了’。　　　　　　只郑英道，“咱老大的那个同学？ 哎哟，我总是觉得那老兄固然没啥不好，”郑英撇嘴耸肩膀，“可也没啥特别好的。我到现在也老记不住他到底姓张姓王。小禾不是打算真的从了他吧？ ”　　　　　　“我自个儿又有什么特别好的？”谢小禾失笑，且就在这帮人准备肉麻地吹捧她之前做了打住的手势，冲郑英道，“不瞎扯了。是周明找我---搞不好是为咱们那套专访哦。”　　　　　　“不会吧？！”郑英挑了挑眉，“那套专访现在已经开始播了三集了，虽然还没到他们那部分，可已播放部分反馈可是好评如潮。咱老大可说啦，它能拿奖呢，可是指望拿这个过考评。。。”　　　　　　“那好，如果他是来致谢，”谢小禾微微笑，抓起包走出了门，临出门前回头道，“我保准不会抢功，跟他说，节目我其实只是挂名，他应该----啊，不，应该让凌主任，亲自来谢我们小郑英。”　　　　　　郑英才准备谦虚一下，听见凌远俩字脸却微微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咕哝了俩句，谢小禾已经走得远了；这会儿却猛然福至心灵地想起来，做节目跑第一医院的时候，碰见过周明几次，似乎每次，他都会站住跟她聊几句，然后总会提到谢小禾。　　　　　　谢小禾走出报社大门，见周明的车停在对面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拿着一份报纸看；已经是初春，路上却还积留着些许冬天最后那场雪的痕迹，风还是很冷硬，周明外衣领子竖着，有点点畏寒似微微缩着脖子。　　　　　　谢小禾向他走过去，不自觉地嘴角挂上了抹微笑。忽然便就想起来那次‘营救’了他时候，那天的雪很大，漫天都是鹅毛似的大片雪花；地上积雪已经很厚，风至少有5级。他就那么缩在大衣里，靠在爆了胎车上，就着车灯哆哆嗦嗦地翻说明书----不知道如果不是碰见她，他什么时候能翻到如何更换备用胎那一页，既算翻到了，这个有着一双在手术室急救室能够跟死神抢时间，而在厨房里又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的人，能不能自己把那个备胎安上。　　　　　　“嗨。”她在他跟前站住，抬起头的同时，他放下报纸。　　　　　　“好久不见。”　　　　　　他说着这四个字时候，冲她笑，神色有些微局促，但是有着更多的属于‘好久不见’再又重逢至交那种欢喜的开心，这个笑容和这四个字让她的心就那样荡了一下，竟就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便就觉得真是已经很久没见，以致于，仿佛积了许许多多的话，想要跟他讲。　　　　　　周明打开了车门，他车里面毫无例外地显示着洁癖主人一尘不染的习惯，非但没有一点点乱放的杂物，更没有半丝属于食物或者其他的异味；谢小禾坐进去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起来很久之前，就是在他车里，也就是在这个副驾驶座上，她一边哭一边扯纸巾擦眼泪擦鼻涕，用掉了半盒子纸巾---且在脚边堆了个纸巾小山之后，哭得饿了的自己毫不客气地开始吃他递给她的糖炒栗子。壳儿。。。鉴于自己在家在自己车上再办公室磕瓜子吃栗子的习惯，想来，必是有不少掉在了四处吧。　　　　　　“想不想吃烤肉？据说三千里那条街上新开了家正宗的。号称牛肉是韩国某地专产的听音乐每天被马杀机这么富养出来的。。”周明瞧瞧谢小禾，“我们同事们都说让我去试吃一次。。。”　　　　　　“拿最挑剔的标准考验烤肉的水平？”谢小禾乐了。　　　　　　周明也不辩白，只笑道，“一起去试试？”　　　　　　“看来这听音乐长大的牛好出名！刚才同事还在说要去吃烤肉，不知道是不是这家。他们说吃完肉k歌，k完歌去风情。”说到这里停住，看了看他，“不过我答应了你不再胡闹之后，确实是没去过了。最近生活很健康，工作学习陪家人，并且，照家人希望的那样，跟正人君子约约会，相相亲，10点之前回家去。”　　　　　　说到这里停住，不知怎的，心里竟是充满了委屈似的---自己却又完全茫然不知这种委屈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但是此时这感觉却无比的真切，真切到恍惚中觉得，自己就想要跟这个人好好地把这多日来的委屈一股脑倾倒出来。　　　　　　可是。。。委屈在何处？委屈什么？　　　　　　“相亲？”他似乎有点惊讶，“正人君子？”　　　　　　“是啊，我28了。”谢小禾略略地苦笑，“老大不小的，谈了一次让家里人担心透了的恋爱，如今‘终身大事’就是父母爷爷心里最大的烦恼。”　　　　　　“没看出来你这么乖这么孝顺啊！现在年轻人能为了父母的烦恼去规规矩矩地相亲可属珍稀品种了。”周明笑道，正打算接着打趣下，却听她叹了口气道，“毕竟我跟别人不一样。”　　　　　　“什么？”　　　　　　“我父母不是生父母。”谢小禾低声道，“我是爷爷抱回来的。他们对我太好。尤其是我爷爷。自从我知道，就。。。就立志做个让他们能骄傲的孩子。至少是放心。最不济是安心。我一直也蛮努力的，可是，”耸耸肩，“根本事与愿违。我一直让他们很操心。比弟弟操心多了太多。甚至，让爷爷做了大概是他一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说及此，忽然想起爷爷如今明白与糊涂之间，时而觉得她还是10岁小孩，而但凡明白过来她已经大了，记忆便就总停留在自己向秦牧施压的时候，而那句大概是对妈妈或者爸爸说的，茫然的话---‘不知道我这样是帮小禾还是害小禾，秦牧望着我的时候，特别的痛恨。可是我老了，克制不住地去插手。小禾喜欢他。太喜欢了。小禾是她爸妈的骨血啊，她骨子里就有那股子不顾一切。我怕，真怕。看着她这样儿，就想起她爸爸妈妈。’，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谢小禾想起来爷爷已经全白稀疏的头发，和已经失去了曾经神采的眼睛，只觉得胸口隐隐约约地酸痛，停了好一会儿，甩甩头，冲周明笑道，“呵呵，不过就是相相亲。现在满时髦的玩艺嘛。喂，你呢?分明比还老的大龄单身，难道真是男人市场好，不需要着急？好久不见，忙吗？”　　　　　　周明微微皱眉，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认真说道，“说实话，我觉得是得很喜欢，很愿意在一起，在一起很高兴，才会谈到结婚。即使真很喜欢，也都未见能把夫妻做好。所以我不理解。。。把结婚当成个任务来完成。”　　　　　　“哇，周教授比我们文科生都浪漫！”谢小禾乐了，只是心里却并没有觉得意外---或者说，她心里的周明，如果不是这样想，才会觉得意外。　　　　　　“谢老师又取笑了。”周明说出这个俩人互相揶揄时候的称谓的时候，谢小禾蓦然地觉得心里很暖软，似乎俩人下又拉近了许多似，于是忍不住逗他道，“那么这么久没见，周教授忙什么呢？我特庸俗不浪漫地把终生大事当任务来完成的时候，您是废寝忘食地攀登医学高峰呢？还是...恰好碰见了在起很高兴的人？”　　　　　　周明怔了怔，低头笑笑，“喜欢在一起的人...谢老师，是我做梦了还是你失忆了，还是我观念太老不合时宜----喜欢这个词，不是随便根谁都说的。”　　　　　　谢小禾呆了好一阵，舔了舔嘴唇，强笑道，“咱们是...朋友嘛。不用，不用那么认真。你，你当时很想帮我，我，我理解。而且那个 ，那什么，我过分在先...”　　　　　　“谢小禾。”周明打断，“你不是认真，是酒后...你不认真没有关系，我也没介意。但是我是认真的。而且这跟你那个不认真。。。完全没关系。我说喜欢你，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谢小禾再度舔了舔嘴唇，还没想好说什么，便听周明道，　　　　　　“我也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个招女孩子喜欢的人。少数女孩子大概还算不讨厌我。我自作多情地觉得你不算讨厌我。但是也离喜欢相距甚远，我有太多让人忍无可忍的缺点，所以还没达到你可以考虑为了完成结婚这项任务考虑的相亲对象之一的标准。。。”　　　　　　“周明，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矫情说反话？”谢小禾颇有点恼火地打断他，“是挤兑我吗？”　　　　　　“矫情说反话？”周明一愣，“我怎么矫情说反话了？”　　　　　　“你明明知道。。。”谢小禾瞪了他一眼，但是还是把“我觉得你很好。连秦牧都觉得我会爱上你。”给咽下去，隐约地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个话有点误导---他究竟有多么认真她也不太清楚，然而既然他认真，最好还是谨慎为妙。　　　　　　“我同事都说，我根本就不该跟女人在一起，没有女人受得了。”周明认真说道，“可是我想，习惯什么的，再顽固，也许也是可以改的吧。也可能是错觉---可是我觉得，你好像跟好多女孩子不一样，对我好多其他方面的恶习，你没有那么厌恶。。。”　　　　　　“说实话你真没有什么恶习。”谢小禾实在忍不住诚恳地道，“如果严格说恶习，顶多也就是烟抽得太多，可是谁能没有个放不掉的嗜好。。。”　　　　　　“这几个月我没有烦你，”周明望着她，“是因为我在努力戒烟。这个烟，你多多少少地挤兑过我多次，我也并没太当回事；那时候我劝你不要再去夜店逃避了，你也是说，那是瘾，上了瘾，就像烟瘾，哪可能戒掉？不少老师同事朋友也劝过我多次，我也是想，人人都有个放不掉的嗜好。。。可是那天，跟你说了之后，其实我自己也并不知道，能不能为了喜欢个女孩子，改变点什么。。。自己也想看看究竟做不做得到。”　　　　　　谢小禾目瞪口呆地望着周明，半天才讷讷地道，“你，戒烟？”　　　　　　“开始困难点。”周明淡淡地笑了笑，“最近半个月已经没有碰过了。其实我觉得该再有一段再说是否算小有成功，但是，确实很久没见了。” 


我就是看不得你这么没完没了
你…戒烟？　　　　　　谢小禾再度呆怔地重复，然后，仿佛许多的话蓦然间涌到了喉咙口，却又说不出---也不知如何能说出口，于是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安全带，用手指缠绕，低下了头。　　　　　　“总一件于己有益于人无害的好事吧?”周明瞧了她一眼，有点无奈地道，“干吗不但不给点掌声，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啊？”谢小禾猛地抬头，呆了呆，诚惶诚恐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周明摇头，打灯上路，“如果你没有意见，就去三千里新开的那家烤肉店了。”　　　　　　“哦好。”谢小禾想了想又道，“吃这方面，贪吃的人绝对跟从讲究的人。”　　　　　　“那好。”周明点头笑，“以后随时可以率领你吃好喝好。”　　　　　　“啊？我。。。”谢小禾猛地抬头，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谢老师，不过是吃饭。不用签卖身契的。”周明叹气，“谢老师吃嘛嘛香，而且从来不吝赞美，跟你吃饭帮你点菜，太有成就感了。而且提高食欲。”　　　　　　“哦。”谢小禾低头，却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周明说得甚坦然，而那卖身契三字，却让蓦然又她想起来那个称得上自己28年来最胡闹的晚上，那个吻，恣意任性，他的震惊之后的容忍平静和不放弃的关心回护劝说安慰。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路上一如既往地拥堵，周明随口地跟她讲起这些日子林林总总的杂事；他去曾经‘下放’了2年带住院医培训的医院所在城市开会，遇见老熟人，被硬拉去打球吃饭喝酒，菜不算精致，酒也是普通酒，但是真正是喝到了一醉方休，心里甚开心，　　　　　　“我后来想，为什么那么高兴？”周明微笑道，“大概是因为，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他们的煞星，说话直接要求太高---我都觉得自己完全以北京最高水准的医学院带教要求来带当地医院的住院医，也指摘主治医，有点要求过高，但是习惯了，常常就忘记了调整。。。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应该是讨厌的。。。可是居然把我抓去吃饭喝酒，点点根我说，我走之后，谁谁怎么样，谁谁谁又怎么样。。。他们动辄习惯说，周大夫在这儿的时候，怎么怎么。。。我得承认，我心里特高兴，还有点得意。不被人讨厌甚至被人认同的感觉，真正是的不错。”　　　　　　周明说到此，略微地有点不好意思----那一瞬间，居然有点腼腆神色，谢小禾不自觉地笑了，方才尴尬不知何时已经渐去，她瞧着他，“不至于吧周教授？是没自信呢还是矫情？你难道不是从来都很被认同？”　　　　　　“什么？”　　　　　　“那就说出来让你更得意高兴一点，”谢小禾微笑，“你是唯一一个陈曦嘴里的老师。我基本可以百分百地确定，当她说‘我老师说。。。’的时候，一定是你。这丫头从来无视尊长，很喜欢的老师也就是小张小王，老李老刘，而且多有并无恶意的揶揄玩笑，对你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由那个变态变成了‘周老师’，跟人说起来‘我老师’如何如何的时候，那是很骄傲的。”　　　　　　周明愣了愣，随即脸竟然有点发红，咳嗽了声，“这个。。。这个，被这么直接地夸还真。。。”　　　　　　谢小禾哈哈大笑，“你真不知道吗？不是故意谦虚，引来说遍吗？”　　　　　　周明坐得僵直望住前方的路，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最近医院一系列人事变动，心里多多少少也还有那么一点。。。别扭。大概，比别的时候，多需要一点认可。”　　　　　　谢小禾静静地瞧着他，他脸上并没有丝毫掩饰慨然和那一点点不经意的失落，忍不住想伸手握下他手，终于动了动手指，还是放下了，却听他已经说起来最近行政工作的交接，尤其是因为种种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由主攻肝胆专业转主攻胃肠专业----他感慨地笑了笑，说起来离开最受瞩目也代表了普通外科学术最前沿的肝移植方向，以及真正将许多曾经觉得太沉重太麻烦的行政担子交接，原来也还是有一些惆怅。即使是早已经将得失想明白，将道理想通透。　　　　　　她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些酸楚柔软，心思飘飞回了初识他的时候，然后是那段，无论对还是对他，都颇不平静的日子，那些波折，那些风雨，那些自己的别人给的压力。。。以及，那个时候，心里的委屈，和努力地压制了这些委屈，人前的坚强。　　　　　　然而，那个时候，纵使和他连至交也算不上---只是比做医疗访问以及追踪医疗丑闻的记者和被访问的专家以及被调查的嫌疑人，比算不得病人家属‘家属’和病人主治大夫之间多了点什么的那种。。。或者不能说是友谊，却是十足的信任。他们却知道对方委屈与坚强，深切地知道。　　　　　　她渐渐地已经忘记了在初听见同事说周明找时候的紧张忐忑和随即暗自对自己说要保持距离的决心，小牛肉确实是从未尝过的超赞口感，而周明烤肉的火候更是恰到好处；她没有注意吃了什么样配菜又喝了什么酒，只知道菜很美好酒也很香醇，而她跟他在一起，有那么一种特别笃定的踏实放心。　　　　　　当他并不太让她意外地接着医院电话需要回去看眼一个正从某急救中心送向第一医院需要紧急会诊的高龄病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很‘理当如此’地觉得她会陪他回到医院的时候，她也并没有提出自己打车回家，只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他讲电话，跟着他回了医院，看着他进入工作状态，他很自然地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她，说，不出意外应该就只是不超过1小时会诊，这方面的手术，如果值班医生做不了，也会是凌远来做；她也就应了，看着他换了白大衣，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往急诊快步走去。她坐在他办公室里，那些往事，再又回到眼前，怔怔地想着这个人，这个人的强悍和脆弱，这个人甚简单的开心与不开心，心中时而怅惘，时而柔软，又有着某种酸楚。　　　　　　他回来的时候，她正随手翻着本书，他进来摘下口罩脱下白大衣，微笑问，“是送你回家，还是。。。你有没兴趣看场电影？”　　　　　　“周明。”谢小禾站起身来。　　　　　　“什么？”　　　　　　“我想，我跟你非但说不出半句假话，也说不出半句敷衍的话来。”她柔声说，叹了口气，“多谢你把我当朋友，对我这么好。。。可是，我想。。。我们年纪都不小了，真的不是，”她咬咬牙，低头看着地面说道，“不是刻意享受暧昧的时候了。”　　　　　　“我没有暧昧。”周明平静地道，“我说了，我喜欢你。我也并没有想享受暧昧。我只是跟你一起很高兴，而且许多对别人说不出的话，就可以对你说出来。而且我觉得我不是自作多情，你也并没有讨厌我。你也并没有觉得跟起无聊乏味。那么，你既然已经让自己走出来往事，既然你都可以接受跟从前并不相识的人相亲-----至少也可以把我作为并不比相亲对象差的一个男人吧？还是，我真的客观条件太差？”　　　　　　谢小禾心里越发柔软，而又同时越发的黯然，她低头望着地面，在他走过来想要握她手的时候飞快地缩回手，倒退一步，抬起头，眼里却微微红了，　　　　　　“周明，我不会跟你说假话，”低声道，“不，对我而言，你不是客观条件太差，而是。。。”叹气，“过于地好了。我没发让自己相信，自己还有这样的运气，可以有个你这样人来。。。相爱。”皱眉，“不，我不想再冒险了。我想踏踏实实地慢慢喜欢上一个人，然后让父母满意，然后结婚，养孩子，就这样。”　　　　　　“不踏实？”周明皱眉，“我有什么可危险的？或者，你觉得我无法让你父母放心？因为我有历史问题？”　　　　　　谢小禾抬头望着他，“我不想跟说半句假话。是的，我想找个让我觉得没有能力再让我难过，让我家人担心的男人慢慢地把这辈子走完，你不行。”　　　　　　周明只瞧着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然后，再度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用了点力气，她没有挣脱掉，恼火地抬头，“你干什么？”　　　　　　“小禾，你说跟我不能说假话，”周明平静地道，“那么，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跟我一起？”　　　　　　谢小禾转开头，并不回答。　　　　　　“你不觉得这种思维毫无逻辑，十分自私？”周明握着她的手，“因为你在一场很投入的感情里痛苦了，为了你和你的家人，居然就要骗一个无辜的倒霉鬼来完成任务？”　　　　　　“我。。。”谢小禾语结。　　　　　　“不会。你根本不可能做到，又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周明加重了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恼火，“如果你能喜欢上任何一个现在你觉得陌生也并无感觉的人，到喜欢的时候，又怎么会没有再痛苦的危险？你觉得危险，难道不是因为已经。。。喜欢我？”　　　　　　谢小禾张口结舌，半晌，终于甩脱他的手，垂下眼皮，复又睁开眼睛，终于是望住了他说道，“好我承认，我跟你起，有很多开心。是，十分开心，但是，”苦笑，“我还没有那么矫情----周明，这样说吧，我还没有喜欢你到那个程度。。。”　　　　　　“什么程度？爱？结婚？”周明并不意外，“并不需要现在就到那个程度对不对？”　　　　　　“没有到，”谢小禾咬咬牙，字字清楚地说道，“没有到为了喜欢你，跟你一起，让他再多一点自伤的程度。是我觉得跟你一起很好，又觉得居然有你这样的人说喜欢我，命运未免好得离奇，可是，固然我已经放下从前，也永远没有可能再跟他一起，但只就因为我明白，假如我选的那个人是你，就会让他更多一重自否定，更多一点自弃，我也不忍心。是，这才是。。。我宁可跟现在相处起来乏味的人慢慢努力培养感情，也想躲开你的原因。”　　　　　　说罢，谢小禾有种石头落地轻松----固然随之而来是层浓重的失落，她扭头望着漆黑的窗外，仿佛等着某个判定那样等着周明的反应，应该是愤怒？又或者是受伤？再或者，他觉得莫名其妙，犯了文学女青年的毛病？　　　　　　“我没有听明白。”　　　　　　谢小禾万万没有想到，周明的反应是这几个字，而随之，是真正迷惑的神情。　　　　　　，　　　　　　“什么？”她愕然地望向他。　　　　　　“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个，”周明皱眉，越发迷惑，“他如果还想挽回，你又无论如何不能跟他一起，你是做尼姑还是去投河，又或者嫁给任何一个人，伤总是伤，既然你已经不管了，那多点少点，有什么区别么？质变都变了，你非得要纠缠量？”　　　　　　“周明！”谢小禾足足怔了分钟，然后有点气急败坏地道，“实话实说很好，可是，你能不总是把铲子叫做铲子吗？”　　　　　　“我。。。”周明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道，“我是觉得，你如果烦我就罢了，可是，谢小禾，你能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吗？自己已经做不到事情，再内疚再难过也对别人无补，我真就是看不得你这么个本来不该如此的人，这么没完没了，反反复复。”　　　　


当然跟我有干系
平平凡凡三岁生日的早晨。　　　　　　谢小禾醒来，听了听隔壁还没有什么动静，自己爬起来快快地洗漱了，热上牛奶烤了吐司，见做了俩儿子游戏厅的客厅里已经挂起来许多彩色的气球，墙上挂了平平凡凡生日快乐的字样，两张小桌拼了起来，上面摆了多小孩子的零食，而屋子的一角，周明正低头在一个已经包了喜洋洋图案的包装纸玩具盒子上，打一个宝蓝色丝结。　　　　　　“用不用这么隆重啊？”谢小禾走过去，递给周明涂好了果酱的吐司，“一大早下夜班回来，觉不睡饭不吃地当二十四孝老爹？”　　　　　　周明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几口完成任务，继续布置这间本来已经被玩具占满的客厅，一边说道，“一岁时候赶上抗洪你上一线了，俩岁时候我在外面做培训，爸爸妈妈唠叨几次了。。。这回赶上南翔陈曦也在，既然借机会请了这么些人要热热闹闹庆祝，就喜庆点儿，象样儿点儿，爸爸妈妈也高兴。”　　　　　　谢小禾乐了，“爸妈趁着他们在要大张旗鼓地给平平凡凡过生日，恐怕还有由头吧。”　　　　　　听到这儿，周明停下手里活，认真道，“前两天忙。还没来及跟你说。妈那天犹犹豫豫地跟我打听我们医院生殖门诊专家，问我说有没有很熟悉的同学，可以先咨询下。。。。。。”　　　　　　谢小禾愣怔地道，“不至于吧。而且，我那天说起来，小南还说，心理还没有准备好啊。还赖到我们儿子们头上了，他说看见小孩这么精力充沛，觉得不寒而栗。。。”　　　　　　“妈说陈曦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不想要，他们一直在努力。妈挺担心，但是陈曦没有细说，妈怕真有什么问题，没有再敢问了。”周明说道，“我是有个同学现在是搞不孕不育的专家，不过也不是特熟。。。”　　　　　　“等等。你先别管这事儿”谢小禾皱眉道，“我觉得不对。他们俩四处玩儿得欢乐得紧，从来没有提过要娃的事儿，绝对不像我那帮求子心切的同事，怎么变成一直在努力了。。。”　　　　　　“妈说。。。”　　　　　　谢小禾摆摆手，掏出手机拨了陈曦号码，如她所料地拨了几遍才听见迷迷糊糊声音接起来，　　　　　　“这么早干嘛？”　　　　　　“好像是答应了我妈，来给我儿子过生日的。”　　　　　　“不用这么早吧。”陈曦叹气，“给你儿子准备双份礼物，四份礼物好不好。邀请那么多小朋友，吵吵闹闹，我就怕小孩子在脚下跑来跑去，总是很有踩到个恐惧感。。。我赶你们结束去不行吗。。谢南翔先去，他先去。。。”　　　　　　“作为一个一直在努力要宝宝的预备役准妈妈，”谢小禾似笑非笑地，“难道不是想起来小孩子就喜欢，就喜跃，就想抱抱亲亲？”　　　　　　“去去，谁是预备役准妈妈。。。你们超额完成任务，我们感谢你们！”陈曦说着打了个哈欠准备挂断。便听谢小禾道，　　　　　　“你一直在努力，没有结果，你姐夫，你老师，受他丈母娘委托，给你联系专家准备咨询呢。。。”　　　　　　“我靠！”陈曦下醒了过来，“不会吧？！”　　　　　　谢小禾挑起眉毛，“你老师多么实在，多么认真负责的人！更何况是丈母娘委托了。”　　　　　　“搞没搞错啊？”陈曦捶床，“你看我像一直在努力吗？”　　　　　　“我看也不像，”谢小禾微微笑，“但是谁跟我妈说的，难道是小南？你们俩没有统意见？还是他单方在努力。。。”　　　　　　“你是已婚妇女不是。。你儿子是你生得不是。。。这有单方努力这么说吗？”陈曦呸了声，“老头老太太们最近都很无聊，整天唠叨唠叨唠叨，我妈电话里唠叨，这次回来，他们起合围唠叨，我妈还玩儿悲情，说岁月如梭，现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你就来个更悲情的？”谢小禾没好气儿地道，“堵他们的嘴？”　　　　　　“我像党中央毛主席发誓，”陈曦做起来，狠狠地敲旁边在电脑上改电路谢南翔，“起来起来，你跟你姐说，到底谁这么天才地说，给他们解释不想要娃是解释不通，干脆让他们觉得咱们有病要不了。那他们估计为了怕伤害咱感情，再也不提了。。。即使背后嘀咕，也不会来罗嗦咱们了。。。快说快说，这馊主意到底谁想出来的，咱家老头老太太是不罗嗦了，找大夫要给咱们看病。。。靠，没准是我转科时候带过我的老师！”　　　　　　谢南翔叹了口气，拿过电话，叫了声姐，谢小禾不能相信地道，“真是你？”　　　　　　“招架不住了啊。”谢南翔再叹气。“不过奇怪啊。妈妈居然会跟你唠叨这个。。。”　　　　　　“不是跟我，是跟周明。”谢小禾说着忽然怔住，看着周明，声音异常柔和，“小南，我觉得这几年，跟妈妈确实亲近了很多很多。”　　　　　　谢小禾讲着电话，周明已经把一个有着海洋球的充气玩具架了起来，这时他回头，问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到底要不要。。。”　　　　　　谢小禾这边再说了俩句，挂了电话，走过去，拉着周明的手晃了晃，笑道，“就你是个老实人。不用理他们，蒙老太太呢。”　　　　　　“真的？”周明愣怔道，随即摇头，“这是干嘛。想什么，坦坦白白说了，就算现在说不通，总有说通的时候。说实话始终是最简单的方法啊。”　　　　　　谢小禾微笑地瞧着他，伸手整理他的衣领，“是我。只不过。。。”　　　　　　“什么？”　　　　　　“只不过，我们总是对直接表达最真实存疑。”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进而搂住他的脖子，“如果不是你一直给我这个信心。。。可能，我永远不会，甚至从来不敢想象，我也可以跟妈妈像现在这样。”　　　　　　“爸妈是多好的爹妈。”周明笑，“这闺女也绝对是特别懂事孝顺了。怎么可能不亲密。”　　　　　　谢小禾轻轻叹息，抬头看着周明，“很多‘怎么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就发生了。只不过，多亏有你。”　　　　　　“啊，什么？”周明有些不解，那神情有些茫然，谢小禾忍不住垫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下，“说你好啊。我嫁给你很幸福呗。”　　　　　　“你可曾经是连根那些别人介绍给你，从前不认识的人相亲，也不肯给我机会。”周明笑，“要不是我脸皮厚死缠烂打。。。”　　　　　　“喂，你那叫死缠烂打啊。你那叫追女孩子啊？你分明是教训我―――谢小禾，我就看不得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周明办公室里，他曾经抓着她的手说那句话，这时候就回到她的脑子里，重复那句他带着痛惜不认同话，而眉梢眼角，却全是温柔笑意。　　　　　　“你爱看得看不得。我就算反反复复地鬼打墙转到老，转到死，又跟什么干系？”　　　　　　谢小禾抬头望着周明，微笑地。　　　　　　而往事，那些曾经气急败坏的言语，就那么鲜活地回到脑子里。而此时再说出来，那重滋味却如许甜蜜。　　　　　　“当然有干系。”周明笑，童心忽起，一把把抱起来，“你在那里傻转，我。。。”　　　　　　他尚未说完，忽听见凡凡极其不满的声音传过来，“阿姨，你说妈妈爸爸不抱凡凡在工作，其实爸爸在这里抱妈妈！”　　　　　　周明哈哈大笑，却没有把谢小禾放下来，喊儿子过来，“你爹抱住你妈十分重要。否则任她闷头乱转瞎转，可什么时候才能抱到们呢！”　　　　


要个孩子，造福苍生
“我说姐夫，那么多人，您夫人也在，您丈母娘也在，还有您真正好好□了多年的得意门生在，”陈曦边打蛋边叹气，重重地强调姐夫俩字，“干嘛非得抓我壮丁。”　　　　　　“显然你是能指挥得动，手艺最好的，”周明很仔细地把调好的蛋糕胚倒进模子，“我想抓凌远呢，他理么？别人啊，还不把我儿子生日蛋糕和点心毁了？”　　　　　　“干嘛非得自己做嘛，”陈曦再叹气，“您看看，自己平时老强调尊重专业人士，各司其职，这会儿不承认人家烘焙的专业人士。。。”　　　　　　“我这就叫你帮点个手，”周明摇头，“都快被你抓上台批斗了。谢南翔日子看来真不好过。”　　　　　　“哎呀，”陈曦撇嘴，“这女婿简直该评十佳标兵了，都不够！简直就丈母娘代言人！御用！”　　　　　　周明把看着烤箱温度已经调好，将蛋糕放进去，转头瞧着陈曦乐了。　　　　　　“笑什么笑什么？”陈曦皱眉。　　　　　　“高兴，欣慰。”周明依旧笑着，“好歹你是带出来的学生。看你过的这么幸福，很好。”　　　　　　“切，你怎么知道我过得‘这么幸福’！”　　　　　　“10年。”周明略微有些感慨，停了停，才继续道，“为□。还是从前父母爱宠小姑娘神情。不幸福的话，哪怕是你经历过任何不幸福时候的话，你说可能不可能？”　　　　　　陈曦挑起双眉，却并没否认，半晌才瞟着周明道，“那么，小禾呢？做你太太这5年，倒是有没有比以前更加小姑娘一点？”　　　　　　“没有。”周明坦然道，“每个人幸福不样。”　　　　　　“真自信回答呀。”陈曦乐了，“这么确认。”　　　　　　“实事求是。”周明答得依旧坦然。　　　　　　陈曦哈哈大笑，“好吧。我也觉得，别的不说，就冲天跟她妈妈如今，真真是更象普通人家的母女了。”　　　　　　“这一定跟我有关吗？”　　　　　　“没关么？”陈曦笑嘻嘻地瞧着周明反问，“我婆婆这样的人，她都居然可以把心里对儿子媳妇可能有的生育问题焦虑来找你商量。。。你说，有关没关呐？”　　　　　　周明尚未回答，陈曦从鼻子里哼了声，“还有啊，从头到尾使唤我干这干那，您就说吧，是不是把我这个碍眼闲人支开，让人家母子好好说点体己话？最要紧的是，让那个若要当着任何外人，跟自己亲儿子都要保持风度的亲娘，多点机会跟自己的宝贝儿子亲热亲热亲热？”　　　　　　周明愣了下，半晌，摇头叹气，瞧着陈曦笑道，“你说你究竟是聪明还是傻呢？”　　　　　　“什么？”　　　　　　“一年两次回来，平时隔了那么老远，其实你自己也觉得该做，你也准备做，你也其实想方设法在做事，何必还要心理不肯甘心？你真不肯，我能凭是你姐夫的身份还是10年前老师的身份吆喝你？”　　　　　　陈曦怔了好一会儿，才耸耸肩道，“非干聪明傻。我猥琐。。。没有爱到爱屋及乌或者说真正设身处的地步。。。话说，姐夫，”陈曦笑着打量周明，“你呢？你是真做人做得太太坦荡，还是爱得太深了呀？”　　　　　　“我自己有儿子。”周明没好气儿地道，“我用不着到爱得深和‘伟大’的地步，大概也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　　　　　　“不是说跟老太太家长里短。知道您大男人自然不会象我那么小心眼---般人都不会，所以说养闺女比儿子好嘛，”陈曦不忘幸灾乐祸地笑，“女儿贴心，女婿大度，媳妇嘛，我这种不太心甘情愿地把该干的事儿干了，肯定不是最差的。嗯，不过我说你伟大么，可不是跟老太太有关。。。”转动眼珠，说到这里又有点犹豫，这会儿却听周明道，　　　　　　“你说秦牧？”　　　　　　陈曦抬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一辈子都过了大约大半。”周明停了好会儿，才缓缓说道，“总该在自己心里，给自己个了结了。”　　　　　　“靠。”陈曦猛拍自己脑袋，“你简直比我想象的更伟大！居然是。。。他该给自己个了结。至于不至于这么先他人之忧而忧。。。”　　　　　　“我没有那么多事。他去医院找我。给平平凡凡买了太豪华的礼物，说是谢我的手术。之后再又给我电话，问孩子的生日。。。”　　　　　　“他找就让他来？”陈曦翻白眼，说起来秦牧她可以跳起来从事实到理论联系心理学批判不止天夜，“你就知道他是来了结不是找事的，你就那么信任他这个把自己搞得一踏糊涂，把别人害得差点不得超生的loser。。。再者啊，人家感情上踏糊涂，事业上可是辉煌得夺目，谁知道他究竟什么心态跑来。。。”　　　　　　“用不用想这么多啊陈曦？”周明叹气。　　　　　　“好好。我的猥琐就是专门来衬您的伟大。”陈曦恨恨地道。　　　　　　“真感动。”周明似笑非笑。　　　　　　陈曦不说话，闷声开始打黄油，听得周明慢慢地道，“信不信他不重要。这几年是我们自己一点点走过来，从那场瘟疫到平平凡凡出生，他们从4斤都不到要住温箱低体重儿到这么四处捣蛋。。。我也不能算过分自信吧。”　　　　　　陈曦愣了会儿，把蛋液仔细加如打开黄油，开始过筛面粉，终于还是说愤愤道，“那就还是吧伟大。既然你们很好，管他究竟了结不了结。不了结活该了他。如果啊，他是来找我问平平凡凡的生日，我就要好好好好地讽刺讽刺挖苦挖苦他。他折腾得小禾还不够？活该他了结不了，自己折磨自己。这会儿又蹦出来干什么？”　　　　　　“你没有经历过不懂。他在心里了结了，爱过他，不可能真的恨他的人，也才能彻底地没有遗憾了。这点遗憾不会影响如今，但是遗憾终归还是遗憾。”周明淡淡答道，“这个，你真不懂。”　　　　　　“哦你懂你懂。”陈曦耸肩膀，“因为你也。。。”说至此她停住，觉得不妥，抓了抓脑袋，见周明点头极认真地道，“是。所以，我跟小禾都觉得，能有福气真能从青梅竹马到恩爱夫妻，那是最大的最平顺的福气。”随后笑了，“也就是没有遗憾，没有麻烦，你还不象小南那样让事业占了大多时间，于是实在精力充沛无处发泄，才能时不常地在心里把老太太当个假想麻烦假想敌来在心里胡乱琢磨，烧烧过剩的精力。又或者注册一堆马甲上网吵架，惹事生非。”　　　　　　“喂，。。。”　　　　　　陈曦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这时周明脸上闪过少见的促狭神色，“所以我们都觉得，虽然有些人当真一辈子不要孩子没有任何不好，但是对你而言，有个跟你一样让人头大的小朋友出来烧了你多余的精力，绝对造福苍生。”


最喜欢
“秦叔叔，我想这个电视台的大楼再高一点。还有那个楼，也高点。还有这个，是医院也要再高点。他们要比其他高。。”　　　　　　凡凡手里抓着许多块拼插积木，就要再加到已经近完工建筑上去。秦牧抓着他小手摇头，才要顺口就将为何不可以把这几个他提到地方建得高耸出来力学，美学。。。等等原理讲出来，望着三岁凡凡的小脸，失笑。　　　　　　自他到了以来几个小时，就在被小孩子们缠着组装这个他送给平平凡凡做礼物，其实对于3岁孩子，实在过于复杂几千块拼插建筑积木。　　　　　　“小朋友们在等。”谢小禾在小区门口迎他时候，微笑地跟他说，“你送的玩具，本来打算至少5，6岁了再打开给他们，结果今天给他们过生日，有几个朋友大点的孩子来，我家里没有什么给大孩子的玩具，就拿出来献宝了。可是，”抬起头瞧了他眼，“我和另外个朋友陪孩子们折腾了会儿，也没有比孩子们强。”　　　　　　秦牧跟着她往家走，到了门口，却见不远处，谢小禾的爸爸，正推着轮椅在树荫下走。　　　　　　秦牧望着那方向停下来，想说话，又一时怔住，谢小禾轻轻掠了下额前碎发，“是爷爷。家里小朋友多了，有些吵，整天下来对老人家来讲太乱。我爸爸先陪爷爷回家了。我爷爷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往的所有事情。但是会偶尔念奶奶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还有，他见到平平凡凡，会笑。”望着他，停了会儿，低声说道，“其实是欠你句对不起。无论如何，我爷爷当年做得过分了。”　　　　　　“他只是因为太心疼你。” 秦牧略微扯动嘴角，“我确实记恨过。但是，后来也终于明白，我记恨的原因，是因为你爷爷做的，让我知道他有多么爱你。这大概比他的‘过分’，更让我难受。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恨你爷爷这样的人。虽然压制得让自己都不太明白，但是恨。可那是你的家人，而且是给你足够爱，保护你长大，让你成为我所见的谢小禾的人。”他垂下眼皮，“我也对老人家说过许多过分的言词，这多年，有时候想起来，也不是不后悔。”　　　　　　谢小禾怔了怔，想起爷爷病恶化到只还会念奶奶和自己的名字，却已经不记得父亲和弟弟的时候，自己的震惊。可是周明却点都不惊讶，他跟她说，你怎么会以为那份血缘就让跟家人隔开了层？你说，你记住更多的是养平平凡凡，还是他们的基因血缘？3年会有多少东西在心里，而且是孩子最依赖成人的这几年。你爸爸虽然是独子，但是生于国共战争年代，襁褓之中就送到了老乡家抚养，直到建国，你爷爷奶奶又几年分居2地，等爷爷跟你爸爸团聚，你爸爸当时已经10多岁了吧？而小南，又自小是在外公外婆家长大。恐怕只有你，是你爷爷，甚至是你爸爸妈妈，给你换过尿布，调过奶粉，生病时候抱过哄睡。他清醒时候恐怕还记得小南是他亲生孙子，但是糊涂了，是最本能记忆最深处东西了。　　　　　　谢小禾长吸了口气，对秦牧柔声道，“人无完人。不要对自己过分苛责。我曾经也算是太过执念的人，大约跟这身世也有些关系。其实，苛刻自己怎么可能真正宽容别人。我跟我父母，都也是这几年才能真正亲近。回想过去总有太多可以后悔，只是，也是这几年，才彻底想开了，既然以前已经够懊恼，何必再浪费现在时间，继续懊恼。”　　　　　　秦牧沉默半晌，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当那俩个戴着生日帽子，高矮胖瘦几乎都样，脸上神情却又分明不同的男孩子朝他们跑过来，一个叫“妈妈，”，然后拉着谢小禾的手，有些害羞地偷偷打量他，一个却直接大大方方地说，“秦叔叔好，秦叔叔爸爸说你是送给们积木的谢谢，你会搭积木对吧，叔叔我等好久了，我们去玩。”说罢就要拉着他往客厅走。　　　　　　“周乐凡。”谢小禾冲这孩子摇头，才要继续教训，就见他忽闪着大眼睛无辜地道，“妈妈，我有叫人，我有说谢谢，我很有礼貌，对吧。”　　　　　　“很好很好。我们去搭那个积木。”秦牧乐了，拉着凡凡的手，回头对谢小禾道，“多少年没有见过小孩子了，所有对小朋友的印象还是我们小时候。。。好像很傻。现在的孩子真厉害。这么机灵会说话。”　　　　　　“这绝对是朵奇葩。”谢小禾又好气又好笑，“他爹妈反正都没有这么‘机灵’的基因。”　　　　　　“妈妈什么是基因。”凡凡抬起脸茫然地问。　　　　　　“去问你爸爸。或者，那边有好多叔叔阿姨，还有你舅妈，都比妈妈知道什么是基因。你可以去问个明白。”　　　　　　凡凡把手指头含在嘴里犹豫了下，然后毅然决然地还是抓着秦牧手道，“我们去搭积木吧。”　　　　　　“积木比基因重要？”秦牧忍不住伸臂把他抱起来，逗他。这孩子让他心里蓦然有了种久违的暖软。　　　　　　“不是哦。”凡凡认真的答，“可是问爸爸问题可以慢慢问，其他叔叔阿姨也都会经常见到，但是秦叔叔比较少见到。”　　　　　　秦牧乐了，“好，我们就去搭积木。”　　　　　　这套积木确实复杂，以至几个稍大的孩子，都中途失去了耐心，那边点心蛋糕新鲜出来，就都跑去尝了，只凡凡一直兴味盎然，有着无穷多好答难答让秦牧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的问题，还有许多匪夷所思要求和建议。　　　　　　“为什么不可以在高点呢叔叔？”凡凡再次问。　　　　　　“那么先告诉叔叔，为什么你要让它再高点？”秦牧不自觉地拿出来了平时的谈判技巧---当客户的要求过于无理和难办，总要找出这个要求的理由。　　　　　　“这是医院，爸爸在这里，这是电视台，妈妈在这里，”凡凡指着那即将完工的站台道，然后又指隔了几个街区高楼，“这是我家。他们都高高出来，把小飞机灯放在窗户口，爸爸妈妈上夜班时候也可以看到我和平平，我们也都可以看见爸爸妈妈。”　　　　　　“这样。”秦牧望着他点头，“看来确实很重要。可是这不太容易。建筑物跟图纸不一样呢，就会。。。倒塌啦，跟周围环境不够配合啦。。。这样。”　　　　　　“哦。。。”凡凡拉长声音，有些失望，但是很快又好像想出了什么法子似的扬起眉毛道，“叔叔。我爸爸烤的点心好好吃。我拿给你吃哦。可能你吃完就会想出来了。”说罢自顾自地往餐厅跑去。　　　　　　秦牧愣怔在当地，低头看着那已经初具规模的城市模型，模型旁边散落地玩具，墙上彩色气球和生日快乐花体字，远处，此起彼伏的小孩子笑闹声音。。。有些恍惚。　　　　　　“如果我是你，就赶紧跑掉。”　　　　　　“什么?”秦牧寻声望过去，一直在客厅沙发上缩着看杂志的一个短发女孩子忽然放下了杂志，冲他笑。很陌生的一张脸，他想他并不认识。　　　　　　“天才或者说是恶魔周乐凡小朋友已经让所有这里经常有机会被他纠缠的大人崩溃。这个小孩逻辑清晰得惊人，但是同时又异想天开得让人吐血。”那女孩子耸肩膀，“其实在你来之前，我正被他纠缠得想找机会给他下点蒙汗药。感谢你的救援，不过。。。”　　　　　　正说着，凡凡已经举着一大盘各种点心跑过来，看见他们在说话，停住，朝她道，“凌姑姑，你认识秦叔叔？”　　　　　　“怎么？”凌欢欠身抓起个蛋塔。　　　　　　“哦。。。”凡凡若有所怃地使劲点头，“我以为秦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可是他以前又从来没有来过。原来是姑姑的朋友。”然后，他忽然跑过去，凑在凌欢耳朵边，却声音大得足以让秦牧听见，“他是你男朋友吗？”　　　　　　一块蛋塔皮呛进凌欢的喉咙，她猛烈地咳嗖，秦牧把手边一听可乐打开递给他，才想着如何跟凡凡解释，却听见凡凡继续说，“姑姑，那你以后常常让秦叔叔来我家吧。我好喜欢他，最喜欢。跟最喜欢你一样最喜欢。”　　　　　　凌欢咳得眼泪横流，总算咽下口可乐勉强止住，“凡凡，你有多少最喜欢？”　　　　　　“除了爸爸妈妈平平姥姥老爷。。。”凡凡数着手指，慷慨地道“就最喜欢你。舅妈总是说话不算数。最喜欢你多一点。比最喜欢舅妈多。最喜欢秦叔叔跟你差不多一样多。比韦叔叔多一点，他老骗人。李叔叔又不会搭积木。”　　　　　　凌欢放声大笑，抱起来凡凡亲了一记，这时候看见门开，凌远夫妇正在进门，抱着才4个月女儿，迅速地放下凡凡，忽然抓起秦牧胳膊，“男朋友，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什么？”秦牧发懵。　　　　　　“一会儿小禾爸爸妈妈还会回来。你不见得需要拜见他们。他们也未见得很开心见到你。而我，”凌欢迅速瞥了眼门口，“忽然不想待了。跟我哥哥嫂子打招呼时候，借你用用。”　　　　　　         　


我爱你
“抱歉。”街灯之下，凌欢双手插在休闲的裤兜里，抬头冲秦牧笑道，“今天不幸碰到间歇性精神病患者病发的时刻。谢谢配合。”　　　　　　“不用谢。”秦牧淡淡地道，“你不过是给出了足够让我配合的理由。”　　　　　　“呵呵，果然你还介意。”凌欢翘起嘴角，并无顾忌地望着秦牧的眼睛。脸上是种说不上是酸楚还是自嘲又或者只是玩笑的表情，“很多事情，过去了很久，应该已经不在乎，应该已经不介意。可是并不。”　　　　　　秦牧略微地皱眉，才想说话，被凌欢打断，“不跟你开玩笑了。唔，是，我知道你，知道得大约。。。大约是小禾之外最清楚的一个。别误会，我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哈，你又怎么会误会她。。。只是，那场瘟疫，我和她，在同一间病房。她强烈地渴望能健康地走出去疑似病例，我是很不在乎会染病的护士。不管是很不想死还是很不在乎死，那个时候，都离死这个字很近。于是许多心里没有完全放下的事，总是，想要有个人说说。是，当时我们俩，以彼此为树洞。”　　　　　　“然后，我们都没有死。”凌欢缓缓地道，“经历了那么次，就更想好好地活。我想，是在那之后，她真的，放下了许多原本完全没有放下的东西。她跟周明，在不久之后结婚。”　　　　　　秦牧怔怔地抬起头。这里已经离开谢小禾家所在小区有条街距离。天已经全黑，街灯光晕，让他觉得恍惚。从这里望不到方才所在的楼，也望不到那扇窗户，可是此时他想起来凡凡说的话，放个小飞机灯在窗边，于是爸爸妈妈都可以看到他，他也可以看到他们。　　　　　　他有些莫名地自顾自地低声说，也许，小孩子建议是值得费心思好好考虑呢。　　　　　　“我记得那时候她说，每天天黑，都很害怕。很怕看不见第二天太阳。看不见心里惦记的人。怕惦记她的人，看不见她。那时候周明隔离在对面外科楼，我并不清楚他的办公室，或者说，他可以允许出入办公室是哪间，窗户对着哪里。当时所有的规则，。但是我跟说，那么晚上你不要关台灯，放在窗边，调到最暗就好。他会看见。”　　　　　　“从那时候起，她自己才知道，真的已经爱上了周明。她心里，周明已经多点。”　　　　　　凌欢很平淡地讲，然后微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但是几乎听过你们所有的事情。在那个时候，听那些故事，就好像已经认识了你一样。我想，你会在这时候来，也许需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那我该说谢谢你？”秦牧神色看不出喜怒。　　　　　　“好啊。”凌欢点头，“并且你可以付诸运动。比如，请我吃晚饭。还可以请我喝酒。”　　　　　　夜色之中，凌欢眯着眼睛瞧着秦牧，带着个无所谓---这无所谓却让他心里蓦地疼了一下的笑容。　　　　　　过了好阵子，秦牧温声说道，“我可以请你吃饭。喝酒就算了。吃完饭送你回家。回家好好睡觉，也许就把你今天，不开心的情绪再压制回去。有时候这情绪就会时不时地出来，直到有天它真彻底消失。”　　　　　　凌欢呆呆站着，忽然慢慢地蹲了下去，抱住膝盖，把下巴架在膝盖上，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跟平平凡凡一个生日。所以我一直觉得，好有缘分。。。小时候喜欢过生日，因为我二哥，每年生日，都会给我一个让欢喜足足年来等待下一个欢喜的礼物。”　　　　　　把平平凡凡房间灯关上，谢小禾轻手轻脚地关门，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了门，看见周明靠在床上，眼睛已经半闭，听见她进来侧头冲她笑，“祖宗们终于睡了？”　　　　　　“恩。”谢小禾关了灯，钻进被子，“都困这样了，不用等我。”　　　　　　没听见周明答话，平躺着，想了想说道，“今天是欢欢生日。我还给准备了礼物。本来要在晚饭时候，一起过。哎，郑英派去欧洲2年恰好今天回来。。。欢欢还是放不下呢。周明，你说。。。”谢小禾抬起身子，却见周明已经脑袋深陷进枕头里，睡得熟了。谢小禾摇头笑，在黑暗中安静的看着他熟睡的脸，不知过了多久，低头亲吻了他的头发，然后，缩进被子，靠在了他胸前，低声喃喃地道，“这么多年了。我们认识时候就已经不太年轻。也没有最初的热情。一直，没说过最肉麻的字。其实肉麻的字很好听。周明，我爱你。我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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