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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边缘》 故楚老柴·著

    『1』题记


　　当一场不期而至的风暴袭击我们国家，我听到你们用生命践约的巨响。
　　——希波克拉底誓言
    

    『2』第一章麻将迷局


　　五条。油子透过迷乱的烟雾看清了陈重的手式。
　　陈重左手放在桌下，右手不停地插弄着自己的面牌，显得犹豫不决，在不断的插牌组合中，第五张和第六张之间拉开了一个小小的缝。
　　老拐子准备抓牌，陈重喊，别忙，我瞅瞅。
　　陈重摆出了两张五条，嘿嘿一笑，抬起头来看了看无可奈何的老拐子说，不好意思，正想睡觉有人递枕头。
　　油子听了陈重的话，表示出自己的不满，说陈重，你今天运气好就好呗，还气什么人啊？你没看老拐子的脸都绿了嘛？
　　下家的老巴开始烧底火，说油子你又瞎屌勒勒，老拐子是那种人嘛？输输，家里有窝猪，怕啥？
　　好啦好啦，你们哥几个就别在废话，赶紧打牌啊。老拐子苦笑着催促着陈重。
　　陈重不经意地向对面瞟一眼，油子左手虚握，右手拂在自家的牌面，中指压在食指上。陈重抽出一张牌丢进牌窝，说七筒。
　　陈重的话落，油子的话起，喊碰！
　　老拐子没摸到牌，正不高兴呢，见油子又进了一嘴，不满地叫道，今天邪门了噢，不是你碰就是他碰，你们俩在打乒乓球啊？有没有假？
　　听这话老巴第一个不愿意了，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着老拐子骂道，你小子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有假？你小子没有运气好的时候嘛？上上个礼拜你不是也赢了一万多嘛？哥几个说啥了没有？打牌嘛，有输有赢，刚才才夸过你，原来你熊孩子不经夸啊！
　　陈重出面拂下了老巴的手，说老巴，也别怪拐子了，打牌嘛，谁输了都会急，让他发几句牢骚解解气，都是自家兄弟，玩着玩嘛！
　　油子在对面帮腔，说你看唉老拐子，人家陈重咋样？多仗义，对兄弟咋样？对这样的兄弟你老拐子也别太小气了，成天日尽斗金，输几个给兄弟们花花又该咋样呢？伤了你的筋动了你的骨？
　　油子几句话挠到了老拐子的痒痒处，他嘿嘿地笑着，嘴里虚伪地谦虚说，这哪能跟你哥几个比呢，几笔小生意，小生意，不值得一提，不值得一提。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无比的舒坦，像煽了蛋的公驴，舒舒服服地躺在太阳地上蹭痒。
　　最近一段时间老拐子的药材卖得实在让人眼馋，这小子又是个有一点得意就会挂二斤在脸上的主，正应了小人得志便猖狂的古话。为此，油子和陈重约定好好敲他一笔子。
　　当夜战况不错，到老拐子开始心疼的时候，陈重和油子已经赢了二万多，达到了预期战略目的。陈重和油子在洗牌的时候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乘老拐子情绪失控，急于翻本之即，乘胜追击，扩大战果。陈重和油子约定了一整套的要牌手式，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彼此一个眼神，一个手式就知道对方有什么牌和要什么牌，赢老拐子的钱像探囊取物，但为了细水长流，每次他们都会根据老拐子的经营状况，预先设定一个限度。
　　可是憨憨的老巴却不解风情，玩到凌晨3点多钟时喊起了饿，要陈重弄些吃的垫巴垫巴。
　　陈重为难了，摆开双手说，三更半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快两月没开过伙了，上哪找吃的？
　　老巴手点着陈重一个劲地摇头，说我说吧包个宾馆玩，孬好也有个人伺候，你说不用，现在可好，连个烧饼都没有。瞧你这熊日子过的，没汤没水没滋没味，简直和尚煎药---是苦熬嘛。你呀有好多想法得改一改，噢，你非要找个什么像罗希娟那样的，非要找个比刘艳孝敬的？现在可好，连个做饭人都没有。不是我说你，三班长，你忒死心眼了。好女人要找，但一时半时找不着，也不能闲着呀，先搂个情人，抱个小蜜的再说，把你自己的生活也调计好，是不是。
　　陈重有些尴尬，这不等于揭他的老疤吗？哥几个中只有老巴直肠子，没心没肝没城府，才会说这样的话来。陈重又拿他没办法，怕他说个没完，打岔说，嘿，嘿，老巴，这事你就别唠叨了，人跟人哪能都一样呢？我现在给你买去好不好？老兄弟。
　　油子见陈重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连忙出来圆场，说老巴，陈重说得对，可能人人都跟你似的，打跑了老婆，就当排除了地雷，风月场上淌得更溜顺了。陈重跟俺跟你不一样啊。
　　老巴对油子鼓起了眼，说怎么不一样？不就是多读了几年书吗？怎么了？鸡巴棒比我们长些？噢，就不要不玩女人了？咋啦？我说的是实话，刘艳不仁不义，不代表天下女人不仁不义，为这从此就不找女人了？啥话么？俺也是看他难受。
　　老巴没有多少文化，是个直肠子人，有啥说啥，大家都知道，自家兄弟，谁跟他一般见识。
　　对桌的老拐子不愿意了，停牌吃饭，预示着今晚的钱捞不回来了。他敲敲桌说，你们这是咋啦，不想打了？斗的正得欢，吃什么饭？完事好不好，完事我请哥几个喝酒，不醉不归。别说，有几天没有和老巴拼一拼了，俺们这回刺刀见红。
　　老巴听这话就笑，指着老拐子的鼻子说，就你小子那熊样，跟我剌刀见红？是裤裆见红吧。上回，忘了吗？在老友聚，你小子不服气跟我拼，才一斤多酒，你看你那熊样，扶着墙都站不稳。人家小姐好心不给开酒了，你还不愿意，抱着人家小姐，直溜溜吐人家一脖子，有能耐，有能耐啊，差点让人家说你耍流氓。
　　为这事老巴一直看不起他，逮一次说一次。陈重多次劝老巴别刺激他，财神爷哪。可到场老巴就忘。好在老拐子还就吃了他那一壶，讪讪地笑不生气。
　　大伙听又提这事都哈哈大笑，油子接口说，对对对，那天要不是我掏两张堵住了小姐的嘴，说不定人家真跟你急，告你流氓呢。唉，唉，可惜了那两张老头票了，够耍一次真流氓的了。
　　油子摊开手不停地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老拐子听这话并不恼，也笑说，其实我是好心，想告诉她脖子上趴个苍蝇，本想帮她吹掉呢，没成想劲使大了。
　　众人瞅着老拐子撅嘴的动作，都笑。
　　陈重笑罢，说，老拐子，就你也有那好心？怕不是小姐特靓，想乘机占点便宜吧？那天带我看看，真是，哥几个弄来给你填二房，如何？
　　老拐子说，别讲别讲，假牙了吧。别人说这话我信，你陈重说这话我不信，为啥子？有好的，肯定落不到我手里。
　　陈重说，这咋说呢，当哥哥的还能跟你争不成？
　　大伙也说，老拐子你胡拎了吧，陈重不是那种人！
　　老拐子连连摆手说，哥几个，哥几个，别误会了我。我的意思是，俺们是饱汉子，也该知道饿汉子的饥。我们哥几个可以成天的打炮放枪，陈重成嘛？嫂子没了，当务之急是给他搓一个，不然，像今个连个做饭的都没有，哥几个溜溜地舔肚皮啊？
　　大伙又说，这才是人话。
　　可陈重不喜欢别人提及他的婚姻，这个失败的经历，是他的隐痛，想起就让他混身不自在，于是忙摆手，岔开话题，说好了好了，熬了一夜了，哥几个想吃点啥喝点啥？我这是没有，外面有，俺先说好，立马杀去。
　　老拐子意犹未尽，说早呢，再来几圈，再来几圈。
　　陈重再次和油子对了对眼，觉得老巴未必解意，再打下去怕口直泄了密，于是表示了退意。油子先行起哄，算了算了，喂喂肚皮再说。
　　陈重跟进说，行了哥几个，今天就到这吧，牌想打什么时候不能打？都饿了，今个我请客，说到哪吃啥？
　　老拐子见大势已去，不好再争，随说，当然是你请客了，今天又赢了我不少呢。
　　老巴说，看看看看，又没劲了吧，打牌输赢那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你老拐子一趟生意进账二、三十万，真就在乎这点毛毛雨？
　　现在大家的心思都被高度统一到吃上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吃点啥好。后来一想，这都几点了，能吃个地摊就算不错了。于是，陈重拎了两瓶酒，开上老巴的车，带哥几个填肚皮去了。

    

    『3』第二章家事人情


　　吃过饭兄弟几个散了，陈重回到他的“澳港花园”58号别墅，躺在七千多元的席梦思床上却没了丝毫的睡意。现在他有了个毛病，过了半夜十二点很难入睡，即使入睡也像蜻蜓点水般的浅。既然无法入睡，陈重干脆不睡了，斜倚在床头，向室外眺望。
　　感觉中，这几年春天来的早了。刚迈进三月的门槛，风就柔和起来，一场小雨过后，整个世界都披上了色彩，淡绿的主色调上点缀着俏丽的红和白，空气中隐约可嗅到新翻泥土的腥味和若隐若现的花香。陈重窗前的那棵大榆树这两天突然冒出了绒绒的芽尖。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黑尾白脖的喜鹊盯上了这个地方，天刚蒙蒙亮，就站在了最高的枝头，蹦蹦跳跳的在树尖上啄食着什么。太阳尚未跃出地平线，厚重的雾气仍然笼罩着天空，灰蒙蒙的，一副奔丧归来欲哭无泪的样子。只有伸到窗前的榆树新枝，吐出淡绿鲜嫩的芽，给人一种生命的张扬，像一张张好奇的小眼，随着鸟儿脚趾的弹跳，一眨一眨调皮地向内张望着。
　　小鸟的调皮并没有给陈重带来多少轻松的情绪，相反，死气沉沉的天气让他感到无比的压抑。正如兄弟们所说的那样，近年来，陈重一直处于抑郁寡欢的状态，原因是人生的这块烙饼不经意又翻了个面。
　　前十几年是陈重得意的时候，生活一切顺风顺水。陈重乡下娃出身，十七岁当兵，十九岁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立了二等功。后转业分配到县文化局，受到了当时局长后来岳父的赏识，送他上了两年大学，一步步地提携为干部、科员、科长，最后又调到了市里，任市文化局办公室主任兼文化缉查队队长，从实权上讲，比一般副局长还鲜亮。现住的“澳港花园”58号，外界称之为“贵人俱乐部”，是一般人想住都住不进的，有多少人在羡慕呢。兄弟们都说陈重是交了狗粪运了，眼见一步要登天了。
　　连局里的周局长有时也和陈重开玩笑，说你狗日的陈重，这辈子算是没白活。搂全市最漂亮的女人，住全市最好的别墅，不能啥事都让你占全呀？
　　陈重如鱼得水，要风得风，这一切得益于陈重有个好岳父，现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刘富国。
　　谁都知道，这就是中国的国情，裙带关系、贵人提携、朝中有人好做官等等都是仕途几个重要的捷径，其码可以让你少奋斗十年。市里有岳父照应着，自然百般事体顺达。周局长是老局长了，和陈重的岳父关系不错，把陈重当儿子看。在办公室主任位子上才干了三年，周局长私下里暗示将推荐为副局长了。
　　正当陈重心里自鸣得意，踌躇满意时，周局长的话如女巫下的咒一般灵验了，陈重的命运转了轨。先是和妻子刘艳离了婚，后是周局长退休了，又换了个局长，找个事由，把陈重办公室主任调整掉了。
　　凭心说，这几年陈重的办公室主任早干烦了，大小是个伺待主子的累活。每天七点钟开始，安排车辆接送几位领导，然后根据领导同志意见，安排一天的工作内容，大小会议、各类文件、迎来送往、吃喝拉撒等等，都归你管，还都得办好，只忙得蛋子子摇铃铛。现在这一切都不用陈重操心了，陈重乐得轻闲。
　　但势刽小人的种种做法让陈重咽不下气。走运时，人家说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常委、宣传部长的岳父。背运时，势利小人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昂勃勃的四处滋事。开始陈重还鼓住一口气与他们抗争，但墙倒众人推，一口难辩十口，越斗矛盾越多，越斗心情越伤。
　　老巴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最了解陈重性格，对戚戚艾艾、怨天尤人的陈重气也不是恨也不是，挖苦他说，你一个割猪草的家伙，已经比起我们多了十几年顺达日子，还不知足？想当年俺仨一起当兵，鸡巴棒一般长。一仗下来，老许躺那再起不来了。我呢，腰上挨一枪，手指炸掉两节，成了名符其实的“老八”。就比你多养了几天的伤，落个人走茶凉，分配到了个破企业，工作没几年，下了岗。那时你不正走宏运嘛？进了市，提了科长，带着一帮人吆五唱六的多风光。现在怎么样了呢，不就是离了婚了吗？噢，失去了当大官的靠山了是吗？屌大事吗，有啥大不了的？我比你早五年就经历过了，如今不是照活得好好的吗？如今俺老巴照样快活，夜夜风流，怎么样？我说三班长，你呀，千好万好，就是对得失看得太重，拿不起放不下，有什么呢？对俺爷们来说，东方不亮西方亮，西方不亮也透点光呢。有俺们兄弟呢，我们帮衬你起来干，一定能成事！好不好，一起干？
　　如今世态炎凉不由得陈重不大彻大悟，主动放弃无谓的争斗，改弦更张，在老巴、油子一帮兄弟的相助下做起了生意。也就两年的功夫，开起了自己的公司，有了上百万的资产，也过上了花天酒地的生活，甚至还和老巴几个“闯红灯”，逍遥快活。但事后陈重并不快活，在他看来这和动物没什么区别，陈重不想过这种生活，但除此又有什么生活是他想要的呢？说实话，这些连陈重自己也搞不明白。生活就像摄影师手中的长镜头不断地推拉伸缩，命运岂是一般芸芸众生们可以参悟透的吗？
　　想当年，陈重带着伤痛，独自走在县城的大街上时，举目无亲，迷惘彷徨，不知未来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命运。组织上把战斗英雄的安置到了县文化局，但不问陈重是否愿意。
　　县文化局独占一个青灰色的老式三层楼，乌黑的楼口像只猛兽的嘴，阴森黑暗，到处都有发霉的气味。这里的人也像长年没有晒过太阳一样，发出腐败的气息。
　　二楼人事股，一个四十岁上下戴一副醋酸框大眼镜的股长，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重，没有多说话，翻出一本花名册，把陈重的名字登上，把安置单贴在后面，又领着陈重下了楼，指了指楼梯口潮湿的耳房，说你先在这住下，别忘了每天早上把各个办公室的水瓶灌满。然后背着手勾着头踱着步上了楼，从此一个月再没有人和陈重说过一句话。
　　花光了派遣费后陈重无法生活了，去那位股长。汪股长头也不抬，呶呶嘴说去找局长吧。陈重怀着忿忿委屈的心情径直敲开局长的门，说明了来意，局长这才恍然大悟。
　　局长也才四十多岁，和善地把陈重按在椅子上，说真对不起，这段时间事多，我也老出差，没能把你安排好，受了些委屈是吧？我马上知道办公室抓紧安排。怎么样，来地方上还习惯吗？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陈重窘迫起来，本来是怀着一肚子怨言来说理的，现在到觉得自己小心眼了，局长工作繁忙，日理万机，偶尔遗忘了自己的这点小事，太正常不过了呀，自己不能排忧也就罢了，为何还来添乱呢？
　　第二天，有人传话叫陈重到会计室去一趟。赵会计一边扒拉着算盘一边咕叨，说又是电话费，又是出差费的，又要送电影下乡，动步都是钱，钱从哪去弄呀？
　　自说自话了好半天才发现陈重站在旁边，她把眼镜往下压了压，翻出眼球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就是陈重？陈重说是。
　　可以呀，你，能让局长亲自来安排你的工资，开天劈地，开天劈地。赵会计一边说一边在桌上乱翻，终于找到了一张白纸，递给陈重说，刘局长这次真是问到家了，连你该定行政多少级都关心到了。怎么，有点来路嘛！先打个借条吧。
　　陈重在她罗里罗嗦的时候写好了借条，然后很诚恳地告诉她，真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赵会计狐疑地接过条子，瞧都不瞧，上下打量陈重，说，老弟还是信不过我呀，不过，以后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说，你真应该好好谢谢局长才是，他对你的关心那是----
　　陈重记住了赵会计的话，晚上买了几斤水果去看望局长了。
　　局长家离单位并不远，县直机关的家属院，二间平房，拉了个小院，院墙底下长满了青苔，上面挂满了丝瓜、扁豆，一扇红漆大门脱落得斑斑驳驳。
　　一家三口正在院子里吃晚饭，看见怯怯生生局促不安的陈重站在门口，刘局长很是意外。老伴忙招呼闺女搬个板凳。陈重纳纳半天说明来意。刘局长大手一挥，笑了，说想不到你这个战斗英雄也会这一套。陈重的脸红了，从头到脖比那晚霞还红。老伴忙用手轻碰了一下刘局长，然后很家常地问陈重，吃了吗？在哪吃的？热不热？喝不喝水？陈重一一作答。
　　旁边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陈重。陈重除了英俊忠厚的外表和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还有一个“战斗英雄”的美誉，这在八十年代是非常让人羡慕的。
　　不久，刘局长让陈重在局支部会议上讲一讲老山前线的故事。因为是亲身经历，陈重把故事叙述感天地泣鬼神，讲到血流成河的惨烈，讲到老许肠子流一地的残酷，讲到老巴把自己一个还连着皮的手指咬下来，装进口袋的悲壮，陈重哭了，全场唏嘘不止，角落里一双美丽的眼睛也噙满了泪。
　　从那以后，姑娘经常来单位找爸爸，说有事可并不怎么上楼，守在传达室门口，和陈重拉家长。年青人总有许许多多的话题，光陈重的战斗故事就够讲上十遍二十遍的，一来二去就成了一家人。也就从那以后，刘局长仕途高歌猛进，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市委宣传部长。陈重在他的关照下，上了二年大学，入了党，提了干，接下了县文化局长的班，再调到市文化局任稽查科科长。
　　似乎此时，好运眷顾洞开门屝，陈重要发达了，没人能想到，福之所至，祸之所依，命运却转了轨。姑娘的蛮横拔扈性格暴露出来了。
　　陈重娘是个善良的逆来顺受的农村教师，看得出儿子的委屈和不快乐，常叹着气劝他：孩哪，娘知道你委屈，可老刘家待俺不薄了呀，俺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让人家杵脊梁骨。
　　实事求是地说老婆刘艳对陈重个人不错，生活上没有亏待过他。上大学那会，两人相隔二百里，刘艳坚持每个月都去看他一、二次，每次都不空手，人家送给岳父的礼品食品都跑到陈重肚里。知道陈重穷惯了，给他钱也不舍得花，所以换季衣物、生活用品，都是刘艳给买好送来。同学没有一个不羡慕陈重的，说陈重八辈子修行，娶了个好老婆。开始陈重自己也是乐滋滋的，以为上天对自己的眷顾呢。但，日子久了陈重才知道，有人对自己太好也是负担，甚至是枷锁，有付出不要回报的吗？没有，只是方式不同罢了。刘艳要求的回报是一心一意、全心全意、毫厘无差地听她的话，秉她的旨，执行她的每项指令，不得走样。
　　这些陈重能忍，不能忍的是刘艳对娘的态度。陈重父亲去世的早，娘年轻守寡拉扯儿子吃尽了百般苦，母子俩相依为命。陈重孝顺，把娘的命看成自己的命，陈重甘愿自己流血不让娘流泪。
　　但刘艳偏偏毫不顾忌地撕扯陈重这块痛肉。
　　娘并不常来城里住，可只要来，每次都搞得不愉快。刘艳看不得娘穿着前露蒜瓣后露鸭蛋的袜子，当着朋友的面说她是乡下来的亲戚。和陈重闹意见总要当着娘的面嚷，离了我们刘家，有你陈重的今天？
　　陈重承认没有岳父的提携就没有他陈重的一切，但，承恩并不该以丧失尊严为代价，况且是当着娘面的奚落，陈重无地自容哪！更过分的是，刘艳对娘也没有多少情面可讲，大清早就能听到她喊，跟你讲一百遍了，用过后要冲马桶，怎么不长记性呢？陈重冲出来，看见娘自愧、自责，不知所措的样子，心如刀绞。
　　终于，娘还是被她气死了。
　　前年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很冷，陈重因为工作关系中午在外面应酬，多喝了几杯，回来吐得满地都是污物。本来刘艳就爱干净，就不喜欢陈重在外喝酒，现在见他吐了一地，非但不帮忙，还指桑骂槐地奚落挖苦。
　　娘报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并不声张，默默地打扫着。
　　谁知刘艳说了半天竟抖出一句恶话：一看就知道是个缺爹少娘没有家教的乡下人。
　　娘守寡半生就怕别人看不起，处处要强，事事讲理，艰辛几十年没听别人说个不字。对陈重的教育也是极严的，近乎虐待。无论陈重在外如何，宁愿自家受委屈也不能留下个话柄，让别人说三道四，怕只怕别人说缺爹少娘没教养，让人看不起。这是娘心头的一块疤。
　　傲慢、无知、自以为是的刘艳偏偏在揭这块疤。
　　当即娘气得浑身颤抖，婆媳俩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口角。
　　陈重挣扎要起来，想对刘艳说些什么，不料一张嘴又吐了一床。娘连忙进屋收拾，陈重看得见娘噙满了泪水。
　　陈重悲痛地叫，娘。
　　娘把他按在床上，说娘没事，你要是心里难受，你要是心里难受，娘给你冲红糖水喝。做娘的永远都会记得孩子们的喜好。苦难的家庭，艰辛的生活，红糖水曾是陈重的奢望，娘的关爱呀！
　　娘非常伤心，安顿好陈重后，抱着脏床单到外面公共水池去了，她不愿见到刘艳那张漂亮而狰狞的脸。
　　谁知这一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娘年龄大了，本来就有心脏病，这次竟跌倒在了水盆里。
　　办娘的丧事时候，陈重没有哭，一句话也没有说。刘艳怯生生地望着他，想听他说上几句怨恨或骂人的话，没有，死一般的沉寂。过了三七，陈重一张诉状把刘艳送上法庭，离婚，坚决离婚，没了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重记得娘说过，种不好庄稼一季子，娶不上个好老婆一辈子。

    

    『4』第三章心中永痛


　　离婚后的陈重确实很疯了一阵子，呼朋唤友，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可以不顾及别人的说辞，过自己有钱人潇洒的生活，但陈重仍然不快乐！
　　陈重的快乐到底在哪里，陈重在苦苦的寻找，没想到，梦里寻她千百度，她在花丛笑。
　　那天，陈重带一帮人到大学城查缴盗版音像光碟，工作进展的差不多时，陈重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校园里走走，他随便和手下打个招呼，自己走了。
　　多少年在校园周围转悠却没有真正踏入，咋一进，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陈重的心头，既陌生又亲切。
　　下午的校园很是热闹，学生们三五成群，携手挽腰，说说笑笑，进进出出，个个扬漾着青春的笑脸，眉飞色舞。笔直的校园大道，柳树成行，春风轻渡，柳枝酥软，点滴鹅黄已从枝头俏出。几只越冬的麻雀站在高高的树梢上，激烈地争论一个话题，互不相让，都是在大学城熏陶多年，都有见识，啾啾地叫个不停。操场上更龙腾虎跃，人声鼎沸，热闹异常，青春的活力在这里得到充分释放。陈重选一处高高的看台坐下来，鸟瞰着他们，心绪慢慢空灵起来。
　　读书曾是陈重一生最想往的事情。幼年，母亲教育他，读书是穷人家孩子改变命运的最好方法。稍长，陈重被书中有趣的人和事所吸引，是陈重眺望世界的窗口。再长，读书是贫苦生活的精神支柱，贫乏物质的精神食粮。后来，少年懵懂，学校是陈重情窦初开的地方，涉世的开端。这一切都记忆犹新，却再也找不回幼年的童趣，少年的纯真，青春的热情，缅怀的过去，灵魂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不觉中陈重在学校坐了几个小时，只坐到夕阳剩下一抹红线。其间清凉的春风扶起，远处似有似无的钢琴声飘来，陈重才回过神，不觉何时泪盈满眶了。这时校园里安静了许多，踢球的人散了，叮叮当当的饭盆声息了，不少男女学生夹着书往教学楼方向匆匆而去，教室的灯光，一个二个，渐次亮起来了。
　　陈重也该回去了，人活在世上总有逃不脱的俗事，陈重还得应付。
　　陈重缓慢的向大门走去，路过学校橱窗时偶尔向里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瞥让陈重如遇雷击，楞在了那里。橱窗内的最亮处，一个漂亮的女孩乜斜着身子向外瞅，正正好好和陈重的目光相交。这是一个怎样的眼睛啊，亮而含媚，媚中挂笑，笑中带俏，俏中露皮，皮中酝嗔，嗔中又捎点些许讥讽，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她看不透，没有什么人什么样的想法她读不懂，大明大白，大彻大悟，分明是蒙娜丽纱的面容、观世音菩萨的心壳。尤其这个眼神让陈重怦然心动，像电击了他内心某一处隐藏不露的壁垒，好熟悉的眼神啊，记忆闸门踹塌了，心海澎拜。
　　陈重立正了身子凝神仔细端详，那个眼神也怀着好奇怀着疑问审视他，很快换着讥笑的表情，好像在说：真笨，还没看出我是谁嘛，我可是已经认出你了。
　　也就是刹那间，陈重的心智敞亮了：罗希娟！对，是罗希娟。只有罗希娟有这样复杂的眼神。
　　记忆的开关被触动，一个身影明净鲜活起来。
　　罗希娟是陈重上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正值豆蔻年华，父亲被打成右派，受尽了世间的冷眼，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形只影单，同时也塑造了女孩子沉默少言，却又倔强的性格，冷眼看待这不公平的世界，脸上经常挂着这种似有似无的讥笑。而此时陈重刚从乡下进城，天然地比别人多了些自卑，加上天性木纳，也没有很多朋友。相同的遭遇让他们成了朋友，但他们的相处并没有多少言语交流，那时的孩子都非常封建，男孩女孩间是很少讲话的，否则就成了谁是搞对象，是道德败坏的流氓行径。因此，陈重和罗希娟的彼此的关心都转化在偶尔相交的眼神和点滴的行动中。
　　罗希娟的妈妈会做一种很薄很薄的红芋面饼，烤得黄黄的，脆脆的，香香的，家里把这些薄饼交小贩贩买，赚取一点小费补贴家用。每天早上，罗希娟负责送货，她经常会用自己的小手帕包一些，在别人打饭的时候，偷偷地塞在陈重的抽屉里，然后看着陈重就着红芋稀饭脆脆的香甜的吃。每当陈重感激地望过来时，她总会微笑着，调皮地眨眼，仿佛告诉陈重，这是俩人的秘密，不能泄漏哟。
　　陈重也会给她带来乡下的玩艺儿，几个小看瓜，小小地握在手里，越揉越软，越软香越浓；或者一盒炒豆，用洗净的鞋油盒装着，喷喷香；或者一个鸭蛋，用红毛线编个网，底下再加个绿塑料坠儿，煞是好看。最有趣的是送了她一个蝈蝈，用草编的笼子装着，啾啾的鸣叫。也就是那只蝈蝈，在上课的时候竟叫了起来，害得罗希娟挨了老师的批评，陈重看见了她眼泪叭叭的样子十分内疚。
　　为此，放学后陈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拦住她，向她道歉，说都怪我，害了你。
　　罗希娟摇摇头，眼泪却摇了下来。
　　陈重不知所措，半晌才掏出手帕，递给她。她却抓住了那只递手帕的手。陈重的脸红了，她却笑了，毛绒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珍珠。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肌肤相亲，让陈重永生难忘。
　　两人就这么偷偷的相处着，暗暗地关心着对方，一会不见，想着慌，真见了面，又无多少话说，只能远远的交换一下眼光，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那年秋天，部队来招兵，本来陈重心里就痒痒的，想去，可又舍不得罗希娟，怕他走后罗希娟无人照顾会更寂寞，所以犹豫着。但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促使陈重早早地离开了她，永远离开了她。
　　这天下午放学，陈重跟在罗希娟的后面，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和她说说当兵的事，听听她的意见。罗希娟和一个女同学一起走在前面，陈重离她们有五、六米的距离。罗希娟知道陈重就在身后，也希望能找个机会和他说说话，所以走得很慢，当她们走到一个小街巷口，突然从拐角处跳出一个人，剃着光光的头。
　　光头，是当地非常知名的小混混，他的招牌就是一年四季都剃着的光头，没人再知道他原来的姓名，都用“光头”这个称呼代表他的邪恶。
　　此时，光头拦住了罗希娟的去路，晃着五大三粗的膀子，嘻皮笑脸地说，唉，小娘们，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让哥哥我久等嘞。
　　罗希娟没有搭理他，厌恶地扭过脸，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光头一伸胳膊拦下了，说别慌着走呀，小娘们，俺们说说话，交个朋友嘛。
　　罗希娟说，谁和你交朋友，也不看看你的样子！
　　我样子怎得啦？光头摸摸他的光头，身子朝前移了移，歪头腼脸盯着希娟看，又说，当然还是你的小模样俊喽，所以哥哥我喜欢你呀。来让哥哥我看，多嫩的脸蛋哟。
　　说着，光头伸手托住了罗希娟的下巴。
　　罗希娟厌恶地把那只脏手打落。光头哈哈大笑，说脾气还不少吗。
　　旁边那位女学生吓的混身乱抖，光头瞪着眼睛对她说，还不快滚，在这碍事！
　　那女生吓得顾不上希娟了，没命地跑开了。光头嘻皮笑脸地逼近了希娟。
　　陈重赶紧把身子藏在电线杆后面，紧张地望着。光头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坏蛋，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同学们都对他恨之入骨，但对他又怕得要命。光头长的膀大腰圆，浑身的横肉，并且有几个臭味相投的弟兄们，谁也不敢惹他。
　　罗希娟惊恐失措，无助地向后张望。陈重知道她在向自己求救，觉得她的眼神像条鞭子，抽得陈重面红耳赤，热血沸腾。
　　这时光头猛地抱住了希娟，并把他的脏嘴伸了上去。罗希娟拼命地挣扎，大喊，放开我，你放开我，臭流氓！
　　光头说，来，亲个嘴，亲个嘴嘛。
　　罗希娟死命抵抗，身体弯成了一个反弓。可是光头的力气太大了，希娟没有办法挣脱。
　　后面的陈重看到希娟被欺辱，心如刀绞，恨不能冲上去，杀了他。但陈重身体单薄，自知不是光头的对手，只能眼睁地看着光头施暴，干急没办法，懦弱和恐惧扼住了他的思想，他傻了般地站那。
　　光头已经动手动脚了，罗希娟惊恐大喊，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陈重脸涨得赤红，眼冒火星，双手紧紧地抓住电杆，手指痉挛似地乱抓乱挠。前面，罗希娟突然咬住了光头的胳膊，光头痛得大叫，松开了她，罗希娟终于挣脱了他的搂抱，飞也似地跑开了。
　　光头觉得有人来了，所以没追，在后面浪声大笑，指着罗希娟的背影叫道，别跑，小娘们，早晚我给你强奸了。说完，摸着自己的光头，晃着膊子向陈重这边走来。
　　陈重怒火中烧，往日的仇恨今日羞辱，向一束熊熊燃烧的火把，烧掉了陈重的懦弱、恐惧，现在他脑海一片空白，只有报仇报仇。陈重紧张的全身发抖，四下寻找，摸到了半块红砖。陈重把砖头抓在手里，由于紧张，砖头被他握掉了渣。
　　一步两步，光头近了，陈重的眼睛直了，全身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当光头看见陈重时一定也看到了他喷火的眼，光头刚说一句：你想干啥？陈重像跳岩的豹子一样扑过去，第一砖准确无误地打在他明晃晃的光头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光头似乎还是“啊”了一声，但陈重决不让第二个啊出口，红砖再起，砖渣飞扬，一下二下，红霞满天。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又是怎样离开的，陈重真是记不得了，严格的说是没有了意识。
　　当陈重一身蔟新，胸带大红花，踏上列车的踏板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光头没有来找自己的麻烦，可罗希娟怎样了哪？……
　　三年后转业，陈重首先想到的就是罗希娟怎么样了，得到的答案是在一块墓地上，那种俏皮含笑、妩媚带嗔、讥讽而又无助的眼神静静地望着陈重，好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罗希娟死的惨啊，被光头先奸后死，连连捅了十七刀！
　　陈重说不上来，罗希娟的死是不是怨自己，陈重在光头的头上留下的刚好也是十七针，快成了捕鱼的网了。
　　从那以后，每年春天陈重都要去看看她，沿途折下几朵野花放在她面前，和她目光进行超时空的交流。陈重看得出，每一次去罗希娟的目光表达的涵义各不相同，或是笑，或是怨，或是嗔，或是怜，都会让陈重好好地向她解释一遍。
　　母亲去世后，陈重执意要将老人家埋在这块公墓里，大家不解，家里现成的地，还要花几千块钱买。陈重不说，把娘葬在罗希娟的旁边，陈重放心。陈重知道娘一定会了解儿子的心，会好好疼她怜她。陈重也知道她是个细心孝顺的孩子，也相信她会好好地照顾娘的，黄泉有个说话的伴。
　　而今，陈重又看见了这双眼睛，只是这次属于一个叫戴丽瑶的女孩子。戴丽瑶的目光让陈重振憾了，怎么那么相像，是暗示吗，是轮回吗？
　　橱窗里，她还在笑，在笑面前这个傻男人，你看不懂我，你不了解我，你永远也猜不透我。
    

    『5』第四章施计钓爱


　　戴丽瑶，陈重记住了这个名字。
　　戴丽瑶，女，1983年出生，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九九级学生，系学生会主席，连续三年院三好学生，二年优秀学生干部，爱好文学、音乐、参加过市广告设计大赛，获三等奖，院通俗歌曲大赛一等奖。座右铭是：真诚是一切事业的开端。
　　橱窗里，戴丽瑶的简历像她的像片一样充满朝气蓬勃的阳光气息。一连串的荣誉和成绩，又显示她是个多才多艺，积极向上的好学生。
　　下面附习作两篇，其中一篇的题目是《二六七号宿室》，陈重对此映象很深。
　　二六七号宿室
　　从窗口到门七步，从门到窗口也是七步。也许是历史的巧合，同样是二六七号，在1941年的捷克，它是作家伏契克的慛难地，而2003年医学院，二六七号公寓是我们快乐的家。
　　二六七号寝室共计5人，其中四人来至潘阳湖、千岛湖、洞庭湖、微山湖，可谓是五湖四海了吧？毛主席说，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这也算是我们的寝室宣言吧。
　　到此有必要对寝室的姐妹一一作个介绍。
　　首先闪亮登场的是我们的寝室老大：兰心。此女个头不大，但绝不可小觑，远观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大脑门便知一二，虽然她在五人中是最节约布料，但一入食堂尽显“英雄本色”，什么样的食品，多大的分量都敢往肚里装，稍有不慎，装完自己的，就该装你的了，不可不防。“小块头有大肚皮！”这是她的诳语。此节尚可承受，最要命的是大快朵颐后的一长串振聋发聩的“哈！哈！哈……”声，斗转三个回合之后，突在半空中戛然而止，颇有老舍笔下的王小玉之唱腔神韵。
　　可爱的青儿睡在3号铺，她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很家居化的好同志。每天早晨她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从1号铺喊到5号铺：“伙计，起床啦！”，有时还会为我们叠一叠被子。此女心软，面对我们挤出的“求助”眼神，她心领神会：“有事您说话。”善马易骑，于是在我们可怜的目光逼迫下，学会了煲粥，水平嘛，我们总是赞不绝口。食堂的伙食总是寡味，饥肠薄油的肚皮总是充满着对美食的渴望，每晚十点的进补时刻，她的粥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瓜分扫荡完毕。面对惨不忍睹的情景，她只能仰天太息以掩涕兮：“粥啊——”
　　妹妹是4号床，位于寝室的中央，又是上铺，因此该地段处于绝对领导地位。妹妹似乎是很珍惜她的宝座，生怕别人霸占了去，总是小心翼翼的守着，像只孵蛋的鸡。此女一天在地上的时间远小于在床上的时间。她总是拜会一些柔情似水的小说，冷不丁地抛出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嘿、嘿”声，想必又看到精彩处。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是鱼儿，拥有令人嘴角流出水的白皙皮肤，白里透红，不过她的眼神颇具杀伤力。我每每感觉到背后火辣辣的，就料定此女又在“练功”，于是抛给她一句：“电力不足，继续充电！”借此打击她的自尊心。于是她就拿出杀手锏来招安我——零食的诱感。“拼了！”我接招，随即把她柜中窝藏的零食统统消灭。当然，那些满嘴流蜜的奉承话，只是为了让今后工作起来更有积极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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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丽瑶的小作文字算不上老道，但清新俏皮，陈重看后不禁笑了，不仅仅是为了她那简单快乐的生活，更是为她文字中透露出来的信息，267号宿室，也就是2号楼6楼7室，估计不会错。
　　至从见到戴丽瑶的像片后，陈重真可以用神不守舍来形容，睁眼闭眼都是那种眼神在晃，天旋目转，夜不能寐。长久一来陈重一直认为只有罗希娟能在自己心灵打下烙印，更因为她的死责任在于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倘如当初自己选择的不是逃跑，而是和光头拼个你死我活，但罗希娟就不会有事，也就没了此后的毒手，为此陈重永不原谅自己。曾几何时，陈重也有过几次设想，假如罗希娟没死，最终和他生活在一起，会幸福嘛？陈重给予的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以她的温顺娴良，母亲也不会过早的去世，一定享受着暖融融的家庭生活。唉，世间的事总是一步错步步错，这一错二十年过去了。
　　突然，二十年这几个概念像火炬燃烧夜空。戴丽瑶83年出生，刚好是罗希娟去世的那年，她们的眼神又是如此相象，会不会----陈重被自己突然的想法惊呆了。陈重不相信世上有灵魂及现世、转世之说，但此时，陈重希望它有，那么戴丽瑶的前世就该是罗希娟了吗？换句话说，罗希娟找陈重来了！是的，是罗希娟找来了，此时陈重已经确凿无疑，陈重曾经错过了一次机缘，下定决心不能再错过！
　　这么一想，陈重的精神来了，睡意荡然无存。看来，有许多事情要做了，毕竟陈重不再是个毛头小伙了，万万不可打无准备之仗，一定要考虑个方案，怎么接近她，怎么吸引她，怎么俘虏她，要做的合情合理、循循善诱、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陈重又点上一只烟，迷着眼看烟雾袅袅的升起，慢慢地弥蔓。
　　黄金海岸大酒店的顶层露天广场里，陈重选了一个临街的桌边坐下来，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下面流光溢彩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远处温馨和谐的万家灯火。向上看，无数个微星点缀着幽兰的天空。刚是初春，夜风中还有几分凉意，广场里几乎没有别的客人，来看星星的人就更少。陈重坐在桌旁的沙滩椅上，被三只桔黄色的烛光裹挟着。
　　现在陈重的身份是辉煌音像公司的老板。陈老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西服革履，而是一身极随意的休闲打扮，上身时尚的深色v字领休闲毛衣，雪白的衬衫，下配一条水洗白的兰牛仔裤，不张扬，不显摆，舒适自在。不过明眼人很容易看出，就是这种随意更显了主人的无处不在的刻意和品味。这种品味反衬着主人自信、内敛、达观以及很强控制力的内在心机。是的，陈重今天就是既要刻意出当年在校的样子，给人一亲切感，一种学长学兄的感觉，又要表现出成功人士的成熟稳重和神秘感。
　　那天，陈重根据对戴丽瑶习作的判断，先给学校的电话人工服务台打了个电话，称自己是学生家长，想给孩子打个电话却忘了号码。接线员问是哪个系哪个年级的。陈重脱口就报叫戴丽瑶，临床医学系，住2号楼6层7号宿室。
　　定了定神，陈重才给她打电话，拨电话的时手竟有点抖，两次按错号键。陈重从心里看不起自己了，真难得，都快活成老流氓了，怎也经不起事了？
　　不过还好，当戴丽瑶接电话时，陈重已经入戏，说话尽量放慢语气，给人一样不经意又诚恳的样子。谢天谢地，开端良好。
　　戴丽瑶随服务小姐进来时，陈重装着没有看见，可巧这时油子打来了电话。陈重面对着万家灯火发号施令，一副繁忙的样子。
　　戴丽瑶静静地站在桌边，等陈重收了线，才轻声问，请问是陈总吗？
　　陈重转过脸来。戴丽瑶个头很高，一米七左右，身穿灰西裤、白色高领毛衣、外罩一件深蓝色大衣，一条花围巾随意地从脖子上垂下来。再看面容，俏丽白净，比像片更加娇媚，让人眩目：什么叫肤若凝脂，什么叫身似扶柳，什么叫清新可人，什么叫笑颜如花，什么叫出尘脱俗，用在戴丽瑶身上都不为过，而且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听了让人骨头都会酥。
　　清朝有个张潮的举人在《幽梦影》中给美人下的定义是：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陈重觉得用在这位戴小姐身上实不为过。
　　陈重心中突然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看来和自己的想象完全吻合，实在是太好了。但戏要演下去，于是陈重强压下心中活蹦乱跳的小鹿，故作迟疑：是戴丽瑶小姐？得到首肯后，陈重伸手示意她坐下，服务小姐把她的大衣拿起挂好。
　　戴丽瑶款款坐下，随手拢了拢额前的散发，开始用一对清亮的眸子打量陈重，面带微笑。眼前是一个不错的男人，眼神明亮深邃，五官俊朗有型，身形挺拔秀雅，神情怡然淡定，举手投足间有股抑制不住的书生意气、儒雅风味。
　　等小姐把咖啡端上来，陈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式：咖啡可以吗？戴丽瑶微笑点点头，说谢谢，我随意什么都可以。
　　陈重象征性地搅了搅咖啡中的方糖说，说起来也很巧，那天我从你们学校过，偶尔在橱窗里看到了戴小姐的像片，觉得容貌气质和我们公司的设想比较贴近，所以才约请戴小姐出来谈谈。
　　噢，这个呀，陈总您在电话里都和我讲了，我也是对贵公司的这个创意十分感兴趣才来的。
　　说实话，下午当丽瑶接到电话时心里很奇怪，自己没有和什么“辉煌音像公司”有过来往呀，知道有这么个公司，在校园不远处有个分店，店面不大，招牌到大的吓人。不过一听到对方的动意说明，丽瑶心里怦然一动。一是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创意。谁都知道当前音像市场同质化严重，常规竞争已经没有多少发挥的空间，各家都在冥思苦想如何去创新，吸引打动它的主要消费群体——年青人。辉煌公司推出形象代理人这一招，不失是个好主意，在音像市场创下先河，无疑是对竞争异常激烈的音像市场打下了一个契子。二是音像公司点名要让她来担任这个形象大使，不能不说有极大的诱惑力，不仅能让她在本市成为名人，更为她今后的人生打开了一扇幸运的大门。三是电话里这个自称陈总的人有一付磁性十足的嗓子，透露出成熟男人所特有的某种张力，让她有一种想见识见识的冲动。
　　噢，我们是这样考虑的。陈重移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眼望着戴丽瑶，平静自然地欣赏她青春的面容。
　　我们辉煌公司是家不算大的音像公司，有十家连锁店，注册资本400万，目前旗下的资产约一千万，除了音像发行销售外，我们还搞一些商贸，当然主业是文化产品的发行和销售了。现在可以说全市像我们这样规模的文化公司没有几家，但个体工商的小店、小门面却多如牛毛，算得上一强独倨、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吧。我们的意思要整合这个时代。
　　陈重曲着一个手指，狠狠地点了一下晚空，仿佛将要点在某人的头上。陈重知道自己此时的话语需要有气势，需要有感染力，这样才能抓住她的注意力，感染她的情绪，让她跟着自己的思维走。
　　你也看得出吧，你们大学城附近的音像店很多。我负责地告诉你，那里绝大多数都是盗版音像，放下侵犯别人的知识版权不说，光那音像的质量就让人害怕。我们做过一个测试，一个同样内容的光碟，正版和盗版之间色线差400多，画面的清晰度，声音的饱和度都差5、6倍。再说cd机质量，正牌大厂的要四、五百，设计寿命是8万多小时，基本上是十年，杂牌以及所谓的水货，才二、三百，多大的利润空间？但使用呢，他们只包三个月。至于学生们常听的磁带，想必你也知道，音质上与正版无法比拟，存放上也不可靠，退磁、掉磁现象严重。
　　陈总，其实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但架不住盗版的便宜呀。戴丽瑶望着陈重，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平静地说，现在市面上的行情是这样的，一盘盗版光碟只要2元钱，一盘正版的呢够买十盘的；一盘磁带的价钱，正版和盗版之间也差着两倍的价格呢，我们毕竟是穷学生，我们当然要掏便宜的了。
　　这我承认，有句话不是这么说嘛，存在就是合理的，但并不是说存在的都是好的，是一成不变的。正版的之所以贵，贵在版权和制作成本上。但如果销售量上去了，单位成本就会大大降低，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关系。这样，为了让你能更明白的了解，我以我们市为例打个比方。我市目前接近100万人口，年青人，我是说16—26岁的青年人约占20万，这20万就是我们的主要消费者，我们的任务就是争取他们的支持。如果每人每年在音像产品的消费额达100元的话，全年就有2千万元的市场份额。可惜的是，现在这2千万的蛋糕我们只切下了7—8%，其余的让盗版抢去了。而我们这些可爱的年青人花了钱，并没有得到应有的享受。这不符合公理嘛。我们的打算就是，在两年内基本控制这个市场，为消费者提供超值的服务。只有我们的销售额突破200万这个坎，告诉你，我保证，我们单位产品的价格会和目前的盗版价格持平，有的还会低于它。
　　陈重微笑地盯着戴丽瑶，半晌才亲切地说，怎么样？前景是不是很诱人？
　　戴丽瑶此时也在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激扬顿挫地谈论着他的事业，看他轻柔地端起啡咖杯，得意地啜上一口，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至从去年参加市里的广告大赛后，她接触到一些商界人士，感受到他们身上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共同点，那是一种发至内心对事业执着，充满理想主义的执着。当他们谈到自己的事业时，个个都是激情似火，眉飞色舞。在她看来，当今社会还能挂上理想主义者色彩的只有两种人了，一个是文学家，且以诗人为主，一个是商人，且以私营企业为主。他们都是乐观豁达、坚韧不拔的人，千般苦、万般难从来没有吓倒他们，他们就像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就是撞了南墙也未必会回头的笨牛，让人觉得他们即值得羡慕又值得可怜，可戴丽瑶喜欢他们这种性格。
　　陈重放下杯子，后仰身子，双手叠加在肚子上，笑眯眯地望着戴丽瑶说，怎么样，你不评价评价？
　　戴丽瑶愉快地笑了，笑他像一个做了件漂亮泥娃娃的孩子，挂在高高的窗前，眼吧吧地等着过往的行人发现，并毫不吝啬地夸奖呢。
　　戴丽瑶说，那么贵公司形象大使的设计，用意在哪呢？
　　在于引导，在于宣传，在于树立品牌呀。陈重脸上掠过一丝不被理解的急躁，他掏出一只烟来，并没有点燃，只是在桌面上磕了磕，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装了进去，心情就此平静下来，
　　他说，这就是我们统一六国战略方针中的一环，是我们的怀柔政策。战争中的攻城掠地并非都要靠武力，有时怀柔政策更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我给你分析一下：你扮演的形象大使，噢，如果你同意的话，就是起到这个作用的。你看，我们是这样算账的，你们大学一万多人吧？据了解你是学生会的主席，几乎人人都认识你，他们是你的同学，一定会支持你的事业。整个大学城有学生不下七万人，加上教职工在内保守地说也有十万人，我想经过我们的宣传，就算一半人受你引导，也是四、五万吧，更不用说全市的中学生了，他们本来就是你们的追随者，一呼百应。如此算来，每年的销售额该有多大啊？想想都让人睡不着着觉。怎么样，干不干？这对你本人来说也是一种全新的挑战，是你发现自己、证明自己、发展自己的一个崭新的平台，怎么样，敢不敢应战？
　　嗯！既然我来了，就是要接受挑战的。小姑娘坚定地握了握拳头，随及又笑了，眼睛闪亮晶晶的光。
　　那好，为了我们的事业干杯！陈重端起了咖啡杯，高高地举起，热情地邀请。戴丽瑶也端起了杯，相互碰了一下，说干！
　　俩人都象征地喝了一口，放下杯时都笑了。
　　戴丽瑶这一瞬间突然觉得对面的男人很可爱，一会激情似火像个诗人，一会言语慎密像个教授，一会沉稳练达像个领导，一会阳光帅性像个男孩。可到底什么是他的本性呢？戴丽瑶却想象不出来。
　　戴小姐，实际我跟你讲，我们之所以看上你，想请你做公司的形象大使，不光光因为你漂亮，气质好。陈重终于点上了一只烟，望着手中一明一暗的烟头说。
　　噢，还有别的原因嘛？请你不妨说说看，陈总。戴丽瑶饶有兴致的盯着陈重，想听他说出不同凡响的道理来。
　　是你的眼神！陈重果断而坚决的说。
　　我的眼神？我的眼神怎么了？戴丽瑶吃惊地望着陈重，等待着他的下文。生活中戴丽瑶是个漂亮的姑娘，说她长得漂亮的大有人在，听惯了也就不足为奇了。成年以后的她看重的可不是这些，个人的长相好孬是父母给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戴丽瑶是个幸运儿，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但她并不希望留给别人的映像仅仅只是漂亮，她不要做花瓶，做摆设，而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即便是瓮，也要做个有肚量有内容有内涵有温度有热量的酒瓮。
　　你不觉得你的眼神很特别吗？陈重大大方方地盯住她的眼睛，平静而又庄重地说。
　　眼神很特别？陈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是的，你的眼神是很复杂，也极负穿透力。这样形容吧，你的眼神亮而含媚，媚中挂笑，笑中带俏，俏中露皮，皮中酝嗔，嗔中又捎点些许讥讽。你是一个感情十分丰富的姑娘。
　　陈重真诚地对戴丽瑶说。陈重想要不要告诉她，这就是他永远的爱人的眼神，只怕引起戴丽瑶不必要的警觉，想想算了，欲速而不达，慢慢悠着的好。
　　陈重说上面一段话的目的是换招，刚才说了一大段公司发展的战略思想，是陈重酝酿良久，并要逐步实施的战略计划，但至多那只是个辅垫，对付像戴丽瑶这样有文化有思想有进取心的知识女性，不能靠金钱利诱，而要靠事业吸引她，靠魄力感召，靠情感接近，靠关怀打动，靠言语迷惑。
　　唉呀，陈总，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就复杂起来了，我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看看小姑娘上勾了，陈重不慌不忙地说，不存在夸或贬的意思。每一个人都自己的性格，无所谓好或坏，主要看是否用对了地方。你的眼神表达的情感太丰富了，不同心情的人都会从你的眼神中找到知已，并获得莫大的安慰，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就像有的歌星很会拍海报一样，无论你从那个角度看上去，都会发展他（她）在密切的注视你。人嘛，总是希望有人关注的。
　　听陈总今天一说，我真学到了不少东西，呀，陈总还是个有思想有深度的儒商嘛。
　　儒商？你的词用大了，充其量不过读了几年书。说真的，和你们这些知识女性交谈的确是件愉快的事，少了些急功近利的浮燥，多了些深邃旷达的思考。唉，别忙，我听出来了，你夸我是个儒商，话里有话嘛，在你看来我该是怎么样的人，在没见我之前？
　　戴丽瑶抿嘴微笑不语。
　　夜风起了，细微的只有烛火察觉得到，女孩的脸在烛光中摇曳起来。这时广场中有轻轻的乐曲飘来，曼妙轻扬。陈重想，来的正是时候。
　　优美、伤感的小提琴《梁祝》旋律像精灵一般在他们的身边游荡，时不时地把他们的心弦弹拔一下，周围很静，听得见内心中的一声声叹息。戴丽瑶本想说什么，被陈重轻轻的嘘住了，有了《梁祝》，语言是多余的。
　　俩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瞅着夜空，这会夜色是多美呀，靛兰幽深，一弯下弦月贴画一般粘在旷远的天边，弯钩上挂着几缕梦游的浮云，一会来了一会又去了，把个月亮搞的一时朦胧，一时清亮。
　　姑娘先说话了，陈总，看来你对音乐还有研究啊？
　　陈重缓过神来，笑了：那是，因为我是卖音乐的呀。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如果要成功，就该用神圣、虔诚的心态对待自己要做的事业。试想，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如何能全身心的投入？没有全身心的投入，如何能成功？你看这两条是不是相辅相成的？另外，干事业总要和别人打交道，经常需要得到别人的支持，要说服别人，如果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如何让别人相信呢？如果连自己都没激情，又如何让对方充满激情呢？
　　比如现在，想让我加入贵公司，当形象大使。戴丽瑶调皮地眨着眼，说。
　　我早就看出你是位聪明的孩子。对聪明的孩子我不知是应该欣赏呢，还是该提防。
　　只要心地不坏，应该欣赏。
　　对，应该欣赏。
　　俩人相视一下，都笑了。这一笑，气氛显得十分轻松，俩人根本不像刚刚认识的样子，到象多年的好友，今又聚在了一起，无拘无束，自由随和地交谈着。
　　陈总最喜欢哪一类音乐？戴丽瑶问。
　　我吗？我最喜欢通俗音乐，因为它卖得快。
　　哈哈，商人的本性又出来了。
　　那是，那是，在商言商嘛，我从没标榜过我的清高，恰恰相反，我是无比自豪地言商谈商，这是我的立身之本。其实我本人也真是喜欢唱歌，是种自我宣泄。不过现在我们是在正而巴经的商业谈判，如果戴小姐已经答应加入我们公司了，今天的招聘会也就此结束了。下面我希望和你朋友似的相互了解，可以嘛？
　　戴丽瑶说，陈总说到我心里去了，不过，我也有个要求，请不要再叫我戴小姐了，那样听起来客气中有一种距离，希望能叫我丽瑶。
　　陈重说，正求之不得呢。那你说陈总这两字是否也该----
　　戴丽瑶笑起来，都说马列主义能装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我也不能例外。
　　两人又都大笑，笑后陈重说，我对戴小姐的情况也还略知一二的，歌唱的很好嘛，得过学校大奖赛的一等奖吧？神不神，我还知道当时你唱的什么歌。
　　什么歌？戴丽瑶来了兴致。
　　毛阿敏的《绿叶对根雨情意》，是吧？难度不少呦。陈重得意的笑了，露出一口健康洁白的牙齿。
　　啊！原来你们已经打听的这么清楚了，这不公平，我对你们却一无所知呢。女人的发嗔偶尔用用是种情趣，漂亮女人的发嗔却是件武器，意志力不强的男人是会缴械的。
　　哪看样子我还得向你交点底才行，要不然有人该说不公平了。你说我是介绍介绍公司情况呢，还是介绍我本人的情况？
　　你是公司老板，公司的情况不就是你的情况吗，两者恐怕是分不开吧？
　　对对对，丽瑶，你说的在理，我听你的。陈重愉快地接受了她的意见，而且很奇怪自己能把“丽瑶”两个字叫得如此顺口。我就从你刚才问的问题说起吧，你刚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音乐，说来你不一定相信，其实我的音乐很特殊，是机枪的射击声。
　　陈重说着用手比划起来，瞄着天边那些睁不开眼的星星，“哒哒”，长射、点射、长射、点射、点射，再点射，长射，激扬顿挫。眼前老许从黑暗中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着，忽又捂着自己的胸口缓缓地倒下去了。
　　戴丽瑶说，你当过兵？
　　是的，三年，而且打过仗。
　　是吗？小姑娘的眼睛发起了亮光，她细声地央求道。在哪？讲讲，讲讲听听嘛，好不好？
　　陈重瞬间就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说八二年，老山前线。
　　战斗又打响了，敌人在山上，无数的射击点喷着火舌。老许、老巴还有许多战友弓着腰，利用各种地形做掩护，向上攀爬。连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冲，都向前冲，回头没有活路，冲上去就是胜利。
　　连长是山东人，嗓门粗，动作硬，踢几个动作迟疑的战士的屁股，把冲锋枪子弹打在他们的脚下。几发炮弹在他们周围爆炸了，硝烟散尽，有人在大声哭喊，老许炸断了一条腿，炸漏了肚皮，肠子流了满地都是；老巴举着炸断了二节手指的手，一节断了，找不着了，另一节还连着点皮，老巴一口把它咬下来，装在自己上衣口袋里；陈重被炮弹震飞，一块弹皮砍在肩颊上，像鱼脊鳞。陈重和老巴七手八脚把老许拖进炮坑，紧急包扎。老许在喊我的腿，我的腿呢？腿没了血肉模糊。一会他又叫我的肠子，我的肠子，要把自己的肠子往肚子里塞。但图劳无功。老许的哭喊越来越弱了。老巴背着老许要走，陈重不让，头顶上弹飞如蝗。老巴急了，狂叫，晚了老许就没命了。谁知俩人刚跃出坑，就挨了一枪，子弹打穿了老许的后腰，打穿了老巴的右肾。老许死了，老巴重伤，陈重也撤了下来。
　　姑娘听入了迷，托腮凝望着陈重，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睛湿润了，两串晶莹的泪珠挂在脸上。陈重都结束了叙述，她好一会儿才醒悟，忙掏出纸巾来沾了沾。
　　陈重望着她，心中充满感激，感激自己的经历在她那里得到了共鸣。多少年来，陈重把这段经历当成了自己心中永远的痛，平素是摸不得碰不得。多么残酷的战争，多好的战友，多么伤心的回忆，陈重不愿多想，特别是向人提及，否则会疼彻心菲。而今天陈重却把它讲给了对面的姑娘，为什么？。
　　接下来时间俩人都没在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飘飞。
　　忽地，陈重笑了，摇摇头对戴丽瑶说，你看我们这是干嘛，搞得那么沉重？不想了，说一些轻松的话题不好吗？
　　戴丽瑶也笑了，说就是，我们要快乐的生活才对得起他们。
　　陈重抬头望着已经微斜的月亮和天上稀疏的星星说，你看今天的夜空多美，月夜如水，清亮怡人，让我们来做个游戏吧。我是卖歌的，歌曲嘛接触的多知道的多，不如我们以今天的夜色为题，用歌名串写一曲怎么样啊？
　　好主意呀。陈大哥不会是想考察我的文思吧？戴丽瑶笑着说，你也别小看了我，我是唱歌的，知道的歌名也不少，那就比比试试吧。
　　精灵古怪的丫头。陈重笑着指点她的头，说谁先来？
　　戴丽瑶鬼魅地一笑，说你点的题，想必是有备而来吧？
　　陈重笑着用手指点着她说，你真是个鬼精鬼精的妮子。好，我来就我来。你听着。陈重举头望月，沉思了一会，念道：
　　清月如歌……一曲《吻和泪》不知哭痛了多少《弯弯的月亮》，一曲《大约在冬季》将一段《辛酸的浪漫》结束在那个《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在《后来》那些《灰色空间》走过《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依然《天天等天天问》；静静的深夜，我依然会《偷偷地想你》……
　　听罢，戴丽瑶抚掌叫好，说陈大哥，你这意境选得好，今天晚上风如琴，月如钩，正是抒发浪漫情怀的好时候。陈大哥的歌名串词也是情谊绵绵，最该是月上桂枝头，人约黄昏后。好，精彩！非常精彩。我和一曲，贻笑大家。戴丽瑶略加思考，念道：
　　清月如歌……《最浪漫的事》往往是《最痛心的事》。《我要的不多》，《只要有你》，你才是我的《唯一》；我《爱你也不是两三天》，《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我相信缘分，我《求佛》《借我一生》，过《拥有你的日子》，但《分手总在缘尽的时候》，《怎么办》？《一个人哭》，仿佛《世界末日》！《这份感情》在风中《飘摇》，我只求上苍《放爱一条生路》。
　　陈重说，好！才思敏捷，运用得体，绝不像一个学医的女孩啊。
　　戴丽瑶反驳道：学医的女孩就应该带厚厚的镜片，脸绷的像个私塾老先生，是吧？
　　陈重哈哈大笑，说灵牙利齿，永不吃亏呀，我们不打嘴仗。你听好了，我又来也：
　　清月如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错不在你》，也不在我，《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我是一个悲哀的《追梦人》，《好人好梦》我不信，《爱一回伤一回》我亲身经历！天上《人间》，《一场游戏一场梦》，《如果你还爱我》《请不要离开我》让我流《一滴眼泪》！
　　陈重兴致大起，当仁不让地又赋一首：
　　清月如歌……问天，问地，《问情》！为什么你要《游戏爱情》！你要我《勇敢一点》，我有《一千个伤心的理由》我《太委屈》，在爱情面前！《网络情缘》，《爱已到底》！《恋上一个人》，《命中注定》会让我一个人去唱这个《独角戏》！
　　不等陈重说完，戴丽瑶接口就说，俩人相视一眼，共同完成了最后的一首：
　　清月如歌……静静的夜，《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静静的夜，《月亮在偷偷的哭》；静静的夜，《每次都想呼喊你的名字》；静静的夜，我依然无法《吹散为你留下的梦》；静静的夜，《至少还有你》侵我凄凉；静静的夜，我只想找回《原来的我》；静静的夜，我一个人在独自《漫步人生路》……

    

    『6』第五章冒险生意


　　油子找陈重真是有事，他在电话里说有急事，陈重笑着告诉他，今天他约的人就是天大的事，其他的一切都得放放。如此可见陈重对与戴丽瑶相见的重视程度。
　　送戴丽瑶出来的时候，陈重本想说今天是私人闲聊，没叫司机来的，下了楼却见油子的车停在门外，想必是油子等不及了，指派来接了。
　　陈重为戴丽瑶拉开车门，对司机黑子说，走，先把戴小姐送回学校。钻进汽车陈重对戴丽瑶说，爽，今天真爽，多少年没有像今天这样风雅一回了，都快忘记自己原来还是个读书人呢。说着，陈重摇动着头，一副舒服惬意的样子。
　　戴丽瑶快活地笑着，陈总，你哪里是个读书人呀，简直是个读书的圣人吗。知识渊博、谈吐文雅、英俊爽朗、睿智旷达，真真是不可多得的一个儒商哪。
　　嗯！什么意思？陈重故作警觉地说，这般用心地夸讲我，怕是有不可告人的企图吧。是不是想多要一些薪水呀？那可不成！
　　戴丽瑶笑了，拍了拍车座说，我还想要一辆宝马车呢，陈总你给吗？
　　陈重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唉，我跟你说正经的。打算不打算一起干？我现在可不是进行招聘了，而是发出了加盟创业邀请。
　　好！我会郑重考虑的。
　　陈重对着戴丽瑶握紧了拳头，奋斗成就男人，奋斗也同样成就卓越的女人。
　　戴丽瑶也握紧拳头，晃了晃说，对！奋斗也同样成就卓越的女人！唉，下面是什么台词啦？该是喊“劲霸男装”了吧？
　　俩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晚十一点钟了，油子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
　　陈重一脚跨进门，喊道，什么事儿，火急火燎的？
　　油子坐在大班桌后面，一张高靠背的皮椅子里，瘦小的身躯整个埋在了里面，只露一头稍带斑白的平头。藏青色的西服，打着粉红条纹的领带，手中的烟燃着。
　　陈重对油子的评价是，新资产阶级暴发户，穿西服打领带的进城民工，精明圆滑、鬼计多端的无良商人。但这并不影响陈重和油子的交情。
　　也就几年前吧，油子还是一个摆地摊的小贩。一个邮包改制的摊布，上面缝满一色大小一致的袋袋，插着光屁股的盗版影碟。随便找个人多的地方，地上一扑，墙上一挂，就算开张了。工商文化执法队来查，胡乱卷卷走人。如果真被抓住了，罚款没有，扣货就那百儿八十的本钱。明天翻制个袋袋，找个人多的地方重新开张，再干。
　　陈重管得就是文化市场，和油子就这么把猫抓老鼠的游戏玩了两三年。
　　忽然有一天，油子不见了，再露脸时，已是一家音像店的老板了。只见他三七的分头打理的倍儿亮，一身名牌西服式样新潮，做工考究，可怎么看怎么像是穿在猴子身上。
　　油子眼皮活络，见啥人说啥话，这会来文的，说起话来文叟叟的：
　　唉，陈科长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陈重抬眼瞅了瞅，连屁股都没抬，低头填他的报表，说哟，这不是油子吗，多少天不见你了，我还以为你把生意做到美国了呢。哟，哟，不一样了吗，混大了，西服穿上了。
　　油子并不把陈重的挖苦当回事，仍就陪着笑，说要饭的生意，混口饭吃。这不，在你的教导下改邪归正了嘛，开了家小店，8日开业，想请你捧个场。说完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张大红烫金请柬，请柬上还夹一张名片。
　　请柬上写，下岗音像店开张致禧。名片上写，下岗音像店总经理，游宏昌。
　　陈重拿着请柬反来复去地看了看，像是在寻找其中的破绽。油子满脸堆笑，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说实话，陈重从心眼里看不起这些小商小贩们，形象委琐，做事虚头巴脑，工于心计，锱锱必较，没知识、没文化、没教养，不诚信、不诚实、不守法，你照死里想，也想不出他们怎么能发起来，而且大红大紫，人五人六地登上主流社会的大雅之堂。比之十年寒窗的学子，油子之流充其量不过是个混混，但时势造人。八十年代初，当陈重在南方浴血奋战时，他们也在后方加紧倒腾，开始了原始积累，不久竟登上中国那一时期的历史舞台，真应了世面上的那些流言：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鸡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拎杀猪刀的。
　　比如这个油子吧，表面上是贩卖盗版光碟，实际上坑蒙拐骗的手段那一项不是用足用尽？有一次陈重接人举报，抓住了他，要罚他的款。他竟能在大厅广众之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求，痛说家有八十老母，下有五岁幼儿，老婆瘫痪在床的悲惨现况，让围观的群众都流泪，纷纷站出来为他说情，似乎再不放人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油子见已经得势，更是肆无忌惮地表演开来，哭天抢地，撒泼打浑，甚至把鼻涕抹在陈重的手上。当陈重厌恶地放了他时，他竟甩一把鼻涕，笑了，飞快地跑了。原来陈重又上了他的当，被他当猴耍了。
　　这个社会从来都不缺少出你意外的东西。如今泥腿子上岸，成人物了。陈重脸带讥笑地说，咦，鸟枪换炮，混大了吗，当上总经理了嘛，。
　　油子说，见笑，见笑，小店就三人，老婆是董事长，儿子是副总经理。托您福，混口饭吃呗。
　　陈重笑了，抖着请柬说，你这口饭咋吃到了下岗工人锅里了？你油子什么时候也成了下岗工人了。
　　油子嘿嘿一笑，练了二、三年的地摊，让你追紧了，不就下岗了吗。
　　摆地摊的算哪门子工人，我不知道你的底？你一天工厂也没进过。
　　油子又是一笑，凑上前说，我当了四十年的“公”人绝对假不了，不过不是工厂的工，而是公母的公。别见笑了，纯粹是赶个时髦。
　　真正和油子交上朋友是在他的生意得风得雨，连开了七、八家分店，成立了“今辉图书音像公司”之后。一次，陈重接到举报，一举查封了油子的盗版光碟秘密加工点，扣缴了他的机器设备，拉了他十七、八万的盗版光碟，要依法起诉他。这一举捅了油子的心窝。
　　那时的陈重正是走牛的时候，老岳在市里当常委、宣传部长，自己是文化局最有实权的科长，大家都敬着他，连局长有什么事安排都用商量的口吻，事事都征求陈重的意见。开始油子也托了几个市里的干部说情，都让陈重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后来，不知什么关系，油子请动了老巴。老巴是谁？陈重一个部队的战友，亲密战友、生死战友。陈重谁得账不买，也得给他面子。
　　为了撤下油子的铁案，陈重花了大本钱。先抓后放，搞得全市沸沸扬扬，后来不得不请老岳父出面斡旋才算摆平。
　　前妻刘艳指着陈重的鼻子说他是个蠢人，岳父摇着头说陈重是个性情中人。陈重知道自己成不了大气候，就是因为自己的这个性情。从那以后，不打不成交，油子和陈重成了朋友。
　　现在油子见陈重终于过来了，又气又喜，劈头就嚷，唉呀呀，我的陈老大啊，你可回来了，我都急死了。财神撞门了你还有闲心泡妞。唉，也不怕跑了生意。
　　别一惊一炸的，说说看怎么回事。
　　咋回事？发财的机会啊！广州那边闹瘟疫，你知道不知道？
　　消息封锁的厉害，隐约听说一点点，没有坐实，是说那边闹得顶凶，叫什么鼠疫性肺炎，传染能力极强，死了一些人了。怎么与这事有关？
　　油子一撇嘴，说与这关系大了。那边医院暴满，不是已经死了人了嘛，现今人人自危，个个害怕。不知谁传的，说是喝白醋和板兰根可以预防。好家伙，那边白醋和板兰根一夜之间抢购一空。
　　白醋和板兰根能预防？这不是瞎胡勒勒吗？陈重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长点脑子好不好，白醋和板兰根有多大的药效，多大的抗菌能力，谁不知道？拿这预防，嘿，这不是……。
　　问题不是白醋和板兰根的药效如何，问题是它们的价格在那边飞涨。这就是我们赚钱的机会！
　　听油子这么一说，陈重眼前豁然亮了。是呀，自己为什么就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呢？看来职业对人的潜移默化作用非常大。油子在商，观察事物的方法，思考问题的角度，自觉不自觉地往有无商机上靠。陈重毕竟坐了十几年的办公室，往往考虑事物存在的合理性，在这点上，两人有着不同的思维主式。眼下陈重不得不佩服这个又瘦又小，尖嘴猴腮、形容委琐的油子了。是的，他是没有多深的学问，不懂系统论、信息论、市场营销，但他在商界跌打翻滚磨练出的敏锐直觉和朴素适用的套路，是任何教科书都给不出的，不用先搞个市场调查，再做个可行性方案，然后多方论证，车马未动理论前行，最后实施时却发现黄花菜都凉了，仅凭直觉，商人敏锐的直觉。
　　陈重一拍大腿，赞许地喊，是个门路，俺们干！白醋不好弄，板兰根遍地都是，抓紧组织货源，做它一笔子。
　　油子说，这我都做在前面了，货源定下了24吨，是拿老拐子的。他奶奶的，老拐子不讲情面了，当“敲子”，不管是谁，只认钱。而且“敲”到俺爷们头上了，145块左右一件的板兰根，他涨到275块，好孬一分钱不能少。
　　陈重问，那，广州是啥价？
　　一天几个价，现在已经翻到420了，估计还要涨。
　　那行，就按他的价，快发。
　　快发？老拐子非要现钱。油子气得眼球上翻。眼下大家都知道板兰根紧俏，都在捂货等涨，可又都怕市场回落砸在自己手里，像抓了个烤熟的红芋，想吃怕烫。
　　非要现钱，24吨，一吨2。7万，24吨就是63万元。有这么多现款嘛？
　　就是，这小子就是别我马腿吗！我现在只有20多万现金，你那边怎么样？
　　这两天的账还没盘，连上营业额怎么着也有6、7万吧。
　　油子叹了口气，加上老巴的也就40万的样子，看样子货吃不完了，可惜，可惜呀啊啊。油子学着花旦唱腔不无感慨地叫了起来，可惜功底太差，让人觉得像猫叫春。
　　陈重想了想问，广州那边可不可靠？不会坑我们吧？
　　油子翻了翻眼不屑地说，你当我是傻子？那边我联系两家，都是多年的主顾，都有吃掉24吨货的能力。我只答应给他们每人10吨，而且谁出的价高给谁，这样就算是买了份双重保险。只是资金转不过来了，咋办那？
　　油子急得直挠头皮。
　　陈重咬咬牙说，要是不会有纰漏的话，我队里还有二十几万的罚款没上交呢，先拿来用用。
　　那是太好了。油子从老板椅上跳下来，行动敏捷地像个摘香蕉的猴子。
　　这样不会误你的事吧。油子忽又犹豫了。万一要是让人知道告发了----我说是万一。
　　陈重咬着牙说，你当我还把那个狗屁科长当回事？老子就是舍不得这些年在乡党面前挣下的好名声。真要是捋到底就好了，无官一身轻，老子扎扎实实地干自己的经营。
　　对！油子拍拍陈重的肩膀，只要俺兄弟同心连手，没有做不成的事。还是那话，你陈老大一直是我们的主心骨。
　　陈重说，从来甜言蜜语是你的长处。唉，这会老巴怎么还没到？

    

    『7』第六章风流老巴


　　老巴被陈重叫得耳根疼，却动不了身，因为这会他正蹲在向阳路派出所灯光昏暗的置留室里反省呢。他呀又犯事了。
　　老巴的求救电话没敢打给陈重，而是打给了油子，他怕陈重奚落，更怕陈重的唠叨，不是多么光彩的事。
　　当天晚上，和工商分局几位朋友吃过饭送走客人，司机小路非常懂事地把车子开到了情人大道。
　　近几年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各地为招商引资，提升城市品味，兴起修建豪华商业街之风，响亮提出打造什么什么中心城市的雄伟蓝图。市里也不甘落后，倾全市之力，努力建造了一条华丽气派、富丽堂皇的商业街，取名叫棕榈大道。但见道路两旁种着粗壮高大的棕榈树，间隔种植当地的阔叶杨树，地面大理石铺就，间或几个不规则的花池，两边各类投影灯光、暗置音响齐备，并设有古色古香的长椅供游人歇息。白日绿树蔽荫，夜晚彩灯婆娑，加上几家高档酒店的草坪上打向天空的绿色、蓝色或紫色探照灯，使得整个街道弥漫着浪漫缠绵的气息。其间美女如云，个个妖艳，宝车佳人如影相随，豪华喧闹。老百姓俗称情人大道。
　　老巴是这里的常客，他的车号也是这条街上叫得响当当的，因此车刚停稳，就蹭上来了几位艳女。
　　老巴开着车窗和她们调情，毛剌剌的大手摸蹭着她们的脸，她们的胸、她们的腰，像牲口行里的把式，就差搬开嘴看看牙口了。
　　这时车头前又走来一个女郎，穿红色的短皮夹克，黑皮裙，高跟皮靴，一只脚高高翘起，踏在老巴车的保险杠上，像是不经意地掸拂靴上的浮尘。
　　老巴眼睛一亮，推开车门径直走过去。女郎乜斜着眼瞅着老巴走来，挑衅似的把自己长丝巾甩过去，绕住老巴的脖子，用懒洋洋但极有诱惑力的口气问，老板，要吗？
　　老巴并不答话，而是伸手在她脸上轻捏一把，她便乘势揽住了老巴的腰，半倚半靠在老巴的怀里，老巴的手顺势放在她胸上，揉捏起她的乳房。
　　路上，人群熙熙攘攘。老巴和红衣女郎向一家宾馆走去。在这充满情色的夜晚，不知有多少和老巴一样的情人漫步走在这灯红酒绿的大街上，演义出一幕幕欲望的情感剧。
　　横街有一家高档宾馆，进门时，女郎向保卫点了点头，看得出她把窝彻在了这家宾馆里。如果说一路上女郎还和老巴有说有笑的调情，待到进了屋内，女人则换了一个样子，一边麻溜地脱衣，一边问，老板打炮还是包夜？完完全全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老巴并不生气，嘿嘿一笑说，老子跟炮有仇，就要打炮。说好，要出浆。
　　女郎穿着内衣扭过来，要老巴帮她。老巴伸手就把她的奶罩改了眼罩，一招五龙抓奶手就直奔了主题。
　　也许近来老巴过于疲劳，也许纵欲过多，反正该硬的地方硬不起来，只能爬在上面蹭。
　　女郎厌恶地把老巴推到一边，伸手抓起自己的内衣，说给钱。
　　老巴受到了侮辱，一巴掌打落女郎的手，说没出浆，给什么钱？
　　女郎说，我该给你的都给你了，是你自己没本事。别罗嗦，给钱！
　　老巴愤怒了，掏出一打钱向床头一拍，说老子有的是钱，看你有没有本事来拿。吹萧！
　　女郎鄙咦地望了望床头的钱，说老娘干这一行多大的主没见过？今天就开的打炮的生意。快，给二百块钱走人。
　　老巴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说婊子来劲了呗，也不打听打听，这街面上还没有敢叫老子走人的。说着一把抓住了女郎的头发，向下一按，说给老子吹萧！
　　女郎受疼大叫，松手，要人命了，救命呀。
　　门突然被打开了，冲进来两个男人，扭住老巴就打。老巴毕竟当过兵，战场上跌打滚爬过来的，也不视弱，混战中老巴抓住了床头的水晶台灯……
　　陈重和油子驾车赶到向阳路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向阳路派出所的任所长站在门口迎接。
　　陈重和他打招呼，说又打搅你清梦了。
　　任所长说那里，那里，是你陈科来了嘛，我敢待慢？
　　任所长辖区内有一条文化市场，陈重经常和他配合工作，很熟。
　　陈重从包里掏出5000元钱递到任所长手里，说今晚太晚了，我不打搅你了。人呢，我们先带走。
　　任所长推着手中的钱说，这是干吗？你陈科来了一切不就结了吗？
　　陈重说公事公办吧，改天我再答谢，请你喝酒。
　　任所长瞅着手中的钱，为难地说，现在管账的回家了，没法开票。
　　陈重大度地一摆手，说改天有空的时候我再来拿。
　　任所长对着值班室喊，小张，小张，睡死了吗？还不赶快放人。
　　三个人走在午夜的大街上，谁都没有说话。街面上灯火辉煌，霓虹闪烁，春寒尚还料峭，夜风夹着刺骨的凉意，但风冷不了城市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路过美食街的时候，陈重说饿了吧？走，喝一杯去。
　　三人坐在街面的一张桌子边，随意要了几个下酒的小菜，点了几瓶二两装的二锅头，闷喝。
　　陈重本想埋怨老巴几句的，看你做的啥事，老大不小的人了，好孬也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嫖娼打架蹲局子，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可看见老巴在一接一口的闷喝，青紫的眼眶和干结在脸颊上的疤，心中又有些不忍。想想老巴也挺难的了，从小没有父母，吃百家饭长大，受尽了苦难，当兵打仗又缺一点没了命，工作不久下了岗，给别人跑了二年的车，挣了些辛苦钱，要办什么化妆品厂，结果技术不过关，被工商封了门。老婆看他不成气候，跟别人跑了。从此老巴象是和女人结上了仇，招妓经常也是为了折磨她们，以此为乐。
　　老巴已经在开第四瓶酒的瓶盖了。油子不让，用手抓住瓶子说，行了，行了，再喝就大了。陈重也说，老巴，今天行了，酒什么时候不能喝？
　　老巴翻了翻眼皮，没说话，只是猛地把酒瓶抢过来，利索地扭开，仰脖灌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重重地夯在桌上，说我知道，今天你们都不痛快，嫌我丢人啦，是吧？老子平头老百姓一个，有啥可丢人的？
　　油子说，都是自家兄弟，说的哪里话。
　　老巴说，你别说，我明白，别以后我喝高了就不明白，我明白，心里明镜似的。不就嫖娼了吗，不就打烂人的头了吗，不就蹲局子吗，怎么样？老子不怕，老子就这一堆，老子没啥人可丢！
　　陈重握住他的手说，老巴，谁说你丢人来着？
　　老巴不买账，抛开陈重的手，喊，你没说？你是没说，你心里在说，你们心里都在说。突然老巴“唔唔”地哭了起来。我老巴几十几的人了，能没有自尊吗？可在你们看，老子现在世面上混的算啥？人不人鬼不鬼的，不错，老子是挣了俩钱，那有什么用？没人疼没人爱。你说我去招妓，我不招妓我干啥？回那冷清的家吗？回那干啥？有意思嘛？看这世上，你们哪个不比我得劲？哪个有我倒霉？小时候人家有娘我没有，没娘的孩子没人疼，谁问过我？该上学的时候，他们叫我去造反，该长身体的时候，他们叫我下乡劳动，该参加工作的时候，他们又说我没文化，谁可怜过我？好容易闹着参了军，好嘛，又赶上了打仗。打仗我认了，生死由命，谁叫小越南欺负到家门口了呢？书上说这叫匹夫有责，俺老巴从来不是孬种。
　　老巴用手背抹了一下鼻涕接着说，喝壮行酒的那会，我看的真真的，有多少人是一口气喝完的？谁不怕死？老许怕死，晚上他找我一个尽哭来着。你陈重不怕死嘛？喝酒的时候手都在抖，酒泼地上了。我老巴不怕死，横竖是条贬命，俺爹俺娘都不爱，要不然为什么他们会先走？没啥希罕的，老子死了就当是找俺娘去了，也免得在这世上受罪。偏偏想死的死不掉，老许却没了命。老许的腿断了，连着一点皮，血咕咕地往外冒，老许的肠子花花地往外流，塞都塞不进去。老许在哭，呜，呜，老许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老许在喊，老巴救我，老巴救我。他死盯着我，他瞪眼看着我。你说我能不救他吗？你说。
　　老巴一把抓了陈重的衣服，泪流满面。大家没见老巴情绪激动成这样，一时不知该怎样处理，面面相觑。
　　老许死了，他回不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娘只能抱着几件衣服回家，老人家哭瞎了眼。老许死了，死得好了，追认了烈士，好，不管怎样讲风光了。不像我，他妈的在床上躺了半年，遭不完的罪，到最后怎样了呢？你陈重命好，伤了一支胳膊，得了二等功，回家安排得好好的。我他妈的挨了一枪，炸断了二手指，没功。说什么子弹是从背后打的。你说说看，这是人话吗？我不转身跑，还能退着回来嘛？老许临死还为我挡了一枪，不然我也没命。他妈的巴子，我认！没功就没功，老许都死了，比他我不是白捡了条命吗？可你不能说我是逃兵吧？查了我两个月，给了个不明确的鉴定，让我回家了。你知道别人拿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是轻视，是看不起！凭良心讲，我老巴是贪生怕死的人吗？好嘛，等了几个月，终于给分了，一个不死不活的厂子，一个月就给三十几文钱。你说，他妈的，这是人干的事吗？我恼，我恨，我碰头找不到硬地。老子在前线浴血奋战，死里逃生，就落了个这？我想不明白啊，都是一般一样的人，为啥我的命这么孬？为啥我的命这么赖？你们知道么，厂子里我一个月没去报到，当时真想找个人拼上一命，死了算了。后来想想，老许不想死都死了，好赖比他强，我还活着，还有一个能拿点钱的地方，我认了，去就去吧。可是没想到啊，那破厂子让当官的吃喝败坏了，没两年就垮了，没人问了，大家就散了。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为活命四处攒食，做了个小生意，他妈的又叫人骗了。好容易有了点起色，我老婆，那个骚女人却跟人跑啦，丢下个七、八岁的孩子跑了，你说她是人吗？怎么这么狠心！
　　老巴双眼红红的，说话间抓起酒瓶又一气猛灌。油子拉他的手，怕他喝醉，陈重止住了，叹一口气说，让他喝吧，他心里难受呀。
　　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知道，老巴心里难受啊。
　　临桌的客人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都望这边瞅，老巴大喝一声，看什么看！别人看他凶巴巴的样子都把头扭了过去。
　　老巴不依不饶，摇晃着走过去，扶着别人的桌子，举着自己三个指头的手说，你们想知道是吧？老子打过仗，杀过人，在越南战场。机关枪响了，嘟嘟嘟，像割麦子，过瘾，过瘾，真过瘾。我告诉你们，杀人很过瘾，一刀下去，你看血，噗地冲上来，喷你一脸，用手一抹，哈哈，都成了包公的脸了。你知道不知道，血是腥的，咸的？你喝没喝过？怕不怕？谁怕？谁怕谁是孬种！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呢？老子拼命为谁？为了你，为了你，还有你。
　　老巴连说带比划，冲着周围的客人嚷叫。陈重和油子连忙站起来扶住他，一边向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喝多了。
　　老巴眼一瞪，手一划，把瘦小的油子划拉个趔趄，嚷道，谁喝多了？谁喝多谁是孙子。我没有喝多，我就想找人评评理。为什么，老子为你们打仗，废了一个肾，断了二指头，不够意思吗？还不够意思吗？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不公平，这不公平。
　　老巴一个踉跄又转到另一桌，一位小姐见他过来吓的直躲。老巴拉住人家的包带子，细声细气地安抚人家，说你别怕，我不伤害你，我只想问你。我嫖娼对不对？不对，真不对。可我老婆跟别人跑了能对吗？啊，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挣钱，我容易吗我？见谁和谁鞠躬，逮谁管谁叫爷，我招谁惹谁了？就因为礼没有送到，他们封了我的厂，生意没得做了，钱都砸进去了，是我愿意的吗？你们，你们为什么这样逼我？我问你，我为你们打过仗啊，差点没了命哪，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安稳了，是吧？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老子在前线拚命。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骂我没出息，骂我没钱，对吧？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你们女人是吧，都是这样是吧，谁有钱跟谁跑，是吧？你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没有一点情和义，是吧？你们都是这样，是吧？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了？这个世道他妈的怎么了？
　　老巴仰天在叫，这还是他妈的世道吗？呜呜呜。

    

    『8』第七章老巴出更


　　戴丽瑶回到寝室时，看看表都十一点了，已经停电就寝了。为了不影响大家休息，她尽量放轻脚步，刚一推门进屋，但见不同的方向几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戴丽瑶惊奇地说，咋了？你们还没睡？
　　你可终于回来了。上铺的小青坐了起来，嚷道，我们等你等的花儿都谢了。
　　是呀，一晚上都不见你人影，干什么去了？还不从实招来。另几个人也在帮腔作势地吆喝着。
　　戴丽瑶趋上前胳肢下铺鱼儿的痒窝，说好啊，你们几个不睡，吓我一跳，瞪着绿眼珠，我还以为进了狼窝呢。
　　一个人说，怕是刚从狼口逃出来，现在还心有余悸吧。
　　小青说，不对，我看是恋恋不舍地离了狼口，其实心里呀，恨不能化在狼口里呢。
　　鱼儿一边躲着戴丽瑶的兰花指，一边对小青喊，小青，小青，你说清，是那个郎字？
　　小青故意拿出一副看轻鱼儿的口吻说，看你笨的，当然是不长毛的郎了。
　　好你个小青。戴丽瑶扑上去作势要打她，小青咯咯地笑着，身子卷成一团。
　　下铺的兰心到底大些，下了床拍拍戴丽瑶的肩，很是贴己地说，怎么样，怎么样，瑶瑶，你到底去哪了，说说看。
　　戴丽瑶扭过头对兰心说，能有什么事呀，一个熟人找，闲叙了叙。
　　鱼儿撇起嘴，说鬼才信你的话呢。晚上走的时候，站镜子前，又是描眉又是扑粉的，还不是去会那个情哥哥？
　　戴丽瑶鬼魅的一笑，说不跟你们说了，我要洗洗了。
　　鱼儿一把抓住了她，说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招了。姐妹们快来，动手。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扑上来，又是胳又是挠。戴丽瑶支持不住了，连连求饶，好大姐，鱼儿姐，小青姐，兰心呀，姐，姐，快别，饶了我吧，我招，我招。
　　戴丽瑶拢拢弄乱的头发，坐在姐妹们中间，心里翻开了花。
　　她说，今晚实际上见了一个企业的老板。他不知怎地了解了我的情况，想邀我加盟他的企业，搞策划。
　　姐妹们说，怕是别有用心吧？
　　戴丽瑶摇摇头说，也看不出，感觉顶正派的。
　　人怎么样？
　　人？很不错呀，高高大大的，顶英俊，知识渊博，唉，唉，我说你们几个怎么了，好像问得不上路呀？
　　姐妹们不说话，盯着戴丽瑶笑。戴丽瑶大叫，好啊，我又上了你们几个的当了。人家不来了吗！
　　小青一脸的兴奋，偏着头问，瑶瑶，对方是不是个王老五？而且是钻石级的？
　　戴丽瑶说，看你，我哪能问人家这些？你们有点品味好不好，啥事都瞎想，他是不是王老五碍我啥事？我不过是个打工的，再说了，我还没答应他加不加盟呢。
　　兰心一副老妈妈的腔调说，要提防，要警惕，要把握好自己。
　　小青撇撇嘴道，请问您老贵庚？老太婆！什么叫把握好自己？认准目标，找准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才叫把握。
　　鱼儿说，瑶瑶，你可要留点神了，现在已经有人打你的主意了。
　　小青和鱼儿顶嘴，说没人打她主意，那才危险呢。瑶瑶要不要嫁了？这事啊，是没让我遇见，要是让我遇见了，我保准让他有来无回。
　　闻此言，大伙一起拍手，哈哈，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大家嘻闹了一阵，都睡了。戴丽瑶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睡，想想今天的事，多奇妙呀，忽然就一个英俊的男人，打电话约请自己，随后愉快的会谈，心灵的交会，相互的欣赏。虽是第一次见面怎就有那么熟悉的感觉呢？就像隔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他的姿态优雅，他的眼神平和，他的谈吐渊博，他的笑声爽朗，他的嗓音磁性，……造物神怎地把这么多优点集中在他的身上，而且又推到了她的面前？想想戴丽瑶的心像春风吹皱的一池湖水，久久激荡。
　　每位情窦初开的姑娘对自己的未来都有过无数次的憧憬，千百次地想象，也许某个神奇的一天，一位骑着白马的王子翩翩而至，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伸出热情的手，说跟我走好吗？矜持让姑娘不能开口，差怯让姑娘频频后退，但激荡的心却翩翩起舞，踏着柔美的音乐飘过去，飘向白马，飘向白衣的男人，并随着白马矫健的步伐腾起……。
　　老巴酒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看看四周，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可实在想不起是怎么回来的。昨天晚上的事情尚依稀有点映象，想起来后自觉有点惭愧，但他只是咧嘴苦笑一下，荒唐事做多了，自然免疫力和承受力都很强。很快他又把思想转到了报复上，在这世面上有人给他下套，让他觉到是件奇耻大辱的事，他的面子过不去，寻思什么时候找个机会，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那个婊子不可。想到这老巴立刻感到脑袋千斤重，嗓头像火燎。他挣扎着想起床找口水喝，明显体力不支，撑了半截，复又重重地摔倒在床上，床痛苦地呻吟。
　　卧室的门开了，司机小路进来了，问老板，要点啥？
　　老巴很奇怪，问你咋在这儿？
　　小路说，一早陈总打电话，说是老板昨晚可能喝多了，让早早来看看。
　　老巴听了点点头，只有陈重有这般细的心思。
　　接近十一点了，陈重打来电话，问老巴的情况，小路说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一回二回了，没事。
　　陈重让老巴接电话，关心地问他，酒醒了没有，头疼不疼？
　　老巴大大咧咧地说，扯蛋嘛，几杯小酒也能放倒我？只是睡了一个舒服觉，混身舒坦。
　　陈重说，那行，再投投酒饵吧。
　　老巴毫不在乎地说，娘的小菜，中午约几个人再斗。
　　陈重说，别约人了，油子在我这呢，你来一下商量个事。
　　等老巴赶来，陈重和油子把情况一说，老巴高兴的一拍大腿：好哇，这种发财的机会哪找？干！抓住机会就干。说完就给下属几个门市部打电话，指令无论公款私款，先筹齐了再说。又叫小路开车跑一趟，马上提来。
　　小路得令刚出门，老巴追屁股喊，再带十几个烧饼来。
　　陈重不解，问要十几个烧饼干什么。老巴说留着路上吃。
　　陈重吃惊地说，那么说你要亲自去了？俺们还没有商量商量呢。
　　老巴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去最合适。
　　陈重和油子相互瞟一眼，都觉不好意思了，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老巴没来之前俩人都为谁押车犯愁，讨论过来讨论过去都觉得老巴去最合适，他是猛张飞，粗中有细，大事不糊涂，可这样辛苦又危险的话让他干，总也说不出口。
　　老巴无所谓的一摆手，说自家兄弟计较这么多干啥？我贱命一条不怕死，再说车都是我的，我带队好管教。
　　下午两点多钟，药让老巴装回来了，满满四大车。老巴从驾驶室里跳出来，满脸是愤忿之色，对迎上前的陈重和油子说，老拐子这孩子越来越不是熊了，哦，油子不是跟他说好价钱了吗，一吨2。7万吗，谁知我去接，他妈的他要涨价，要3。3万。我不干，这小子跟我耍无赖，拿出个狗屁传真，说什么南方的药商出价到3。7万了。我说我不管那么多，我按协议来，你们知道他说啥？他说油子又没有下定，不能算数。我一听就急了，他妈的，是男人吐口唾沫钉颗钉，哪能不讲信誉呢。我的乖乖，不是当初跟我屁股后面找饭吃的时候了，敢跟我横，老子不吃他那一套。我也生气了，跟他说今天老子要定了，不给，老子就一把火烧个干净，谁都别想要。说完老子真给他点了块油布，老拐子见我动真格的了，立马就软鸡，敢跟老子动横？最后又是递烟又是端荼，和我劈价，行，只要你能说点人话，提点价就提点价，末了把价目提到了3万，我把他的27吨货全吃来了。好啊，老拐子越来越不是玩意了，找机会一定要办了他，不然他会把粪拉到俺爷们头上的。
　　老巴义愤填膺，越说越激动，大有操家伙干仗的架式。陈重上前安慰他，让他别太激动，现在求财要紧。油子也跟着说，看在往日老拐子孝敬俺们不少银子的份上，这次先记着，现在办正事要紧，广州那边打多少次电话催了，丘总都等急了，让越快越好。
　　老巴意犹未尽骂骂咧咧地上车，陈重又是一番千叮咛万嘱咐，老巴嫌婆婆妈妈的烦，跳上车就关起了门。陈重叫人递上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食品，知道老巴爱吃烧鸡，又特意买了一件符离集烧鸡。
　　老巴拍拍烧鸡盒说，有这东西我就能顶到回来，等我的好消息吧。说完，老巴打了个犀利利的口哨，四辆货车齐发动，绝尘而去。
　　陈重望着渐行渐远的汽车，心中一根最敏感的神经被弹起。
    

    『9』第八章战友情谊


　　在部队上时，老巴、老许、陈重来自同一个地区，地缘关系让他们有一种亲近感，成为核心朋友。三个人的性格特点却非常鲜明，老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鲁汉子，喜欢惹事生非，也敢打抱不平。陈重腼腆的像个姑娘，文静而有文气，深受连、营、团的喜爱。老许年龄大些，有些城府，为人处事八面玲珑。三个人在部队上抱成团，分工协调、配合默契，无人能敌。
　　新兵下连后，三个人被分在了一起，不久因为陈重性格稳重有文化，被委任为三班副。部队组织军事比武，三连和四连较上了劲。说也巧，四连有个四班以宁波人为主，班长姓虞，绰号虞猴子，此人瘦小精干，行动利索，军事技能超众，是该连的尖子。
　　年青人争强好胜，场内场外就较上了劲。
　　那天艳阳高照，春风和煦，新兵连作汇报表演，原本抽上的是四连四班，虞猴子在向团长行礼的时候突然提出要和三连搞竞赛。团长一听高兴啊，他就希望全团有争强好胜的氛围，用他的话讲，好兵孬兵赛场上见分晓。于是团长扯开他的大嗓门喊，三连，三连是孬种还是好汉？
　　不等连长答话，老巴先向前迈了一步，大喝，报告团长，三连没有孬种。
　　到此，三连算是应了战，老巴是陈重这个班的战士，三班强出头势如骑虎，不比也不行了。
　　四连四班敢于叫阵是有他的理由的，虞猴子那个班军事技术不错，尤其班长虞猴子据说在家时练过咏春拳，到了部队上也曾得过徒手格斗季军。
　　第一项是战术科目。一个脸黑的像炭的教官跑上来，对着陈重和虞猴子宣布比赛规则：我这里下达命令，例如——左方机枪扫射；前方障碍物高度40厘米等等。你们要及时做出相应动作，如果裁判认为谁超出反应时间或动作不符要求，即判定死亡，当时退出淘汰。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
　　注意！前方小土包儿高度40厘米！考官坐在摩托车挎斗里，在后面用大喇叭下着命令。陈重和虞猴子相互对视一眼，一起吭哧吭哧低姿往前爬。利用余光陈重发现，虞猴子的动作还真标准，干净利索。
　　右边敌人扫射！
　　左前方小土包儿！
　　前方二十米有障碍！……
　　他们听着命令，做着滚进、隐蔽、跃进的动作。再往前面是近五十米的开阔地，应该没什么新鲜的了。但考官半天没出声，是不是完了？陈重心里在那儿嘀咕。
　　注意！快速前进！
　　这是什么命令，一点儿难度都没有。陈重想也没想跃起来，提着枪飞跑。
　　敌人扫射！突然教官发出了动作口令。虞猴子刷地一声卧倒，身子在泥地上搓出老远。
　　但陈重跑太快了，根本收不住脚了，他心想要坏，脑子一片空白，等他明白过来，人已经冲出五米开外，再爬下肯定被虞猴子比下去了。陈重脑子一转，干脆也不卧倒了，一直向前冲了，还创造性地哈着腰拐着弯儿跑。
　　爱怎么地怎么地吧。陈重豁出去了。跑到地头儿，看准一个土包儿，一个跃进扑过去，出枪！
　　考核结束！教官铁青着脸。陈重则提拉着枪，垂头丧气地跑回来，许多人都看着他的笑话，尤其是四班的那几个，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鬼样儿，虞猴子直冲陈重翻白眼儿。回到队列，大家和陈重一样垂头丧气的低着脸，老巴更是气得直跺脚，陈重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下去。
　　下面宣布考核成绩！大喇叭里又说话了。第一局，三连三班胜！
　　什么？连陈重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我来说几句……团长站起来了。三班的这次表现不错，没有按教科书式的规范动作执行，过去的战术动作太死板了，和实战脱节。
　　团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如果仍按过时的规范训练，我的兵就被傻了！都不会打仗了！这样的训练，战争中我们要付出血的代价的。刚才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开阔地呀！敌人扫射！你在那儿卧倒不是找死吗？哼！我宣布，三连三班的训练很不错嘛，这里提出表扬。你们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练的。那小兵还不错嘛，还知道拐着弯儿跑，是谁呀？过来过来，让我看看。
　　陈重喜滋滋地跑到的主席台，立的正，敬的礼。
　　你叫什么名字啊？团长和善地问。
　　报告！我叫陈重！
　　嗯，陈重？很好！很沉很重很精神嘛。团长笑眯眯的。你表现得很好哇，跟我说说，当时该卧倒了，你是咋想的？你咋就知道拐着弯儿跑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能告诉他不卧倒是因为收不住脚了吗？拐着弯跑是想给不卧倒添点作料吗？陈重不好回答，憋了半天，突然响起电影里一句话来：报告！是首长栽培！
　　哈哈哈哈哈哈哈……整个训练场全笑翻了。
　　哈哈哈！不！是人民的栽培！团长也被陈重逗笑了。
　　第二个科目是五公里越野。三班和四班站成一排，虞猴子歪着眼一脸的坏笑，旁边又高又壮得的黑小子撇着山东腔儿低声说，小白脸儿，刚胜一场脸就绷不住了？呆会有你哭的，不过放心，你学个娘娘腔，我就让着你，咱优待娘们儿！
　　操！这就有叫板的了。老巴不愿意了，低吼一声就要过去打架。
　　老许拉住了他，笑模笑样地问，谁是娘们儿还不知道呢，你叫什么名字？刘xx，怎么着？对方满不在乎地说。
　　老许装出很惊讶地样子，说嘿，没听说草包改名啊？
　　呵呵呵，三班的听见的都笑出声来。
　　陈重作为班长憷的就是五公里越野。第一次跑五公里时，他几乎是让人连拉带拽才回来的，一到终点，瘫在地上只有享受胸闷气短的份儿。
　　这回又是五公里。教官一声炸雷一般的口令，比赛开始。
　　虞猴子一上来就把速度提得很快，陈重采取的是紧跟战术，一公里下来已经气喘心慌快到极限了。虽然训练时也跑山路，但好歹还算条路，而这次根本就无所谓路了，草都快和人一样高了，人必须跟兔子似的，手脚并用。
　　千万不能掉队呀，要不连路都找不着了。老许发现了陈重的症状，提醒说。其实，他也好不了哪儿去，汗出得吓人。马上就到山顶了，陈重的第一个体能极限来了，老巴和老许一左一右架着他，费力的往上爬。
　　前面虞猴子已经站在前面的山顶的摇着红旗大喊：娘们，不行就歇歇吧，别累掉了蛋。四班的其他几个人也冲了上来，在经过陈重身边时喘着气喊：下去吧，下去吧，是娘们下去吧。然后一个接一个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陈重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屈辱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将身旁的两个兄弟推出老远：你们快追，别因为我掉队。
　　那两兄弟看着他犯愣，汗水从红红的脸庞上流下来，呼呼地喘着粗气：你行吗？放心吧，我们背也把你背到终点。陈重鼻子里一阵泛酸，差点儿眼泪掉来了：不用，我自己行，你们快走，不能三个人都给连里拉分儿。那两人互相看了看，没再说话，又一左一右过来架陈重。陈重真的急了，甩着胳膊挣扎，歇斯底里地大吼：我他妈又不瘸，你们架着我干嘛，放开，放开！
　　老巴和老许干脆什么也不说了，仍然架着陈重往前跑。陈重猛地挣脱他们的手臂，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喊着：快走！你们要是我兄弟就先走，我要是跟不上队伍，我他妈是畜生！听到陈重这么说，他们不知该怎么办了，犹豫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行，前面等你。
　　回过头，几下窜过了山顶，消失了，不久远远的传来几声亲切的呼喊：加油啊，陈重，别日逼日脓的！三班第一！冲啊！……陈重的脚底好像突然有了力气，兴奋地蹦了起来：冲啊——回应着山那边的声音，向上跑去。站在那旗子旁边，陈重看见啊！队伍已经下到半山腰了，那两兄弟玩命似的疯追，马上就归队了。陈重兴奋地向下跑去，突然啊的一声大喊，向山下滚去。山这边的草没那么高，稀稀拉拉的长着几棵小树，小石子和草里的荆棘撕咬着陈重的身体，一棵小树在视线里越来越大，陈重惊恐中竭力侧过身子，在通过的一瞬间，树枝子扫过他的脸上，感觉象被铁扫帚犁过一般。挎包缠上了几个小树枝，被他的惯性拽断，陈重被它们拖得掉了个儿，头冲下飞速滑着。陈重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前面要是有个稍大点儿石头，估计就完了。
　　陈重绝望地闭上眼，不知道前面等着脑袋的是什么。……
　　咚！陈重的脑袋真的撞上了什么，一阵眩晕，但没那么疼。天幸，陈重撞上了不知谁的脚脖子，立刻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提拉起来。教官分开众人，几步窜过来：没事吧？没事吧？我看看。他帮陈重擦去流到嘴角儿的血，关切地问。
　　教官，放心吧！我没事，你看，我终于赶上了。陈重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估计当时一脸血的笑容够恐怖的，事后战友说陈重当时跟吸血鬼没什么两样。经过这次比赛，虽然三连三班的成绩一般，但好歹没让四连四班比下去，而四班却是打着包票的，因此丢人丢大了，比赛结束虞猴子有意撞了一下陈重，说走着瞧，他要让三班记一辈子。
　　不久，虞猴子真的找上了麻烦，这次他找上了老巴。
　　一天出操回来，老巴出了一身的臭汗，嫌热，他敞开了怀，拿帽子当扇子扇。不料受虞猴子看见了，当时他是值班班长。
　　立定！他走过来喝止老巴，二话不说，先是一脚：鬼儿子，你挺拽啊！
　　老巴早就看他不顺眼，没事还想跟他找点事呢，何况又被他来这么一下，火儿腾地窜上头顶：你凭什么打我！
　　老巴眼里喷着火，梗着脖子瞪视着他。虞猴子没想到老巴居然敢挑战他的权威，愣了一下，有些下不来台：你狗日的，军纪军容，像个土匪，不该打你吗？
　　老子愿意！老巴嘴角儿泛起一丝冷笑，挑衅地说。
　　嗨！比我还拽，是怪有种嘛，还敢跟老子比嘛？虞猴子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没那本事。老巴一点儿也没示弱，虞猴子激发了他倔强
　　操！看来你们班长没管好你，我替他管！骂声中一巴掌向老巴扇来。
　　老巴本能向后一退躲过了。
　　还他妈躲！虞猴子扑上来追击，终于没躲开。老巴毕竟不是练过几年咏春拳的对手，鼻子挨了一拳，胸口挨了一脚，倒在地上。
　　鼻子里一股热，血流出来染红了老巴衣服。我操！老巴爬起来，狂吼一声，一把扯下武装带，疯了一样没头没脑地向虞猴子抽去。虞猴子显然没意识到老巴的反抗这么强烈，慌乱地往后退，但没躲过武装带，上面的铁扣儿一下砸在他头上，血也下来了。
　　其他人也没想到老巴会动上家伙，全僵在那里。
　　老巴得势，手可没有片刻的停顿，仍就上下飞舞，眼见要出大事。旁边的几个战友醒过来，死死抱住老巴，夺走武装带，几个人跑去报告连长。
　　连长赶来的时候，虞猴子已经站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老巴在禁闭室里反省，虞猴子来了，头上也裹着纱布。
　　老巴腾地站起来，抓住旁边的茶杯，瞪视着他。
　　虞猴子走到门口站住了：小巴，你，你别怕，我是来跟你说道歉的。
　　看着他那红红的脸，老巴一颗心放到肚子里。
　　你把那茶杯放开，还嫌给我开的不够哇！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老巴旁边的椅子上，两脚蹬在床帮上，大大咧咧的就像是多年的老友，来叙友情的。
　　行！有种，你破了咱部队的纪录了，刚下连队就敢跟班长锤，你有种！
　　老巴是一战成名。
    

    『10』第九章步步为营


　　有人研究说，两情相悦的最大思念值是两周，此后会递减。陈重相信这个理论，并且打算在戴丽瑶身上实践这个理论，可刚过一周他自己却安耐不住了。刚巧这天是星期天，陈重给戴丽瑶打电话，约出来转转，理由是了解辉煌公司的经营状况，考察一下市场，增加一点感性认识。
　　首先，陈重领她来到总店，这里有陈重的一间办公室。说是总店其实也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门面房，好在上面有个阁楼，陈重把它稍稍装修了一下，成为了总指挥部和调度室。这间门面就是油子发起并送给陈重的第一间门面，以后随着陈重事业的发展，他又陆续盘买了十几间店铺，也有较为高档的，但陈重并没有再装修办公室，这里就像打响中国革命第一枪的南昌，在陈重心目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坐定后，陈重对仍然四处打量的戴丽瑶说，怎么样，有点失望吧。
　　戴丽瑶老老实实地说，是的，和我见到的大老板办公室不一样，很有个性。
　　陈重听了哈哈大笑，他说，我听别人说啊，女人长的好就夸她漂亮，女人长的一般就夸她有气质，女人长的丑就夸她有个性，是吧？
　　戴丽瑶讪讪一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重微笑着打断她：我知道，你的本意是说，我这环境排场不像一个掌握几百万资产的老板，对吧？这没有啥，不算是骂我。告诉你吧我充其量只是个个体户。
　　戴丽瑶不知该说些什么，笑了笑，没有表态。
　　陈重收住了笑容，正色道，其实我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只是个个体商贩。我从不隐讳，我是从一个商贩起步的，我们现在的位置就是我第一家店，我就在这间阁楼里奋斗了二年。白天我是老板又是店员，进货的时候我又是搬运工，晚上我是保安兼包装工。不瞒你说，那时我也卖盗版，从武汉运来光屁股碟片，晚上给它们穿上华贵的外衣。马克思说，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从来都是血淋淋的。我也不例外。后来有了点基业，我仍然把这当作办公室，喜欢坐一坐。人不忘本，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戴丽瑶点点头，说陈总，我对你又有了新的认识。嗯，我欣赏你最后那句话，讲得很精辟，很有哲理。
　　陈重又笑了，说别拍马屁，不会加工资的。
　　老实说，陈重第一天把戴丽瑶带到这里来是有目的的。像丽瑶这样的知识女性往往自视甚高，自命不凡，极其崇尚个人奋斗，对别人的奋斗历程感兴趣，自我比较，相信通过自身的才智、能力及打拼也能取得非凡的成就。其实他们对男人的像貌、财产、地位并不看重，更欣赏的是一个人的智慧、品格和胆识。陈重就是要给丽瑶看这些东西，除此之外，再加一点与众不同的感觉和神秘，让她欣赏，让她敬仰，让她崇拜，让她探求。
　　陈重把一杯茶放在丽瑶手里，叹息一声说，嘿，想想那时候的日子，真叫人不堪回首。就我一个人，进货背上两麻袋的碟片，挤火车、挤汽车、踏三轮。累到是其次，主要是担心受怕。去的时候带的现金多，怕偷，回的时候背的货多，怕查。什么公安、文化、工商、广电、新闻出版等，都有管理的权力。晚上就在这阁楼里，你看这，密不透风，夏天汗流浃背，冬天四肢冰冷，手被碟片划烂是经常的事。好在呀，赶上了暴利年代，这不，二年的功夫我又开下了七、八个分店，注册了这家公司，现在已经开展了链式经营，算是初上规模吧，走上了良性循环。
　　丽瑶感慨地说，陈总，听你的创业史轻描淡写，但我能够体味其中的心酸苦楚，不简单啊。
　　陈重含笑望着她青春的脸庞说，不值一提。你知道嘛，我刚才和你说了，虽然现在我们公司已经拥有几百万资产，但我仍然认为目前我还只是个体商贩。不是谦虚，是惭愧，我们的经营模式还是处在倒二手吃差价的阶段。打个比方，摆地摊的，摆一百个是地摊，摆一万个还是地摊不是？我想要的是产业，一个自主的长链条的多触角的产业。
　　啊，陈总，你现在成就已经让我们高山仰止了，你永不满足的思想更让敬佩，怕我是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不，我相信你能。从和你第一次的交谈中，我就看好你了。陈重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丽瑶的肩膀，加重了口气说，我希望你是引领辉煌公司再创辉煌的主力军。
　　是，老板。丽瑶调皮地笑了，洁白的牙齿，晶莹的眼眸，让陈重不敢直面，怕自己失态，陈重急忙扭过脸，抓起桌上的茶杯，不管不顾的灌了几口，胡乱地抹了下嘴唇说，走，我先带你到其他几个分店转转，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门口，油子的司机黑子早早地被陈重调来候差了。
　　油子的车不错，宝马260。有句话不是说吗，越是自卑的人越自尊。油子就属于此例。由于出生的低卑，他最怕的是别人轻瞧，所以对外在的包装方面极为讲究。早在他的下岗音像店刚开张的时候，资金十分拮据的情况下，他硬是花了二百多元买了套西服穿上。现在生意做大了，有了显摆的资本，他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先是回家盖房，后是买车。惹得陈重和老巴都笑话他，一身的红芋味，发了财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土财主。你说农村老家盖那一套别墅干嘛，除了养野兔野狐没别的用，家里早没人了。再说买车吧，没钱你买个国产的新款奥迪a6就不错，非要买个二手宝马，面子好里子差。
　　油子听了兄弟们的挖苦反到是乐哈哈的：我盖房就是给人看的，怎么了，如今俺姓游的也有钱了，嘿，嘿，不知怎么花，盖个房在家乡就是为了光宗耀祖。新款奥迪a6再好，那也是国产车，俺这是宝马，知道什么是宝马！好孬是个国际名牌，我不说谁知道它是二手的？
　　老巴恼得直摇头，骂他，你小子烧掉蛋皮没人要。
　　油子反唇相击：你老巴好，你说说看，这几年你挣得钱都弄哪去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填了炮眼了吧？
　　兄弟俩打嘴仗总是陈重居中和稀泥，这样兄弟仨人团结一心走过几年的风风雨雨。
　　在几家分店，戴丽瑶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因为陈重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新任的艺术总监，以后在业务方面要多听听她的意见，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当然，几位店长看丽瑶的眼神可没有尊敬那么简单，几个店员小姑娘也在一旁指指点点地说些悄悄话，戴丽瑶只当没看见。
　　转了几个店面以后，陈重带丽瑶去了一个咖啡厅，说这里安静，可以交流一下意见。
　　戴丽瑶觉得也到了谈谈自己想法的时候了。面对眼前这位优秀的男人，丽瑶不想被他看轻。这一个星期来丽瑶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形成了许多想法，今天的转场更让她坚定了自己一些理念，只是还不到托盘而出的时候，一则怕别人说她人未上任，就叽啦哇啦地逞能。二则也不能让陈总觉得自己肚里就这点货。有能耐不在一时，慢慢地掏出来的好。
　　戴丽瑶迎着陈重投来的探寻的目光，捋了捋额前的短发，不紧不慢地说，转了几个地方，总体感觉陈总你的管理还是井井有条的，机构的层级分明，人员的分工明确，员工的精神面貌和敬业精神也都很好，说明陈总你制度规范，宽严适度，达到了较为理想的效果。其他方面，比如现金流、资金周转率、物流管理都很到位。
　　这回轮到陈重吃惊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从丽瑶嘴里能吐出这么多管理学、经济学的术语，这到底是医学院的学生还是经济学的学生，陈重糊涂了。
　　陈重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丽瑶妩媚地一笑，说我并不只是一个知道心肝脾肺在哪的人吧？这个嘛，以后再告诉你。现在我想讲讲有个值得商榷地方。
　　陈重问，哪个地方？我非常想听听你的意见，但讲无妨。
　　戴丽瑶说，我要说的是商品的陈列，在我们女人看来这很重要。理论上讲有两条迥然相左的意见。一个是商品陈列要给人一种琳琅满目的观感，创造一种视觉冲击。目前我们许多店面就给人这种感觉。另一种是提倡分门别类，易于查找，一步到位。其实这两种意见没有好坏之分，各针对着两种不同的购买方式，一是目的性，一是随意性。
　　陈重点点头，说这些我懂，那么俺们店的问题在哪呢？
　　戴丽瑶环指了一下咖啡厅外大大小小的店面说，来商店购买商品的人无非就这两种人，但我们必须分析主流，找出最有购买欲望的目标人群，并做好最优质的服务。正如陈总你以前所说，通俗歌曲的销售量是最大的，现在通俗歌星不计其数，各领风骚二三年，但他们各有各的铁杆歌迷，这部分人在某个时期心无旁寄，这类人的购买目的性就强。还有一类人是随和派，又叫跟风派，他们的购买欲多受周围同学朋友影响，也有一定的目的性。其他的一些人都统称自由派，他们来店来只是随便看看，听到谁的歌好听买谁的。因此我们要抓大顾小，商品的陈列上要注重分类，方便寻找。
　　陈重沉思了一下点点头，说有理，过去我忽视了这方面，今后真要多动动脑筋了。
　　戴丽瑶见自己的意见得到了陈重的首肯，心里十分高兴，不免又添了一把火：其实商品陈列还有其他方面一些问题。
　　陈重很认真地探过身子：愿闻其详。
　　戴丽瑶说，顾客到商场并非一定是为了买什么东西，像我们女孩子常常逛街，并非就是缺了什么东西，有时纯属闲逛，也是为了享受一种商业文化的氛围，没有赏心悦目的环境有人愿来嘛？我们也不能小看了这部分人，他们可是我们潜在的商机。而刚看过的几个店面普遍存在“乱、暗、差、俗”现象。乱是指货架不齐，货品堆放无序，走道不顺；暗是指灯光昏暗，色彩深暗，无法调动人的情绪；差是指室内外卫生环境差，窗不明几不净，旧广告不清理，破烂不堪；俗是指店面布置没有美感，千篇一律，大红大紫，俗气。真得需要好好整治一番。
　　好好！陈重禁不住击节叫好。说其实我也早有这方面感觉了，只是找不出原因所在，经你这一说我明白了，为什么人家大商场都推倒砖墙，改玻璃幕墙了，是给人一种明亮洁净，华贵典雅，赏心悦目的感觉。好！这一块就交给你办了，你先做个计划，看该怎么做，需要多少资金。
　　戴丽瑶调皮地行了个举手礼，说末将得令了。
    

    『11』第十章情色生活


　　老巴押车回来了，戴着大口罩。
　　三个人头碰头挤在油子的老板桌前，争看老巴带回来的汇票。这一趟老巴带回的汇票是110万，110万啊，两个1后面带五个零，就像五张幸福的笑脸。看着后面那么多的零，陈重都眼晕了，有时钱挣的也太容易了。七天的时间，二千多里的距离，四辆一拖一挂的卡车，就挣110万，怎么看都像讲童话故事。陈重不得不佩服油子生意精的敏锐。油子自个得意的满脸的皱纹都炸开了花。
　　老巴说，哥几个，别瞅了，再瞅就把纸瞅透了，该去应贺一下了。
　　陈重嘴咧到了脑门后了，连不迭地说，应该、应该。老巴你辛苦，到哪，你点戏。
　　那还用说，名爵，名爵，一条龙服务。油子高叫，发出了个意想不到的怪音。
　　名爵假日大酒店就坐落在情人大道尽头的西侧，十二层的主体大楼，全汉白玉的贴面，华贵气派。后面是16座家庭式二层小楼环绕，室内金碧辉煌，室外更是匠心雅致，椭圆形的游泳池，盛满了57℃温泉，淙淙流趟的小溪穿池而过，池边仿真柳树随风摇曳，细软沙滩，棕榈椰树，营造出一副南国海滨的逼真效果，真是即现代又雅致。
　　路上油子就催老巴说说那边的情况。
　　老巴掐着烟兴奋地说，广州那边现在是白色恐怖，人人自危。大街上除了穿白大褂的没有几个行人，跟原来脸贴脸屁股顶屁股没法比，撂十个砖头不一定砸着人。冷清不说，偶尔走上来个把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捂着厚厚的口罩呢。那边医药公司的丘总真是有意思。让我把车直接开仓库去。仓库的空地上摆两张桌子，相隔丈巴远，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像是朝鲜的三八线谈判现场。丘总那样子要多可笑有多可笑，全副武装，口罩、手套、防护镜一样不缺。签完字后让个职员送过来。那个职员更是他妈的酷极了，你当他带着什么？一件防生化的猪嘴，一拱一拱地走过来，说话嘴里像含块石头。
　　陈重听了很惊讶：不至于草木皆兵到如此地步吧？
　　老巴说，怎么不至于？听说那边死了不少人了。开始我都不信，真死了那么多人，政府不出来说一声？后来政府出面了，一个劲地辟谣，可是谣越辟越多，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已经有人往城外跑了。我也开始害怕了，你说那病毒看不见摸不着，随着空气飘呀飘的，赶巧让你吸到肺里了呢？
　　油子说好在我们这里还没有发现。
　　陈重说，那不见得，你别高兴得太早，现在人口流动这么厉害，保不准流动来一、二个，问题就大了。
　　这话说了没两天，市里就发现了一例病人，这是后话。
　　进了名爵假日大酒店的公爵府，老巴吵着要先弄吃的，说他在广州天天方便面加大饼，委屈坏了。
　　两个服务员低肩垂手，问要一些什么。
　　油子抢先表态说，来二斤香辣蟹吧，给老巴解解馋。
　　老巴补充说，再来盘川味回锅肉，唉，要多加花椒啊。转回头老巴对陈重说，三班长，可记得那年去老山，部队喝壮行酒的事了，那次杀了七、八头大猪，架上大锅烧肉，巴掌宽一指厚的精肉敞开了吃？
　　陈重说，那哪能忘呢。以前家里穷，一年也吃不几回肉，入伍刚一年，终于碰到敞开了吃，我那是死吃，顾他打仗不打仗的，有没有命回来，早解了馋再说。
　　老巴说，可不是嘛，许多人想着生死，饭都吃不下去，后来肉剩了半锅呢。当时我就给灶事班的胖脸老王出主意，晚上过过油，多加点辣椒、花椒，做回锅肉。老王个傻b没做过川菜，不会做。我说我来，过油炝锅，加大料、回香，又加了些花椒，把一个个北方兵吃的汗流夹背。连长一边往嘴里填肉一边对我说，老巴，真可以呀你，要上战场了，还有心思整这花花肠子。
　　陈重哈哈大笑，指着老巴的鼻子说，那是连长骂你没心没肝呢。
　　老巴大度地摆摆手说，我管他怎么说？老子报定了生死由命，福贵在天，无所谓。嘿，只是可怜老许了，腿伸得太早了。话又说回来了，老许也没有装孬种，为这我敬着他。
　　想想二十年过去了，老许仍然躺在美丽的南国，如果活到现在，哥几个不知有多快活。当兵两年后，陈重所在的部队要开赴战场了。一天，陈重坐在一个阳坡上看日落，老许摸到陈重身边，靠着树下，沉默了很久，他说，陈重，有件事，我早想和你说了。入伍前，为了买照像机，我偷了我家附近工厂的变压器。现在准备为国家流血牺牲，这事就成了我的心病。我攒了点钱，在我的挎包里。这次我要是“光荣”了，你就帮我把钱凑齐，还给工厂吧。
　　陈重没等他说完，缓缓地说，你的帐你还，我不给你擦屁股。
　　这时老巴也过来，三个人就坐在那各想各的心事。过了一会陈重说，有个事我想了很久了，俺们仨是一个地方来的，一起上的战场，也要一起回来，无论出现什么事，都要一起回来！
　　说话时陈重的声音很小很慢，但是动了感情的，可以看见他的眼睛里泪光蒙蒙。
　　对，老巴首先表态，他说我们兄弟仨一起来的要一起回来，谁也不能当孬种！
　　老许也说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发誓决不丢下兄弟们，不然不得好死！
　　老巴说，我发誓，谁要是见死不救，装孬种，谁就是黑驴日的。
　　陈重也说我发誓，兄弟共进退，生死在一起。
　　说完，三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陈重所在连队的任务是搜剿残敌。大部队过后，残存的越军和特工经常袭扰我后方部队。几天来，连队一直在大山里乱转，终于侦察的回来报告，说附近山头上发现有小股越军活动，似乎敌人还没有发现我们。
　　人是怕死的，可当兵的上了战场，捞不着仗打，那滋味比死还难受。听到敌情，战士们都跃跃欲试。连里迅速组织尖刀排，向有敌情的高地摸去。陈重端着冲锋枪在前，老巴端挺轻机枪在后，接下来是老许、吴需----
　　吴需是东北来农村兵，瘦瘦的，一副尚未发育的样子，据说参军前连县城都没去过，人很朴实。大家给他起个外号叫“豆芽菜”。
　　第一次参加战斗，大家都很兴奋，也没想过打仗会死人。老巴异常亢奋，四下张望着，很不老实，陈重命令老许和吴需把他按在地上。半个小时后，高地两侧突然响起了枪声，几秒钟的时间就响成了一片，很密集。老巴一听那边打响了，跳起来就要冲，被陈重一把拉住，拽了回来，又按在地上。一会儿，高地战壕里有人影晃动，越军扛不住了，开始向两翼分兵布防。陈重回头命令道：把保险都打开！冲啊！。陈重带头向高地冲击。
　　机关枪在陈重周围狂吼，“哒哒”，长射、点射、长射、点射、点射，再点射，长射，激扬顿挫。陈重跑在最前面，就是端着枪一直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我是班长，我得带头冲，要死，也得先死我……可是很快老许超过了陈重，冲到了最前面，眨眼工夫便把大家落了一大截。敌人的机枪也响了，子弹从耳边飞过，像死神狰狞的呼啸
　　老许投出一枚手榴弹，硝烟还没有散尽，冲过了开阔地，正当他的右脚刚刚踏上壕边时，一个趔趄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战壕下面的一个土坑里。其他战友不停地把一排排的手榴弹投向战壕，用不间断的糖浆来压制敌人的机枪火力。这时，老许突然从土坑里跃起，像头受伤的豹子，几步便蹿上了壕沿。就在这时，一颗手榴弹在他身边爆炸了，烟雾中老许抖动了几下，便一头栽倒在堑壕边上。
　　陈重冲上来了，他看见老许抱着步枪侧卧在堑壕下面的土坑里，蜷曲着身子，轻声呻吟着，上衣前襟和一条裤管都被血水浸湿了，肚皮花了个大口子，酱黑色的血水随着呼吸还不断地涌出
　　吴需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颤抖着的双手撕了几次才把急救包撕开。陈重让吴需按着老许的肚子，一步也不准离开。然后，自己提上缴获的机枪转身翻进了战壕。
　　这时，敌我双方出现了对持局面，山头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静得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不知什么时候，吴需哭着跑了过来，陈重心里咯噔一下子，骂道：你不看着他，跑这来干什么？
　　吴需不住地摇头，扯着嗓子哭叫着：看什么？看着他死？
　　老巴一听这话转身回跑，陈重拉都没有拉住。
　　尖刀排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越军似乎也在等待着我们的冲锋。两名爆破手在全排的火力掩护下，跃出战壕，但很快相继中弹负伤。吴需不声不响地把六枚手榴弹缠在腰间，又用绑腿将三节爆破筒捆在一起，突然跃出了战壕。
　　陈重为之一愣，这小子从来闷吃吃的，没见过他有这胆。全排的各种火器，比先前更凶猛地吼叫起来，用火舌舔着地堡的入口和射击孔。陈重手上的机枪也对着地堡的射击孔不停地射击。
　　没有多久，高地上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开始是一颗接着一颗手榴弹的爆炸声，紧跟着又是一次大爆炸，敌人的机枪戛然而止。陈重和战友们顶着灼人的热浪冲了上去。吴需拖着一条伤腿在硝烟里摸索着。
　　攻上了满目疮痍的高地后，陈重急忙回头找老许。只见老许半依在士壕边，原本开朗乐观的脸庞憔悴得叫人难以辨认，摸了摸他的胸口，血已经凉了。老巴则爬在地上一动不动，腰杆上有一个炸开的洞。
　　饭菜很快上来了，没几样，但对大家的脾气。
　　老巴说，有菜无酒，寡淡；有宴无妞，乏味。怎么样哥几个，老三篇？
　　老巴所谓的老三篇有两层意思，一是指吃饭、泡澡、找小姐，二是指三个人各找各人的风味。
　　油子说，今天是犒劳你，当然你点戏。
　　陈重说，还是秋字辈的，不来点新花样？
　　老巴嘿嘿嘿嘿地笑，说，不愧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还是三班长你知道我。
　　油子说，都是兄弟，谁不知道你？我还知道你的每一套程序，就像中国动作大片，前面辟哩叭嚓很精彩，结尾稀哩哗啦有点烂。
　　闻此言老巴急了，你说他混蛋都行，你说他性无能可不行，这叫对着矬子不说矮。老巴骂道，你小子也你别损我，看看你自己的熊样就知道了，混身上下没几两肉，蹦到女人肚皮上都会被弹起来，根本就震不住砣，也敢跟我比，要不哪天我给你做个示范，看谁结尾烂？
　　又是陈重出来圆场：好了好了，嘴上有劲不算本事，有能耐待会比比看。
　　老巴对着空中打了个响指，一旁待立的小姐马上走过来，款款弯下腰，问老板，有何吩咐？
　　老巴说，把最近的艳单拿来。
　　所谓的艳单是大酒店专门为特殊客人准备的装祯精美的特殊服务小姐名册，酒店叫优质服务监督册，每一页都有一位小姐的正装头像和比基尼泳装像，背面是介绍小姐基本情况的资料，如身高、三围、气质特征和服务特色等。口号是明确服务责任，透明服务项目，提高服务质量，引导服务潮流。
　　名爵假日大酒店的老板很会来事，他把不同气质的小姐分门成类，标成“春、夏、秋、冬”四种，供客人挑选。陈重不明白五大三粗风风火火的老巴，偏偏喜欢有几分抑郁气质的小姐，是为了气质互补，还是应合风花秋月的景？
　　反正不多时，几个打扮入时的年青姑娘推门进来了，嘻哈几句，就分别坐在三人身旁。
    

    『12』第十一章饭后茶余


　　下午4点左右，哥几个睡足了觉，来到沙滩上喝茶。午后的阳光虽然已经没有了多少热度，但黄灿灿地照在身上，像无数支温暖的手温柔的抚摸。
　　油子躺在沙滩椅上惬意地抠着他的脚丫，时不时还放在鼻子上嗅一嗅。陈重则端着茶杯，噘着嘴在细细地品味一杯上好的香茗。老巴双手叉在胸前闭目养神，一副踌躇满志、风清云淡的样子。一个穿碎花中式服的小姐站在一旁给老巴按摩头部。
　　油子抠着脚丫，忽然抠出了个话题，像是对着他哥俩又像是自言自语：嘿，广州这个肺炎也是个怪啊，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不留神，忽拉拉就撂倒一大片，搞的人心惶惶的。
　　老巴睁开眼说，你还没见广州呢，街上人呀少的可怜。到处都是冷冷清清，商场里客人没有售货员多，人都像三黄节的长虫，不敢出来了，有些商场干脆关门大吉。原来不都说广州街头掉一块砖就能砸死三总经理吗，现在可好，你睁开眼撂十块八块砖，也不见得砸着一个人。
　　陈重说，报上不是一直在宣传吗，肺炎主要靠飞沫传播，通过的是空气传染。人多的地方谁还敢去，都怕死呢。
　　老巴说，我就不明白了，这个事为啥会发生在广州哪，你们看，那里人都有钱，注重保养，讲究卫生，医院条件又好，想想不该呀。你说要是在贫困的山区，湖北湖南、云贵四川，也还让人说得过去。吃饭都成问题，那有闲钱顾上卫生？得了病吧不到万不得已，谁舍得花钱？
　　陈重说，那你就有所不知了，广州人是有钱，这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为，无所顾及。都说吧病从口入，广州这病呀八成也是从吃上引起的。
　　说到吃，油子立马来了精神，他停止了抠脚，坐直了身子说，唉唉，说到这，我可有发言权，这几年我到处进货可开了眼了，没少吃过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起来又吓人又恶心。那一年，我第一次去湖南，几个客户要请我吃野味。我光听人说过这好吃那好吃，哪尝过了呢？心想这回可要过瘾了。他们带我去的那家饭店可叫个偏，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才到，也就是野店一个，可有一样，生意好，十多个包间，满满的。朋友说政府打击的厉害，都搬乡下了。室内不讲究，白墙黑地，一张大桌上挖了四个坑，填了四个泥炉子，四口铁锅，都正“咕嘟咕嘟”地冒热气，一进门就闻到香味，让人馋。那天吃了黄羊、野獐、果子狸、野鸡等等，不错，味道鲜美。最后上一碗叫蛇羹汤，据说是山里的竹叶青、三步倒等几个熬成的。最吓人的是又端来一碗蛇血，叫生喝，我真怕了，怕蛇毒别弄进去，血没敢喝，让我给偷偷地倒了。
　　油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去年我去了广州，那里有个客户，还是俺们老乡，要请我吃饭，中间给我夹了一块牛肉干一样的菜，说叫我先尝。我细嚼慢品，觉得不赖，比猪肉还嫩，比鸡肉香，我就问是什么肉。我不问还好，一问呀，我立马就吐出来了，再也吃下不了一口菜。
　　老巴问，是什么肉？
　　油子说，你要知道了怕也不敢吃。他妈的，是老鼠肉。粉红粉红的未出窝的小老鼠。
　　呸呸，老巴往地上吐了两口说，我乖乖那多恶心。
　　油子说，就是，要不我都吐了吗。
　　陈重看他们说的得劲，也来了兴致，摇摇头说，你讲的几道菜，应该只能算是大路货，老鼠肉有点恶心不假，但不是最厉害的。有几样，我没吃过，但我给你们说说，看看谁厉害，谁最残忍。
　　陈重喝口荼清清嗓子说，先以老鼠肉为例，比这残忍的叫“三吱儿”。取刚出生的小老鼠一盘，要活的，再搞一盘调料。咋吃？用筷子夹呀，一夹，老鼠疼，吱儿叫一声，这是第一声。放入调料盘里，被盐一择，小老鼠又叫一声，这是第二声。把小老鼠放入口里一咬，小老鼠发出最后一吱儿，顾名“三吱儿”。这菜简单，吃这菜你得有无比的勇气才行。有吃法比较麻烦的，比如说吃驴肉，就有两种吃法，一个是“活叫驴”、一个是“浇驴肉”，都比较残忍。“活叫驴”是在活驴身上剜肉，后堂驴叫凄惨，前厅里色香味声俱全。“浇驴肉”是把活驴固定在架子上，旁边有烧沸的老汤。你要吃那一块，厨师就剥那块驴皮，露出鲜肉，用木勺舀沸汤浇那块肉，等浇得肉熟了再割肉上桌。据说吃这道菜的，大部分不是为了吃肉，纯粹就是为了看如何浇驴和驴的面目表情。
　　老巴说，这不比打仗还要血腥还要残忍嘛？
　　陈重说，谁说不是呢，不过这还不是最残忍的呢，有一种菜名大家可能都听说过，叫“猴头点灯”。
　　油子说这谁没听说过，就是一个挖洞的方桌，几个人围桌而坐。中间的洞没有火锅或是四川麻辣烫那么大，正好容下一只猴头。据说专门食用的猴儿头比较大。猴头顶从小洞中伸出，用金属箍住，并且箍得非常紧。厨师用小锤轻轻一敲，头盖骨就碎了，猴的脑髓露出来了，人们就用汤匙伸向红白相间的猴脑，桌下垂死的猴子是声声惨叫，刺激人的食欲。哇，哇，哇。
　　油子装腔作势不住地摇头。
　　老巴说，好啦，别在说了，在说马上吃不下饭了。唉，今晚我们到哪吃？
　　陈重笑了，你不是说吃不下饭了吗，昨又想到吃？
　　老巴哈哈大笑，说该吃吃，该喝还得喝，不然对不起自己。
　　陈重沉思了一下，说今晚我想请个女孩来，你们俩得配合一下。
　　油子说，是哪个女孩，噢，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大学生啊？
　　陈重点点头。老巴笑起来，盯着陈重说，三班长，这次你怕不是来真的吧？
　　真不真的还要看发展，现在是走一步算一步。陈重现在还不愿言明，打着哈哈遮掩说，唉，我说，你们俩要放斯文一些啊。
　　油子、老巴齐齐地点头，那是那是。
　　戴丽瑶穿一件粉色薄羽绒衫，围一条紫色纱巾在服务小姐的领引下翩然而至。
　　陈重站起来，向丽瑶介绍道，这俩位都是我们公司的董事。他们都很懂事，不大过问琐事。
　　戴丽瑶笑着向他们点头致礼。
　　油子向陈重眨眨眼说，陈总，你的眼光不孬呀，形象、气质都不错。
　　老巴则对服务小姐粗声大气喊，没眼色，还不快搬张椅子，让我们戴小姐站累了咋办？
　　戴丽瑶笑下来，友好地说，两位前辈说话真有趣。
　　暗里陈重稍稍瞪了老巴一眼，那意思是说，又要撒野是不是。老巴自然明白了，暗暗吐了一下舌头。四个人坐下后，陈重说，你来的正是时候，今天我们公司的高管都在这了。我们仨刚才开了个碰头会。噢，我们常常要这么碰一碰思想，管理学上叫头脑风暴法，我们叫胡侃乱撞法，很随意。你来参加呢，也不必拘谨，有啥说啥。是不是先说说你策划的构思情况。
　　戴丽瑶捋了捋额前的秀发，大大方方地说，那天和陈总见过面后，我一直在做这个策划，不过现在尚未完成，我先把大体构思向各位老总介绍一下，我是这样考虑的。
　　戴丽瑶的意见是，公司设想在音像零售市场上推介形象大使是个不错的创举，一定要有一套推介活动，规模小了影响力不足，起不到宣传效果。新闻宣传讲究的是出奇制胜，不奇抓不住人们的眼球，达不到公司推介的目的。规模大了花费也大，目前也不是我们公司可以承受了，即便能承受，也要看值不值。
　　老巴性子急，抢口说，说了半天还是等于没说。
　　戴丽瑶对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巴总的意思我明白，所以我的构想就是借风使舵。
　　油子坐直身子，把盘着的腿拿下来，悠悠地说，怎么个借风法？
　　丽瑶啜了一口茶，不急不慢地说，我们可以搞一场大型演唱会。我们市的文化生活还是相当薄弱的，这和我们的经济实力有关，但不是必然的，主要观念上滞后，世界上许多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有句话说，观念更新天地宽。我们需要转变我们的观念。
　　油子的脑子好使，此时他已经听出眼前这位柔而不媚，气质和煦，一笑仿若春风拂面的女孩绝非等闲之辈，她一定有了什么锦囊妙计，他要认真地听听。
　　丽瑶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清清嗓子说，我知道举办一个大型演唱会要有很大的投资，有投资就会有风险，风险大于收益，傻子都不会做，当然我们可以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让风险最小，让收益最大。我是这样想的，请几位老总审查。一是我们可以借题。大型演唱会是种文化宣传，我们可以在文化上借题发挥。这个题就是向我市的历史名人要。据我所知，近年来市里面多方宣传唐宋八大家的苏轼和欧阳修，现在已经初具氛围，但缺少一个有效的形式，我们把主题定在这上面。这样就有了我们的第二步，借力。既然是宣传苏欧文化，我们就应该借助政府的力量，我们可以和宣传文化部门谈谈协作，他出名我出力，恐怕不会被拒绝吧。
　　这是陈重的老本行。老巴快人快语。
　　丽瑶不解地问，巴总，这是啥意思？
　　陈重说别搭理他，小戴，你继续说。
　　丽瑶说，有了政府的支持，下一步的事我们就好做。第三步是造势。这个时候全市的新闻单位就会被调动起来，自觉自愿的为我们服务了，并且无论前期、中期、后期都会任劳任怨地工作，还是免费的哟。
　　说到这，丽瑶笑了，亮晶晶的眼睛露着得意。
　　丽瑶接着说，当然，这中间有许多工作要做，这就是第四步运作。
　　陈重静静地听着，为这女孩新颍的构思，精细的设计，合理的预算，严谨的措施而折服，心中赞叹不已。
　　油子一拍大腿叫好，这个创意不错。搞，要搞一个演唱会，要请几个名歌星，这是多好的事呀，又是宣传又是赚钱，两不误。
　　老巴啧着舌一个劲的说好，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仿佛全世界的金山银山正向这儿飘来一样。
　　陈重显然要比他们冷静的多，他一边思索一边说，很多细节呀我们还得慢慢的商量，特别是请明星的事要谨重，这是整个成本控制的关键，也是整个宣传最出效果的地方。当今走红的明星呢价码高，名气小的呢，别人又不买帐。
　　戴丽瑶说，陈总说的极是，我也一直考虑，一时找不出个合适的人选。
　　陈重说，别急，俺先定条原则，我想可以请曾经红极一时，现在正背时走下坡路的歌星，好处有两个，一个是他们名气还在，还有一批铁杆歌迷，做宣传容易。二个是出场费也不会太高，请得起也请得动。
　　老巴说，你这样讲我想起来了，找杨钰莹呀。我这次去广州，吃饭的时候大家谈起过她，说她厦门事件以后生活不如意，裹不住了，又开始唱歌了。说起来很可怜，不是在中央台，是在歌厅里。
　　噢，是嘛？陈重很感兴趣：唉，你别说，这到是个不错的选择对象。杨钰莹号称甜妹，前两年红极一时，是许多男人的梦中情人，虽然与赖家有点不清不白，正在跌份，但她的歌还是有不少人喜欢的，也许许多人正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呢。不错，不错，值得考虑。
　　戴丽瑶说，想不到巴总真还独具慧眼呢。
　　老巴问啥意思？
　　油子说，人家戴小姐在夸你呢。
　　老巴和油子各找借口走了，偌大个院子只剩下陈重和戴丽瑶了，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仿像掉进幽静的山谷，除了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就剩下院内草丛中隐式音响的柔曼的乐曲声。
　　俩人遥遥地坐着，有一刻谁也没说话，但并不感到尴尬，就像一双老夫妻除去了语音而达到的稔熟和默契。当然音乐也填补了语言的空白，况且桌上还有两杯冒着轻袅白烟的咖啡呢。
　　忽然戴丽瑶望着陈重笑了。陈重虽不明个理，但还是被她笑所感染也跟着笑了，同时往自身四下望望，不解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戴丽瑶仍笑，说，刚才我看你的神态不像一个公司的老总，到像我们班上的大男孩。
　　陈重更是迷惑了，问何出此言啊？
　　丽瑶抿嘴笑了笑说，盯着人家看呗。
　　陈重脸微微有点红，知道可能刚才自己失态了。陈重不好意思地掩饰道，我刚才想起一个人来。
　　是的，刚才陈重在看戴丽瑶娟秀、清辙的眸子时，不竟又想起罗希娟来，心中泛起一种酸酸的感觉。
　　是谁呀？丽瑶问。
　　陈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笑着对戴丽瑶说，谈谈你班上的大男孩怎么样？他们都是什么样子。
　　戴丽瑶说，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些率真活波、爱说爱笑的孩子，有着许许多多的憧憬和抱负，并经常处于纵观寰宇舍我其谁的自负之中，处处标新立异，人人自命不凡，爱出风头喜欢表现自己。当然也有安静的时候，只有一种情况下。
　　陈重问，是什么情况下？
　　是喜欢上他对面女孩的时候。
　　陈重知道自己中计了，丽瑶不真不假地放出了试探，说明陈重的心事被戴丽瑶看穿，陈重的脸又红了，他还是感到有一丝不安，好在黑色已笼罩一切。
　　陈重以攻为守说，那么说像我这样看你的男孩一定很多了？
　　对，有这么多。戴丽瑶望着陈重，把手在空中圈了一个大圈，调皮地说。
　　黑暗中陈重仍能看见她亮晶晶的眸子一闪，像是天边的雷电，牵动了陈重的某根敏感的神经，丝丝缕缕的痒，却又抓挠不到具体的位置，心有了种加速的感觉，像惊雨的小鹿。但毕竟陈重是个能应付一切的成人了，他并没让这种情绪蔓延，还不到收网的时候。于是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哪，有没有中意的呢？
　　没有！
　　为什么？
　　答案是两个字：浮浅呗。
　　噢，是吗，陈重来了精神，说，那讲讲看你给予的浮浅的涵义，也让我长长见识。
　　戴丽瑶说，浮浅的字典意思是指了解的少，理解的不深刻。生活中的表象不是那么简单，我还是用一些具体内容说明。比如说知识，书本上的知识他们读了很多，说起来头头是道，理论色彩过浓，坐而论道，纸上谈兵。比如经验，生活经验是老妈的怀抱、老爸的肩，社会经验是学校的三点一线，和有时候街上转一转，对社会一知半解，却夜郎自大，为我独尊，天降大任，济世经纶，舍我其谁；人格方面，以我为尊、自私自利、趋利避害、不择手段。这就是当代青年的浮浅。
　　没想到丽瑶你光鲜鲜的人儿，看问题还是蛮深刻的吗。陈重由衷地说，那你能再说说看，什么样的人是你欣赏中意的。
　　戴丽瑶不加思索说，当然是像你们这个年龄的，吃过万般苦而终能站起来的人。吃过万般苦的人很多，但他们是庸人。实践是个筛子，它不停反复的摇晃着，筛去沙石和劣种，留下的是你们这样的站起来的人。你们审时度势、聪慧机敏，善抓机遇，坚忍不拔，成功是实践的奖赏和馈赠。
　　陈重听她一番道理觉得新鲜，饶有兴趣，于是又问，那你再说说你在两类人中的角色。
　　在前一类，也就是我的同龄人中，我感到的是轻松和活力，而在你们这一类人中，我体味的是成熟和智慧。戴丽瑶端起咖啡轻啜了一口，稍有沉思说，我欣赏着你们，享受着他们，最终我想成为你们。
　　成为像我们一样的女强人？
　　不，我不做女强人，而要做自立的女人。像舒婷笔下的木棉。
　　陈重说，噢，《致橡树》，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戴丽瑶跟着陈重背诵起来：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
　　俩人悠扬顿挫地背诵着，相视一笑，……
　　晚风中，刚冒新绿的草地上，隐形音响回荡起台湾歌曲《请跟我来》的音乐。陈重站起身，含笑地把手向戴丽瑶一伸说，可赏光请你跳个舞吗？
　　戴丽瑶嫣然一笑，把自己的小手递到那双大手里。陈重搂着她在乐曲中轻轻摇摆，并轻轻地唱道：我踏着不变的脚步，只为配合你的到来，在这慌张迟疑的时候，请你跟我来。……
　　陈重说，我在原地踏步呢，你呢？
　　戴丽瑶说，我轻盈地走来。

    

    『13』第十二章风满西楼


　　2003年4月20日，注定要成为新世纪中国历史上有特殊定义的一天。这天，中央、国务院的新闻发布会上，新任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主动宣布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发生在广州等地的肺炎是医学史上从未出现的新病毒，国家已正式命名为非典型性肺炎，英文名称为sars。并且北京已经确诊的“非典”患者达339例，疑似病例402人。毫无疑问，北京成为sars疫情的疫区。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已经有不少小道消息盛行，北京也遭遇了广州一样的特殊肺炎。从北京出差回来的人讲，各大宾馆都开始了盘查。刚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开展的“追逃行动”，联想到有一年河北持枪抢劫杀人的“二王”事件，北京也进行的全城搜查，只是经过的人说这次的范围大、盘查细、次数多。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山西有一对夫妻来京看病，病情严重，病理罕见，接待过的医生护士都被传染上了，百十号人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前来会诊的名医专家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后经流行病源分析，与广州流行肺炎同源。
　　北京的传染病例很快就以算术方式增加，各大医院都相续出现了病人入院，医护人员倒下的事件。但由于北京的当权者以影响首都形象为名，封锁信息，愚弄舆论，多次违心“澄清”事实，终于酿成4月6日联合国国际劳工组织官员在北京因患“非典”而毙命的政治影响。外电普遍予以连篇累牍的报导，并进行了严厉的质疑，社会各界的压力使北京市的病情事实像雪地里的死孩，捂不住了，但灾难性的后果已经不可避免。
　　对于陈重所在的小城来讲，早在年初广州病情已是暗流涌动，3月初全国“两会”以后，北京病情已经沸沸扬扬了。4月13日，温家宝总理视察广州非典一线，把非典定性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重大灾难”时，全国各地都受到了“恐怖辐射”，小道消息满天飞，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已不可遏止了。
　　最近陈重很忙，文化局搞了个春季“扫黄打非”行动，邀请公安、工商部门协作，因为文化局是牵头单位，所以有大量的事务工作要做。非典事件虽然成了大家的议论话题，但毕竟离的还远，工作该怎么样做还得怎么样做。
　　油子和老巴又组织了一批货源去广州，可由于进货价高，路程开支大，没有挣到什么钱。陈重告诉他们风险太大，生命第一，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歇歇吧。
　　这天刚上班，油子急急吼吼打来电话，说北京传来好消息，因为疫情严重，被定为疫区了。北京市长孟学农工作不力被撤了。
　　听这话陈重立刻训斥他，说你这孩子是幸灾乐祸是吧？北京那边人心惶惶，恐慌一团，你在这里乘凉看风景是吧？你说你是啥人你是。就冲你这几句话，战争年代也是个当叛徒的料。
　　油子没有在意陈重的训斥，他仍就嘻嘻哈哈地说，好好好，我改口，我以沉痛的心情向你汇报，北京传来噩告，非典病毒肆虐，人民水深火热----
　　行了行了，不要再跟我诌词了，啥事？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我讲了是好事。油子不等陈重再骂，忙不迭的说，北京人害怕非典个个都戴起了口罩，现在口罩奇缺，市面上有价无货，已经断档了。我们联系了十万多只口罩，打算运京了，可是听从那边回来的司机说，北京开始车辆控制了，一般车辆进不去，怎么办？
　　陈重在他的一连串的话语中终于插上了句话，你说怎么办，我又不是北京新市长。
　　你咋不明白，跟你讲是想用你单位的中巴车，挂着稽查的牌子，沿途不是没人会查嘛，嘿嘿，大小正好使。油子说
　　陈重稽查队里有一部中巴车，是前几年省文化局作为奖品奖励的，用于稽查、查扣非法出版物的工作用车。
　　陈重问，什么时候用？
　　油子说今明两天，最好是今天晚上。
　　怎么这么巧，这两天我们正准备搞一次大的活动呢。陈重咂巴了一下嘴，又说，以挣钱为准。车吗我可以当家借给你，可人我不能给你。现在北京疫情那么严重，哪个司机也不愿去。
　　油子那边停了几秒钟没有说话，仿佛他也在思考此事，之后犹犹豫豫地说，要不再叫老巴跑一趟？
　　老巴就不会被传染？陈重大声地反对，老巴已经闯了一次了，再让他去忍心吗？
　　油子说，那咋弄呢？眼看着是一笔大生意。
　　陈重问，能赚多少？事先怎么没听你说？
　　油子说，也是别人刚转手的，北京搞得凶，别人有货也不敢送了，转给了我。0。8元一付，那边卖4块了。好的话出手就是30万呀！
　　陈重不说话了，这个利润对他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三天30万，到那里找这样的好事。上次四车赚了百十万，这回只一辆车，更该干了。但想到是疫情重灾区，他又舍不得让老巴去呢，不是玩的，搞不好被传染了，是会要命的。可是关系到30万的利润呀，等于说让老巴冒险去一趟，在大街上白拾30万，去还是不去？
　　油子那边已经急了，说行不行，你快拿个主意，人家那边急等着要呢。
　　陈重拿不定主意，心里多少已偏向30万了，只是对老巴他张不开这口，于是对油子说，这样吧，你给老巴打个电话，听听他的意思。如果要去一定要做好保护措施。
　　挂上油子的电话，办公室的人都陆续来了。现在大家一见面就会谈论道听途说来的各地非典事件，毕竟这和大家的生活息息相关。一个说，这非典传播的速度吓死人了，现在传言到处都是，也不知真假了，反正现在任何公共场所我都不敢去了。
　　另个说，公共场所都不去能行吗？是人总要吃喝拉撒的吧，你说咋解决？现在好了，我连吃饭地都没有了。原来大街小巷都有买早点的，挺方便。现在可好，一个都没了，比年年抓文明卫生城市创建，又是市容，又是工商，又是公安的咋咋呼呼的还管用呢。卖的不敢卖了，吃的不敢吃了，害得我呀天天给孩子煎鸡蛋，现在见了鸡蛋黄就窝心。
　　一人插嘴说，你说的是吃，再看看行。原先挤车上班像打仗，现在大不相同了。今天我大着胆子坐一回公交车。嚯，车上连司机、售票员就三人，简直是给我开了专车了，这待遇，嘿嘿，半辈子没有享受过。
　　旁边有人又说了：说到吃饭的事，还有一难呢，没地方买菜了，几个大菜市转转圈，就十几个卖菜的，而且价格贵得要死。本来吧黄瓜3块钱一斤，现在你猜怎么样？要8块了。我说哪里是买黄瓜，分明是买金瓜吗。
　　一个接口说，你说菜贵？到现在了还算这经济帐？有得买就不错了，你是还不知道吧？现在都上街抢购米、面、油了，我们邻居昨天没买一卡车啊，打算钻屋里暂时不去来了。现在超市里许多生活用品都卖光了，好像大家今后都要冬眠一阵子似的。
　　听这话陈重立即担心起来，眼下超市生意这么紧，老巴管着七、八个店呢，走得开吗？
　　就这时，局办公室主任探进了头，说局长叫通知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陈重问，现在？
　　主任说，现在。
　　文化局的会议室不大，也挺简陋，现在密匝匝挤满30多人，包括下属剧团、影院的负责人。局长没到，大家仍在叽叽喳喳地谈论着非典疫情。
　　赵局长进来了，径直坐在主席台的几张桌子前，桌上铺着一块泛白的旧丝绒红布。局长坐定后，象征性地拂了拂桌上的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慢慢地放下茶杯，抬眼环视了一下会场，会场渐渐地静下来。
　　陈重非常欣赏赵局长的这个派头，神清气定，沉稳老练，一副大局在握的从容姿态。
　　周局长退休，赵局长上任，告诉陈重“扫黄打非”是今年市委、市政府中心工作之一，责任大任务重，为加强这方面的工作力度，决定让陈重从繁杂的事务中解脱出来，专司稽查队长之职，问陈重可有什么意见。陈重能有什么意见呢，至古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常理了。免去了办公室主任的职务能让陈重有更多时间打理公司，何乐不为哟。别人以为对陈重是个打击，要看他笑话，殊不知正和了陈重的下怀，他在背地偷着乐呢。
　　赵局长摊开了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大家，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这个会，内容想必大家都猜出几分了。根据市委、市政府的会议安排，今天我们开个非典疫情的通气会。至今年三月以来，我国许多地方都发生的非典疫情，目前已经出现不少确认病例，还有不少的疑拟病例，总得来说形势不容乐观。昨天，党中央、国务院已经把非典疫情定性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对突难我们不能怕，不能慌，要科学地认识，科学地对待。目前发现非典的主要临床表现为发热、头痛和全身酸痛，乏力，干咳，部分病人有气促等呼吸困难症状……
　　正说间，会议室角落是传来几声十分压抑的干咳声，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角落里梆剧团工委李书记脸憋通红，正用手巾掩住嘴，不安地望着大家。
　　赵局长明显地面带不悦，但却用温和的语气说，李书记呀，怎么啦，不舒服是吧？
　　李书记是位女同志，见大家都看她更是涨红了脸，赶紧表白：我感冒啦，有些咳嗽。我可不是非典啊！
　　大家哄地一声全笑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赵局长也笑了，说不舒服就去休息吧，不然大家的神经都会被你扯断了。
　　转回头，赵局长对他的司机小张说，你把李书记送回去吧。
　　小张望着赵局长说，这，这，不行呀，车胎跑气我正充气呢。
　　大家都明白小张是怎么回事，李书记知趣地说，不用了，赵局长，我离得近，两步路就到。
　　经过这段插曲，会场的气氛显得活跃一些，局长在上面讲市委、市政府防治非典工作会议精神，大家在下面探讨非典疫情的发展趋势。
　　赵局长说，作为我们机关干部要正确对待非典疫情，同时也不能束手无策，静坐待毙。我们应该主动出击，积极防范，努力消灭一切可能的输入渠道，保证单位、人员的安全。
　　会议通过认真的讨论，决定适当调整工作内容，取消一切与外界打交道的活动，抽调专人搞好卫生防范。陈重的稽查工作必然要暂停一段时间，局党委决定指派陈重负责局机关非典防范工作。
　　会议结束后，陈重立马带着手下采购消毒物品。
　　上了大街才知道，市里各界防治非典的活动正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大街上各类宣传咨询台都围满了人，市主要领导亲自督战，向广大群众散发防治非典材料。主要交通路口市防疫站都设立了咨询台，向过往群众分发宣传材料，回答群众的问题。商场里处处弥漫着很强的消毒水味道，到处可以看到“本商场已经消毒，请放心购物”的标语牌，然而却没有多少人在安心地购物。人群相对集中的地方是日用品货架，三、四个戴口罩的营业员在忙碌着，不时有一二人冲过来，问：有没有84？营业员答没有。对方也不耽搁，咕囔一句转身就走。
　　陈重不信这么大的超市连日常用品都缺。营业员解释说，真是没有了，货源组织不上来，存货一上柜就被抢一空。
　　转了几家都是如此，有的商场干脆在货架上挂牌，告之84消毒液无货。陈重急了，局里三十多人都瞧着自己呢，如果自己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岂不让人说捋掉办公室主任是因为能力问题吗？
　　没办法，陈重带人直扑老巴的超市，阳光超市里也挂着无货牌。
　　陈重把店长叫来，问，84消毒液真就没有了吗？
　　店长们有谁不认识陈重？店长说，有还有点，不多，留着店里每天消毒用的。
　　陈重问，为啥不抓紧进货？
　　店长说，货源紧张呀，现在有许多商家趁机囤积，准备发一笔呢。
　　陈重说，你先这样，把你店里的货都给我，你再从其他几个店匀些自己用。和老巴说了吗？货源紧张的事。
　　店长说已经跟老板讲了，他正想办法。
　　趁店长调货的当口，陈重给老巴打了个电话。
　　老巴在电话里嚷，出不来呀，北京管治的很严，离京必须有健康证明，否则天王老子也不让出。都在传北京23日要封城。我急得上火。
　　陈重问，口罩出手了没有？
　　老巴说，货款都已拿到。这边朋友正在帮忙，看能不能办好出城手续。
　　陈重说，家里84消毒液紧张你知道了吧？得想办法组货啊。
　　老巴说，知道，都知道了。北京这边消毒药水更紧缺。我已经和徐州化工厂联系好了，进二十吨84消毒水。都是多年的老关系了，我这也是从他们牙缝里挤出来的。哎，就用口罩货款了啊？急死我了，离京后我就直接奔徐州。现在一天一个价，时间真他娘的是钱啊。
　　当天下午，国务院召开新闻发布会，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坦言，在非典防治工作前期卫生部出现失误，并因此对全国人民道歉。市文化局的小会议室里顿时掌声雷动，大家都为中央出面承担责任而意外而感动。在中国历史上什么时候见过上级领导向人民汇报过工作并就工作失误向人民道歉？大家都说，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一上来就表现出一种务实亲民的姿态，让人耳目一新。
　　陈重没有观看这场发布会，他正和另外两个同志分发上午采购回的物品。分配清单是办公室主任早就拟好的了。局长：84消毒水4瓶，双氧水2瓶，白醋5斤，中药制剂20袋，口罩20付；副局长：84消毒水3瓶，双氧水2瓶，白醋4斤，中药制剂20袋，口罩10付；科级干部：84消毒水2瓶，双氧水1瓶，白醋3斤，中药制剂8袋，口罩8付；一般干部：84消毒水1瓶，双氧水1瓶，白醋2斤，中药制剂8袋，口罩5付。
　　和陈重一齐分发物品的是两个一般干部，见了这个分配清单后，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了：娘希匹，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搞官本位那一套？噢，当官的是人，我们小兵就不是人了？他妈的，拍马屁也不看个时候，别人不要活啊！局长老俩口要4瓶84、20袋中药，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才摊1瓶，他妈的可有天理了？
　　陈重现在不是办公室主任了，自然不便多言，只有劝慰他们：少说点吧，说了也没用，全中国都是这种格局，忍一忍算了，不是还给了一些吗。
　　这不是忍的事，是做人的人格问题。都说领导带头，就是带这个头啊？多吃多占，多拿多要？
　　另一个接口说，对，其实我们也不是气东西多少，我们是气这个时候，正是共患难的时候，领导干部就这样以身作则，实在叫人寒心。
　　陈重怕他们过激言辞传出去不好，宽慰他们说，领导们不一定知道这个分法呢。
　　不知道？你以为拟这个单子的人愿意做无名英雄？早过去摇尾巴去了。
　　是呀，不信我跟你打赌，看看有没有哪个头头拿回来说分多了。
　　陈重见劝说不动，也就不再多说，心里想，如果他们知道主任在小贮藏室里还留了一些，不知该气恼到什么程度呢。
　　不一会，陆续有人来领东西了，许多人见了清单反映都很激烈，有人公开表示出不满：平时多吃多占也就算了，总想着他们操心多些，占点好处我们也不计较，但是现在灾难面前，都是人，不见的谁比谁的命值钱。
　　陈重也认为这种安排欠妥，但他不嗞声，由着大伙去说，相信大家都会比较的，到底他当办公室主任时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有人继续在指槐骂桑：拍马屁就是要拍到点子上，什么叫点子？现在这个时候----分配救命物质的时候，嘿嘿，最能表现一个屁精的忠心了。好啊好，炉火纯青啊。
　　陈重只是笑，一边给他们配齐物品，一边在清单上打钩，表示某某已领。猛然，陈重觉得周围静下来了，正在诧异，赵局长进来了。他粗粗看了看物品说，陈重，把活交接一下，赶紧去市政府，田市长打电话让你去一趟。
　　陈重愣了，半天没反映过来，市长和自己隔着好几级呢，怎么可能点名找自己呢？但看着赵局长和气甚至带点献媚的表情，陈重信了。
　　敲敲田市长的门，田市长正在一份文稿上写划着，见陈重进来，用眼神示意陈重坐下来，签完文件后，问，你叫陈重？
　　陈重忙又站起来说是。
　　田市长摆手让他坐下，又问，听说你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立过二等功？
　　陈重嘴上称是，心中不免狐疑，市长叫自己来怕不会是想和自己叙叙家长吧。
　　知道现在市里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是什么吗？田市长合上文件夹，像是不经意地一问。
　　陈重回答，知道。我看了您在17号的电视讲话，我市已经打响了非典防治保卫战。
　　作为一名战士你该怎么办？
　　陈重胸脯一挺大声说，服从组织安排，战斗在最前线。
　　好！田市长赞许地点点头，说，不愧是当兵的出身，关键时候就是能挺得起腰板。
　　田市长坐直了身子凝视着陈重，忽然说，我也是当兵的出身，知道嘛？
　　噢，是嘛？陈重既意外又饶有兴致地问，田市长，你是在哪个部队的？
　　田市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听说你在中越边界打得很残酷，是吗？
　　是的。陈重把眼瞟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变天了，浓黑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树梢，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风刮的树叶哗哗地响。陈重提着自动步枪跟在大队人马的后面摸索前进，越军已经溃退了，现在他们的任务是搜索残匪。经过一场战斗好像战友们都成熟了，不在叽哩哇啦的讲话了，大家都沉默而又机警的环视着周围，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突然，负责侦察的一班副猫着腰跑了过来：敌人，二十多个，过来了……在副连长的指挥下，战友们迅速做好了战斗准备。黑夜，一群越军提着油灯，正沿着河岸缓慢走来。大家静静地等待着，大气都不敢喘。当走在最前面的敌人靠近大家只有二十多米时，副连长首先扣响了扳机，接着，全排各种火器响成一片。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越军首先被击中，接着一发炮弹呼啸着从陈重身边窜过，打在最后一名越军的脚下，紧接着，又是一发……很快前边静了下来，黑暗中偶尔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
　　已经二十年了，陈重总还忘不掉那场惨烈的场面，有时在睡梦中，有时完全就在意识转换的一瞬间，炮火又出现了。
　　田市长感慨地说，是军人就应该承担起历史的责任，铁肩担道义啊。陈重，我相信，即便是二十年的平民生活，也泯灭不掉一个军人的气慨，关键的时候仍是一只可以信赖的力量。你说是不是？
　　陈重说是，一次当兵终生是兵，为国捐躯，在所不辞。
　　好，陈重，我喜欢你这种性格，现在社会上就缺这种精神。你现在去找汪秘书长，就说我说的，参加全市抗击非典指挥部，让生死来考验你这个兵！
　　陈重答应一声转身要走，田市长忽然又听住了他，说你知道是谁推荐你的吗？
　　陈重回过头嗯了一声。
　　田市长说，是刘部长，他说你扛过枪打过仗，关键时候是一个用得着的汉子！停了停，田市长看着面露惊讶的陈重，把声音放得柔和起来，说，有时间的话去看看他吧，人老了都恋旧。

    

    『14』第十三章进入阵地


　　市抗击非典指挥部征用一家宾馆的大会议室作办公室，陈重进来的时候里面人声鼎沸，电话铃此起彼浮，工作人员头肩夹着电话，一手掩着耳，一手在纸上记录，嘴里大声地喊：你说慢慢点，声音大点，我听不清。
　　见此情景，陈重心中竟然一热，有种掉队良久，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部队，而且是直接找到战地指挥部的感觉，那种亲切，那种激动，无以言表。
　　汪秘书长的办公室在隔壁，墙上贴着市辖区图，桌上散放着几份文件和两部电话机，此刻他正和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
　　陈重等他打完电话自报了姓名，说明了来意。
　　汪秘书长把手伸过来，说噢，是文化局的陈科长，欢迎，欢迎。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欢迎你加入指挥部。现在大敌当前，一切客套话俺就免了，你来了非常好，按照田市长的意见，研究让你负责指挥部的应急督查组，任务是代表指挥部行使督促检查以及应付突发性事件。先把担子挑起来吧，如果人手不够，你来点将，要谁你说，我们调配。指挥部前天组建起来，机制还较为混乱，督查这一块如何开展工作，由你通盘考虑。
　　离开汪秘书长办公室，陈重又回到了大会议室，有几个工作人员见陈重进来了，抬头看了看，都是市直机关的干部，彼此面熟，相互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陈重无事可做，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材料，刚巧看见一篇有关非典社论，刚刚成稿，写得十分精彩。
　　《别让恐慌吓破了胆》
　　据报载，香港有位李姓先生，不久前感冒发烧，于是怀疑自己患了“非典”，十分恐慌。家人劝解，医生告知都无济于事，终于想不开于日前跳楼自尽了。
　　“非典”是危害全社会的瘟疫，目前在世界许多地方肆虐，由于人们对它知之甚少，加之小道消息的任意渲染，现社会上谈“非”色变，风声鹤唳。日前我市也发生了大面积的抢购消毒用品之风，甚至出现了为抢购而大打出手的事件，严重影响了社会的正常秩序。清杀隐患、警惕防范是必要的，但过度恐慌，失去理性是可悲的。香港这位值得同情的李先生，不是死在“非典”上，而是死在了自己的心病上。
　　“非典”可恶。但专家在媒体上说：一切病毒都是可防可治的，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全世界专家正全力攻关，相信不要多久人们就能突破对非典认识，找到对付的办法。当前全国上下医护工作人员正秉承希波克拉底誓言，救死扶伤，铁肩道义，让人宽慰。对待非典病情，要有一个正确的态度，要全力以赴，要认真对待，但是不必过于恐慌。因为恐慌本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恐慌可以解决“非典”的传播，那咱们全世界人一起恐慌，把“非典”恐慌走了算了。当然这不可能。
　　多年以前，北方发生过一场地震，震级没到房倒屋塌的地步。但是检点灾情却发现，地震没有死人，因恐慌跳楼死了两个人。据说是二位年轻人，腿脚利索，飞身跳楼，义无反顾。可以说这两人就是活生生让自己的恐慌吓死的，和香港李先生有着异曲同共之妙。每年消防部门都有一个火灾死亡事故分析，据悉，每遇火灾，真是被烧死的人，往往不如因恐慌而挤死的、踩死的人多。
　　现在，咱们知道了吧，千万别让恐慌吓着了自己。
　　最后陈重看了一下署名，发觉竟是全胜。全胜是陈重上大学的同学，一个十分机灵的人。陈重当即就想，全胜，全胜，有你何愁不胜。看来他将预示抗非这一仗非赢不可。
　　正想着，突然肩上挨了一击，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身边炸响：早知道你要来了，就是不见人影。咋，高低肯来了？
　　扭过头来，陈重也笑了，说怎么是你小子啊！
　　来人叫林祥。
　　吃过晚饭，大家得到通知，市指挥部召开全体工作人员会议。晚8点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现在陈重知道了，这次市里组建抗非指挥部共调抽卫生、财政、交通、物质、公安等十几个单位抽调的一百多名干部参加，今天是第一次碰头会。
　　会议尚未开始，大家围坐说着话。话题是中央新闻联播刚刚发布的重要消息，中央决定免去张文康的卫生部党组书记、孟学农的北京市长的职务。
　　全胜说，下午从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高强的讲话中就感觉到一些苗头。当时高强说卫生部“确实存在一些缺陷和薄弱环节”。在这么个重要的新闻发布会上承认工作失误，有史以来没有过的。当时我还和他们争论呢，我说北京的疫情可能非常严重了，有种纸里包不住火的感觉。你看不是嘛？4月6日国际劳工组织官员派克·阿罗患“非典”在北京去世，国际舆论一片哗然。13号温家宝总理视察广州疫情发表讲话，把“非典”定性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重大灾难”，号召“全国必须进一步动员进来，坚决打好同非典作斗争的这场硬仗”。中央这么重视，新闻发布会卫生部长就该亲自参加才是，而高强挂得头街是新任卫生部常委副部长，当时我就猜张文康出事了。
　　林祥说，是该严肃处理卫生部和北京市有关官员给全国一个震动。你看，由于他们的麻痹失职已经给国家带来多大的灾难，现在我们许多方面都很被动，据参考消息报导，已经有29个国家对我国人员入境进行了限制，许多国际会议被迫取消，包括我们争取了多年的女足世界杯也易了地，多大的损失呀。更可怕的是人民的生命健康和安全得不到保障。高强上午已经公布北京确诊的“非典”患者达319例，疑似病例402人。其实我从新华社内参上看到另一组数据，北京现在病人604例，疑似病例1061例，死亡7例。由于北京高效统一的疫情报告制度尚未建成，估计漏报数还有很多。像这样视人民的生命安全于不顾的干部，不仅要给予党纪、政纪处分，完全应该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不可姑息。
　　陈重不同意林祥的观点，太偏颇，他说，你们讲的有些不够客观。从目前的情形看，张文康、孟学农是犯了很大的错误，怎么处理都不算过分。但要站在4月前的情况看，依他们当时的立场，这么做也不能说不是一种选择。
　　林祥说，怎么讲？
　　陈重说，客观地说，当初大家对非典的危害性认识都不够，对它的高传播、长潜伏的特性也不太了解。4月2日张文康在答记者问时，还将非典定性为由衣原体引起的肺炎，并且很自信地说北京市卫生行政部门已经采取措施，切断了向社会扩散的渠道，也没有发现原发性病例。张文康宣称北京仍是个安全的城市。现在看他对问题的判断过于乐观。抛开认识上的局限不提，就算张文康能及时了解真相，对他来说怎么向外公布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用一个新名词讲，他陷入了“囚徒困境”。什么是囚徒困境？两个因素在起作用，一个是疫情发展状况，一个是对社会的影响，特别是对北京经济影响。这两个因素之间存在着四种搭配。一种是疫情小，容易控制，公开实报北京疫情将造成社会各界的恐慌，进而影响外来投资，造成社会、经济巨大损失；不公开宣布疫情，采取少报或不报，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前提是必须有能力迅速扑灭疫情，不留后遗症。另一种是疫情大，不易控制，公开实报疫情，会造成公众的指责，给卫生部和北京市政府产生压力，当然北京是输入性病例，不是原发地，情有可原；不公开实报疫情，会引发严重后果，对他们个人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由于疫情信息的不畅通，加之他们的乐观判断，才出现了今天的局面。让我说什么也别怨，要怨只能怨他们运气差。换了别人也是这样选择。
　　林祥说，咦，陈科。你这个观点新鲜啊，你别说，照你这样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我同意你的分析，但我不同意你的结论。这里面总还要讲一讲利大利弊的问题吧？总还要讲一讲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谁大谁小的问题吧？总要讲一讲党性哪怕是人性吧？
　　正议论间，汪秘书长来到会场，今晚的会由他主持。
　　汪秘书长也是转业军人出身，说话做事干脆利索，连走路都是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二步。汪秘书长找个位子，把包一放就问，都到齐了吧？旁边的苗主任说，都到齐了。
　　汪秘书长环视了下会场，刚才说话的人都屏上了嘴。汪秘书长压了压话筒说，好，现在我们开会。今天是我们抗非指挥部成立的第一次全体人员会议。我希望这样的会只开二次，另一次是胜利后的庆功会。以后大家都要按各自的分工开展工作，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有条不紊。关于当前的疫情，我不讲了，想必大家都了解了。对于我市，目前尚未发现一例病人，但隐患严重。我市统计口径上有200多万打工民工，流动地主要在广州、北京，谁也不敢保证没有一二个患者。如果他们回来了怎么办？防治不力，家乡的900万人民的安危就难以保证。靠谁？就靠你们在座的各位和全市各级应急防范机构。在座的都是组织部门精挑细选的精兵良将，过去工作干得很好，现在是否能“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我不知道，是龙是熊要让非典检验。
　　汪秘书长几句话说得大家热血沸腾，会场鸦雀无声，一百多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他。汪秘书长环视了一下会场，对大家神情表示满意，许多人他都认识，都是各部门的精英，响锣不用重锤，想必大家都领会。于是对苗主任说，宣布人员分工吧！
　　苗主任摊开厚厚的笔记本，开始宣读人员分工方案。大家都在静静地听从安排，陈重却在人群中走了神，脑海里轰隆隆的无数战车驰过，大炮响了，短促而又沉闷，火箭弹拖着长长的鼻音炸在敌人的阵地上，随后机关枪像个性急的姑娘，叽叽哇哇地说开了，声音轻脆，神情激昂，点射、点射、长射，哗哗哗，欢快的叫嚷。
    

    『15』第十四章严阵以待


　　新的一天是从急促的电话铃声中开始的。早晨4点40分，电话响了。陈重看了看表，知道自己已经睡了3小时20分。周围其他几位同志也醒了，嗦嗦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打着长长的哈欠。陈重首先抢到了电话。
　　对方焦虑的声音响起：是抗非指挥部吗？非典病人你们还管不管了？
　　陈重一听立马清醒过来，说怎么能不管？你别急，说说具体情况。
　　对方说，我们村从北京回来一个，叫赵丽，发烧二天了，我们都很害怕，你们抓紧时间来管一管呀。老百姓都不敢出门了。
　　陈重说，请你告诉我详细地址好吗？
　　陈重抓起笔，记下了地址。立即给市疾病控制中心打电话，告之地址，要求核查。
　　林祥伸着懒腰走过来说，又接上火了？
　　陈重笑了笑，耸耸肩说，可不是，一个比一个急……
　　正说电话铃又响了，陈重盯着电话上跳动的彩灯，心里在数铃声，一声、二声、三声，陈重迅速抓起电话：喂，你好，这里是市抗非指挥部。
　　换班早餐的时候，陈重端着饭盘和汪秘书长坐在了一起。
　　汪秘书长问，昨天一天情况怎么样？
　　陈重说，电话都打爆了。交班时我随便翻了两个电话记录本，160多个。再加上纯粹是咨询的电话，估计昨天一天至少接了300个电话。
　　汪秘书长说，都是什么类型的电话？
　　陈重说，以咨询防非知识为多。比如怎样消毒、怎样预防、能否出差、自己干咳了怎么办等。另一块呢，就是热心群众提供线索的。市里发布了提供线索奖励令，这类电话明显增加。但据疾病控制中心汇报，情况不实的居多，白白消耗了他们的精力。
　　汪秘书长说，问题不能这么看。sars病毒对大家来说都有个认识的过程，在此期间群众有恐慌情绪是正常的。他们可能抱着怀疑一切的眼神看待自己的周围，稍有异常，反应就过激。这需要我们不断地加大sars知识的宣传力度，让群众真正掌握知识，知道sars病毒并不可怕，完全可防可诊可治，大家的恐慌情绪才会慢慢消失。另一方面讲，群众的警惕性高也是好事，为我们发现病例增添了千百双眼睛。对于这场知识缺乏，敌情不明，武器落后的抗非斗争，我们的策略就是群防群治，打一仗全党全民动员的歼灭战。所以这方面要给大家讲清楚，我们的工作量是大了些，但，我们不能埋怨，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可疏忽大意。
　　陈重点头称是。
　　汪秘书长又问，大家的情绪如何？
　　陈重回答：情绪都不错，都有一种责任感和忘我的工作热情。只是在打疲劳战，时间长了可不行。
　　汪秘书长捏着筷子沉思了一下，说，看来我们要把人员合理地安排一下，排个班，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抗非战役很可能是场持久战，教育大家要有长期打算。
　　吃完饭，一齐回办公室的路上，汪秘书长安排陈重和林祥上午到疾控中心去一趟，跟他们跑一跑，摸摸面上的情况。末了，汪秘书长严肃地对陈重嘱咐：你们一定要防护好，决不能直接接触病人，知道吗，这决不是你一个人的安危！
　　陈重说，明白。我一定要为自己的安全，为指挥部的安全负责。
　　陈重和林祥到达市疾病控制中心时，张主任已经站在楼门迎接了。一见面张主任就说，我还是那话，我不主张你们随车视察，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责任。
　　陈重笑盈盈地说，你们可以去的地方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林祥一边握张主任的手，一边说，你们是人，我们也是人，并不比谁少了件啥。只要你们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陈重又说，现在都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就别说外气话，你们都不怕危险我们还怕啥？
　　张主任摇摇头笑着调聊说，不一样啊，你们是高层领导，万一感染上了责任重大呀。好吧，看来我也说服不了你们，有一条，到我地头了就得听我的，否则打死我也不能让你们登车。
　　林祥说，张主任，看你年龄不大，也挺婆婆妈妈的嘛。
　　张主任正色说，这是我们的纪律，也是不能违反的。
　　来到消毒室，张主任拿来两堆衣服让陈重和林祥换上，陈重以为就一套呢，打开一看是一大堆衣服。陈重刚要换，张主任又止住了他，说，你们要不要方便一下？
　　陈重、林祥狐疑地望着张主任，摇摇头表示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张主任解释说防护服上下连体的，穿脱衣服十分繁琐，脱下来后不能再用了，必须销毁，一百多块钱一套呢。
　　林祥吐吐舌头说，乖乖，这么严格？算了，我还是再挤几滴尿去，你们不知道我尿颇嘛。
　　陈重和林祥在赵主任的帮助下开始着装。先穿工作服，然后穿手术隔离衣，外面罩上件白色的专门为“非典”研制的连体防护服。接着戴上防护眼镜，一次性无菌帽，在鼻孔里塞上两个棉球，戴两个20层的口罩。最后，戴上两副手套，穿上长筒雨靴，靴子外面再套上塑料脚套。衣服刚穿完，陈重就觉得气憋胸闷。林祥三下二下扒掉口罩，站在窗边对着窗外呼哧呼哧地喘气。
　　张主任一见急了，说，穿上防护服后，你就是再憋得难受也不能扒下来，这是我们的纪律。陈科长，看样子，我不能上你们去。
　　张主任说着上前就要去扒林祥的防护服。
　　陈重对林祥瓮声瓮气地说，老林，还是忍忍，戴上口罩吧，你没看张主任动真急了？然后陈重又向张主任保证，再也不摘口罩了，张主任才半信半疑的松了手。
　　临上车，张主任想了想又说，我还是跟你们一齐去吧，不然我不放心。
　　7点20分左右，张主任刚穿戴完毕，第一个电话打来了，报有一例疑状病人。张主任随即带领陈重登上专车。一踏上专车，隔着两层口罩，都能闻到浓浓的消毒药水味，刺激陈重的鼻膜，直想打嚏喷。张主任介绍sars专车分前后两区，前区是医护人员观察室，有观察窗与病人区相联。病人区在后部，病人使用的担架，靠背、椅子上都铺有一次性防护单。每接完一个病人后，要把车子全都用过氧乙酸消毒，密闭1小时，再通风。医护人员也要用过氧乙酸泡手、泡脚，处理防护服，并把一次性用品销毁。
　　林祥听了直啧嘴，说，乖乖，这么麻烦。
　　张主任说，离开这严格的防护措施那还行？此前就因对sars病毒不了解，广州、北京大批医护人员被感染，感染率占sars病人的30%还强，这样大的城市都出现了医护人员紧张的局面。要是搁我们市，那还不彻底瘫痪了才怪呢。医护人员都放倒了，sars靠谁来防，病人靠谁来治？所以说嘛，防范措施一丝都不得马虎。
　　sars车“唔哇唔哇”地飞驰在乡村公路上，两边杨树成林，已长出巴掌大小翠绿的叶子。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二棵高大的泡桐树，全身开满粉红的花。绿油油的麦田里，套种着一垄垄的油菜，现已顶上了嫩黄的菜花，几个牵牛的农民站在路边，望着专车驰过，指指点点的在说些什么。
　　sars车停在乡镇医院的门口，张主任带着一个医生冲进了发热门诊，陈重要跟进去，被张主任粗鲁地拦住了：你们老实地呆在这里。
　　陈重和林祥百无聊赖地从车里走出，想透透新鲜的空气。周围的群众看见他们这种装束，立马跑得远远的，站在几十米远的地方观看。
　　林祥说，把我们当猴了。
　　陈重耸耸肩自嘲说，怕还没有猴可爱呢。要真是当猴了，至少不会离我们这么远，碰个好心的孩子说不定给我们抛根香焦呢。
　　两人相视一下都笑了，这套装束既有点像军队的防化服，又有点像宇航服，可，没有防化服的酷，又缺少宇航服的魁梧，看起来不伦不类。
　　好半天，张主任出来了，一头的汗，伸手想擦一擦，又想起来不能擦，只好任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眼镜片蒙在雾里。张主任说我们回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林祥问病人怎么没带走？
　　同来的医生说，不是sars病人，虚惊一场。
　　老巴这几天住在宾馆里急得“推磨”。诺大的一个17层的四星级宾馆就他一个客人。老巴在房间里、走廊里不停地磨圈，一个女服务员守在电梯口不让他下楼。
　　老巴恼得直蹦，冲小姐嚷，我是来住宿的，不是来坐监的，为啥不让我下楼？
　　小姐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对不起，巴总，彭总吩咐你不能乱走动，现在市里非典疫情严重。
　　老巴气得跳脚，说就是得了非典一时半时还死不了呢。然后又指着周围对小姐继续说，你闻闻，你闻闻，到处都是84味，把人都给熏死了。
　　小姐说，对不起，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老巴说，什么大家不大家的？17层楼就我一个！我要求别喷了好不好？我受够了这味。
　　小姐说，好的，你的意见我会转告总台的。
　　转告总台，转告总台，让你转了几次了，为什么就没人听呢？
　　小姐耐心地解释：实在对不起，巴总，这是市抗非指挥部的统一布置。
　　老巴越是暴跳如雷，小姐越是彬彬有礼，老巴跳得越高，小姐回答的越柔和。老巴就像握着千钧之力的拳头，打在棉花堆上，有劲使不出。
　　老巴又在磨圈，又在唉声叹气，完了开始拼命按手机。
　　老巴对着手机叫：老彭，老彭，咋弄哩，出京的手续还没有办下来吗？
　　彭总一副京腔，字正声圆：要出京的人多呀，卫生部门需要出京人员的体温报告，让小姐给你量体温吧，你不耐烦，没有体温报告难度大啊。
　　什么难度不难度的，我不管！我一定要赶在23号之前离京。老巴对着手机乱叫，那架式，如果手机能吃，他一口就吞下肚去。
　　彭总也是好脾气，和颜悦色地说：好好好，你别急，就这几天了，就这几天了。
　　合上电话，老巴气未消，看见服务员还在旁边就说，给我再弄二瓶二锅头来。
　　小姐说，昨天不是给你买了二斤了嘛。
　　老巴又瞪眼了，嚷喝完了。见小姐没有动身的意思，老巴接着说，我喝醉了一躺，也省得你烦心了。
　　最后一句话说到了小姐心坎上，小姐转身给总台打电话，老巴又吩咐：再带两包烟啊。
　　彭总知道老巴的脾气，早就吩咐宾馆严格控制他的行动，老巴现在人家的地头上也没辙，好在好吃好喝地等候着，也没让他委屈了。
　　天近黄昏，小路终于回来了。
　　老巴睡了一蒙子，见小路站在床边，一下跳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娘希匹，让你办个手续，熊能这么费事。
　　小路被骂惯了，不以为然，分辨说，手续复杂，人又多嘛。
　　老巴不听小路解释，一把抓过了他手中的两张卡片。这是两张北京市抗非指挥部颁发的胸卡，后附执卡人一周的体温状况，并加盖了宾馆、社区、卫生防疫部门的签章。
　　老巴看罢，喜不自禁地亲了一口，说小乖乖，等你可把我等急了。说完又一拍小路的头说，赶紧收拾收拾，上路。
　　一路上北京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光看这些表面现象你很难与瘟疫肆虐联系在一起，但走过每个街口不断能看见，沿途建筑上悬挂着抗击非典的大幅标语在晚风中抖动。大型商城灯光懒散，人流稀少，各类商家早早地打了烊。街上走过的行人和公交车上的乘客一律戴上厚厚的口罩，神情漠然，行色匆匆。
　　老巴告诉小路：快开，出了北京再吃饭。
　　然而，刚出三环车便开不动了，三环立交桥下排了长长的车队。
　　老巴说我下去看看，又他妈的怎么了。
　　前面，车队长长的望不到头。夜很黑，所有的车灯都打开了望向远方，仿佛在焦急地眺望。
　　老巴向前走了走，希望找个人打听打听，前面怎么了。但每辆车都报着拒人千里的冷漠状，不希望别人打扰。好容易看见前面有人站在车外吸烟，老巴凑上去。
　　车外吸烟的是位的哥，他看见了老巴过来，反而拉开车门准备钻进去。
　　老巴赶忙叫他：师傅，师傅。
　　对方迟疑了一下，总算把头伸了出来。老巴赶紧递上一只烟说，再吸一支吧，报上说吸烟能防非。
　　可能的哥看见了老巴胸前的健康绿牌了，安心接过了烟。老巴乘机给他点上，问老兄，前面怎么了？
　　的哥司空见惯，说检查呗。
　　查什么？
　　查体温，查出城手续，查非典疑似。
　　噢。老巴明白了，还要等多长时间？
　　解除疑虑的的哥特别能侃，他深吸一口烟，吐出来，无奈地说，谁知道，等呗。这种事你急有什么用？急就能把非典急掉？要急我们比你急，至从发现非典，嘿，我们的生活算彻底玩儿玩，不说活不好找吧，在外提心吊胆的，现在连家都回不去了。师傅，不瞒你说，今天我已经开了二十个小时了，活就没干几个，事到惹上了。唉，也怪我多嘴，和老婆打电话偏提了句，车上有个客人咳嗽，被我撂路上了。晚上回去就发现不顺了，先是小区，几个大妈拦着铁门不让进，说我天天地外面跑，接触人多，保不齐碰到非典病人，不能回来谋害大家。我和她们咋讲也不行，急了我说你们不让我进，家里有非典病人也没法救。这话管用，大妈们一听，啊，你家有非典，快跑。吓得四处逃散。我还好笑呢，回到家，铁门却打不开。老婆隔着门说，今天车上上了非典病人了，不能进家呀，传染给了孩子咋办？我说谁也没说我已被传染了。老婆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叫我在外面呆一晚，明天到防疫站检查了再回来。我想为了一家老小呢，就在楼道里对付一夜再说。唉，谁知我们俩口子说话叫邻居听见了，他们不愿意了。师傅，你说我在楼道里碍你事了嘛？屋里叫，你别睡这儿啊，离他家太近。嘿，我是有口难辩，一想妈的，干脆上路拉客吧。谁知现在嘿，贼姥姥的歪乎，跑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客没拉上。你就说长安街吧，十里长街，从东到西，没遇见几辆车。平时我跑一趟，没有20分钟拿不下来，现在可好，100码任你跑，7分钟，嘿，你别不信，我跑了两趟，看着表呢，整整7分钟我跑到头。你说这北京城还有活人吗？你别讲，路上我还真碰上两回急救车，唔哇唔哇的，告诉你，这人要没死完，就有活的。
　　看来北京的的哥能侃是名不虚传，这才问个道，他就说了一半天，唉，好像还没说到点子上。
　　老巴问，师傅，这都堵了多长时间了。
　　多长时间？我到这一个钟头没动窝了。别急，别急。的哥安慰老巴说，这里四面开阔，空气流通好，不会传染非典。
　　老巴说我急着过去，家里等着我调消毒药水呢。
　　的哥听了同情地说，家哪的？也闹大了吗？
　　老巴说，这到还没有，唉，师傅，俺们不能在这老耗着，有没有办法绕过去？
　　要讲绕过去吗，也不是没有路，就是远些，差些。
　　老巴听了非常高兴，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能过去就行。你看这样好不好，师傅，你给我们带个路，我付你油钱。
　　正说间，老巴的手机响了，是彭总打来的。彭总说，咋走这么急，我们准备为你饯行呢。
　　老巴大声地说，留着吧，彭总，等我们战胜非典以后再说。

    

    『16』第十五章乌云笼罩


　　非典的阴影无处不在，这几天戴丽瑶所在的医学院也是风声鹤唳。4月20日之前大家的恐慌仅仅停留在小道消息上。不时有小道消息传来。××地方发现了非典病人；××大学的××系的老师得了非典，已送往定点医院，和他接触的十几个老师同学都被隔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挂水。每一条消息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像叙说亲身经历似的，细一问才知道也是从别人哪贩来，刚贴上自己的标签。然而，就在这一次次小道消息的传播中，恐怖像条毒蛇，把大家心越勒越紧。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疏离而又亲近，人们通过打电话、发短消息，来化解心理的压力。有手机的同学每天都会冷不丁地接到几条和非典有点的短信，各种幽默段子和温情话语十分流行，频率最高的词是“多多保重”。大家又相互传播，一时间校园里蛐蛐声响成一片：
　　正常人死于非典有三个原因：听谣言吓死的，戴口罩捂死的，不敢出门饿死的。
　　我轻轻缠绕你的耳际，温柔触动你的脸颊，甜蜜亲吻你的嘴唇：呵呵，我是口罩，记得戴呦。
　　病毒传得很快，心情变得很怪，担心你被染坏，人多场合闪快，说话三米以外，出门口罩要戴，睡觉被子严盖，心情保持愉快，少接吻多吃菜。
　　防治非典秘方：大蒜大葱各一两，臭豆腐两块，全部捣成糊状，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为自己制造一个方圆十平方米的隔离区。
　　睡觉前冲冷水澡，吃五支以上冰棍，抽十支以上雪茄，开窗户脱光衣服吹冷风一小时——得了典型肺炎，可以预防非典刑肺炎。
　　与此同时各种渠道传出的抗非物质走俏。说板兰根能防治非典，一时间满城奇货可居，校医院的存货早已告馨了，就连附近个体诊所里10元钱一包的高价货也被抢购一空。同学们见了面一改过去你好的问候，时兴为“你喝了吗”。凭空外地父母的包裹单多了起来，取回包裹的同学拎回一个大大的塑料编织袋，笑嘻嘻的，别人就说，是不是空投糖水了？回答无一例外，嘿，又是板兰根呗。不仅如此，送板兰根也成了同学之间表达心情的一种方式。如果你看见晚上散步归来的恋人们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的话，不用问，一定又是小伙们献殷情了。
　　20日以后，随着媒体有关非典报道增多，校园内的形势骤然紧张起来。中午，食堂门前贴了一个大大的公告：今晚全体教师员工收看晚间新闻联播，有非典重大新闻发布。同学们三三两两在相互打听，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谁也不知个所以然。越是不知情，心里越是恐慌，小道消息传播的越快。校园广播一改过去流行歌曲加甜腻腻的情感散文，变得庄重起来，大篇大篇的社论加上防非典常识，不顾你愿不愿听强灌你的耳膜，更加重了悲壮的气氛。
　　晚上，小青拎了一个大包窜进了寝室，挨床放一大袋板兰根和一个厚口罩，说，防非，防非，全民皆兵。
　　鱼儿从帐子里钻出头问，哪弄的？
　　小青眨眨眼说，有你只管用，问那么多干嘛？
　　哈，我知道了，是不是小王又献殷情了。
　　小青笑了笑，用手刮了一下鱼儿翘起来的鼻头说，我的包打听，这回你可搞错了。小王他可没有那么细的心。说完小青噘起了嘴。
　　鱼儿不死心，问哪是谁送的，不会又换片子了吧？
　　小青说，就你贫嘴。就是我想换片子，也得找到好片子才行呀。告诉你吧，是本市寄来了。不是寄给我的，是寄给我们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大美人的。
　　你说是瑶瑶？
　　你说还能有谁？
　　你说是哪个钻石王老五？
　　唉，对啦----小青拖着长腔说。
　　瑶瑶呢？我得问问情况。鱼儿兴奋的要从床上跳下来。
　　她呀，把包裹塞给我就匆匆地走了。
　　戴丽瑶被召集到院办开会。
　　院办会议室密匝匝地坐满了人，各系的领导、各班的辅导员、各级学生会干部都参加了会议。学院的书记、院长一个不啦地在主席台就坐。大家都在观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
　　看完电视，齐院长揉揉眼睛，对大家说，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会，二个议题。一个是就是看今晚的新闻联播。大家看到了北京近来的非典疫情严重。目前几所高校都已发现了非典病例。大家不要以为北京、广州离我们很远，大可不必紧张。事实上，现今人员流动性很大，传播的渠道很多，稍不当心就会酿成悲剧。对此，我们要有清醒的认识，要有对师生、对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去应对这次灾难。大家看到了，中央对疫情高度重视，也动了真格了。为了一种病处理两名高官，这是第一次吧？那么在这种形势下，我们学院怎么办？这是我要讲的第二项议题。院党委可以说是高度重视，已经多次召开书记、院长办公会研究部署预防工作。首先院里成立了非典防治领导组，由书记胡召任总负责人，我任组长，各有关职能部门主要负责人为成员。各系也要成立相应的组织，并组织一支有学生会为主的应急工作队协助工作。全院上下各级组织和党员干部，一定要从“三个代表”的高度---
　　这时，戴丽瑶的手机响了，幸好她把手机设为了振动。戴丽瑶偷眼看看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齐院长安排工作，于是轻轻地走了出去。
　　电话是陈重打来的。
　　陈重说，嘿，小姑娘干什么呢？寄给你的包裹收到没？
　　丽瑶笑言：收到了，谢谢陈总的关心。陈总你还蛮心细的嘛。
　　陈重嘿嘿地笑一本正经地说，哪看对谁了。我们公司的美女、才女、未来之星，不保护好怎么能行？你要是染上非典什么的，公司得有多大的损失啊。
　　丽瑶嗔言道，陈总就会捡好听的说，我还没为公司做什么工作呢。
　　陈重说，我看好你。相信这也是一种投资，对未来前景的投资。
　　丽瑶想想也对，一个对人才渴求的老板，一个舍得在人力资源上投资的老板，才能是一个有抱负、有远见、有作为，终将取得最后成功的老板。问题是，自己是他需要的人才吗？她心里也没个底。
　　陈重问，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也忙着抗非典呢？
　　丽瑶说，大家都在谈论这个话题呢。刚刚院里开会还在说北京有几所高校已被隔离了，我们现在上上下下都在动员，制定严格的防范措施呢。噢，陈总你可要当心呀，你经常在外面跑，接触人多，现在可要多多注意呀，人多的地方，酒店呀、茶楼呀、商场呀，千万不要去了。
　　陈重听了心里一热，已经很长时间没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了。
　　陈重说，你不要担心我，我现在已被彻底保护起来了。
　　怎么？你不会是在医院吧？你没有什么事吧？电话来丽瑶急切切地问。
　　别担心，小姑娘。我一切都好好的。陈重欢愉地说，我现在市抗非指挥部呢。指挥着全市的抗非工作能不安全吗？我要是出了事，那些大领导们可就……
　　唉，唉，别忙，陈总，抗非指挥部是政府的事，怎么把你个商人的也招去了？丽瑶不解地问。
　　陈重听了哈哈大笑，说我的戴小姐，你现在只知道我是辉煌公司老板这个身份，不知道我还是个政府官员呢！
　　陈重简单地把自己的情况介绍了一下，说这回了解我陈重了吧？该说这是一个多么复杂的人了吧？
　　丽瑶说，嗯，我是这么想的。陈总，我想在问一句，你还有什么惊人的事瞒着我呢？
　　陈重故作深沉地说，可能还有很多。让我想想。噢，当前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瞒着你呢，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丽瑶问。
　　陈重收住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上-你-了，知道吗？

    

    『17』第十六章市场告急


　　汪秘书长打来电话，让陈重马上到田市长办公室来一趟。
　　陈重推开门，见田市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幅很大，同时双手不时在空中舞动。汪秘书长站在一旁眼睛跟着田市长的脚步移动而移动。
　　看的出田市长在怒气中，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八度：啊！简直无法无天了。非典还没到，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角。职能部门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出面干预？不作为！啊，听任不法之徒扰乱市场，鼓惑人心，像话吗？要查，一查到底，看看到底谁在兴风作浪。
　　陈重轻轻敲敲门边，说田市长找我？
　　噢，陈重，你来的正好，先看看这个。田市长说着要去拿桌上的材料。汪秘书长已经拿到了手，把它递给了陈重。
　　陈重简单翻了翻，这是商贸部门的报告和一些是群众的来信，反映市场上84消毒液、口罩、中药材奇缺，不法之徒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制假造假，市场秩序一片混乱。
　　田市长说，一方面市里各单位打报告要求支持消毒液，急得嗷嗷叫；一方面一些不法奸商不讲大局，不顾群众死活，囤着不买，哄抬物价，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说着田市长狠拍了下桌子。汪秘书长的眉毛明显地向上挑了挑。
　　田市长问陈重，你有什么看法。
　　陈重望了望汪秘书长，汪秘书长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重说，要严肃打击，不然市场混乱更助长了恐慌情绪，给市里抗非工作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这陈重停了停，咽了口唾液，看田市长的反映。田市长停止走动说，继续讲。
　　陈重说，我认为首先由指挥部发布通令，重申非典时期市场秩序的严肃性。然后根据群众举报，狠抓几件典型案件，新闻曝光，形成高压态势，彻底打击不法之徒的嚣张气焰。同时要求物质部门迅速采集货源平抑物价，安定人心。
　　田市长说，好，就这三条意见。请汪秘书长马上组织实施。抓几件案件的事，我的意见，就由陈重的督查组牵头，公安、工商、物价、宣传配合，注意，行动要迅速，打击要有力，宣传要到位。马上落实去吧。
　　离开了田市长办公室，陈重对汪秘书长说督查组目前就我一个人，怎么能忙过来？
　　汪秘书长说，今天你先带林祥、全胜跑跑。明天你拟个方案，要多少人，要谁你来定，以指挥部的名义抽调。田市长说了，督查组要办成他的亲兵、耳目、参谋。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也就半个小时的样子，汪秘书长把陈重要的人和枪都凑齐了。一共二十多人，陈重把他们分成四个组，每个组都包括一名公安、工商、物价人员，由指挥部派一名同志带领。陈重自己也带了一个组，并配备了一架摄像机。
　　上午9点，四个组分四个方向对全市消毒夜、口罩销售情况进行了拉网式检查。
　　陈重这个组直奔市里最大的超市——顺达超市。陈重首先安排两个同志假装普遍顾客，一个买口罩，一个买84消毒液。超市里顾客并不多，但主要是集中在这两处货架旁。售货小姐用两层纸箱堆成个墙把自己挡在里面。纸箱上贴一告示，限量销售，每客一瓶。
　　两名工作人员买到商品，索要了发票后，陈重对售货小姐说，老板在吗？我想和他谈笔生意。
　　小姐说我给你问问。一会，一个穿浅色西装的年轻人随小姐一齐走了出来，小姐说，这是我们赵经理。
　　陈重说，赵经理吧，你好。我是市抗非典指挥部的，这是我的证件。
　　陈重把塞进衣服里的市抗非指挥部督查证取了出来，说，根据《价格法》和市抗非指挥部第4号令的有关规定，你店在非典期间经营84消毒液和口罩中有哄抬物价、干扰市场秩序的嫌疑，我们按市抗非指挥部安排，对你们进行取证，请你们配合。
　　赵经理的眼里跳出一丝慌张，旋即变为热情的态度：噢，是抗非指挥部的领导啊，辛苦辛苦，请里面坐。
　　陈重说，不必了。请问你知不知指挥部的限价令？
　　赵经理说，知道知道。我们都是严格按规定执行的。请里面坐，里面谈。
　　说着，赵经理上前拉陈重的胳膊，陈重微微侧一下身体，让开了。
　　物价局的同志说，那你说说看，口罩和84消毒液的限价都多少？
　　赵经理回答，口罩3块，84消毒液8块。
　　陈重抖抖手里的发票说，你卖多少？
　　赵经理哭丧着脸，一副可怜像：我进价高呀，领导，口罩6块，84消毒液15块，都超限价1倍啊。你看这不是吗，现在是货俏急抓，再加上人员车旅费、运费、上下车的，真是无利可图啊。
　　陈重嘴角挂出了讥笑说，那把你的进货发票或者增值税发票拿来看看。
　　赵经理眼珠转了转说，进货发票？有有有，不过现在不在店里。在----赵经理故意不说了，眼盯着陈重。陈重心里一动，难道别有隐情？
　　陈重说，你讲到底在哪里？
　　赵经理贴在了陈重的身边，用身子挡住其他工作人员的视线，伸出两个指头轻声的说，在老巴那里。
　　陈重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老巴卖了口罩去徐州搞84消毒液，从时间上看是该回来了，但老巴为什么没有给自己打电话呢？
　　念头只是一闪，陈重就让它打住了，不论是不是老巴的货，处理都应该是这样的。陈重说，我不管你是老八的、还是老九的货，违反了法令都得严肃处理。陈重说完对同来的公安和工商干部说，封货。
　　赵经理看事已无法挽回，望着陈重不无嘲笑的说，陈科，要秉公处理可得都要秉公处理呀，如果动了假公济私、排挤他人的想法，我们可是不会答应的。
　　陈重凛然地说，当然。
　　一天下来，各组都进行了汇报，全市涉及哄抬物价的商业企业达70多家，查封口罩4万只，84消毒液12吨，下达罚款通知40多万元。同时各组都反映，据了解，大部分商家的货都是由一个叫老巴的人提供的。陈重点点头说知道了，心里却翻开了花，老巴呀老巴，你回来怎么也不和我打个招呼，讲一声，我心里好有个谱，现在事件搞这么大叫我如何收场呢。
　　晚上，陈重根据群众举报带人去端一个制假窝点，在路上的时候老巴才打来了电话。老巴埋怨道：陈重你怎么搞的，怎么能砸自家的生意呢？
　　陈重说，老巴你什么时间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老巴说，我昨天回来的。好容易从徐州化工厂挤出30吨84消毒液，还没到家就被赵四喜几个给堵住了，好孬要了点货，说好全市统一价格的。你那么一查，人家都找我算账，说俺俩唱花红脸，合伙坑他们。陈重，我真不明白你咋搞的，这不是砸自家的生意吗？
　　陈重说，老巴你听我说，现在市里抗非形势非常严峻，大家对非典都怕得要命，千方百计地买84消毒液。你看，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居民区都需要用消毒水，用量很大，市里多方采购，不好买呀。我想呀，——唉，你刚才说进了30吨，目前库存还有多少吨？
　　老巴说，还剩12吨。
　　陈重说，我想既然我们现在有货，就应该拿出来敞开了供应，让每个单位每个家庭都有消毒液，不是可以防止病毒蔓延嘛。
　　老巴说，敞开了供应俺们赚什么？现在生产厂家都在加班加点的生产，我估计半个月后，产量就能满足要求，到那时就没什么利润可赚了。现在我们故意限量销售，就想制造紧缺的局面，诱人多买呢。
　　陈重说，这不是赚昧心钱吗？
　　老巴提高了嗓门，说，这怎么是昧心钱呢？这完全是按价值规律办事，货俏价长嘛，等生产厂家的量上来了，你想让我买这个价，还买不上来呢。
　　陈重见老巴真急了，于是耐下心来解释：我们市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虽然现在还没有非典病人，但我们有200万的打工大军都在返乡途中，如果其中有个3、5个得非典的后果不堪设想。对我们来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积极预防、御病毒于家门之外。今天我们跑了一天，各大商场都是排队买消毒药水的，看来缺口很大。如果我们连最起码的消毒水都没有，那拿什么预防非典？如果非典蔓延开来，不讲你我的安全，就是我们的良心能过得去吗？钱我们要赚，公德我们更要顾。
　　好了，好了，陈重，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讲大道理了。老巴电话里不耐烦地嚷道，什么是良心？我老巴伤一个肾，断二节手指是不是良心？我抱着冲锋枪不要命地向前冲是不是良心？老许要死了我救他，背上挨一枪，差一点没命是不是良心？可是别人是怎么对待我的呢？就因为我是背上挨枪，差一点没定为逃兵，他们都有良心，有公德吗？厂子倒闭，我摆个地摊，你也查他也罚，谁又跟我讲个良心，说个公德呢？
　　陈重打断老巴的话，老巴，老巴，你听我说，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你的情况我当然知道。我讲句俗理，那个当娘的没打错过孩子，当孩的能记仇吗？
　　老巴说，当娘的打错孩子，我不怨。当娘的眼睁睁地见她的孩子一个劲地被欺负也不主持个公道，我不寒心吗？
　　陈重气得跺脚，喊道，老巴！你咋不明个大理小情呢！
　　老巴说，我在商言商，别的我不管。
　　陈重叹气说，老巴你拧疙瘩了。
　　老巴说，陈重你寡情了。
　　收了电话没多久梁村就到了。陈重让督查组把车都停在公路上，自己带几个人摸上去。林祥提着充电矿灯刚打开，就让陈重给制止了，说千万不能惊了马。
　　风高月黑，伸手不见五指。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分钟才摸到一间四合大院门前，大门紧闭，里面亮着微弱的灯光，侧耳仔细听，能听到轻微的搅拌声。举报人拉着陈重的手，指了指，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陈重让公安局的同志翻墙进去，开了门。偏房里，几个女人正在干活，一个大凳上放着一个半吨装的大塑料桶，一根细塑料管插在灌桶下面的小水龙头上，正在往已贴好标签的84消毒液空瓶里进行灌装，脏兮兮的地面上，零乱地摆放着几个散装的原料桶，旁边有几十箱已灌装好待封口的消毒液。
　　看见公安、工商人员冲进来，几个妇女吓的呆若木鸡。主要负责人姓张，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盯着已经灌装好的贴着“徐州××公司”的消毒液，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回程的路上，林祥给陈重递上一只烟，见他闷闷不乐的抽着，便问，今天一天办了这么多案，怎么还不满意？
　　不是，这都是芝麻粒的事，不值一提。我在考虑一件棘手的事。陈重幽幽地吐出一口烟，说，不办吧，对不起社会，对不起良心，办吧，对不起朋友。
    

    『18』第十七章打拐行动


　　市抗非指挥部的热线电话从2部扩充到4部，再到6部，高峰时期指挥部里一片嘈杂。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只能一手听电话，一手用指头塞耳朵，声音的分贝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度。
　　师傅不要怕，这病死亡率没有肺炎高，因为集中报导了，显得高了。你想全国十三亿人，现有病例才2500例，多少人划一个呀！
　　这非典最怕有病拖延了，拖一个礼拜，肺就死了。有症状快到发热门诊检查。
　　发热门诊是专门设置的，有一套严格的防范措施。安全问题当然考虑到了，决不会交叉感染。
　　阿姨，用醋熏不管用的，要用0。5%的过氧乙酸喷洒。
　　小姐，口罩要戴，不能长戴，露天广场大可不必戴，否则鼻粘膜受不到空气刺激，反而容易感冒，那样的话你会更担心了不是？
　　中药预防呀，中国中医学会推荐了两个方子，请记一下……
　　每天陈重就是这样抱着电话渡过的，平均一百个电话，把他折磨的口干舌燥，就连戴丽瑶打来电话，他都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以“是、好、对”等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词语和她交流。而对老巴，陈重却每天都抽空给他打几个电话，试图说服他，可说服不了，后来，老巴干脆不再接听了。
　　才两天，参加值班的同志就一齐抱怨：嗓子吃不消了，干涩的痛。陈重把此事向当值的苗主任作汇报。苗主任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说最近这几天大家确实辛苦了，指挥部刚搭起来，许多工作还没有理出个头绪，有点打乱仗的样子，后勤工作跟不上啊。你多多做做大家的思想工作，要多体谅啊，好不好？至于大家嗓子痛，上火嘛，你安排人到市场上购买些去火茶吧，有什么困难大家先克服着，工作很快就会入轨的。
　　陈重说，现在市面上中药材全线告急，我去肯定买不到，是不是请预防组的同志帮助解决。
　　苗主任揉揉太阳穴说，他们那里更是忙的不可开交，恐怕难有人手来买。这样吧，我给医药公司的陆总打个电话，你去找他要点。
　　当陈重带车来到市医药公司大门口时，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人站在门口。他一见挂着指挥部标志的汽车就迎上来，拉着陈重的手说，我是医药公司的陆杰林，你们来的正好。
　　上了车，陆总又说，苗主任跟我讲了，指挥部要药品我们保证供给。现在还得麻烦你们一下，我们几个药房报告，群众买药的太多，买不到要闹事。
　　汽车发动起来，风驰电掣地向前飞奔。
　　车上，陆总说，我现在是光杆司令了，公司里能动的、有腿的都被派出去采购去了。
　　街上人少车稀，一路畅达，可是，快到药店时却被长长的队伍堵住了。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挤到了前台，陆总气喘吁吁地问柜台前的负责人：老金，你库里还有多少货？
　　哎呀呀，陆总你可来了。金店长哭丧着脸。这可怎么是好呀，我们哪能经受得起这么多人的冲击，刚才你没见，差一点没打---
　　喂，仓库吗？你们给我查一下存货，看看还有多少中药饮片，查清后，不要向我汇报了，立即全部送到所有连锁店！陆总操起手机一口气打了七八个电话。
　　什么？没有汽车？陆总听了对方的汇报气得差点没跳起来。我说你脑子是干什么用的？是装糨糊吗？没车你不会找车，管他什么车，只要能运到就行。
　　安排完毕后，陆总和陈重本想离开，却被群众拦住了，他们已经看出管事的来了。
　　有人喊，我们是市工会的，我们许多职工还在生产一线呢，我们要2000副药剂，你们可要保证啊。
　　又有人上前拉住陆总的衣服，说给我三万五万副，大学生们都在等着呢。
　　陆总打着手势让大家安静，想作个解释，可是没有人能停止叫嚷，人们的情绪一时难以平复，他们关心的是药，早一天拿到，就多一天的安全保障。
　　陆总见没人听，干脆不说了，翻进柜台，卷起袖子，与忙得一头大汗的店员们一起抓起了药----
　　回去后，陈重就全市药品市场情况拟草了一个报告直送到田市长办公室。
　　田市长看了报告后，一言不发，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材料递给陈重，说事情已经到了非打击不可的地步了，不然我市的抗非工作将面临严重挑战。天灾不可怕，人祸实可恶！
　　田市长说着把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材料是一位人大代表写来的，题目是：药市每天都出百万富翁。副标题是：有人借非典囤积药材，操纵药价。文章中直点海纳药材公司总经理刘转法。
　　文中指出，在药材交易大厅里，每种中药材的价格几个小时就会上涨一次。像“苍术”，原来每公斤只有4、5元，而目前涨到26元；“贯众”每公斤1元涨到8元。海纳公司从4月初开始，每天来拉药材的车辆就有二三十辆，公司员工每天从早晨4点忙到夜里12点，每天销量在20吨以上。北京一家医院一次就购买3吨“配方”药材。市场一天就能出现几个百万富翁。高额利润的促使下，许多经销大户开始在农村雇请农民制假，现市场充斥大量的假货劣货。以海纳公司为代表的药材经销人员利益熏心，根本不顾人民死活，如不及时打击，将对人民身体健康安全造成极大危害。
　　田市长问，陈重，你了解不了解刘转法这个人？是什么人？
　　陈重想了想说，对刘转法我略知一、二。他是海纳药材公司老板，今年五十旺岁，多年从事中药材生意。他本名并不响亮，可他的外号却家喻户晓。
　　田市长抬起眼，说说看。
　　陈重说，他的外号叫老拐子。我们这个地方把骗子称“拐子”，顾名识意，刘转法是个老骗子。此人本是农民，家庭成份高，一直是各类运动的批斗对象，有一年的批斗把他打急了，跑了。在外面就靠歪门邪道地生活。改革开放的前期，他主要以走街窜巷卖老鼠药生活。他到外地卖老鼠药从来都是只带一些印好的包装袋，药是就地取材，什么面粉、红芋粉、花生壳，甚至是红砖磨下的红粉，都能成他的老鼠药。以后又拉了一帮人用高回扣的手法给农村“倒犁面”，就是生铁铸犁刃。赚了钱后，又回来贩药，人药兽药，什么都贩。据说他的药真假难辨。目前算得上我市药材市场上算一算二的大户，资产大概有几百万了。
　　田市长点点头，说是了，这种人钻改革开放制度不健全的空子，暴富起来了。越做越敢做，越做胆越大，根本不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当回事，利益熏心，肆意践踏法律，不严肃打击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保护人民群众身心健康，也妨碍当前抗击非典的头等大事，搞不好会酿成历史性的大错误。对此，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我的意见，此事由你以指挥部的名义，召集有关部门调查取证，制定个行动方案，要从重从快地打击，决不能心软，要引起社会震动，以敬效尤。
　　隔天下午，市公安局黄副局长来汇报，说基本掌握了老拐子的犯罪事实，不过看样子他也有觉察了，昨天已经开始转移药品了。
　　陈重说，走，跟我一起找汪秘书长汇报汇报去。
　　行动方案很快就定下来了。晚上为防止泄露消息，抽调来的公安干警一律不告之执行什么任务，并且一进宾馆就收缴了个人手机。
　　晚8时，执行任务民警分两队分别由汪秘书长和苗主任带队，直奔不同方向。奔赴大市场的一队由于距离较近，行动开始的就早。等陈重跟随汪秘书长这队赶到老拐子的农村家时，那边战况已经通过电话传来了。
　　汪秘书长对苗主任报来的战况十分满意，连连称好。
　　合上电话，汪秘书长对随行的黄局长说，我们行动也得快。苗主任那边能把电话打给我们，说不定也已经有人给刘转法通风报信了呢。
　　黄局长说，秘书长考虑工作就是细，许多我们遗漏的地方，都考虑进去了。
　　在车上，黄局长临时分了一下工，因为陈重认识老拐子，让陈重在村外守候，以防老拐子外逃，他和汪秘书长直捣老拐子家。
　　陈重带几个民警下了车，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接了头，几个人分成三个小组蹲守在出村的路口。没过多长时间就见一个人骑自行车匆匆地从村里出来。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看得出他惊忙失措、仓惶回顾的狼狈样。直觉告诉陈重，此人可能是老拐子。
　　陈重上了路，拦在自行车的前面，说请问……
　　骑自行车者紧急刹车，就在四目相对的一刻，陈重大喝一声，老拐子！站住。说着一把就抓住了车把。
　　老拐子见状将车一丢，转身就跑。陈重眼急手快，跨过自行车，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腰带。老拐子拼命往外挣，一下子把裤带挣断，穿着短裤连滚带爬地下了路基。陈重猛追几步，一个鱼跃扑上去，将老拐子压在身下。两人在地上翻滚扑打，从路基上滚打到路沟。老拐子一拳把陈重打倒，翻身爬上了沟沿。陈重紧追不舍，抓住了他的脚跟，把他摔倒，紧接着把自己身子压上去。老拐子瞅准个机会，突然起脚蹬在了陈重的脸上，然后一个懒驴打滚站起来要跑，后面几个民警追了上来，把他死死按住，带上了铐子。
　　老拐子不停地拧动身子，喊为什么要抓我？
　　陈重从路沟来爬出来，揉着红肿的脸说，就冲你制假药，卖假药，发国难财，坑害老百姓。
　　老拐子说，好你个姓陈的，话不要说的冠冕堂皇，你自己是干啥的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还有脸抓我呢，你自己屁股上有屎，你为何不擦净？
　　陈重正色道，我陈重行的正，做的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老拐子说，你没有，老巴却有！谁不知道你和老巴合伙的？讲什么发国难财？有的人比我还黑呢，囤着大批的消毒液不买，不是想发国难财是什么？姓陈的，我对你们的事一清二楚，好，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俺们走着瞧。
　　再说汪秘书长和黄局长这边，带人包围了老拐子的住宅，却被堵在了门口进不去，老拐子一亩地的宅子里养了5条狼犬。
　　陈重带着老拐子来到家门口，黄局长正指挥民警爬上墙头，用手枪击毙了一条犬，另四条都钻到了黑影里，因为视线不好，无法一一击毙，双方正处僵持之中。
　　陈重捣一捣老拐子的后腰说，屋里都有谁？叫他出来把狗拴住。放明白点，现在再顽抗只会加重你的罪行。
　　老拐子无奈地抓住铁门使劲晃了晃，冲着里面喊，孩他娘，是我，开门吧，让他们查。
　　堂屋的门开了，一个老妇女抖抖嗦嗦走出来，把狗拴在了偏屋里，然后抖抖地打开了大门。
　　两个民警冲上去，扒开偏屋的窗口，啪啪几枪让四条狗都停止了发言。
　　房间里灯光通明，到处弥漫着中药特有的气味，有香有臭，让人搞不清，好不好闻。几件陈旧的家具毫无规则地散放着，屋内有一堆纸箱装的药品。药检局的同志看了看说是真药。
　　老拐子一旁得意地说，我说嘛，我做药材生意十几年了，从来没坑过人害过人，要不然每年打假还能跑得掉？
　　黄局长把眼一瞪，说你给我闭嘴！以后有你说的时候。
　　不愧为刑警出身，黄局长满屋子转了转，最后停在堆的一人高的药箱前使劲摇了摇，没有摇动，然后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摸了摸。陈重看见了地上散落了一些深红色细小的颗粒。
　　黄局长把这些颗粒捡在手上搓了搓，小心地放在嘴里尝了一下，说把这堆药品搬开。
　　几个民警上前七手八脚搬开了药箱。后面是一组放衣服被褥的壁柜。黄局长嘲笑地望着老拐子说，你家壁柜前堆这么多药，换洗衣服的时候能方便吗？
　　陈重跟着黄局长的目光看过去，老拐子脸上明显有了不自在的表情，两眼开始游离起来。陈重抢先打开壁柜的门，里面零乱地挂着各色衣服，柜底也有一些红色的粉末。
　　黄局长指着柜门对老拐子说，别装死了，开开门吧。
　　暗室的门终于被老拐子磨磨蹭蹭地打开了，里面并不很大，也就8、9个平方的样子，窄长，但内容却十分丰富。当场收缴假冒白云山中药厂的板兰根颗粒冲剂150公斤，半成品颗粒冲剂900余公斤，冲剂大包装27万袋，小包装300余公斤，以及其他假药700余公斤，价值40余万元。同时收缴自动包装机、电子感应封口机、天平各一台，刻有“吉林省生化药业有限公司质检科”印章2枚，用于作案的机用包装带1箱，胶带200公斤。
　　在回程的汽车上，陈重向汪秘书长简单介绍抓捕老拐子的经过。汪秘书长一拍他的肩膀说，不愧当兵的出身，还真有两下子呢。
　　陈重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苦笑着说，还有两下子呢，脸都叫他踢肿了。
　　汪秘书长哈哈大笑，说杀敌一万，自伤七千，正常正常。
　　话完汪秘书长又看了看手表，说呦，十一点半了。这会田市长还没有睡，我打电话跟他汇报一下。
　　陈重说，十一点多了，田市长还能不睡吗？
　　汪秘书长摇摇头说，非典不非典的，他压力大呀，全市200多万民工在北京、广州打工，现在纷纷返乡，拦也拦不住。万一有十个八个非典病人这可怎么是好。
　　司机小李插话说，我听田市长司机建国说，最近几天，田市长经常晚上十一点多钟叫他开车去火车站，赶广州过来的1504次列车，看看车站的体温测试情况。现在田市长是太操心了，生怕别有几个非典病人回来了。今天建国还跟我说，叫我向秘书长汇报汇报，每次田市长去车站离得太近，说他他不听。建国很是害怕，别把市长给传染上了。你看我们车上，连个预防措施都没有，发一瓶84消毒药水，不两天就喷完了。再没有药水，像车站、医院这样的地方我们是不能去了，如果哪个领导接触上了，我们就叫失职。
　　汪秘书长说，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领导车上的药水我们还是供的上的，明天让卫生局送来。不过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马上我就和建国说，再带市长去火车站，我处理他！大战当前，要是折了主帅怎么搞？
    

    『19』第十八章非典生活


　　丽瑶带一只红箍和几个男女同学站在校门口，检查来往学生的证件。好像是嗅到了非典气息似的，学校的防范措施越来越多，越来越细了。
　　先是集体活动没了。学校原定的许多活动停止了，并要求各系也取消各类活动，包括招生咨询会、毕业生恳谈会、学术研讨会等等。大型公共课停开，校外人员的讲座取消。很多老师只好采用网上授课的方式讲课了。
　　丽瑶最后参加的集体活动是听mba课程。讲课的老师是去年刚从英国回来的“海龟”，课讲的挺捧，来听的人也多。丽瑶因为要搞辉煌公司的筹划方案就拉青儿来听课。老师开场的第一句话是，感谢大家顶着非典的危险来上课。一句话说得大家心里热乎乎的，有时人的感情竟是如此脆弱。海龟老师的这句话也让几个带着口罩的同学不好意思起来，犹豫了一下，悄悄地把口罩塞进了书桌。
　　老师讲得很精彩、投入，课堂的气氛很平静，像往常一样，好像大家都忘记了非典的存在。不过，后排不知道谁突然咳嗽了两声，前边坐在窗户边的同学，第一个反应就是“啪”的一下打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把肃穆的气氛赶跑了。
　　第二天，一纸通知把这课也停了，不仅如此，就连准备了几个星期的运动会也停了。每年4月，学校都要搞一次春季运动会，今年已定在了4月25日，但随着非典疫情的逐渐加重，学校不提此事了。计算机系的网站增开了sars版，本来主要用于介绍预防知识和相关信息的。有一天，某系某班的一位班主任做梦醒来想起了春季运动会，在网站上挂一贴子，问为什么不开了，预防非典自身的身体素质是主要的，笑评学校因噎废食。
　　本来就是一小贴，搁在平常发了也就发了，不会有多大反响，这次都好像扯动了大家的神经，大家一下子兴奋起来，纷纷发表意见，向bbs灌水。并且很快自发形成了正方、反方，在bbs上搞起了大专辩论会，就连267号宿舍都无法幸免，四个人分成二派，丽瑶和兰心是正方，青儿和鱼儿是反方，妹妹骑墙看戏。
　　正方的观点是，经过对sars病毒的不断了解，公众对病毒的认识更加客观理性，知道靠醋熏、烟熏和打丙球蛋白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主要还是靠外在的公共消毒和内在的免疫能力上，因此多参加体育锻炼，增强自身体魄和免疫能力才是个人抗非的正确途径。
　　反方的观点是，据有关媒体的不完全统计，目前全国感染非典的主要是17—54岁的中青年人，而老人和儿童的感染率较低。按体质说中青年应该比老人儿童高，但感染率也高，因此不能认为通过体育锻炼必然地能提高抗非典能力。相反，大型的体育比赛还增加了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机会，创造了被感染的机率。
　　双方观点相左，谁也无法说服谁。慢慢地说服辩论成了呕气，双方都找一些难题刁难对方。
　　学校的网络中心关闭了，而267号宿舍只有一台电脑，大家只好争抢这个。兰心想了一个好主意，抓阄，按抓得数码排队，一人半小时。常常是抓到号的在bbs上猛灌，抓不到号的像热锅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丽瑶当笑话说给陈重听，陈重听了忍俊不止，说非典期间的非常校园，能有点事做，别管是不是正事，多少能够暂时消除对非典的恐惧，也好。
　　再一个，学校实施了出入管制。停了mba课的这天下午，学校再贴一公告，正式命名为第一号，宣布实行进出验证制度，进出人员一律凭证件出入，各系都组织了校园服务队，挂牌上岗。
　　进出一管制，生活问题就出现了。宿舍里的纯净水喝完了，鱼儿给水厂打个电话要水，半小时后，门卫打来电话，说水送到了，叫来门口取。鱼儿一下就傻了眼，十斤重呢。鱼儿叹了口气说，如今才知道有个男朋友是多么重要啊。丽瑶有老板给空投板兰根，青儿有四眼鞍前马后的伺候。我们，嘿，没人疼没人爱的。
　　兰心躺在床上看书，听鱼儿这话抬起头，说你怎么能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呢？西安的鸿雁昨天不是才飞来吗？
　　鱼儿说，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嗓子冒烟，用啥来浇呀？
　　兰心说是啊，校门离宿舍二里路呢。
　　突然鱼儿眼珠一转说，我有办法，可得你出面……
　　兰心看见鱼儿一脸坏坏的笑马上明白过来，说，好了，鱼儿你又给我出难题了吧，上次那道题的解还没有求征完呢。
　　鱼儿走过去，爬在兰心的床边，摇着她的胳膊说，兰心姐，兰心姐，你怎么还这么迂呢？都是同学，互相帮个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再者说了，人家也是非常乐意的。你想呀，都非典了，党中央都号召我们团结一心，同舟共济，人与人之间的关爱怎么能那么薄情？我想小陆也不会那么小心眼的。
　　小陆是临床医学系的学兄，很喜欢兰心，拼命地追，可惜兰心嫌他个不高，一脸的青春痘。
　　兰心还是摇头，别让人家有所误解，这样不好。
　　鱼儿眼都瞪起来了，说怎么不好？男士有义务为女士服务，这是他们绅士风度的表示。
　　说话间，桌上电话铃又响了，门卫不耐烦地叫道，你们，到底还要不要了？
　　鱼儿说，兰心姐听到了没有，门卫再催了。
　　兰心犹豫着，说我讲了人家愿不愿意来呀，大晌午的。
　　鱼儿说，兰心姐的话就是圣旨，就是最高指示，那人听了保不准屁颠屁颠的呢。说完就拔电话，递在兰心手里还一再叮咛：温柔点，再温柔点，微笑，微笑……。
　　好心的豆豆哥哥骑着自行车驶来的时候，兰心终于给了他一个十二分灿烂的笑容，但不能请他上楼坐坐，看楼的阿姨不让，脸黑得像炭。
　　鱼儿和兰心手忙脚乱地把水搬上楼，累得气喘吁吁，说以后喝水也要悠着点儿。
　　预防措施也加强了，学校开始在各个部位都喷药了。星期六早上8点，学校后勤部的几个阿姨扛着喷雾器逐一敲着门喊，都起来都起来，马上喷药消毒。
　　看着她们身穿白大卦，头戴防非眼镜，一脸严肃庄重的样子，不由得让人不紧张起来，寝宿里乒乒乓乓地忙开了。
　　戴丽瑶匆匆洗漱，收拾好自己的内务，在喷药前的一秒钟，套上鞋跳了出来，在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中，逃出了宿舍楼。
　　校园里到处都弥漫着浓郁消毒水的气味，主干道上则尽是漫无目的被逐追下楼的学生，许多人睡眼惺松的样子。熟人见面只是笑笑打个招呼，即使要停下来说上几句，也是离的远远的，彼此戴着口罩。只有恋人们勇敢地考验着非典，手拉手，用目光表示着爱意。
　　近一段，非典搞乱了人们的正常生活，也在人们感情上投下不小的石子。先是家里一天几次的电话打来，问情况怎么样，要不然回来吧。丽瑶没有回答，到是爸爸说，你已经二十多岁了，该自己拿主意了！只要是你自己的主意，我们都支持你。
　　忽然，丽瑶有点感动，有些委屈，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在去教室的路上，撞见几个同学背包出行，欲到亲戚处避难，妹妹昨天也在其妈妈的威逼利诱下回家了。现在校园仿佛成了非典袭击的下一个目标，人人自危，纷纷逃难。学校也不阻拦，内在里有种推卸责任的意味----只要不在学校染病，家长就不能怨我了。
　　几个没有回家或正在犹豫不决的同学在闲逛，突然有人叫：上帝啊，我信你这个宗教了，你保佑我别得非典吧。
　　丽瑶从鼻孔中讥笑，这么功利，上帝有点脑子也不会理你。
　　说到宗教，丽瑶记起了美国攻打伊拉克时，香港凤凰卫视反复播放的据说镌刻在巴比伦花园上的诗句：如果你以人类的名义将我毁灭，那我只能无奈叩首以恩谢上苍的眷顾。国际社会对于强权无奈而不甘的呻吟，与当前人们面对非典病毒是何其相似，难道面对灾难人们中只有咸默和承受吗？忽然丽瑶脑子里闪现一个念头：有没有一种信仰，让我们可以傲视一切灾难。
　　丽瑶决定给陈重打电话，问问他有这一种信仰吗？
    

    『20』第十九章用心良苦


　　此时，陈重在会议室门前等待田市长散会，要向他汇报一个重要的情况。来前陈重把一切可能性都想了一遍，觉得只有这样做才不至于被动。不，应该说现在已经很被动了，采取行动只是避免更加被动或者是争取主动。
　　陈重面前已经掐灭了一堆烟蒂了，陈重仍有顾虑，老巴一定不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兄弟之间恐怕要发生一场矛盾，这是一二十年来从没有过的，兄弟俩的情谊很深，会不会因此而破裂，陈重没有把握，但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巴终究会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陈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当期陈重需要拿出个万全之策，避免产生正面冲突。
　　会，终于散了。田市长在几个人的围拥下走了出来，他看见了陈重，但没有在意。陈重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觉不妥，只能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田市长办公室早有几个干部等着向他汇报工作，陈重只好坐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等到他们出来以后，陈重趁机挤了进去。
　　田市长向旁边的沙发点了一下头，问上午的进展如何？
　　陈重说，罪证查实，已经将老拐子拘留了，准备交司法机关处理。
　　陈重简单地把上午的工作情况作了汇报。
　　看见田市长情绪不错，陈重试探地说，另外还有一件事向您汇报。
　　田市长注意到陈重的吞吞吐吐，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对他说，有什么话直管讲吧，不要有什么顾虑。
　　陈重说，一个人如果知错、改错，又未造成社会后果，社会能原谅他吗？
　　田市长说，人未圣贤哪能不做错事？毛主席说知错就改，还是个好同志吗！
　　陈重放心了，他把一直僵硬的身子放松，沉了沉气说，我有一个战友和我一样打过反击战，受过重伤。他很关心我们的抗非工作，打算捐赠12吨84消毒液和10万只口罩，希望市里能搞个捐赠仪式，您或汪秘书长能出面主持一下，你看行吗？
　　田市长一听此话，高兴的站起来，说，这是好事嘛。刚才卫生局曹局长还向我报告说，市里的预防物质的采购难度大呢。这一弄简直就是及时雨了。欢迎，欢迎啊。捐赠仪式我参加，我一定参加。
　　田市长沉思了一下，说今天下午四点后我有些空闲。你马上跟汪秘书长说一下，我们都参加。这是我市第一笔捐赠活动，形式要搞得大方热烈，要求各家媒体都要参加。虽然我市尚未发现非典病例，但形势并不乐观，要通过这次活动唤醒公众对非典疫情的关注，唤醒大家的人文关怀。这不仅仅是治病的事，也是救人。
　　听了田市长这话，陈重心里又暖和又感激，心里念叨，老巴呀老巴，我能为你想的为你做的都做了，你可不能再犯浑啊。
　　下午，陈重带着督查组的小孔、小段和五辆解放牌货车，直奔七里铺，老巴的配货中心设在那里。
　　仓库主任是老巴的远房侄子，一见陈重来了，离很远就迎了上来：陈总，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陈重递上一只烟，说唉，最近让非典闹得还挺忙。说着装模作样地四处看看，问老巴呢？不是说好在这儿等我的吗？
　　仓库主任说，没听他说呀？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和油老板约着干什么什么来着，你看我这会想不起来了。
　　陈重说，这家伙，手断了，脑筋也不好使了。我给他打电话。说着陈重掏出机子，煞有介事地按了一番，贴在了耳朵边。
　　咦，这小子，这时候咋关机了呢？陈重奇怪地说，怕不是到哪又逍遥去了吧。回头我一定熊他，这个时候了还到处风流，不得性病也得非典。
　　然后，陈重转身对仓库主任说，不找他了。这样吧，你叫几个人来，把库里的84消毒液和口罩都装上车，回头叫老巴给你手续。
　　仓库主任面有难色，这…这…
　　陈重把眼一瞪，说妈里个巴子，你连我都不信吗！
　　仓库主任不敢吱声了，转身跑去喊人上货。
　　装完货，陈重掏出笔纸给仓库主任打个条，上写：按老巴的意思，向市抗非指挥部捐赠84消毒液12吨，口罩10万只，以支援全市抗非事业。
　　这边，在汪秘书长的亲自安排下，捐赠仪式正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正像田市长指示那样，市里的第一笔捐赠，仪式一定要搞得简朴而又隆重。
　　汪秘书长做了总设计师，全胜拟草了个捐赠仪程，打电话告之陈重，陈重说行。
　　装好货以后，陈重给汪秘书长打个电话通报了一下，非常遗憾的告之，捐赠人——市喜得乐连锁公司总经理巴振川因故无法参加捐赠仪式，要求由陈重全权代理，请示汪秘书长行不行。
　　汪秘书长不加思索回答：我们要的是实际内容，而不是什么表面形式。
　　捐赠仪式现场就设在市抗非指挥部所在的宾馆门前，由于是非典时期各方都注意市民的接受程度，所以场面并不大，但宾馆方面也在气氛的营造上下了一番功夫。楼宇拉了一条横幅上写“真诚感谢喜得乐公司的无私捐献”，大门两旁摆放了花阵。市里几家电视、广播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端着照相机严阵以待。
　　陈重坐在第一辆货车上，快到宾馆门口时，陈重示意司机按一按喇叭，并把车开得慢一些。果然，各位记者听到喇叭后蜂拥而至，摄像机拼命地扫射起来。田市长和汪秘书长带领指挥部的工作人员站在宾馆门前的台阶上迎接了。
　　陈重下了车，快走几步和田市长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田市长说，我代表全市900万人民对喜得乐公司的无私奉献，表示衷心的感谢。
　　陈重忙不迭地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取之榆桑，报之桃李。我们都是喝颍河水长大的，故乡深情不能忘。
　　林祥举了一个写好的捐赠单位、捐赠金额的大牌子，递到了田市长和陈重的手里。在递给陈重时，林祥挂着满脸的笑挤挤眼，陈重对他也挤挤眼作为回报。都知道这是一场戏，可对手的双方都努力要把它演好、演真、演得煞有介事。人生、社会从来都是一场戏，知道剧情的人有义务演给不知道剧情的人看。
　　田市长和陈重又在捐赠牌前长时间地握手。
　　按议程陈重先发言。他说，今天很遗憾，我们公司的巴振川总经理因为其他事情不能亲自参加捐赠仪式，他让我给家乡的父老带上一句话，没有颍河水，就没有他的今天。大灾之年，忠贞自现。喜得乐公司不以力小、绵薄，愿和家乡人民同舟共济，风雨同担，生死与共，战胜非典。
　　田市长发言说，从年初以来，全国各地相继发现了非典型性肺炎，而且灾难来势凶猛，迅速蔓延，四处肆虐。党中央已经把它定性为“一场突如其来和灾难”，号召全国人民众志成城打好这场防御战。对于我市来讲，虽然尚未发现非典病例，但乌云压境之势已成，对此全市人民切不可掉以轻心。当然，面对灾难我们不能怕，不能惧，更不能退缩。我们要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全市人民拧成一股绳，大力发扬98抗洪精神，群策群力，全力以赴，开展全民运动，打好阻击战，坚决拒非典疫情于区外。同时我们要发扬革命的大无畏精神，发扬喜得乐公司巴总这种大公无私，为民排忧的崇高精神，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就一定能战胜非典，夺取抗击非典的最后胜利。
　　最后，捐赠仪式在指挥部干部踏着进行曲向屋里搬运物品的情景中结束。
　　当天晚上，全市的新闻频道都以头条新闻进行了播放。
　　吃晚饭的时候，老巴的电话打来了。老巴的电话好像从阴曹地府里打来的，透着冷飕飕的寒气。他说，是陈主任吗？好啊，百忙中打扰你了。刚刚看了电视了，你的形象不错啊，高大威猛，风流倜傥，谦谦儒雅，正人君子啊，活计干得漂亮啊
　　陈重忙说，是老巴呀，你在哪儿？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关机。84的事我没有和你商量，怕你不同意……
　　老巴说，我不同意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同意不就行了嘛。12吨84如果能换你乌纱一顶，也不亏我们朋友一场。不知市长、秘书长许下了愿没有，什么时候下文呀，我们好给你贺贺。
　　陈重说，老巴你不要把我想歪了，我是那种人吗？我不过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老巴叫起来，好一个为我着想！为我着想你知道吗，那40万的货是我口里攒地里刨，多少年的积累啊！为我着想，你知道我是冒多大的危险搞回来的吗？为我着想，你让我得罪了这么多生意上的朋友！为我着想，为我着想你连个招呼都不打？还一个战壕的战友呢，你说说看，你陈重这么做，对得起多年的朋友嘛？
　　陈重握着电话一时无言了，他不知道自己应怎么解释。想想老巴的话，他心里也犹豫起来，拿不准自己做得对与不对了。是的，老巴前几年命运多舛，近几年刚刚有所起色，40万块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是一时冲动嘛，自己给他一下子捐出去，合适不合适？假如开始不这么办，捐出一部分是不是更好？或者不走那么极端，搞个平价销售，行不行呢？
　　陈重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老巴喘了喘气又说，拍胸脯问问，这么多年，我老巴有没有对不起你陈重，对不起朋友的地方？在部队为了你，我和小浙江打了一架，蹲了三天的禁闭，在战场为救老许我差点丢了命。这几年做生意，吃苦受累的活都是我来干，前两天冒着险我跑了两次疫区！我老巴算啥？没人要的野孩子嘛！我知道我命贬，也不怕丢了，可偏偏丢不了。我知道你们比我有知识、有学问、有出息，我也巴着你们好，以后我跟别人说起的时候也能吹吹，你陈重是我最铁的兄弟，我们在一个铺上滚过，在一个锅里吃过，在一个战场上拼过。我就想这么多，不算过分吧？可是你把我当回事了嘛？你们谁把我当回事了！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我是孤儿！我爹妈死的早，没人疼我，要不是老娘……
　　说着说着，老巴在电话里竟哭出了声。陈重的心被他的哭声揪的生疼，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陈重看见餐厅里人们都在有意无意地向这边张望，生怕让大家误会了，站起来向餐厅外走去。老巴所提的老娘是陈重的妈，老巴转业后有半年没安排工作，吃住都在陈重家，老娘视他为已出。
　　出了餐厅，陈重还想跟老巴解释一下，老巴却啪地收了线。陈重连忙打过去，电话嘟嘟地响，老巴就是不接。
　　对面就是新阳大道了，来往车流如织，陈重傻了一般地站在路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些什么。几辆过往的出租车停在他身边，拼命地按喇叭，大声喊，师傅到那去，走不走？
　　到那去呢？陈重不知道到哪儿去，陈重哪儿也不想去，但陈重让他们搞得烦烦的，随便坐上一辆车说，往前开！
　　车正行走间，油子的电话打来了。油子说，陈重，这事你做得太过了。40万呢，又不是少，你盘盘老巴的家底，有没有三、五个40万。
　　陈重解释道，油子，你和老巴都不知道，他囤积84消毒水的事已经有人告到指挥部了，不处理不行了。在这个紧急时候，这样干是犯法，要法办人的。真到那时，又要没收货物，又加罚款，还丢人现眼。衡量衡量那头值。
　　油子说，反正这事你做得过火，你应该给老巴讲一声。
　　陈重说，老巴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跟他一讲，他不把东西转移了才怪呢，到那时事情闹大了就不好收场了。
　　油子说，陈重，有句话我说了你千万别生气。陈重说你只管说。
　　油子说，我看你是在出风头，捞党票。
　　陈重一听勃然大怒，叫道，油子，你看我是那种出卖朋友，捞取政治资本的人吗？
　　油子一见风向不对连忙改口，说好好好，当我没说，当我没说。你再给老巴打电话，我也和他说说，其他没事了，就先说到这儿。
　　匆匆，油子收了线。陈重怒气未消，啪地合上手机，一拳打在座位上，喊，开快点。
　　汽车很快掠过了城市高楼，驰向绿意盈盈的麦田。的哥问，还要往前开？陈重没有吱声，却出神地看着麦苗。再过一个月新麦就要下来了，那新麦将熟未熟的时候，掐几个穗子在手里，揉揉，就能搓出麦粒，吃在嘴里有一股甜甜的清香。每逢此时，娘会用一个铁鞋油盒盛上满满的新麦粒，在烧饭的时间埋在灰堆里，饭熟了，新麦也熟了。打开盒看见的是黄灿灿、闻起来是香喷喷的烤麦粒。到吃饭时候了，娘的声音裹在袅袅的炊烟里，悠长悠长地飘来，仿像也醮了蜜一样甜：重儿回来吃饭了。
　　噢，我的娘。
    

    『21』第二十章娘亲我爱


　　四月的黄昏仍然收得很快，出来的时候还是彩霞满天，这会已被乌云吞噬的只剩一抹红晕了。陈重走在青草勾连的小路上，心境空灵而又庄重。路边有些不知名的黄花已收了苞蕾，显得无精打采的样子。陈重蹲下身子瞅了瞅，手都伸到了枝上了却没采，要是过去，他总要亲手采些野花放在娘的坟头上，今天他却没了心劲儿，形式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娘的墓在晚霞中晕着一层柔和的光，静静地望着由远而近的孩子，墓前鹅黄的小草仆俯在墓脚下，几条草藤不知好孬地爬上了玻璃墓罩。陈重蹲下身子轻轻摘下碑前的草叶，和娘慈爱的目光对视，通过眼神彼此述说着心底的话。
　　娘问，孩子，你来了，最近好吗？
　　陈重答，很好，只是最近有些忙，没能来看你。
　　娘说，娘知道，娘在天上都看见了。孩子是公家的人，公家有事当然要尽心尽力了，至古忠孝不能两全。
　　陈重说，不是，是孩子不孝忘记来看你了。最近风多雨多，娘的风湿关节又痛了吧？
　　娘说，没有，娘心里想着你就什么痛都忘了。
　　陈重说，我知道娘是怕我担心，不愿说。我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娘的关节炎就会犯的，腰痛的直不起来的。以前我总想找一个医生的老婆，能在阴天下雨时给娘揉揉，没想到却把娘害死了。
　　娘说，孩子别这么说，有你的孝心就够了。只是你现在孤寡一人，娘心放不下。
　　陈重说，娘你别担心，这世人女人那么多，总会有适合我的。最近我交了一个姑娘，和希娟长得很像，而且她是学医的，将来会当医生。只是她不能给娘治腿了。
　　娘的脸露出笑意，说是吗，太好了。有希娟这样的姑娘做媳妇，娘很知足，娘不指望她为娘治病了，只要她对你好就行了。噢，好一阵子没看希娟了吧？孩子，看看她吧，她一定很想你了。顺便告诉她一声，她会高兴的。
　　希娟和娘仅隔两排，陈重来到她墓前时还是随手掐了一朵黄花摆在阶前。希娟一如从前地望着陈重，眼神里的情绪复杂而又清澈，深不见底。
　　希娟说，你来了，你可有一段时间没来看我了。
　　陈重问，你好吗？
　　希娟答，我很好，只是有些寂寞。
　　陈重说，那就陪俺娘多出去走走吧，看看以前我们上学的学校。现在它可漂亮了，高楼草地，满院子的花朵。
　　希娟叹口气说，多希望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呀，听老师亲切的讲课，听隔壁教室传来隐约的歌声。
　　陈重说，是啊，最好我们还能同桌，和你讨论课文，吃你带来的薄饼。
　　希娟说，可我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陈重说，不！你永远在我心里。
　　大家沉默了，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陈重说，今天我来想和你说件事的。我又找到一个你，是你二十年前的翻版，她像你，身材像你，说话像你，眼神更像你。她就是你。
　　希娟说，我听了很高兴，今后有人陪你了，我就可以放心地离去了。
　　陈重说，不。你永远在我心里。
　　夜风起，空中有瑟瑟的声音。陈重的心就像夜风，忽然有了凄凉的感觉。不是吗，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已阴阳两隔了，什么才是情感的宽慰？
　　此时，陈重忽然有种冲动，想和丽瑶说说话，只想和她说说话。男人在愁伤的时候也是那么的无助。
　　丽瑶声音在电话的那端响起，喂，喂，是陈重吗？
　　陈重抱着手机不说话，听着她那柔美的普通话，泪水慢慢流了下来。
　　丽瑶似乎听到了陈重的抽泣声，声音放得更柔和了，轻声地问，陈重你在哪，你还好吗？
　　陈重悄悄抹了一下泪水，长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了一下，说，我还好，我现在西湖公墓。
　　丽瑶惊诧地说，你现在去公墓干什么吗？
　　陈重说，我想我娘了，我看我娘。
　　丽瑶沉默了，她已经理解陈重的心情了，可对一个坚强男人的片刻的柔肠除了理解，她还能说什么呢。
　　时间静静地飘过了几秒，丽瑶听得见陈重轻微的呼吸声。
　　丽瑶说，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陈重说，没有什么，只是心情不太好。老巴和我闹蹬了。
　　丽瑶问，为什么？你俩感情那么深，是不是你对他管教的太严了？
　　丽瑶已经很了解陈重和老巴的个性，以及两个人之间的渊源关系。丽瑶说，陈重你有时太原则了，常常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你要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老巴是散懒惯了的，有时行为有失检点，只要不太出格，不违法，你也该睁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老巴现在也没个家，也没有生活的慰寄，顶可怜的一个人。你不要太说他了，一切慢慢的来吧。
　　陈重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堕落下去。不然我对得起谁？
　　丽瑶说，那你们这回是因为啥？怎么闹蹬的？
　　陈重说，其实我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前段时间老巴不是跑徐州搞了一批84消毒液吗，开始我知道，也是同意的。谁知回来后老巴囤积居奇，垄断市场，哄抬物价，被举报了。
　　陈重大略地把事情的经过向她说了一遍。
　　陈重叹了口气说，你说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我不这么做行吗？这完全是保护他。如果市里批示要查办的话，很有可能会判他刑。你想想在严峻的非典形势下，如果扣上个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帽子，那还得了，一定会从快从严的打击。
　　丽瑶沉默了一下，说事情这样做，化被动为主动应该说是对的，但陈重你事先应该和老巴通通气才是。
　　陈重说，我不敢和他说，他不会同意。我怕他犯浑转移藏匿起来，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到时候不可收拾了。所以就没和他打招呼，捐了。
　　丽瑶停了停说，就我对老巴的为人看，他也不是为这40万翻脸，可能更大程度上是对这种做法有意见。你应该找老巴谈谈，沟通一下，老巴不是个寡情的人。
　　陈重说，我是想和他谈的，可他不接我的电话，约不上他呀。
　　丽瑶想了想才说，这样吧，你看要不我和老巴说说，看能不能让你们坐下来谈谈。唉，你现在西湖公墓，有车吗？马上怎么回来哪？
　　陈重此时痛心疾首无以复加，自己的良苦用心不被人理解，心里酸楚难忍，委屈地想哭。他绝望地说，你让老巴来接我，他不来我就陪老娘一夜！

    

    『22』第二十一章夏日之约


　　此时，老巴正坐在阿里巴巴酒吧的高高的吧凳上，花钱买醉。老巴的心情也不好过，甚至说愤怒之极。在他看来。多少年生死与共的战友竟背叛了自己，对，就是背叛！难为自己曾为他打架，为他挡死，他却为了向上爬不惜牺牲多年的情义。老巴愤愤不平。
　　对面调酒师是个体形单薄的女孩，虽说是女孩，但调酒的手法很是洒脱，一招一式透着娴熟和利索。她看见老巴咬着牙走进来，满脸的忿怒无以掩饰，沉重的脚步踏得木地板嘎嘎作响，手里叼着烟，一屁股坐在吧台的高凳上抽闷烟，就知他心情不好，于是轻快柔和地问，先生，要点什么？
　　柔柔的声音配合着柔柔的灯光，让老巴感到十分舒服，但一时半会他的忿怨之情还是不能消退，他凶巴巴地说，白兰地。
　　女孩麻遛地递上一杯，老巴一扬脖进了肚，把酒杯在桌上一顿，说再来。女孩又递上一杯，老巴又是一扬脖的事。连喝了四杯，老巴的气色好转了许多，气慢慢顺了，眼神也灵活了，酒杯放下，四周打量，像是寻找什么东西。
　　酒吧的女孩见多识广，知道老巴气顺了，这时才又柔柔地说，先生，白兰地劲太大，喝不出情调来，要不试试我们的鸡尾酒？
　　老巴坐在吧凳上，不断摇晃着，眯着眼望她，说，好，白醋加酒，来一杯，谢谢。
　　扑哧，女孩笑了，她被老巴的无赖样给逗乐了，她不怨反笑的脸煞是迷人。她说，先生你提出的真是个很好的建议，如果你能常来，我一定会调给你。不过今天想请你尝尝我们新近培制的鸡尾——夏日之约。
　　老巴说，夏日还没到呢，你怎么知道我会有约？
　　女孩又笑了，有一对俏皮的虎牙和一个浅浅的酒窝，让她看起来妩媚动人。她说，看的出先生的品味很高。不过只要你能常来，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相约。
　　为啥？老巴装出傻呵呵样，问。
　　女孩拿着酒瓶在老巴酒杯里来个“三点头”，肯定地说，还要问为啥嘛？像先生这样英俊、旷达、大方、野性，哪个女人会拒绝？
　　老巴笑了，逢场作戏是老巴的强项，他知道酒吧里的女人可以对他不感兴趣，但她们从来不会拒绝钱的邀请，当你兜里钱塞得是人都看的见，你能让世界为你唱赞歌。
　　老巴细细啜着夏日之约，眼睛却在四周游走，透过朦胧的灯光，老巴很快锁定一个目标，在一个桔黄灯光下，寂寂无声，独自品酒的女人。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和自己一样需要安慰的女人。老巴是猎手，不是傻子，就算是个傻子，也会流着口水凑上一凑的。
　　老巴拿起吧台上的纸和笔，写了一句话，连同一张票子递在调酒女孩的手里，说帮我传给那位小姐。老巴决定碰碰运气。
　　调酒小姐向老巴挤挤眼，轻快地转到那边桌子旁。
　　果然，老巴看见她起身了，款款地走过来，打个招呼坐下，相互不问姓名，不问原因，坐下来叙了叙不谈不咸的应酬话。一切按着游戏规则出牌，都是那么自然。
　　老巴为女人要了一杯同样的夏日之约，浅浅的品着，淡淡地聊着。凡事都需要有个过场，像一篇小说，在写到精彩处之前，总用几句废话作铺垫。果然，两杯酒后，女人要给老巴机会了，她提议做个游戏好不好？如果能猜中她的谜语，就给他一个吻。
　　老巴对她的提议报以热情的响应。
　　看得出这女人喑熟此事，张口就来：瞎子吃奶，打一水果。
　　老巴久经杀场，见多识广，猜出来了，是芒果。
　　女人果不失言，在老巴脸颊上蜻蜓点水式的来了一下。
　　老巴知道这是钓鱼时下的饵，但他还是不失时机地兴奋起来，谁敢说都是人钓鱼，也有鱼把人钓下水的时候。老巴掏出一叠老人头按在桌子上，用大拇指一捻成了一个扇形，不甘示弱地说，一个一个的说，输了这给你。
　　女人微微一笑，两排洁白的牙齿在老巴眼前晃晃，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仿佛根本没把那东西当回事。
　　女人说：一又七分之一，打一字。老巴摇摇头。
　　女人说是“片”，前面一撇是1，右边从长横分上、下两部分，上是1，下是7。
　　老巴没说二话，抽一张老人头向女人推去，说再来。
　　女人轻轻地把老人头拖过来，压在酒杯下，说谢啦。下一个，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老巴又摇头。女人说是告诉的告。说着用纤细的指头在桌面比划。
　　老巴又把一张钱推了过去，说你知道俺文化浅，别光弄文字游戏。换些带劲的。
　　女人又笑了，酒杯碰了碰嘴唇后说，比五马分尸更残酷的刑罚是什么？
　　老巴说，是用零刀子割呗。
　　女人摇摇头说，不对。这是专对付男人的刑罚。
　　老巴说，你好像对男人有深仇大恨似的。
　　女人咬咬牙说，对，就是恨。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老巴说我可不一定。
　　女人笑了笑说，你说我会信吗？
　　老巴不再和她纠缠这个问题，集中精力想了想，最后还是不得不举手投降。
　　女人揭开谜底，说是六马分尸。
　　老巴奇怪了，说从来只听说过五马分尸，脖上一马，四肢四马，哪来的六马？
　　女人抿嘴吃吃地笑了，说再加上你们男人的小把柄不就成了。
　　老巴恍然大悟，说就算你这次抓住了我的把柄，我也不会放过你，非找出你下面的破绽不可。
　　说完老巴眨眨眼，说我也要出一个你猜。好不好？小母牛翻跟头，打一常用语。
　　这回该女人摇头了，耳朵上两个细链耳环右左抽打着她的脸颊。老巴用手指指自己的脸，说带响的。
　　女人照办。老巴揭了谜底：一个牛逼接一个牛逼。下一个，二个母牛对屁股。
　　女人这回直接了当地吻了一下老巴。老巴说认输了？是比较牛逼。
　　女人说荤谜我也会几个，请你猜猜。一群男人看美女人洗澡，打一体育项目。
　　老巴报了几个，女人摇头说不是。老巴乖乖地掏出一张票，帮她压在酒杯下。
　　女人说，男人看美女洗澡能有啥？春心萌动呗。是赛艇，一个比一个厉害。
　　老巴拂掌大笑，好好，赛挺、赛挺，是男人这时候都不甘示弱，好好，赛挺赛挺。老巴在想，等着吧，马上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艇也不孬。
　　女人说怎么样，你还有什么高招没有？
　　老巴挠着头皮想半天，抠出一题：新婚之夜阳萎，打水浒三人名。
　　女人微微笑起来，说我也凑一个与你有关的。洞房花烛夜，打水浒四人名。
　　老巴连叫，厉害，厉害，不用猜了我服输，我服了，我不行了。
　　女人歪着头，乜斜着眼看他，说是男人都不能说不行，至多说歇歇。
　　老巴连连点头，说是是是，你教育的好。我马上改邪归正，让你瞅瞅，我既不说不行的，也不会说歇歇的。
　　老巴知道已经是火候了，这时只要再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老巴说……
　　突然，老巴的电话不识时务地响了，他掏出来看了看，是戴丽瑶打来的。老巴不想接，但电话倔犟地一个劲地响，无奈，打开了手机。

    

    『23』第二十二章兄弟交心


　　丽瑶给老巴打电话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从陈重告之她事情的经过后，丽瑶就感觉到自己是解除陈重和老巴之间隔阂的最佳人选。因为她了解老巴，这是一匹犟毛驴，只能顺毛刷，不能倒炝着捋，而陈重性急的时候偏偏忽略了这一点。
　　丽瑶酝酿好腹稿说话了：巴总，我是瑶瑶啊。你在哪？
　　当然在地球上。老巴翁声翁气地回答。
　　丽瑶并不生气，仍就柔声细气地说话：听说你从北京回来了，还没见你呢。我们一直为你担心呀，没碰到什么危险吧？
　　老巴说，在北京没碰到什么危险，也就是被人关了几天禁闭。回到家才碰到了危险呢，让人把家给抄了。
　　丽瑶想笑没笑出来，什么时候老巴会幽默了。她沉默了一下说，巴总，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他很自责----
　　噢？他跟你说了？他还有脸说呀？他把几十年的朋友，把一个战壕里出生入死的弟兄，都给卖了！他跟你讲这事，是不是觉得很有本事？就为了一尺的花翎，他背信弃义，他见利忘义，他忘恩负义。
　　老巴的恼火是不言而喻的，没想到怨恨中竟组织起一连串的成语，像炮弹一样通过话筒打过来，震得丽瑶俩耳轰响，她不得不把手机移远一点。
　　是，是，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丽瑶陪着十二分的小心，顺着他的话讲，先把他稳住再说。听说油总也给他打电话了，也在说他的不是。现在他非常后悔，想找你解释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不听。不就是40万的货嘛，好，算我认个倒霉，花40万买个教训，认清一个人，值！
　　乘老巴喘息的机会，丽瑶连忙抓住话语权，不能让他沿着他的思路发展下去，否则将不可收拾。丽瑶说，巴总的话有理，巴总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看一个人哪能仅从一件事情上下结论呢。毕竟你们是十几年的兄弟啊，生生死死都过来了，难道就为着钱字闹翻了吗？
　　钱？我老巴是看重钱的人吗？看重钱，前两年陈重办企业的时候，我一把给了他5万？不瞒你说，那时我也刚转运。说到钱，小戴，你太小看我了，40万算什么？也不过我来来回回两趟北京挣的。我还可以再跑，再挣。
　　那巴总，我问你，如果现在是这个情景，那40万是陈重向你借的，你给吗？
　　我没二话！老巴在电话那边拍起了胸脯。
　　丽瑶顺着他的话往上爬，说那好，这40万算陈重借你的，好不好？
　　这----，老巴一下子语塞，他没想到丽瑶给他下了个套，凭着他和陈重的情谊，别说是40万，就是让老巴把自己的店都盘了，他也不会眨下眼。可是这和借好像不是一码事，老巴又说不出不一样在哪儿。
　　丽瑶抓着电话也暗自得意，自己给老巴偷换了一下概念，把他蒙住了。
　　终于，老巴明白过来，说不对，不对，这不是一码事。
　　丽瑶反他问，怎么不是一码事？
　　老巴吱吱唔唔说不出所以然：反正，反正不一样。
　　丽瑶见火候到了，不等他细琢磨赶紧打他个晕头鸭子。她说，巴总，你比我大十几岁，过得桥比我走得路还多，我十分尊敬你。不过这事上，我得为陈总说两句。陈总的一片苦心全都是为了你啊。
　　都是为了我？老巴不解的疑问，口气已没有开始时的僵硬。
　　你听我说，丽瑶耐心地解释道，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消毒药品奇缺，各大商场断货，厂家生产不出来？而你手里握着几十吨，守着不买，你说你这不叫囤积居奇叫什么？是人都知道你这是持货待涨，不是哄抬物价是什么？而你不知道，顺达超市的赵经理、老拐子被抓了，不服气把你给告了，书面材料都整理好了。你说这时抓你个典型，从严从快处理，难道不比蒋经国上海打老虎厉害吗？听陈总说，你的事公安、工商都已向田市长做了汇报，也就是他在指挥部消息灵通，不然晚了一天半天的，真行动起来，你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说巴总，你想想看，把你放在陈总的位置上，你该怎么办？我怕你还想不出这反败为胜的点子呢。
　　听了丽瑶这么一分析，老巴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有了些后怕，但嘴上他还不肯服软。他说，那陈重也该跟我说说才是呀。
　　丽瑶品出这话的滋味，明白老巴的情绪防线就快瓦解了，现在需要使最后一把劲：巴总，陈总对你的性格还不清楚嘛？如果告诉了你，万一说不通，你一定会把货转移了，到那时所有的主动都变成了被动，事情就不可收拾了。现在巴总，我们不妨再仔细盘算盘算这事的得失。首先俺算失。你失去了40万，对我们都不是个小数字，但它却让你避免了坐三、五年牢的危险。换句话说，如果公安抓捕了你，你这40万的货也得充公，一样是没有，而且你还得额外损失三、五年的自由和挣钱的机会。回过头来，俺们再算算你的得。你可知道为什么一遇洪水、地震、火灾、风暴等等灾难时，许许多多公司纷纷向社会慷慨解囊，捐钱捐物？对呀，一个公司的好名声好形象在公众眼里是非常重要的，这回你们喜得乐公司是抗非捐赠第一家，田市长亲自接待，省电视台都作了报导，在市里更是家喻户晓，名声不得了，全市人民都在议论，好评如潮。只可惜老板没能上电视露个脸。巴总，你知道你少花多少广告费呀！
　　听了这话老巴十分的受用，竟像孩子般嘿嘿地笑了。
　　丽瑶继续说，整个事件中最亏的是陈总，担心自己的兄弟出事，处心积虑地谋划计策、精心安排细节，最后落个里外不是人，招了自己最亲的兄弟的骂，有苦又说不出，自己偷偷躲老娘的坟头上哭！
　　丽瑶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地流。
　　你说什么，陈重在哪？这下老巴该急了。
　　丽瑶咬着牙狠狠地说，我不知道！
　　老巴说那我给他打电话。
　　别打了，他手机没电了。丽瑶幽怨地说
　　老巴可没听出丽瑶的情绪，他的心思都在陈重身上。老巴说，快告诉我，陈重现在哪？
　　丽瑶想起了他刚刚的无礼，更是发起狠来，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老巴此时的脾气好得出奇，他用哄孩子的口吻说，你告诉我陈重在哪，我也告诉你陈重的一个秘密。
　　你先说。
　　陈重他爱上你了。
　　巴总你瞎说。
　　我敢对天发誓。
　　当老巴到达墓地时，陈重守着老娘的坟已坐成了佛。老巴来，不过又多了个无言的和尚。
　　俩人坐了良久，陈重瞅着苍茫天穹的某个地方说，我记得老娘生前曾说你，要放在古代一定是员福将，大难不死，后福无穷啊。
　　老巴摇摇头说，什么福将不福将的，那是老娘安慰我。不过是命贬，没把它当回事，反到死不了罢了。
　　陈重说，讲起来你这辈子受得苦不少了。打小爹娘去世，没个亲人。长大当兵，伤在了战场。参加工作又下岗，老婆跑了。做点生意吃了不少的苦。老娘在世时常说，她希望你能安稳本份地过好后半辈子。
　　停了停，陈重又说，刚才老娘还问我呢，有没有把老巴带好。怕是她老人家在天上都知道了。
　　此时老巴出奇的安静，他掐了一根脚下的小草，把它捋成秃杆，然后放在嘴里吮吸，那青涩的滋味让他想起了许多。他说，爹娘走的时候我不记事，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模样。心底下我是把老娘当成亲娘了。我知道老娘最疼我，她常为我好。那年我和春蛋争地盘，被他找人砍了二刀，在家躺三月，都是老娘招呼我。家里穷，还每天变着法给我弄好吃的，自己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我感她老人家的情，可她没享到我的福。
　　陈重叹一口气，说做老人的都只巴望着儿孙好，没想过从儿孙哪里得到什么。老娘也是看你一辈子没人疼，把你当儿了。
　　老巴说，这我一辈子记得呢。
　　陈重仰头看天，天上稀星廖廖，睁着睡不醒的眼，陈重说，老娘说当兵时我们仨老乡处得好，可惜老许死得早，没能见上一面。想起来也很伤心。
　　老巴说，是啊，老许死得太早。其实最应该死的是我。我记得老许特别爱弄摄影，俺们的照片基本上都是他给照的，偏偏他自己倒没有留几张下来。要是老许活着的话，可能现在已经成了摄影师了，也许会开一家自己的艺术摄影馆，装璜特别考究的那种。
　　陈重说应该是这样。老许是个爱讲排场的人，干什么事都喜欢漂漂亮亮的，就是照个像也要摆个姿式，让他满意了才行。其实老许在许多方面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艺术悟性也好，他照的几幅战地摄影都上了报，本来解放军报社打算调他去呢。现在可好，人钻地下了。唉，你可记得他的那部海鸥什么型的破机子了？天天当宝似的。有一次是你还是老胡？把他机子上的卡盖掰断了，他心疼的什么似的，差一点没翻脸。
　　老巴说，是老胡那个混蛋，他掰断了不敢承认，塞我被里了。那天我从营部借一辆自行车，驼他三十多里地，帮他去配件。现在可好，老胡皮皮的和他一齐下地了，就不知在地下他们可捣蛋。
　　陈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现在天上地下的，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只能想象过去在一起的时光了。唉，我们活着的人还不什么不满足的呢？我说老巴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说实话，这场自卫战打下来，你的损失也不小，你后不后悔啊？
　　老巴望着天边，仿佛那里有什么精彩的画面，停了好大一会他才回答陈重的问话：说心里话，我当时是没打算活着回来的，我对我这命厌透了，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的贱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吧，不足奇。没想到伤一个腰子，断两指头，转一圈，又回来了。不过说句心里话，我不后悔。至小没了爹娘，还不是国家把我养大嘛，供我上学？我心野学不成，没办法。唉，怎么说呢，就算是条狗也该看个家护个院吧，别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了。
　　陈重拍了拍老巴的肩膀说，老巴，你知道嘛，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这个义字，重情重义，知恩报恩，有时我做不来啊。前天的事，嘿，是我太过火了，也没和你商量。这两天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现在我承认我做错了，我知道那40万的货对你太重要了。这几年你生意做得不容易，吃了不少苦头，就这么一点家底让我给毁了。老巴，我对不住你，也许当初……
　　老巴听陈重这么一说，心里到不是滋味了，忙用手拦住他，说三班长，你快别说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这两天我想想，也想通了，钱是什么东西？钱是王八蛋，用完了俺再赚。只是俺弟兄们的情谊不丢就成。
　　陈重说，老巴呀，我有你这样的兄弟，今生知足了。最近这段时间我老想俺们打仗的事。开始吧，说实话我怕死，一仗打下来就不怕了，一说上战场，真有点热血沸腾的样子。现在市里的抗非斗争，就像是一场大战，现在还在大战前夕。指挥部调度各行各业的千军万马，就像调度各兵种一样。你是不知道，指挥部里也制作了大型地图，标绘了各个关卡的位置，就像我们当年的前沿连队一样。大家忙忙碌碌没有空闲的时候，人人身上都有一股子劲头，一种责任感、一种使命感。我们当兵的就是这种贱命，一遭战事就跃跃欲试，再苦再累也无悔无怨了。
　　老巴眼里闪着烁烁的光，盯着陈重说，是吗？我真羡慕你们。老子上一仗未打过瘾，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再去试巴试巴，也让大家看看，我老巴从来都不是孬种。
　　陈重听老巴这样说，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找到了当初的感觉，他狠狠的一拍老巴的肩头兴奋地说，好，这才是我们的老巴，有机会俺弟兄俩还一起干。
　　老巴一拍陈重的巴掌说，好，一言为定。
    

    『24』第二十三章恶梦袭来


　　戴丽瑶曾经问过陈重一个问题，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随时有牺牲的危险，你怕吗？陈重盯着她清亮亮的眸子，对着她的纯真说，怕，怎么不怕，我是真怕。喝了出征酒后，我没有一夜能睡着的，总是被恶梦惊醒，想想这个世界将没有自己，自己对一切事情都不知道了，心里空落落的疼。可真上了战场，炮弹在身边炸起，子弹嗖嗖地飞，怪了，却不怕了，睡得别提多安稳了。
　　陈重所说的是一个普遍规律，人总是在未知的灾害到来之前心怀恐惧和希冀，害怕灾害到来，希冀奇迹出现，但真是希望破灭了，灾害降临了，心绪反到平静下来，呈现出大无畏的坦然。这是一个心里历程。
　　现在，田市长坐在办公室里正细细地体会着这种心里历程。
　　下午3时，先是火车站打来电话，汇报说从广州开来的1540次列车上有一乘客干咳、发烧，呈现非典疑似症状，已送市第二人民医院---非典定点医院。
　　田市长手拿电话很久没有放下来，直觉告诉他，这个应该是真的了。以前类似的报告已经有过几次，田市长都没有当真，送二院发热门诊后也迅速被排除，但对此例，田市长感觉一定假不了，因为他有先兆。今天一开始做事就有些不顺。早上下车时，拿在手里的茶杯莫明其妙掉下来摔碎了，上午在批一封反映某医院乱倒医疗垃圾时，气愤之余竟把用了多年的笔尖按断了，中午又有一个协会负责人要钱，缠到了饭厅，不识时务么！
　　征兆灵验了，要来的终于来了，田市长心里却莫名有了一丝轻松感，好像这不是件坏事，至少不是件很坏的事。现在火车站每天返乡人员达2万人，不出个十个、八个病例，简直就是神话。有病例不怕，怕就怕出现二代病例，甚至大面积传染。这段时间，田市长马不停蹄地奔走视察，凡是设及到病源传播的各个环节或人口密度大的地方，都要反复地询问防范措施制定和落实情况，反复强调不能有侥幸心理呀，不可掉以轻心呀，几乎到了苦口婆心的地步，自己都觉得厌烦了。可是效果呢？
　　昨天，到县里检查工作，路过城南汽车时田市长顺便进去看了看，里面两个医生模样的人在玩纸牌。那天田市长出奇的平静，没有批评他们，而是叫秘书小刘打电话通知市指挥部正副指挥长、市主要医院院长，来开一个现场会。
　　等人到齐了，田市长让两位医生谈谈工作情况。两个医生吓得话都说不好了，一个尽地低着头，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田市长说，今天临时请大家来，不是研究处理这两位医生的。我建议不要给这两位同志处分，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社会正需要他们，我相信经过此事后，他们一定会发愤工作。但这件事情却要我们指挥部、各级医疗机构，特别是各级领导干部，好好的反醒反醒，我们工作到底做得怎么样？这几天我一直在下面跑，通过这几天的观察，看得出全市上下紧张了6、7天后，侥幸心理、麻痹思想日盛，大敌当前这种思想情绪殆害无穷啊，我的同志们。我不知你们怎么想，我总觉得我这个市长现在是坐在火山口上，已经闻到了呛鼻的磺硝味，听得见咕咕的冒泡声，我是两股颤颤啊！大家想想看，二百多万人在疫区，每天返乡二万人啊，中间有那么一、二个病人怎么办？我说真发现了好办，无非是隔离治疗。我说过，少上一二个项目，也要腾出钱来抗非。我私下里找了财政局长，让他做好资金准备。他问我得多少？我说三千万吧。他说市里顶多能拿出八、九百万。我说不行，必须在三千万以上。这两天他在抓紧筹款呢。为什么要这么多？原因很清楚，我们身后有900万毫无防范能力的、无钱无医无技术保证的农民！大家都清楚我市农村的医疗条件，如果有一二个病人突破了阻截防线，进入我们的后方，引起了大面积的二代病例，怎么办？撤了我这个市长无所谓，关键是我们担当不起现实的责任、历史的骂名。我们有广州的雄厚资金吗？我们有北京的医疗条件吗？我们没有！我们靠什么？我们靠严防死守，打好拦截战，拒病毒于境外；打好围歼战，消灭传染源；打好全民防御战，切断传播渠道。这些都需要你们领导同志、医护人员的齐心协力才行。而你们思想上的麻痹是最危险的敌人，应该好好审视，自己是不是站在实践“三个代表”思想高度，是不是站在对人民生命安全负责的高度，去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去努力工作了。如果问心无愧地说是，那才对得起党多年的培养，对得起人民的养育，对得起家乡的父老乡亲。
　　当天的现场会田市长安排拍成了录像，除了隐去两位医生的头像外，公开播放，他希望通过那次现场会，能给大家一个震动，提高大家的醒觉。骨子里田市长认为，躲不掉的，不如早来，也省得让人整天提心吊胆的。有时，坏事也能变成好事，世间的事情总是充满辩证法的。
　　正胡思乱想，市二院余院长打来电话，告诉田市长，那位发烧的女青年确诊了，是sars。听了这个消息，田市长竟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轻松地说，你来吧，我要听详细情况。
　　余院长健步如风，恨不能一步并两步走。市政府的小车早已停在了医院门口，确切地说是停在距大门三百米的地方。余院长出了大门左右张望没有见车，正感奇怪，小车司机猛按喇叭才提醒了他。余院长能理解司机的心态，都怕传染。院里刚刚住上一位sars病人，仿佛方圆三百米都充满了sars气体，只要一点，轰一声就炸。
　　在余院长心里，这样的爆炸已经响好几回了。
　　第一声爆炸是响在二院被定为sars定点医院。对余院长来讲这是义不容辞、顺理成章的事，二院本身就是传染病医院嘛，sars已经被卫生部正式定性为甲类传染病。让余院长没有想到的是，消息传出不到一个小时，医院的病人走了个精光光。那一时间办出院手续的人排成了队，围成了堆。许多人干脆不办手续了先走人再说。一些正在输液的病人，能走的举着药瓶自己走了，不能走的，被家人推着手术车强行推走了，好像晚走了一分钟就会传染sars。病房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日常用品，甚至包括昂贵的滋补营养品。
　　这情景让余院长心有余悸，48年蒋介石炸开花园口，全家人逃反。那一年余院长7岁，爹一头挑着粮食一头挑着他，娘挽一个大包裹，怀抱6个月的妹妹，牵着10岁的哥哥，随着又哭又叫的人流漫无目的地乱跑。哥哥和妹妹在逃反中又饿又病，死了，余家就剩下他一个独苗。
　　第二声爆炸响在改扩建工地上。二院被定为定点医院以后，根据卫生部颁发的sars医院建设标准，二院需要添置许多硬件施设，但由于资金问题工程进展一直不顺，建建停停。今天院里住进一例病人后，施工的工人忽拉拉全跑了，只剩下项目经理和工程监理搓着手，嘿声叹气。
　　如果说头两声爆炸都是与外界有关的话，余院长还能接受，做梦没想到的是，第三声爆炸却从医院内部炸响，炸得他目瞪口呆，气恼心寒。就在确诊病人送进隔离病房不久，肺科护士长刘大珍告诉他，有一个护士死活不愿进隔离区。当时余院长一听，肺都气炸了，两眼向外喷火，嗓门喊得整个医院都听得清：你说是谁？谁这么大胆，竟敢连组织纪律都不顾了，连起码的职业道德都不要了。不进隔离区，想进哪里？中南海安全去不去？现在护士岗位就是战斗岗位，不想进入自己的岗位就是当逃兵！就是孬种！就是叛徒！你说，是谁？她是谁？看我不好好地处理她……
　　一通大喊大叫，把刘护士长吓得再也不敢告诉他是谁了，怕他扑上去把那个护士给吃掉。
　　就这时，田市长的电话打来了，告诉他市里拨一辆汽车给他专用，让他紧急来汇报。
　　余院长坐在田市长办公室，望着在屋里来回踱步的他，等待新的指示。余院长已经把病人的情况，就他所知地叙述了一遍。
　　病人是位姑娘，叫小布，今年20岁，原在深圳的一家工厂打工。当地出现非典疫情后，小布没有随老乡们回家，希望能多挣点钱，马上她就要结婚了，没想到病魔竟相中了她。
　　四月下旬的一天，小布早上一起来就感到全身酸疼，当时也没当回事，以为是没休息好。下午感觉发热，用体温计以量37。8℃，自己吃了几片退烧药，可没有见效。两天后，她到当地一家区级医院就诊，被诊断为“右下肺炎”。经过临时的治疗，体温降下来了，由于当地的医疗费太贵，超出了小布的经济承受能力，小布决定回家治疗。4月23日，她乘上1540次列车返乡。行前，她怕自己得的是非典，专门交待自己的父亲与哥哥，到火车站接她时，做好防护准备。4月24日下午3时，小布从火车站出来，旋即坐进了家人开来的货柜汽车，直接送到市二院就诊。
　　二院值班医生根据卫生部颁发的“1+2+3+4”诊断标准认定是非典病例，立即对小布进行隔离，对与小布有密切接触的父亲、哥哥进行了隔离留观，并以最快速度将消息报给田市长并市卫生局。
　　让田市长犯愁的下一步该怎么办，一个艰难的决定需要他迅速做出决择。时间在他脚下一秒秒闪过，丝毫不会体恤人的心情。踱了好一会步，田市长停在了余院长的面前，盯着他。余院长连忙站起来，田市长伸手把他按回座位上，问，你的意见呢？
　　余院长在田市长踱步的时候也在积极思考、衡量利弊，听田市长一问，就脱口而出：我的意见是抓紧向外公布，组织查找密切接触者。
　　田市长说，你想过么，这将造成多大的社会震动？等于在市民脆弱的神经上又狠狠地揪了一把。正常的社会秩序还要不要了？机关单位学校团体的班还要不要上了？我们上季度迅猛发展的招商势头，会不会因此受到打击？我市已有非典病人了的消息，会不会让外商顾虑，暂缓接触或者移投他处？我市的交通、旅游、服务业还能承受了冲击吗？
　　余院长摇摇头说，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人命关天，说不准一、二百条人命呢？
　　田市长双眼放光，大手狠狠地拍在余院长的肩头，说对啊，什么能比生命更重要呢！有些人眼睛总盯着经济指标，看事情想问题都以此为唯一判断标准，以此为大，无以有二。脱口就是gdp总量、增长率、工农业生产总量、消费指数等等，就好像我这个市长是不懂经济的文盲似的。熟不知经济发展的目的是什么？经济增长的再快也都是为人服务的，没有了人的生命，经济增长就没有任何意义，失去了“本”，要“末”何用？你这样，先把医院工作安排好，晚上来参加市指挥部工作会，把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也谈谈你的观点，给一些执迷不悟的同志醒醒脑。
　　余院长说，病人的治疗方面，我们早已做好了应急预案，成立了非典防治临床治疗组，明确了职责。病人进院后，我们已按消毒隔离措施规范进行操作，选择了合适的病房安置下来了。我来向你汇报前，已经进行了初步用药。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提请市里关注。
　　田市长说，你讲。不要有顾虑，不要有保留。再大的困难我们一齐克服。
　　余院长说，目前看两个问题必须抓紧解决。一是医院的改造问题。前次市里资金到位以后，工程进展顺利，原想再有几天就能完工。谁曾想，今天住进病人后，100多个施工的建筑工人都跑光了。
　　田市长惊讶地噢了一声，说这可是个大问题。旋即拨通了市建公司杜总电话，请他过来一下。
　　余院长继续说，第二是隔离防护服问题。需要量大呀。医生、护士诊治病人需要过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三道关口，来回就需换6套防护服，而且在污染区要求穿两套防护服。一天医护人员得进出病房多少趟？需要多少件？目前院里防护服奇缺，现存的几百套用不几天，请市里抓紧采购，不行是否可以向省委、向中央求援。
　　田市长点点头说，这个事情我们预料到了，不仅仅医院需要，防疫、交通、公安等部门都需要，你看我桌上压了不少请求报告。目前市里正多方联系采购。货源奇缺啊。非典疫情是个突如其来的灾难，暴露出我们各级卫生防疫部门的许多漏洞，也能看出政府在卫生部门的欠账太多啊。不过你也不要着急，市里正在想办法，估计一二天就能到货。
　　田市长关切地问，现在医院上下情绪如何？
　　余院长听了明显皱了皱眉，这是他的一块心病，可他不能说，望着满眼血丝、疲惫不堪的市长，谁忍心再给他添堵？于是余院长说，情况还不错，医生、护士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发誓要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建功立业。
　　田市长赞许地点点头，要多作思想教育工作，注意发挥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消除恐慌，团结一心，攻坚克难，争取最后的胜利。
　　余院长严肃地回答，我们一定按你的指示办。
　　正说着，市建筑公司的杜总气喘吁吁地进来了，进门就喊，唉呀，我的市长大人，我知错了，请你别说了。刚刚我们党委班子正研究此事呢。我们准备组织个100人的共产党员突击队，我带队，进驻二院，今晚八点前到位。这个危难时候不靠共产党员靠谁？要病先病我这个总经理，要死先死我这个党委书记。
　　田市长说，好！有你这话就知不是个孬种！危难时候才能分辨出谁是真英雄，谁是真狗熊。不过，二院呢，你也不必亲自去了，你去干吗？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你处理呢。看你这肚皮也知道拎不动泥兜子了。
　　杜总拍拍自己的肚皮笑了，说我知道市长是关心我，怕我牺牲了。可这时候我能退吗？二百多只眼看着我呢！我想好了，进去后我也不拎泥兜子，我也不指手划脚地指导工程，我就站在离病房最近的路口，把我们市建公司的旗杆戳在那里，我就守旗。看看有我们这百十号共产党员在，市建的大旗会不会让非典给刮倒了。
　　听了杜总这话，田市长心头一热，他一把挽住杜总的脖子，一手攀住余院长的肩，说有二位这样的同志，我还怕啥？走，我请你们吃饭。

    

    『25』第二十四章统一思想


　　晚上市政府扩大会在市政府综合会议室召开。临近8点，指挥部及有关单位负责都到齐了，市政府一班子也都参加。会议由汪秘书长主持。
　　苗主任首先宣读了市抗非指挥部制发的《关于进一步做好在外民工返乡回村劝阻工作的紧急通知》。要求全市各级各部门把在外民工返乡回村劝阻工作作为当前农村非典防治的第一道防线来抓，全面落实在外务工人员返乡回村劝阻责任制，深入细致地做好在外民工返乡回村劝阻工作，加大在外务工人员返乡回村劝阻督查举报力度。
　　接着汪秘书长宣读了市政府各位副市长非典期间工作安排情况。二院余院长介绍了本市第一例非典患者的基本情况。
　　会议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最后一项是田市长发言了。他说，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各种政策及工作措施也都宣布了，下面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及对非典疫情公开的意见。目前局面人所共知，两种意见，公开、不公开。大家各抒己见吧。
　　会议一下子沉寂起来。明白人都知道，市政府班子没有形成统一意见，谁也不想出这个风头，会议忽就冷了下来。等了很久，见无人发言，田市长说，大家不要等我们讲了，我们现在主要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卫生局曹局长首先站起来，抗非他们是生力军，他们不先发表意见似乎说不过去。他说，抗非我们是最前沿，我们的责任最大，我们的担心也最厉害，害怕出现第二代病例。前天卫生部通报了各地的疫情情况，山西省目前紧咬在北京后面。通报中说，造成山西大面积疫情传染的仅三例输入型病例。我要提醒大家的是，就这区区三例病人，引发了山西省三百多例传染，十几例死亡，其中一个病人就传染了二十多位医护人员。我想问大家的是，小布在交通运输过程中接触多少人？在车站又接触多少人？谁心中有数？如果小布是个强传染源，这几十或上百人中有多少已经受到了传染？他们返乡回家又接触了多少人？又有没有传染？不查实摸清，谁心都是拎吊着。如何查实？只有公开疫情，让有密切接触者自己到有关医院体验，这是上策。我的意见，人命关天，公布。
　　财政局韩局长站起来，说，从感情上讲，我同意曹局长的观点，人命关天。但，如果暂时抛开情绪成份，全面、理智地考虑问题，我的意见是不能公开，或者说暂不公开。理由是，我市目前仅有小布一人染病嘛，况且已经有效控制了。由一人而引起900万人口的震动，产生的社会波动，谁大谁小？第二个，今年以来，我市的招商势力良好，截止一季度，已经达到3亿元的投资额，17亿元的投资意向。在这里我可以跟大家讲，现在全市每天接待前来洽谈的客商达5—6批次，十几人次。外商招资我市看中了我们什么？信用、安全、快捷。如果我们公布了疫情，虽说就一例，且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但外商放心吗？还敢在我市逗留吗？答案是显而易见，他们会投资别处。现在各地为招商引资，谁不是使出混身的解数？不仅如此，非典疫情还有个滞后作用，这个时间将是多长，无人预料。我市是吃饭财政，没有了外来投资，经济如何发展，大家的工资谁来保障？就算治疗非典病人，看样子也得政府买单，治好一个病人是多少钱？八万、十万、二十万？最后靠谁来背？田市长叫我为抗非典准备3000万，我只有700万，还是几年来的口省肚攒，以后处处是要钱的地方，离开了市财政，离开了财政保证，一切免谈。
　　又有几位局长、主任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两派意见理由充分，旗鼓相当，相持不下。
　　全胜和陈重坐在后排说起了悄悄话。全胜说，你看到田市长的表情了没有？好像挺凝重的，他心里斗争一定也很激烈。
　　陈重把手上的笔转来转去，很轻松地说，斗争肯定是斗争过，这么大的事呢。但我估计他心里早就有谱了。现在让大家讨论不过是想让大家把道理辩明了，认识清晰了，他再做总结，容易统一思想一些。
　　全胜说，照我看，公与不公开都是两难的选择。
　　陈重说，是的。这也是我们上回所说的囚徒困境的原理。不过相比孟学农和张文康来，田市长做出决断已经较为容易了。
　　全胜问为什么？
　　陈重说，孟学农那时是摸着石头过河，难度大些。没想到北京传染这么快，没想到联合国官员死在北京。而田市长这回是盯准了石头过河，难易程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现在全国对非典疫情的态度已经明确，胡总书记、温总理都已经下了断语，经济发展指标、政府承诺事项等涉及全市发展的一切滞后结果都将有sars病毒买单。二则我市是输入型病例，尚未引发第二代传染，何惧之有？现在的关键问题是绝不能有第二代病例出现，除此以外，一切后果都不会让个人承担的，这是现实的选择。
　　田市长见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向身边的两位副市长征询了一下意见，见他们点头称是，于是田市长抬头扫视了一下会场，会场马上静了下来，大家都坐直了身子望着他，知道他要作总结发言了，一些人已经把笔握在了手里。
　　田市长清清嗓子说，刚才大家都畅所欲言，对全市的抗非形势进行了分析，提出了不少意见建议，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会后请秘书组综合整理一下，并且排列次序，哪些是当前要急办的，哪些是今后要注意的，一一列举清楚，交有关部门考虑处理。我这里想对一些认识问题谈谈自己的想法。第一，人命关天，不容置疑。非典型肺炎在部分地区的流行与传播，已经引起党中央、国务院的高度重视和全社会的极大关注。几天前，胡锦涛总书记、温家宝总理都相续视察了防治救治最前线，深入到广大医务工作者中，了解情况，指导工作，稳定人心，鼓舞士气，充分体现了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时刻把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放在首位，雷厉风行，脚踏实地的为政新风。中央领导同志为我们做了表率，我们更要把思想统一到中央精神上来，把防治非典作为一项重大政治任务抓紧抓好。当前，预防控制非典已成为工作的第一要务。保护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是至关重要的和无条件的，这一点不容置疑。第二，紧急行动，全力以赴，打赢这场战争-------这是考验我们政府信用的时刻，我们决不能因小失大，因私废公，以己之私念，伤了党和国家的大事，成了千古罪人。
　　会议情况和陈重预想的一样，在田市长铿锵有力的讲话中，统一了思想，辩明了方向，一场声势浩大的抗非运动从此正式拉开序幕。
　　陈重暗自为自己的政治敏感性自傲了一会，但这种自我陶醉并没有维持好久，他想到了一个亟需解决的问题，他悄悄地走出会场，拨通了老巴的电话，问他医用防护服能否弄到？要快，打仗没有合适的装备怎么行？
    

    『26』第二十五章初战非典


　　余院长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夜里10点多了，他来不及洗把脸，就匆匆换上两层防护衣，他要看看非典病人小布。病房里日光灯通明地亮着，门口和屋内都挂着紫外线杀菌灯，发出蓝荧荧的光。两位穿防护服的护士在忙碌着，戴着厚厚的口罩让余院长分不清谁是谁。进了屋，两位护士察觉了，回头望着他。从眼神中辨认出一个是护士长刘大珍，另一位是年青的护士长胡莹。见刘大珍在，余院长稍稍安了心。刘护士长跟随自己有二十年了，从她护校一毕业，两人都在肺科搭档工作，二十年的工作磨合，彼此熟悉的都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达到有效沟通。刘护士长是一个细心而又严谨的人，有她在，余院长除了诊断、开药外，从来不要过问诊治的细节。
　　小布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已经睡着了。几天来的恐惧焦虑，把她折磨的疲惫不堪，这些从她不断转动的眼球和时而抽畜的面部肌群就能够看得出，她睡得并不安稳，似乎不停地做着恶梦。
　　余院长对刘护士长点了点头，大家都带着防护猪嘴，说话十分不方便，能不讲的话尽量就省了。余院长径直走向了床头，伏下身子，用手背摸了一下子小布的头，没有任何感觉，这才发觉自己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呢。要是在平时，他是不赞成医生厚盔重甲，保护自己当然重要，但给予病人温情的关怀更有利于医患互信，为治疗创造良好的氛围。刘护士长明白他要什么，随手递给他一个铁夹，上面记录着小布的体温数据。小布仍然在发烧，还好没有再升高。
　　出了病房换下厚厚的防护服，余院长已是微汗浸浸了，他脱下自己的鞋，把脚高高地跷在桌子上，人老先老脚，连续转悠了十几个小时，已经肿了。
　　刘大珍后脚也跟了进来，她看了看余院长疲惫的样子没说话，转身倒了一大杯冷开水递给他。其实她自己的额头上也是汗浸浸的，嗓眼干的冒火，可她不敢喝，一会还要去病房呢。
　　灌了几口水后，余院长缓过神来，问刘大珍，今晚是谁值班？
　　刘护士长回答，是余强。
　　余院长噢了一声，接着又说，请你马上安排人通知石院长、李院长和医疗组的同志到会议室来一下，大家开个会。
　　刘护士长答应着安排去了。余院长抬腕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半了，真希望没打扰大家的休息，因为大家都累了。
　　几个人陆续来到了会议室，会议室热闹起来，年青人在讨论着各自战场一天的情况，述说着紧张、疲劳和辛苦，言语中透露出的不是埋怨，道得几分兴奋和自豪。余院长含笑望着他们，并没有立即叫开会，让他们述说吧，都是多好的孩子，今后的大战、险战、麈战还靠他们呢。
　　时间不长，大家慢慢地静下来，望着余院长，等待着他的安排，就像急切渴望战斗的战士，眼巴巴地望着指挥员。余院长首先向大家传达了市指挥部会议精神和田市长的指示，然后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立刻转入了正题，他将目光投向余强问，病人状况怎么样？医疗组的治疗方案搞定了没有？
　　余强是肺科主任医生，有着多年肺病治疗的经验，院里决定让他挑起小布医疗组的重担。余强清清嗓子说，小布入院以后，我们对她进行了全面的医学检查。每两小时测量一下体温，目前体温在38。4度左右，没有升高。晚上对她进行了胸片检查，片检显示右下肺有片紊状阴影，并伴随干咳。目前治疗方案是根据省专家指导组会诊意见，给予左氧氟沙星、病毒唑、阿奇霉素抗炎、更昔洛事抗病毒等增强免疫及对症支持治疗。现在病人的情绪不好，担心、恐惧、敏感，下一步我们打算在继续用药的情况下，对她开展心理治疗，打消恐惧心理。
　　余院长点点头，说医护人员的防护方面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余强说，我们是按照卫生部下发的措施严格执行的，目前没有什么新问题。
　　余院长说，你回头再和医护人员说一说，非典不可怕，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大家在工作的时候不要怕麻烦，防范措施要严格，谁也不能马虎。这决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事关全院医护人员的健康，关于全市抗非斗争的大问题，决不能随意，听到没有？好，石院长请你再谈谈后勤保障的情况……
　　会议很短，很快结束了，望着几个打着哈欠离开的同事，余院长心里不能平静，前一段紧张的准备工作把大家都累坏了，这时候营养可得一定跟上呀，不然抵抗力下降了，如何与病魔战斗呢。
　　待大家走完，余强悄悄地走过来，贴在余院长的耳边说，爸，妈托人从防疫站弄来十支丙球蛋白，让你跟我打一打。这虽然不是防非药物，但可以提高人体的免疫力。
　　余院长说才十支太少了，问问她能不能多弄点，给一线医护人员每人打三、五支。
　　余强撇撇嘴，说这十支不定是咋弄得呢。外面这药都买疯了，正常情况下20多元一支，现在都卖到270元了。就这你没人还买不到。
　　余院长想了想说，那这样吧，先紧你们医疗组，给每个医生护士都打一针，其他的我想办法再弄一些。
　　余强说，那先给你留一支吧。
　　余院长说，我不用了，怎么说我也是属二线呀。
　　妈特别吩咐，你年龄大抵抗力差，成天又接触各地返乡人员和各种发烧病人，应该注射一支。
　　余院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别管我了，先给一线，先给一线。
　　余强不愿意放弃坚持说，妈说了，让你一定得打。
　　余院长把眼一瞪，说这是医院，我是院长。你是听院长的，还是听你妈的？
　　刘护士长走进来，见状问，你们爹俩又吵啥哩？
　　余强没有说话，把脚一跺转身出门了。
　　余院长说，你来的正好。我正想问你呢，是哪个护士叫嚷着不去一线？你说出来，我处理她！想反天了不成，这时候！

    

    『27』第二十六章抢购风潮


　　从市里发现第一例非典病人开始，空气骤然紧张，全市好像颁发了戒严令，大街上的行人仿佛一夜间蒸发了，偶尔碰上一二个，也是戴着厚厚的口罩，四处张望，行色匆匆，好像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然而另一个地方却猛然热闹起来。
　　早上，商务办的李主任刚刚打开手机，电话就接二连三地打来了：全市各大商场、超市突遭市民围攻。
　　李主任先前不信，一边呼噜着稀饭，一边打趣商会的季会长：老季，是不是没睡醒发臆症呢？
　　对方根本不买帐，大声喊，谁有闲心跟你开这种玩笑，我说的是实情，快来看看吧。
　　李主任这会顾不上喝他的粥了，丢下饭碗就走，老伴在后面喊：你的包，包忘了。
　　李主任和季会长在市里最大的华联商城门外见了面，前面就是一大群提篮拎袋的市民。商城尚未开门，一些市民等不及了，抓住不锈钢卷闸门“哗哗”地摇。
　　李主任问全市有多少商场被围？季会长说，具体数字尚不清楚，不过各大超市、商场的老总都打来了电话汇报，看样子范围不小。
　　李主任拉住旁边的一位大娘问，大娘，他们这一大清早的是干嘛呀？
　　干嘛？你不知道市里出现非典病人了吗？听说传染几十人了，大伙还不是想往家买点米面、用品什么的，今后能少出来就少出来。
　　正说着，李主任、季会长的手机都有电话打来，各大商场的老总焦急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季会长说，你别挂电话，我和李主任商量商量。说着季会长用手捂住话筒低声问，老李，你快拿个主意，咋办好！
　　李主任沉思了下，果断地说，通知各大商场提前开门，卖！敞开了卖。
　　季会长担心地说，现在铺面上的存量肯定不多，卖完了咋办？
　　李主任说，老季你咋还迷？越捂越诱发恐慌情绪蔓延，围抢的人群就越多，抢购量就会越大。现在不能犹豫，卖，敞开了卖！但要通知各商场一定要维护好秩序，千万不能挤伤人。
　　通知完，俩人又急急地往市抗非指挥部赶。
　　指挥部此时正在吃早饭。最近田市长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早餐总要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就餐一边收看中央新闻联播，桌上还放了一张纸，标明了北京、山西、广州、上海等地sars病人变化情况，因为那里有他200万人民呢。
　　李主任闹进来时，田市长基本上已经吃好了饭。他看见李主任神色不对，知道又有情况了，忙使了个眼神，让李主任跟他回办公室。田市长不想让坏消息打搅了大家的食欲。
　　不多久，各路反映也汇报到了市指挥部。
　　什么，已经有几个菜市场和商店的食品、用品抢购一空了？
　　什么，方便面也卖空了，不论什么牌子的，都卖空了？
　　什么，你讲清楚，挂面厂的面粉被抢了，挂面呢，一根不剩？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一块普通香皂卖了八块钱？那不是翻了七倍多吗？
　　陈重让小孔抓紧把电话记录整理一下，马上呈报田市长。苗主任喊，陈重，陈重，来一下。
　　苗主任和陈重坐在田市长的车里，由商务办的李主任带着赶往各大商场。各大商场外人群越聚越多，有些小一点的商城已经挂出了免战牌----一切粮食油类、日用品，包括儿童食品，全部告罄。
　　田市长问，粮食怎么样了？全市目前市面上还有多少粮食？够卖多长时间的？
　　李主任蹲在地上，一手执笔，一手按计算器，一个记满数字的笔记本摊在他的膝头。倒腾了一阵子，李主任沮丧地对田市长说，根据前两个小时的销售量推算，粮食以米面油为主，只够撑七、八个小时，现正在调库存，估计支撑三天不成问题，再多恐怕就不行了。另外，我们车辆调配不足，市粮食局仓库车辆损坏严重，能用的不多。
　　田市长听了皱皱眉，对陈重说，以市指挥部的名义通知市运输公司和市公交公司，让他们各调度二十辆大车交市粮食局使用。限令上午十时，不，上午九时半到位，不得有误。
　　回头，田市长又对苗主任说，你赶紧回指挥部，向汪秘书长汇报，请他向省政府请示，紧急调用战备粮，十万吨、二十万吨都行，请汪秘书长酌处。
　　另外，田市长对李主任和季会长说，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抓紧调集日用品和必要的方便食品，一定要保证市面上有足够的粮食、日用品供应，平抑物价，打击哄抬物价，消除恐慌心理。
　　一切安排停当，田市长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民以食为天这话一点不假，老百姓有粮心不慌啊。
　　说话间，几个购粮的市民看见了他们，马上围了上来，齐声说道，市长来了，市长来了。
　　田市长闻讯走向大家，握着大家的手说，大家不要恐慌，我们市还没有到这一步，只有一例病人，现在已经----
　　田市长的声音被嘈杂的人群所掩盖，没能达到应有的效果。陈重趋上前去，拉住田市长的胳膊，说田市长，是不是使用一下车上的送话器？
　　田市长手执送话器扫看逐渐围笼的人群，用他充满激情的话语说，同志们，市民们，请大家听我说，我知道大家现在对全市的非典形势心怀疑虑，这是正常的，都是为了个人和家人的安危嘛，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过分的恐慌是不必要的，它将影响我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秩序，造成社会动荡，这对大家都没有益处。在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截止今天，我市仅发现一例非典病人，现在已经进行了隔离治疗。就是这个一例病人，也是一下火车就被送到二院接受治疗的，当前病情趋于稳定，并逐步向好的方面转化。我以一个市长的名义，负责任地向大家保证，绝没有出现第二例病人。大家也都看报、看电视，对非典情况有一定的了解，医学专家一再告诉我们，只要我们保持积极预防，及早诊断，sars病毒是完全可防可诊可治的，请大家不必惊慌。各级党委政府也正积极采取措施保护人民群众的完全，我们有信心有能力带领大家打赢防治非典的战役。今天大家争购食品是不必要了，当然这是大家的个人行为，也无可厚非。我要告诉大家，市商业部门已经作好了准备，无论什么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敞开了供应。但我还想奉劝大家几句，不要买那么多，夏天快到了，吃不完会坏掉的，到那么时舍不得丢又不能吃，我们可不负责任呦。
　　田市长一席话把大伙的顾虑打消了不少，一些人开始犹豫，不知是继续排队购买好，还是赶紧回家。这时两辆公交车一前一后地驶来，上面乘坐的不是乘客，而是一箱箱的方便面和大米、面粉。车窗上贴一张大大的标志牌，上写“市抗非指挥部物质组”，看得出墨迹未干。
　　坐进车里，田市长对李主任和陈重说，今天这事又一次暴露出市指挥部应急措施不周，预警不够，考虑不足，保障不力。这方面你们要抓紧研究，凡事都要预谋在先，否则就会处处被动。
　　李主任羞愧难当，连连说，是是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位。
　　田市长叹口气说，这也不能全怪你们，谁都没有经验。看来我们必须加强这方面工作，得再成立一个专门的保障班子才行。
　　陈重乘机进言，田市长，你还记的喜得乐公司嘛？
　　田市长“嗯”了一下：当然记得了。陈重，你说这话是不是有什么好的建议？
　　陈重说，谈不上建议，他们老板姓巴，和我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提出想在抗非斗争中发挥点作用。我看搞物质采购是把好手。
　　田市长说，大灾之年正是用人的时候，有心投身抗非事业的人，我们都欢迎。此事我知道到了，你向汪秘书长汇报吧。

    

    『28』第二十七章神秘电话


　　这几天，市指挥部的电话再创记录，达到每天三百余个，十几部电话比前期更加勤劳了，一副铁打的筋骨累不死的样子。相比之下，人却没它精神。
　　林祥的嗓子都说哑了，喉口红肿的有成年人的拇指大小，逮到陈重述苦：陈科，不添人手怕不行了，实在哈不出声了。
　　陈重说，你躺下歇歇，多喝点茶水，我来值班。
　　林祥说，算了吧，你还不是一样？我也不是抱怨，俺们休息太少了点，熬坏了身体，怎么能更好地干活？
　　陈重说，这我当然知道了。大灾期间，一切都不能按常规对待，一时工作没能安排好也是正常的，我们这样工作还不都是凭着自己的良心吗！再坚持一下，回头我们研究下如何分配战斗力，看样子要打持久战的。
　　说话间电话铃又响了，陈重抢先抓起了电话：喂你好？这是市抗非指挥部。
　　奇怪，对方并没有出声。以往的来电对方总是焦急的腔调，不是反应周围人群有非典症状，就是反应乡村抗非工作防治不力，反正都是急于表达自己的思想，生怕听电话的干部撂下了电话，不管不问了，而这次电话出人意料。
　　陈重拿开话筒检查了一下，没有问题，于是又说了句：你好，这里是市抗非指挥部，请问你有什么事，请讲。
　　对方仍然没有说话，停了停反到啪地挂断了电话。陈重向林祥望了望，林祥也在奇怪地望着他。
　　林祥说，你翻看一下来电显示，看看是从哪打来的，会不会有难言之隐呀。
　　陈重一边翻看来电显示，一边调侃说，你有难言之隐，我有洁而阴洗液。咦，奇怪，好像是二院打来的电话。
　　会不会有事？打过去问问。林祥说。
　　好，我试试。陈重说着要按话键。这时电话突然又响了。陈重向林祥摆摆手说，又是它。
　　陈重心中默数三声后，拿起了电话：喂你好，这是市抗非指挥部，请问有什么事？
　　一个女声嗯了一声，又停二三秒钟，她终于说话了：指挥部吗？我……我想说个事。
　　陈重听出她的呑呑吐吐，尽量把话气放平和，说有事请讲。
　　女声喃喃道……，我害怕……我害怕……。话筒里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陈重柔声地说：你不要害怕。我是市抗非指挥部，有事你尽管跟我讲。你是不是担心自己得了非典了？……不要紧的，你要知道我们市医疗条件是很不错的。非典型肺炎又不是什么绝症，完全是可防可诊可治的，你没看报纸、电视……
　　女声说，我没得非典……
　　陈重说，那更不要怕了。现在全市、全国都在搞积极的预防，政府制定了一系列的有效措施……唉，你是不是和非典病人有过密切接触？要是就赶紧告诉我们，我们去车接你。可以早诊断早治疗……
　　女声说，都不是，……我害怕被传染……
　　陈重松了一口气，差点笑出了声，调侃说，你不要齐人忧天了。非典是靠近距离，三米之内的飞沫传播，而且病毒在封闭空间内达到一定浓度才行。全国十三亿人口，得非典的才二、三千人，这比率比中五百万元的彩券都低。你中过五百万吗？没有，就说明不必担心。中了，你就更不必担心，因为好运找到你的概率又低了一倍。
　　我……我是位护士……女声小心翼翼地说，是二院的护士。
　　噢，是吗……陈重虽然心理有准备，但听她一讲，仍是吃惊不小。
　　院里作了动员，让我去隔离区。……我是肺科的护士。
　　陈重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既然你是护士，你就应该知道你的职责。你的职责是什么，是救死扶伤，是人道关怀，是大义凛然的面对死神，临阵脱逃，害怕退缩是懦夫，世人不耻！
　　女人听陈重这么一说，哇地一声就哭出了声。林祥在一旁听着拉了拉陈重的胳膊，示意话说得太重了。陈重忘了这一点，听见对方哭出了声，也有点后悔，毕竟对方是位年青姑娘。
　　陈重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软一点，说你别哭了，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医院都是采取了严格的防范措施的。……
　　不！我知道。女声压抑着自己的悲伤，说动员会讲了，广州、北京三分之一的患者是医生，有十几位医生倒在工作岗位……，我并不怕死，……我……死了太亏……
　　话筒中抽涕声又一阵阵地响起，陈重仿佛看得见她不停抽动的肩头。
　　办公室里陆续来了许多人，大家都在好奇地望着陈重和林祥。陈重知道在这么说下去影响不好。
　　陈重柔声低气地说，你不要难过了，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坏，不是谁进入都会被传染的，你不要有太多的思想负担。医院选上你也不是不公正地对待你，恰恰相反，说明工作需要你，社会寄厚望于你。当然，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这是一个正常的心理反映，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叫陈重，今晚还是我值班。晚上10点你再给我打电话好吗？我会告诉你我的不幸，看看是不是比你更厉害，我也告诉你我是怎么走过来的，你看这样好吗？听话，别哭了，上班去好吗？
　　嗯。电话里女孩乖巧地应着，停了停，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电话。

    

    『29』第二十八章一团迷雾


　　这一天市指挥部上下忙得不可开胶，非典病毒骤至，虽然全市上下从思想到行动都做了必要的准备，但事到临头才发现许多是不完备的，甚至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也没能安排好。比如，许多疫区的民工因害怕传染，纷纷返乡了，但已经返乡了多少人，有多少是从疫区回来的，没有人知道具体数字，什么时间回来了，没人清楚，有没有人出现发烧症状者，更是无人知晓。另外，还有多少民工在外，有多少要回乡的，通过什么方式返乡，预防措施怎么做？等等一系列问题，像一团雾障严峻地摆在市领导同志的面前。
　　田市长十分着急，一连开了几个层次的会议，研究对策。
　　很快任务下达了。全胜负责起草《告全市在外务工人员一封信》，准备发往主要疫区，希望最大限度地劝阻民工返乡。林祥负责接听电话，协调指挥全市的卫生防疫力量，核实举报情况。最近几天的电话有增无减，市民来电内容从开始时的咨询，转为以举报非典嫌疑人为主。陈重则负责收集全市已返乡人员、在外人员数量及所在的大致分布，为指挥部领导做决策提供第一手的基础材料。
　　陈重毫不客气地霸住了两部联通公司刚刚捐赠的手机，连续不断地向各县市区发号示令。此时，各县市区也是乱成了一团粥，以前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基础数据，一切都要从头摸起。各县市区当即组织人员向乡镇布置，乡镇紧急召开三级干部会，安排工作，村组干部回去后招集人马进行普检。全市184个乡镇5500个村25000多个村民组900万人口，这是多达的工作量呀！
　　陈重考虑到层层口头传达容易出现误传，又连忙拟草了一份正式通知及数据表样下发各县市区及乡镇。果不其然，很快大量的咨询请示电话就打来了，问题都归结到“人”这个概念上。没想到“人”这个实打实的物质也变成捉摸不透了迷雾。原来，人口统计分成了许多口径：公安人口、统计人口、计税人口、计生人口、实际人口等。各类人口数字相差很大，放在一起一比较，简直就是一个糊涂浆。
　　陈重感到哭笑不得，万分无奈，他只能依据自己的理解，自定了一套标准，这样一来就耽误了时间。所以当中午田市长问起时，尚有两个县没有报上来。
　　田市长很不高兴，问：哪两个县？
　　陈重见田市长阴沉着脸，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知道说了又有人要倒霉了。陈重拿眼望汪秘书长，汪秘书长扭过头去，权当没看见。
　　陈重说是东临县和泉河区。
　　田市长说，东临县大，外出人口多，工作量也大，晚就晚点吧。泉河区怎么回事？40—50万人口的小区，不至于这么难嘛？催了没有？
　　陈重老老实实地说，催了好几遍了，一直没有统计上来。
　　这下田市长暴怒了：你打电话，当即给他区长！
　　陈重为难地望望汪秘书长。不料被田市长看见了，他对陈重瞪起眼来：你看汪秘书长干嘛？是我要你打的！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官官相护吗？
　　陈重只得拨电话。
　　田市长怒气未消，在房里前后踱步，一边说，大战打响，政令不通，号令不力，说话没人听，要我这市长干嘛！看来不下决心是不行了，不撤掉了几个就无法震动全市，就无法雷厉风行。嗯，个别人就是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愚蠢，愚蠢逶顶！
　　电话拨通了，陈重客气地说，是××区长吗？田市长找你！
　　田市长抢过电话说，××嘛，你们区的外出民工底数为什么现在还没报上来？是不是需要我去帮你整理呀？我不听解释，我要的是结果！大敌当前我看有些同志的注意力还没有集中，工作疲塌的作风尚未根本转变。是不是在区里工作时间长了，想换换环境啊？你认为你我的官职比起孟学农、张文康来怎么样？三个代表刚刚学完，我问你什么是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一个领导干部时刻不能忘记了自己身上的责任，要讲政治、讲政治责任心。当前什么是最大的政治？知道就好，那还要落实到行动中来。
　　陈重站在一旁听得身上汗津津的。由于差着级别，陈重和田市长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只是听说田市长性子急，工作要求严，并且爱训人。今天见了他对泉河区区长的样子，着实有点怕人，难怪县处级干部中流传着这么一个笑话：说某局长找田市长汇报工作，先打电话问他的秘书，田市长早饭吃得好不好。因为早饭吃得好说明上午的心情好。秘书说很好。该局长放下一颗心，随秘书来到办公室。刚开门听田市长打了个很响的喷嚏，吓得几乎瘫倒，说坏了，下午的局长会我参加不了了。
　　林祥这时探一个头来，见田市长和汪秘书长在，吐了吐舌头，又把头缩了回去。田市长知道到了吃饭的时间，他安排说，陈重，你先不要吃饭，再联系，督催一下东临县，说我的死命令，下午二点之前一定要把外出人员统计表放我桌上。告诉东临县，让他们县长在统计表上签字，说明迟报的原因。
　　田市长出去后，汪秘书长拍拍陈重的肩膀说，你抓紧时间催要吧，收集整理一份齐后给我先看。一定要注意搞好表内各类数据的逻辑关系，千万别让田市长再操心了，他的压力很大呀。
　　说完汪秘书长准备下楼了，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来，对陈重说，噢，午饭我安排人送上来，你抓紧时间吧。
　　午觉看来是睡不成了，陈重叹了口气，把自己埋在了数字堆里。吃完饭，林祥上来帮陈重一起算。多亏汪秘书长提醒，陈重在验证计算表中各组数据时发现许多县的数据不准确，逻辑关系混乱。陈重和林祥再一次电话联系核实，直搞到一点四十分。
　　刚喘口气，汪秘书长打来电话，询问搞好了没有。陈重说搞好了，怕打扰你休息，想二点后再向你汇报。
　　汪秘书长埋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睡得着？
　　陈重一边收拾桌上的报表，一边对林祥说，想不到大领导们比我们还敬业呢。
　　林祥打趣说，那是当然了，多拿多少钱工资呢。
　　下午二点三十分，陈重准时站在田市长办公室门口。田市长大步流星地走来，见了陈重就问中午几点吃的饭？
　　陈重说搞好报表之后。
　　开了门，田市长接过陈重的报表，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地审看。看完数字后田市长揉着眼，像是对陈重，又像是自言自语：不得了啊，二百多万人在外面呢，80%在疫区。现正陆续往家赶，一天二万多人，中间如果再有几个病人如何是好啊。一个病人一天之内要接触多少人？火车上至少得二、三十人吧，回家路上得一、二十人吧，回村至少也得接触三十多吧，这一算一个病人一天至少得接触小百人。如果再晚发现几天呢？不敢想像，真是不敢想像啊。
　　陈重心里明白，田市长的几笔账摆得十分客观。市里第一例病人小布坐1540列车回来后，同车隔离了70多人，进了市区，虽然做好了预防准备，包括市医院的医生、护士在内也还是隔离了十一人。这说明一个病人的危害是十分严重的，病毒的传播链是以几何数字增长。
　　田市长对陈重说，陈重呀，你不知道，我这个市长屁股底下坐的是火山口。现在热得烫手，即将沸腾。可是我们现在许多干部还不能正确认识这一点，我说得包括一些领导干部。他们说市里谈虎色变了，市长夸大危险了。迟顿！一点政治敏感性、政治责任心都没有。我是天天都在担心啊，你也知道，多少年了，我们干部嘴上功夫好，脚下能力差，人人在喊落实，却未必真正落实，今天这么个简单报表就看出来了吧？所以打一开始组建指挥部，我主张市抗非指挥部一定要成立督查组，就是要有人一心一意监督各项措施的落实，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块。刘部长推荐你来，说了一句话叫举贤不避亲、不避仇，我看是恰如其份。陈重呀，危难时刻见真章，督查这一块你一定要给我把好关。全市人民的安危，包括我们自己的家人，都走在危险的边缘。
　　陈重此时还能说什么呢，听了田市长的肺腑之言，只有拼命地点头，暗下决心，好好干，决不辜负田市长的一番器重。
　　下午田市长带陈重在市里的几处重点单位转了转。一路上田市长仔细查看防非措施，反复提醒加强人员、卫生、预防的重要性。
　　临近黄昏，他们转到市第一中学。进门就看到校园宣传栏内的预防非典知识，感到非常满意。随后，田市长察看了学校食堂的卫生情况，又坐下来和两位正在吃饭的高年级学生谈话，询问了一些非典知识，学生们很准确地回答上来。当听到学生说他们并不怕非典时，田市长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学生们回答，有学校有老师有政府有家长呢，他们不畏病魔，勇敢斗争，不就是为了我们嘛？
　　田市长听了很高兴，说对，不要怕，不要担心，党和政府一定会为你们创造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说完田市长愉快地笑了。这一天，陈重难得地看到他笑了。

    

    『30』第二十九章兄弟并肩


　　一天的奔波陈重十分疲倦，偏巧当晚又赶上他值班，只好强打十二分的精神强撑。这当儿油子打来电话，说在电视上看见陈重陪市长视察了，人好像瘦了，让他注意身体，操心太多了。
　　陈重苦笑着起来，这可能嘛，市长都这么勤勉，他一个小兵能不拚命嘛？末了他叹气说，今天又跑了一天，累得腿软眼花。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呀，现在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油子笑他小孩子家家的学说老人话，什么岁月不铙人，想必是油箱的油空了，跑不起来，叫他出来加点油。
　　别说，陈重多少天没有粘酒了，经油子一提馋虫都上来了，但今晚该他值班，走不了，只有望梅止渴了。
　　油子真心实意挽惜了好一会，末了说，本来还想和你说说老巴的事呢，这就算了。
　　听油子这么一讲，陈重马上警觉起来，问出了什么事？又闯祸了？接着气愤地埋怨道，这个老巴越来越不上路了，前天还向我表态，好好的呢。
　　不是不是，油子发觉自己没有把话讲清楚，产生了误会，忙说，陈重你误会了。老巴找我是想超市的账本交给我，让我给他管一段，他要求上抗非一线。
　　墓地里，虽然老巴讲过想上一线，陈重也表示欢迎，但当时陈重只认为他是随口说说的，老巴不是一个愿受约束的人。听油子这么说，陈重知道他是来真的了，很高兴地说，好啊，这才象一个战壕里打过仗的战友嘛。上午陪田市长视察时提起了他，想让他参加指挥部的后勤保障组，发挥他在商界人脉的优势，为抗非战斗采购必要的物质，也省得他在家无事急。田市长听了很高兴，基本同意了。
　　油子接茬说，你看你看，这好事不都凑一块了吗，了断他的一份心思，也让我耳根清净。陈重，你咋不赶紧跟他说呀？
　　陈重说，你看我不是累了一天了嘛，刚歇歇脚，你就打电话了，好，我这就告诉他，省得他又多事。
　　陈重很高兴，难得老巴思想转化的这么快。他本来寻思着还要想个适当方法去说服老巴呢，这下可好，一切都省了。陈重真为老巴感到高兴，这一高兴全身疲劳似乎消失了。
　　老巴正无聊地关在屋里用纸牌给自己算命呢，听了陈重的口信，高兴地一把把纸牌抛在空中，兴奋地叫起来：我说今天手气咋这好呢，十次“通关”十次过，赶情好事在这儿呢。
　　陈重等他高兴完了严肃地跟他讲，老巴，这进了指挥部就是进了部队，你那散散懒懒的性子得收一收了，领导安排活要你干，可不能跟别人犯犟。
　　老巴这会是咋说咋好，一个劲地回答：三班长，你安心，不管怎么说，俺老巴也是当过兵打过仗的人，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老巴感慨地说，不瞒你说，这两年啊没干多少正经事，成天东混西混，都快变成垃圾了。不过，有机会俺老巴也不含糊，干点样子给大家瞧瞧，俺老巴不是孬种，也不是废物点心。
　　听了老巴一番肺腑之言话很感动，以往听他骂社会不公的多，疾时愤世，没想到骨头眼里还藏着这片赤心，人的本性只有在关键时候才能显现。
　　陈重不怪罪老巴前几年的胡闹，这是受市俗社会的影响，也是社会不公的折射。但是，当社会、国家发生重大危机和灾难的时候，个人的局部利益就必须服从于社会整体利益，甚至牺牲个人利益来保全社会利益，实现社会安全和存在。就像一窝蜂巢，遇外敌侵略时，工蜂们奋不顾身地扑上去，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蜂巢的安全，使子孙后代得以延续。陈重敬佩工蜂这种舍生忘死的大义，也打算做个这样的工蜂，现听到老巴也愿投身工蜂行列，心中别提多高兴了，说明陈重没有看错人，又多了一个战友，一个好兄弟。
　　乘着高兴劲儿，陈重把这件事告诉了戴丽瑶，丽瑶也高兴，她说并无限羡慕，真希望也能和陈重并肩战斗在一起。
　　陈重笑了，说战斗还没有残酷到需要你们女孩子上阵的时候，安心读你的书吧，保护你就是我们的责任。
　　丽瑶显然是不满这个观点，立刻口诛笔伐：你这是大男人主义！难道为国分忧，为国捐躯仅仅是你们男人的事情嘛？别忘了古代花木兰、穆桂英。
　　陈重忙解释：我是说你们是大学生，应以学习为主，将来毕业了社会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丽瑶说，不！像这样既壮观又悲情，有影响又刺激又有纪念意义的大事，人的一辈子能遇几回？如果不能参战，就像当了一辈子兵没捞到仗打一样，令人遗憾终生。
　　陈重听到丽瑶这个比喻，无话反驳。陈重当了一回兵，参加了一回战，虽然也怕过，也伤过，也生离死别地痛过，但陈重不后悔，回忆起来多了些自豪。如若平白无奇地回来，真会叫人遗憾终生的。
　　可现在陈重还要说服她，怕她这样思想发展下去，别一时冲动做了傻事。陈重可不想让她冒险，那怕一丁点。于是陈重说，你现在不是参加了学校的防非组织了嘛，这不也是战斗在一线嘛！
　　丽瑶说，这那跟那呀！我说得是真正一线，面对真正的病人，把我所学的医学知识，不，那怕只是爱心关怀送到病人的床头，让他们知道社会没有抛弃他们，医护人员都是可以信赖的亲人。
　　丽瑶不等陈重再反驳加快了语速说，特别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小鸟依人，是以一棵树的形象和你在一起，直面生死考验，分担你的忧愁，分享你的快乐。
　　陈重听丽瑶这话一时竟无语了，内心翻江倒海般狂乱，既吃惊又高兴。丽瑶的情感表露无遗，这些话原本是陈重要说的，不想让她说出来了，先前也在电话里陈重说过爱上她的话，毕竟那只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试探，真是这般郑重其事地说出来，陈重一直没找到个合适的机会。没想到让丽瑶快人快语说来了，而且在这个特殊的时候，着实让陈重感动。陈重捂住话筒半晌没说话，丽瑶像有默契似的也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陈重对着话筒轻轻柔柔地说，谢谢你，丽瑶，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丽瑶在电话的那头也感动了，她感觉到了陈重语气的变化。其实有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长时间了，想说又张不开嘴。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她有种恍如梦中的感觉。先是莫名其妙地接到一个邀请，对方是位事业有成的老板，要给自己一个辉煌的事业，偏偏这个老板年青且英俊。初步交往感到这个老板不仅英俊而且儒雅，学识渊博，风雅有趣。进一步了解发现他有着许多让人敬仰的过去，当兵打过仗，负伤立过功，上过大学，从政当过领导，经商做了老板，如此丰富的人生经历，像挖掘不完的宝藏。更要命的是，至从有了非典以后，此人又表现出来的坚定沉稳、有情有义有责任感，像块磁石一样深深地吸引着她，让她欲罢不能。为此，丽瑶曾偷偷地告诉了兰心自己的感受。兰心给予她的是鼓励，这样的优秀男人可遇不可求，真要好好把握啊！
　　可如何把握丽瑶心里没底，到底自己是个姑娘啊，叫她怎么说出口？没想到今天情急之间几乎把话说白了，而且对方已经理解，怎不叫她又羞又喜。
　　羞归羞，喜归喜，丽瑶还是要关心陈重的身体状况，她说，我是怕你太累了，听你说话，我就知道你很疲惫，我真想飞到你身边，帮上你一把。
　　陈重不想让她过于担心，于是故作快活地说，好啊，我正缺个秘书呢，你来吧！
　　丽瑶也高兴地说，行，我明天一准报到。

    

    『31』第三十章相识庄泥


　　收了丽瑶的电话，陈重又处理了几个群众来电，暂时有了一会的空闲，点上了一支烟，好让自己疲惫的身心松驰下来。
　　进入指挥部6、7天了，天天都像打仗似的，听不完的电话，处理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是人都会感到疲惫。这让陈重也有了几许地感伤，岁月已逝，人到中年，事业无成，空怀了满腔的报负。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电话铃又响了，陈重掐掐自己的鼻梁，让自己的情绪稳定稳定，然后拿起电话，说您好，这是市抗非指挥部。
　　电话里有个怯生生的声音问，请问您是陈重吗？
　　陈重回答，对，我是陈重，请问你是？
　　对方像是放下了件几百斤的重物，长嘘了一口气，说我是市二院，早上给你打过电话的。
　　陈重想起来了，那个哭鼻子的女孩来了。于是真诚地问候：心情好些了吗？我一直等你的电话呢？
　　女孩的声音已不是上午般激动，她柔和地说，谢谢，我好多了。
　　陈重说，现在办公室里就我自己，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一说嘛？也许我能帮助你呢。
　　女孩轻轻地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了，我感到顶不好意思的。
　　陈重鼓励她说，没关系了，你就把我当成大哥哥吧，有啥事不能讲的呢？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可能是陈重轻松的口吻让女孩子放松了戒备，她细声慢语地说，我马上就要进隔离区了，今天我们在做准备。我是肺科护士，这次要直接面对sars病人了。大家都说这种病的传染性很强，我是最有可能被传染的，北京、广州的许多医生护士都倒在了岗位上。我心里有些怕----你不知道，我刚毕业两年，我才二十岁，我不想这么早死，我怕……
　　女孩声音在电话里又开始发抖了，但她在竭力压抑着自己，尽量平静地说，我也知道防护的好就不会，可我就是遏制不住地害怕，我怕会传染上，我怕治不好，我怕会死……
　　陈重柔和地安抚她，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是过来人……
　　女孩武断地打断陈重的话，说不，你不会理解，你又没有像我这么近地面对死神。
　　陈重仍然是柔和缓慢但很坚定地说，你错了，你并不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许多人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大象无形，大悲无声，只是他们不愿提及而已。不瞒你说，我也曾闹过死神的大门，万幸挣脱了他的怀抱。
　　是嘛？共同的遭遇让女孩有了兴趣，她央求陈重说一说。
　　陈重把自己在越南战场的故事讲叙了一遍，女孩静静地听，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
　　最后陈重针对女孩的心理总结说，其实怕死是一个正常的心理反映，人要是没了恐惧那不就成了冷血动物了嘛？但真到临头，当你明白恐惧没有用处时，人会变得无所畏惧。你想想，你现在所处的是不是这种状况？
　　女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比起你我差得很远。其实我也不是真怕死，学医的我知道人早晚都会死的，可我只是觉得这辈子太亏，什么都没有尝过，甚至连个恋爱的滋味都没有尝过。
　　女孩语调低沉，独自神伤，鼻翕里又有了抽动的声音。
　　陈重对她的话感到不可释意，好奇地问为什么？你已经二十多岁了，完全可以交男朋友了，怎么能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呢？
　　女孩怏怏地说，可我就是没有嘛。
　　陈重笑了，说你要求也不要太高，关键是看人品，只要人品好，什么外貌、家财、地位都不必太在意。
　　女孩说，我要求不高，只是……只是我长的不好看。
　　陈重又笑了，说，记得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句话吗？出身是不能选择的，而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同样，长像是不能选择的，但美丽却是可以选择的。女人从来都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而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和你谈话我觉得你是一个率真、单纯而不做作的女孩子。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一个真诚的姑娘是不会没人爱。你相信我吗？我告诉你，在你生活的前方，一定会有一个真诚的男孩耐心地等着你，真诚地爱护你。不要怨天尤人，好嘛？其实老天爷待人是很公正的，他不给你容貌一定会给你智慧，不给你智慧一定会给你真诚，不给你真诚一定会给你健康，不给你健康肯定会给你平实。相信我好吗？
　　女孩温顺地听着，不时温顺地答应着。等陈重说完，女孩喜津津说陈大哥，你讲得真好，我相信你。
　　陈重真诚地说，我是一个经历过生生死死的人了，生活给予我的就是这些感悟，我都真诚地给了你，愿你快乐起来。其实呀，在大家的心目中，你们医护人员真是邀翔在空中的天使，充满着温馨和关怀。你难道愿意破坏大家心目中的美丽形象吗？
　　女孩说不。
　　陈重说对啦，你不愿意，说明我没有看错，你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回到你的护理岗位上去好吗？那里大家确实离不开你。
　　女孩欣然答应了，陈重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答叫庄泥。
　　陈重说，庄泥，很别致的名字。庄泥，你愿不愿意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如果有烦恼可以跟我说一说，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或许什么时候我有想不开的问题，还想让你帮我开开窍呢。
　　庄泥笑了，说等我上了前线就会带上猪嘴了，想给你开窍怕也不能了。
　　陈重叫道，不知道手机能发短消息嘛，可以给我发短消息呀，傻孩子。
　　接完庄泥的电话，陈重从值班室出来透透气，不想和全胜撞了个满怀。
　　陈重一把揪住了他，问你这个冒失鬼，这么急，投胎啊？
　　全胜说，我忙得蛋都掉了，哪有时间去投胎。
　　陈重说，又咋弄的？
　　全胜看了一眼陈重，不相信地说，你不知道？又来了一个。
　　噢？陈重立马警觉起来。说什么时候发现的？坐什么车回来的？随行有多少人？
　　唉哟，我的陈组长，我那有时间回答你这么多问题。田市长等着我的稿子呢。告罪，告罪。说完全胜挣脱陈重的手匆匆而去。
　　陈重在走道里停了一会，想找人问个究竟，但又不敢离开值班室，可巧，苗主任夹个包从屋里出来了。
　　陈重拦住他，问又发现一例？
　　苗主任说，可不是嘛，麻烦大了。晚上7点多钟东临县医院打来电话，说他们那发现一位就诊的农民极有可能是非典疑似。该人是从北京回来的，到家三天了，昨天出现发烧、咳嗽症状。
　　陈重不解地问，为什么交通检查站没有及时发现？
　　苗主任叹口气，嘿，说到底还不是责任心的问题嘛！
　　陈重担心地说，在家三天了，不知道要接触多少人，具体情况怎么样？
　　比这还糟，病人跑了。
　　跑了？嗯？怎么可能让他跑了呢？
　　苗主任说，就是！东临县又打来电话了，说那人听说要送二院，吓坏了，说啥也不愿来，乘医生们不注意，翻墙跑了。
　　呦，这真麻烦了。指挥部怎么说？
　　这不刚得到消息吗，田市长叫到他屋碰头研究一下。说完苗主任也走了。
　　陈重闲站了会也回到房里，坐下后仍在想这事，算算隐患多大啊。那位农民如果是坐火车回来的，一节车厢定员118人，加之沿途上下的旅客，少说也有150人，其中近距离接触的不少于30人。回村后三天接触的人可能更多。一般淮北农村3000人左右一个村，700人左右一个庄，住宅相对集中，框算下来不会少于100人。不仅如此，由于被接触人群的流动性，这个数字将呈几何原理上升。
　　这么一想，陈重吓出一身冷汗。
　　没等陈重这身冷汗干透，一个电话打来，汪秘书长叫陈重马上到田市长这里来。陈重说不行啊，我正在值班。
　　汪秘书长不容置疑地说，我知道你在值班，你先过来，已经安排别人替你了。
　　田市长屋里坐满了人，大家都默不作声，仿佛都有满心的事要想个明白。田市长右手夹支烟，烟没点火，左手捏支笔，笔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大家的眼球随着笔上下摆动。
　　陈重见屋内气氛严肃也不敢随便造次，站在过道口等待田市长发话。
　　至少有一刻钟，田市长停止了敲击，并把烟整个地捻在烟灰缸里。
　　大家知道这是田市长已经下定的决心，纷纷扬脸等待他的指示。
　　田市长站起来一挥手，说好了，大家不要争论了，我看就这样办。一、请督查组陈重，来了没有？好，配合医疗预防组查访病人，务必于今晚或明晨将人控制住。二、请苗主任负责准备在市各电台、电视台发布的“紧急通知”，查找密切接触者。三、请卫生部门立即做好迎接病人的准备工作，要有做好大规模进院的思想准备。四、请汪秘书长牵头，调集武警、公安、卫生、物质等部门，做好封村准备工作。这里我要再重申，各级各部门要搁置一切争论，通力配合，全力以赴，务必完成工作安排。任何推诿扯皮都会延误抗非大局，是党纪、国法所不容许的。散会。
　　田市长一发话，满屋子的县干们才稍稍松口气，大家起身散去。
　　陈重站在过道上不知是走是留，为不妨碍大家行走，不得已退出门口。汪秘书长看见了，叫了声，陈重，你留下。
　　等人散尽，陈重复又回屋，屋里就剩田市长和汪秘书长了。
　　田市长对着陈重说，陈重啊，又有一项危险的工作交给你办了。
　　陈重已经听到的工作安排，也明白叫自己来的目的，思想上作好了准备，不过听田市长这么一讲，心头顿觉热呼呼的。他朗声说道，大灾之时，那能顾得了个人的安危。需要我做了，请组织上安排就是了。
　　田市长叹了口气，指着陈重对汪秘书长说，如果都像陈重这样置生死与安危不顾，勇往直前，尽心尽责，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啊。
　　说完，田市长突然张开自己的双手，掐捏自己的太阳穴，后又用右手捏了捏鼻骨。
　　陈重体贴地说，田市长你是不是太疲劳了，应该好好休息休息。
　　田市长没接话，而是回头问汪秘书长，起草的通告该改好了吧？
　　汪秘书长说，我直接安排全胜重起去了，该好了吧。
　　这时，门外全胜的声音传来，改好了，田市长。

    

    『32』第三十一章晚半访寻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又是那么地繁琐。市疾病防治中心调来了一辆sars车，二名医生、一个司机。市指挥部督查组去两人，陈重和小孔。考虑到工作的危险性，大家又花了半个小时穿戴起厚厚的防护服。小孔是第一次穿它，新奇得像个孩子，在医生的指导下穿戴完毕后，转了一圈给陈重看，说像不像宇航员？
　　陈重在前次随查时曾穿过一回，知道新鲜背后的痛苦，笑着说，你别得意的太早，一会就有你好看。
　　小孔根本没把陈重的提醒当回事，仍就兴奋地蹦来蹦去，挨屋里转，像南极的企鹅要给大家表演一样。
　　经小孔这么一闹，全指挥部的同志都知道陈重和小孔要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大家围拢上来，问长问短，关切地提醒，一定要小心，要懂得保护自己。
　　本来陈重对这次行动并不太在意，危险性当然是有的，但他充分相信科学的防护，否则田市长也不会让他参加的，但现在经大家一关心，到有了“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味道来了。
　　陈重掀开猪嘴对大家说，这是干啥？还没有出发呢，你们就打算给我开追悼会了？
　　林祥说，陈重你别不当回事，懂得保护自己才能更好的战斗。
　　陈重拍拍林祥的肩头说，谢谢老弟，我一定会当心的。
　　汪秘书长推门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位穿超市制服的人。汪秘书长问，都准备好了吗？
　　陈重说准备好了。
　　汪秘书长递给陈重一张纸条说，这是那位疑似病人的住址，县医院刚刚传来的，不怎么详细，你们要多花些功夫才行。东临县指挥部已经联系好了，那边由他们协助，一切工作听你指挥。
　　陈重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说我们一定完成任务，请你放心，也请向田市长汇报，请他放心。
　　汪秘书长说，组织上相信你。噢，对了，现在都十点多了，今晚对你们来说又是个不眠夜。穿上防护服后你们就不便就餐了，田市长让我给准备了些方便食品和水，供大家在路上吃。
　　陈重这才看清，汪秘书长身后的两个店员捧着面包、香肠、矿泉水等物品。陈重心头一热说，谢谢田市长、秘书长关心。
　　sars车风驰电掣地穿过无数个高楼大厦，市区霓虹灯依然闪烁。
　　一开始上路时，司机拉响了警铃“呜唔呜唔”地跑，后来陈重让关了。因为他看见沿途许多楼群里已经熄灭的灯光又重新点燃。非典时期人们的神经是那么地脆弱，就不要再折磨他们了。
　　坐上车不多时，小孔就尝到了两层防护服的滋味，汗辟头辟脸地往下流。他叫苦，陈科，受不了了，我要脱掉。
　　随行的防护中心张主任叫道，哪可不行，这是工作纪律！
　　小孔不服气，叫道，这不是还没见病人的吗？说着就去扯衣服。
　　张主任正色道，今天虽然没有见到病人，但这车可是拉过非典病人的。
　　小孔不信，说我的老主任，你就别骗我了，全市现在不就一个非典病人吗？噢，恰恰好好就坐了这车？就是坐了，你们不是也消毒了吗？
　　张主任解释说，你该知道呀，市里不就两辆sars车吗？还是一般救护车改的。
　　陈重说，市卫生局不是打了报告要求购买四辆sars车了吗？我见田市长的批示了。
　　张主任说，田市长是批了，财政的专款也到位了，可有一样得有人去办。全国告急，专用救护车一下了成了紧俏货，人家车辆厂也得生产出来才行。
　　陈重问，市里是向哪家车辆厂定购的？
　　张主任说，西安特种车辆厂。
　　陈重默默记下了这个厂名。
　　这边小孔已经打开了第二瓶水，正要往肚里灌。陈重连忙阻止他：不能再喝了。小孔说，不行，受不了。
　　陈重说，受不了也得受。喝多了水排尿咋办？防护服里可没有装尿袋。
　　张主任也帮腔，说就是，就是。俺们的工作时间长着呢，当心马上你尿急，憋得更难受。
　　陈重见小孔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俊不禁，点着他的额头说，咋样，不臭美了吧？我跟你讲了别太得意，有罪受了吧？
　　小孔不好意思笑了笑，随手从车台上拿下个病例夹，毫无意义地为自己扇风，问，张主任，你们巡查都是这么个穿法？
　　张主任望着他，笑咪咪地说，那当然，要不咋办？
　　那你们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其实习惯了就好了。慢慢我们也知道咋办了，一是不能喝太多的水，二是行动要平稳，避免大运动。心静自然凉嘛。
　　陈重揶揄他，说我跟你说，这防护真不如宇航服，人家那里面有空调呢。要不啥时候，我给你申请一套，让你也过过瘾？
　　说说笑笑，东临县到了。像是掐算好了一样，恰好这时县抗非指挥部副指挥长、县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县长张志军的电话打来，说他们已经等候在浅塘乡的公路边了。
　　驶进浅塘乡，远远地看见四辆小车停在路边，都开着防雾灯，一闪一闪地眨着眼。
　　看见sars车上转动的红灯，等待在路边的人们纷纷下了车。
　　陈重抬手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夜里12点了，也就是说离田市长的要求还有6小时的时间。
　　众人稍事寒暄，就围蹲在路基边。乡派出所的负责人姓万，他拿出厚厚的一撂户口登记册首先汇报：县医院登记的病人叫梁军，只写了浅塘乡，没有写清是那个村。接到县指挥部电话后，我们调集了所有在家的干警进行排查。我们乡是个穷乡，所里至今也没能配上微机。经过二个小时的排查，现在清楚了，全乡叫梁军的有7人，分别是洼里村2人，二组一个，七组一个；梁郢村3人，一组一个，四组一个，十一组一个；刘全村一人，是七组；张营村一人，在二组。
　　陈重插话：你们核查了吗？都是多大年龄？
　　所长抱歉地咧咧嘴，说任务太急，没有来得急。
　　张县长看见陈重在皱眉，也在一旁解释：县医院发现问题后要先向院里汇报，院里核实后是先向市指挥部汇报的，我们得到消息也晚，也要逐级汇报，逐级布置。
　　张县长摊摊手，抱怨说，体制就是这样。
　　陈重知道这也不能怪他们，大家都是尽力的了。但对目前的现状陈重为难了，他说，这就不好办了。根据现在情况分析，梁军确信无疑是疑似病人了，我们又没人认识他，怎么找？
　　张县长忙说，这也不要紧，我们把当天值班医生叫来了。这是顾医生，有什么事可以问他。喂，喂，顾医生，你往前来来。
　　在哪，在哪。有人应声。很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挤了进来。
　　陈重抬眼看，顾医生四十望岁，戴副深度眼镜，可能是走得急，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一个衣领高，一个衣领低。
　　陈重和顾医生互相点了点头。顾医生忙不迭地介绍情况：下午大约5点钟，我们发烧门诊来了一个男人，三十七、八岁，是自己来了。他说自己发烧、咳嗽两天了，怕是非典，因为他三天前从北京刚回来。我给他测量了体温，38。6度，根据卫生部下发的非典诊断标准，我断定他极有可能是疑似，于是我就给院长打电话汇报情况。可能是我电话里谈到把他送非典专门医院。病人的情绪开始激动了，说他不去，说非典医院治不好就把人活埋了。我向他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他情绪才有好转。我把他带进隔离室，才一转身拿记录本，他就翻墙跑了。唉，是我的错，我没把他看好。
　　陈重安慰他说，这不能怪你，你也是尽力了。现在重要的是尽快找到他。顾医生你给大家介绍一下梁军的长像。
　　顾医生说，梁军自己登记的是浅塘乡，年龄37岁，中等个，略偏瘦，漫长脸，噢，皮肤黑。
　　张县长显然不满意他的介绍，插话说，有没有特别的地方，与众不同的，容易辨认的。
　　顾医生为难地瞅瞅张县长，说我也没想到他会跑，也没注意他的长像。嗷，我想起来了，他的嘴向右歪斜，幅度很大。
　　陈重说好吧，情况就是这样，指挥部要求我们务必于今晚找到此人，否则人民群众面临的危险就更大。这样，我们先分一下工。张县长，你没有什么防护设备，就不要去了，在指挥部里搞好总协调，有什么事我们再和你联系。派出所的同志，请你们辛苦一下，迅速摸排7个梁军的具体位置，派人看守，但要注意，绝对不得与病人接触，有什么反常现象及时与我们联系。顾医生，请你再辛苦一下，跟我们一起去，确认一下就可以了。大家还有什么异意？好，我们行动。
　　说完，陈重站起来，突然他觉得膝盖一软，差一点跌倒。张县长扶了他一把，说陈组长，你怎么啦？
　　陈重揉揉腿苦笑说，没什么，我腿蹲麻了。这防护服真不是玩的。
　　众人刚要蹬车，突见路角拐弯处响起拖拉机的“突突”声，不久又见一束白光打来。陈重下意识地看了下表说，奇怪，这深更半夜的，谁还没睡？
　　更奇怪的是，那辆拖拉机看见路边停的小车，不走了，也停在了路边，几秒钟后反而把车灯熄了。张县长也看出此事歧翘，和陈重交换了一下眼神，说走，看看去。
　　万所长领头打着手电走了过去。看见一群人走过来，拖拉机上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灯光下，大家看到，这不是一辆普通的拖拉机，而是拖着长长尾巴的“列车”。陈重数了数，一共十一节，每节都由木制的架子车组成，车上坐着睡眼星松的大人小孩，望着射来的刺目的灯光，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万所长站直了大声吆喝：干什么的，你们？
　　陈重也趋上前，在几辆架子车上照了照。车上的人猛然看见一个白衣白袍的人走过来，更是心惊。有个小孩显然是受到惊吓，哭了。旁边大人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孩子的哭声从手缝里挤出，沉闷而又压抑。
　　不等陈重发问，派出所负责人对陈重说，又是从疫区逃回来的，最近几天天天如此。
　　陈重走到拖拉机手面前，车手连忙跳下来，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陈重掀开猪嘴，提高了声音喊：大家不要怕，我们是市抗非指挥部的，不是坏人。
　　转头，陈重拍了拍车手的肩说，你们这是从哪来？
　　车手嚅嚅地回答，是从北京。
　　一共多少人？
　　大约50人。
　　陈重不大相信，指着不少已经下车站在地上的人们说，你们就这样从北京开回来的？
　　人群中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说领导，我们真是从北京回来的呀。那边瘟疫太厉害了，天天都有人被拉走，只见去，不见回，我们都害怕啊，这不都回来了吗，要死也得死在家里，我们不想做野鬼。
　　是呀，是呀。周围群众也说，我们不愿做野鬼啊。
　　听他们这样一说，陈重立即警觉起来，他迅速和张县长交换一下眼神，然后说，北京死人的事是你们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一个精干的小伙子挤过来抢着说，怎么能是道听途说呢？我们工地上的做饭的夫妻俩都传上了，一齐被拉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听人说这种瘟病治不好，谁得了都是死，许多人治不好就被埋了。
　　听这话，万所长大喝一声，说你在造什么谣？再说我把你扣所里去。
　　小伙子闻言敢紧把头缩了回去。
　　陈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把张县长拉到一边，俩人耳语了一番。回来后，陈重指着张县长对大家说，老乡们，这位是我们县的张县长，现在他有话要讲。
　　张县长很麻溜地站在拖拉机座位上，对着大家高声说，老乡们，大家一路辛苦啦，现在回家了，家里的父老乡亲欢迎你们。可是呀，非典是一种烈性传染病，它的传染性、危害性就不用我说了，为了家里妻儿老小的安全，我要求大家不要动，接受我们医生的检查。
　　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一路上我们被检查了十回八回了，怎么到家了还要检查？
　　张县长向大家挥动双手，提高了声音喊，大家听我说，大家听我说，非典病毒是有潜伏期的，最长可以达到十四天。大家从疫区回来有没有传染上病毒，不能光看现在有没有发烧咳嗽。刚才那位小伙说了，他们饮事员得了非典，大家每天都得吃他做的饭，要打几回交道吧？这就非常危险。如果说那位不幸传染上了，怎么办？你愿意带回家吗？家里的妻儿老小怎么办？大家的心情我能够理解，我们决不是为难大家，确实是为了大家家人的安全，请大家配合我们，不要动。
　　人群仍然骚动不安，有人开始哭出了声。刚才回话的老者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呜呜”大哭：我们乡下人的命咋该这么苦啊。在家挣不到钱，出门找点活干，却遇到这熊病，专对着俺乡下人来的。好容易五天六夜跑回了家，到了家门口不让进呀。我们的命咋该这么苦啊！
　　人群中哭声渐渐多了高了，听得出那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多日的担惊受怕，多日的艰难行程，多日的风餐露宿，以及站在家门口的委屈，这一刻再也按耐不住，汹涌而出。
　　见此情景，在场的工作人员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张县长哽咽着对大家说，乡亲们，乡亲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很难受。请大家不要哭，有什么委屈跟我讲，我代表县政府欢迎大家回家，但是为了大家的-----
　　张县长哽咽不能言了，他向四周抱抱拳说，请大家一定要顾全大局，为了我们的家人、妻儿，再受最后一点委屈好不好？我代表县政府，代表二百万家乡的父老，谢谢大家，请大家接受检查，我给大家鞠躬了
　　浅塘乡长上了拖拉机，扶着张县长对大家说，大家都认识我吧？我是浅塘乡的乡长，也是俺们土生土长的。请大家相信我，政府给大家检查也是为了大家好。非典病毒并不是不可医治，只要发现的早完全是可以治好的。我们的检查很简单，填个表格，测测体温，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家，但不能和家人接触，要独住一屋。大家一定要理解政府的良苦用心。你们看，我们的县长深更半夜的都不休息，为了谁？为了俺老少爷们呀，为了大家平平安安到家，欢欢乐乐在一齐。请大家配合我们工作，我代全乡5万多乡亲谢谢大家了。
　　说话间，大伙又分头走到群众中间，做了一些劝说和安慰工作，慢慢地他们的情绪平稳下来。县医院的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陈重和张县长商量，把队伍进行分工，张县长和乡镇干部留下来处理返乡群众，陈重带派出所同志继续寻找梁军。
　　陈重和小孔重又上了sars车。经过这一折腾，可苦了几个穿防护服的人了。陈重感到像进了高温桑拿房，全身湿透，腋下的水珠“啪啪”地往下掉，脸上的汗水流下来，像无数只蚂蚁在爬，抓又抓不得，挠又挠不得，十分难受。
　　张主任最后一个上车，要关车门，小孔喘着粗气说，张主任，救命吧，再关车门我就会窒息死的。
　　好好好，张主任无可奈何地把门打开，让你透透气，不然我可担待不起。
　　车子在崎岖不平的乡路上行驶，车灯打在路边成排的杨树上，印出长长的影子。前面领路的万所长报告，派出所的同志又对7个梁军进行了甄别，符合年龄在30—40之间，身高在1。70米以上的，体形瘦削的人有3个，一个在洼里，一个在马寨集，一个在张营。
　　陈重说好，请他带路。并且告诉他也不能放弃对其他四人的调查，要派出所的人逐一了解，盘查最近的来往去向。最后陈重提醒万所长，一定让同志们带上口罩，离人5米开外啊。
　　万所长答应说，这都是反复培训的常识，放心吧，陈领导。
　　汽车首先来到马寨集，十字形的街面万籁俱寂，稀疏的几盏路灯昏暗无神。陈重和万所长刚下车，不知从那钻出一个穿短大衣戴红袖的人。万所长介绍说，这是我们所里的联防队员，所里的警员少。
　　联防队员神神秘秘地向万所长汇报，人我一直盯着呢，没有离开半步。刚才他和他老婆还在看电视呢，这回睡了，睡前还搞了一些小节目。嘻，嘻。
　　万所长哭笑不得，给他一巴掌，说你小子又爬窗户根了吧？
　　大家随同联防队员来到一处宅院前，听得见里面如雷的鼾声。
　　联防队员上前打门，“咣咣”声中有人喊，谁呀，半夜三更的报丧？
　　联防队员狗仗人势，拍得更欢，叫道，乡派出所的，万所长在这呢，快点开门。
　　里面应着，有摸索拖鞋的声音传来，灯亮了。
　　陈重厌恶地把联防队员推到一边，示意小孔往前站站。
　　门打开了，一束光线直泄出来，照得陈重睁不开眼。屋里人一见陈重这身打扮也是猛地一惊，稍一迟疑，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万所长挤上来，叫道，梁军开门！我是万树人。市抗非指挥部的领导找你问个情况。
　　离开了这个梁军家，万所长对陈重说，另两个梁军，一个在洼里，得向东走，另一个在张营，得向南走，陈领导，你看先到谁家？
　　陈重翻腕看了看表，已经是夜里二点了，夏夜短，再过四个小时天就亮了。陈重说，我们得抓紧时间，天一亮人活动起来就不好找了。梁军一分钟得不到控制，就多一分钟的传染机会。指挥部下的是死命令，天亮前必须完成。
　　万所长小鸡叼米式地说，是是是，这个道理我懂。
　　陈重说，具体怎么走，还是你带路吧。我相信你。
　　汽车从张营拐出来的时候，已经看见早起的人了。几个牛贩子驱赶着一群待宰的牛到宰场，乡间小路本不太宽，这下又被牛群占去了大半。司机拼命地按喇叭，可牛群被灯光一照反到愣在一边，不走了。万所长跳下车对着牛贩子“哇哇”大叫。陈重不停地看表，急得直跺脚。
　　小孔又在用铁夹子扇他的脸了，一边没把握地说，但愿最后这个梁军就是的了。
　　陈重也担心这个问题，生怕再找错。万所长的兵已经汇报，排除了其他四个梁军的可能性。更让陈重担心的是，万一找不到怎么办？梁军是从医院跑出来的，说明他心里顾虑不小，如果他也想到医院会找他，躲起来怎么办？
　　果不其然，负责看守最后一个梁军的联防队员汇报说，好像没有发现梁军在家的迹象。
　　陈重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千万不能呀！
　　万所长请示陈重，敲不敲门？
　　陈重说，敲！就是不在家，他家人也不能不知道一点线索。
　　万所长亲自上前敲门，里面有个妇女声音在问。谁呀？
　　乡派出所的万树人。
　　啥事？
　　没事能找你吗？快点开门。
　　来了来了。屋里忙不迭地应承着，拉灯、穿衣、找鞋，一个瘦削蓬头的剪影印在窗纸上。
　　约摸两分钟，两扇木门左右打开了，一个妇女还在低头整理衣服，猛一抬头看见了陈重和小孔站在门口，吓得大叫一声，有鬼！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门外的万所长喊，梁军家的，别怕，他们不是什么鬼，是市医院的医生，来找你男人的。
　　陈重上前扶起了她，说大嫂别怕，我们是医生，来看你男人的。梁军呢？他在哪？
　　陈重四下看了看，这是间典型的淮北农家，三间的平房，东边是卧室，中间是堂屋，西边饲养一头牛，这会正津津有味地咽着口水。东屋卧室没有几件象样的家俱，一个带衣镜的大柜吡着两张嘴，一辆自行车，二三件农俱，一顶比较完整的蚊帐下，是散乱一床的衣物，一个硕大鲜艳的尿桶摆在正中，冒着缕缕热气。
　　陈重再问，你男人呢？
　　那妇女这会转过了神，一副余悸未尽样，说俺男人上北京打工了。
　　小孔猛喝一声，胡扯！北京闹非典，他回来三天了。
　　妇女怯怯地看了一眼，拐过眼神说，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俺都没见过。
　　陈重说，我们知道他不仅回来了，而且在发烧、咳嗽。
　　妇女眼扫在地上，说瞎讲，他年后初八就去了，打那连个电话都没打，哪能回来呢？
　　小孔上前指着她的鼻子说，到这时候了你还说谎！你男人得的不是一般的发烧、咳嗽，你知道不知道，不听广播不看电视嘛？不知道非典初期的症状吗？他得了非典！你这个傻女人。
　　妇女听了这话“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又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拍着地说，这个挨千刀的，我叫他去看吧，他硬不去，说是没事，这回得了非典啦，咋弄呦！你死了我可咋办呀。你这个挨千刀的。
　　陈重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说，这会先别哭了，快告诉我们他在哪，我们是来救他的，迟了就没有希望了。
　　我说他昨天回来非要睡草棚呢，说是凉快，赶情他自个知道呀。那妇女“嚯”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外面说，走，我带你们去。
　　梁家的草棚是看瓜用的地棚，陈重本来打算悄悄摸上去，把他按在草棚里，谁知门口栓了只土狗，陈重走近时狗狂吠不止，梁军见来了许多人，撒腿就跑。
　　陈重叫，快逮住他。说完领头去追，怎奈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膝盖都打不了弯，跑起来还能听到靴子里哗哗的水声。梁军也跑不快，虚弱的病体让他跑起来踉踉呛呛。
　　万所长豹子一样窜上去，离很远一个虎吼把梁军扑倒。梁军回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万所长挣脱开来，一个擒拿手把他制服。
　　梁军爬在地上喊，我不去呀，我不想死啊。
　　陈重上前给了他一巴掌，说不去医院才真会死呢，混蛋。
　　把梁军押上车后，陈重关切地问万所长，咬着了没有？
　　万所长满不在乎地说，没事，隔着衣服呢。
　　陈重严肃地对他说，万不可大意。我以市指挥部的名义命令你，自我隔离十四天。随后我会向县指挥部通报此事，督促执行。
　　万所长听了大叫，陈领导，所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呢，我歇不下来。
　　陈重说，你一定要注意组织纪律，必须严格执行。另外，你叫人把梁军家的那条狗毙了，也不知它有没有接触病毒。
    

    『33』第三十二章紧急措施


　　晚间新闻过后，市内各电视台一律插播一条耐人寻味又揪人心肝的紧急通告：凡是4月29日乘坐k1504次列车（广州—北京）的乘客请注意，本人或家属有发烧、咳嗽症状的，请立即到当地市、县级医院发热门诊就诊，以确保你和家人的身体健康。附在通告后面的是24小时开通的市抗非指挥部咨询电话。
　　通告虽然没有明言这趟列车有非典病人，但看到通告的人显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公布甫出，反应强烈。当晚就有几十个电话打进值班室，询问有关情况。事实证明，了解到事实的乘客没有一个埋怨的，反到对政府的信任度增加了，积极到各地防疫部门进行登记，配合开展必要的体检和流行病医学调查。
　　经市里发出“紧急通告”之后，相邻的几个市也都相续发出“寻人启事”。作为极为危险的传染空间，交通工具在这场阻截非典战役中引起越来越多的重视。
　　市里成立了“交通监测组”，对“火车、汽车、客船”三大交通工具、市境八个出口、各县市区边境实行登记查验制度，打响抗击非典的阻击战。
　　市抗非指挥部的“紧急通告”同样也揪疼了戴丽瑶所在学院领导人的心，因为有三名学生向学院报告，他们当时就在1504次列车上，而且和梁军一个车厢。学校立即对三名同学实行了医学观察，对全班同学实行单独教室单独寝室单独食堂的隔离政策。为防止学生与外界接触，保护师生的安全，经过慎重考虑，学校决定实施封闭式管理。
　　听说要封校了，二六七号寝室的姐妹们坐不住了，为了保证在非常时期不缺零食，经“全委会”研究，决定赶在封校前搞一次大采购。
　　兰心年龄大些，做事向来谨慎，戴上16层口罩不算，出门前又想起原先扔在抽屉里的如酒瓶底厚的眼镜，翻出来戴上。报上登了，医学专家认为眼睛也可以感染病毒。
　　看着兰心的傻样，鱼儿戏谑道：兰心姐，不行呀，你这眼镜底下的自由空间可不小啊，病毒照样能浩浩荡荡地进入。哦，你咋不戴个潜水镜，严严实实，那才叫安全呢！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哪有卖的？兰心一脸的真诚，问鱼儿。
　　鱼儿大呼，我晕了，受不了了。说着就势倒在丽瑶怀里。大家笑弯了腰。
　　兰心武装完毕，又拿出一打口罩逼大家也戴，振振有词的教育大家：非常时期非同寻常，一人有难，众人遭殃，大家还是小心为妙。
　　见大家无动于衷，兰心便使出杀手锏：如若不戴，立马绝交。迫于无奈，大家只好戴上已被兰心揉捏得惨不忍睹的口罩。
　　户外，阳光明媚，万物竞天，沿路花池里月季绽放五颜六色的花。几位青春的姑娘手挽手走在花丛里，虽然戴着口罩也掩挡不住清脆的笑声。走在前面的青儿回过头来，贴在丽瑶身边说，本小姐虽面戴口罩，却仍遮掩不了羞花之容闭月之貌，看看我的回头率，绝对是180%耶！
　　鱼儿听见了，鱼儿说，就算都回头了也才是100%，哪来的180%？
　　青儿说，你不要光计人数，要算人次。
　　果然，众路人的目光纷纷聚焦过来，更有许多虽走出几十米仍不住回头观望者。
　　我说的没错吧？青儿的眉毛左扭右摆，得意地跳着舞蹈。
　　鱼儿撇撇嘴说，我看人家是在欣赏你嘴巴上那可爱的猪头，选什么图案的卡通口罩不好，偏偏选个猪头，幼稚的可笑。
　　青儿把眼一翻说，唉，就选猪头了，本姑娘高兴，管不着吧？
　　丽瑶说，现在有个新词怎么说来？酷啊酷，好漂亮的“裤头”。
　　几个姑娘疯打在一起。
　　超市里人不多，当丽瑶几个一拥而入齐刷刷地站在柜台前向售货员要方便袋时，那位小姐瞪着欲与赵微比高低的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鱼儿拖着长腔安慰她说，别怕啦，拿几个方便袋来。我们是购物的，不是打劫的。
　　拿了袋子，大家便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购物单，将所需物品一个劲地往袋子里塞，本来需要一个的，想想又塞进了二、三个，好像不要钱似的。
　　回去的路上，大家没有了来时的神采飞扬，个个拖箱带包，气喘吁吁，脸也红得跟关公的妹妹似的。走着走着兰心说，其实呀，我觉得非典并没有那么可怕，大家不需要这样瞎折腾。学校也采取了很多防御措施，我们如此趋之若鹜是何苦呢。
　　大家点头称是。
　　晚上丽瑶打电话给陈重，向他叙说了此事，陈重也笑她。怎么说呢？有点世纪末的情绪。
　　当陈重从一个又酣又甜的睡梦中醒来时，日近正午。昨夜陈重和小孔把梁军送到市二院，再进行彻底消毒后回到指挥部，早晨的朝阳已经绚丽在了东方。
　　汪秘书长见了陈重握了手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辛苦了，情况我已经了解，下一个任务，睡觉！
　　汪秘书长特意把休息的房间安排在宾馆的顶层，为了避免别人打扰，汪秘书长还问，要不要叫人把早饭送上来？
　　陈重说，让秘书长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我们已经受宠若惊了，再要人把饭送上来，那还不叫人说不知好孬了吗？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陈重说，我真是困死了，就让我们先睡个觉吧。饭赶到中午一齐吃，不是还能为国家省点粮食吗？
　　一觉睡得好，精神头也来了，陈重打算到指挥部里看看。下了楼，陈重感到气氛不对，指挥部里静悄悄的，许多办公室竟然锁着门。路过值班室的时候，陈重探头看了看，只有小齐一人在听电话。见了陈重，小齐只对他点点头。
　　陈重想可能大家去吃饭了，这样一想陈重也感觉饿了。可是餐厅里并没有几个人，全胜一边吃饭一边看央视新闻。
　　陈重坐在了他旁边，说咦，人都到哪去了？二院住不下了呀！
　　全胜给陈重递了根黄瓜，说二院是住不下了，可俺们的人并不去那，他们都住到你昨晚去的地方了。
　　怎么，动作这么快，已经开始实施封锁了？陈重明白了。
　　那还敢不快，一分一秒都有传染的可能性呢。早上，你前脚刚走，苗主任后脚带着大队人马就杀过去了。
　　情况反馈回来没有，进展怎么样？
　　嘿，别提了，对峙起来了。
　　咋说！陈重关切地把椅子向全胜身边移了移，是不是没有封锁住？
　　全胜说，我也是刚刚得到信息，封锁是封锁住了。市里组织了二百多公安、一百多医生呢。那200公安人人手执盾牌，向上一围，还不跟铁桶似的？关键是这么一搞，群众误解了，以为市指挥部要对他们采取什么什么样的极端措施呢。现在村里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了，手执棒棍与公安对峙，不让医生搞体检、消毒。你说麻烦不麻烦？这不指挥部的人都抽调到一线了嘛，我要不是写通告，估计也去了。
　　噢！陈重知道事态严重了。梁军回村已经三天了，在这没有采取任何隔离措施的三天里，一定接触了许多人，他身上所携带的病毒有没有传播开来，要由医生检查才能知道，而且越快越好。现在医生进不了村，无法开始有效的工作，这该如何是好？如果出现了预想不到的局面，糟殃的是愚昧无知的群众。
　　陈重紧锁眉头，这时候时间就是生命，该怎么办才好？
　　草草地吃了点饭，陈重对全胜说，不行，我得去看看。
　　全胜说，正好汪秘书长安排的《告村民公开信》我已经印好了，你把它带到现场，看对我们的工作有没有帮助。
　　陈重出了宾馆，在街上拦了辆出租车。停在陈重面前的这辆出租车非常有趣。但见，车前门贴着“已消毒放心乘坐”，车后门贴着“放心我也怕死”，车后窗贴着“每客必杀，上下必消”，接后是一个大红的“毒”字。
　　陈重看了笑起来，赶情碰到个趁火打劫的了。
　　再看司机，更让人喷饭。的哥头上戴墨镜、下戴口罩。口罩上印着个黑色骷髅，骷髅头上插了两把红色的利剑。可能是印制的太匆忙，油墨未干，加上司机口中喷出的热气，已把红剑糊成一片红彤彤的嘴唇。
　　下洼村是个不大的自然村，外形呈腰状，东西长、南北窄，一条清浅的小河傍村而行。乡景很美，正是麦苗青，菜花黄，蝴蝶蜜蜂遍地飞的初夏时光。
　　临时指挥部设在村的腰脐处，这里有一个废弃的吊窑，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全村的每个角落。指挥部的帐蓬里一片忙碌，汪秘书长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在开碰头会，苗主任和林祥一人捂部手机正安排着什么工作。两个电工模样的人在架设高音喇叭。
　　汪秘书长见陈重进来了，停止了讲话，对众人介绍说，这是市指挥部督查组的陈重同志。
　　东临县的张县长和浅塘乡的党委书记主动和陈重握手，说不用介绍了，我们已经在一起战斗一夜了。
　　苗主任向汪秘书长汇报，下洼村民人口已经查明，公安人口是214户741人，目前在家人数大约570人。
　　汪秘书长问，各部门都到位了吗？
　　苗主任回答，公安、卫生已经全部到位，物质组工作人员全部到位，但各类物质尚未筹齐，时间紧了点。
　　汪秘书长不耐烦地打断苗主任的话，告诉物质组，不要拉客观找原因，谁不是突然拉上战场的？我问你，电喇叭准备好了没有？
　　苗主任干脆地回答，准备了十把，已经发下去了。
　　这时，在场的人们都听见了村边响起了喊话声：村民们，村民们，我们是市抗击非典指挥部，最近市里发生了非典疫情，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请积极配合我们进行体检，及早发现，及时治疗----
　　陈重掏出全胜拟草的《告村民公开信》交给了汪秘书长，汪秘书长认真看了看，又改了几个句子，递给苗主任，说安排广播。
　　忙完这一切，汪秘书长才顾及到了陈重，问休息好了没有？
　　陈重说，睡了一上午还能不好？秘书长你说，有什么任务吧。
　　汪秘书长拍了拍陈重的肩说，好样的，走，跟我下去看看。
　　几个人下了窑场，来到了村口。抽调来的公安干警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严阵以待。公安局一位负责人跑过来汇报说，现在干警们还是上不去，已经相峙几个小时了。只要我们一接近村庄，里面就掷砖头，为了避免人员受伤，没有采取强硬措施。请指挥部统一安排，早下决心。
　　汪秘书长点点表示知道了，又安慰他说，你们辛苦了，要教育干警，我们面对的不是犯罪份子，而是不明真象的群众，要多做耐心细致的说服教育工作，不能鲁莽，不能用蛮力。
　　众人又向前走，公安局负责人不放心汪秘书长的安全，暗地里招手叫来几个手执盾牌的干警走在他身后。
　　对面房角屋后的村民看见了，知道来了大官，他们咬了一回耳朵，突然一挥手，砖头像雨点般抛来。
　　几个手执盾牌的防暴队员马上冲过来，用盾牌护住了汪秘书长。
　　苗主任着急地大叫：村民们，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他的声音在对面村民的叫喊声中显得是那么的无助。
　　汪秘书长问，洼里村的支部书记、村长找来了没有？
　　浅塘乡党委书记说，他们的支书在这里。
　　一个头发斑白、身穿土黄色夹克衫的人挤了挤，说我就是。
　　汪秘书长说，请你出面做做群众的思想工作。
　　村支书为难地挠挠头说，这是个刺头村，常年工作都开展不起来，他们不听我的。
　　汪秘书长严肃地说，你身为支书，无法做好本村村民的思想工作，那你工作是怎么做得？
　　我，我，村支书脸上的汗出来了，他求援似地看了看乡党委书记，喃喃的说，是我没有尽到责任，我工作没有做好。
　　乡党委书记给他解围，说范支书的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这个自然村呢，梁姓是大户，2000年村民选举时产生了矛盾，从那以后工作一直没有得到理顺。
　　汪秘书长摆摆手，说不要拉客观，我要得是怎么办！眼见着一天过去了，我们的防疫人员尚未进村，这种状况怎么能说是领导坚强有力？我要提醒同志们，非典病毒也许正在群众中间肆意活动呢，我们的工作要如何开展？
　　乡党委书记低下了头，大家一筹莫展。
　　陈重抓了一把高音喇叭说，让我试试。
　　他一面慢慢地向村民靠拢，一面用喇叭喊，村民朋友们，我是市抗非指挥部工作人员，请大家保持冷静，有话我们相互沟通，千万不要产生误解。
　　对面喊，你们为什么围住我们村子？
　　陈重喊，我们来是帮助大家的，因为最近非典病毒十分猖獗，我们是按照市里的安排给大家检查、治病的。
　　回答陈重的是两块砖头，被陈重一一避开了。村民喊，站住，别过来，不然砸烂你的头。两只土狗也狗仗人势地吠咬，作跃跃欲试状。
　　陈重喊，喂喂喂，不要砸砖，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你看，就我自己，让我过来，大家把事情说清楚。陈重站在离村民五米开外的距离，对方仍然剑拔弩张。
　　村民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重说，你们村有可能被非典病毒入侵了，我们是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来给大家检查治病的。
　　村民不信，指着陈重的鼻子说，你们有那好心？别骗我们了，我们都让你们骗怕了，你们当官的干不出好事。扳手指头算算，你们骗我们多少回了。早些年，你们让我们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我们无偿地把我们的口粮都献上，结果呢？60年我们村饿死十几口子，你们当官的有饿死的吗？同样是人，同样是命，我们为什么就这么贱，死不足惜！
　　村民说，后来包产到户了，我们日子好过了，你们就来抽这个捐，纳那个税了。抽绢纳税我们可以接受，历朝历代如此。可是你们下的额也太重了吧。一个人不论大小都摊二、三百，我们一年才挣多少？外出打点工，地里抢点粮，都叫你们弄去了。谁不交，你们就上公安，抓去开学习班。你看看，我们村这几个老光棍，穷得到今没有娶上个媳妇。
　　又一村民挤上来，忿忿不平地说，你们满嘴里跑火车，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实际上是谎言，都是谎言！是不是这样？前两年，你们大会小会讲要帮助农民致富，推广旱改水、高产玉米、矮化苹果、中药材、大栅蔬菜，我们一次次地信你们，真真地想通过劳动致富。能不相信你们嘛，会上你们说得那么诚恳，信誓旦旦，又是签合同，又是请法律顾问，又是垫付资金，又是专家技术指导。结果呢？我们辛苦几个月几年，眼看自己待弄的庄稼绿油油的，果子结得又大又好，盘算着根据合同能挣多少钱。结果是什么？嗯，果子堆成山，蔬菜烂一地，没人要了。再看合同，噢，都是我们的责任了，就没有你们的义务了。
　　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是你们有些当官的和奸商串通一气，推销种子挣外快的。一个村民急不可耐地嚷。最近你们又说要民主了，搞什么村民自治，为了投票，外出的人千里迢迢赶回来，瘫在床上的老太婆爬起来。结果呢？又是一个骗局。选票不公开，原来的村长还是村长。好好好，你有人你就继续当你的村长，我们要求村委会把上届的开支情况公布一下呀，这不过分吧？村长找几个小混混到处找茬，谁还敢反对？
　　陈重无言以对，村民反映的确实是一些普遍现象，基层政府工作的简单、失信严重影响了政府的威信，所产生的负面影响现在暴发了。
　　跟他讲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谁也不能信，我们要靠我们自己，坚决不能再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对，对，就是这样。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叫嚷，情绪又开始激动了。
　　陈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扩大，诚恳地说，乡亲们，你们听我说，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爹妈兄弟也都在农村种地。我完全能理解你们此时的心情，也知道你们吃的苦，受的委屈。我承认以前某些干部的不良行为伤害了你们，如果要道歉的话，我愿意对你们鞠三个躬。我也知道事情决不是这么简单，大家的情绪也不是一言一行可以化解的。但是，我请大家还是要相信我们党，相信我们政府，心还是俺老百姓的心，为的还是俺们老百姓。你们看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包括俺们市，俺们县，都三令五申不得扰民，不得变着法地坑害老百姓，为此也处理了不少坑民干部，大到副省长王怀忠，小到村干部。俺大伙凭心问问，这两年坑民害民的事是不是少多了？国家取消了针对俺农民的许多税，比如教育附加税、生猪屠宰税、农业特产税，都是为了俺农民着想啊。今天我们这么多人来，也是为大家防疫治病的。
　　你先打住，说说看，我们有什么病？
　　对呀，对呀，我们都壮实实的，能吃能喝，有什么病？
　　不是我们有病，是你们有病吧！也不知是搭错了那根筋，突然想起来给我们看病了，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有这好心？
　　除了毛主席我们谁都不相信，他老人家才会真心想着我们农村农民，他死了你们也就变味了。
　　嘿嘿，我说你这老头，说着说着咋又不着调了呢？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老了三十几年了，你老头成天嘴里老挂着他有用嘛？
　　我常挂着啥地啦？我说的不是事实嘛？64年防丁螺，72年治霍乱，那时还没你呢！这儿跟我没大没小了。
　　村民们乱喳喳在说，最后竟然哄笑打闹起来。
　　陈重见气氛缓和了许多，心里暗暗高兴，等村民们互相嘻闹一阵后，接着说，非典病毒是一种烈性病，目前我们对它了解还不够多，更谈不上有效治疗。因此，这就要求我们积极地防范，及早发现，争取主动，把他们消灭在萌芽状态，才会防止病毒的大面积传染，才会保证大家生命安全。
　　听陈重这么一说，村民们又警觉起来，指着陈重问，你把话说明白，为什么说我们这里有非典病毒。
　　陈重说我不是说俺村一定就有病毒，我是说可能，有很大程度的可能。
　　村民们不屑一顾，说你不要吓唬人，你有什么目的我们能不知道吗？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范坤田请来的？
　　范坤田是谁？陈重不解地问。
　　嗬，嗬，你看他装得多像，连范坤田是谁都不知道。刚才还人模人样地说漂亮话呢，现在到装起糊涂来了。
　　哦，哦，去吧，收起你那一套，滚你的蛋吧。村民们对着他吆喝着，有的还抓起了砖头，开始瞄准。
　　陈重忙说，大家慢点，听我说，我真不知道范坤田是谁。我要是说谎，我就是黑驴日的。
　　村民们听陈重发了誓说粗口都感到意外。一向见到的大领导个个道貌岸然，说着冠冕堂皇的永远叫人听不懂的话。而今面前也是市政府的大干部，竟对他们说粗口，使用还是他们平时常用的乡俚，于是认同感一下了产生了。几个年龄略大的中年人竟为陈重说话了。一个说，看来他真不知道范坤田是谁。另一个说，也就是，范坤田算老几，国家干部都算不上，市政府的大领导怎么能认识他呢？
　　他们对陈重说，范坤田就是我们村的支书，刚才还站在你们身后的。
　　陈重恍然大悟，说我只知道他是你们村支书，没有来得起问他姓名。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你们村里的事情先放一放。因为呢，我们对这里的情况也不了解，不能一下子就相信谁。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今天的这事一结束，市里就派一个调查组下来，全面了解情况，给大家一个实事求是的答复。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村民们接头接耳的商量了一下，有个人说，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呢？要不你先叫人把公安的岗撤了再说。
　　陈重正言，公安的岗不能撤。你们村发现了非典感染者，为了全村人的安全，也为了周边及全市人民的安全，你们村要从即刻起进行隔离，也就是说，你们现在谁也不能离开村子，要接受市卫生部门的检查、防疫。
　　村民一听又都炸了窝，齐声嚷嚷，原来你们还是和范坤田穿一条裤子的。
　　陈重说，我刚才说过了，你们村的矛盾，是是非非，只有等非典疫情解除后再处理。相信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请你们相信共产党还是人民的党，政府还是人民的政府，一定会给俺老百姓撑腰的。
　　村民不信，有人说，那你说说看，俺村到底谁得了非典？
　　对呀，到底谁得了非典？你说说看，说出来我们才好相信你啊。
　　陈重说，实在对不起，我暂不能说，因为牵扯到个人隐私和工作纪律，我说了我就会犯错误的。
　　你们看，让他说他又不敢说了，是不是一派胡言？是不是又想骗俺蒙俺？
　　陈重耐心地解释，我只能请大家想想，北京是不是疫区？你们村有没有从疫区回来的人？这些人如果携带了病毒不及早防治，是不是有可能造成大面积的传染，违害大家的安全？
　　大家说，从北京回来的多了，周围几个村都有，为什么不对他们实行检查、防疫，而要调大批公安包围我们村子？还说不是范坤田搞得鬼！那为啥不把事说清楚？噢，是找我们算账咋啦？我们有什么错？不就要求村里公开财务嘛，允许他们干部海吃胡填，就不允许我们看看账吗？这几年我们是没有交税，可不交税的又不只是我们自己，你访访看，大队干部和他们的三亲四友多少年没交了？我们是偷生了几个孩子，那也用不着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陈重惊诧地问，什么是赶尽杀绝？这话怎么讲？
　　村民们愤怒地大叫，你不要装糊涂了，你们把化学武器都搬来了。
　　陈重回头一看，原来是县里调集的防疫消毒人员到位了，他们身穿防护服，头带防护罩，肩扛喷雾器，正三人一组地向村口逼近。
　　噢，我知道了，你们打算用防非典的名义把我们都杀光，然后说是得了非典，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把我们埋了。
　　村民喊，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临死也要一个垫背的。
　　情况突然急转直下，没等陈重反应过来，几个精壮的汉子就冲了上来，抓住陈重的双肩。陈重本能地使出擒拿手，放倒了一个，又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胳膊，正要使动作，突然想起这样势必把事态扩大，于是就松了手，束手就擒。
　　土窑上，汪秘书长带着一帮人观看事态的发展。他看到陈重和村民交谈了许久，村民们的情绪慢慢缓和了，很高兴，只要能进行必要的沟通，相信村民们是通情达理的。苗主任忙前忙后地安排各类人员就位，做好准备，一旦陈重谈妥，立马开展工作。
　　就在大家向好的方面预计时，突然看见陈重和村民交上了手，不久陈重被反剪了双手。苗主任叫道，坏了，陈重被抓了，快叫防暴警察救人。说着就要打电话。
　　汪秘书长拦住了他，说别急，等等看，我相信陈重有做群众工作的经验。
　　陈重被反剪双手并不挣扎，他知道此时最重要的是冷静，决不能再有什么大动作刺激村民的情绪。陈重依然不慌不忙地向村民解释，穿白大褂的不是什么防化兵，他们都医生，所穿的那是防止非典病毒的防护服，是来喷洒消毒药水的。
　　村民们不跟陈重罗嗦，他们拾起陈重的喇叭，对着防疫医生喊，你们有人在我们手上，如果再往前走，我们就剁掉他的指头。
　　医生们都站住了脚。
　　村民们要把陈重押回村里，陈重知道如果把自己往那个屋子里一关，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急中生智，陈重大叫，他们真是防疫医生，喷雾器里装得确实是消毒药水，不是化学武器。
　　鬼才相信你的糊话呢。
　　不信我试验给你们看。
　　怎么试验？村民们仍不相信，但都停了脚步。
　　陈重说，我让他们过来一个人，喷给你们看不就知道了吗。
　　见村民半信半疑，陈重又说，别怕，我还能从你们鼻子底下遛了不成？
　　陈重接过喇叭，对着几个穿防护服的医生喊，我是市指挥部的陈重，请你们过来一个人，就一个，给村民演示一下。
　　一个医生过来，问往那里喷？
　　陈重指指自己的脑袋说，往这喷。
　　医生不敢喷，他从没见过消毒药水往人脑袋喷的。陈重瞪起了眼，说我以组织的名义要求你，往我头上喷！
　　医生无奈，高高举起喷杆为陈重沐浴。陈重站在刺鼻的药水雾帘里作快乐状，并对村民说，看着吧，我死了没有？告诉你们是消毒药水。请你们相信党，相信政府，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村民说，好了好了，我们相信你了。我们也相信共产党，也相信政府，可我们不认识你，也不知你能不能当家。要让我们彻底相信也行，你让市长来，对，就让市长田箫义来跟我们说。

    

    『34』第三十三章父子上阵


　　当陈重匆匆赶到市委家属院，正是黄昏时分，彩霞满天。以前陈重的家就在里面，他对这里的环境太熟悉了，若是平时，这时正是干部家属出门散步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笑声一片。而现在却安静的让人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陈重就有这种错觉，毕竟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吗。至从和刘艳离了婚，这个大院他就来的少了，特别是把心思用在生意上后，这里就更没吸引陈重的地方了。事是人非，一切都变了，人的心境难道还要永远停留在原地吗？
　　陈重无心感慨，急急地往里走。
　　突然，有人喊，站住，干什么的？
　　陈重没有防备，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原来大院门侧放着一张桌子呢，后面是两个带着红袖，阶级斗争写满脸的大妈。大妈一脸的警惕，上下审视着陈重。
　　陈重回答，我什么也不干，我回家。
　　回家？两个大妈又打量了着陈重，我怎么没见过你呢？住几号楼几室？
　　我去我岳父家，陈重说，七幢四号。
　　哪，你的出入牌呢？
　　出入牌？
　　噢，那就是没有了？难道你不知道各级机关、住宅区都实行了出入牌管理了吗？没有这牌你就别想进入。
　　可我有急事呀。陈重想起了这个规定，前不久指挥部制定的，为防范从疫区返乡人员漏检，而采取的一项预防措施。
　　有急事？有什么急事难道比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更重要？大妈们不依不饶。在市委大院看个门都有比别处更高的政治水平，一句话竟说的陈重语塞。
　　是呀，在这个非常时刻，有什么事情比得上人民群众的生命更重要呢。可是陈重也是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而来的，且要尽快完成他的任务才行。这不就产生了现实与需要之间的矛盾了嘛。
　　如何解决这个矛盾，大妈们有的是好办法：来，填个登记表，再量量体温。
　　陈重说，我不发烧。
　　大妈对他翻白眼，说你不发烧你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何相信你？我不相信你就不能放你进去。
　　陈重无奈，把大妈递来的温度计夹在腋下，又俯身填来客登记表。
　　呦呦，你看你看，实在对不起啊，同志，我不知道你是市指挥部的。两大妈看见陈重填写的工作单位，万分报歉，紧紧抓住陈重的手说，实在对不起，你们辛苦了，现在你们可是我们的主心骨，是人民心里最可爱的人啊。
　　一个大妈接下来埋怨另一个，说看看都是你，也不问清楚就要人家填表、测体温，耽误了同志的大事怎么行呀！你说你到哪？七幢四号是吧？我给你打电话。
　　陈重说不用了。
　　用的，用的，通知一声省得家人吃惊不敢开门。
　　七幢四号，是座浅黄色的二层起脊的小楼，门前绿荫环绕，深赫色的爬墙虎爬满整个墙体，并在门前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穹桥。大门是两扇镂空的铁门，雕着浓郁的民俗图案，然而长久未有修缮，现已锈迹斑斑，显示出主人的散懒。门上一副春节贴的对联退去了鲜艳的颜色，并被风雨剥落了一角，在风中无力地摆动，给人一种破败的苍凉感。
　　见此情景，陈重心头涌出一阵阵的酸楚，站在门口愁蹙了好一会没有按响门铃。至从和刘艳离婚后，陈重有两年没有中踏进这个门了。听说刘老头近年过的很不顺心。一是唯一女儿的离婚让他人前丢尽了脸。都说刘家是书香门弟，家教极严，偏偏出了为媳不孝的家丑，让老刘颜面尽失。二是刘老的仕途被人算计，现正处组织调查阶段。
　　说起来刘老被人算计的事极富戏剧性，却又让人感到无可奈何。
　　陈重所在的城市虽是中部欠发达的农业市，但由于古代建城较早，人文文化较为深厚，历朝历代出了不少名人骚客，也有许多名人在此为官，并留下诗篇墨宝。刘老的问题就出在这名人墨宝上。
　　两年前，浙江一房地产商人欲竞标市广播电视大楼，曾拜会过刘老。来人知道刘老喜欢摆弄个笔墨，就以书画会友的方式踏入了刘家。在一番笔墨切磋后，来人从提包里取出一残联来，说是请刘老鉴别。这是苏轼的一首残诗。苏轼曾在此为官，留下后人津津乐道的诗篇。
　　在刘老一番评头论足、赞叹不已之后，来人先是哈哈大笑，即而又深叹一口气，说只可惜这是一幅赝品。
　　嗯！刘老不相信来人的话，注视着他，希望他是在开玩笑。但是来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让刘老猜疑起来。刘老大半生都是在文化部门工作，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走，对书画作品还是有一定研究的，这回本是看准的东西偏又不真了，顿时让他来了兴致。他复又把书轴拿到窗前细观，口里嘟囔，不可能呀，这运笔，这布局，这行草的风格，是东坡遗迹啊。
　　来人笑咪咪地说，谁说不是呢，不瞒刘老你说，我收藏古字画也有二十几年了，上品的米芾作品都有，不自夸地说也是半个专家了。刚开始见到此书时，我也认为是东坡真迹。东坡诗有名，字也不凡，但遗世不多，真可谓可遇不可求。不瞒你说，此画的主人原是家父世交，我于他有一些小小的帮助，到晚年将此画赠于我，告诉我曾有人开价50万。我找人一鉴定，真是大跌眼镜，彻头彻尾是赝品。
　　见刘老仍持怀疑态度，来人打开公事包，拿出一撂鉴定书，有省收藏学会的，有省博物馆的，还有北京荣宝斋的承签。刘老一一看过，无限感慨地说，唯利是图是人的本性，这话一点不假。多少人的聪明才智没有用对地方啊。你说这个制假人的功力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就是不制假也可以凭这功力在世上占一席之地，偏偏要剑走偏门，可惜了。
　　停停，刘老又说，都说如今是市场经济催生了制假，屡禁不止，层出不穷。熟不知，制假是老祖宗撇下的痼疾，也有着悠久的历史。
　　可不是嘛，特别是文物收藏界，简直就是一个与伪品假货伴生伴随、不断斗争、不断发展的行业。凡是涉及这一行业的单位和个人没有不上当受骗的。我们五千年来的文化也是文明与糟粕并存的文化。唉，刘老，你可以猜想到吗？这幅作品成于什么年代嘛？据专家说呀，顶多也就是民国中晚期，没有百年的历史。
　　刘老说，我在文化局也干了多年，书画赝品的制作也听说过一二。但象这幅字不以著名书画家作品为摹本而以书法不显世的东坡为对象制假，可谓是别辟奚径啊。
　　对，问题就在这里。来人肯定地说，我以为，制假者一定与贵市有某种渊源关系。恕我直言，来贵市前我曾潜心研究了一下历史。发现贵市既然物阜丰登，地杰人灵，历史上出了许多有影响的名人，但一般来讲对本地的影响并不大。而东坡留下的这篇诗句，简直就是当今的广告词，因此在百姓心目中的分量可想而知。造假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东坡诗句为对象的。所以，有理由相信，造假者一定是本乡人。不管他是出自什么目的，其心底深处还是蕴藏桑榆之情啊。
　　刘老颇颇点头，说你分析的入缕入理，十分中的。
　　所以呀，来人啜了一小口香茶，十分真诚说，我来贵市发展时就将此书带来了，让它也回归桑榆，认祖归宗吧。在贵市虽然时间不长，但无不耳闻你老的文化造诣，所以我想把此画通过你转赠贵市。
　　刘老连连摆手，说不可，不可。虽说这是一幅赝品，但就艺术风格来说，也是有一定艺术价值的。交给我实有不妥！
　　来人说，你老不必过谦了。我是一个商人，唯利是图是我们的本性，对文物艺术品的收藏也在于它们的价值。也不能说我们这样做没有积极的意义，至少起到了对文物作品的保护作用，但对艺术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亵渎。这件东坡赝品对我来说只值二百元，仅此而已，而对你，对贵市却是件值得收藏和欣赏的作品。我那世父做为宝贝的物件，我不能以我商人的眼光去计量，还是让它有一个较好的归宿吧，找一个真正有眼光鉴赏它的主人，也是对亡灵的一种慰籍。
　　偏偏，这件东坡遗迹是真品，值50万。
　　偏偏，刘老将此书挂在了办公室内，引为谈资。
    

    『35』第三十四章精忠报国


　　陈重终于扣响了门环。院里有个女声在应：来了来了。一串轻细的碎步由远及近。门开了，一个苍白的妇人脸伸了出来。
　　门口打电话说是你过来了。刘艳妈----陈重过去的老岳母，一把拉住陈重的手。
　　妈，唉，是我。你身体咋样？陈重打着招呼。
　　好好好，都好。老人不迭地应着，小陈啊，你可很长时间没来了。老人说着泪出来了，忙用袖口去攒。
　　陈重看着老人苍老的面孔，想起昔日对自己的关心和疼爱，感情中有了几分歉意，他拉起老人的手说，妈，我很想你啊。前一段我心情不好也没能来看你，其实我心里很是挂念啊。
　　老人说，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老人拉着陈重的手似乎没有要松的意思。陈重心里虽也感慨万千，可现在不是叙家长的时候。陈重此次的任务是搬救兵的，东临县的那个难题急等着他找来药引子呢。
　　陈重待老人喘息的时候，问爸呢？市里还有任务请他处理呢。
　　听这话，老人激动的眼神暗淡下来。她向楼上瞟瞟说，在楼上呢，最近老头子脾气不太好，经常没来由地发火。唉，陈重呀，你多劝劝他，也都是六十岁的人了，使什么气啊。说着老人的眼眶又红了。
　　刘老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望着墙，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未干的字。陈重敲门推门，他仿佛都没有听见。待陈重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时，他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许是被他领导多年的原故，陈重在刘老面前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敬畏感，和刘艳结婚十多年仍然如此，曾惹得刘艳说他天生的奴才像。陈重也想改变在他面前的紧张情绪，但只要一听他的响亮而又威严的咳嗽声，浑身就又不自在了。
　　刘老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的一样，抬手指着墙上字说，你过来看一看，怎么样？
　　陈重上前去，墙上写着的是“精忠报国”四个字。实际上陈重对书画的鉴赏能力不甚了了，装模作样地欣赏一番，说爸，你的笔力更加苍劲了。这四个字布局合理，松紧适当。“精”字繁而不乱，“忠”字力透纸背，“报国”归整划一，厚重朴实，平凡中显功力。
　　刘老听了眯着眼看了看陈重，叹了一口气，说字如其人，关键在势。
　　陈重看得出老人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惭愧地低下头。
　　刘老示意陈重坐下，问近来工作怎么样？
　　陈重答，很好，我现在市抗非指挥部，负责督查这一块。
　　刘老点点头，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接着又问，目前市里非典病人没有增加吧？
　　陈重回答，目前两人，但存在隐患非常大。
　　刘老说，那是肯定的。我市是全国四大民工输出地，长年有200万人在外地打工，并且大部分集中在京津唐、珠江三角洲地区，那边闹非典，人人自危，民工肯定会大量回流的。市里抗非形势将非常严峻啊。
　　陈重心说现在已经非常严峻了。陈重说，是的，现在全市每天返乡民工在2万人上下，80%是从上述地区回来。针对这种形势，市里发动了“三大战役”，目前看，阻截战效果不好，仍有不少民工未经卫生防疫部门检查进入乡村，给当地群众带来巨大隐患。
　　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
　　刘老坐在沙发上，说我们的宣传工作做得不到位呀。民工们对卫生检查心存疑虑。群众工作历来是项耐心细致、入情入理的工作，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置之不理，一定要设身处地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问题，这样才能找到行之有效的办法来。
　　对啊。陈重由衷地赞叹道，就是这个理，我们现在处理群众工作难题也是延着这条思路。
　　陈重就把下洼村封锁受阻的事说了一遍。陈重说，我这次来一则是想看看你和妈，二则也是肩负着请你出山的使命。前面群众对立情绪严重，工作进展缓慢，时间现在真的就是生命哪，多耽误一分钟，就有一分钟的危险。
　　陈重四下里看看，说其实今天我应该和你多叙叙的，但是----
　　刘老说，你不用说了，你的心情我理解，还是工作要紧。
　　走，俺这就走。说完刘老站起来，迈步要拿衣架上的衣服。许是起的急了，忽然膝下一软，一个趔趄。陈重眼急手快，扶住了他。离近了，陈重才发现，刘老老了，两眼无神，面容憔悴，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块老年斑。
　　车上，刘老忽然自言自语道，人老了越来越怀旧，过去发生的事天天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滚。人呀要是能认清过去，预知未来该多好啊。
    

    『36』第三十五章老将出马


　　车轮飞转，到达下洼村临时指挥部时大概是晚上九点。封锁线上挂着白炽灯，串在一起像一个硕大的珍珠项链，衬在深蓝色的夜穹下，煞是好看。而对面，下洼村里却是瞎灯死火的没有一丝生机，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也显得软绵无力。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漆黑的屋角墙边，有忽明忽暗的亮光，那是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下了车，陈重意外地看见了老巴，他正指挥几个人搬运东西，什么方便面、食用油、矿泉水、毛巾，甚至还有卫生巾，林林总总几大卡车。陈重乘他不注意悄悄摸上前，给了他一拳，说，嗨嗨，老巴，你咋也来了？
　　老巴亲亲热热地抱着陈重的肩，嗬嗬，我为什么不能来呀。这地方是你家买得啊？
　　陈重四处望望，说怎么你把超市都搬来了，准备在这开店啊？
　　老巴嘻嘻哈哈地说，你还别讲，我还就是把超市都搬来了。他抬手指了指瞎灯瞎火的村子说，指挥部不是下令封锁这个村子嘛，里面的人不能出来，吃喝咋弄？这不苗主任找我商量，要组织货源嘛。我说还组织个啥，你派车来，我给你两个超市的物品，要什么搬什么不就得了吗！
　　汪秘书长听说刘老已经到了，连忙下来迎接。接到帐蓬里后，汪秘书长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并谈到了陈重以身试药的壮举。
　　汪秘书长说，没想到陈重做群众工作还真有一套，在这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以真诚感染群众，以实际行动化解了群众的误解。现在村民的对立情绪小多了，我们喊话也不再砸砖头了。只是他们心中仍有顾虑，希望有一位他们信任的德高望重的领导能给他们一个承诺。我们几个一合计，一致认为你老比较合适。一是你老本地人，大家都知道认识，并且听说你老家和下洼村仅隔几里地。二是你老在市工作多年，上上下下的同志，包括老百姓都信服你，爱戴你。这个关键时候，我们只有请老领导出山帮我们掌把舵。
　　刘老也不推迟也不客套，他只是点点头说，大灾之年，人民安危，义不容辞。让我试试吧。
　　说完脱掉了披在肩上的衣服，坐在了桌子旁。陈重抢一步打开了麦克风的开关。苗主任把一瓶绿茶打开，放在他手边。
　　刘老回头又看了看周围的各级负责人，然后把手中的麦克风按了按，清清嗓子说，下洼村的社员们，下洼村的社员们，我是刘富国，我是刘富国。噢，就是上洼村村头铁匠家的老三，小名叫顺子，就是我。这几年呀，我在市工作，可能大家都知道我，做了市里的宣传部长，如今快退下来了。对不起呀，下洼村的老少爷们，在外做官身不由己，多年了，经常从家门口过也没有来看看大家。我们上下洼村本是一个村。听老辈人讲，都是明末清初跟李自成起义从陕西迁来落户的。历史上多少次划村、保、甲的都属一个村，文革期间设公社时，我们也在一个公社。翻开家谱查一查可能我们许多人家还有亲戚呢，不客气地说是断了手脚连着筋呀。说起我父亲，可能上点年纪的人还记得，村头的刘铁匠，一手的好活计，说不定现在许多人家用的刀呀铣呀犁呀的，还是先父一锤一锤敲得呢。
　　刘老喝了一口水，继续讲，我今天来到这儿，有两个目的，一则为公，二则为私。我先讲为公。全国许多地方都在闹非典，这个大家都知道。党中央对防疫治病、保护人民生命安全非常重视，多次下指示要全民动员、积极防范、坚决消灭非典病毒。市里对大家的生命安全也很重视，此次呀就是为大家防疫治病的。大家会说，我没有病，身体好好的，能吃能睡的。我要告诉大家，要相信科学。科学家在报上电视上不都宣传了嘛，非典病毒在人体发作有个潜伏期，一般在十四天，最长也有二十天的。非典病毒传染性很强，凡是接触的人都很危险，一旦发作，目前还没有特效药。这些呢，市县的医生都说了，我就不说了。我不明白啊，为什么大家不让医生进村消毒灭菌。大家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顾虑啥呢？有人说市县是借防非典来对付大家的，因为这两年下洼村和乡里闹得不愉快，不交税，不纳粮，不搞计划生育，是不是？如果是这样，我当然要批评社员，思想觉悟低了。计划生育政策为了俺子孙后代好，交粮纳税是每个公民的义务，都不交粮都不纳税，国家拿什么为大家造福？就象现在，政府要给大家检查、防病、治疗，一分钱不要，而且市还调集了几卡车的食品和用品，你们可以向这边瞅瞅，正在卸车呢，难道这不是党和政府的关心嘛？非典病毒大意不得，这几天新闻节目大家看了吧？山西一个家庭就是因为延误了治疗，7口人死了3个，还包括一个4岁的女孩。现在给大家说实话，市里已经发现了俺村有人染病了，和他接触过的都有被传染的可能，多耽误一分钟，就有一分钟的危险。老乡们，老少爷们，我求你们了，快点让医生进村吧，让他们检查、消毒，我在这里给你们鞠躬了。
　　说完，刘老站起来，对着苍茫的夜空、稀疏的树影深深鞠了一躬。陈重生怕他跌倒，上前一步想扶他一把，仅做了个姿式，半路忍住了，他想到了刘老的脾气儿。
　　刘老复又坐下，凝凝神又说，二则呢，我想叙叙私情。人老了很是恋旧，常常想起小时候尿尿和泥的旧事。俺村有个小名叫石蛋的，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了？论起来你比我长几岁，我该叫声老哥的。对不起啊，老哥，我实在不知道你的官号，叫石蛋有点不敬了。石蛋大哥，可记得那年夏天，我俩在河滩上放牛，你家的独角牛和我家的黄牛顶起来了，斗得很凶。那时呀我小不知道利害，上去给牛拉架，没想到让你家独角挑到了大腿，当时呀血流如注。你老哥吓坏了，用手擦，擦不完，抓把黄泥按上去，血还是止不住。你当时背着我就往家跑，忙得连鞋都没穿。现在呢我腿上还有一块大疤呢。老哥啊，多亏你呀，不然后果可能不是留一块疤的事了。最让我终身难忘的是恩师梁秀轩老先生，他是俺们村的，听说他已经做古多年了，梁老师是我的恩师、恩人啊，我一辈子感激他。有件事我记得最清楚。我刚上学的那年冬天出异的冷。有一次下大雪，屋檐结一尺多长的冰凌子。我上学没有鞋袜穿，脚都冻烂了。梁老师小心地替我把脚洗干擦净，又把自己穿得袜子脱下来，给我套上。那双手工的棉布袜呀抵双棉鞋。我穿上它脚上冒火心里热啊。另一件事是在60年。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那时农村生活十分困难，没有粮食吃啊，饿死人是常事。那年有一次，我从县中回来，遇见梁老师在公社养牛场当饲养员，见我走不动路，偷偷塞给我一碗牛饲料，叫我回家拌菜叶熬汤喝，增加营养。那时家家都吃茅草根、荠荠芽、地脚皮，榆叶、桑叶都成了人人争抢的好东西，何况用麦麸与豆糁混合成的牛饲料呢？梁老师哪，梁先生，就给了我一碗牛饲料，没有这碗牛饲料，我能不能成人，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个问题。所以啊，我说----
　　刘老声音哽咽的说不出话来。陈重和在场的其他负责同志一样都是眼含热泪。
　　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刘老才又说，下洼村的社员们，你们是我的恩人哪，没有你们哪有我刘富国的今天？现在听说你们这里有了疫情，我心里非常着急，马上就赶过来了。请大家相信我，市里已经为大家准备了最好的专家，调来了最好的药品，一定不让非典疫情蔓延扩大，危害乡亲。不过可能要委屈大家一段时间，不能离开村庄。但是大家想想，是受点委屈重要呢，还是全家老少的安全重要？这里呢，我也有个请求，我想请社员们同意，让我陪大家住上一段时间，叙叙旧情，唠唠家长。石蛋大哥，你要在村里，请你给我铺个床，我就住你家里头。今天我带了几瓶好酒，俺哥俩喝一盅，叙叙旧，我还得还你老哥个救命情呢。怎么样啊，乡亲们？我也是60岁的人了，眼见日子一天比天少了，更加恋旧、恋家、恋乡情啊。乡亲们，能不能给我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能啊，咋不能呢，我的大兄弟。
　　忽然，众人背后一个苍老而又哽咽的声音传来，一个泪流满面的老人直勾勾地望着刘老，一双手哆里哆嗦地向前伸着。
　　刘老站起身来，望着老者，上下打量一番，没有把握地问，你是—石—
　　是我，我是石蛋。老者趋上一步，一副相拥的姿态。大兄弟，我就是刚才你所说的石蛋呀。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你还记得小时候的屁事啊。
　　刘老扑上去，紧紧地握住老人的手，激动地说，真是石蛋大哥嘛？多少年了，没想到俺哥俩还能见面！
　　俩位老人的手握在一起不停地摇着。陈重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抬眼眺望远处，远处是下洼村漆黑的轮廓。突然，村里有一盏灯亮了，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片片的灯光亮起来了，连成了一块整体，刺破了天穹，热情而又明亮。
　　指挥部里顿时一片欢呼。
　　月亮从云丛中钻出来了，给原野披上了一层轻纱。村边小溪流动起来了，发出潺潺轻响，微风拂过水面，荡起点点银光。远处眺望，下洼村的灯光和村边的小溪，勾划成一幅有趣的画面，像一只眼睛，小溪是眉，灯光是睛，眼睛明丽，眉峰跃动，美妙绝仑。

    

    『37』第三十六章封校生活


　　封校以后，生活变得散懒起来，学校停止了一切文体教改活动，同学们为避嫌也绝少走动。戴丽瑶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外，只能通过电视关心全国疫情情况，为居高不下的数字担心。当然，她特别关心的还是市里的抗非情况，关心那个抗非的人。而那人却总在接电话时说现在很忙，晚上我打电话给你，便匆匆挂机。丽瑶知道他很忙，也可以体谅他，但心中不免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一点委屈，一点失落，一点酸醋劲儿。
　　疯狂大采购后的第二天，下起了小雨，气温骤然下降，丽瑶上完自习回来淋了雨，晚上发起了低烧，并伴有干咳，去校医院拿药，把学校吓得不轻。
　　学校的发热门诊已经从医院里分离出来，在原病房处单开了一间，并安排了专门的通道。里面坐诊的医生个个全付武装。鱼儿胆大，要伴丽瑶去看病。丽瑶开头不让，怕自己万一真是非典，说你别靠近我，不能一人中弹二人牺牲。
　　鱼儿大大咧咧地说，嘿，你以为得非典是那么容易的事呀？机率就像中大奖一样，你有那么好的命吗？再说如果你是非典，俺俩在一起早让你传染了，这时还用怕？
　　丽瑶想想也是。俩人挽扶着前进，在人多的地方，丽瑶总想把鱼儿推开，怕惹了路人异样的眼光。都非典了，就做做好事吧，千万别把大家的神经绷断了。
　　校医给丽瑶测量了一下体温，并开展了流行病调查，1+2+3+4一一进行比对，开始肯定地说决非非典，只是一般性感冒，不必大惊小怪的。后来又听说学校三名乘坐1540次列车的同学和丽瑶一个系，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又慎重起来，打电话请示领导该如何处理。学校自然不敢大意，立即给丽瑶安排了单独房间居住，派一名医生、二名护士专门服务，并要求她非经医生允许，不得离开。
　　独居一室，一床一柜一吊架，空空荡荡。严重的孤独吞噬着她的神经，她躺在床上给陈重发短消息：我怕是得了非典快死了。陈重的回言是：坚持住，我马上给你派一个专家小组。气得丽瑶把手机摔在枕头上，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是后来想想他一定以为自己开玩笑呢，心情才慢慢好转些，喝了一大杯开水，蒙头就睡，希望发发汗后，明天正常如初。
　　第二天体温果然降下来了，又观察了半天，拍了个胸片，校医说没事，感冒，回去休息。可还没回到寝室，肚子又有些不适。
　　回到寝室，戴丽瑶像刚从战场上凯旋的英雄，大家都来看她，也带来一些她爱吃的小食品，就差一束美丽的鲜花了。
　　鱼儿敲着茶缸唱道：小戴得非典，像中六合彩，戚戚倚床头，拳拳众人心，众人心何堪，怎奈郎不来，郎来病尤酣，娇娇待人怜。
　　丽瑶笑着用忱头砸她，身子一动，腹部又剧痛起来。
　　当天夜里，丽瑶疼痛难当，叫醒鱼儿，让她陪着去校医院。俩个人慢慢地移到一楼，透过铁门看见外面死寂的黑暗，听见风吹树枝的磨擦声，都害怕了，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向外移步，没办法又回到宿舍。一整夜戴丽瑶都未能入睡，在床上捂着肚子忍受着一阵紧一阵松的腹痛，近乎绝望地望着窗外，盼望能出现奇迹，或许黑夜里冒出陈重那张笑眯眯的脸，紧张的询问，焦急地搓着手。丽瑶故意要生气，背过脸去不看他，凭千百回的问，不回答，偶尔再发出两声呻吟，叫他急死，最后再扑他身上，让他背送医院，看他来回奔波张罗。
　　可想象总归是想象，夜仍是寂静的夜，风仍就“呜呜”地刮，没人知道她的苦楚，丽瑶委屈的泪水悄悄地流趟下来。
　　第二天又去校医院检查，这回大夫说是慢性阑尾炎，非常时期能不做手术就不做，暂时药物控制，给她开了三天的点滴和内服药。
　　戴丽瑶躺在床上打点滴，右手可没闲着，她又给陈重发了一条短信：恨死你了陈重。

    

    『38』第三十七章市长视察


　　陈重早晨起床打开窗外，刚伸几个懒腰，忽然鼻腔酸酸痒痒的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全胜说陈科，怕是有人想了吧？
　　陈重揉揉鼻子笑着说，有人想是好事嘛，就不知是公还是母？
　　全胜说，当然是母的了。你想，如今信息工具这么发达，是公的有事，早call你了。只有母的会用这种心灵感应的软招治人。
　　噢，我明白了。陈重点点头说，应该是母的call我，不过好像夜叉也是母的吧？
　　走近餐厅时，陈重又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次陈重思想动摇了，会真是心灵感应？自然，陈重想起了丽瑶发来的那条短消息：我怕是得了非典快死了。当时陈重觉丽瑶无非是在耍小脾气，矫情，于是和她开了个玩笑。现在想起来，陈重心生不祥，不会真有病吧？
　　陈重也只想想，没等他打电话去询问，汪秘书长的安排了，田市长要去下洼村看望村民，让他陪同。
　　陈重匆匆往包里塞了几个口罩，赶到门口，田市长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到了下洼村，太阳已经爬上三尺高头了，一张红彤彤的大脸热情过度地瞅着人笑，笑得人一身毛汗。
　　田市长让小车停在公路上，自己带陈重往前走。陈重从包里拎出一只口罩递给他。
　　田市长没接，说这里空气通畅，田野清新怡人，用不着口罩。
　　经他这么一说，陈重只好把口罩收了回去。
　　走不多远遇见了警戒的民警，他们刚一敬礼，田市长就拉下了他们的手。
　　辛苦了，同志们，辛苦了。田市长热情地握住他们的手。
　　受到表扬，年青的民警不好意思了，说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值了一夜的班吧？显然田市长看见了他们身上和头上的水浸。
　　民警说没，我们是下半夜的班，早晨露水大。
　　田市长拍了拍民警的肩说，还是要当心，别感冒了。你们现在是战斗在一线，身体的抵抗能力至关重要。下了岗换件干衣服，喝点热汤。
　　见民警憨憨地答应了，又问，在这警戒区伙食安排的怎么样？
　　挺不错的。指挥部临时找了个厨师，在窑场边支了口大锅，包子、饺子、大米饭，花样可不少。
　　村里的社员也给我们送吃的呢。另一个民警说，有什么好吃的，他们都会给我们送一点。怕我们有顾虑，他们远远地招呼一声，放下食物就走。
　　噢？是嘛？田市长饶有兴趣地听着，末了他问，现在村民的情绪好多了吧？还有没有对我们工作不理解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了，我敢打包票。一个民警说。
　　另一个生怕田市长不相信，补充说，现在我们的关系可融洽了，没事时总有村民隔着几米地和我们拉话，都是说感谢党、感谢政府的话哩。
　　听给他们检查身体的医生说，他们出村的时候，口袋里总是装满了鸡蛋、花生、瓜子什么的。村民说，他们是包着塑料袋拿的，让大家放心。
　　田市长听了汇报露出欣慰的笑容。陈重也感到高兴，自己没有白淋一身消毒水。
　　田市长过来视察的消息很快传到指挥部。刘老和留守值班的苗主任出来迎接。田市长抢先几步上前，拉住刘老的手说，刘部长你辛苦了。
　　刘老摸摸下巴，笑哈哈地说，辛苦到不辛苦，就是这胡子长了没来得及打理，让市长你笑话了。
　　田市长也哈哈地笑，说我们班子里都尊敬你，不就因为你德高望重，老革命了嘛，这一弄就更老更革命了。
　　俩人相视，又哈哈大笑。
　　陈重挤上来叫了一声，爸。
　　田市长对刘老说，你老推荐个人才啊。危难之即靠得住，关键之时用得上，干得了事，干得成事，好干部啊。
　　刘老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还差的远呢，观察问题不细，考虑问题不周，还需要磨炼啊。田市长，我这推荐的可是自个的孩子，别人没什么说法吗？看这刘富国嘿，临下台了不忘安排自己的孩子。
　　田市长正色道，祁黄羊荐贤不避亲不避仇，千古佳话。刘老你推荐的人不是来当官的，而是来上战场的，是要随时面对死神魔爪的，这样的人不论是谁推荐，我都要，有多少要多少，而且代表市委市政府及我本人感谢他。
　　田市长一席话听得陈重心里热乎乎的。
　　对面下洼村的村民已经看见这边围了许多人，脑筋好使的猜出有什么领导下来视察了。几个年青人眼尖，认出人群中穿灰色夹克衫、带一副秀琅眼镜的是本市行政最高长官，他们欢声雀跃：田市长来去，田市长来看我们了。
　　田市长面向大家招手，一面向村民走去。陈重急忙跟在后面。
　　田市长大声地喊，村民同志们，早上好啊。
　　几个调皮的青年学着大阅兵的口号回应：首长好，首长辛苦了。
　　大家皆笑，气氛变得非常融洽。田市长也笑，说我是什么首长嘛，是大家的公仆，是大家的朋友。
　　陈重见田市长离村民越来越近，急忙趋上前，拉了拉他夹克后襟。田市长一边和村民说笑，一边不经意地将陈重的手拂落。
　　又向前走了几步，眼见离村民只有四、五米了，陈重果断的抓住了田市长的胳膊，坚决地说，你不能向前走了，当心传染。
　　田市长止住的脚步，扭回头，不高兴地说，你这是干什么？陈重。
　　陈重豁出去了，顾不得是当着村民的面，坚持说，根据指挥部工作规定，在没有穿防护服的情况下，你不能离人群这么近。
　　田市长瞪了陈重一眼，说这是在定点医院嘛？我们面对的是非典病人嘛？他们是----
　　田市长又面对着村民说，他们是我们的父老乡亲。噢，我见一下自家人也要穿防护衣，戴防护罩？
　　说着又指着陈重对大家讲，大家都认识他吧？他就是前两天当着大家面用消毒水洗澡的陈重，陈科长。刚才他劝我要和大家保持距离，他是不是小心过份了？你们看，这农村里多好啊，景色好，空气好，还有这凉习习的清风，病毒能站得住脚吗？
　　村民说，陈科长说得对，为了全市的抗非工作，你是应该离我们远点。
　　有人说，是啊，田市长，你能来看我们，我们就非常感激了，可不能再朝前走了。
　　田市长望着这些朴素的乡亲，心里十分激动，他说，大家的通情达理让我很感激，大家受委屈了，看看这四周的警戒线，限制了大家的行动，让大家失去了许多自由，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暂时的事，对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我表示感谢。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田市长你太客气了。政府是为我们着想，为我们看病，我们也不能不知好孬啊。照我说，我们应该感谢政府才是，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附合，是是是，对对对。
　　一个调皮的小青年举起右手高喊，感谢政府，感谢共产党。
　　田市长对他笑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出门没有？
　　小青年说，我叫梁光明，刚从山西太原回来。
　　田市长饶有兴趣地说，那你介绍介绍山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啦？
　　梁光明说，那边？那边比俺这厉害多了，天天都传着有人病死。
　　田市长家长地说，传言哪能信呢？我到是每天都能接到卫生部的疫情报告。山西一个省日前也不过确诊了四百多人，死亡了13人，就这么多，没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梁光明吐吐舌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在那边的时候每天都在传，越传越邪乎，我们就害怕了，怕死呗，所以就跑回来了。
　　大家哄堂大笑。
　　田市长问，山西那边我们的人多不多？
　　梁光明说，那哪知道，我就知道光我们建设公司就有几百号俺市里的人。
　　他们也都回来了吗？
　　梁光明说，那哪能呢，许多人都在等着瞧瞧呢。
　　田市长问，瞧什么呢？
　　不舍得回来呗。你想那边给的工资多高，你离了不就有人顶上了嘛，一个罗卜一个坑，谁舍得呢？
　　田市长说，那不回来不行吗？
　　梁光明想了想，说其实不回来也行。那边防范工作做的比我们这还紧。任何人都不准离开单位，政府也是又发药又送食品的，有个风吹草动，政府比我们还紧张。
　　有个人嘴快，说有吃有喝的，你回来干啥？
　　梁光明白了那人一眼，说不让动，不让走，不让出门，那不跟坐监一样吗？
　　那你回来了还不也是坐监吗？
　　大家都笑了。

    

    『39』第三十八章亲密无间


　　送走了田市长，陈重才有时间看一看自己手机上的信息。由于工作忙，陈重和一些重要朋友约定，如果电话响几声他不接机，就发短消息。
　　七、八个短信中有一个让陈重哭笑不得，那是丽瑶发来的，六个字：恨死你了陈重。
　　陈重苦笑了一下，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她是七老还是八十，都需男人时常的关怀，否则心理失衡，怨声就能载道。
　　陈重其实何常不想她呢，闭上眼就是那双又忧又怨，恼中含俏的眼神。时间久了，陈重竟能区别她和希娟眼神中的不同之处。希娟更清纯更无助一些，丽瑶更温暖更自信一些。有时陈重会傻想如果希娟和丽瑶都站在面前，他会更爱那一个？没有答案，陈重自己都会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可偏偏要这么想。
　　那天在西湖公墓时，陈重向戴丽瑶讲叙了罗希娟的故事，在电话里能听得出她颇为感动，兀自抽搐哭泣。后来她曾多次打电话要求陈重带她去看看那位姐姐。陈重想等非典结束吧，非典结束后他一定带丽瑶去给希娟送一束花，都是他钟爱的女人，陈重多希望她们能互相理解，互相体贴，互相欣赏。丽瑶是个善良的孩子，她能理解陈重的情感世界。
　　在办公室里给丽瑶发了条短信：生气啦，真对不起，我确实忙得抽不出个时间。
　　很快，丽瑶的短信发了回来：你真得这么忙吗？连个想我关心我的空都没有吗？
　　陈重从房间梳妆台的镜子里看见她噘着嘴的小模样，手上一刻不停地按键：你是我的天，我能不关心你吗？
　　那我染上非典你也不管我。
　　我不是给你派了个专家组吗，专家说你是我的人，非典不敢惹，跑光光了。
　　哼，说话放肆了，谁是你的人？
　　当然是你了。乖乖你没事吧，是否被关急了？
　　不是，我病了快死了，心里特别想见你。
　　怎么回事？不是吓我吧？快告诉我。
　　我得了阑尾炎，痛死我了，我恨你，恨死你。
　　陈重看了短信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真病了，而且这么严重，陈重顾不上在发短信了，直接拨通了丽瑶的手机：噢，我可怜的乖乖，你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你还痛吗？你不会有事吧？
　　一连串的问题把丽瑶问的不知如何回答了，但心里却象灌满蜜一样甜，有人在乎你，知道为自己心焦，当然是件幸福的事。丽瑶说，我现在好多了。医生要求保守治疗，每天吊水。看把你吓的，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只是慢性阑尾炎。
　　什么慢性不慢性的，俺们都不能掉以轻心。是不是还发烧？
　　丽瑶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每天上午会有些低烧，打了点滴就没事了。医生说情况还不错，让我不要担心。
　　噢，这我稍微放心了。想了想陈重又说，我要去看看你。
　　不用了，我真的好多了。非典时期你工作顶忙的，这我理解。
　　听丽瑶这么说，陈重更打心眼里心疼这位懂事的姑娘，什么事情在他心目中都变得不重要了，他一定得去看看可爱、可怜的姑娘。
　　丽瑶嘴上说不让陈重来了，心里可是一百个期盼，非典的隔阂，病魔的折磨，思念的情愫，都需要心上人说几句体贴的话，给她温暖，给她新的力量。
　　陈重飞也似地直奔大学城，到了地方才想起该和办公室说一声，要是有事找怎么办？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冲动，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学校一个僻静的侧门，陈重老远就看见一个人带着口罩，手抓铁门栅栏巴巴地向前望着。黄昏的夕阳在她背后打了个靓丽的光影，衬托得像一位刚从天堂下凡的仙女。
　　不用猜陈重就知道那是谁，心疼的感觉火烧火燎。车刚停下，陈重随手丢给司机一张票子，说声不用找了，就急步奔向栅栏。
　　丽瑶一动不动地看着陈重到来，不争气的眼泪悄悄地滑下来。陈重的手穿过两个铁栏的空隙，轻轻地捧住丽瑶的脸，无比心疼地看着她。
　　丽瑶这段时间瘦多了，大大厚厚的口罩蔽掩不住她的憔悴，两个眼睛显得更大，包含着委屈、激动、感激的泪水汪汪地滴在陈重手里。
　　陈重轻轻地摘下她的口罩，见两行热泪沿着她俏丽的脸颊无声地流趟，像山间一条悄无声息的小溪。陈重真想爬下去，饮干这清澈的溪水，相信它一定无比甘甜。但陈重没有这样，他只能盯着她的眼轻声地问，你好些了吗？
　　丽瑶轻轻地点点头，柔声地“嗯”了一声。陈重心头一热，一下揽住她的头，隔着栅栏将自己滚烫的嘴唇印在她渴望的唇上。
　　俩人手拉手，隔着铁栅栏慢慢坐下来。此时丽瑶的目光已经变得柔和而又清澈，陈重近似贪焚地望着那双眸子。突然，丽瑶笑了，眼里仍闪耀着晶莹的泪珠。她说，你不怕我得的真是非典吗？
　　陈重微笑地看着她，小心地揉捏着她的小手，像是把玩一件昂贵且又细腻的瓷器。陈重回答，希望你是非典，希望我被你传染，希望我们能住在一个房间，希望天天能和你在一起，希望和你一起升上天堂，希望能和你携手邀游兰天。
　　丽瑶显然没想到陈重会如此回答，思想毫无准备，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呆傻地望着他，一大滴眼泪噙在眼眶里，不安份地滚动着。她哽咽了，说你真是这么想吗？
　　陈重深情地望着她点点头，说这世上除了你，我再没有什么牵挂了。我很累，我想歇一歇。
　　丽瑶手捧陈重的脸，轻轻地磨蹭着，她心疼地说，是啊，你太疲惫了，你看你的眼窝深陷，你看你的头发蓬乱，你看你的衬衫黑瞿瞿的。要不请个假吧，休息两天，就算为了我。说着丽瑶抬起眼，眼泪又顺脸颊流下来。
　　陈重摇摇头，伸出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说不行呀，工作上的事太多，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敢停下来吗？不说我是共产党员的大道理，就是个人，这时候多少也要有些责任感吧。所以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得非典，和你住一个病房，只有这样我才能躺下来休息，天天和你在一起。
　　丽瑶着急地捂住陈重的嘴，嗔怪说，不成不成，我们的好生活还没有开始呢。我想和你在一起，但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在一起。我要睁眼就能看见你，躺下就能摸到你，我要看着时光从我们手上流过，看你快乐，看你幽伤，看你皱纹，看你弓背，看你掉牙，看你慢慢变老---
　　陈重调皮地随着丽瑶的语言变换着自己的神情，逗得她说不下去了，满脸绽开的笑颜像晚霞抹涂的天。陈重爱怜地看看她，她的脸因为幸福而扬起绚烂的红霞，呈现出一副陶然沉迷的样子，但仍难遮苍白色的面容。陈重心痛了，鼻腔里有只不安份的蚂蚁在爬，痒痒的勾下两行眼泪。陈重松开自己的手，缓缓地揽住她的两肩，无比温柔地拥在自己的怀里。丽瑶像只飞翔了一天的小鸟，累了倦了，安心舒适地躺在自己温暖的巢里，闭上眼。
　　陈重轻柔地抚摸她的秀发，像鉴赏一块上等的绸缎，那么柔软，那么顺滑，那么细腻，那么光彩照人。陈重忍不住想把这溢香的软体拥得更紧，不料丽瑶轻唤声“哎唷”，陈重连忙低头察看，原来是冰硬的栅栏略痛了她的肩头。
　　陈重回过神来，意识到目前还是非常时期，一切正常的活动都受到它粗鲁地践踏。并且一切尚不到时候，仍需时间培育火候。陈重轻轻松开了丽瑶的肩头，双手顺着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心，一双大手和一双小手十指相握，无比缠绵地纠接在一起。俩人都不说话，双手却在时紧时松地交谈着。
　　有一天晚上，陈重上网查个资料，无意中看见新浪网上刊登了一幅新闻照片，某高校门口一对小情侣隔着铁栏杆对视。他们都戴着厚厚的口罩，相隔很近，但被一道无情的铁栏杆所隔，两人欲哭无泪，欲罢不能，表现出神情是那么的无奈，特别是照片上的女孩眼中含着不舍，含着感伤，含着哀怨。
　　陈重看出了神，这不是他和丽瑶的现实写照吗？
    

    『40』第三十九章庄泥小布


　　庄泥推车走过医院那条长长的甬道，车上装满了瓶瓶罐罐，走起来叮当作响。这是条灰色的长廊，灰色的水磨石地面，灰色的墙和布满了灰尘的玻璃，让这条长廊显得更加幽暗。这原是个从门诊主楼接出去的二层小楼，底层是车库，二层停尸间。非典出现后，按照卫生部非典诊治病房标准，院里临时进行了整改，尸间改成了非典病区。
　　庄泥走在这条甬道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特别是在晚上，虽然走廊整夜不关灯，但先入为主的影响是挥入不去的。
　　两年前，庄泥刚从护校毕业进入二院，她护理的第一位病人是位精瘦的老头，常年的病痛把他折磨的就剩一张皮了，偏偏沉凹的眼窝里有一双呆滞混浊稍带黄色的眼，时常直勾勾地望着庄泥，低沉压抑的咳嗽声毫无节律地响起，一遍遍地咳得人心都要从耳膜冲出来。最终老人因窒息而死，临走那天他的咳嗽异常强烈，一刻不停。庄泥眼睁睁地见他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白，最后口嘴歪斜，眼球暴突，双手扼颈扭曲痛苦地走了。送他去停尸间时就是从这条甬道经过，折压好好的盖尸布突然被风掀开了一个角，两只焦黄的眼从里面露出来，空洞地望着庄泥。庄泥的心通通直跳，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狰狞。在往前走，甬路里暗了不少，过了一个弹簧门，离存尸冷藏柜不远了，突然走廊里的弹簧门不知何故“吱吱”地响，中间又伴随着看房老头的一声紧似一声的咳嗽声。庄泥身上毛孔都竖了起来，“妈呀”地叫了一声，飞一般地跑出小楼。害得五十多岁的护士长在后面追她。
　　刘大珍护士长追上庄泥，本想责备几句的，但看她脸色苍白，瑟瑟乱抖的样子，动了侧隐之心，改为了安慰，说害怕是吗？不要紧的习惯了就好了。
　　说着又把庄泥颤抖的身子揽在自己怀里，叹口气，自言自语说，早知如此何必选择护士呢？
　　是呀，庄泥何常是自愿选择护士这个专业的？她喜欢像父亲一样站三尺讲台，望着一双双渴求崇敬的眼睛，用心灵去灌溉心灵。也喜欢像母亲一样坐在宽阔明亮的图书馆里，在忙完工作后，捧上一本心仪的书，静静地阅读，在书里寻找知识的快乐。甚至可以像姐姐一样，穿着漂亮的旗袍微笑面对出出进进的客人，用优雅换取温馨。但命运却让庄泥无法按自己的心愿行事。中考填报自愿的时候，父亲说报护士吧，毕业后好分配。父亲也知道，庄泥心里不愿意，这是个见了杀鸡都躲一边的孩子，可有什么办法，靠站三尺讲台，自己能填补别人的缺憾和不足，却填补不了自己些许的期求，自己无法为庄泥找上个好工作的。
　　毕业分配进二院，庄泥的父亲托了不少人做工作，不要把她分在外科、骨科之类，她会受不了血淋淋的场面，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慢地适应吧。
　　了解庄泥个性的刘护士长对她处处照顾，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当庄泥流着泪提出不进sars病房时，刘护士长并没有因此歧视她，虽然此时面对死神是每个医护人员的神圣职责，但谁都有软弱的时候，不是吗？又何况对一个原本就胆小懦弱的孩子。当余院长暴跳如雷般的质问，到底是谁不愿上sars病房时，刘护长就不告诉他，气得余院长狠狠地批评她，说非常时期要执行非常纪律，做为护士长你不能护短，不然队伍没法带。
　　刘护士长用平静对待他的咆哮，等他脾气发够了，才说，你只管你的大事，这样的事交给我处理好了，我保证不让一个同志掉队，不丢白衣天使的光荣称号。
　　刘护士长开始没有安排庄泥进sars病房，而是让她整理防护用品，意在给她一个缓冲的机会。
　　谁知第二天开完早会，庄泥却在门口拦住了她，递给她一页纸。
　　刘护士长心说坏了，这孩子犟脾气上来了，怕是提出辞职什么的。刘护士长连忙把庄泥拉到一个没人楼角，四下望了望才说，我的小祖宗，什么事都得反复想想，想好了再做，可不能义气行事。
　　庄泥低头望着地面，用脚搓着几丛瘦瘦的小草，仍然是怯生生地说，昨天我想了很长时间，我想好了。
　　刘护士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既然是你想好的，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拿着纸条刘护士长就去找余院长，临阵脱逃，这可就成了大事了，得跟他说说了。
　　余院长不在办公室，问了问旁边的人，说是去看新病房去了，估计这几天完工。来到工地，只见余院长和市建筑公司的杜总指点讨论着什么。工地上彩旗飞扬，他俩站在旗阵中像即将下令攻城掠地的将军。
　　刘护士长上前和杜总打了个招呼，几天的接触彼此已经熟悉了。余院长把杜总在田市长面前的表态讲给了大家听，大家对这位直面凶险、身先士卒的总经理心存敬意。
　　刘护士长对余院长说，前两天说得那个，是小庄。给，今天她交上来的。说着把庄泥的纸条递给了他。
　　刘护士长的口气是那么的无奈，怎么说呢，自己班子里有人临阵脱逃了，不光彩啊，况且自己在余院长面前拍了胸脯，说了大话的，这回老脸要让他刮破了。
　　余院长看过纸条，高兴的一拍大腿，喊了声，好啊，好啊，好样的，小庄。
　　还好？刘护士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老余到底是更年期了，性格变得捉摸不透。
　　余院长却转脸朝对着杜总说，老杜，前几天我总在会上夸你们是真好汉，要求全院向你们学习。其实我心里并不服气，你们深入病区是英雄行为，我们天职于此更该拿出大无畏的精神头来。可这几天你听我夸过海口没有？我心里有病呀，我们有位胆小的护士，哭喊着不上sars病房。你说这丢死人的事怎么让我有脸夸口，为这我心烦了好几天。今天可好，她写来了请战书，主动要求上一线。
　　什么主动要求上一线！刘护士长听了大吃一惊，也顾不上礼貌了，一把抓过纸条，仔细地端祥，不错是封请战书。
　　庄泥写到：我不是共产党员，我在sars面前动摇过、退缩过。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有党员毫不犹豫、挺身而去、冲在最前头的精神教育了我，他们是人我也是人，他们不怕，我还怕什么？我希望组织上立即批准我上一线，因为我是肺科护士，我要尽一个白衣战士的天职，战斗到第一线去，让血与火来锤炼意志和青春。
　　此时走廊里，庄泥想到自己的誓言，倍感勇气陡生，一瞬间，一切杂念挥之而去，走廊上的灯好像比平时亮了许多，照在雪白的墙面上泛出浅淡的波斑。紫外线消毒灯挂在每个房间的门头，虽然有些刺眼，但让人感到很安全。
　　庄泥走过每一个房间都会停下来，对着穿衣镜凝视自己的眼，这是一双不大却祥和的眼，乌黑的眸子黑亮透光泽，虽还有掩饰不掉的丝丝不安，但毕竟慢慢坚定起来，内心里有“嘟嘟”的冲锋号吹响的声音，让她热血沸腾，几天前恐惧紧扼脖颈的感觉，突然间冰消雪融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和沉稳。
　　拐过几个消毒区，庄泥来到了隔离病房。值班的护士长胡莹正伏案填写着日志，见庄泥进来和她对视算是打招呼。小布的治疗组一共6个人，主治医生是余强和一位助手，其余4位是护士。按照院里的规定，sars病人的看护是两人一组，所以只能两班倒，大家连一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庄泥把手推车上的药品、生活用品一一放在柜子里，一边问先到的护士长，胡姐，今天小布的情况怎么样？
　　胡莹翻了翻手中的日志说，还好，一切正常，体温略有下降，37。7℃，还有轻微咳嗽。刘护士长上午留下叮嘱，说小布情绪不太好，要我们密切注意。我看她一个下午都是闷坐着，也没什么超常举动。
　　是吗，那，过一会我给她吃药，随便看看她的情况。
　　庄泥和胡莹拿着体温计、血压表进入病房，开始每二小时一次的例行检查。这是庄泥第一次面对面地接近sars病人，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她心里告诫自己，长吸气，心放稳，她只是一个病人而已。
　　小布倚靠在床头，双手抱膝，傻傻地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田园风光画，画面上阳光明媚，麦浪滚滚，几只低飞的家燕在麦浪上轻快的掠过。胡莹说，小布，来测体温了。
　　小布闻言慢慢转过脸来，透过蓬乱的长发，露在口罩外面的是一双充满恐惧、焦虑和绝望的眼睛。这眼睛让庄泥看了心里一惊，心扑扑的又加快了跳动。
　　胡莹把手中的托盘放在床头拒上，从中拿起了体温计。
　　突然，小布在床上跪了起来，伸手把托盘扫在了地上。不锈钢的托盘连同注射器、药水一齐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发现刺耳的乒乓声。
　　你们不要骗我了，我知道这病看不好，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求你们别给我打针了，我要死了，我悔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小布突然跪直了身子，双手在空中乱抓，脑袋摇得像拨郎鼓，粘腻的头发像狂风中的枯柳枝。
　　……呜呜，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呀，老天爷叫我这么倒霉……，全厂几百人呢，为啥叫我自个得上呀……呜呜，我没做过啥坏事呀，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我没做啥坏事，你咋能让我得这病呀，我不想死呀，我害怕呀……，我爹呀……，我娘呀，我不想死呀……。
　　小布痛哭流涕，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很快打湿了整个口罩，不久她明白了喘不过气的原因，伸手一把抓下了自己的口罩，在鼻子上胡乱地抹了一把，再狠狠地扔在地下。这下小布呼吸畅通了，她使劲地吸了吸鼻子，更加凛利地哭叫起来：老天爷呀老天爷，你睁开眼瞧瞧吧，我小布一不偷二不抢三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不该这样对我呀，…呜呜…，我不想死呀，…呜…，我还有好日子没过呀……。
　　一边哭，小布一边用双手揪自己的头毛，一大撮的头发被她揪了下来。
　　胡莹见状顾不得捡地上的东西，急忙上前，抓住她的双手喊，小布，小布，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冷静一些。
　　小布的双手在用力挣扎，嘴里歇死底里地喊，我不冷静，我不要冷静，我要出去，我要回家。……说着，小布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就想向外跑。
　　胡莹死命地拽着她，不让她出去。小布的身体暴躁地扭动着像匹失去理智的狂马。
　　眼见胡莹拽她不住了。胡莹对着吓呆了的庄泥大喊，庄泥、庄泥，你傻站着干嘛，快来帮忙。
　　噢，庄泥醒悟过来，丢掉手中的铁皮记事簿，上前抱住了小布的后腰。俩人和小布僵持了一会，最后把她按倒地上。
　　三个人爬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本来带着三层口罩的庄泥就感到呼吸困难，此时更觉胸闷气短，拼命张开嘴使劲地呼吸却吸不进多少氧气。经过一番折腾，三个人都没了力气，就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干躺在沙滩上喘息。
　　小布仍在不停的喊叫着，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躺地上歇息片刻后，胡莹又抓住小布的手，努力地坐起来，并且把她也拉了起来。小布眼里的凶光慢慢地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悲伤。
　　庄泥仍然搂住她的腰，爬起来靠在她的背上，脸贴在她的头发，嗅到了一股酸溜溜的气味。
　　胡莹摇着小布的肩臂说，小布，小布，别怕，我告诉你，非典并非什么不治之症了，广州、北京都已经有大量的成功经验。现在省专家组都来了，就住在医院里，每天都和北京专家联系，你的任何一点情况都会有许多专家了解、诊断，只要你能积极配合治疗，你肯定能成功康复。
　　庄泥这时也说，是呀，小布，大家都在关心着你。你放心，你的病能治，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战胜病魔，面对美好的生活。
　　小布喃喃地开口了，我还是害怕，在广州，我知道死了一些人，我怕……
　　胡莹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轻柔地说，别怕，别怕噢，小布，你不要怕。你想想看，非典是一个新病毒，大家对它有个认识的过程，广州开始是对它不了解，不知道如何防范，如何治疗。现在不一样了，大家已经摸索出许多治疗的方法了。对于你，北京和省专家制订了非常完善的治疗方案。你看你现在，体温降下来了，胸部的病灶在逐步吸收了。我们几个医生在会诊时都为你高兴呢，都说你身体素质好，对药物的吸收能力强，不出几天，病灶就会完全吸收的。
　　真的？小布停止了抽涕，睁大了眼望着胡莹。胡莹也微笑地看着她，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庄泥在背后不失时机地说，等小布治疗出去了，就成了战胜非典病魔的英雄了，呵，全市的人都佩服你，该是全市的明星了。
　　见小布不解地转过头，庄泥又向她解释说，你想呀，你是全市第一位非典病人，又是全市第一个治愈的，是战胜病魔的英雄，自然会得到大家的关注呀，到那时说不定会有非典迷们找你签名呢。
　　一句话说得小布破涕而笑，说看你说的，谁还会对非典感兴趣？
　　胡莹趁热打铁说，小庄说得不错，我们会对非典感兴趣呀！你是我们治愈的第一个病人，大家都会万分高兴的。那时，如果找你签名，你可千万不要摆明星的架子哟！
　　小布笑了，她的笑容还是蛮可爱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小布说到那时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们呢，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三人说笑中都站了起来，庄泥把小布扶上了床。胡莹开始打扫房间了。
　　庄泥去观察室给小布拿口罩，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一些凉风，庄泥看见窗纱在动，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气，这时她才意识到全身都汗透了，夹肢窝里有汗滴滴下来，麻酥酥地凉。眼睛罩里也布满了水气，视线变得十分模糊，口渴的不行，嗓子里像着了火，急需一大杯凉开水来浇灭。但，不行，观察室里根本就没有准备开水，即使有也不能渴，护士长特别交待，不到换班的时候不能进水进食，渴水要解下口罩，病毒侵入怎么办？要解小便怎么办？
　　胡莹在病房叫了，小庄，小庄，把消毒水也带来。
　　病房里，胡莹已经把生活垃圾收拾了一堆，正用手一件一件地捡到塑料袋中。见庄泥带来了喷壶，就告诉她往塑料袋里喷一些，然后紧紧地扎了口，再喷一次消毒水后，装进另一个塑料袋中。
　　庄泥把垃圾拎到污染区门口的塑料桶后，回来看见胡莹正清理小布的粪便。为了防止sars病毒通过人的排泄物传染，医院专门为小布准备了两个便桶，替换使用。胡护士在便桶内外喷了一遍药，再把它拎出房间，放在了走廊里，按规定粪便要消毒静置6小时后，才能倒入化粪池。
　　小布坐在一旁不好意思了，几次想过来帮忙，都被庄泥制止了，说你别动，消毒都有严格操作规定的，你弄不好。
　　小布悻悻地退到床上，无所事事地看着她们忙活。
　　俩人忙完病房的卫生，又在观察室里将晚上要用的药水配好。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俩人坐在观察室的长椅上，舒展起四肢，美美地长舒一口气。
　　庄泥望着胡莹说，胡姐，我真是渴死了。
　　胡莹费劲地咽一口水说，可不是吗，我嗓子里也是火烧火燎的。
　　庄泥说，胡姐，你进来三天了吧？天天都是这样么？
　　胡莹说，前二天比这还累呢。小布刚住下，许多东西都没能运来。院里的护工都不敢进病房，许多仪器都得我们自己搬运。那一天我光防护服就换下十几套，你想这进进出出多少遍？
　　庄泥说，这防护服穿戴也太麻烦了，几十道程序一点都不能马虎。
　　胡莹说，那是，安全第一吗！
　　庄泥望望室内的小布，压低声音问胡莹，胡姐，你说你到底怕不怕？
　　胡莹拍了拍庄泥摆在椅背的手，也是低声地说，你说呢，能不怕吗？广州那边确实牺牲了不少医护人员。这sars病毒专家都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治疗也只能对症下药，出现啥症状就治疗啥，没有一套完整治疗方案，无法综合治疗。你说我怕不怕？
　　庄泥不好意思地说，我怕得很，心膨膨地跳。刚才忙起来忘了，这会闲下来想想还是怕。
　　胡莹理解地看了庄泥一眼，叹了一口气说，可这是我们的职责，再怕也得工作。不过只要多加注意，穿好防护服也是没多大问题的，你放心吧。
　　庄泥噢了一声算是回答，俩人重又靠在椅背上。
　　突然，庄泥想起了什么，说应该给小布洗洗头了，她可能很长时间没洗了，头发粘成个巴巴，都有馊味了。胡莹说，这孩子也够可怜的。
　　病房里冷热两线水管是事先布好的。庄泥进了病房对百无聊赖的小布说，小布，想不想洗洗头？轻松轻松啊。
　　小布情绪过来了，连说话都透着高兴劲，说想呀，太想了。说着捋了捋自己发粘成撮的毛发，不好意思地说，你看都成什么样子了，赶得上这屋里的破毡布了。
　　庄泥笑了，说就是，自己也感到难受是不是？
　　庄泥接好水，又在床头垫上一块浴巾，然后让小布仰躺在床上，脖子搭在床头，长发舒舒服服地放在热水里。庄泥轻轻地揉搓着她的毛发，小布舒服惬意地闭上了眼。
　　庄泥清洗小布如缎的秀发，一边和她叙着家长，小布，你的头发真是漂亮耶，留了许多年了吧？
　　小布回答，是，打小就留了。你不知道我去惠州前比这还长呢，进了厂工作太忙太累，我嫌洗头费事，就剪短了些。
　　庄泥问，你在惠州干什么？
　　在一家电子厂里打工，老板心黑呢，每天要我们干十二、三个小时，连解手的空都没有，活活能把人累死。
　　庄泥说，那还不跟包身工似的？
　　小布说，就是包身工。噢，庄姐，我看你留得是短发吧？
　　庄泥说，我以前也是长发，这不要进病房了嘛，就怕洗头不方便，院里强行要大家剪了头。你没见，难看死了。
　　小布安慰她说，庄姐你不会难看的，你看你多好的身材，大大的眼睛，一定是个美人耶。庄姐你结婚了吗？
　　庄泥笑答，我才多大呀，就结婚了？
　　小布追问道，庄姐你多大了？
　　庄泥笑了，说反正比你大，唉、唉、别动，看看把水都弄地上了。
　　小布又问，庄姐你有男朋友吗？
　　庄泥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谁能看上我呀？
　　小布不信，庄姐你在骗我吧，怎么会呢？
　　庄泥没说话，细细地给小布冲洗头上的泡沫。小布不死心，又追问了句，说，庄姐，你说耶，有没有？
　　庄泥沉默了，这是她的一块心病。实话讲，庄泥并不丑，瓜子脸，高鼻梁，尖下巴，眼不大但温和，眉毛弯弯，双眼皮，只是右额头上有块紫色的胎记。至从懂事以后，庄泥就知道自己额头上的胎记是很丑很丑的东西，它红彤彤的盘据在右眼眉毛的上方，像一块不合时适的招牌，使人厌恶。和她玩的小伙伴们先是惊讶它的存在，续以探索它的真假，再之宣扬它的丑陋，最后攻击它的名声。庄泥痛苦万分，与之开展了多年的搏斗。开始认为它像块颜料，细细地洗，洗不掉；认为它像块膏药，用刀刮，出了血，痊愈后还是老样；认为它是病，走了无数家医院，喝了数不清的中药，终究岿然不动。就是这块胎记改变了庄泥的性格，把她塑造成一个狐僻敏感的姑娘，从而阻断了与别人的交流。
　　小布的问话让庄泥难堪，她不再说话，只是仔细地冲洗着小布的头发，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胡莹在外间听见了她们的谈话，走过来，岔开话题，说小布，听你哥哥说，这次你去惠州打工是为了挣份嫁妆钱，对吧？婆家是哪地方的？
　　小布撇撇嘴说，还能是哪的，本乡本土呗。才见过几次面，算不上对象呢。
　　才见过几次面？不会吧？胡莹有意打趣小布说，我怎么听人说，有人在骂呢，那是头死猪，住院要死了也不来瞧瞧。
　　小布知道指的是自己，不好意思起来。记得刚来的那天，小布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心里想见男朋友一面，可是医院不让通知，所以越想越烦，越想越伤心，就骂他是头死猪。
　　庄泥默默地收拾盆具毛巾，胡莹怕她累着，夺过来，把她推进观察室，说小庄，你也休息一下吧，当心出汗太多，失水虚脱了。
　　庄泥说我不要紧的。
　　胡莹硬把她按在椅子上，说就你嘴硬，还是休息一下吧。说完胡莹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间说，马上可以给小布挂水了。
　　小布这时用一块毛巾罩住头，在帮助她们收拾东西。
　　胡莹见了连忙跑出来，喊小布，你不要动。怕小布误会，她接着解释说，sars病毒有可能通过人的汗腺传染，所以小布你尽量不要碰房里的东西。
　　小布为难地搓手说，我，我看见你们太累，想帮帮你们。
　　胡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说，我知道。小布，我们不是嫌弃你，确实为了你好，为我们大家好。
　　小布说，这我知道。
　　她们说话的功夫，庄泥已经给小布配好了药。实事求是地说庄泥干工作是非常认真的，这会已把药瓶挂在了吊架上。忽然她想起什么，走出来对胡莹说，胡姐，小布马上就挂水了，可她的头发还没干，怎么办？要不要拿个吹风机过来？
　　胡莹朝里面看了看，也说，就是，总不能让小布包着个湿头睡觉吧。可到哪弄吹风机呢？
　　要不让科里给送一个来？
　　胡莹看了看墙上的钟说，都十点了，大家累了一天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他们呢。
　　庄泥想了想说，这样好了，上半夜的班我来值，你先下楼洗洗澡，过后把我的吹风机拿到楼下，用绳子吊上来。
　　胡莹说，这到是个好办法，那我提前一小时来换班吧。
　　胡莹走后，庄泥找了卷绳，把它浸在过氧乙酸液中消毒。不多一会，胡莹在下面喊庄泥，庄泥就把绳子顺窗口放了下去。胡莹把自己的吹风机拴在上面。
　　小布靠在被褥上，左手挂着吊水，眼睛充满感激地望着庄泥。庄泥跪在床头正一丝不苟地为她吹着头发。
　　小布说，庄姐，你对我太好了，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庄泥笑了，用吹风机吹小布的脖子，说不用谢，你把我当成朋友就行了。
　　小布被吹来的钻脖风弄得痒痒地，她一边咯咯地笑，一边躲，嘴里说，饶了我吧，我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

    

    『41』第四十章近在咫尺


　　老巴高高兴兴地迈上了出征的路程。
　　田市长召开紧急通风会以后，陈重给老巴安排一个任务，市里抗非急需医用防护服，要他通过商业关系联系一下，能否购到，越多越好。
　　没两天，老巴就打电话报喜了，他高兴地说，他从山东省搞到二千多套，从河北省搞到了三千套，不过河北的价格稍贵一点，100元/套，问要不要。
　　陈重说什么时候了，只要前方需要的，不要计较价格高低，都要。现在不是惜钱的时候。不过，财务手续一定要做好，要经得住灾后的审计。
　　另外，老巴摸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市里竟有家叫嘉欣的服装厂，专门为美国杜邦公司生产防护服。杜邦公司生产的防护服世界著名。
　　陈重听了高兴地大叫，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太好了，太好了！
　　全胜问，啥事太好了，陈科长？
　　陈重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仍就拍大腿说，太好了，太好了。放下电话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向汪秘书长汇报去了。
　　对于陈重提供的信息，汪秘书长非常重视，掩饰不住的兴奋，说你快抓紧时间跟东颍区联系一下，问是否有这个厂，究竟是生产什么的。唉，以前怎么没有听说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呀。
　　陈重很快跟东颍区政府取得联系。对方说是有一个叫嘉欣服装厂，私人企业，听说是搞外贸出口的，具体生产什么服装就搞不清了。
　　汪秘书长听了直摇头，你看看，一个区的政府连自己辖区内有什么样的企业单位，干什么的，都不清楚，怎么能谈得上围绕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为企业服务？
　　立即，汪秘书长打电话向田市长作了汇报。田市长指示他抓紧时间去看看，如果是，那实在是太好了。
　　嘉欣服装厂在临郊办事处，厂子没有多大，二间轻钢结构的标准厂房，400多名工人。厂长兼经理姓谭。谭厂长介绍说，他们这个厂是美国杜邦公司的协作生产厂，专为杜邦公司生产各类防护服。原料、技术、产品三头在外，一般不供应国内市场。
　　可是，汪秘书长不管这些，他严肃地对谭厂长说，你是家乡人不是？如今你的家乡、你的父老乡亲正在遭受非典，医务人员缺乏有效的保护，正处在病魔的威胁才，作为家乡人，你不能无动于衷啊！
　　谭厂长摊开双手，说我也没有办法呀，我们厂的规模很小，满负荷只能保证每天生产600套，而且原材料必需从上海杜邦代理处运来。现在非典流行，人人谈虎色变，运输成为问题。原料进不来我是无能为力，我也担心家乡人的安危，可巧媳妇难做无米之饮。
　　谭厂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此时急得要哭：而且，我就是手里有货也不能给你。说着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摸出一张纸来，递给汪秘书长说，你看，这是国家经贸委的电传，要求全部防护服必需运京，并订购60万套。
　　汪秘书长接过电话看了看，果然有国家经贸委的大印。汪秘书长问，你们现在有多少库存？
　　谭厂长说由于组织不到运输车辆，目前库存比较多，刚好是十万套。
　　国家经贸委的电报上要求直接调运的也是十万套。汪秘书长说，国家经贸委神了，连厂里的库存都摸得清清楚楚。
　　谭厂长说我也感到意外，国家经贸委怎么知道我们的传真号呢，而且要求库存不得运上海呢，打电话询问了上海的办事处，他们说国家经贸委已经全部定下了，支援北京的抗非斗争。
　　这样看来市里没戏了，真是叫老猫叼个猪尿泡空喜欢了一场。
　　汪秘书长无奈地给田市长打电话，将这里的情况汇报了一下。田市长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前脚刚走，后脚国家抗非指挥部发来指示，让想办法将嘉欣厂十万套防护服运京，要求明天就到位。
　　什么明天？汪秘书长吃惊不小，也顾不得有谭厂长和陈重在场了，急吼吼地叫，长翅膀飞呀？
　　田市长道是很平静，说看样子只有飞了。
　　坐在田市长办公室里汪秘书长尚有一丝不平，说明明自己生产的东西，自己又是那么需要，却只有看得份，不能用，还要巴巴地到外面乞讨，你说有这理嘛！
　　田市长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说，我的秘书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又何常不是如此呢，但我们总得讲大局、顾大面呀。
　　汪秘书长笑着学着他的口吻说，我的市长大人，你不要给我上政治课了，道理我懂，不就是感情上过不去吗？
　　田市长也笑说，你呀，是齐惠王在世，见牛不见羊。
　　汪秘书长捋了捋自己稀疏的头发说，人不就是这样吗，没有对亲人的眷恋，又如何让他眷恋家乡，报孝国家？噢，回来的路上我仔细考虑了运输的事。十万防护服合一千五、六百箱，看来只能用飞机了。但是有个问题，飞机！到哪弄飞机？我们通北京的航班已经取消了。
　　田市长说，这一块我们的担心是一样的，看样子只有向省委求援，申请调民航专机，对，调专机！
　　说完田市长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市民航局李局长领令刚离开田市长办公室，嘉欣服装厂谭厂长和东颍区傅区长来了。谭厂长见了田市长显得很紧张，搓着手坐立无措。傅区长三言二语将来意说明白了。
　　谭厂长的意思是如果能把上海的原材料运来，再组织一批熟练的机工，嘉欣厂完全能在完成北京订量的基础上保证市里抗非前线防护服的需要。
　　田市长立即就问，那每天能给我提供多少？
　　谭厂长说，如果再招200个机工，每天可以保证300—400套。
　　市长听了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了谭厂长的手，说好、好、好啊，有了每天3、4百套的防护服我还怕什么？我代表全市人民感谢你。
　　谭厂长说这也是我家乡呀。
　　田市长赞许地说，亲不亲家乡人嘛。转回头田市长对汪秘书长说，你现在就去安排一下，请火车站、商务办、人事局的负责人马上过来，噢，老傅、谭厂长也参加，开一个碰头会，马上把嘉欣厂扩大生产的事安排好，尽快组织生产，一分钟都不得耽误。
　　下午3时，一架运八型货机徐徐降落在机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民航局40多位干部则在其后站成了不规则的方阵，打头是头发被汗水打湿后稍显凌乱的李局长，他的左边是党组书记，右边是两位副局长，再后是40位干部，女同志刚好是一列，一律紧束着长发，后面是男同志，许多人高挽着袖口。
　　方阵的后面是堆成小山的黄板箱。一位干部说，这么多啊，得请多少个民工？现在民工可不好找呀。
　　李局长听了这话把眼一瞪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没有民工难道就不起运了吗？是党员的，是干部的，一起来吧！说完李局长第一个冲了上去。
　　榜样就是力量。大家赶来后没有二话都迅速冲了上去。站成方阵的民航局干部哗啦啦散开，你搬我扛，全部做了装运工，将500箱防护服装上飞机。下午5时许，满载防护衣的专机起飞，直抵北京。
　　飞机走后，李局长一屁股坐在跑道坚硬的水泥地上，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啪啪地砸下来。纪书记坐在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腿说，老伙计怎么了？支持不住啦？
　　李局长摇摇头说，不瞒你说，我真不行了，不是当年了，混身发虚，腿都转筋了。
　　纪书记扶着他那青筋纵横的腿说，岁月不饶人，不能再逞能了，回办公室休息吧。
　　李局长又摇摇头说，不行呀，这时候飞翔看头雁，奔跑瞧首马呀。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坐着就是主心骨，主心骨不能动摇。你要真可怜我就给我一只烟吧。
　　纪书记说不行不行，你的肺看看可堵实吗？再抽你可就真要爬火葬场的烟筒了。
　　李局长一把抢过纪书记手里吸着的烟，贪婪地吸上一口，缓缓地吐出来，长吁一口气说，抽一口不见得就死，现在不吸马上死。老伙计你说国家舍得我现在死吗？
　　纪书记说，当然舍不得你现在死了。非典时期，你要是紧赶着死，不是给党和国家找麻烦吗？花圈怕是都没人敢送。
　　远处办公室主任赶来请示，是让同志先回家吃饭怎地？
　　李局长冲他嚷，这不是糊涂话吗？大家累了一下午了，怎么着也要好好稿劳一下。通知食堂抓紧准备一些好吃好喝的。
　　转回头，李局长问纪书记，老伙计，弄点小鸡缠粉丝咋样？
　　纪书记说好，一定要买土鸡啊，吃好喝好，攒足了劲，晚上还有一批货要飞北京呢。

    

    『42』第四十一章运筹帷幄


　　越怕越有鬼。就在全市上下绷紧一根弦，全力在水路空三线阻截非典侵入时候，后方却再次炸开了一个闷雷。
　　这天刚上班不久，临颍县医院打来电话，称他们发热门诊截获两个发热病人，根据卫生部下发的1+2+3+4诊断标准比照，十分吻合，极有可能是非典病人。
　　陈重一听，心里咯登一下，心想坏了，市里四位非典病人都是从后方发现的，由此可见，市里的阻截网真是漏洞百出，赶上捕鱼的网了。陈重并没慌张，沉着地安排对方，一是马上对病人实施隔离，对经过的现场迅速实施消毒处理，等待市二院sars专车接人。二是立即将病人登记资料电传市指挥部。自己则将电话进行了记录，迅速向汪秘书长汇报。汪秘书长指示立刻让市二院接人隔离，病人资料传来后立即呈他看。
　　也就十分钟的样子，病人的资料传来了，陈重粗略地看了看，暗自点头，这回可是又有事干了。
　　病人是一对夫妻，发病前都在北京某高校食堂打工。北京非典流行期间因为害怕传染，双双赶回家乡，到家已有9天。三天前丈夫先发病，因自觉回来的比较及时，没往被传染上想，自己买点药当感冒治疗。三天后妻子也低烧不止，害怕了，才到县医院检查。
　　陈重拿到资料不敢迟疑，马上送到汪秘书长办公室。汪秘书长也是只扫了一眼就急忙拨通了田市长电话。
　　陈重听见田市长在电话里吼道：人控制住了没有？通知二院了没有？回来9天了，查一查为什么没有隔离？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这9天他们接触了多少人？这些人的情况怎么样？临颍县政府干什么去了？各层次的检查站干什么去了？你组织人速查。另外，马上通知市指挥部各指挥长到我办公室开会，研究此事。
　　田市长一连串的发问透着焦虑和不满，让陈重听了，似乎每句话都像责怪自己。
　　田市长铁青着脸在屋里踱步，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如果是遇到什么气愤的或是难缠的问题，他总是这样踱来踱去的。各指挥长陆续到来了，大家见田市长的样子就知道今天决没好事，所以见面也就节省了礼节性寒喧。就是有一二个晚到的，见大家坐着，刚高声打个招呼，就有人给他递眼色，把嘴努向田市长，来人见状硬是把笑了一半的声音吞下去，好不尴尬。
　　田市长见都到齐了，对汪秘书长说，老汪，你先把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吧。于是汪秘书长简单地向大家通报了一下情况。
　　田市长既然踱着他的步，一趟一趟又一趟。办公室里的各位指挥长们都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做指示。但，田市长好像在和大家较劲似的，就是不说话，专心致致地踱着他的步。空气异常沉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在场的各位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的总指挥长。
　　许是踱累了，田市长回到了座位上，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夯在桌面，茶水四溅而出。
　　田市长说话了，他环顾四周好像要对每个人发泄他的不满：看到了没有，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作风！我反复地在讲，非典的防范工作事关社会的稳定，经济的发展，人民的身体安危，我们必须用党性、领导干部的责任、人的良心来做好这项工作。事实情况怎么样呢？事实是，老唐，你是负责交通拦截的指挥长，你的拦截点设置了不少，人却没有拦住。老程，你是负责农村协调的指挥长，你的乡自为战，村自为战，户自为战的措施，落实是一句空话。老曹，你们卫生部门强调卫生随访制度决不能大而化之，制度要细化，责任要到人，这9天你把工作细化到哪去了？随访制度光贴墙上给我看的嘛？同志们哪，事实情况是两例非典病人在我们眼皮底下生活了9天。9天呀，我的各位指挥长们，9天他们要接触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谁能告诉我？有没有传染正常人？传染几个？都是谁？现在这些人在哪里？有没有产生连锁反应？我感到害怕，感到心凉啊，我的各位指挥长！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如果第一次说是偶然，是我们工作没有经验，应急措施安排不周，部署不当，好，我相信。非典疫情来的突然嘛，我们大家都是第一次处理这事，难免有失当的地方。可是相隔五天，出现了第二例，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今天紧急召大家来两个目的，一是仔细研究一下各项措施的各个环节，看看哪里还有不足，哪里仍需要加强。二是对这类工作失误要追究责任，纪委方面拿出个意见来，不能再不了了之。大灾之年，如果没有铁的纪律作保障，人民的生命安全，工作的有效开展就是一句空话，我们不能做误国殃民的罪人！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大家都在沉默，似乎在思索一个恒古永久的哲学问题。田市长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不时抬头望一望大家，他犀利的目光让各位指挥长们感到如芒在背，尤其点到名的几位，更是羞愧难当，低下头，心里充满了自责。
　　沉默良久，分管交通阻截的唐副指挥长先发言了，他说此次临颍县病人漏查，首先是我们交通部门的责任，我们作为抗非的第一道关口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我有不可推缷的领导责任，我请求市委、市政府给予我必要的处分。这是我诚恳的真心话。
　　稍稍顿了顿，唐副指挥长瞅了瞅田市长的反映，见他没有厌恶的表情，接下来话锋一转说，可是有个问题我要提出来，我认为很重要。交通阻截战以交通部门为主体，但仅靠我们是不够的。全市与周边六个地市接壤，二条铁路干线穿境，十二个铁路客货车站，六条航路，二条国道，四条省道，无数个道口路口，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路口都可能成为入境盲点。我们有多少职工呢？能动能移的都算上才七百多人。噢，有组数据。本周火车站疏导旅客137911人，查出发热人员283人；公路客运检查旅客80293人，其中来自北京、广州、山西等重点疫区人员6524人，留验99人；水路检查过往船只673只，人员2421人，发热人员14人。我们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不睡觉，也顾不过来。
　　又停了停，唐副指挥长咽了一口唾沫说，何况许多事情我们交通部门命令不动、协调不了。
　　田市长抬起头望着他，说，你只管说，哪些地方你协调不了。
　　唐副指挥长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茶杯，咬了一下牙，剑眉一挑说，田市长，为了工作我也不怕得罪大家了。许多地方我们是协调不了的，包括我这个副指挥长。我说几个例子，一个，卫生部门我协调不了。我们在全市设了七十多个检测点，说好了每个检测点配6名医生，对过点民工进行疫区调查、体温测试。可是几天下来，一些医生就借口生活安排不当，口出怨言，消极怠工。我也承认，有很多测试点远离生活区，吃饭没个正点，连上厕所都不方便。可是现在不是非常时期嘛，大家都是如此，又不是我交通部门有意薄了谁，怠慢了谁，我们上上下下都这样熬了二十几天了。可就这，个别点上的医生借故晚来早走，甚至不来了。
　　田市长一听，嚯地站起身来，把桌子一拍，喝道：是哪个站点？是哪个医院的医生，我处理了他！我就不信了，共产党没有王法了。
　　唐副指挥长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卫生局长，连忙说，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我已经和曹指挥长协调安排好了。二个，公安部门也存在协调难的问题。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加强了晚间阻截，堵查了一些自备交通工具偷跑回来的民工。你们可能没见过，一辆手扶拖拉机，能拉一二十个木板车，车上坐满了拖家带口的民工。我们测试点就那几个人，拦不下来，他们强行闯关。打电话报警要求配合，但出警太慢，等他们来到，人都跑光了。三个，物质保障严重跟不上趟。边界站点经常吃不上饭，喝不上水，消毒药水、温度计、防护衣等等都是多次催要才能给一点，像挤牙膏。还有一条也是我自己解决不了的，那就是人手。我们系统能调集的人都调来了。说了大家不信，我已经连退休的、民工家属都用上了，但是人手还是严重不足，一个站点七、八个人。连换班吃饭都难，别说都连续干了二十多天了……。。
　　好了，好了。田市长不耐烦地向他挥挥手，说现在是形势分析会，不是你唐副指挥长的诉苦、邀功会。是不是人手不够？把我们都拉上行不行？说一说，你有什么想法吧，没有想法就坐下。
　　唐副指挥长难堪一笑，赶紧绷紧了脸说：鉴于上述情况，我们认为非典阻截战将是一场持久战，决不能打疲劳战。我们的建议，开展交通三级管理，加大民工回流控制力度。
　　噢，田市长有了兴趣，抬起头盯住他，说讲具体一些。
　　唐指挥长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说：三级是按民工回乡交通分流量划分的。第一级管理是市火车站、客运总站。这一级占了民工回乡量的80﹪以上，实行出入站统一管理，也就是把车站封闭起来。出入旅客都必须经过我们的防疫测检站，并进行测检，有效拒绝非典病人或疑似病人的漏查、渗透。现在全国铁路系统已经开始了这种测检，填写旅客登记表，以便掌握人员流动去向，万一发现非典病例容易查找。而我们需要更进一步，设想在火车、客车总站再实行目的地分包，准备一些客车，把回乡民工直接送到县。第二级管理就是由县一级也采取同样的方法，把民工直接送到乡镇，这样可以减少潜在病人的活动范围，掌握民工回乡动向，发现问题可以做到及时反应，快速处理，最大限度降低感染机会。第三级，就是以乡镇、村为单位，开展严格的防控、隔离措施，采取双包责任制，包到村，包到人，确保无一漏查、无一漏防、无一漏治。这三级监测防护网，一层要比一层密，一层要比一层具体，如此才能保证早发现、早报告、早隔离、早治疗的目的。
　　唐副指挥长讲完了，并没有立即坐下来，而是望着田市长看他的反应。
　　田市长没有马上表态，捏着笔在本子上很快地记录着，有时停下来提笔沉思。会场四周，大家在交头接耳，小声地讨论着，很快形成了两种不同意见。
　　田市长等待大家讨论了一会后，才问：谁有其它意见？
　　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了，说老唐的这个方案，好是好，但过乎理想化了，实际操作起来恐怕不能起到预期效果。一是工作量大，工作集中。现在火车站每天回乡的2万人大多来至广州、北京、山西等方向，这么多人一下火车，如何管理？怎么才能听指挥有序流动？二是工作人员的调配。现在各地都在抓非典防治，医护人员奇缺，又都处于超负荷的工作状态。再调人从哪来？三是登记、检查手段如何解决？一趟车二、三千人一下子涌来，又要填表登记，又要测温查验，都赶这个时间段，几千人呢，得多长时间？另外，到哪里搞这么多的温度计去？
　　这种意见一经提出立刻得到了共鸣，底下有人插嘴说，就是，就是，我们系统的体温计不够使，打了多少次报告也要不来，就是给点也像小鸟拉粪，挤一点，挤一点。
　　四是，我市毗邻二省四市七县，接壤处多，县乡公路四通八达，如何管理？实行集中车站疏导，要不要撤销主要公路布点？如果不撤销，人手怎样配给？
　　田市长听了点了点头，望着唐副指挥长说，老秦讲得有道理，这四点疑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进去？
　　唐副指挥长小啜了一口茶，又站起来面对着大家说，老秦讲的这四点确实是现实问题，但也不是说没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成立一个高规格的交通监测疏导指挥部。
　　老秦插嘴说，现在不是有一个了吗？你自己正兼着指挥长呢。
　　唐副指挥长摆摆手，说你听我讲，现在这个交通指挥部只是挂着市抗非指挥部交通组的名，实际上只是我们交通部门一个承担。实践证明，制约性很大，条块分割、部门壁垒我们解决不了。现在要成立的交通监测疏导指挥部必须有指挥协调各部门的权力，否则我市的抗非阻截战无法保证，交通输入性隐患仍然难以解决。有了这个指挥部，以及强大的指挥协调能力，其它几项问题都好解决。至于火车站的人手、医护配备，要求分散开来，各县市自行解决，组成住站工作队，定期轮换，生活问题交站前几个宾馆，我已经考察过了，解决四百人的吃住没有问题。至于检测工具，现在我们先调配一些温度计。我听旅客说，北京等地测体温有了新式武器，一种叫红外线枪的东西，能在三秒种内测出人的体温。我已经和北京及铁道部联系了，他们马上就能告诉详细情况，如果有这个东西可以大大提高检测速度，我们就不要为管理发愁了。同时，实施三级登记监测后，我建议主要公路线的监测站可以撤销。集中疏导火车站、汽车站的返乡民工后，大大减少了他们在市区、县城滞留的时间，县乡公路的压力随之减少，再加上有乡村居委会的最后监测隔离来兜底，我认为不会有太大问题。
　　台上，田市长和汪秘书长悄悄嘀咕了一下，田市长抬起头面对大家说，我们刚才交换了一下意见，觉得唐副指挥长的方案是可行的。在目前这种严峻的形势下，市抗非指挥部必须增强统的功能，抗击非典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哪几个部门单位的事，而是全市人民的大事。我同意强化交通监测指挥部的权力，赋于以抗非指挥部的名义调集所需人力、物力及合理配置使用的权力，大家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如果没有，散会后我将向市委常委会汇报决定此事。唐副指挥长请你马上拿出个文字方案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你可以积极筹措，事先准备了！
　　唐副指挥长说，是不是能明确一下交通监测指挥部的负责人，如果运作上有什么问题我们知道向谁请示。
　　田市长说，什么意思？你不就是分管交通监测的副指挥长吗？你不干了？打算向市委市政府撂担子是不是？
　　唐副指挥长连连摆手，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由于交通监测指挥部的职权范围大了，再由我一个交通局长兼任有点不合适，是不是请市委考虑，重新任命一位级别高的、德高望众的负责同志牵头，我给他打下手。
　　田市长听了此话很恼火，说，你的意思就是要在市级干部中找一个人来担任了？你给我排排看，常委班子里谁在吊儿啷当没事干？嗯？你看我现在台上坐着没事干，是不是要不要我来干？
　　唐副指挥长嗫嚅的说不上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下衣服，轻声说别解释了，先坐下来，散了会再说。
　　会议正常进行。汪秘书长把唐副指挥长拉到吸烟室，唐副指挥长一脸的无辜，说田市长不知道我们做小官的难处，许许多多的事都不是我这个职位能办到的，什么叫协调？我理解就是求爹爹告奶奶，还要看当时人家的心情好不好。比如，我会上…
　　汪秘书长塞他一支烟，笑着打断他，说行了行了，别再叫苦叫屈了。我们也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做起来的，当然也经历了你目前的尴尬，有一种有劲使不出来的味道，是不是？
　　唐副指挥长立马有一种遇见知音的感激：就是就是，你说抗击非典这么大的事，我恨不得不吃不喝不睡地做好每一件事，就这还怕别误了。可就有些部门，有些人不急不燥，让人看了窝火，如果我要是有这么大的职权，都给他撤了个球的。
　　汪秘书长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人的觉悟哪能都一般齐，都有你那么高，共产主义不就早实现了吗？我说唐局长，关键还要看我们这些党员领导干部，做出来给人看，带着大家干才行。
　　停了停，汪秘书长见唐副指挥长面色好转了，接着说，其实你在会上所提的建议，田市长还是十分欣赏的，说明你确实在干事情，想问题。
　　唐副指挥长张嘴说我……
　　汪秘书长说，别打断我，听我说完嘛。你要理解田市长的心情。市里的抗非工作他是第一责任人，在市委常委会上是表了态的，一定要按中央、省委指示精神，坚决打好非典防御战，做到“三个无”：无新发二代传染，无医护、防疫人员感染，无死亡病例，你想难度有多大？你是不知道前几天，他呀着急上火，满嘴都是水泡，牙龈肿得像个桃。不在他那个位子，就不知道他的难处啊！不说这个了，讲你，你为啥不愿挑这副担子？怕啥？
　　我有什么怕的？我怕死吗？自从非典以来，我可以说二十四小时生活在返乡民工中间，做为一名党员干部，在非常时刻，除了想工作，做工作，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怕？我还能怕啥？不过呀，我的秘书长，交通指挥部要组建了，涉及到方方面面，我一个小小的交通局长能领导得了吗？
　　怎么不能？市委市政府会充分授权的。
　　唐副指挥长苦笑着摇摇头，说我相信市委、市领导会给我生杀予夺的权力，但要靠杀一儆百、杀鸡敬猴来管理人带队伍，是可取的方法吗？况且别人拉几个客观，找几个理由，你就真能判断出真假吗？别忘了涉及八个县市区、十几个部门、几百号人呢？我的意见仍然是，请一位德高望众的市级领导牵头，以德服人，我，给他个打下手，办个具体活。
　　汪秘书长手指着他说，老唐啊老唐，这不是给市里找难题吗？你是知道的，林书记在中央党校学习，张市长在山东挂职，市里领导除了人大梁主任生病住院，几乎全在非典战线上了，让你点将，你说谁去最合适？
　　真让我点？
　　你点吧，如果合适我来建议，让田市长和他谈。
　　好，那我说，当然是宣传部长刘老了。
　　刘老不是在围点上嘛？
　　哈哈，那边没有什么大事了。
    

    『43』第四十二章忍辱负重


　　此时此刻，刘老正盘腿坐在石蛋家的床上，老哥俩在下象棋。两个苍老的脑袋顶在一起，一个头发稀少聪明绝顶，一个是头发斑白桀骜不逊，一律是捋着袖子，一律扯着嗓门，剑拔弩张，杀声阵阵，行棋如风。
　　陈重进屋时，老哥俩为一棋起了争持，见了陈重进来，刘老像是遇见了救兵，连忙招呼，说陈重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我将军磕掉了他的老帅，他耍赖不给。
　　石蛋老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手上的青筋乱跳，囔，谁耍赖，谁耍赖啦？一点棋理都不讲，我问你，将军是不是事先要告诉一声，哪有你这样的，搞偷袭，放冷枪。这盘不能算你赢，你退回去，退回去，让我重走子。
　　哪有重走子的理？举棋不悔，举棋不悔，这是常理，你怕不是三岁的毛娃，不懂吧？好好好，只要你承认你是三岁的毛娃，我让你，我让你赢，这总没意见了吧？
　　陈重见两个年岁加起来抵自己三个大的老人，像孩子似的为了一盘棋互不相让，差一点没有笑出声，说俩位长辈，俩位长辈，别争了，别争了。让我说没有裁判的事，谁孬谁赖的说不清，这一局就算和棋，怎么样？
　　和棋？不行不行，看我已经赢了，让我和棋？我不干，要和也行，让他说声这局孬了，我就和。
　　谁孬了，谁孬了？你把话说清楚，我值得和你孬吗？你是我手下败将，才让你两盘，尾巴就翘上天了。
　　你让我，正好相反，头两盘让你赢了，你看你高兴样，嘴咧的赶上皮鞋炸线了，一点不骄不燥的谦虚劲都没有，好像真是你一夜之间棋艺大长了呢。怎么样，我说从第三盘起，让你连输三盘，就连输三盘吧？师傅就是师傅，不服不行。
　　你别忙着得意，这一盘没有下完，五盘三胜，不定谁输谁赢呢？
　　没有下完？你家的老帅都在我手上了，还说没有下完？
　　你把我老帅拿来，你把我老帅拿来，有本事别赖。石蛋老人说着跪直身子去抢，刘老身子后仰着躲闪，喊，要抢不是？要抢不是？
　　一盘象棋早让他俩蹬翻在地了。
　　陈重不得不站出来拉架，嘴里劝说，好了，好了，弄坏了老胳膊老腿。
　　刘老忙中抽暇反驳说，哪有那么娇嫩？
　　闹了一阵，俩位老人终于让陈重给拉开了，俩人各坐在床的一角喘着粗气，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陈重转身从盆架上拽两条毛巾，一人递上一条，笑着说快擦擦吧，看你们都是爷爷辈的人了，还打打闹闹的。
　　石蛋老人一边擦汗一边说，都是爷爷辈的怎么啦？我们还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劲，是不是，老刘。
　　对对，革命者永远年轻。哎，陈重，你不在指挥部里呆着，来这里干嘛，有任务？
　　陈重简单地把上午的会议情况向刘老作了汇报，特别把汪秘书长临来时的叮嘱也讲了出来。汪秘书长说，市里慎重考虑，有意让刘老来挑交通监测指挥长的担子，可又担心刘老的身体，特别是心情，让陈重实地看一看，行就讲，不行就不用提了，市里再作其它安排。
　　陈重一路上都在品味汪秘书长转达的意见，有点“廉颇老已，尚能饭否？”的意思。本来想好不把汪秘书长的话向刘老提起的，他怕激起刘老的斗志，毕竟年纪大了，身体能吃得消嘛？况且前一段背在身的案子，尚没有一个定论。当见两位老人下棋撕扯时，陈重到决定了要告诉他，相信刘老在危难之即，绝不会计较个人得失的。
　　果然，刘老一听市里的意见，二话没说，抓起床上的衫子就走，临出门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石蛋老人说，石蛋大哥，你等着我，等我抗完非典再和你下两盘，非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不可。
　　乘着刘老到临时指挥所收拾衣物的当口，陈重又想起了油子，油子说要给下洼村小学捐书盖房子，不知道这会进展的怎么样了。
　　下洼村的警戒还没有撤，村庄的周围还拉着彩绳，不时有穿公安制服的人来来回回地巡察。陈重胸前挂着市抗非指挥部的督查证，一路畅通。学校在村东头，千亩绿油油的麦田深处，一圈高大白杨林的包围之中，几间青砖红瓦的大房子，隐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陈重沿着阡陌小路慢慢地走着，午后的阳光散懒地照下来，温暖但不炙热。周围很静，能听得见麦杆拔节的咔嚓声，田间偶尔有一两个农民在翻春红芋，一根长长的竹竿穿过去，再有力地挑起来，甩在一边。
　　自从那天在临时指挥所见到油子给学校捐书，他就没有离开过下洼村，真不知道他是搭错了哪根筋。问他，他说我也做点贡献呗。
　　想想也有可能，油子是农村人，打小就没有读过多少书，靠着小聪明，很早就出来混生活了，吃了多少次没有文化的苦，恐怕对此深有感触。现在非典了，没事干找点事，也算尽一份心吧。
　　油子的雄伟计划是为下洼小学捐建一个图书室，至少要有5万册书，外加十台电脑。陈重在电话里告诉他，做善事一定要量力而行，不能一时冲动。
　　油子不服气，电话里嚷，我怎么着就一时冲动了？
　　陈重说，你算算帐了没有？一个图书室要有房子吧？像模像样盖三间瓦房得多少钱？
　　油子说，我算啦。一间房大概划五千，三间一万五千，不是多大的数目。
　　陈重说，那是十台电脑呢，奔三或赛扬1。8，至少也得四千一台吧？合起来多少？
　　油子说，电脑的事是这样的，我答应给他们十台电脑，但不是现在，立马，而是慢慢着给他们配齐。这一次呢，我先给他们买两台。我问了一下，他们全县农村小学也没有一个配电脑的。再说学校里几个老师也没一个能操作的，一下子买多了也是摆设。我想先买两台，做个样子，等解除警戒后找一个专业人员对年青的老师培训培训，然后教学生。
　　陈重点点头，说这样办还差不多。电脑的事呀，你这一说，我到想起来另外一个解决的方法来，机关这两年条件好了，一些以前的电脑配置低了，要更换。回头我打听一下，看能不能化缘几台，反正孩子学习用，也不需要多好的配置，旧就旧点，能用不就行了吗？
　　油子听了高兴了，说那你一定要记在心上呀，真能弄上几台来，也省我不少钱。陈重，你是没有到学校里看看，条件那是，嘿，不说了。
　　陈重说，其实不用你说，我也能想象的出，不要忘了我们是文化部门，经常和农村学校打交道。你说要捐五万册书？一个乡村小学没有必要捐这么多，我看有五千册就行了，多了管理上也是负担。
　　对对对，当初我说捐五万册也是一时冲动。你说的对，一个小学，没有必要建这么大的图书库。现在我是这么想，给他们盖三间瓦房，这是他们急需的。一间做书库，一间做阅览室，一间暂给老师做办公室。
　　那你书从那里来？陈重不放心地问，可不能是你卖的那些盗版书啊？这可是给小学生学习用，错别字连篇会害人子弟的。
　　油子笑了，说陈重你是很久没有操我书店的心了，连形式的变化都不知道了。我跟你讲，我之所以要给下洼村小学捐图书室，另一个原因是我书店里积压的书太多，占库。不过我向你保证这些盗版书决没有印刷质量问题。原因嘛，一个是出版商为避税盗用其他出版社的名义发行的。另一个是书商看什么书畅销，用激光照排了盗印，这种照排保证是原书怎样，盗书怎样，不会有一个标点符号走样的。
　　陈重没再说什么，油子就是油子，连做好事他也算计着怎么合算怎么做，但不管他主观怎么想，客观上也为孩子们做了点好事，就由他吧。
　　找到油子的时候，他站在脚手架上正吆喝着工人干活呢。
　　听到陈重叫他，油子很意外，跳下来迎接：呦，呦，看看，领导来视察了。
　　油子穿一身解放军战训服，裤管、袖子卷起老高，帽沿推上了头顶，一副玩世不恭的油滑像，怎么看怎么不像我军战士，到像电影中常出现的，死了连个姓名都留不下的匪兵甲或乙。
　　陈重给油子撂了一只烟，然后围着房子转了一圈，欣赏他的杰作：啧啧啧，你别说真个不赖，几天的功夫快起梁了。
　　油子很得意，说要以今天的进度，大概到晚上就可以起梁了。不过呢，老工头说盖房起梁是最大的事，一定要选个黄道吉日，我让他翻黄历去了。对下洼村小学来讲，盖几间房真还是个大事，大吉大利吧，也不争这几天的时间。
　　油子陪陈重在房前屋后转了转，又钻进新房看了看室内的布局。陈重很高兴，说油子这下你可干了件大好事。
　　油子摸了摸帽子，有意识的正了正，说那里，俺油子虽然平时奸点滑点，但遇事可不赖，俺也知道事大事小，哪轻哪重，非典时期全民皆兵，你说老巴都在为国为家做正经事，我油子觉悟低点，能力差点，但我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对不对？陈重，俺们交往也十几年了，你啥时见俺不识大体，不知好赖啦？
　　陈重拍拍油子的肩头，由衷地说，这个我知道，俺们弟兄没一个孬种。这样油子，等你图书室落成了，做一块牌子，到时我请一些记者过来，好好地宣传报道一番。
　　不不不。油子连连摆手，说我可不敢站在镜头前，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好。
　　陈重说，没事没事，俺事先录好。哎，我说油子你干脆这样吧，再给学校里订几排书架吧，七十二拜都拜了，也不缺这一哆嗦。
　　这还用你说？我也想到了，再图上一层漆，保险让它到时亮堂堂的照人。
　　兄弟俩又说了几句相互关心的话，陈重要走了，陈重不敢和油子多叙，那边刘老该收拾好了。
　　刘老的心情不错，在车里等着陈重，嘴里哼着小曲。陈重没有听过，陈重说，爸，唱得什么调？好久没有见你这么高兴了。
　　老头笑了，说不瞒你说，陈重，我在下洼村呆了这一个星期真是觉得舒心通泰，这里的乡亲老人，还有这里的饭菜都叫人那么留恋，跟几十年前的生活一样。嘿，人老了越来越恋旧，小时候的生活苦是苦，却一辈子忘不掉。
　　爸，你心情好我们也很高兴，等非典过去了，你老再回来多住几天，好好地舒舒心。
　　刘老摇摇头，说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呢，时过境迁不定还有没有现在的心情了。
　　说完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见刘老这么一说，陈重也不言语了，知道又触动了老人的心病。是的，人的心情是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刘老离开了下洼村这个熟人故土，又要回市里面对复杂的工作环境，心情还能这般轻松吗？
　　陈重想起那天田市长离开下洼村时对他说的话。田市长悄悄把陈重拉到一边说，你该听说刘老的事了吧？唉，世事难料啊。虽说事出有因，但毕竟对他的影响很大。你还年轻，有时未必能体谅老人的心，也许此时他很需要有个人能说说心里话。
　　当时，陈重往刘老的方向望去。临时指挥部里开饭了，刘老正端上一碗饭和几个公安干警蹲在窑底的杨树下吃饭。老头的情绪不错，正说着什么，手中的筷子在空中舞动。在陈重眼里，最明显的是刘老头顶的一缕花白头发，在风中散乱地飘着。那缕翻飞的发丝竟勾起了陈重的心酸。老了，毕竟是老了，记忆中那根根向上的短头变成了一绺的长发，为得是地方支援中央。然而春风不买账，恶作剧地把地方的支援拨乱开来，露出贫瘠土地，上面一毛不生。
　　陈重随着刘老的叹息不由地想起他身上所摊上的蹊跷事。事情不大，但却极具戏剧性。
　　事情得从颖水县箭肖小学的校长苏品修说起。本来苏品修与刘老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两个人，刘老官居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人虽然没什么官架子，平易近人，但管理权限所至，他不可能过问到村这一级。苏校长呢，乡村小学的校长，纵有天大的事也不可能直接和刘老对话，然而就这么个差着等级的俩人，却因一件小事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起因是，颖水县箭肖小学苏品修校长，二月因公殉职，死了。
　　即将开学的一天，苏校长接县教委的通知去新华书店接书，不幸在回来的路上遭遇车祸，以身殉职。当教师、学生们看见一摞摞散落在公路上浸染了点点血迹的新课本，大家悲痛欲绝，群众念起了苏校长的种种好处，自发联名向县市呼吁，要求将苏校长评为烈士。
　　一来二去，事情闹出了影响，中央、省、市都有记者前去采访，刘老也批示下派了工作组，对苏校长的事迹进行挖掘，准备在教育系统树立个英雄楷模。
　　要说还是人家中央大报记者水平高能耐大，不知怎么搞到了苏校长的几本日记本，如获珍宝，更让人大喜过望的是，日记太丰富了，有业务心得，如《语文教学的读与写》、《一堂演讲课的启示》、《小老师走上讲台的尝试》等等；有领导艺术，如《如何在矛盾中窥视不足》、《全镇教学进度比较》、《基建工作注意事项》；也有个人生活日记，其中一篇叫记者们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它太奇巧了，还有个标题叫《我是贼》。
　　活了五十年了，人生中也是知天命的年龄了，但一失足晚节不保，真没想到老了老了我做了一回贼。可今天我仍就不明白我当时是怎么想的，竟能做出这个为人所不齿的烂事，我拿那钱干嘛？
　　古人说的好，人穷不能志短。人总是有人格的，否则与畜生何异？何况我是为人师表，站在三尺讲台上冠冕堂皇，私下里却做了这件见不得人丑事，叫人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当老师，当校长？但事情有时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
　　都说宣传部长刘富国为人正直谦和，平易近人，但我一个乡下老师何时见过这么大的领导？小六子把我带到门口，指了指他也跑了。我知道这已经是不容易了，下一步该我硬着头皮上了，刘部长会不会帮我们呢？可能对他来讲一所村小学的建设不该他直接过问，但是现在除了他谁又能过问呢？盖了一半的楼茬子总要想法子盖完，县里的危房资金一直下不来，孩子们只能露天上课了，天一点点凉起来了啊，真把人给急死了。小六子说他给刘部长装修过房子，教育这一块都归宣传部管，他出面说句话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我们几个一合计，觉得是个办法，不妨试一试。
　　我壮着胆子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没等我说话，她劈头把我训了一顿：你们怎么才来？干事情有你们这样随随便便的嘛？
　　我被她训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样子她是刘部长家属，我小心地问，刘部长在……。
　　不在家！她极不耐烦地说，赶快进来吧，你们李局长是怎么安排的？电话不通都两天了，今天才来人。
　　看来把我当成修电话的了，也难怪，我穿的衣服。
　　本来我想解释几句，后来转眼一想，不是来求人的吗？她有事我搭把手，不是会留下个好印象吗？好在修电话的活难不倒我，毕竟干过几年的通讯兵，将错就错吧。
　　进了屋，我找螺丝刀。
　　她说你徒弟不是把包就放在沙发旁边嘛，现在的年轻人干什么都不上进。
　　沙发旁放着两个包，我随手打开一个，吓我一跳，包里装得不是工具，是钱！一扎扎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说实话我一辈子也只见过两次这么多的钱，一次是全村老少自愿捐款盖学校，大票小票加硬币，摆满两张八仙桌。再者就是现在。我粗略地估计了一下，不下七。八万。
　　钱扎上夹着一张纸条，我好奇地打开来：刘部长，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一点小意思，请收下。落款是ｘｘ公司ｘｘ人。
　　看见纸条我明白了，这是脏款。贪官污吏的昧心钱来的太容易了，七、八万还算“小意思”，那么多少才是“大意思”可怜我那170多个孩子，为了能上学，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坐在帐棚里学习，晴天闷热，雨天阴暗，黑板掉漆划不上粉笔印。他们那么渴望明亮的教室、崭新的课桌和丰富的图书，可是一个钱字，就关闭了多少乡下孩子幼小心灵憧憬和渴望啊。
　　作为他们的老师、校长，我愧对那些迷惑而又乞求的眼睛。如果我们学校有这么多钱，孩子们的教室、书桌、图书，老师们的教具、仪器不都有了？----这个念头像骤然冒出的闪电，划过我的心海，像夏夜的惊雷，炸裂我的脑袋。把钱带走！不义之财人皆可取。好可怕的想法，它让我心嘭嘭地跳个不停，连螺丝刀戳在手心也不知晓了。
　　可这是做贼！良心在一旁提醒，不由自主，我真像贼一样的慌张起来。
　　好在屋内没人，四周望望，女主人不知干什么去了，房里很静，此时才感到手心里粘粘乎乎的在流血。我把自己的手放在嘴里吸吮，腥咸的滋味让人莫名兴奋。我暗暗咬牙，拿定主意。
　　当贼的滋味也不好受，总感觉有人在追，谁看我一眼都像是审问。那个背包沉甸甸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总在喊，是贼，是贼。
　　会计问我，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向他发了火，说你管它屌山上来的，给你就记下来，只管用，先盖好学校再说。
　　正是苏校长这篇《我是贼》的日记，给刘老惹来了极大的麻烦。
　　记者挖掘出这篇东西如获至宝，写了篇内参投到了纪委书记的桌上。省里很重视，派出调查组找刘老了解情况。三句话不说，倔强的刘老不干了，嚷嚷这是谄害。
　　省调查组拿出那家公司的说明材料，说某年月日确实给他送去了八万元现金，当时怕刘老不要，所以偷偷地撂在他家了。事情蹊跷到这地步，刘老是百口难辩，给组织上打了个病假条，堵气回家练他的“精忠报国”去了。

    

    『44』第四十三章忍辱负重


　　一路上，陈重总想找一些轻松的话题排解刘老的心情，告诉他指挥部的几项工作安排，告诉他夜检省道时碰到了几件有趣的事，还告诉他二院的治疗情况和那个叫庄泥的姑娘。甚至为了刘老高兴，陈重还从手机里调出几封短信念给他听：
　　螃蟹在路边大哭：没有伙伴和我玩儿了，他们都说我有飞沫迹象。
　　警告！非典型肺炎最新传播方式：由短信来传播，为了您的健康，接到短信后，将手机浸泡在消毒液中一小时后再继续使用。
　　据专家介绍：戴口罩防非典型肺炎不一定是最好的预防方法，比较好的预防措施是把一只臭袜子当成口罩戴，这样别人就会远离你，减少被传染的机会！
　　刘老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道是驾驶员忍不住说了句，非典再凶也没把人吓死嘛，一个月了，大家也都适应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快的奔跑，两旁的树木“嗖嗖”往后倒。这是条国道公路，往常车流如梭，现在偶尔见上一辆，双方司机按一下喇叭，以示问候。
　　陈重见刘老微闭双目，知道老头连日来奔波操劳，一定倦了，也就不在多言。
　　过了片刻，刘老忽然说话了，他问，陈重，当年你在老山打仗怕了吗？
　　这是一个问了多少年的老问题，如今不知刘老为什么再问起？打仗的事连陈重自己都忘了，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做起一个梦，梦里的内容惊人的相似。自己迷失在无边的丛林里，四周黑暗，鬼魅幢影。老许、老巴和战友们都不知身藏何处，想喊又不敢喊，惶惶四顾，生怕跳出来几个敌人把自己生擒了。偏偏此时，自己的脚像陷入沼泽一般，任凭如何挣扎，活动不得，正在心急如焚，突然一个黑影扑来，陈重大叫一声，一咕嘟爬起来。
　　陈重从来没认为自己是英雄，因为不具备英雄的气慨，英雄的胆识，英雄的威猛。然而，陈重从枪林弹雨中冲过来了，完成了任务，立了二等功。细想想，纯属天佑。
　　现在听刘老在问，陈重实话实说，枪没响之前，自己抖的握不住枪。枪打响了，什么都忘了，懵懵懂懂往上冲。回来以后想想又后怕，心跳的跟敲鼓一样。
　　刘老微微点点头说，是啊，打仗嘛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害怕是人的正常反应，谁对死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呢？但你可知道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嘛？就是不被自己人信任。你想说明一切，但无人相信，你心怀委屈又无处申辩，这才是最痛苦最可怕的事。你想啊，你的战友对你失去了信任会是怎样的结果？
　　陈重知道刘老准是又想起了身上那起莫名的案子了，于是小心地问，爸，我也放心不下那事，都三、四个月了，上面有没有结论？
　　刘老叹一口气说，还是那些人证、物证，没有新的进展，没有结论啊。
　　陈重说，爸，你省里不是也有许多老同志吗，你咋不找找他们，说说看嘛，摆事实，讲原由，也可以使他们的结论更客观一些。
　　陈重啊。刘老皱着眉头，要教导教导他，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有些事不能描，越描越黑。某某公司和我打没打过交道？打过，而且关系一直很友好。他们的老总也算一代儒商，风趣儒雅，我们相谈甚是投机。某某公司有没有从文化部门得到商业利益嘛？确有，他们代理发行的《学习的革命》就是经部里不正式推荐的。他们公司的人有没有到过俺家？到过，第一次和我谈的相当投机，是送了一幅残对，请我转交市里，是说仿苏东坡的赝品。第二次就是你妈接待的，我不在家，在省党校学习。他们有没有送钱？我不知道，从迹象看是送过的，但我们又确实不知道。等梁校长来，这钱就放在沙发旁。你说这么个情况如何解释的清？嘿，说不清楚的事就让它说不清楚吧。可是陈重啊，你要记住，仕途路不好走啊，需谨慎谨慎再谨慎才行。这一点啊我对你还真不放心，你人不错，就是身上的哥们义气太重，这些可是要不得的。
　　刘老停了一会，想了想又说，这种被自己人怀疑的事古往今来没少过，并不希罕。这几个月呀我在家又翻了翻《岳飞传》，感触又不一样。总在想，十二道金牌招回，岳飞能不知道后果吗？为什么他还是回朝呢？四个字“精忠报国”。现在想想，我们真不能说这种思想是迂腐，没有这种思想就没有历代英雄贤圣的报国热情、爱国之志，中华民族就无法存在，更别说在世间屹立了。我在家苦练“精忠报国”，你妈不理解，说我一辈子对国对社会对事业尽忠尽心了，而下场呢，落了个停职待查的处理，是受到了极大委屈和不公正的待遇。可我认为清者自清，无需讳言，我只要于心无愧就行了。
　　汽车在初夏温暖的阳光下穿行，两旁田里麦苗青绿，麦浪迭起，菜花站在麦田里幸福活波地摇曳，几只黑衣剪尾的燕子在空中翻飞，啾啾欢鸣，一副祥和静谧的田野景象。
　　陪刘老到达火车站，唐副指挥长已经召集各县市区及市直有关部分负责人在会议室里等待多时了。
　　几番寒喧后，刘老对着大家说，今天能和大家在这场抗击灾难的战场上见面，我很激动，实事求是地说，我没有打过仗，但我崇尚军人的坚定、勇敢和不怕牺牲。今天我们踏上了阻截非典的一线，也就是捋上了阎王爷的胡子，有怕死的讲一声，现在退出还来的及，有没有？我相信没有，那么就请大家拿出拼命三郎的劲头，打好这一仗。在市里工作多年了，大家也都了解我的为人，我是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偏偏今天呢市委、市政府的命令很急迫。老实说，我现在对交通阻截战如何动作心中无策，好在唐副指挥长已经提前介入了，有了通盘考虑和安排，方案刚才我匆匆翻了翻，很好，很有操作性。鉴于我初来乍到，情况不明，底数不清，心中无策，今天的会议又是非开不可，我想，就请唐副指挥长代表指挥部部署安排吧。他的意见就是指挥部意见，希望大家认真听，明白各自的工作职责，严格贯彻执行。有句老话，军令如山倒。我们成立的这个指挥部，就是一支战斗部队，人人要本着对党和国家及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不折不扣地执行好指挥部的各项指令，不得推逶、搪责，坚决打好这场阻击战，决不辜负全市人民的重托。大家都知道，我快到站了，也许今天这项工作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站了，我们都是相处多年的老伙计了，我希望大家配合我站好这最后一班岗，为我这老朽的工作使命划一个圆满的句号。拜托大家了！
　　场下一片掌声。
　　同样是作为领导干部，刘老为官处事的方式方法与众不同。官场实质上就是戏台，你方唱罢他登场，演得好与不好，不在于各人的学识和聪明，而在于是否认真地演，掏真功夫。在这一点上，刘老是贏得一致的口碑。同时刘老为官之道又是以诚相待，不玩权术。比如说刚刚提到的退休之事，有哪个领导人会自己挂在嘴边的？相反许多人是在挖空心思地谋求再干下去，那怕一年一月一天也好。而刘老不，他要求顺其自然，退了休也可为年轻人提供机会。也正是刘老的这种心态，在其尚未退休之前就获得了“刘老”的尊称，反映的是民心。
　　讲完话，刘老和唐副指挥长悄悄耳语几句，然后拍了拍火车站李站长的肩，俩人退出了会场。陈重见状也追了出去。

    

    『45』第四十四章站前潮涌


　　对非典时期的火车站该是一个什么样子，刘老还是有些思想准备的，但真正进了站，刘老仍然感到惊诧。作为全国四大铁路交通枢纽之一的火车站，一改往日人流接踵、喧闹嘈杂的景象，变成了清冷安静、门可罗雀。诺大的站台只有十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紧张地忙碌着，各人都捂着厚厚的口罩，神情肃穆，行色匆匆。只有广播员的声音没有多大的变化，仍就是轻飘飘、软绵绵、不紧不慢，永远一副朦胧初醒、有气无力的娇嗔状。
　　李站长陪着刘老在站内各处察看，一边向他介绍当下的客流情况和采取的防范措施。为了阻断sars的传播渠道，全国铁路部门一盘棋，实行了旅客登记制度，并对旅客进行三次测温，一次在候车室，一次在列车行驶中，一次在出站口。这种措施能有效地发现体温异常的旅客，并及时采取隔离观察处理，也为之后发现非典病人，及时进行流行病研究控制提供了便捷和依据，但大大增强了铁路部门的工作强度。
　　李站长说，压力太大了，工作人员超负荷工作身体受不了，已经累倒了几个了。就这---
　　刘老见李站长吞吞吐吐，就问，有什么困难么？只管说，都这个时候了。
　　刘老知道，火车站历属上海铁路分局，与市里是种协调关系，平时麻烦地方的事情较多，怕他在关键时候磨不开面子，有困难不好意思提。
　　果然，李站长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皮说，平时给市里找麻烦也就算了，这个时候，唉，不说还不行，我就厚脸皮对你说吧。目前，站里有几个困难，一是消毒药品的问题。上海分局月初下拨了一部分专用药水，至今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必须尽快补充。按铁道部内部明电规定，所有列车两小时喷洒一次消毒水，车站内外两小时也得喷洒一次，药品的消耗量大啊。我们也多次向上反映了，条条有条条的难处，远水不解近渴呀，而这边一刻不能停，刘老，我急呀。二是人员问题。原先的工作机制被打乱了，现在工作程序增加了，工作量增大，人员调配出了问题。就像打仗一样，我把炊事班都用上了。三是――――
　　正说间，有几个铁路工作人员拉着一堆钢筋走了过来，长长的钢筋棒拖在地上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李站长见了冲他们喊，咋弄的，两边的栅栏还没有焊好？干啥吃的！
　　来人委屈地说，李站长，我们已经是加班加点，马不停蹄了。你看，买钢筋，拉钢筋，焊栅栏，埋栅栏就我们仨，我们就是长三头六臂也干不了。
　　李站长见他们一脑门的汗，心软了，口气缓了缓说，那你们咋不让铁艺门市部的人来干？他们业务熟，效率高，别怕多花钱，这个时候了。
　　你是不知道，李站长。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现在所有人都把火车站当疫区了，见我们人来，人家没有离两里去？生怕一开口我们就传染给他了。也就是我们几个，平时和他们打交道多，熟，人家才把钢筋买给我们，给钱人家都要求用塑料袋包着。别说让他们干活了，给多少钱也不来。
　　李站长望了望刘老，然后对他们几个挥挥手，说都别表功了，大家辛苦，这我知道，赶紧去吧。唉，我可说死了，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栅栏焊好，不能再拖了。
　　刘老问，现在为啥赶着焊栅栏？
　　李站长回答，站台附近有几处居民区和铁道相通，本来是为了方便居民出入的，现在有些旅客怕麻烦，从那里出站，我们要堵死这个漏洞。
　　这时，站内广播声响起，又有一列从广州开来的列车要进站了。李站长说，刘老，要不先到我办公室坐坐，我还有几个问题向你汇报呢。
　　刘老摆摆手说，汇报我是一定要听的，不过现在呢，我要看看车站的接车情况。
　　李站长忙说，哪成呢，你是领导，要指挥千军万马呢，这里比较危险，还是上我办公室吧，在那也能看见下面的情况。
　　刘老说，就在这吧，这里身临其境，更直感。
　　李站长还想说什么，陈重悄悄地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说要不让人送来几套防护服吧，刘老要在这里就在这里，我们陪他。
　　说话间，车站各部门的工作人员身穿防护服，头带口罩，匆匆奔跑到自己的岗位，他们并没有多少言语，但让人感到行动整齐划一，坚定有力。
　　列车拉着一声长鸣，缓缓进站了。随着一声声开门时铁器相撞的声音，仿佛打开了喧嚣的盒子，站台上一下子人声鼎沸。一群又一群头带口罩，拖箱背包的人出现在了广场上。他们虽然带着厚厚的口罩，掩住了大半个脸，但从眼神中可以看出疲倦和焦虑，还有终于到家的欢欣和庆幸。然而当他们奔向站口时，等待他们的又是一场烦琐的检查，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怨恨和无奈。
　　车站工作人员一人一个大喇叭，一遍一遍地向人群告之检查事项和登记方式。铁路警察在维持现场秩序，不时把几个跑的横冲直撞的小伙子抓出来，大声地训斥。可是后来的人们根本不把这种训斥当回事，仍然前赴后继地奔向检票口，唯恐晚了逃之不及。
　　看到这种情境，陈重脑海中没来由地蹦出个“逃反”字样。
　　刘老的眉头紧锁，他对李站长说，走到检票口看看。
　　陈重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说爸，别忙。说着从包里拿出了几副口罩。至从和田市长视察下洼村以后，他的包里特意放了几副口罩，此时派上了用场。
　　李站长拉着刘老的衣袖说，刘老，我们从侧门过去吧。
　　刘老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不经历下民工的遭遇，怎么知道哪些地方是薄弱环节呢？
　　几个人跟在民工队伍后面来到了检票口，这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为了检测民工体温，做好旅客来往登记，检票口只开了二个通道，几千人又都急于通行回家，那种拥挤程度可想而知。几个手持喇叭的工作人员声嘶力竭地喊着填表事项，十几个医生模样的人在分发温度计，几十个铁路警察站成四排纵队维持着道口秩序，到处都是叫声喊声，还有挤了踏了之后的叫骂声。
　　一个小孩被谁踩了一脚，痛得哇哇地哭，旁边的母亲焦急地询问：踩在哪了，厉害不厉害？说着竟蹲下身子查看，没想到一下就被后面的人挤倒了，娘俩跌到了一齐，眼见就有被踩踏的危险。陈重眼急手快，冲上一步，一手抓住了一个，但还没等他站稳，如潮的人流又把他冲了个趔趄，要不是李站长援上一把手，三个人都有再被挤倒的可能。
　　刘老问李站长，按这种通过法，一车民工多长时间可以通过？
　　李站长说，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刘老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多开几个通道？
　　李站长为难地说，你看，现在检票口就有六个通道，同时开通人流可以提高三倍的通过率，可是医学登记、温度测量无法完成。
　　怎么无法完成？该干啥干啥嘛。
　　李站长摊了摊手，说我就这一百多号人，全用上了。而且医生、温度计都不够，特别是温度计消耗很大，一列车下来总要摔坏十个八个的。
　　这个你要唐副指挥长想办法嘛！
　　老唐也是急得一嘴的水泡，物质供应不上呀。
　　刘老转身对陈重说，你现在给唐副指挥长打电话，告诉他会议挪这里来，开现场会。噢，别忘了告诉他，全体人员要穿好防护衣，带好家伙头。
　　十几分钟的样子，唐副指挥长带领交通阻截指挥部的头头脑脑们跑步来到了检票口。陈重看见他们的装束差点没有笑出声。这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啊，衣冠不整，神态各异，一张张大脸躲在厚厚的口罩后面，就像河马带上了驴笼头，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些胖子钻进瘦瘦的防护服里，肥硕的肚腩把个防护服撑得像要爆炸似的，从会场到检票口才三百多米的距离，许多人已经累得弓腰哈背喘长气，满脸的汗珠顺着鬓角、鼻沟往下流，擦又不能擦，着实不好受，一些人用手掌毫无意义地扇着风。
　　见这种情景陈重想笑，可就在想笑没笑间，陈重心中突生一丝感动，这些人都是各单位的领导，平时难免养尊处优，但当人民需要他们的时候，能够像今天这样不畏险恶，冲在生命的最前沿已经让人心存敬意了，还要指责他们行动缓慢，衣冠不整？
　　刘老和唐副指挥长商量了几句开始分派工作，陈重听唐副指挥长又提起了温度计的事，忽然想起了外地的老巴，不知他能否搞一点来，但愿能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46』第四十五章劝阻民工


　　此时的老巴站在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荒地上踱步，一个来回又一个不回，像一只囚在笼里的野兽。陪着这只野兽的是几百个或蹲或坐在沙子堆、预制板、脚手架上的民工，原本喧闹嘈杂的工地，现在万簌俱静，听得见光照野地里几株瘦小的乔麦拔节时的“咔吧”声。
　　老巴眯着眼眺望远处，前面高楼林立，鳞次栉比，大都市的繁华热闹历历在目，然而，如果你向高楼大厦的夹巷望去就会发现另一番景象，宽阔的马路人迹罕至，繁华的商业街关门大吉。仔细观察会发现，街道上并不是没有人，只是他们个个站得像根木棒，死死地戳在地上。四周，插着一杆杆红白相间的标枪，标枪上拉着一条四指宽的布带，紧紧地箍住一幢幢的楼房。楼房上挂出一条条长幅，上书：“万众一心，战胜非典”、“大打一场人民群众的非典防御战”、“树立信心，科学预防，战胜病魔”等。
　　经历了非典疫情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典型的非典隔离区。老巴就是在宣布隔离命令的当天，来到这个与隔离区一箭之地的工场。
　　天刚刚擦黑，但工地上灯火通明，比灯火的温度更炙热的是人的情绪。因为工地旁边发现了非典疫情，仿佛身边发现了随时要爆炸的原子弹，民工们成惶成恐，人人自危，各式各样的流言却像幽灵一般在民工中间乱窜，暗流涌动。然而，带工的高经理却说接到政府通知，劳动密集型单位不得谴散职工，应就地预防疫情。但是
　　老巴来的正是时候。一路上他和小路轮流开车，一天赶了五百多公里，到达时人困马乏。
　　一进工地围墙，老巴就感到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几个手持短棍，头戴口罩的人拦住了他，喊，站住，干什么的？
　　如果换一个场合，不是在这灯火通明的工地，老巴一定会认为遭遇打劫的强盗了，可惜不是，持棍的人色厉内茬，大喊一声后，人却主动向后退，用棍头指着老巴喊，站好了，别过来。
　　老巴耸耸肩笑了笑说，别紧张，兄弟，听不出来吗？是家乡人。
　　几句地道的家乡话一亮相，马上让对方放松了警惕。有人搭茬了：是从家乡来的嘛？这边闹瘟疫不知道嘛？你们俩还往外跑，不怕死呀？
　　非典哪没有？我靠，有什么大不了的？家里也发现几起了，临颍县浅塘乡知道吗？他们那里有几个村都被隔离了，已经关了十来天了。
　　哟，家里也这么厉害嘛？
　　那你们出来干啥？逃疫呀？
　　逃疫？我们会逃疫？我靠，你这不是门缝里看人吗？我们是市里抗非指挥部的，出来采购抗非物质的。你们高经理在嘛？我们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在，在，在。几个人忙不选地回答。一个民工还主动说，我带你们去。说着钻进老巴的车。高经理办公室亮着灯，敞着门，人却不在。
　　带路的民工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我知道了，高经理一定是在工棚里谈判呢。你们等着，我去叫。
　　老巴一把抓住了转身要跑的民工，不解地问，你说什么？老高在工棚里谈判？跟谁？
　　这个民工年龄稍大，性情温和，他解释给老巴听：山西这边非典疫情非常厉害，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现确诊病人了。一路上过来没看见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吗？前面那个居民小区昨天刚发现了非典病人，说是全家十几口子都是咳嗽、发烧的，邻居也有发烧的了，这不政府下公告了，全部隔离。我们离这么近，不危险吗？大伙商量着要回家。高经理说政府开会布置了，各地民工集中地要就地预防，就地医治，不准乱跑。你想，我们离疫区这么近，他站楼上一个喷嚏，我们还不被传染了？谁不怕死？家里都有老婆孩子、父母双亲呢。我们要走，高经理不让，这不正闹着吗。
　　老巴闻言把手一挥，对小路说，走，我们看看去。
　　工棚里，人声鼎沸，高经理站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中央，声嘶力竭地喊，大家不要吵，大家不要吵，有话一个一个地讲。
　　老巴和小路站在黑影里听了一会，大致明白了民工的要求。
　　一个跨步，老巴冲到了高经理的身边，大喊一声，老乡们，爷们们，大家听我说。
　　刚才热闹如市场的工棚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很诧异，不知从哪杀出个程咬金。
　　高经理扭头见来人是老巴，高兴地一拍他的肩，说伙计，咋会是你呢？你怎么来了？啥时候到的？咋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老巴也结结实实地回敬了他一拳，大大咧咧地说，老子咋不能来？我到山西办事的，跑得人困马乏，想到你这找口饭吃，没想到，你这要散伙啊！
　　高经理摇摇头说，这里的事复杂，以后我在向你解释，先叫人给你弄点饭吃。走，陪你喝一杯去。
　　老巴眯着眼盯着他，说喝一杯？现在这局面，你能走掉吗？算了吧，还是处理好你这一摊了破事再说吧。
　　此时，一位民工从通铺上站起来，高声叫道，高经理，今天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我们也得走，对不住你了。
　　周围的民工都在随声附和：就是，就是，在这多待一天，就等于摸一把阎王的屁股。谁不怕死让他在这吧，我们家里还有妻儿老少哩。
　　高经理扬起手，刚喊了声你们听我说。就被老巴拦住了，他向前又跨了一步，来到刚才领头说话的民工面前，说干的好好的，兄弟，为啥要回家？
　　那人说，兄弟，你刚到，不知道，这边正闹瘟疫，每天都死好几百人。
　　是不是闹非典啊？老巴和颜悦色地和他拉家长。现在全国各地哪儿不闹啊？家里也有，只是你们不知道。
　　噢，是吗？许多民工围了上来。你快说说家里的情况，厉害不厉害？
　　老巴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民工，看来他们尚不了解家里的情况中，但对家乡亲人的关切之情尽写脸上。许多人直瞪着双眼瞅着老巴，希望能早点从他嘴巴里掏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巴并没有急于解释，而是伸出一只腿把一个方凳勾了过来，踩在脚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烟，有个眼神机灵的民工连忙递上了打火机。老巴对上火，猛吸一口，然后拍拍递火民工的肩，说，从我出来，市里共发现了四个非典病人，这是确诊的，还有几十个疑似病人在住院观察。家里的非典人数在全省第一。现在市里紧张的狠，我们市有俺们这样的民工200多万人呢，大多数就在北京、广州、山西。你想呀，要是这200多万人中有个十个八个的，回去一传播，好傢伙，全市人还不都掉火坑里？俺家里的医疗技术大家都了解，跟这儿能比吗？这边不管咋说是省会城市，无论从医疗条件还是技术，俺们没法比。打个不吉利的比方，假如谁“中奖”了，这边救命的希望怎么说也比家乡大些。兄弟们想一想，爷们说的是不是这回事？再者说了，你要是真带病偷偷地回去了，遭殃的是谁？还不是你一家老小？想想看，回家了老爹老娘你不问候问候？儿子闺女你不亲亲搂搂？晚上跟你媳妇还不干点那事？一不小心，得，全家都有被传染的可能。我是不黑唬你，在市指挥部的内部通报里就有这样的事。一个家族17口人，7个确认是非典病人，最后死了3人。这事就是几天前，在吉林长春，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老巴讲到这里，原来伸长耳朵的民工们三三二二地议论开来。也在这时候，高经理才得空和老巴说上话，高经理暗地里一戳老巴的腰窝说，没听见水响，你小子啥时候冒出来了？
　　老巴嘿嘿一笑，说你小子改不了嘴刁的毛病，屁股都坐在火药桶上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俩人刚嘀咕了几句，有民工站起来问，家里的非典疫情真那么厉害吗？这嘛说，我们更不放心家里了。
　　看得出民工怀疑和担心。为打消疑问，老巴说，兄弟，你可以打电话回家问问嘛。我刚才讲了，家里发现了四例病例，几十例疑似，当然比这里少得多。家里关键是隐患大，上上下下弦绷的像钢筋，生怕有什么闪失，那可是要人命的大事。你当我们都是吃干饭的？你们有人不是想回去吗？我告诉你回去要过几关才行。第一关下火车汽车，登记量体温。没问题，放行，有问题，对不起，直接请你到定点医院享福去了。进了县城是第二关，还是测体温，查流向。第三关是村口，登记吧，讲讲情况吧，查看各种手续，没问题，好，请你进最后一关，咣当一把大锁给你锁在了一间空房子里，隔离十四天。
　　回去都要关起来呀？！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嘛？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问，是不是这样？这是市里的强制性措施，无论你是谁，多大的面子，回来一律隔离十四天。每天都有卫生人员测量体温、问情况，拉粪撒尿，对不起，一律在屋里，想跟老婆亲热，那是不可能的，隔着丈把远呢，眼睁睁地把你馋死。
　　民工们听了满堂大笑，有人喊，那还不跟坐监一样嘛？
　　坐监？比坐监难受。坐监还有放风的时候呢，这时不隔离完十四天，你别打算出来。
　　见大伙已经被话打动，老巴话锋一转说，所以说，兄弟们，现在回家真是---添乱。说一句不好听的打嘴话，万一谁传染上了，再回趟家，这不是想害死一家人吗？
　　一个民工表情神伤地说，那我们在这不是要等死吗？
　　老巴听见了，老巴说，兄弟，咋能说这种丧气的话呢？什么叫等死？我们这叫等死吗？刚才高经理讲的话我都听清了，辖区政府不是已经派人送来了口罩、消毒液和预防药水了吗？我刚才进工地的时候，就有兄弟把门不让我进吗？这说明我们还是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的，只要我们措施严格，执行认真，非典病毒是没有空子可钻的。再说，
　　老巴拍了拍高经理的肩膀说，我们的高经理不也在这么，他一个大老板，身价上千万的老板都不怕，你怕啥？阎王要找也找有钱的财主，行贿时给得钱也多些，是不是？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一位年龄稍大的工友不无担心地说，就是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地里田头的活咋办。
　　老巴响亮地回答，这个你们只管放心。家里也许这几天就会打电话过来，这是市政府统一安排的，他们会告诉你一切。至于田间地头的活嘛，大家更可以放心，政府已经开始做细致的安排了。
　　老巴回头喊，小路，小路，把我们带来的《致在外打工乡亲的一封信》拿来发了，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路答应道，早拿来了。说着把市抗非指挥部印好的宣传慰问信发给大家。
　　民工们像抢奇珍异宝似地涌上来，一人取一张仔细地阅读。许多人一边看一边说，唉哎呀，政府把俺们的事考虑的真没话说了。
　　高经理上下打量老巴，说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小子长能耐了啊，啥时候学了张溜嘴，赶得上党代表了。
　　老巴笑嘻嘻地说，你以为我老巴就会砍砍杀杀的？俺没让你见识的本事多得很嘞，看吃了眼吧？
　　你别说真是看吃眼了。
　　一个民工凑上来，说高经理，家里的事我们放心了，可这工地上还干不干了？
　　高经理说，还怎么干？各种材料都购不进来。
　　那时间长了，我们不是要坐吃山空吗？
　　是啊，是啊。几个民工随声附和。
　　看来这又是个现实问题。中国农民你说他忠厚，他们是真忠厚，掏力气吃自家的饭。你要说他们现实，他们也真现实，没有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很难让他们跟你走的，那怕前途似锦，总没有即期利益来的实惠。这就是为什么毛主席领导秋收起义时，提出的是“打士豪，吃馍馍”之类的非常现实的口号。
　　老巴和高经理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老巴对围上来的民工说，我说事情这么办。即然政府要求大家留下来，也不能眼看着大家挨饿是吧？不过呢，现在是国难当头，市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财力物力在抗非战线上，如今也很难有足够的财力再给大家经济补助。我想这样，这钱我和老高俩人出，请大家也不要要求太高，一天五块钱，怎么样？大家说？！
　　全场欢声雷动，几个调皮的青年喊，共产党万岁。高经理万岁。
　　如今，派去提款的老高和小路还没有回来，全场二百多民工都等着，时间长了民工中出现了议论，有了不信任的声音。老巴也很着急，因为他还有别的任务，这里的事要尽快挽个结。陈重又打来电话了，问他三辆sars车咋还没提贷，另外三百只测温仪落实了没有。现在老巴一个人抵一个物质组了。
　　刚刚，车辆改装厂也在催，不停地来电话，问几时能到。他们焦厂长已经相当不耐烦了：乖乖啊，老巴，这车你要不要了？我这里天天挤满了各地的采购官，你那几辆车摆在那里不是给我上烂药吗？多少人盯着呢，卫生部都下了要车的批文了。我跟你讲，要不是看在我们战友的情份上，我真他妈的不管你的死活了，直接开北京去了。
　　老巴一听这话也顾不得周围都是民工了，破口大骂，好你个天天姓焦（性交）的，除了裤裆的事，十几年出生入死的战友情份都不要了嘛？别忘了，老山战场的猫儿洞里，你喝过老子的尿！
　　老山战场上双方激战，水源枯竭，口渴难耐，战士们各喝各的尿。老焦连尿都没有一滴，老巴就分给了他一半。
　　老焦由着老巴骂，就是不吱声。老巴问，老焦，你在听么？
　　老焦说我在听。
　　老巴就说，那你给我留住！
　　老焦不言语。
　　老巴气急败坏，说你他娘的，你急老子不急啊？我不是有烂事没有处理好，困在这里了嘛。好了好了，我的老焦，我叫你哥，我叫你叔，我日你二大爷！你再给我留一天，后天我一准到，好不好？你也为老哥想想，我冒着生命危险来调车，家里人都知道已经搞到了三辆，如果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你叫我如何见家里的父老乡亲？我老巴最要个脸面，你想叫我一头撞死啊！
　　一番软磨硬缠焦厂长答应了，最迟后天，三辆车，一个不少。
　　这边刚按下了葫芦，那边又起了瓢。去银行提款的小路打来电话，说巴总，我们等了两个多小时了，钱没有到账上啊。
　　老巴说，不会呀，昨晚我和季会计说得好好的，他说没问题的。老巴又给公司打电话。季会计急得说话都带着哭腔：巴总啊，俺账上的钱取不出来了。
　　老巴吼道，咋地啦？
　　季会计说，上个月俺们购买的板兰根不是没有付款吗？对方把我们给告了，他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
　　不是说好了吗，非典疫情结束了，我盘盘货把款打给他们吗？
　　那我咋知道他们变卦了呢。
　　老巴说，你就不会想想别的办法？到各店里看看，能不能挤一点。
　　季会计说，我没有给你回话就是在筹款，现在才筹了二万多。各店前段备货多了点，现在货走不动，都没有什么现金了。
　　老巴叫道，这不是在别我的马腿嘛？要我的好看是不是？妈的巴子，都是废物。
　　蹲在一旁的民工看见老巴暴跳如雷，又隐隐约约听到了老巴和季会计的对话，有人问，巴总，是不是款来不了了？我们还要不要等？
　　老巴说，妈的巴子，你们火上浇油是不是？我老巴答应你们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不然你把我的头当夜壶踢。
　　老巴当着民工的面把电话打给了陈重，简单地把事情讲了一遍，陈重没有提钱的事，而是问sars车几时可以搞回来，还有测温仪？
　　老巴说，今天我赶个夜路，明天一早到，回来的路上装测温仪，联系好了先装一百支，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天黑前到家。
　　陈重说，绝对不能出意外，路上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款的事你不要担心，今天我一定打过去，你把老高的账号给我。

    

    『47』第四十六章丽瑶礼物


　　陈重接到老巴的求救电话没敢耽搁，他知道老巴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否则像他这样个好面子的人才不会为钱打千里电话呢。但要在几个小时内筹到这笔不大不小的款项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在接老巴电话时，陈重就想好了，向田市长汇报，从市财政借。陈重用最短的时间写好了个请示报告。
　　外屋，田市长的秘书正在登记文件。陈重问，市长在吗？小刘。
　　小刘抬头急忙摆手，小声说，田市长在里间休息，他几天都没睡好了。
　　陈重吐吐舌头，小声说，噢，对不住，我不知道。
　　这时里屋田市长说话了，是小陈吧？有事就进来。
　　陈重推开门，万分抱歉地说，我不知道，打扰你休息了。
　　田市长摆摆手，说是我让他拦一下人的，我想一个人静静。指挥部的同志例外，来找的一定都有急事。陈重，你说，什么事？
　　陈重简要地汇报了下老巴山西劝阻民工的事情，然后递上请示报告，说巴总已经表示了，这次安置费由他个人出，不给市里找麻烦。
　　田市长拿过报告扫一眼，提笔签字，一边签一边说，巴总为市里的抗非事业已经作了很大的贡献，这点安置费就不要他个人出了，毕竟这是为了抗非工作，就由市财政解决吧。
　　签完字在递给陈重时，田市长又说，唉，市里面就缺少更多的像巴总这样的热血男儿，赴国难，不顾私，无所惧，敢向死神冲锋的人啊。
　　田市长廖廖几句话说的陈重心里热呼呼的。田市长这是肺腑之言，表面上是说老巴，实际上也在说他陈重，能得到市里领导的高度评价，“士为知己者死”又何妨呢？
　　陈重拿着批件就要告辞，那边老巴该像热锅的蚂蚁了。
　　田市长拦住了他，说，陈重你不用去了，财政局批划的事叫小刘去办吧。你留下来我有事要问你。
　　陈重只好把报告交给了小刘，末了又叮嘱，那边巴总急等着要用，不然民工安置不下来，千万千万要在今天汇到呀。
　　小刘轻快地回答，好嘞，你等信吧。
　　田市长等小刘走后指指椅子说，陈重你坐下来。
　　陈重不知道田市长找自己要说什么，但见他神色凝重，也就顺从地坐他对面。
　　田市长说，这几天在火车站该累坏了吧？
　　陈重说，我还好，一直在指挥部里帮助刘老处理一些具体事务。就是一线的同志们比较辛苦，他们一天只能休息4、5个小时，而且车站噪音大，许多人不适应，睡不着觉。
　　田市长点点头说，这些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但市里真是没有办法了，人员调配不过来，特别是医务人员，他们身上的使命重大啊，负荷自然也最重。
　　说话间，田市长把眼从窗外移过来望着陈重。这时陈重也有机会近距离地望着田市长。啊，几天没见人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眼角布满红丝，嘴唇暗淡，就像大病初愈一样。陈重心里打翻了七味酱瓶，什么样的心情感慨都有，但陈重又什么都没有表示，只是静静地等待田市长讲话，他知道此时任何关切的语言都没有用，田市长留下他决不是为了互叙辛苦的。
　　果然，田市长忧心忡忡地说，这几天你没去市指挥部，可能不知道，市里又确诊了两个病人，到目前为止，市二院共有非典病人6个，疑似病人52个，密切接触者247个，形势发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坏。这还不算，每天全市接诊的发烧病人达一百多例，这一百多例都安排在各大医院的置留室内。以我的估算可能不止这个数，要有三至四百人。虽然说，确诊疑似的比例极低，但这也是颗定时炸弹啊，是否爆炸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啊。
　　田市长说着递给陈重一张各县市区汇总的报表，说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无法控制住每一位回乡的民工。他们身上隐患最大，而他们恾然无知。我们基层干部工作的细致程度又让人不放心，你说这些怎么能让我们安于寝食呢？
　　田市长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嘴里念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们一定要做最坏的打算。要形成一个机制，一个要用随时可用，成熟配套的机制。
　　陈重看着田市长踱步心里也很急，但因为自己对基层情况不了解，不敢妄加言论，只有等待，等待田市长的安排。
　　田市长踱了几个来回，停住了，说我们得下去暗访一下，了解目前基层的真实情况。我担心的就是乡村两级，又以村这一级最为紧要。我们必须掌握第一手的资料。
　　陈重说，下乡暗访的事就交给我们督查组吧，我们保证下得地头、入得农户，为指挥部提供真实详实不掺水分的调查报告。
　　田市长摇摇头，说这等小事就不需要你去了，我想交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是什么？
　　你来看。田市长招手让陈重到墙边，那里挂着市区规划图。
　　田市长说，市指挥部几位主要负责人前天晚上碰了下头，研究了一个预案，就是，如果我市出现非典爆发之势，我们怎么办！
　　田市长语重心长地对陈重说，不能不防啊，目前二院入住非典症状病人七十多，几乎是爆满了。如果不幸又发现了十个八个，陈重，你别不信，还真有这种可能。怎么办？市里就要有个全盘考虑，不能到时措手不及，惊慌失策，束手待毙啊。
　　那，市里是怎样考虑的呢？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考虑向中央汇报，向部队求援，迅速建立一个类似北京小汤山的野战医院，集中收集，集中治疗，集中管理。
　　啊，这可是采取军事化手段了。陈重顿感热血冲顶，仿佛又见千军万马齐汇齐聚、剑拔弩张、严阵以待的宏大场面，就像当年，寂静的灌木丛中、衰草地里埋伏的无数满腔仇恨、视死如归的战士，等待着一发信号弹的激发，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陈重下意识地挺挺胸，坚定地说，需要我做什么？
　　田市长非常欣赏地看着陈重，这是位只有在大灾大难前才能表现出来坚定果敢、沉稳老练、大义凛然优秀军人品质的部下，也许在平常的生活中他只是一粒不起眼的石子，丢在了无人注意的旮旯，但当汽车打滑时，却能起到顶天立地的作用。
　　就此时，田市长盯住陈重几秒钟没说话，心情是非常复杂的，可以说悲喜交加。喜的是，关键的时候有这样的好干部，自己可以稍稍安些心来。悲的是，这样的干部为什么没有及早发现并启用，确实遗误了事业的发展。用人机制存在的弊端真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
　　田市长像个长辈一样爱怜地拍了拍陈重的肩，说也不要过于紧张，事情毕竟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那一步。现在你的任务是尽快拟草一个详尽的文字方案，以及向中央、国务院和省委省政府、省军区的请示报告，预备要用时立刻就能拿出来。注意，一定要保守机密！此事非同小可，事先决不能让外界知晓，以免引起社会恐慌。另外，就是要筛选出几个建野战医院的点，供上级确定。原则是，一要离城远，附近人口密度小；二要交通方便，道路畅通；三是最好有一定的基础设施，比如有水塔、配电器，可以使用的房屋等等。这事你可以从单位调辆车，暗地操作，直接向我汇报。
　　陈重领了任务回到指挥部，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响了，而且一响就是一连串，引的大家都看着他。陈重连忙打开来看，原来都是丽瑶发的短信。陈重心里暗暗内疚，我的宝贝，我又慢待你了。
　　丽瑶的十几个短信连起来是一个短文：
　　我的歌声穿过黑夜，向你轻轻飞去，在这幽静的小树林，爱人，我等待。
　　世界充满了舒伯特的《小夜曲》，让婉转缠绵的旋律在心中弥散。
　　前世的我原本是一枝素色的青荷，在你经常出没的池塘，为你开一瓣心莲。
　　今生只为与你相逢，我才来这尘埃，用我一生的时光，守候你的影子。
　　穿一袭白纱的衣裙，在途经的每一片森林，每一方池塘，每一座山峦，都植下对你的思念，等待它发芽开花的季节。
　　在每一个撒满星辉的夜幕，在每一个雨雪霏霏的黄昏，我都肆意地歌唱，你听到了吗？
　　我的歌声穿过一万座山峰，越过一千条河流，缥缈成一丝丝叹息。
　　此时的心，仿佛夜海上一叶薄舟，在漆黑的夜漂泊、迷惘。原来，爱也可让人疲惫哀伤。等待宛若寒夜，凄然而漫长。
　　其实我情愿是风，无所拘束，无可拒绝，时时刻刻盈满你的爱，你的生命，你的每一分钟。
　　然而，散落在夜的音符，咀嚼是苦涩的滋味，夜自幽邃深远，泪更濡湿，前世今生。
　　陈重阅读时，心像被秃鹰叼去一块，钻心的痛。陈重蹙眉对着空中喊：哦，哦，我的宝贝，原谅我，我把你冷落了。
　　陈重抓起桌上的钥匙，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指挥部走廊上很多人看见了惊奇地叫，怎么啦？陈重，出了什么事了？
　　没有来得及回答，陈重人已经冲到了街上。
　　陈重满脑子都是丽瑶的影子在晃，那复杂而又哀怨的眼神直刺他的心田，而他的心田此时却让负疚和惭愧填满。陈重对直视他的眼神说，对不起，我的宝贝，是我忽略的你。请相信，你是我的执爱，你是我的生命。只是此时危难之即我不属于我，责任是男人的天职，请原谅我暂时的遗忘吧。
　　陈重的车在路上快速行驶，当路过辉煌公司一部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把车头一拐，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停下来。
　　辉煌公司的各门市非典期间都开着门，这是陈重要求的。大灾之年人心不安，有时街上荒漠一般的沉寂。陈重命令辖下所有的门市正常营业，并一定要播放优美的音乐，就是要给这恐慌不安的人心下一副安抚剂，让人们觉得生活尚没到朝不保夕的悲惨境地。
　　此时，店里只有一个营业员，带着厚厚的口罩，无精打彩地倚在收银台前。她见陈重闯进来，很意外，叫陈总----
　　陈重命令道，去给我找几盘舒伯特的曲带，还有莫扎特的，噢，特别是贝多芬的《英雄》，我带走。
　　陈重的汽车像奔腾在草原上的野马，向着企及的天边奋力跃进，急不可耐，青草碧野的深处，他的情人在翘首期盼呢。
　　陈重的车开足马力冲上了一个坡顶，丽瑶没等车子停稳，就扑了上去。
　　陈重紧紧地搂住她，像是搂住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稻草，死死不愿放手。末了，两张滚烫的唇黏合地一起，贪婪地呑噬彼此口中的一丝丝氧气。
　　夕阳从这旷世的热吻中悄悄溜走，留下灰蒙青白的天空。
　　陈重搂住自己心爱的女人，轻声地问，好吗？
　　丽瑶报之轻轻的抽泣：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不理我了，你不要我了！
　　陈重的心抽搐着，可以绞出水来，说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陈重除了说对不起就是拚命地吻丽瑶脸上的泪，仿佛那是天上的甘露，有着延年益寿之功效。
　　丽瑶的报怨是有根据的，在火车站指挥部里，陈重曾接过丽瑶无数次电话或短信，但陈重只能草草应付，他没有多说几句的时间啊。那里总有无数的事情要处理，发放物质啦，调配人员啦，解决旅客矛盾啦，上报统计数字啦等等，诸如此类。好容易腾出空来吃饭，他又爬在桌上睡着了。这些丽瑶能知道吗？
　　并不是陈重不关心丽瑶，其实他也想知道她的阑尾炎好了没有，生活有没有困难。封校后，市里迫于非典形势再次下发了停课的通知，大中小学校一律放假，不少学生回了家。丽瑶兼任着学校抗非护校工作，对自己的安危是否考虑，是否劳累，等等，可真见了面又不知从何说起。
　　俩人相拥了一会，丽瑶怕陈重太累，让他坐下来，即而又让他躺倒，头枕在她腿上，无限柔情地说，你累了，就躺我怀里休息一会吧。
　　陈重笑道，听你这口气咋跟俺娘似的？
　　丽瑶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谁叫我们都是女人的呢，都打心眼里疼惜自家的男人。你现在为全市人民的安危操劳，我们就该为你的身心担心。唉，女人啊。
　　陈重听了这话，顿觉鼻腔里酸酸的，他笑着掩饰说，有女人就是好，至少在我前方打拚的时候，累了，想想背后的眼睛，就像充了电似的，身上就会迸发出无穷的力量，我知道这一切为了谁。
　　丽瑶说我为你骄傲，也为战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骄傲。你们不惧生死，不顾疲劳，与病魔作战斗，付出了艰辛的代价，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们也要让你感受到我们的敬重之情。
　　说着丽瑶变戏法地从身旁拿出了个礼品盒，递给一陈重，说这是我们寝室姐妹敬给我们心目中的英雄的礼物。
　　陈重很意外，好奇地问，是什么？
　　丽瑶娇嗔地一笑，说打开了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陈重狐疑地去扯外包装，它太精美了，有的让人舍不得。
　　丽瑶说这是兰心姐亲手包的。
　　拆开锡皮，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看原料可能是一个旧纸盒改的。丽瑶说这是鱼儿妹妹糊的。
　　打开旧纸盒，里面是一个红布锦囊，口上系着松紧带。陈重把锦囊提起抖了抖，说你们玩什么把戏，像开了个杂货铺。
　　丽瑶听了可不高兴了，小嘴噘起来了，责怪陈重说，看你说的，人家费了许多心思呢。
　　陈重心疼地捏了下她的粉脸，说我只是开个玩笑嘛，看把我的小公主惹的，成了噘嘴的胖鱼了。
　　锦囊里是一串檀香佛珠，下面还有一个鸡心，鸡心可以打开，一张陈重第一次见到的丽瑶像片。像片里那双惠中带笑，笑中带俏，俏中带皮，皮中带嗔，嗔中又包含些许讥讽的眼眸，凝视着陈重，仿佛刺穿了他的内心，探访到他心灵的蛛丝马迹。
　　哦，哦，是我的希娟来了？还是我的丽瑶？陈重的心只有悸动，没了分辨力。
　　停了几秒钟，陈重猛地把丽瑶搂住，丽瑶感到了他的颤抖，也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一个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挣扎的男人，内心交织着怎样的痛苦与矛盾。
　　丽瑶轻柔地抚摸着的陈重后背，在他耳畔轻轻地说，又想起希娟姐了，是嘛？
　　陈重迟疑了一下，同样轻声地说，不，我心里只有你。
　　丽瑶说，陈重，你别这样，我决不会吃希娟姐的醋的。相反，我为希娟姐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由衷的高兴。知道嘛，在我们心目中，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真男人。尤其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能够站得出来，挺得起身，负得起责任，是我们最敬佩的英雄。
　　丽瑶的话给陈重很大的安慰，顿感身心放松，全身舒泰，一直担心她会因往事而心存介蒂，没想到她这么通情达理，陈重心里充满了感激。陈重再次搂住了她，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发梢，悄悄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理解，也谢谢你对我的夸奖，我没有你所说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道是你，我的宝贝，是你用善良接纳了我，用温馨鼓舞了我，用行为激励了我。我愿为了你，为你们，誓死不辞。
　　陈重说这话是发至肺腑的，如果说陈重与丽瑶的交往，开始还存在一些目的和手段的话，现在陈重对她是切切实实地产生了爱，这爱因灾难而萌发，因关心而发展，因欣赏而巩固，因理解而激荡。
　　丽瑶给陈重带上了佛珠，并说，我知道你不信这个，可这是我们全室姐妹的心愿。我们希望你永远平安，我更希望你时常看看它，就像我在你身边，我愿天天陪伴你，做你的守护神。
　　陈重捧着她的脸，柔情似水：我记住你的话了，我的宝贝，我要时刻带着它，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你是我精神上的守护神，你是我感情的依托，你是我意志上的支柱，为了你，我----
　　丽瑶轻轻地用手掩住了陈重的口，不让他再讲下去：你的心我能感受到的，我相信我们的爱经得起考验。你累了，躺下吧，听我给你唱支歌。
　　陈重乖巧地躺在了她柔软的怀里，嗅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看着天上深灰色的云慢慢地围拢来，暮色渐深。
　　丽瑶把她的小手放在陈重的脸上轻轻地抚摸，嘴里唱出苏联歌曲《白桦林》：有一天战火烧到了家乡，小伙子拿起枪奔赴边彊，心上人你不要为我担心，等着我回来，在那片白桦林---
　　陈重耳畔大炮轰鸣，震耳欲聋。连长端着冲锋枪在喊，冲啊，弟兄们，向前是英雄，向后是孬种，冲上去，宰了那些狗娘养的。
　　陈重身旁的机关枪不停的扫射“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像一曲欢快的歌。陈重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颤抖端不稳枪，子弹哗哗地打在了头前的斜坡上。突然，连长赶过来，大骂了一句，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陈重负痛，大叫一声，冲了出去。迎面子弹如蝗，在他身边乱窜，带着狰狞的尖叫。此时，陈重失去了意识，没有了生死，顺着连长的那脚惯性，第一个冲上山头----

    

    『48』第四十七章姐妹请缨


　　丽瑶回来时像个凯旋的英雄，胸脯挺得高高的，满脸的眉飞色舞。
　　姐妹们早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瞅见她回来，一窝蜂地围上去，拽住她不放。
　　咋样？咋样呀，他喜欢嘛？
　　丽瑶抿着嘴故意卖关子，说我不告诉你们。
　　兰心到底是大了几岁，拉起大伙说，还用她说嘛？这不都写在脸上了。看她那得意样，好像普天下就这一个像样的男人，让她逮住了似的。
　　唉，唉，就是让我逮住了，怎么样，怎么样嘛？丽瑶搂住兰心的肩膀，把脸贴在她鬓角旁，撒娇。
　　兰心象征性地推她，说刚才没有和你男人缠绵够啊？还来腻歪人？
　　青儿拉过丽瑶说，瑶瑶，瑶瑶姐，你跟姐夫说了吗，还有我们的心情哩！
　　丽瑶举起了拳头，说什么姐夫不姐夫的，我让你乱叫，看我不打死你。
　　鱼儿护着青儿，说，说错了嘛，说错了嘛，不是姐夫嘛？你看你没见面时神不守舍样，回来了又是一副得意扬扬的嘴脸，还说不是姐夫，是啥？
　　丽瑶闻言又去追打鱼儿。
　　姐妹们你追我打地闹了一阵，静下来，丽瑶说，陈重让我带个话，他谢谢大家的关心，等非典结束了，他一定请我们吃饭，西餐。
　　众人欢呼，姐夫万岁。
　　青儿叹了一口气说，是这么说，非典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耶，现在搞得我们哪儿也不能去，啥事也不能干，闷死人了。
　　众人应和，是呀，是呀。瑶瑶还有个情哥哥可想呢，我们只有发呆了。
　　丽瑶说，听陈重说，现在市里的非典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又发现了四个病例，二院现已经住满了病人，全市的医疗设备、医护人员奇缺。
　　兰心说，这也难免，非典疫情来的突然，发展的又快，促不及防，自然各项措施跟不上了。唉，可要苦了一线的医生护士了，他们怕连个替换的人都没有。
　　青儿关切地问，那可怎么办呢？
　　兰心翻翻眼珠，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鱼儿此时像个老人精，蹙着眉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全市的抗非战役就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说不准还要有多少人被传染，多少人得不到有效治疗呢。想想实在是太可怕了。
　　青儿说，呦呦呦，瞧你说的，哪有那么邪乎？中央台不是最近一直通报疫情吗，我们不都看见了，全国的非典形势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嘛，新增病例在一天天减少，治愈率不断攀升。我们大家要有信心才是。
　　兰心表示赞同，说青儿说得对，我们大家要有信心，相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你说是不是呀，瑶瑶。
　　丽瑶仿佛没听见兰心叫她，她盯着窗外漆黑的夜，出神。
　　鱼儿挤过来，搬过她的肩，嘻嘻哈哈地说，怎么了，傻了？才离开情哥哥没十分钟，又思念上了？
　　丽瑶没有接鱼儿的话茬，而是收回自己的目光，望着大家，向是对大家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从防治非典以来，全市医护人员差不多两个月没有休息了，超负荷的工作，无人替换，目前普遍存在身体素质、抵抗力下降的状况，许多人带病坚持工作，很危险啊。市里十分焦急，打报告要求省里支援，省里给了个软钉子，省卫生厅长说，你看我们哪儿有闲人，你来拿好了。
　　哪，要是医院的医护人员都累趴下了，没个人替换，那医院的病人不是更危险了吗？青心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大家一齐不吱声了。
　　鱼儿是个没心肝的姑娘，她想了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困劲上不了，用手掩着嘴打哈欠，说，我说你们瞎操什么心呀？人员不够自有市政府和我们亲爱的姐夫去操心。我困了，我要睡了。非典啊非典，你非要闹腾到什么时候才肯结束。
　　兰心、丽瑶、青儿没有响应她的号召，鱼儿感到非常奇怪，趴在兰心的肩头，歪着头瞅瞅这个，望望那个，说你们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吃错药啦？
　　仍然没人理她。
　　鱼儿和青儿最亲，她拉起青儿，说青儿，你是咋啦？咋和她们一样啦？嘿嘿嘿，你！
　　丽瑶沉默了一会，对兰心说，兰心姐，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兰心说，我也有个想法，不知道和你一样不一样。你先说，瑶瑶。
　　丽瑶没有很快回答，而是微微闭上眼，似乎什么事情还没想好，或者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当她眼睛再张开时，可以看出目光炯炯而又坚毅。她缓慢却有力地说，我想申请参战，和陈大哥战斗在一起。
　　青儿、鱼儿已经准备洗沐去了，听到丽瑶这话惊讶地张大嘴：不会吧，瑶瑶，这多危险？
　　兰心虽没说话但不惊讶，只是含笑望着丽瑶，她知道丽瑶一定还有许多话要讲。
　　果然，丽瑶没有在意姐妹们投来的诧异目光，而是慢条斯理地说，不瞒大家说，至从陈重和我谈起非典一线医护人员奇缺时，我脑海里就有过上一线的念头。那时，说真的，也不过一闪而过，没有深想。但在我回来的路上，看见陈大哥不断地用手揉自己的太阳穴，我的心好疼，陈大哥这是累的。我真希望我能站起来做些什么，这个念头强烈地噬咬着我的心，一发不可遏制。平时里我们总说，我们这代人是生活在幸福之中，蜜罐长大，吃喝不愁，但生活仍觉不完美，缺什么呢？以前我不知道答案，现在我多少有了点体会，是缺寄托，精神的寄托。人生没有大风大浪，也就没有了生命的历练，缺少苦难的折磨，也就没有凤凰涅槃。过去我们享乐，我们自私，我们死水一潭，少了激情，少了宽容，少了无私和奉献。可是，我们的心没有全死，还有几许善良和不甘。是的，我们心尤不甘。我们的痛苦在于，心尚未坠落，一种苦涩的清醒折磨着我们的灵魂，让它无法麻木。这就是存活在我们心底的英雄情结，我们崇尚英雄，敬仰英雄，渴望成为英雄。可能这种情结平时被平凡所忽略，像弹簧被平淡和细琐，甚至自私挤压着，不为人知，而现在我强烈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在孕育、发酵，在升腾、抗争，在反弹、撞击，让我们的心不能平静。你们体会过这种感觉吗？我有，就在现在。我们要改变，不想再过那种温饱终日，无所事适的生活。我决定了，我要抛弃市侩的生活，投入到严峻又火热的抗非斗争中，与病魔抗争，抗争出英雄般史诗般的生命组歌。现在，机会来了，你们知道吗，机会来了，我要申请参加医护行列，和我的爱人肩并肩战斗在一起，去哭去笑，去面对灾难和死神，去呕歌生命。这才叫忠贞不渝的爱情。
　　众姐妹听了一齐鼓掌，鱼儿更是敲起了茶缸子。
　　青儿说，瑶瑶姐，你好伟大呦。我都有些崇拜你了。
　　丽瑶不好意思地一笑，说这有什么伟大不伟大的呀，我只是说了我自己的想法。唉，兰心姐，你不是也有个想法要讲嘛。
　　兰心捏了捏丽瑶的鼻子，嗔道，我要说的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丽瑶双手紧握兰心捏鼻子的手，轻声叫道，姐。
　　鱼儿狐疑地问，你俩真的想申请上非典一线嘛？
　　兰心挑了一下眉，说那是当然，你看我们学的不就是临床医学嘛，在大医院也实习三次了，按理说处理个一般情况不是问题。
　　问题是非典病毒如何治疗我们又没有学过。鱼儿担心地说。
　　丽瑶接过话，说那你说非典防治哪个医学院教过？非典病毒哪个医院接触过？哪个医院治疗过？大家都一样嘛，面对陌生的病毒，从来没见过的病人，大家还不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好在北京、广州、山西各省都有了治愈的先例。我们要上一线主要是接替下一线人员，让他们有个休整的机会，为了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兰心说，就是，我们既不能小看了自己的四年所学，也不能夸大了海口，我想只要我们能分担点一线人员的辛苦就够了。
　　丽瑶把仍然握着的兰心的手举起来，说兰心姐，我们并肩作战。
　　姐妹俩四目相对，兰心说，好妹妹，我们一起干！
　　青儿听了不干了，嗔怪道，瑶瑶姐，你咋把我给忘了？还有我呢。
　　鱼儿也反应过来，忙加了一句，对对对，还有我们呢。
　　兰心故意翻着眼看她，说又不是请客吃饭，拉下了你你就少吃一顿。我们这是申请上非典一线，你去还不吓死？
　　姐---。鱼儿急得直跺脚，你们能去为啥我不能去？就好像我比你们少了点啥似的。
　　丽瑶也刺激她，说我们虽然学医，可我们没有学过咋治非典呀，你去岂不是瞎操心嘛？
　　鱼儿闻言装腔作势要打丽瑶，俩人一个在追，一个在逃，都笑。
　　兰心一手抓了一个，说别闹了，别闹了。好好好，都去，我们四姐妹同心还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我们不能一厢情愿，人家要不要我们还不知道呢。
　　一句话，让大家都清醒了几分，是啊，要上抗非一线是好事，可能否真正上得了，还要看组织上批不批准。
　　鱼儿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我们不是有姐夫在指挥部吗，我们求他帮忙还能不成？
　　青儿随声附和：对呀，我们有内应嘛。这个任务就交给丽瑶去办吧。
　　兰心也看着丽瑶，那意思是问，你看行吗？
　　丽瑶听了满口答应，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说出了另想法：姐妹们，我想，上一线参加抗非战斗仅仅我们四个是不够的，我们的能力还有限，怀水车薪。
　　青儿抢着问，哪该咋办？
　　鱼儿脑筋转得快，她敲青儿的头，说笨，我们可以倡议在校的同学们一起来呀！
　　丽瑶点点头，说我们要组织大家一起来，人多拾柴火焰高，大家都出一份力，泰山也可移。
　　青儿拍手叫好，说好啊好，我们就组织起一支革命队伍，浩浩荡荡开赴抗非一线，你看那红旗招展，马嘶人欢。说完，青儿还把手向前一挥，仿佛真有千军万马在等她发号放施令呢。
　　大伙又是一阵轰笑。
　　鱼儿说，我们写倡议书贴出去吧。
　　青儿积极响应，马上就要拿笔拿纸。丽瑶拦住了她，说也别忙，也不知道市指挥部的意见怎样呢。
　　兰心说，我们是不是向市指挥部正式提出，先写个请战书，表达我们的决心。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鱼儿风风火火地找来了笔纸，摊在桌上。大家公推丽瑶执笔，你一言我一语地写好了请战书。
　　请战书
　　市抗击非典指挥部：
　　我们是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99级学生，我们郑重地向组织提出我们的请求，我们希望加入全市抗击非典的战斗，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奉献我们的青春。
　　至从3月份，非典疫情在全国蔓延以来，我们时刻关注着疫情的发展，为患者着急，为疫情不能得到有效的遏制而揪心，更为战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的忘我工作热情、无私的奉献精神而感动。你们当之无愧是新时期最可爱的人。
　　然而，在没有针对sars病毒特效手段的情况下，抗非斗争将是场持久战。从医学角度看，大量的医护人员长时间高强度超负荷地工作在一线，会严重损伤他们的免疫力，不利他们的健康和安全。按照卫生部颁发的工作规范，应该尽早让战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替换休息、休整，以利再战。
　　我们是大四的学生，经过多年的学习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医学知识，而且有过多次在大医院实习的经历，我们渴望能用所学的知识为人民做点有益的工作。
　　各位领导，当我们提笔写这封信时，决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个未来医务工作者的心愿。当人民的生命受到病魔威胁时，我们每一位医护人员都有责任挺身而出，为捍卫人民生命安危而战。这是我们的工作，是我们的誓言，是我们的义务，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为此，我们恳求指挥部批准我们的请求，到非典一线去，和我们的师长并肩战斗，在血与火的考验中践行我们的誓言，磨炼我们的意志，历练我们的青春。纵是面对艰难困苦、死神狰狞，我们也无怨无悔。
　　目前，我们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听从组织的调遣，昐早日批准。
　　此致敬礼！
　　医科大学学生：冯兰心戴丽瑶石水青王帅
　　2003年4月

    

    『49』第四十八章群众智慧


　　田市长人还没有进入指挥部呢，高亢的声音已经传了很远：对，就这么干！有了这么多硬性措施，我就不信斗不过一个小小的病毒！哈哈哈。
　　这样高声说话对田市长来说非常少见，作为一个市级领导，田市长非常注意个人的形象，做到严谨而不拘言笑，因此时间长了，大家都摸出了规律，每当他高声时，一定是又有人倒霉了。而今天是个例外，能让他兴高采烈的会是什么事呢？
　　路过值班室时，田市长笑容依然十分灿烂，他看见陈重站住了脚，说，你把各位指挥长请来，到我房间开个会，我要通报一个情况，嘿哎，都这样干能有问题？我不信。哦，你也来参加。
　　也就是十分钟的样子，各位指挥长都聚到了田市长的房间，椅子不够用，许多人脱掉鞋，盘在床上。
　　田市长今天的情绪少有的晴朗，不时和进屋的指挥长寒暄并开着小小的玩笑。
　　等人到齐了，田市长简单说明了召集开会的原因后，他扭头对苗主任说，你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情况吧。
　　苗主任清清嗓子说，我市抗击非典战役打响以来，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指导下，在田市长任总指挥的英明领导下，从初始的情况不明、混乱无序的状况中逐渐步入了部署得当，措施严谨，协同有力，紧张有序的工作新局面，可以说各项工作都正步入良性轨道。但是随着事态的不断发展，抗非形态又有了新变化，呈现出旧矛盾尚未全面解决，新矛盾又层出不穷，尤其是面对大量返乡的民工潮以及由此带来的非典隐患，都让全市上下捏了一把汗，更让田市长安心不下。今天下午，田市长就针对民工返乡的非典防治措施进行了暗访，他轻车简从，一脚水一脚泥的在乡村小道上----
　　好了，好了，苗主任，快收起你的坛坛罐罐吧。田市长对苗主任的一番套话终于不耐烦了。说什么轻车简从？我不是带着汪大秘书长和你徐大主任的吗？沿途各县市的首长们、各乡镇的头头脑脑们不都碰巧赶上了吗？不都一脚泥一脚水地踏在乡村小路上的吗？
　　听此言，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苗主任微微红了下脸，在大家的笑声中开始介绍情况。
　　田市长此次微服私访共查看了四个乡镇八个行政村，一路上表情非常凝重。从面上看，各乡镇、行政村都按市里的工作部署，采取了一些措施，如在乡界、村口设立了登记检测站，但执行情况很不令人满意，许多站点无人值班，即使有人的站点也存在着登记册人数与火车站提供之间的误差，有的相差很远。再问问值班员，他们称只在白天设岗，有人拒绝登记也没办法。
　　进了村，看见大人小孩都围在一起摆龙门阵，细一问，许多人就来至疫区，大家行动都很自由。有位村民甚至说，还是回家好呀，在北京就像是坐狱，工厂停产了人都不让走，只准呆在寝室里打牌，一二天可以，十几天还不把人憋死？回家好啊，老婆孩子热炕头，有吃有喝有朋友。
　　几句话吓得乡镇干部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这老兄可好，愣不啦叽地还问呢：我说的不对嘛？王镇长，是家里好，我们情愿一家老小死在一起，也不愿在外面活受罪。
　　按照田市长平时的脾气现在该暴跳如雷了，但这次他却出奇的平静，仍然耐心地和村民们拉家常，告诉他们一些必要的防范事项，然后上车了。
　　县里的领导同志这下心更毛了，乘田市长的车未开动，连忙过来检讨。田市长铁青着脸，理都没理，命令司机开车。
　　一路上的暗访，田市长紧蹙眉头，二个原因，一个是无论他的车开到那个乡镇，不出半小时，县市长和所在乡镇的负责人就会与他偶遇，见面他们解释说，也是对基层放心不下，每天都下来巡查，今天真巧碰到一齐了。田市长看破也不说破，只是点头，说来得好，我们一起看看吧。
　　第二个是，基层抗非工作普遍存在的雷声大雨点小，形式主义严重。表面上各地都做了大量的宣传工作，主要干道拉上了宣传横幅，交通路口设立了登记站，但经不起仔细一查，不是有站没人，就是有人没册，要不就是坐几个闲人，成了观景纳凉的逍遥亭了。
　　基层工作的麻痹、松弛让执政者自己看了都汗颜，在田市长面前没几个敢抬头高声说话的。
　　汪秘书长和苗主任一路相随，瞧见田市长的脸越来越黑，心说坏事，今天全市可能要闹一场地震，恐怕震级不会低于里氏7。0级。
　　然而，当大家提心吊胆之即，视察队伍转到东泉区老庄镇时，情况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该镇从第一眼开始就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处处与众不同。首先从宣传标语上，该镇的过街横幅及粉刷在墙的口号，多用了“坚决、绝对、誓死”等刚性词语，给人一种破釜沉舟、赤膊上阵的拼命劲。转过路口，又看到了检测登记站，与众不同的是，除了一顶风雨栅外，后面紧靠着是一顶军用帐蓬，帐蓬里摆着行军床和被褥。站内桌子上整齐地摆放五个充电电瓶，一个小盒里装满了温度计。这一切表明他们是坚持守黑不撤岗的。
　　田市长带人下了车，栅里有人迎上来，来人两眼通红。栅里地上，放了两张草席，席上睡着两个汉子，汉子们扯着如雷的鼾声。
　　看守人见田市长注意到地上的两人，忙说，我叫醒他们，我叫醒他们。
　　田市长抢上一步拦住他，说太辛苦了，让他们睡吧。
　　随手，田市长翻了翻登记薄，上面齐刷刷写满了人名和来地，甚至包括登记时间。
　　田市长问，你们这里回来多少人了？
　　看守人回答，截止今天上午十一时，共计返乡2721人，其中从三个疫区回乡1413人。
　　田市长听了很意外，上下打量着他：噫？你咋这么清楚？
　　看守人不好意思挠挠头回答，我是镇抗非指挥部副指挥长，每天由我签报返乡人员统计表，所以很清楚。
　　田市长说，噢，----忘了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任大鹏，老庄镇组织委员。
　　那好，任副指挥长，你就带我们在你地界里随便转转吧。田市长见睡觉的汉子都醒了，便要求任大鹏带个路。
　　就近就有个行政村，路也不错，于是众人决定步行。
　　村子里十分安静。
　　一路走，田市长问了些具体情况。任大鹏对答如流，告诉他，现在要去的自然村叫大黄村，现有人口1147人，此次返乡322人，其中从疫区回来173人。
　　田市长说，这是个大庄嘛。
　　任大鹏回答，是大庄。人多，出外的多，从疫区回来的也多，管理难度非常大。
　　田市长问，那你们是如何对返乡群众管理呢？
　　任大鹏说，为严格执行市里的隔离措施，管理好这些人，避免他们与家人接触，我们想了许多办法。先是统一借宿学校，后来发现可能造成返乡人员之间的交叉传染。然后想起了野地搭栅，但花费大，栅内人员的吃喝拉撒成了问题。再后来，综合考虑，我们还是采取家庭隔离的办法。
　　田市长关切地问，家庭隔离你就不怕他们与家人接触？
　　任大鹏说，我们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要不这样，田市长，我带你看一户，更能直观说明问题。
　　在任大鹏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一户农院。这时的田市长已没有了来时的愠怒，脸上带着探究的表情。
　　农户门庭水澹下贴着二张纸，一张是白纸黑字，印着《告村民书》，上面简要地介绍了非典病毒的特点及防范措施。另一张是手写的明白纸，上面记录着返乡人的姓名、返回地、返回时间、隔离解除时间、医学观察人、执钥人、开锁时间、行为包保人等。
　　开始田市长没有看明白，问任大鹏，执钥人、开锁时间是什么意思？
　　任大鹏解释说，这就是我们家庭隔离的关键点。只要你是从外返乡的，不论是不是疫区回来的，也无论谁，一律关进一间单人房里，给他配上一个党员包保人，再由行政村统一购买锁一把，锁住，避免与家人接触，坚决执行十四天的隔离。嘿嘿，田市长，我们的方法是笨了点，但很管用。
　　田市长说，好！这是个笨方法，也是个聪明的方法，智藏于拙。好，就这样办。我们要推广这种笨方法，让全市各级都严格执行这种笨方法，直到获得抗击非典的最后胜利。
　　在当晚的指挥长碰头会上，田市长把这个笨方法归纳总结成“八个一”，即，一个查验站、一张体检单、一个行为规则卡、一间单独隔离房、一把门锁、一名包保人、一名监督人、一张公示卡。
　　田市长感慨万千：马克思一在教导我们，人民群众是历史的主人。群众是最聪明的，一切好的点子、办法都是从群众的实践中摸索而来的，我们各级领导干部的任务就是，深入实际地发现出来，加以归纳总结，完善提高，并组织推广，落实到位。同时，也要有超强的预见性，正确把握事物的运行轨迹，在容易产生转向的地方把好舵。比如推广“八个一”的防范措施，我们就要预想到一些可能出现的阳奉阴违、敷延了事、外紧内松以及形式主义等等。这，陈重，就必须发挥你们督查组的作用。我给你一个政策，你召集几个有责任心能干事的人来，采取各种督查的手段，全面了解各级领导干部，包括乡镇村党员干部，坚持一线的情况，特别是夜间他们的在岗情况。以及返乡人员“八个一”措施的落实情况。针对存在的问题，不能心慈手软，以市指挥部的名义通报处理，决不姑息。
　　说到这，田市长威严地扫视了一遍在场的领导干部，然后沉沉地说，我还要强调，在最困难的时候，党员不上，领导干部不上，要我们有何用？前一阶段我们的工作纪律没有充分发挥作用，虽然也处理了几个松懈痳痹、吊儿啷当的干部，但我说，那都是些小干部，震慑力不够。这一点上，我和书记沟通了，看来要拿出挥泪斩马谡的决心。我们想，为了全市900万人民的安危，拿出两个正县级干部、十个副县级干部、一百个科局级干部的违纪处理，来换取全市抗非斗争的最后胜利，怎么样？值不值？我看值！发挥不了表率作用，发挥不了领导核心作用，对人民群众的安危漠不关心，贪生怕死，不作为或不愿作为的干部，要他何用？我们指挥部的各位领导同志可以把我这话带下去，看看谁愿挑个头，做这“个、拾、百”来。
　　当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按田市长雷厉风行的脾气，陈重务必要在晚上拟草出督查方案来，第二天将要全面铺开。
　　但是，当夜不眠的不只陈重一人，医学院二六七号寝室里气氛热烈，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研究着参战倡议书，人人沉浸在参战前的憧憬与亢奋之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庄泥躺在观察室的小床上反侧难眠，进入重症病房的紧张恐惧焦虑已经过去，生活变得平静而有规律。小布的病情正不断好转，已经连续几天温度正常了。按卫生部标准，小布如果能够保持十四天正常温度，且肺部阴影全部消失，就可以痊愈出院了。此时的小布正躺在床上酣睡，一盏柔和的小灯照在她脸上，透过观察玻璃看上去温馨而又安祥，好像病毒从来没有打扰过她的清梦一样。小布人胖了点，面容也变得白皙许多，初来时那种恐慌绝望的神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特有的可爱和纯真。
　　白天，庄泥是小布最好的朋友，俩人无话不谈，天南地北、环宇苍穹、四季稼穑、婚丧嫁娶，没边没沿，没完没了。小布的情绪也感染了庄泥，让她在重症病房的三间斗室内不再感到孤单和寂寞。以至胡莹护士长奇怪地问庄泥，你俩谁给谁看病？
　　晚上，当一切寂静下来时，庄泥心却澎湃奔涌，折磨的她夜不成眠。想起这一段和陈重的交往，一切仿佛都是冥冥之中的昭示，否则无从解释，一向羞怯的她，为什么有勇气把电话打到市指挥部呢？明明是报着末日将至向人倾诉的目的，却不期遇到了新生。陈重，一个多么神秘的人啊，竟然就闹入了她的心房，他的沉稳豁达、善解人意，让庄泥心安；他那充满磁性的嗓音，不紧不慢的语调，让庄泥舒顺；他的充满悲状而又伤感的故事，让庄泥浠濡。从那以后，特别是进入重症病房后，每当劳累一天静下来的时候，她总把和陈重通话，当作她的精神享受，说说她一天来的情况和感受，听听他的开导，像呼吸空气一样的自然。次数多了，碰上不是陈重接电话，有人就喊，陈重，你女朋友电话。庄泥在电话里听得真真切切，心中不禁荡起了层层涟漪。
　　又有一次，庄泥在电话里无意问起，你长时间不能回家，嫂子不挂念啊？
　　陈重呵呵地笑，我现在是自由人了，一人吃饱全家人不饿。
　　庄泥随问为什么，当陈重把自己的婚姻状况简单地说了一遍后，庄泥沉吟半晌没有说话。晚上她给陈重发了条短信：陈大哥，我非常崇拜你，如果你不嫌弃，我给你做女朋友，行吗？
　　陈重回信：好啊，你一直是我心中勇敢善良、可爱美丽的好女孩。
　　再次打电话时，庄泥羞羞涩涩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陈重郑重地说，是真的，因为你能抛却个人的安危，勇敢地走上抗击非典病魔的第一线，就成了我心中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庄泥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你啊。当初如果不是陈大哥你的劝说和鼓励，我也许当了逃兵了。
　　不，你不会的。陈重说，其实你没有认清自己，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每个人都有懦弱的一面，胆怯的时候。英雄并不是不怕死，只是他们选择了一种比死更有意义的事业，为了这个事业他们冒死而不顾。想我当初上战场时，难道不怕死吗？不是告诉过你，也是怕得要命，几天几夜没合眼哪。闭上眼总想如果自己死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我了，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不知道了，再也见不到老娘了，再也见不到战友了，再也吃不上红烧肉了。
　　庄泥在电话里“吃吃”笑，说陈大哥，你太逗了，那时候了还在惦记着吃啊？
　　陈重受到感染，也笑，说那时真是这么想的，我当兵目的就是为了吃上红烧肉呀。在你面前我不想把自己装饰的高大全，我也是普通人，就像你一样，普通善良而又美丽可爱的女孩。
　　庄泥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她喃喃地说，陈大哥心目中的我是这个样子啊？你没见过我的面，你会失望的，我长的不美。
　　陈重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也发现她对容貌长像等字眼的敏感，想来可能长像有点暇疵，于是安慰她说，不，我决不会以貌取人的，你在我心目中已经树立起了，长着两只小翅膀的可爱的小天使的模样。是真的，我没有骗你。等非典结束，等你出来，我一定给你庆功。
　　庄泥告诉陈重，晚上没事的时候她就写日记，她要把非典期间的点点滴滴记下来，留下永远的纪念。
　　陈重说这是个好主意，抗击非典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既艰辛又有意义，我们能碰上是我们的荣幸，它丰富了我们的人生经历，检验了我们的品格，很有意义。记录下来，给别人看，给自己看，给子孙看，都是件有教育意义的事。
　　可庄泥却说，她的日记是自己的，她要记录的是情感上的点滴感受，是记录与陈重相逢相知的历程。
　　太局限，太局限了。陈重忍不住大叫起来，他要说服庄泥。你的思想太局限了。这场非典战斗并不是我们俩的战斗，它是全市人民、全国人民，乃至全人类的战争，你的经历、感受对医学有帮助，对人们的观念改变有帮助，甚至对人们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有帮助，你说意义大不大？我的意见，妹妹你好好写，整理出来，争取在报上发表，让人们知道，什么是非典，什么是抗非斗争，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也要人知道，在这最危难的时候，有一个叫庄泥的小姑娘勇敢地面对死神，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了自己神圣的使命。
　　庄泥相信陈重，既然他讲这么办，庄泥也不再有什么意见，只是她还有疑虑，这样好吗？
　　好！当然好了。陈重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是，我的文字功底不是很好啊。
　　陈重说，这和文笔关系不大，和真实真诚有关。把写好的稿件传给我，我帮你润色，我帮你发表。

    

    『50』第四十九章一场虚惊


　　此时，市二院里也有一个窗口亮着灯。余院长带着老花眼镜一字一句地看着当天的病历报告。至从发生非典疫情以来，他彻底打乱了自己的作息时间。想想原来多好，二院是市里的二甲医院，虽然摊子不小，但经营多年，院里的各项工作都形成了一整套的规范程序，每天医院内的大小事务都严格按程序办事，该谁管的事谁管，该谁办的事谁办，按部就班，不用他这个院长处处操心。只要严格执行老太婆的话，不熬晚早睡早起，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院里已经设立了六个重症监护室，下派了六个治疗小组，为探索治疗sara病毒的方法，院里绶予各小组可以在按省专家提供的治疗方案的基础上，根据各自病人的实际情况自行选择治疗手段。这就让余院长多了一份责任，除了白天马不停蹄处理各种事务外，晚上必须审查各组的治疗报告和计划，并给他们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在这当中，余院长最看重的是余强那一组。原因是，他这一组是第一个投放的治疗小组，每一个治疗阶段都走在别人的前里，有着领航探路的意味。另一层，自然少不了父子之间的关心。余院长现在对儿子余强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既欣慰孩子长大了，独挡一面，又担心他逞强好胜，头脑发热，违背常理。这两种情感时常交织，难掂轻重。因此，每当阅读余强报告时，余院长总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今天，余强照例又详细汇报了小布一天的身体、治疗、生活情况，同时阐述一些对小布治疗过程中的体会。余强认为，在对小布十几天综合治疗发现，每当她的病情出现反复时，上呼吸机加插管改善其通气状况是关键。为避免气管插管带来的损伤和继发感染，可以采取无创通气法，即通过面罩通气、静脉注射胸腺肽和免疫球蛋白，以及加强营养支持等措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余强分析，及时上了呼吸机和插管，积极改善了病人的呼吸，有利气管含有病毒的痰液及时排除。
　　余强的报告文字表述并不多，但余院长却花了十多分钟仔细看了三、四遍。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余强的治疗方针是对路的，即保证了重点部位的对症处理，又考虑到了人体系统作用的运用，特别也强调了人体自身体能的重大影响，是一个统筹兼顾的好方案。余院长想，明天一定要就此和省专家组交换一下意见，也许对全省非典病毒的治疗能起到一定的积极意义。
　　想到这，余院长自己轻轻地笑了。他心慰地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这才想到该点眼药了。已有两天了，余院长的眼发涩、发痒、眼皮重，他以为是熬夜的结果。没想到早会时，刘大珍惊讶发现他眼底充血，关心地问，咋啦，老主任，惹了兔子啦？
　　刘大珍翻开他的眼睑，仔细查看了一番，说还挺严重的嘛，叫眼科马主任来看看吧。
　　余院长没当回事，批评她，看你大惊小怪的，当了一辈子护士长了，啥病没见过，用得着大呼小叫的？
　　老主任，现在情况可不同，你是一院之长，全院医护都看着你这头公雁呢。
　　好了，好了，又跟我贫嘴。你有事说事，没事干活去。
　　刘大珍走了没多久，眼科的马主任来了，还带着眼底镜。
　　余院长笑骂道，又是大刘邪怪了，我顶多是得了结膜炎，还用得惊官动府？
　　马主任说，来都来了，看看怕啥？
　　谁知道这一看不打紧，连马主任也吓了一跳，说老余，你这哪是结膜炎，连视网膜都开始脱落了。
　　余院长听了心中也是一沉，说在那个部位，我咋没有感觉到？
　　马主任一边仔细看，一边测量，说是左眼上部，大概上弧的四分之一。不行，老余，你得躺倒休息，吊几天的水，我准备一下，这两天就赶紧给你手术。
　　唉唉唉，老马，使不得！你一动手术我就啥也看不到了。医院这一摊子事咋弄？大战未完，我这三军之帅躺倒了，不吉利，不吉利，影响三军的稳定。
　　老余，这可由不得你，我是医生，我要从医学的角度考虑问题，你这眼早做早主动，晚做脱落面可能会扩大，增加手术难度和效果。
　　不行，不行。老马，你现在就是把我眼说瞎了也不成。你咋不能从我的角度考虑问题呢？现在是我一个人的事嘛？这个关键时候我能离岗吗？医学不医学的俺先放一放，现在是上政治课，这不是什么空泛的大道理，现在这才是一门主科！
　　那你说咋办？
　　我说嘛，哎，老马，你先给我开点药吧，保守治疗。
　　马主任很为难地扶扶眼镜，说保持治疗也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手术是一定要动的。这样吧，先开点抗生类药水，你先点着，再带个眼罩。千万不能熬夜用眼了。
　　好，不熬夜不用眼，我听你的，但眼罩就算了吧。你说全院医护人员看见我这个土匪形像的院长，是能鼓舞士气呢，还是动摇军心？
　　马主任笑了说，哎，土匪好呀，匪里匪气的有一种不要命的精神，兴许sars病毒就怕了你！
　　余院长昂着头点眼药，又想起马主任离开时说的话，不经自己也笑了。是啊，这一个月来的紧张工作，全院上下怕都是快熬成兔子眼了，只所以没人叫苦叫累，恐怕就是憋足了这股拚命劲，有了这种拚命精神，还能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余院长点完眼稍事休息，又开始翻看其它几个小组的报告，并在上面一一签署意见，完了又在每份报告的天头各写上一句鼓励的话。这时忽然从一撂报告中飘落一张纸来，余院长弯腰拾起来，纸是普遍医用诊断报告纸。余院长猜想可能是那组治疗报告中的一页，仔细一看，上面写了五个大字“入党申请书”。
　　余院长稍愣了一下，先看后面的落款，噢，是庄泥。
　　余院长很意外，在他映象中，庄泥是个文静内向低调的女孩子，从省护士学校毕业，基本功扎实，护理样样内行，平时不吭不哈，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兢兢业业做得不错。
　　余院长认为，评价一个人并不需要多复杂的评判体系，有两条就行。一个，看他是否胜任工作，没有这个能力，再好也是个无用的废人；二个，有胜任工作的能力，再看是否把能力用在自己的岗位上，否则将是个无良的佞人。对于庄泥，刚好满足了这两条，所以在余院长的心目中是个合格的医护工作者。
　　然而，某天与刘大珍说话时，她无意说起那个不愿上一线的护士就是庄泥，当即余院长就有种呑下个苍蝇的恶心，他甚至都怀疑自己信奉一辈子的做人标准，真得不堪一击？
　　刘大珍不愧是和他搭了几十年的同事，对他的内心变化掌握的一清二楚，她淡淡地笑了笑，说看你又钻牛角尖了吧？你忘了，那姑娘后来不是又写申请书主动要求到重症病房的吗？你能不让她思想上有一丝一毫的波动？胆怯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关键是看行动，看结果！
　　刘护士长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余院长想想也是，自嘲地说，我这个人心眼是小了点，对吧？
　　知道庄泥这个思想秘密后，余院长无形中更多地关心起她来了，听余强汇报时总要问问她的状态，见了面嘘寒问暖让她要多多小心，惹得其他医生好奇：这老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庄泥在申请书中写道：在非典严重威胁人民生命安全的非常时刻，共产党员站在抗击非典的最前列，他们高尚品格、崇高精神激励着我，作为一名护士，我要坚守在一线，履行自己的职责，用生与死的考验来锻炼意志，以实际行动向党组织递上一份庄重的申请。
　　余院长把庄泥的入党申请又看了一遍，想了想，把它抽出来单独放在一份文件夹里，打算在早会上读一读，让其他同志听听，也能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余院长的办公室有两部电话，一部是白色的外线，一部是红色的内线。余院长首先反应并抓到手里的是红机，怕就怕病房里有什么意外。
　　抓在手里的红机没有反应，这多少让余院长松下了紧绷的心弦。他又抓起了白机。
　　市抗非指挥部的陈重问，是二院的余院长吗？
　　二十分钟后，陈重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二院的门口，等候门口的余院长和另外一个医生也是重装在身。几个人见了面简单握了下手，陈重就把来意告诉了余院长。
　　也就是半个小时前，市指挥部接到群众举报，说二院围墙边的公路上发现两件白色的鬼脸衣服。
　　当晚是汪秘书长带班，接到报告后大吃一惊。至从二院被定为定点医院之后，以二院为中心，一公里范围内连鸟都不愿飞进去。原来门前车水马龙，现在几天也见不到一辆车，更别提行人了。而此时忽然发现了医疗防护服，说明了什么？难道有病人逃跑？以前也发生过疑似病人攀爬铁门的事件。这样一联想，汪秘书长吓了一身冷汗。
　　陪同陈重一起来的是市疾病防治中心的张主任，陈重第一次穿防护服就是他指导完成，现在陈重可谓驾轻就熟。
　　发现sars防护服的地方离医院大门不过二百米。四个人提着矿灯很快找到了它。在一丛茂密的野桑林的枝叉上挂着两件白色的防护服，漆黑的夜，晕黄的灯下甚是醒目，像两具吊尸，在夜风中微微抖动，非常悚人。
　　陈重提着灯要上去，张主任伸手拦住了他，说这样的小事还是我们干吧，至少比你有经验一点。
　　陈重明白他的用意，笑了，说这有啥哪，又不是折炸弹。
　　张主任和二院的那个医生一前一后地走进去，看不见人，只能见灯光在矮树丛乱闪。晚很静，除了星星周围的一切都隐匿在黑暗里。
　　陈重站在旁边的路基上，巡察周围的环境，有风从公路下的防护沟里吹来，带着清新清凉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心旷神怡。真想不到这么个幽静的夜晚，一但与非典联系在一起，又让人不寒而栗。
　　一会，张主任回来了，手里多了个塑料密封袋。
　　余院长问，装起来了？
　　张主任拎起袋子摇了摇，答，嗯。
　　陈重不放心地问，周围看了吗，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手套、口罩什么的？
　　医生回答，四周都看了，没有了。
　　四个人找了一块空地打开密封袋。余院长首先翻看了防护服的标示，确信是二院的无疑。陈重也拎起一条看了看，直观感觉防护服的色泽不够亮，有一种什么粉未在上面。让司机打开车灯仔细一看，确实是一层粉未，用手一捻，还很细滑。陈重问大家像是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是水泥。
　　此时，余院长恍然大悟，说这两天几个病房在抢修消毒槽，请工人往病房里送水泥，开始工人不干，怕传染，才给他们穿上防护服的，当时交待过，用后一定要回收的，怎么搞的，让他们带出来乱丢？
　　余院长自我批评说，看来我们的管理措施有不少漏洞。让大家虚惊一场，都是我们的错，回头我们一定检讨，强化措施，补漏补洞。
　　既然虚惊一场，陈重也不计较，反过头安慰余院长说百密一疏，可以理解，没事就好，大家都回吧，还可以小眯一会呢。
　　余院长拉着不放，说你看天郎星歪到哪啦，看样子是下一点了。走，跟我回院里，搞点夜宵吃。
　　张主任打趣说，你那儿能去嘛？到处病毒狂舞，都成了鬼见愁了。
　　余院长笑骂道，死老张，这回怕死了？平常里三天二头来院里蹭饭也没见你说过病毒的事。唉，陈组长，别看我这是医院，食堂的水饺包的可好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尝尝。
　　看来再不好推辞，陈重就随余院长去了他的办公室。二院现在就像一个工厂上的流水线，医护、后勤都实行了三班倒，食堂这回有人值班。
　　陈重和余院长一边“呼哧呼哧”地吃着水饺，一边谈着院里院外的工作。忽然陈重想起了什么，问余院长，庄泥情况怎么样？
　　余院长很惊讶，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她啦？
　　陈重解释说，她往指挥部里打过电话，说她在重症病房护理全市第一例非典病人。还说她在病房里每天写日记，要把今生这场危险而又有意义的经历记录下来。我说这是个好事，我劝她干脆把写好的日记发表出来，一方面可以让大家了解非典病人的治疗情况，一方面可以宣传白衣战士大无畏的英雄气概，鼓励各行各业干群打胜抗击非典的勇气和信心。还有一方面，这是重大事件的历史见证，它对后人了解这场疫情，研究疫情，提供了最真实的第一手资料，有历史意义。
　　我赞成，这孩子怎么说？
　　陈重说，她基本上同意了，说这几天把写好的整理一下给我，我想以市指挥部的名义要求市报连载，搞成一个系列，着实好好宣传我们的白衣天使。
　　余院长听了感动的嗓子哽咽，他透过热气腾腾的饭碗抓住了陈重的手，说，太感谢你了，陈组长，我们真得很需要这种精神上的支持啊。
　　陈重也再余院长手上拍拍，真诚地说，这也是我们表达感谢的一种方式。客观地说，这场抗非斗争打得就是医护人员的神圣职责，打得就是全社会的精神凝聚，打得就是我们的奉献精神。每一个市民都应该感谢你们，余院长。
　　过了一会，余院长介绍说，庄泥这孩子不错，分到我们医院三年了，业务水平高，平时寡言少语。我没想到非典刚开始时，她主动向组织写了请战书。她现在第一治疗小组，和我儿子余强在一起，工作非常出色，并且和小布交上了好朋友，为治疗创造了良好的条件。现在院里想把小庄调到其他小组交流一下工作经验，小布都不让。后来我想，小布是我市第一例病人，她的治愈对社会有稳定剂的作用。所以干脆让小庄护理到她出院吧，之后让小庄也下来休息。
　　陈重担心地说，这样恐怕拖得太久了吧？不符合卫生部的医护人员管理规定。
　　余院长无奈地叹口气说，这我们能不知道嘛，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院里医护人员不够，能上阵的都派上了，无人可替。我也心疼她们，可实在没有办法。
　　陈重知道余院长说的是实情，全市目前都是这种状况，只是二院的情况更严重一些。
　　余院长吃完了自己的水饺，放下碗的时候说，说到小庄，我想起来了，刚才我还收到她的入党申请书了，要不要看看？
　　陈重说，是嘛，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陈重接过余院长递过来的文件夹，仔细看了一遍，嘴里不由自主地说，这孩子—。
　　余院长不解地问，你说啥？陈组长？

    

    『51』第五十章非典日记


　　回到指挥部陈重补了一觉，醒来大概十点多钟了，歪头看看几个办公室，同事们都在忙碌，不好意思打搅，正要离开，林祥叫住了他，说起来啦？什么时候改属猫了，日伏夜出？说着又递给他一叠传真纸，接着说，你睡得可是个得劲，我们命苦啊，还得给你打工，看看吧，都是你要的。
　　陈重接过来看了看，是县市上报的各级指挥部人员名单。今后，督查组就将根据这个名单抽查干部在岗情况和乡镇村落实“八个一”工作情况。陈重拍拍林祥肩头说，伙计，听口气有点情绪啊？是不是又馋了，需要慰劳一下？好的，为了兄弟你，这两天我腾出空一定请你喝酒。我听讲啊，某村有个支书贪杯，村民找他办事必须得请他喝酒。村里有许多妇女想生二胎，央他开恩取环。他嘴馋了想喝酒，又不好直说，于是启发说，你们不是想取环吗？这容易，只要我开口才行，我不张嘴任你是谁也不行，我一张嘴啊，你们的环不就掉下来了嘛。
　　林祥品出了味，笑骂道，好你个陈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人都说你老实，恕不知，这几年你也是二十一天不出的小鸡---坏蛋一个。
　　那是那是，现在不都讲究与时俱进嘛，我不与时俱进行嘛？这叫世界在变，我心也在变。
　　陈重回到办公室把传真进行分类，准备交组里的小孔、小齐。这时却发现了两份不同寻常的电传，一份是庄泥发来的《非典病房日记》，一份是戴丽瑶发来的请战报告。
　　陈重先看了丽瑶的报告，震动很大。前几天这妮子就表达出想参加抗非战斗的意思，开始陈重只当她是说着玩玩的，没想到这回来真的了。丽瑶思维活跃是优点，但不能心血来潮的想什么就是什么，上非典战场是玩儿玩的事嘛？那有多危险她能真正了解嘛？
　　陈重决定打消她这个念头，于是拨通了她的电话，劈脸批评，要上非典前线？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丽瑶电话里嘻嘻地笑，说我把申请书传给你，不就是和你商量的吗？
　　陈重硬梆梆地说，我不同意！
　　为什么？丽瑶感到很意外，她想像陈重该夸她才是。
　　陈重严肃地说，你当这是游戏嘛？这是用生命和意志与疫情搏斗，是严肃认真的正事。
　　我是认真的啊！丽瑶解释地说，我知道此事的严肃性，也知道会有生命危险，我绝不是因为好玩，我们是来参加战斗的。
　　正因为如此，我不同意你参加。抗击非典是我们医护工作者和国家干部义不容辞的责任，应该由我们处理。你们还是个学生，好好学点知识，以后有报效国家、报效社会的时候。
　　丽瑶不愿放弃，她说，你跟我讲过，人的一生能碰到轰轰烈烈大事的机会并不多，我和你一样，都不想平平庸庸地过一生，我要在惊涛骇浪中点亮自己，燃烧自己，奉献自己，升华自己！陈重，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不是你说的嘛，现在市里医护人员奇缺，一线人员早到了撤换时间了，一直换不下来吗？我是学医的，已经上了四年了，我完全有信心胜任护理工作，我坚决要求上非典一线工作。
　　是是是，这一切都是我说的。陈重叫了起来。但是我就是不同意你参加。为什么？你才多大呀？你还是个孩子，你知道吗，法律规定我们不能用童工，战争里我们更不能用童子兵！
　　陈重你---。陈重最后几句话说得实在是刻薄了，伤了丽瑶的自尊心，她在电话里“嘤嘤”地抽泣。
　　陈重的心也被那哭声揪动，但陈重不想让步，他告戒自己，心要硬起来，不这样能让丽瑶死心？一线的危险是显而易见的，广州那边传来的统计数字表明，中标者近三分之一是医护人员。前两天电视上报道了广州某医院护士长叶辛不幸染病牺牲的消息。陈重可不愿看到丽瑶涉入险境。
　　陈重手握电话一句话不说，静静地听丽瑶哭，此时只有硬起心肠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丽瑶作梦也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她想象中陈重一定大喜过望，不是吗，市里正愁一线的医护人员无法替换。丽瑶们的申请不蒂是久旱下了一场及时雨。丽瑶想好了对应陈重的誉美之辞，要装着很平静、很自然，而又骟情：我愿和你以树的形象站在一起！这是他们在一起曾经讨论过的话题，丽瑶有意要重温这句话，意思嘛，让他去猜吧。
　　万万没想到，陈重一口拒绝，且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周围的姐妹都明白了丽瑶的处境，鱼儿抢过丽瑶的手机，狂吼：陈重，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在市指挥部嘛，指挥部里大小官儿多的是，哪显着了你！告诉你，不让我们去不行，我们向指挥长申请，向市长申请！向省长申请！哼，别以为当了多大芝麻粒的官就了不起了。
　　兰心把丽瑶交给青儿，抓过鱼儿手里的手机，白了她一眼，说你瞎说些啥？
　　鱼儿不服心，说我咋瞎说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他陈重看不起我们。
　　兰心没功夫和鱼儿啰嗦，对着话筒温柔地说，陈大哥，你好呀，我是兰心。
　　陈重也礼貌地应了一声。
　　兰心说，陈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我能理解。我知道你很爱丽瑶，怕我们上了非典一线有危险，为我们的安全着想。
　　陈重回答，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你们还没有真正认识到非典病毒的可怕之处。目前世界各国打破国与国界限，通力合作研究破解非典病毒的基因密码，希望找出对付的灵丹妙药，这种非常之举在人类历史上少见的，该知道这是为什么。再看我们国内，感染人数已超过七千人，现在每天仍以百位数的速度增加。北京小汤山医院正式接诊。这些都向我们表明事态的严重性，由不得我们任性。另一方面，你们还是学生，正值豆寇年华，心理承受能力，情绪控制能力，突发事件的处理能力都还不适应一线工作的要求。不要以为到了病房就是给病人打针、挂水、护理。你有和病人互相沟通的能力嘛？进入病房所有患者都有一种恐惧心理，在这种心理作用下情绪波动很大。市二院就发生过病人不愿配合医生治疗，打碎药瓶，踢坏仪器，漫骂医生的事。更有甚者，病人认为医生给开的是毒药，想制他于死地，半夜翻门逃跑，抓掉护士口罩，往医生脸上吐口水的严重事件。哎，这些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医护人员没有稳定的情绪，怎么稳定病人的情绪？如果医护人员没有较强的沟通能力，能做好病人的思想工作，使其配合医护人员工作，接受治疗吗？如果没有较强的医学处理能力，遇到病人出现突发状况如何处理？那时老师可不在你们身边，想请教，远水也解不了近渴，你们有这种应急处理经验吗？
　　这个，这个。兰心听得目瞪口呆，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陈重，我们没有想这么多，这么远。
　　要想，一定想。陈重口气确凿地说，这些都是你们将要面对的问题。还不仅如此，进入非典病房后，可能十天二十天出不了屋，基本处于与外界隔绝状态，你们能耐得住寂寞嘛？听我的话，兰心，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增加知识，积累本事，以后国家、社会有用的着你们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我都为你们今天的举动感到欣慰和感动。真的，谢谢你们了，这对我、对所有战斗在非典一线工作的人员都是一件鼓舞人心的事情，谢谢你们。另外，兰心，你在姐妹中间是有威信的大姐姐，你代我劝劝瑶瑶好嘛？告诉她，于情于理我都不希望她有任何闪失。她刚刚得过阑尾炎，身体还很虚，费心多照顾一点她，好嘛？
　　陈重收了线，发现小孔扬着脸在听他们的对话呢，见陈重讲完了，小孔问，瑶瑶是谁？肯定是个女孩子的名字，陈组长，你没有发现，你刚才说话的口气柔柔的甜甜的，别提多深情了。
　　陈重抓过他手里的报表，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小青年你懂什么，就叽叽喳喳地乱叫？
　　审查完上报省抗非指挥部的报表，陈重仍感心烦意乱，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烟叼在嘴里，想抽却没有找到火机。就这样叼着烟干坐了一会，心情才逐渐恢复平静。终于，陈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起来，翻看庄泥传来的日记。
　　庄泥一次报来了七、八篇日记，看来是她精选过的，日期上不连贯，但也能反映出非典病房紧张而又充满人性关怀的真实场景。
　　陈重抽看了其中的几篇。
　　《无怨无悔》
　　自从4月20日我院被定为非典定点收治医院以来，全院上下就没有再享受过休息日了。我们第一治疗小组从进入重症监护室起，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有休息了，大家都很疲劳，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更没有一个人退缩。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们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子呢？胡莹大姐说出了我们心中的答案，那就是爱！一种广袤无私的爱。同时，家人的理解、院领导的关心、全社会的支持，都是我们增添力量的源泉，也馈赠给了我们爱。
　　今天余院长和刘大珍护士长竟意外地捧着鲜花来到隔离区门口看望我们了，姐妹们高兴得蹦起来。一问才知，今天是胡莹大姐的生日。余院长亲自给她写了一封至真至诚的信，激励大家继续发扬“南丁格尔”精神，“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刘护士长为所有人员都制作了一份精美的卡片，祝愿我们平安。读着这一句句滚烫的语言，我们无比的欣慰，望着他们因劳累而消瘦的脸庞，我们又心疼不已。
　　我们要用行动报答那些关爱我们的领导、同仁、社会各界的支持理解，是你们的关爱的眼神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体会到了人生的意义，我们也将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无怨无悔。
　　《坚持到底》
　　天终于晴了。当早晨一缕金色的阳光照进病房时，我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窗外的花草经历了连日春雨，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更为鲜活，枝头上的鸟鸣像一首动听的小诗。我深深地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美好和生命的珍贵。
　　上午，余院长在余强主任的陪同下来我们病房查房了。在这里，每一次进入病房都要采取严格、规范的防护措施，有专人监督管理。余院长穿上两件从头连到脚的隔离服，戴上3个口罩、两副手套、护目镜和长筒防护靴。为了防止护目镜被呼出的水气弄模糊而影响视力，鼻翼两旁塞满消毒棉球。穿戴完毕后，原本就胖的院长更像个“太空人”了
　　像余院长这样，我们每天都要在病房里呆上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全副武装后要不了几分钟，我们就会感到呼吸困难，头昏眼花，心跳加速，但我们必须坚持。每天我们的工作不但给病人做体验，打点滴，发药，消毒空气，帮他们倒洗脸水，处理大小便，给他们送饭菜，还要尽可能多地与他们交谈，让他们的情绪稳定，树立信心。在病人最需要的时候，能解除他们的病痛，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这些日子，每天都能收到亲朋好友的电话和短信，一句句温暖的问候常让我热泪盈眶。余院长送来的花仍然鲜艳夺目，给人莫大的鼓舞。
　　《患难友谊》
　　今天小布已是连续五天体温正常了，听到这个消息治疗小组的同志们都很高兴，我们这十几天的辛苦没有白费。
　　想想在病房的这些日子，心中感慨良多。辛苦自不必说，每天几层的防护服穿在身上，几十层纱布的口罩戴在脸上，眼罩里蒙着一层热气，身体像洗桑拿一样，汗一个劲地往下流。收拾生活垃圾、喷洒消毒液、熏蒸病房，每干一样都要喘息一会。累点到还没什么，最难处理的就是小布的情绪。至从小布住进重症病房后，她的情绪就十分不稳定，经常在房间内大喊大叫，怨天尤人。
　　有一次我尝试着和她沟通，原来自她入院后，原本准备结婚的男友没有来看她，也没有给她打电话，她怀疑男友抛弃了她，周围的亲朋也不要她了，她感到孤独。
　　了解了她的情绪结症后，我耐心地劝解她：危难之中见真情，朋友没有了还可以再找，亲人们是不会抛弃她的，只是现在是隔离阶段，不能见面。只要她能认真地配合医生治疗，病情很快就会痊愈的，也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但如果生命和健康失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听了我的一席话，她安静下来。
　　还有一次，胡莹护士长给她打针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又大喊大叫起来。我跟她讲，为了你全院上下300多医护人员抛家离子，日夜守在病房里，就是为了帮助你渡过难关。你能配合治疗，早日康复是我们最大的快乐，也让我们的辛苦有个回报。
　　说这话时我突然想起余院长脱落的角膜，胡姐嗷嗷叫妈的孩子，声音哽噎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看到我这样情景，她不叫喊了，乖乖地配合胡姐打针，过了一会她对我说：“我能跟你做朋友嘛？跟你说说心里的话吗？”我告诉她：“当然可以了”。结果，整个晚上她都安静。
　　现在每天只要完成治疗任务后，她都要和我说一会儿话，我们成了好朋友。没想到，在别人看来充满恐惧的非典病房里，我竟收获到一份特殊的友谊。
　　正如庄泥自己所说的那样，她的文笔平实，没有多少华丽的词藻，但透着真实和真诚的朴素感情，让人看了不自觉地为之动容。陈重觉得有必要向汪秘书长汇报，建议以市指挥部的名义向报社推荐。
　　汪秘书长只是简单翻了翻，立刻提笔在稿件的天头批示：请报社编加按语，专栏连载。并，是否加本报社论，酌处。
　　收了笔，汪秘书长看来心绪未平，他说，有必要向公众介绍全市抗非工作的真实情况，大力宣传白衣天使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我们要消除人们的恐惧心理靠什么？靠各级政府负责任、不推诿、知难勇进的态度，靠各条战线上工作人员的辛苦工作，尤其是靠我们医护人员的直面病魔的勇气和视死如归的气概。不断树立必胜的信心，激发斗志，齐心协力战胜病魔。
　　话锋一转，汪秘书长忧心忡忡地说，不亲临其境的人不知道啊，我们现在处在多么艰难的时候。一方面，每天2万人的大军，压力大呀；另一方面，定点医院的接纳能力几近饱和，潜在的危机不容忽视。而我们的医护人员平均一个半月没有休息了，长期下去如何是好！市里急啊，想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否则出现不可收拾的局面，怎么向全市、全省人民交待？
　　陈重明白市里的担忧，客观现实摆在这里，有眼的人都可以看到，但谁又没有什么好的法子。他试探着说，市里对此事是不是已经有个大致的考虑了？上个星期田市长找我谈话，让我带人勘查几个地方，准备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向省委、卫生部、军队求援，看能否成立一个类似小汤山一样的野战医院。
　　汪秘书长听了摇摇头，说会上田市长提出了这个建议，被会议否定了。我们不是北京，没有那么强的行政资源，没有那么强的资金来源，最重要的是，不管怎么说还没到那一步。会上研究了个折中方案，要把市中医院再腾出来，用以收治置留观察的疑似病人，给二院腾空间。现在中医院已经开始疏散病人了，限期是三天，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只是，这庙有了，和尚到那找？
　　陈重不解：中医院本身不是有医护人员吗？
　　早就抽空了。汪秘书长说，支援二院的支援去了，上阻截站的阻截去了。你看---
　　汪秘书长从一堆文件夹里找出一个，打开指给陈重看：原来中医院在册医生79名、护士173名。现在一个科室一个医生，二个护士，怎么够？人从哪来？
　　陈重突然像是灵光乍现，说我有办法。
　　汪秘书长合上文件夹，不经意地问，什么办法？
　　在汪秘书长看来，医护人员的短缺是个现实的难题，人力资源不是变戏法能变来的，你陈重再能再有点子，也不能违反客观规律。
　　我们不是缺医护人员吗？陈重没有在乎汪秘书长的态度，他说，我们可以把医学院的学生发动起来呀。
　　嗯？你说什么？组织学生？这可行吗？汪秘书长疑惑地盯着陈重，好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玩笑话。
　　陈重那敢和市领导开玩笑，他认为这是目前条件下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只是不相信这话吐至自己之口，思想转变得也太快了吧？不是刚和丽瑶们闹得不愉快嘛，怎么三分钟不到自己却又推翻了自己，向组织上提出这样的建议呢？启用童子军，市里能答应吗？
　　怎么不行？此时陈重立场坚定，语气确凿，说医学院在校大学生六、七千人呢，高年级学生也有二千多，筛选一下完全可资利用。
　　太小了吧？汪秘书长不放心地问。
　　也不能算小了。一般在二十二、三岁，比一些护士学校毕业的护士都大。相比之下，这些学生的医学水平、心理素质可能更好一些，稍作培训完全胜任工作。
　　汪秘书长听了仍是摇头，说这是上非典一线，不是搞什么学雷锋活动，风险太大，如果有什么闪失怎么向社会交待？毕竟这不是她们的本职。
　　陈重提高了嗓门说，我看没问题！危险当然会有危险，但她们选择了医务工作者，就已经签下了与病魔斗争的合约，我们应该尊重她们的选择，引导她们成长。
　　说着，陈重掏出了丽瑶写来的请战申请书，说她们已经想到我们前面去了，而且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汪秘书长仔细阅读了申请书，无限感慨地说，现在的年青人要比我们想象的成熟，比我们想象的有责任感。
　　陈重说，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前社会上总有人在讨论“80后”这种现象，认为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是彻头彻尾的利已主义者，他们怀疑一切，鄙视一切，唯我独尊，奉行及时行乐，言下之意就是没有希望、挎了的一代人嘛。可从这几位大学生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久违了的责任感和荣誉感，他们正准备用自身的行动打破世俗的偏见。我的意见，成全她们，让她们试试！
　　汪秘书长凝视着陈重的眼睛好一会，才轻轻而又坚定地点点头，说好！我同意你的意见，让她们试试。不过，此事不可大意，需要慎重考虑，我先向指挥长会议汇报一下再说。
　　从汪秘书长办公室回来，陈重把当天的工作安排妥当。这段时间督查组主要任务就是贯彻落实田市长关于切实加大“督人查事”的指示精神，开展电话督查。具体办法就是，发给每位督查人员一份市县乡村四级干部名单和联系方式，以及从各阻截站采来的当天返乡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然后督查人员通过电话随机抽查各级干部在岗情况和民工的隔离情况，了解是否严格执行了指挥部“八个一”的防范措施。
　　安排完毕，大伙散开，一人抱一部电话打开了，一时间办公室内处处响起通话声：喂，你好，我是市抗非指挥部督查组-----
　　陈重闹中取静，定下神来把庄泥的几篇稿件通通修饰润色了一遍，并电传报社总编室，要求第二天见报。刚歇下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陈重心里仍想着稿件的事，随手抓起电话：喂你好，我是陈重，哪位？
　　喂什么喂？是我，老巴。
　　唉呀，是老巴啊。陈重意外地差一点没跳起来，高喊，你小子，啥时候回来了。
    

    『52』第五十一章众志成城


　　陈重、老巴、油子，三个人终于又坐在了一起。
　　油子热烈地与老巴连碰了三杯酒，咽下肚去，咂巴咂巴嘴感触地说，啊，我的巴哥，多长时间了没在一起了？
　　老巴抹着下巴上的残酒说，这还用搬着丫巴算嘛？三月、四月，两月了呗。
　　陈重也是感慨万分说，真是的，我也感到有很长时间了，别说一起喝个酒了，连叙叙话的时间都不好找。
　　以前哪能有这事，哥仨二天一小聚，三天一大聚，变着法地折腾，唯恐不能吃遍天下美味，玩遍世上各种花样，但让非典一闹，反到都忙起来了，连面都变得不容易了。
　　老巴情绪中明显带着不满，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俩？要我老巴，嗯，天天在一起喝酒都成。什么非典不非典的？老子就不怕，满世界地跑了，怎么啦？一点事也没有，这不活得好好的？
　　老巴是活得好好的，但两个月下来人却瘦许多，头发长得像贼，胡子啦喳的能当针使。
　　刚见他这样，陈重真是心疼，只有他知道这两个月老巴的辛苦，全市的抗非物质几乎一多半都是他采购来的。一则是老巴商界朋友多，再紧俏的抗非物质他都能跑回来。二则是有了老巴在外面跑，其他人就不想出去了，个中原因大家都知道，但无人说破。
　　从另一个方面讲，老巴有点正经事干也让陈重放心，不然这两个月他还不定闲出什么毛病来呢。现在老巴在人们的心目中那就是英雄，连市里的大领导也敬他几分。这不下午回来的时候着实又风光了一回。
　　老巴这次大有斩获，带来了三部sars专用车。他开一部，车上挂着鲜艳的红旗，一路长鸣地冲过来，车速至少80码。后面两辆跟随车，小路开一部，又临时招了个驾驶员开了一部，都跟他学会了，一路长笛。市指挥部的工作人员除了几个值班的，都赶下楼迎接他。
　　为这事后来陈重批评过他：你这是干嘛？知道的说你是显摆，不知道的还以为市指挥部全体得了非典呢。
　　老巴嘿嘿一笑，振振有词地说，你不是说家里急需嘛，这样不是跑得快嘛。不瞒你说，我这一路那是个爽。从山西开过来，路上没有几百个非典查验站？我是一路长鸣，连个招呼都不用打。什么公路收费、过桥收费、红绿灯，我是一概不理，照死了开，过瘾，过瘾。
　　你还别说，老巴这种超常举动竟然没有一个人跟他较真，连一贯以严谨著称的汪秘书长也乐哈哈地像个弥勒佛，拉着老巴的手一个劲说，辛苦了，辛苦了，巴总。
　　老巴蹬鼻子上脸，竟从腰里掏出一把枪来，指着汪秘书长的额头说，秘书长同志，请让我给你量量体温。现在你的体温是36。9度，正常，你可以回家了，但请不要忘记，有什么发烧不适症状，请及时与我们联系。
　　汪秘书长一点都不恼火，接过老巴手里的枪说，就是这玩意啊？测量的准吗？
　　准，准，山西那边各级验测站都用这个。老巴说，人家那边进出决没有排长龙的。
　　汪秘书长说，好好好，我们也要鸟枪换炮了。物质组的李主任呢？快安排人清点，不要再进库了，就地分配，马上运往各查验点。
　　陈重上前帮忙打开车门，好傢伙，里面填得满满的，什么都有。
　　晚上，汪秘书长要给老巴接风洗尘。老巴问有没有酒喝。
　　汪秘书长先是一愣，即又哈哈大笑，说怎么能没酒呢，叫宾馆开库去拿，要上好酒，管够！
　　老巴又提新要求了，说酒要喝，但不能在指挥部里喝，坏了工作纪律。只是得给陈重一晚上的假，我们兄弟几个到外面去喝。
　　汪秘书长愉快地答应了，末了关切地问，去外面喝你们能找到吃饭地方吗？
　　老巴对汪秘书长狡黠一笑，说不能连个吃饭的地方也找不到啊，那俺老巴在世面上咋混？
　　老巴找的地方叫小洞天。陈重油子都知道，这里曾经是老巴放荡形骸的温柔乡。老板娘原是歌舞厅的陪唱小姐，长得妖娆妩媚，老巴曾迷过她一段时间，但他没个长性，没有多久就嫌麻烦了，给了一笔钱支持她开了这间小饭馆，生意也还不错。老巴时常带朋友过来捧场，慢慢地大家淡化成了朋友。
　　现在饭馆里很冷清，也正合了陈重的心意。
　　几杯酒灌进肚，老巴的话尤多，无非是他这一路的见闻。
　　这一趟我可算知道什么是非典了。老巴吧嗒着嘴说。
　　油子正相反，一个劲地撇嘴，说就跟你碰到的非典和家里的不是一个种似了。
　　老巴乐了，说非典病毒那是一个种不假，可人家外面的非典闹得就是和俺这不一样。你没出去看怎么知道？俺这非典闹这么久，才发现几例病人。人家那里闹的，不停地有传说，今天这儿有病人了，明天那儿又歪倒一个，不是这医院宣布进行隔离，就是那小区箍上了警界线。这才有几分干像嘛！就像我们当年打仗，对手太弱的话干起来就没意思了。要说还是人家北京够味，上个月我不是在那住了七、八天嘛，到处都在风传毒王的故事。说哪哪来的，一下子传染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有鼻子有眼的。过一天又有传说了，哪哪又出现了一个毒王。到后来也不知道北京到底有多少毒王了。人人谈非典脸都变色，个个都想跑出北京躲难—--
　　老巴正在海吹，陈重的手机突然响了。
　　电话是戴丽瑶打来的。
　　当着全室姐妹的面，丽瑶被陈重无情粗暴地拒绝，她感到面子过不去，万分的委屈。自己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又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而是饱含一腔热血，主动请缨，为国分忧，有什么不对吗？陈重曾经口口声声说尊重女性，希望自己独立自强，以一棵树的形状屹立在一起嘛，难道只是说说的吗？
　　丽瑶的委屈和眼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不能停止。青儿温柔地劝慰她说尽了绵绵一江春水。鱼儿像条钻网的鱼，乱叫瞎撞，又像狂燥的野狗，逮谁和谁呲牙。只有兰心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她的衣物，口中喃喃自语，这个该收了，那个要洗了，不然会耽误夏天穿的。整个没事人的模样。
　　鱼儿见了肺都要气炸，冲着她喊，有你这么当姐的嘛，整个一个没心没肝！瑶瑶都哭成这个样子了，你也不管管？这个死陈重，臭陈重，秃了头的烂陈重。
　　兰心听了鱼儿的咒骂扑哧笑出了声：刚才还一个姐夫一个姐夫地叫得好甜呢，这会又是死，又是臭的，唉？陈重是不是秃头你是咋知道的？他们约会你跟着了？
　　兰心收拾好自己的衣物，觉得丽瑶也哭得差不多了，拧了条毛巾，挨着她坐下来，一边细细地给她擦脸上的泪迹，一边柔声地说，好了好了，哭够了吧？你的委屈姐姐都知道，这说明呀，你是很在意陈大哥的。陈大哥不同意你去，那是心疼你，是为你担心，是对的。俺们要上的是战场，又不是什么舞场，当然陈大哥会以为我们只是心血来潮。同时，他的这种反应不正证明他也很在乎你嘛，我的傻妹妹，应该高兴才是。
　　我才不稀罕他操心呢。丽瑶说，我有我的追求，我有我的人生价值，我不是谁的娇宝宝、奶孩子。
　　兰心搂着她的肩说，好好好，俺们瑶瑶不是谁的娇宝宝，是花木兰、穆桂英、梁红英、秋瑾、江姐、赵一曼，女中豪杰，人人景仰。
　　一句话说的丽瑶破涕而笑。
　　见丽瑶笑了，兰心却转脸又责难起来：还说自己不是奶孩子呢，一会哭一会笑的，是长大了嘛？这会又不恼了是不是？
　　恼，咋不恼？丽瑶噘着嘴，眼角尚挂着晶莹的泪珠。说他不让我上前线，我就恼他一辈了。
　　恼他一辈子？
　　嗯，恼他一辈子！丽瑶咬牙切齿地说，从今往后都不理他了。
　　兰心回头说，青儿、鱼儿，你们不要再贴什么倡议书了。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俺们回家。
　　鱼儿连忙拦住了兰心，不满地说，姐，你这是咋啦？没个正性，不是说好要上抗非一线的嘛，为什么又变卦了？
　　兰心无奈地说，没办法呀，那个指挥部的死陈重把俺宝贝瑶瑶给得罪了，瑶瑶发誓一辈子不理他了，谁还给俺们推荐啊？散伙散伙，我要回俺的高老庄。
　　青儿问，瑶瑶姐，是真的嘛，你真忍心哪！
　　那有啥忍心不忍心的？丽瑶擦了一下眼泪，想起了什么，说，唉，兰心姐，我只是说不理他，可没说不上一线呀，你可不要动乱军心！
　　现在该兰心撇嘴了，她说这有什么不一样？没有陈重推荐，指挥部谁知道俺是老几？
　　丽瑶说，俺们可以给田市长打电话，直接向他要求。
　　兰心说，好呀，好呀，你知道他的电话是多少？
　　丽瑶一时语塞，鱼儿追问，那怎么办？
　　兰心狡诈地挤挤眼说，我到是有个好主意，俺们再利用一下陈重，利用完了再一脚把他踢开，你看好不好？瑶瑶。
　　姐妹几个密谋的时候，陈重和老巴、油子正喝得畅快淋漓着。
　　老巴一边拧着酒瓶盖，一边滔滔不绝地讲叙他的丰功伟绩。陈重的手机再次响起，陈重没接，而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老巴一把抓过来，骂道：他娘的，谁这么烦啊？
　　陈重说是戴丽瑶。老巴听了高兴坏了：啊啊啊，好长时间没见这孩子了，还真有一点想她了呢，叫她来。说着没等陈重发言，自己就跟丽瑶聊上了。
　　丽瑶被油子开车接来的时候，陈重已经把这两个月来他和丽瑶的关系发展大致说了一遍。
　　等丽瑶一进门，老巴就迎了上去，高高兴兴地握住她的手，说弟妹哪弟妹，哈哈哈，好久不见，忘了巴哥了吧？
　　丽瑶因为流泪眼睛有点肿，临来时轻饰了淡装，这会只能以浅浅的一笑，回答说，怎么能呢，巴哥你瘦了呀，一直在外面跑，辛苦了。
　　老巴抹了抹大嘴，哈哈地笑：没啥辛苦不辛苦的，出去就是想撩撩非典的，不是狂吗？看来它也没把我怎么样。
　　丽瑶说，巴哥真是英雄豪情，视死如归。
　　老巴笑着说，说着了，说着了，丽瑶就是会说话，我爱听。
　　陈重站起来移了一把椅子给她，说坐吧。
　　丽瑶一见陈重，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内打转，她怕别人看见了赶紧扭过脸，不料还是被刚停好车进门的油子看见了。
　　油子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不加思索地说，不见得想成这样吧？一见面就掉起了眼泪？
　　丽瑶路上都想好了，见了陈重决不能哭的，谁知一见面鼻子就不争气地发酸，再经油子这么一说，委屈的心情尤然而生，眼泪就止不住啪嗒啪嗒滴在了地扳上。
　　陈重上前轻轻地搂住她，柔声相劝，好了，好了，别哭，这多不好，让大家笑话。
　　丽瑶啥话也没说，只是轻扭腰肢摆脱掉陈重的手，坐在椅子上伤心地抽泣。丽瑶这一哭可把三个男人忙坏了。老巴忙不迭地找毛巾，油子搓着手自责：都是我不好，我乱说。而陈重更是滑稽围着椅子打转。
　　这时老板梅子从内间出来，毕竟是经过场，她一见这阵式立刻明白了，快快活活地喊了声：早就说马上要来一个漂亮的妹子，果然是模样靓丽，身材惹火。唉呀呀，是谁惹了俺了，看把妹妹哭得像个泪人。
　　丽瑶听见个陌生的女声，连忙收住了泪，抬眼相望。梅子抓住机会一把拉住她的手，回头恶狠狠地骂道，陈重，你还是个男人嘛，一点惜香怜玉的心肠都没有，看把俺妹子哭的。噢，噢，妹子别哭了，看把眼睛都哭坏了。走跟我洗洗脸去，俺做女人的要知道自己心疼自己。
　　说着，梅子半拉半拽地把丽瑶弄到里屋去了。
　　油子望着丽瑶的背影问，啥回事？我在车上就感觉她情绪不好，也不太说话。
　　老巴朝陈重呶呶嘴，说当然是他做得好事了。
　　油子惊诧地说，怀孕啦？
　　老巴一巴掌拍在油子的头上，骂道，胡说八道，哪能都跟你一样。
　　至从丽瑶为消毒液的事劝说一回老巴后，老巴对丽瑶佩服的五体投地，处处维护她，像个死心塌地的保皇党。
　　兄弟仨复又坐下，闷闷地对饮了几杯，实在找不回开始的气氛了。
　　陈重拚命地找话题，问油子，下洼村的房子盖得咋样了？
　　油子说，早盖好了，可是还没来得及剪彩呢。
　　油子不是活雷锋，也要像老巴那样风光一下，和陈重商量也搞一个仪式，也要请来大领导，借以给他长长脸。陈重答应了，告诉他等全面完工了通知他，到目前为止，油子还没有提起此事昵。
　　陈重问，怎么啦？
　　油子说，你能不知道？市教委害怕发生群体性疫情传染，下发通知，全市各类学校都停课了。
　　陈重说，这事我知道啊，文件是市指挥部下发的，不是只要求城镇中小学嘛？
　　油子说，具体情况我就搞不清了，反正学校停课了。市里为了不拖孩子们的学习，开播了“空中课堂”，组织教师电视上课。这个形式好，小孩在家就能学习了，不是省得接触到病毒了嘛。可是农村孩子家庭穷，没有电视，他们校长跟我商量，问能不能腾出一些给孩子买课外书的钱买一台电视机，放在教室里，让实在没电视的孩子来看。我说算了算了，烧香烧到庙，送佛送上西，也别剋俭孩子们的书钱了，我再陪送一台电视机吧。
　　老巴上下打量起他，说好你小子，啥时变了，觉悟高了嘛？
　　油子嘿嘿一笑，说比起巴哥来那是小巫见大巫，老和尚见秃头。你敢冒死在外面跑，我们花点小钱算什么？听说在山西你为了拦阻民工返乡，一下子就拍了五万呢，真够爽气的。
　　老巴得意地说，咋，你也知道了？不过那钱可不是我出的，嘿嘿，田市长给垫上了，脸嘛，可是叫我露了个够。
　　忽然里屋有人幽幽地说，这天下又不是光活你们几个男人，为什么不让我们女人建功立业，露露脸？
　　说话的是戴丽瑶，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珠玑，叮当作响，让几个男人停了话语，面面相觑。丽瑶在梅子的陪同下从里间出来了，她的心绪已经平静，眼睛却充满委屈，是哀是怨，楚楚动人，让人由不得心生爱怜。
　　丽瑶没有去看陈重，而是面对油子和老巴问，巴总、尤总，我想问个问题，你们从外面回来，可听讲抗非一线有女人没有？
　　老巴是个粗人，他连忙回答，有啊，咋没有？那医院里到处不都是女医生、女护士嘛。我感觉比起男人来，她们占了一多半呢。
　　丽瑶又问，她们都有七老八十了吧？
　　老巴答，哪能呢，七老八十还能动啊？大多数都像你，二十多岁。你别说，一带上那小船帽还真就漂亮起来了呢。
　　丽瑶又问，巴总，你见多识广，你说要是我加入她们行列能不能干好？
　　老巴眨巴着眼，说那哪干不好？你不就是学医的吗？陈重老在我们面前夸你，是个有能力，求上进，心肠好的小妮子。
　　丽瑶说，你说行，那我要是参加抗非一线，跟你一起干，你欢迎不欢迎？
　　老巴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举双手赞成。
　　油子说，老巴，你别太傻，丽瑶话里有话。
　　老巴瞪他一眼说，就你瞎白话，什么叫话里有话？丽瑶你说，有什么想法跟我说。
　　丽瑶斜眼幽怨地瞟了一眼陈重，眼里又噙满了泪水，她咬着嘴唇不让泪滚下来，说跟你说解决不了问题啊，巴总，有人霸道的狠，仗着他的社会地位，就想剥夺别人工作的权利。
　　老巴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对陈重说，是不是你想剥夺别人参加抗非战斗的权利？惹得我们丽瑶小妹伤心了，是不是？
　　陈重此时已无心回答老巴的问题，因为丽瑶刚才幽怨含泪的目光，一下子把他心推到了波涛翻滚的颠峰。这是个多么复杂的眼神啊，仿佛带着询问、带着乞求、带着失望、带着责备，含嗔含忿含怨含哀。这是谁的目光？如此熟悉又如此捉摸不透？陈重尚未来得及问自己，心底深处一个激灵就把全部答案揭晓。二十年前那个午后，罗希娟被光头堵截在小巷里，在拚命挣扎的一瞬间，她望向陈重的就是这种眼神。噢，噢，陈重心底针扎一样的痛。
　　都说二十年是个人生的轮回，难道她又找来了吗？
　　丽瑶直视着陈重，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波澜，她自己何常不是波涛汹涌，满腹的委屈满心的话要说，可又怎么好说出口？但如果不说，也许满心的愿望将会落空，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遛走。于是丽瑶定了定神郑重地说，陈重，我敬重你，也很爱你，可我更希望像你。你曾多次向我讲起你们在战场的故事，那时你多大，现在我多大？为什么18岁的你可以为了国家的安危，舍生忘死，冒枪林弹雨，而20岁的我们不能走出来为国为社会分担点责任？别忘了，这本身就是我们的天职。我崇尚你，有很大程度是崇尚你们身上扬溢的英雄主义气概。我敬重你，就是敬重你们在国家危难之即表现出来的正义感和责任感。但我不想仅仅停留在崇尚和敬重之上，我要成为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朗诵的《致橡树》吗？你曾说也希望我能以树的形状，平等的和你站一起，我们一起-----陈重没等丽瑶说完，站起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丽瑶略一迟疑，转身扑到了他身上，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鸣鸣地痛哭起来。陈重心酸得呼吸都痛，怎么还能说出话来呢，只有紧紧地拥住她，任她把鼻涕、眼泪抹自己一身。
　　老巴说，好了，好了，事情解决了，还抱这么紧干啥？演戏啊！
　　丽瑶不好意思地挺直身子，接过梅子递来的纸巾擦试眼泪。油子说，这回可好了，我们四个都要战斗在一起了。
　　老巴伸出他那少了两根指头的手说，来兄弟们，鼓鼓劲。
　　四个人相续把手搭在一起，齐声喊：兄弟齐心，力可断金。
　　梅子一旁笑，说看你们四个搞的，跟“四人帮”一样。
　　丽瑶说，我可不愿做江青，她丑得很。
　　梅子赶紧纠正说，就是就是，怎么能把我们可爱的妹妹比作江青呢，你不是，你不是，我是。
　　吃完饭，丽瑶突然提议要到公墓去祭典。陈重尚未答应，老巴先说好了，他也想看看老娘。陈重说天太晚了，我们找个白天去吧。丽瑶说天黑正是那边人的世界，现在去容易和她们说说心里话。油子说你不怕啊？丽瑶说她们也是我的亲人哪。
　　陈重此时心中早已感激万分了，他还能不答应吗？
　　临了陈重还是没让老巴去，累了一个月了，又刚回来，让梅子好好照顾他，休息休息吧。
　　车由油子开着。路上丽瑶说她想给老娘、希娟姐墓上献花。陈重说天太晚了，不好买，有这个心就成，算了吧。
　　丽瑶说她有办法。
　　车过大学城的时候，丽瑶让车拐进去，大门旁兰心带着几个姐妹等待多时了。
　　鱼儿一见陈重高兴的不得了，跳着脚喊，姐夫，姐夫。
　　丽瑶羞红了脸，指着她们一一介绍，兰心、青儿、死鱼儿。
　　兰心把一束花隔着门栏杆递给陈重，说丽瑶早就想着祭典了，这是她自己做的花，做了一个星期呢。
　　拿到手里陈重才发现，这是两束娟花，上面喷洒了好闻的香味。
　　再上车，大家都没有说话。油子打开车载音响，放出一位年青歌手翻唱的苏联歌曲《白桦树》：有一天战火烧到了家乡，小伙子扛起枪奔赴边疆，心上的你不要为我担心，等着我回来，在这片白桦树----
　　半路上陈重偷偷把丽瑶的手抓在手心，丽瑶透过街灯看见他眼里有亮晶晶的水滴。

    

    『53』第五十二章真情表露


　　陈重把两天来督查组抽查的干部在岗情况的通报写好后，一刻也没有耽误交给了汪秘书长。
　　汪秘书长带着老花镜正在批阅文件，见陈重进来，忙招呼他坐下。
　　陈重说，秘书长，今个好像闲一些了。
　　汪秘书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鼻骨，说打仗也有个休整时间嘛，现在属于战役进行的间隙。那sara病毒不也跟人一样，进攻两个多月了，也该歇歇脚、喘喘气了吧？也许借这个机会它也要琢磨琢磨变个什么招式。
　　陈重说，是啊，据医防专家讲，sars病毒的活动区间在摄氏25度以下，高了它就不舒服。时间眼见着不多了，气温在一天天升高，它还不想着改变些策略？
　　汪秘书长说，对，因此我们不能懈怠，要好好利用这个间隙，整军备、固城池、多练兵，严阵以待，决不能松懈。
　　陈重说，领导就是领导，认识问题就是不一般。我们就该利用这段时间总结经验，纠正错误，整严军务，提高战斗力。这不，问题来了嘛，又要给领导添堵了。
　　汪秘书长接过陈重递来的报告，扫了一眼，说情况这么严重？
　　陈重回答，就这么严重。
　　汪秘书长认真看了看，用指节狠狠敲着桌子，忿忿地说，太不象话了，抗击非典的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们才从打乱仗的状态中走出来，刚有一点起色，有些干部就懈怠到如此地步，叫我们以后的仗怎么打？死定了吗！看来不采取杀一儆百的方式，不能以敬效尤！唉，陈重，我再多一次嘴，情况搞得实不实？
　　陈重说，我也是反复询问了多少遍的，不实我敢往你这儿端？你看我们有询问笔录，什么时间，打那个号码，谁接的电话，主要的问答内容，通话的时间，询问人的签名等等，都记录在案，不由得他不承认。是铁案，你放心。
　　汪秘书长拧开笔帽正想签发，忽又想起什么，对陈重说，这样，你还是交给田市长阅批吧，戏是他点的，看他的意见吧。噢，告诉他我看了，我的意见是，不抓要出纰漏的，而且会出大纰漏。
　　陈重找到田市长时感觉他的情绪也不错，市里一切工作都已驶入正轨，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卫生部门的报表显示，已经有七天没有新增疑似病例了，并且各种防治设备陆续到齐，手中有了武器，心中就有了底，所以田市长的心情一定很好。
　　这样一想，陈重心中竟生了些愧疚感，指挥部上下都已辛苦两个月了，特别是这些领导同志，他们更辛苦，既要劳力---亲力亲为，又要劳心---安排谋划，而且承受的压力更大。自己此时拿这样的报告来，不是有意给田市长添堵吗？
　　果然，陈重的报告一经田市长过目，瞬间天空由晴转阴既而雷雨交加。田市长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喊这是犯罪，对人民的犯罪。
　　陈重的报告列举的几个事例，既有记录又有数字，叫人无懈可击。
　　桌子也拍了，脸也气红了，忽地田市长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喘着粗气，好长一段时间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把报告放在桌上，说我真闹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人命关天的事小吗？要在平时你说你打个马虎眼，喝个烂酒，批评批评也就算了，这个时候这么做，是傻子嘛？也恁大胆了吧？陈重啊，我们也是一级一级干上来的，也当过乡镇长、副县长什么的，我感觉那时我是诚惶诚恐地过日子，生怕把事办坏了，叫老百姓骂娘。从那时呀，我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无论工作到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记工作日志。什么是工作日志？不就是回忆一下一天所干的事，有没有对不起良心的。当了领导干部后，晚上睡觉时总觉得有一千双眼睛盯着你呢，在审视你呢，工作哪敢偷懒啊。现在可好，一个堂堂副县长，一个七、八万人大镇的镇长，视非典工作纪律为儿戏，麻痹松懈，擅离职守，参加什么宴请，无视指挥部的三令五申，其码的政治责任感、政治敏锐性都没有，是可忍庶不可忍，必须严肃纪律，以敬效尤！
　　田市长越说越激动，突然抓起钢笔在报告上愤笔疾书：麻痹懈怠工作大忌，擅离职守法度不容！请市纪委迅速拿出处理意见。正值非典防治工作的关键时刻，有此党员干部认识不了形势，忘记自己职责，思想松懈，精神滑坡是对人民群众的犯罪，是党纪国法所不能容忍的。市指挥部将发现一起查处一起，决不姑息。希望各级各部门引以为戒，坚决克服畏难情绪和麻痹思想，采取果断措施，细化工作责任，强化督查力度，不折不扣地落实市委、市政府、市抗非指挥部的各项工作部署和规定，确保全市非典防治工作取得最后胜利。
　　田市长带着很重的情绪签署批示，字写的又粗又大，几乎压住了陈重报告的整个篇幅。陈重给市纪委及指挥部几位领导同志送阅时，不得不另附一张通报原文。
　　回到指挥部，陈重跟全胜、林祥讲，看样子市里要动真刀子了。
　　林祥说，不动真格的还真不行。现在啥时候？不给他们勒勒紧箍咒真不行，都是老油条了，天天喊狼来了，狼来了，人都喊疲塌了，再这样下去真要出大问题的。
　　全胜三眼两眼看完了通报，晃动手中的文件说，就是要杀几个震震台面了，要不真让这些干部油子玩出纰漏的。我给你们举个例子，讲讲都觉得可气。前几天，我陪田市长去几个县检查工作，沿途的查验站，田市长都让停车看看。好傢伙，大白天的，不是光有棚没有人，就是有人在睡觉。田市长很生气，到了县里把他们指挥长召集起来一阵好训。好嘛，这回效果出来了。回程时，十几个查验站都站满了人。嘿，他们专捡小车查。你说市里谁不认识田市长？这回好，他们个个都像克林姆林宫的卫兵，不管你是谁，都得下车量体温，田市长一路上被量了十几次。气得田市长又打电话，说你们打算让我也睡野外啊！
　　全胜说得大伙哈哈地笑。
　　陈重笑着摇摇头，说这些基层的干部也真是，人聪明不聪明呢？聪明，有没有本事呢？也有本事，就是不知道用在正地方。
　　下发完通报后，陈重有了些空余时间，闲着没事想起了丽瑶们的申请，就给汪秘书长打电话，问这事指挥长们什么意见。
　　汪秘书长说，事他已经在指挥长会议上提出来了，大家的意见不一，现在好像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看看事态的发展吧。
　　陈重又给报社打电话，问《非典病房日记》刊发了没有。报社的同志说都刊发两期了，群众反响非常好，许多读者打来电话表达自己对一线医护人员的敬意。
　　陈重请报社的同志定期给指挥部送点来，他们答应了，说下午送到。
　　放下电话，陈重看了下时间，快十点了，想想庄泥和他讲过，上午这个时候医疗小组的查房诊断、用药配药、洗洁消毒都差不多结束了，没有什么新情况的话，该是给病人挂药治疗的时间，换句话说，这时她们可以歇口气了。于是，陈重就想往重症病房打个电话，告诉她日记发表的事，好让她也高兴高兴。没想到对方占线，过了十分钟再打，通了。
　　陈重问，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嘛？
　　庄泥说，没有啊，小布都有六天没有挂吊水了，现在正在床上玩游戏机呢。
　　嗯，那我刚才打几遍电话一直占线，我还担心着了呢。
　　庄泥听了心里甜甜的，她解释说，刚才是胡姐的孩子来电话了，一个多月没见了，把她想死了。可巧今天又是孩子的生日。那孩子真懂事，知道妈妈在与非典作斗争，不能给他买蛋糕了，他说不要紧的，等妈妈打败了非典，我们买个大的一起吃。你知道嘛，那孩子才四岁，以前可是个又调皮又耍赖的傢伙哪。胡姐听了心酸地哭了。孩子听到妈妈哭了，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还来安慰妈妈：妈妈，你不在家我会很乖，听奶奶的话，自己吃饭，自己睡觉，不到处乱跑，每天只看一个小时《奥特曼》，不吃凉东西。小小孩子说出这么懂事的话，更让胡姐感动了，这不胡姐把自己关到洗手间去了。
　　陈重感慨地说，一场非典疫情折射出多少人间真情，实在太难为胡姐这样的母亲了，为了大家安康，她们承受了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煎熬。庄泥，代表我向胡姐致敬啊，告诉她是新世纪最可爱的人。哈哈哈。
　　庄泥也笑了，快活地说，好，我一定带到，告诉她是一位帅哥的真情爱意。
　　陈重没想到庄泥也会开个玩笑，感觉与半月前判若两人，虽然身处一样残酷的战场，但有了昂扬的斗志和轻松的心态，学会了对死神威胁的藐视，也有了战胜死神的必胜信念。
　　陈重由衷地说，听到你快乐的声音我非常高兴，一线的战士就应该抱定这样一种轻松的心态，去面对艰难和危险，我现在应该向你学习了。你没发现吗，你身上许多东西都发生了质的变化，乐观了，坚强了，长大了。在我眼里你已经完成了烈火涅磐，变成一只美丽的凤凰了。
　　庄泥听陈重的夸奖感到很意外，既而又非常高兴，她说，是这样吗？陈大哥，我只不过按你说的去做的呀，其实是你给了我力量。
　　陈重说，不，应该是你给了我们大家鼓舞和力量！知道嘛，你的《非典病房日记》在报上连载了，群众的反响很激烈，许多人打电话到报社、到指挥部表示对你们白衣战士的敬意呢。
　　庄泥高兴地直跳脚，连声说，是吗，是吗，我的文章发表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在报上发表文章啊。陈大哥，快快快，你把报纸找给我。嘿，小布，小布，我的日记发表了耶。
　　快乐对一个单纯的女孩子来说就是这么简单。
　　陈重说，好，我一定尽快把报纸传到你手里。除外你还需要点什么嘛？
　　需要，需要，需要你做她男朋友。一个声音忽然从话筒里传来，让陈重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接着是庄泥的声音，小布---你胡说些什么？
　　小布一把抢过电话抱在自己胸前，说你是陈大哥吧，你好，我是小布。嘿嘿，我早就知道你了。我知道你叫陈重，是在文化局工作，现在市指挥部督查组。猜猜看我咋知道的？
　　不用猜，也知道为什么。从讲话中听得出小布是个快言快语心无城府的姑娘。陈重有意和她开个玩笑，逗她开心，于是装出惊讶状说，呀神了啊，小布，俺们是第一次通话呀，你咋就知道我了呢？
　　小布得意地说，我当然知道了，有人成天在我耳朵洞里塞话，都快磨成茧子了。
　　小布说，陈大哥，我跟你说，有人可喜欢你了，成天陈大哥这，陈大哥那，都快把你当神供了。
　　小—布--。庄泥听这话羞红了脸，上前来抢话筒，嘴里喊，陈大哥，你别听这死妮子瞎说。
　　不过庄泥的力气实在没有小布大，抢了几下抢不来，只好作罢，坐在床头独自害羞去了。
　　小布说，陈大哥，庄泥姐人可好了，对人和气，脾气好，尤其心特别细，细的像头发丝。我才进院时什么也没有，是庄泥姐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给我买齐了生活用品。我在病房里害怕，她就坐在床头陪我。我想家，她给我联系上我爹我哥的电话。我关急了，她又叫人把她的游戏机拿来给我玩。我跟你说，陈大哥，在家除了我妈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包括我那对象。唉，陈大哥，我真想不通，像庄泥姐这样的好女孩子，为什么就没有好男孩追求呢？要说长像，庄泥姐可不丑，眉是眉，目是目，白牙红唇，好看着呢。嘿，就是她额角有一小块胎计。这有什么呢，你说，谁还能完美无缺？古代四大美女，飞燕削肩，贵妃太胖，昭君脚大，貂蝉还有狐臭呢，庄泥姐有痣咋哩了？
　　陈重心说我没说咋哩呀？
　　小布就美玉有暇这个话题又是实实在在地发表了一大通言论。
　　最后小布总结说，陈大哥，找一个爱你的人不容易，特别是在这生死考验的关头，庄泥姐姐还时常挂记着你。你知道她怎么说？她说她虽然在重症病房，但防护意识强，保护措施好，是不会有多大危险的。而你就不同了，在外接触人多，尤其是接触返乡人员，你知道哪个是从疫区回来的，哪个携带病菌？你看看，陈大哥，她一直担心着你呢！不像我那个男朋友，我住院一个月了，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成天在家打牌---
　　收了电话，陈重心绪难平。其实从庄泥煞费苦心打听自己的情况开始，他就觉察到女孩心思。现经小布说破，陈重心里是又喜又愁。喜的是庄泥从自卑的阴影中走出来了，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愁的是自己实在不能承担她的这片美意，如果处理不好又会伤了姑娘的心。
　　坐在床上的庄泥这会也是窘廹难捱。事情让这个有口无心的小布捅破了，虽然了却了自己的一块心病，但自己和陈大哥相识才几天，连面都没有见过呢，说出了这样话，会怎想，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轻薄的女孩？想到这，庄泥惊慌起来，仿佛看到了陈重鄙视的目光。庄泥感到事态的严重，心慌地落了泪。
　　小布没有这么多的心眼，她还奇怪庄泥怎么会落泪，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呀？但见庄泥泪如泉涌终于慌了神，意识到了什么，十分内疚地说，都怨我不好，嘴上没有一个把门的，知道啥就说啥，一点也不过大脑。都怨我，好不好？
　　庄泥不说话，只顾摇头，仍就暗然神伤。
　　胡莹从洗手间里出来，她已经平静下来了，但不知外屋有发生了什么。问，这是咋里了？好不端生的，是不是见我哭你们过意不去啊？
　　小布就是嘴快，哗哗哗又是一通话，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胡姐明白了，微笑点点头，小声说，你庄泥姐没事，让我来劝劝她。罚你把里屋打扫打扫，谁叫你不懂事，把姐姐气哭了？
　　胡姐见小布去干活了，这才把庄泥带出污染区，回到休息室，挨着她坐下来，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说傻姑娘，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真喜欢他吗？
　　庄泥点点头。在二院里庄泥的朋友并不多，因为和胡莹搭档多一些，所以也比较亲，当下也就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思。
　　胡姐说，你说过他是离过婚的，你不介意吗？
　　庄泥说，姐，我不介意。他在我心中就是个英雄。他跟我说过他参加过83年的对越反击战，荣立过二等功。现在也是他引导我加入俺们治疗组的。他是我的主心骨，是我的精神支柱。
　　庄泥这几句话听得胡莹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内向自闭的庄泥竟然说出这样大胆出格的话，什么“主心骨”、“精神支柱”，把他抬上了天，这陈重是何方神圣？
　　胡莹问，那他是什么意思？你们说过这事嘛？
　　庄泥摇摇头说，我还没有和陈大哥见过面呢，怎么能说起这事？
　　这回胡莹不只目瞪那么简单了，眼珠子硬是瞪成了牛铃，半晌她才想起来说，啊？你们连面都没见过，你就这么相信他？你知道他是什么样了人？你知道他为人如何？你知道他性格咋样？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也太盲目了，太盲目了。
　　庄泥不服气，她说，这咋叫盲目呢？胡姐，陈大哥参加过对越反击战，立过功，是英雄，这不会假吧？陈大哥现在指挥部里督查组，经常深入一线，国难当头敢于挺身而出，是个真汉子，这不会假吧？陈大哥经常打电话教育我如何做人，如何尽职，如何履行自己的誓言，这不会假吧？陈大哥和我经常互发短信相互打气，互相鼓励，这也不会假吧？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对这样一个有胆有识，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男人，我非常崇敬。不瞒你说，我庄泥这辈子要嘛不嫁，要嫁就嫁这样的男人。至于说陈大哥怎么想----
　　庄泥的神态忽地暗淡下来，不过几秒钟后，她又坚定地说，不管陈大哥怎么想，我都不失望，无怨言。因为他始终是我心中的英雄，是我的偶像，我会永远保守这份崇敬在心里。
    

    『54』第五十三章探望亲人


　　陈重在办公室里呆坐了一会，仍觉心绪难平。自己离婚三四年了，一直认为感情上委屈了自己。和刘艳结合多少带有一定的功利思想，夫妻俩缺乏牢靠的感情基础，生活中也缺少一种应有的和谐氛围。刘艳个性强，处在强势，陈重委曲求全，处有弱势，弱势与强势的对话永远不能真正平等，因而陈重的情感生活是缺失、不幸福。让陈重刻骨铭心的罗希娟，充其量只能成为情感的寄托。现在的戴丽瑶才是他的最终的归宿。至于庄泥，只是哥哥关心妹妹的那种情感成份，决上升不到男女私情，但被庄泥一而再，再而三地误解，变得复杂起来。
　　其实，作为陈重这个年龄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陈重不想伤害了她，拖一拖吧，年青人的感情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她误解让她误解吧，也许非典事件后她会遇见爱她的男孩，事情也就不解自破。
　　凭心论，知道庄泥喜欢自己，特别是经小布口中证实，陈重心里甜蜜蜜的，被人爱总不会是件坏事，它间接证明了陈重在女性心目中的价值。让陈重有如像六月天猛灌了一肚子的冰水，从里到外透着爽。陈重不想让自己得意的表情被人窥视了，于是信步走出了宾馆。
　　现在街面上已经比非典初期强了许多，经过一段时间恐惧心理折磨，人们承受能力提高了，虽然知道疫情仍在某个角落，等待时机卷土重来，准备再次进攻，但人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并且知道在此之前，饭要吃，觉要睡，班要上，生活仍然还要继续。所以，街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三二一伙，虽也带着口罩，虽也步伐匆匆，但毕竟有了笑声。陈重明白这就是他们一个多月的成绩，为了这再苦点、再累点，都值。
　　走到天桥，两个带着卡通口罩的女同志走来，陈重看到她们，发出会心的微笑，人类的坚韧性是巨大而不可摧，即便是灾难之际，也总也能找到热爱生活的方式。
　　两个女同志经过陈重身边时，在说，得赶紧回去，孩子放假在家，不能外出，会很无聊的。陈重听了心里一动，宝宝是不是该放假在家呢？
　　自从陈重和刘艳离婚以后，由于事情忙，陈重干脆把孩子送到寄宿学校，一个月由他姥爷接一回。现在非典肆虐，学校等人群聚集场所都暂时关闭，孩子们自然放假了，陈重一个多月没有见孩子了，特别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忽产生出强烈的愿望和万般柔情。
　　给岳母打了个电话，知道宝宝回家几天了，陈重决定去看看他。在天桥的拐角处，陈重看见了一个买卡通口罩的小商贩。陈重选了两个，一个是米老鼠造型，一个是奥特曼造型，也许口罩宝宝根本就用不着，但陈重不能不告诉他，此时更要热爱生活。
　　老太太在家做饭，见了陈重来指指楼上说，宝宝正在楼上跟着电视学习呢，陈重问，是不是空中课堂的课程？
　　老太太回答，就是什么天上给布置的课。
　　陈重听了笑了，老太太不懂。开办空中课堂是市里的一项工作措施。自从市里连续发现非典病例后，为防止人们聚集中的隐患，市里紧急关闭了一切公共场所，包括各级各类学校。这样以来，全市180万中小学生学习怎么办？市教育局就提出大胆设想，组织教师开授电视直播教学课，让百万学生足不出户就能跟着老师学习，实现停课不停学。全市教育系统及电视台仅用3天时间准备制作了，从小学一年级至高中二年级共计49门课程，每天播出13节课。空中教学是个创举，它比北京市开播还早两天，在全国属于首创，赢得了普遍的好评。
　　陈重在石榴树下坐了一会，和老太太叙闲话，无非是老头子又出去十几天了，也不知身体吃得消吃不消，高血压的毛病犯没犯，能不能按时吃药等等。陈重也担心这些问题，嘴里却安慰老太太说，爸在火车站都是经过几层严格消毒措施的，病菌侵入的机会几乎等于零。至于爸的身体，他只动口不动手，没什么大碍，况且火车站现在布置了许多医生呢。
　　正叙着，宝宝学习结束下了楼，当他看见了陈重时，高兴地大叫一声，隔着三四楼梯就蹦了下来。陈重轻快地把他接住，感觉宝宝又重了许多。宝宝高兴的一边叫爸，一边东拽拽陈重的耳朵，西捏捏陈重的鼻子，陈重也拿自己的胡茬子扎宝宝的脸，父子俩闹成一团。
　　闹了一会，父子俩坐下来，宝宝坐在陈重的腿上，问陈重许许多多关于sars病毒的问题，陈重一一作了回答。
　　宝宝七岁了，上二年级，仍是稚气，但陈重从这些稚气的问题中感受到了孩子对非典疫情的关注和对人民生命的关心。陈重从口袋掏出路上所买的卡通口罩，宝宝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马上抢过奥特曼造型的戴在脸上，嘴里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口号。陈重则把米老鼠戴上，俩人又打闹在一起。
　　当老太太喊了陈重听电话时，父子俩正头对着头顶牛呢。
　　电话是刘老打来的，他要老太太准备换洗衣服时，听说陈重在家，便叫陈重听电话。
　　刘老的心情绪好极了，通过电话能听到他爽朗的哈哈声。他说，陈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火车站成功堵截住两名非典疑似病人。哈哈，这么一来，我们交通阻截指挥部就打了个翻身仗。怎么样，实践证明，我们采取的措施是必要的及时的，决不是个别人所讲，什么侵犯人权，措施过火，劳民伤财，做无用功。
　　原来，刘老在交通阻截指挥部采取了一系列的硬性措施，这些措施包括：
　　在火车站广场分设了9个分流出入站点，对不同去向的旅客进行疏导。为此，全市在人员严重紧张的情况下，抽调交通、公安、防疫卫生等部门200多人组成27个工作组，实行三班倒，24小时不间断地负责各自站点旅客返乡人员的检查、登记、分流工作。
　　请求驻地武警支援，抽调100名武警战士在火车站值勤，维护社会秩序及治安，确保下车旅客全部经出站口有序接受红外线体温仪检测，并对有发热现象的旅客进行强制留观、隔离。
　　统一印制健康登记表和健康检查合格证，做好通行标志。指挥部对符合健康要求的旅客统一调配分流车辆，县市旅客不允许搭乘市内公交车，确保旅客及时、有序、直接疏散向目的地。
　　关闭城区所有供住宿的饭店、宾馆、旅社，对确需进城入住的旅客，在出示当日发放的健康检查合格证后，由指挥部统一安排定点宾馆下塌。
　　这四项措施出台以后，旅客抵触情绪较大，舆论也哗然，许多人认为这是粗暴地践踏人权。但是，刘老一方面顶着压力坚持执行，另一方面亲自到旅客中做思想工作，争取大家的谅解。
　　刘老深有感触地说，你不知道啊，陈重，头两天旅客像炸了窝一般，乖乖呀，围着我吵，说上车我们测过温了，中间我们又测了温，下车还要测温，我们都能理解，非典时期嘛，为了大家和自身的安全。可现在到家了，你们要限制我们的自由，这是违法的，是严重侵犯人权。我质问他们，什么是人权？大多数人的权利和安全才是人权。我请他的谅解，为了家乡为了家人，委屈他们了。那两天，我说了一个月的话。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干部，练就的金嗓子，这下子也让搞哑了，喝了几天的胖大海。就这还有人说风谅话，说什么弄了300人在广场上，吃喝拉撒是一笔好大的开支。这不是放屁的话吗？政府要钱是干什么用的？不就是为了群众过上安稳的生活吗？现在群众最盼望是什么？不就是阻止非典蔓延吗？把钱花在这个地方不正是符合人民的最大利益吗？我赞同田市长的那句话，宁可少上几个项目，也要保证人民群众的安全。事实证明怎么样？要不是我们实施了这些硬性措施，那两个非典疑似病人流入社会怎么办？要是再传染十个八个怎么办？有些人的目光总是那么地狭隘，分不清什么事大，什么事小。
　　陈重说，爸，你也要注意你的身体和安全啊。
　　刘老意味深长地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蹦达几年，乘我还有些用的时候，铆足劲最后拼他一把，也许大家盖棺定论的时候会说，刘富国做人是个好人，当官也不是孬官，也就知足了。
　　陈重知道刘老话里有话，但在组织上没有结论之前任何宽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况且刘老也不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于是陈重只好说，不管怎么样，你在我心目中都是一位好父亲，家里需要你呀，为了家庭你得保重你的身体。
　　刘老听了沉吟了一会说，陈重，我和你妈都没把你看错，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唉，不说了，我会当心自己的身体的。你在市指挥部里也要当心啊！
　　陈重回答说我会的。
    

    『55』第五十四章玩笑诸侯


　　火车站交通阻截指挥部成功堵截两名非典疑似病人后，市指挥部下发了嘉奖令，对火车站出口处非典检查人员给予了高度评价，并号召全体战斗在非典一线的工作人员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严防死守做好斗争工作。
　　本来堵截住非典疑似病人，排除了两个病毒隐患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陈重看得出田市长、汪秘书长脸上并没有多少笑容。显而易见，形势变得更严峻了。事实如此，它意味着全市非典病人上升到8人，占全省非典病例的80%，且始终没有减弱的迹象。这些，搁在哪位负责人身上都会是一副沉重的包袱。指挥部的工作人员都感受到这种气氛压抑，大家都默默做各自的工作，除了不可缺少的接听电话外，即使相互见面，也用点头致意代替了打招呼。
　　陈重查看着这两天的电话督查记录，想从里面分析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供领导参考。通过二次督查通报反馈的情况看，各县市对通报非常重视，对通报党员干部处理迅速而又坚决，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最近两天的干部到岗情况几乎达到100%，即使当时未能到位，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打来电话解释，有的是电池没电了，有的是当时通过盲区，信号不好。陈重在县里工作过，也知道乡村干部的辛苦，能不特别较真的也就不坚持了。
　　翻着翻着，陈重忽然看见记录本上有大杨镇镇长杨怀瑞不在岗位的记录。陈重感到很惊奇，杨怀瑞和他在县文化局工作过，虽然是个女同志，但一直工作严谨认真，她在这场大灾大疫面前会马虎大意，擅离职守？陈重不相信，小孔却言语凿凿地说，两次打她电话无人接听，按俺们的工作方案，视为不在岗处理。
　　陈重相信小孔的话，这是个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生性活波但认真负责的孩子。陈重示意只是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让小孔去忙别的了。
　　也许是出于对老同事的关心，陈重决定亲自核实此事。陈重没有直接拨打杨怀瑞的电话，而是把电话打到镇党政办，接听电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自称是办公室主任，姓李。
　　陈重自报家门后，问咋天你们镇回来多少民工？
　　李主任回答，大概二百四、五吧。
　　到底是多少？有没有个准确数。
　　见陈重的口气严肃起来，李主任不敢大意了，认真地回答：是243。
　　陈重问，从疫区回来多少人？
　　李主任回答，那我得看一看统计表。
　　陈重烦燥起来说，怎么做为办公室主任对具体情况不清楚呢？底数不清，那你们是如何加强管理的？
　　听这话，李主任明显是慌了神，手脚忙乱地翻着什么，一边嘴里不停的解释，说各村的报表刚刚送来，我们还没有汇总。领导你不知道，我们镇较大，31个行政村，而且有几个行政村还跨茨河，交通不便，所以，所以……
　　陈重严肃地说，抗非工作根本就没有所以的问题，做还是没做好，关键是看责任心。只要责任心到了，在难的工作也能做好，没有什么客观可拉！
　　李主任口中一个劲地回答：是、是、是
　　到此时，陈重真为杨怀瑞的工作担心起来，一个办公室主任是一个单位活动中枢，能否灵活运转，关键要看他的组织能力、协调能力和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从李主任对返乡民工的掌握情况看，陈重认为他不会是一个称职的主任，如果办公室主任的工作能力不强，那么大杨镇的工作怕是好不到那里去。
　　这边李主任开始向陈重汇报返乡人员和具体村庄，而陈重已经没有听下去的心情，他着急地要找到杨怀瑞了，提醒她，非典期间可不能麻痹大意，掉以轻心。
　　陈重打断李主任汇报问：你们镇长呢？
　　李主任以为陈重对自己工作不满意，要向镇长汇报呢，更加慌张起来，急急地表白：不瞒你说领导，我这也是刚刚从茨河边的黑苇村回来，我包点那里，来回骑自行车得两个小时。昨晚村里返乡村民与村干部发生冲突，我去解决问题去了，早上才回来，一夜没合眼呀。我知道抗非工作不能有半点马虎，我也是刚刚摸到各村的报表，所以，所以……
　　陈重听李主任这么一说，心里产生一丝隐忍，乡村干部是各级干部中最辛苦、最劳神、最吃力不讨好的一群人，他们整天面对的是思想觉悟不很高的农民，处理的是鸡毛蒜皮的琐事，走百家，问千事，工作千头万绪，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不分昼夜，然而往往最后并不得好，因为事多人杂要求高，逼迫着他们用一些非常规手段，酿成祸端的机率就大。
　　然而此时此刻，陈重更关心的是，杨怀瑞镇长怎么看待这些问题，决不能在抗非事情上犯糊涂啊。
　　拨通杨镇长电话，陈重感觉到她的声音嘶哑且无力，这种感觉只是一刹间，陈重没多想，也许是刚睡醒的原故吧。
　　陈重有意要给她敲敲警钟，吓唬吓唬她，没有自报家门，而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是杨镇长吗？你好，我是市抗非指挥部的，想跟你核实几个情况。
　　那边杨镇长回答：噢，你好，我是杨怀瑞，领导有什么安排，请讲。
　　陈重继续严肃地说，杨怀瑞同志，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们镇抗击非典工作的开展情况，都采取了那些措施，进展如何，现阶段存在那些问题。
　　杨镇长略略思考了片刻说，至从今年3月出现非典疫情以来，我们镇按照市、县抗非指挥部的统一部署，积极开展了防御防治，表现在几个方面，一是……
　　陈重不说话，憋着心里的笑，假模假样地听杨怀瑞汇报，不时加上一两声“嗯、噢、是吗”等语气助诃。杨怀瑞搞不清市指挥部询问她的真实目的，也不知是多大的官在听她汇报，反正在她看来，此事一定要慎重对待，不能有半点马虎。所以，她汇报的仔细认真，引用了许多的事例和数字，以期把一个多月来的全镇上下辛苦工作的成绩一一摆明说透。
　　陈重待她说得差不多了，猛不丁地问：杨镇长，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杨怀瑞一愣，说昨天？
　　陈重口气严肃地说，是咋天！市指挥部根据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同志指示，对各级干部进行在岗情况电话督查，昨天连续打你两次电话都无人接听，请问当时你在那里？
　　杨怀瑞没有马上回答，迟疑片刻，像是在衡量利弊。陈重不打算给她思考的时间，紧接着问：请你回答我，当时你在哪里。
　　杨怀瑞回答：我在督查巡视各村的返乡民工安排情况。
　　陈重问：那，为什么电话联系不上你？
　　杨怀瑞说，我的手机坏了。
　　手机坏了？这也成了理由了吗？陈重想老大姐呀老大姐，你真不是个编瞎话的人，要编也编一个让人信服的瞎话。手机坏了你不能跟谁换一个使吗？市指挥部下达的命令就明确地提出一条，各级负责同志一定要保持通讯畅通，如此才能保证政令畅通。
　　陈重说，杨镇长，任何理由都不能作为你通讯不畅通的理由。要知道，在抗击非典战役的关键时刻，信息就是生命。设想一下，如果群众举报非典症状的病人怎么办？如果这个病人对我们防治措施不理解，擅自逃离怎么办？你考虑过后果没有？再如果某辆汽车有发烧症状的旅客，指挥部要求你们进行拦截，由于与你联系不上，错过了最佳时机怎么办？如果由此造成严重的后果，你能承担得起吗？
　　杨怀瑞被问哑了口，话不成句，只是不断地说：我……我……我也是……
　　陈重知道话已经起到了作用，但觉得尚不过瘾，需要再加上点火，于是说：即使排除上述的那些如果，根据市指挥部的工作纪律，二次无法联系的，视为不在岗处理，这不冤枉你吧？你有没有看过市指挥部第17号令，关于对非典防治工作中不服从指挥部统一指挥，擅离职守、推诿扯皮、失职渎职的一批干部的处理决定？仅那一次就处分和组织处理党员干部78人。我估计，这既不是开头，也不会是结束。杨镇长，请你对照一下条例，是否达到处理的条件！
　　杨怀瑞慌了手脚，结结巴巴地说，领导，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也不想……解释什么，昨天我……唉，不说了。昨天没能及时接受市指挥部的工作指导，无论如何都是错误的，我承认这种错误，心甘情愿接受上级给我的批评和处理。请领导放心，我将以这次错误为教训，查找不足，纠正错误，知耻后勇，努力工作，坚决战斗在非典一线，就是死，也死在抗非的一线上！
　　陈重心里暗暗叫“好”，他相信这是杨大姐的肺腑之言，他了解大姐的秉性，有一种梗直坚韧、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他也相信，有杨大姐在，大杨镇的抗非工作就不会差的。
　　陈重有心叫一声大姐我相信你，可话到嘴边却改了词。陈重说：好，有杨镇长的这番话，我们放心许多。市指挥部通过电话督查的目的，不是要整治干部，而是要告诉我们党员干部，不要忘记党的宗旨，不要忘记干部的职责。越是在大灾大难面前，越要发挥党员干部的表率作用，群众此时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呢。说句粗一点的话，群众养鸡为了下蛋，养猪为了吃肉，养我们干部为了啥？就是要在关键的时候能挺身而去，为群众担事操心，遮风挡雨。杨镇长，通过你的一番话，你已经认识到了错误的严重性，也对自己思想有了正确的认识，这很好，但是言语不能代表行动，我们希望你就自己的行为写出一份深刻的检讨来，我们将根据你的认识情况作出组织处理。
　　杨怀瑞说，好的，领导，我将按你的意见写一份检讨，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细纠自身行为的不足，以实际行动弥补工作漏洞，戴罪立功。
　　陈重说，你写好以后电传至市抗非指挥部。
　　杨怀瑞说，好的，我一定按领导的安排办。
　　陈重说，由于指挥部电传件太多，为了方便查收，请你在检讨书上写好传给……。
　　陈重故意沉呤起来。
　　果然，杨怀瑞上当了，她急急地问：传给谁呢？领导。
　　陈重强忍住笑，一字一顿地说，请你在上面写道，请督查组陈重收。
　　陈重？是市文化局的陈重吗？杨怀瑞说，他是我小老弟呀！
　　陈重再也忍不住了，笑着说，是嘛？怎么没听他说过？
　　你是---是你，陈重！杨怀瑞终于辩认出了陈重的声音，兴奋地叫骂道，陈重，你个小坏蛋，看你把老大姐吓的。
　　陈重连连道歉，说对不起大姐，对不起，和你开个玩笑。
　　杨怀瑞说，唉呦呦，可把我吓死了。刚才我以为这回完了，最少也得给个撤职处分。怎么会是你呢，我的小老弟。
　　俩人稍稍寒喧了一阵，陈重关切的问道，昨天怎么啦，大姐，听你说了半啦子话。
　　杨怀瑞长叹一声，说老弟啊，这抗非工作可不是人干的，会累死的。
　　陈重说，这我知道大姐，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呀，大姐。市里组织一批人专门采用电话督查方式，了解各级，特别是乡、村两级抗非工作措施落实情况，市里是下恶口的。上周才3天，就处理了139名党员干部，其中副县级干部1人，科级干部8人。如今临危退缩、行动迟缓、擅离职守都是高压线，碰不得呀，否则从严惩治的。
　　杨怀瑞说，这我明白呀，老弟，现在抗非比打仗都厉害，我也是亲临死亡的人了。老弟，你问我昨晚为什么没接机，我是因为，嘿，昨晚我掉池塘里了，差点没淹死，手机进水坏了。你知道这一个月来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每天没有睡过四个小时的囫囵觉。告诉你你不一定相信，我身上的衣服十多天都没换洗了，自己都能嗅着汗臭味。我知道这是我们的职责，义不容辞，但你们坐在指挥部里体谅过我们的疾苦没有？你知道我们是如何工作的嘛？跟你说，我们是8万人的大镇，下辖31个行政村，在外打工人数达1万5。我们一共有多少党员干部呢？镇村干部加党员合起来不足300人，工作量可想而知。老弟呀，如果我跟你说，抗非工作把人给累死了，你信不信？
　　陈重无比惊讶，说真有此事？
　　杨怀瑞说，我还能骗你吗，老弟，昨天几乎一天，我都在处理此事。我们镇有个叫邓泽献的村长，就累死在抗非一线。
　　事情是这样的。抗非战斗打响以来，由于大量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基层工作任务艰巨。邓泽献除设卡巡逻、轮流值班外，主动承包了张王庄和小邓庄的疫情监测工作。为落实隔离措施，邓泽献亲自管29把钥匙，一天三随访、两消毒。白天吃不上应时饭，晚上睡不上囫囵觉。20多天下来人瘦了一圈。大前天早晨5点，忙碌一夜的邓泽献不知为什么跌了一跤，额头擦破了三处皮，他老婆劝他找医生瞧瞧，他没当回事，说现在防非比打仗还厉害，那有时间擦伤？
　　于是只喝了一碗凉水的他又开始了随访。6点他按约到王金红家，6月30分他到李金喜家，7点30分他到张西堂家。8点30分，步履蹒跚的邓泽献离开了最后一个隔离对象邓言军家，走到离家二百米远，扑通一声跌倒。村民发现后急忙抬回家，他说我是饿的，没事。
　　可以，当儿子打好3个鸡蛋送去时，他再也吃不进去了。二十多天的劳累诱发中风，左半身瘫痪，嘴歪眼斜，神志恍惚。即使这样，他仍攥着钥匙串，嘴角翕动，含糊不清地说：电话……电话……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意思是说：我不行了，给书记打个电话，别忘了给隔离对象开门、送饭……
　　经县医院多方抢救，终于没能使他清醒过来。邓泽献终因积劳成疾，脑溢血不治身亡。
　　消息传来，很多被隔离人员在自家屋里失声痛哭。
　　此时，杨怀瑞哽咽难言了：老弟呀，你问我为啥不接市指挥部电话，告诉你吧，就是那天我得到信后去看望邓泽献。由于多少天没有睡过好觉，困得不行，路上走走我竟睡着了，就掉进路边的池塘，手机烧坏了。接下来就是办理邓村长的后事，我有时间换手机嘛？你是没见到送邓村长的场面，既让人感动又让人心酸。感动的是全村，除了被隔离的人，都带着口罩出来为他送行；心酸的是，正值非典时期，我们没能给邓村长办一个像样的丧礼，悄没声息地就送走了他。作为相处几年的同事，我感到心酸、难受，要是没有非典疫情，邓村长也不至于活活累死，本来很健壮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杨怀瑞呜呜地在哭了，她说，就是今天在你小老弟面前，我才敢于说这些话，市指挥部严肃非典工作纪律是对的，但也不能仅凭一二次电话督查就定了一个人的性，如果中间包括某些误会，被组织处理了，其不让人寒心？
　　陈重老老实实地回答，这项政策是我们订的，照老大姐说的情况，恐怕是有一些主观了，但在非典时期的非常时刻，我们宁愿用党员干部的委屈换回人民群众的安康。不过也请老大姐放心，这以后，我会告诉督查组的同志们要认真负责地核实督查的每个细节，多询问，多了解，也给别人一个解释的机会。另外，老大姐，我听你叙述的邓泽献的事迹很感人，为什么你们不以镇党委、政府的名义，为他请功呢？这对我们的抗非事业是个鼓舞，也是个鞭策，更对邓村长在天之灵是一个最好的慰寄。
　　杨怀瑞说，我们会这样做的，但现在哪能抽得出时间？
    

    『56』第五十五章后陶没逃


　　下午，陈重正在翻阅庄泥刚传来的两篇日记，田市长的秘书打来电话，说田市长要求陈重陪他到下面转转。接到电话，陈重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抓起自己随身公文包就向外跑。外面田市长的专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这次田市长抽查的是陶寨镇后陶行政村。一路上田市长无话，大家也不敢多言，陈重专心致志地眺望乡村风景。五月初的后陶行政村显得十分安祥，路边散放的牛羊在悠闲地吃着青草。村头，有村民在田里干着农活，看见颠波在乡村公路上的汽车，他们会挥手打个招呼。如果不是村头悬挂着大红的条幅告诉你，现在是非典时期，你真以为是来乡村渡假休闲呢。
　　车子停在了村口查验站旁，值班的几个村干部看了车号就知道谁来了，马上迎了出来。田市长在车里望了望陈重说，走吧陈组长，说不定又要给我们量体温了。
　　陈重知道田市长话里的意思，装着不明个理地笑一笑，随田市长下了车。
　　这回村民没有给田市长量体温，而是热情地走上前和田市长握手，憨厚的咧嘴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田市长和他们握手说，大家辛苦啦。
　　有人说，田市长，你辛苦了。
　　田市长问，现在村里情况怎么样？返乡人员都安置好了吗？“八个一”的措施执行的怎么样？
　　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回答，我们都按市县指挥部的要求，不折不扣地执行“八个一”规定的。
　　田市长和蔼地问：那我挑几户看看怎么样？
　　好好好，行行行。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回答。
　　田市长说，那我用这个行吗？说着他从秘书小刘手里接过《返乡人员逐人登记表》，随便翻了翻说，就看看陶开乐怎么样？
　　田市长一行人在村干部的带领下走在阡陌小路。途中，村干部们给田市长讲了几个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小故事：
　　一个是妻子严禁夫进门。俗话说“久别胜新婚”，可孟楼村鲍秀英面对日想夜盼的人，却狠心将他拒之门外。早在4月中旬，鲍秀英了解非典防治基本常识后，多次打电话给在粤打工的丈夫，要保重身体，不要返乡。可心急害怕的丈夫未前几天却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妻子面前。鲍秀英又惊又喜，可得知丈夫没经体验站体检后，马上转喜为怒，拒夫于门外，说服了丈夫进行隔离。
　　二个是姐姐“告”了弟一状。胡某是外村人，今年2月到北京打工，北京成了非典重灾区后，胡某便赶了回来，不敢直接回家，就来到姐姐张芳家。当姐姐得知弟弟回乡没有经过卫生部门健康检查时，便劝说弟弟别忙进家门，先到乡政府的返乡人员体检站检查后再说。可生来就犟的弟弟一听姐姐不让进门，扭头就去。姐姐拉他不住，无奈之下，拨通乡政府设立的举报电话，狠狠地“告”了弟弟一状。
　　三个是儿子“关”爹半个月。今年3月，张纯华到北京走亲威，还没逛完北京，突如其来的非典就把他赶了回家。一路风尘的张纯华脚还没进家门，就发现儿子站在院内示意他不要进家门。当得知儿子是按指挥部要求时，他爽快地接受了。如约而来的乡卫生防疫人员为他体检，没有异常，张纯华满以为儿子会放了自己。可儿子又搬出非典病毒有3至15天的潜伏期的理由，请求父亲配合。就这样，张纯华住上儿子为他准备的隔离室。
　　说笑间，一行人转到了一户农户家，只见两扇铁门紧闭，一把大铁锁把门锁得死死的，门旁的墙上贴着统一印制的《隔离人员警示牌》和《隔离人员明白卡》，上面清清楚楚地填写被隔离人姓名、隔离时限、随访责任人姓名、随访医生姓名、监控电话、举报电话……田市长对着手中的登记表仔细检查着每一项内容，确认无误后，开始叫门，请问陶开乐在嘛？
　　谁找我？一会儿，从紧闭的门缝里传出了广东腔。
　　村干部介绍说，开乐呀，市长来看你了。
　　田市长问，你是叫陶开乐吧？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得是哪趟车？回来之前在哪工作？
　　对于田市长一连串的提问，陶开乐回答的和登记表上完全吻合。
　　回来后就被隔离在家，急不急呀？田市长关切地问。
　　屋里有电视，还有干部送来的预防非典宣传材料，学校老师又给我送来几本小说书，没事我就看看电视、看看书，晚上测体温的时候，包保干部陪我说说话，我说我游戏机没有电池了，他们又给我送来几节电池，干部对我不错。要说急怎么不急，但我能坚持。
　　陈重问：你能理解村里这种做法么？
　　理解，当然理解。这样对我的亲戚邻居都有好处，如果不隔离，万一有人得病，一传十，十传百，那可不得了……
　　陶开乐“广东味”十足的话把大伙都逗乐了。
　　田市长笑着问，你广东话说得这么地道，一定在那呆了不少年吧？
　　陶开乐说，前后在一起快十年了，我也算是半个粤南人了。
　　大家又是一阵欢笑，在笑声中，田市长一行离开了陶开乐家，点名要去看看孟萍。
　　这时两辆奥迪a6车开了过来，车未停稳就急忙忙下来几个人，陈重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打头的是县常务副县长，抢上几步来握田市长的手，说真巧，我们刚巡查到村口就听说你来了，这不我们来打个招呼就走。
　　田市长微微一笑，说既然来了，就一齐看看吧。
　　一行人来到孟家，依然是房门紧闭，铁门严锁。孟萍正在自家的平台上晒太阳，看到了这群“不速之客”，便“居高临下”和他们聊起家常。
　　史县长仰脸看了一会孟萍问，你是大前天从火车站回来的吧？我看你面熟。
　　听到孟萍肯定的回答后，史县长对田市长说，前几天是我带队在火车站驻点查验返乡民工，见过这个孟萍，她也是从深圳回来的，在一个电子元件厂打工，我有印象。
　　孟萍说，火车站的工作人员都是没话可讲的，一个个认真负责，虽然他们都带着大口罩，我不认识他们，但对他们的工作态度和做法印象很深。
　　田市长问，那回到村怎么样呢，村上的干部认真负责吗？
　　那是当然了。孟萍说，这是搞非典，又不别的，搞不好会死人的。
　　村里对你们安排的怎么样？你们满意嘛？田市长问
　　满意，满意，非常满意。孟萍一连说了几个满意，她表示，村里除把我的生活安排的好好的，还组织人员帮我们干了一些田里的活。我非常感激政府，感谢干部！我自己在屋里没事听听广播、翻翻报纸，还编了一首防非典“四字歌”。
　　田市长饶有兴致地说，那你给我们念念听听。
　　孟萍也不推迟，念道：
　　非典肺炎并非绝症
　　可防可治专家言明
　　消除垃圾打扫院庭
　　肥皂洗手讲究卫生
　　减少病源预防疾病
　　常开门窗保持通风
　　过氧乙酸消毒管用
　　关闭门窗三十分钟
　　在外人员家人劝阻
　　安心工作莫回家中
　　返乡人员待在屋里
　　避免传染不要靠拢
　　隔离时间十四天整
　　发热咳嗽去看医生
　　健康体检不能放松
　　发现可疑不要惊恐
　　留院观察辩清病症
　　对于谣言莫听莫传
　　形成合力众志成城
　　战胜非典定能成功
　　田市长说，好，歌词编得好，我建议县里整理一下推广，教育群众嘛，就应该浅显易懂，喜闻乐见，用群众的话，说群众的事。好，孟萍你总结的非常好，我们要向你学习，学习你的乐观豁达。
　　田市长对史县长高兴地说，陶寨后陶，一个没逃！好。如果全市都像这个村一样扎扎实实地开展工作，我也不用不放心地搞暗访了，你也不用大老远地跑来，再编一通鬼都不信的巧合了。
　　结束暗访，回去的路上田市长的心情明显地好转，话也多了起来，他说，光钻在办公室里是不行的，在办公室里我忧心忡忡，老在想接下来的局面会是怎样呢？市里8个非典病人，52个疑似病例，270个发烧置留病人让我怎能寝安食味。每天早上一醒来啊，第一件事就想，昨晚会不会又发现疑似病人了。最怕的是夜上或者早上的电话铃响，报凶的多，报吉的少，不听也罢。现在我特别注意研究北京地区的疫情报告，它对我们来说具有风向标的作用。陈重，小刘，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北京现的非典治愈率和新发病例几乎相等，虽然隔离留置病人达到2万3千多人，高居不下。但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意味着经过我们近2个月的抗击，敌我双方的力量正处于相持不下阶段，只要我们咬紧牙，努把力，挺过这段艰难的时刻，战略上的拐点就要出现了，现在正是黎明前的那最后一抹黑暗，接下来一轮太阳就要喷薄而出了，你们信不信？
　　陈重和小刘连连称是，都说只要政府重视，万众一心，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田市长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模式中。他说，其实我的心还是挂在嗓子眼里，毕竟我们和北京不能比，北京能承受2万多人的置留，我们成吗？别说2万人，5百人就要了我的命。北京能在一、两周内盖好个“小汤山”，我们成吗？我们准备3个备用定点医院，现在连个基建都无法完成，这些能比吗？更不要说治疗所需的仪器、设备、药品了。假如比较一下两地的人口，北京大约3千万人，我们呢，是9百多万，基本上是1/3的程度。好在我们没有发生二次感染，不然我只有跳楼的份了。其实，你们知不知我最担心的是什么？不是病例的多少。非典灾害嘛，它已经来了，是大点，是小点，都是灾难，都需要我们全力抗争，这个没什么问题，问题我们一些基层干部，平时疲塌惯了，散漫惯了，猛不丁地和非典打了遭遇战，能适应吗？实践证明不能适应，初期我们打的亳无章法，丢盔弃甲，会不会就此一败涂地呢？我心里没底。不过上周看了老庄镇大黄村的“八个一”措施，我有了信心。今天看了陶寨镇的后陶村，我感到信心百倍，如果全市都能像大黄村一样千方百计想办法、找对策，我们就不怕非典病毒虎视耽耽；如果全市都能像后陶村一样坚防死守，落实措施，我们就不怕非典病毒猖狂肆虐，就一定能战胜它！我现在对此越来越有信心，你们怎么样？
　　陈重说，人类战胜病魔是早晚的事，对此我从未怀疑过。至于非典病毒，我们已经渡过了茫然无知、惊慌失策的时期，现在对治疗、防范都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剩下的是我们坚持正确的方式方法，以一贯之，战胜非典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田市长点了头说，我就欣赏陈重的乐观和豁达，但对于我们领导这场战役的人来说，战略上的貌视和战术上的重视一样重要。当前，摆在我们面前的许多实际难题需要我们去破解。当务之急是一线医护人员的轮换问题，不能再拖了。他们已经坚持一个多月了，是个铁人也有累倒的时候。而且他们又处在高危环境，身体素质的下降会影响他们自身免疫力。这批医护人员的实际工作经验，是我们的无价之宝，我们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毁掉。
　　小刘说，只是现在全市医护人员短缺，人员从那里来？
　　田市长说，这就要问我们的陈组长了。
　　陈重感到意外，不知道田市长这话从何说起，疑惑地问，问我？
　　田市长说，对呀，你不是建议招募学生兵吗？
　　陈重恍然大悟，说田市长你同意了？
　　田市长微笑着说，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怕只怕我要担了一个动用娃娃兵的嫌疑了。
　　陈重说，那哪会呢！我的设想只要大四、大五的学生，年龄都在二十二、三岁左右，比我们许多护士年龄都大，而且几年的科班培训，医学知识也是顶呱呱的，完全可资利用。最重要的是，是他们写申请要参加战斗的。田市长，请你相信，他们会是一批有责任心、有专业水平，能打硬仗的学生兵。
　　田市长说，咦，陈重，你对他们怎么这么了解？说说看！
　　陈重不好意识地挠挠头，说，写请战书的几位女同学中，有一个是我要好的朋友。
　　小刘嘴快，马上接话茬说，是女朋友吧？
　　陈重没有马上回答，田市长哈哈大笑，说陈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不要欲盖弥彰了。干脆这样，这件事就由你来操作，我给你一个公私兼顾的机会。
　　陈重说，不不不，培训教育是件专业性很强的事，交给我不合适。我推荐疾病防治中心的张主任，他为人严谨，讲原则，具有专业精神，我看由他带领比较合适。
　　田市长说那好，回去我再和几位指挥长说说，定下来吧。
　　至从戴丽瑶她们的倡议书贴在校院公示栏和bbs以后，来找她们申请报名的踏破了门槛。丽瑶、青儿、鱼儿几个登记询问筛选，忙着的不亦乐乎。兰心见此情况担心起来，私下来问丽瑶，市里不知道会不会同意我们的请战要求呢，我们这就招兵买马的，万一批准不上，不就骑虎难下了嘛？
　　丽瑶说，姐，当初是你说只要陈重同意了，市里就会同意，现在我们张罗起来了，你又担心这担心那的，让我们怎么干？
　　兰心不高兴了，说我还不是为大家着想？万一市里不同意我们又招集了这么多同学，别人会怎样讲我们呢？
　　丽瑶问，会怎样讲我们？
　　关心说，会不会讲我们沽名钓誉，捞取政治资本？
　　丽瑶把脖子一梗，说随他们怎么讲去，只要我们不是这样想的就成。唉，如果市里批准了呢？
　　批准当然好了。兰心说，我不是也想为社会做点贡献嘛。
　　我对陈大哥有信心。青儿不知什么时间挤在了她的后面。
　　丽瑶说，你凭啥就对陈大哥有哪么多的信心。
　　青儿把嘴一撇，说我相信陈大哥的能力。因为某个心高气傲的仙女都被他迷惑了，当然是最有能力的了。
　　臭丫头，又贪嘴！丽瑶作势要动武，青儿连忙躲在兰儿身后，不依不饶地说，兰心姐，你看，这就是重色轻友！有了情哥哥就不要妹妹了。
　　俩人正要撕打，突然谁的手机响了，兰心耳尖，喊是丽瑶的手机，快接，一定是陈大哥打来的。
　　丽瑶扑过去接电话，青儿在后面喊，姐夫，姐夫，你瞧俺姐呀！
　　电话并不是陈重打来的，丽瑶有些失望，但瞬间她神情严肃起来，对着话筒说，是的，好，我知道了，我马上组织。
　　合上手机，丽瑶见大伙都在看着她，说刚才校抗非指挥部打来电话，说最近由于受非典影响，各大医院血液储备和临床供应出现紧张，为保证正常的医疗用血和非典治疗中心用血，市中心血站进驻我院紧急采血，学校要求我们组织同学们无偿献血。这样，青儿、鱼儿请你们到各寝室通知一下，告诉大家采血车在操场。唉，唉，告诉大家是自愿无偿献血，请大家都准备一张纸条，把自己的姓名、班级、血型写清楚，以便提高效率。兰心姐，俺俩抓紧把志愿者名单拢拢，也去献血吧。
　　兰心说，我去献血，你就不要去了，上次阑尾炎刚好，你要注意休养。
　　丽瑶说，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操场边，市中心血站的四辆采血车一字排开，每个车门旁都排了一列长队，大家虽然都带着口罩，但神情安祥肃穆，耐心等待着长蛇的蠕动。
　　丽瑶和兰心也挤在长蛇里，丽瑶要站在兰心的前面，说我抽完了就可以先走了，我不想等你。
　　兰心不让，说我先抽，抽完了我可以等你。
　　姐妹俩正在推让中，丽瑶的手机响了，这回是陈重打来的。
　　陈重陪田市长回来后，屁股没坐稳就急着给丽瑶打电话，他要把好消息告诉她。
　　丽瑶在高兴了一阵后提出要求，她要到二院。
　　陈重说，这不可能，田市长说了，为了保护你们这批天之娇子，要把你们放在阻截线上，协助交通阻截指挥部的同志测量体温，处理发烧病人，负责留置观察。
　　丽瑶说，不，这太小儿科了，我要去就去真正的一线，就去二院。
　　陈重解释说，你们是一批人，必须按照市指挥部的统一安排执行，哪能你自己说个啥就是啥？
　　丽瑶固执地说，别人不能说啥就是啥，我说可以吧？谁让我认识你这个神通广大的陈哥哥了呢？
　　陈重笑了，说你这不是耍无赖嘛，在市指挥部我又不是老大，能是我说了算的事嘛？再说了，就是的话，我也不能让你上二院，好妹妹，身体刚好，你身体素质还是差呀。
　　差！差！差！我都天天在锻炼了。丽瑶叫起来，我现在四百米的跑道能跑6圈，还说素质不好？陈大哥，好哥哥，你一定要帮助我。我知道你一定能帮助我！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我愿以树的形态和你站在一起。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决不做现实中的狗熊，给我一次机会好么？让我觉得配得上你！
　　丽瑶这样一说，陈重无言以对了。他已经从许多事情中知道了丽瑶的个性，这是一个外柔内刚、意志坚强的姑娘，她对自己的信念有火一样的热情和钢一样的韧性，一种百折不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陈重欣赏这种精神。
　　陈重说，好的，瑶瑶，让我考虑考虑。但我要提醒，这是非典不是儿戏。
　　丽瑶乖巧地说，嗯，这我知道，请相信我，决不会让你丢脸的。你看，晚霞似火，云起龙骧，我又和你站在了一起。

    

    『57』第五十六章记者使命


　　让陈重没有想到，《非典病房日记》发表5期后，影响面越来越大，在刊第6期的时候，编辑不仅加了编者按，而且还选登了一批读者来信，其中一位小学四年级的学生的来信最让人感动。她写道：
　　亲爱的白衣天使：
　　你们好！
　　你们就像花儿一样总是开放在美丽的季节，就像勇敢的战士一样总是冲锋在战斗的最前沿，就像温情的母亲一样播撒着一缕缕爱的雨露。你们舍已为人，不怕牺牲，日夜战斗在非典第一线，你们的精神可歌可泣，感动了天地，感动了病魔缠身的“非典”感染者，也感动了我们所有健康的人。
　　亲爱的阿姨们，选择了进入前线，你们也选择了与家人长久分离。我知道，一位阿姨为了非典病人，昼夜辛劳，一星期竟瘦了六公斤；一位阿姨为了非典痛人，就义无反顾地丢下临近高考的儿子……这种不顾自身安危，舍小家顾大家的精神值得每一个人学习。亲爱的阿姨们，我知道，穿上厚厚的防护服你们多说一个字都非常困难，但你们都咬紧牙关，给自己鼓气，“坚持住，坚持住，病人还在等着我们治疗。”就这样，你们没有一个人退缩。“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已成为你们的信念，为了人民你们可以放下一切：亲人的伤心，孩子的呼唤，自身的劳顿。我知道，你们用一颗火热的心去温暖病人的心，在你们精心照料下，第一例非典病人与死神擦肩而过，转危为安。
　　亲爱的阿姨们，你们的爱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有你们在，非典就不能逞凶，有你们在，病人就有生命的保障，有你们在，健康的我们就会安心。我代表我们四(7)班全体同学衷心祝愿你们身体健康，早日平安回家！
　　一位关心你们的小朋友
　　这是一个孩子真实的心声，平实稚嫩的文字，却似一颗真挚的心在跳动，陈重很感动，就把信剪了下来，准备以后电传给庄泥看，后来想起报社已经每天给非典病房送报纸了，于是给庄泥发了个短信，提醒她有时间看一看。
　　下午，省抗非指挥部突然打来电话，说省报社记者要求采访报道抗击非典先进事迹，指明要采访《非典病房日记》的作者。接到电话陈重不敢怠慢，赶紧拟写了一份《重要事项呈报单》，刚准备找汪秘书长汇报，汪秘书长的电话先打来了。到了汪秘书长办公室陈重才知道，找陈重也是为了研究此事。
　　汪秘书长把陈重让进屋，并亲自给他拿了一瓶纯净水。陈重望着汪秘书长的举动很诧异，汪秘书长是个好老头不假，但从来也没有对下属这样殷勤过。
　　汪秘书长等陈重喝了几口水后，才对他说，田市长在开常委会，他已经知道了此事，指示说，这次省报记者来我市采访报道，是省委省政府对我市工作的肯定，也是我们进一步宣传自己的契机，一定要接待好、配合好、保护好。我想先抓紧研究个方案，去哪些地方看哪些东西、访哪些人，怎样才能保护好省报记者。
　　陈重说，本来我也要向你汇报此事的。省指挥部在电话里说了，记者一定要去重症病房采访，配合全省的抗非形势搞一次集中宣传报道，好像主题就被称着“非常时期最可爱的人”。我想呢，重头戏可能就在二院了。其他的，可以……比如市里疾病防治中心、火车站的交通指挥部、各地的阻截站。噢，时间允许的话还可以到乡镇看看，特别是田市长去过的首创“八个一”的行政村。
　　汪秘书长等陈重说完，接过话说，田市长打算亲自向记者介绍全市的抗非形势。另外，市指挥部也需要来看一看，打算让他们采访一下各组工作情况，要不你准备一下接受记者采访？
　　不不不。陈重听了慌忙摆手，说指挥部是要好好宣传一下，可以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不过……我这组就算了吧，毕竟现鼻子现眼的事少些。要宣传，可以把重点放在医疗救治组，他们是这场非典战斗的主角，也可以采访物质供应组，古语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是抗非战斗的物质保障，没了他们医护人员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望洋兴叹。噢对了，进驻二院的武警执勤保卫组也值得报道，他们也是直接面对非典病人，不惧病魔、死神威胁的坚强卫士。
　　是呀，可采访报道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汪秘书长感慨地说，经过这场非典战斗，各级政府、组织、人民群众，都涌现出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谁说这是个缺乏英雄的时代？只是我们没有用心去发现而已。
　　就是嘛，陈重附合说，英雄主义是种精神，它寓于人的意识形态之中，在特定的环境内得到催发，而英雄人物更是普通老百姓了，它是特定环境、特定事件中的一种行为表现，所谓时势造英雄嘛。
　　咦？陈重说话很有哲理嘛，张嘴闭嘴一套套的，不错，水平不错，今后呀还真不能小看了。汪秘书长揄耶着说。
　　那里，那里。陈重谦虚地说，跟你这么多年了，是个傻小子也学会不尿坑了。
　　两人说完大笑。陈重喜欢这老头，为人和蔼没有架子，关键时候又是一丝不苟。
　　好！汪秘书长说，这个拟定方案的事就交给你办，晚饭前一定要交到田市长手里，请他过目。
　　陈重说好，起身要走。
　　汪秘书长一把抓住了他，说关键的事还没有说呢。
　　汪秘书长说，田市长的意思，记者在市区活动，全程有你陪同。
　　陈重不加思考地说好！
　　汪秘书长说，你没理解田市长的意思。
　　陈重坚定地说，我理解了田市长的意思。
　　省报记者说来就来，晚饭前已经到了指挥部，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来的不是两个人，连司机一共四个人。晚饭在宾馆里招待，田市长亲自坐陪，汪秘书长、苗主任以及报社的两位总编参加。因为陈重要全程陪同他们工作，为了让陈重和他们尽快熟悉起来，汪秘书长也让他参加了晚上的接风宴。
　　田市长端起酒怀很动情，他说，至从我市抗非战斗打响以来，你们是我市迎接第一批贵客，所以今晚我特意向书记请了假，专门来陪你们的。
　　汪秘书长跟进解释说，晚上市里开常委会。
　　采访组的组长是省电视台的副主任，兼摄像，姓苏。听了田市长的敬酒辞，苏主任连忙站起来，说谢谢田市长，其实我们是经常到这里跑动的，俗话说，常来常往不是客呀，田市长你千万别客气。
　　田市长说，不，不是我客气。说实话要是赶在平常，我还真没有时间陪你们，今晚我们的常委会，一个主要议题就是抗非工作安排，可你们来了，一则代表着省委省政府对我们工作的关心；二则是冒着很大风险过来的，我敬佩你们的勇气，所以，我一定要敬你们一杯。
　　苏主任说，田市长，你言重了，这是我们的工作，是我们应该做的。
　　田市长摇动手掌拦住了他，说你不在我们的处境上，你就很能理解我们的感受。告诉你，至从我市发现非典病人以后，我们就成了非典病毒的代名词，至少在人们心目中我市已是非典疫区。但什么才能称作之为疫区呢？有多少人懂？医学上讲要出现大面积第二代传染病人，才是算是疫区。我们是吗？不就发现了几例嘛，人已经让我们控制了。群众不懂啊，都跟着北京、广州、山西等地后面叫呗。这样的观念认识我们也不好较真。我想，叫就叫呗，也没啥妨碍。其实不然。上次我去省政府开会，一路上过桥过路，别人一看是我们的车号，非常非常紧张，一定要给我们测体温。我说我出来都带着卫生部门的健康证明呢，人家不信你的证明，非要亲自量量。光量嘛？不，那是认真地量，温度计的读数看了又看，生怕温度计别是坏的，测量不准。这个时候我也不能说不让测，一路上耽搁了许多时间。我想进了城应好些了吧？谁想进宾馆要测，进省政府大门还要测，这一趟，好傢伙，没测十来遍吗，后来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体温真不正常了。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笑过细品品，这事发生在一市之长的身上更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苏主任明白了这种意味，他端起酒站起来，真挚地说，非典这一仗你们真是辛苦了，做了大量工作，忍受了别人无法忍受了艰难和不理解，我敬佩你们，来，现在我真诚地敬你们一杯。
　　众人应允，共同干了一杯。
　　坐下后，苏主任对田市长说，其实临来时，省委宣传部的负责同志也介绍了一下情况，说我们市是非典袭击的重灾区，也是团结抗灾的典型示范区，在俺们市委、市政府、市抗非指挥部的坚强领导下，打了一个又一个漂亮仗，采取了一些创造性的工作措施，涌现了一大批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给全省的抗非工作树立了信心，启迪了思路。特别是战斗在非典一线的医护人员，无私无畏的崇高品格感染了许许多多普遍群众。最近我们市里连载的《非典病房日记》是对医护人员精神面貌的真实写照，强烈震捍着每一个读者。省宣传部负责同志要求我们要全力宣传报导这些前线无畏的将士。
　　田市长感慨地说，有省委领导和你们这些话，感到心慰啊。非典是一场灾难，灾难考量人心，现在对这话感触颇深。有些人平时默默无闻，不显山不露水，但灾难来临之时、国家需要之际，能挺得起身，豁得起命，哪有危险哪儿冲；有的哪，平时是滔滔不绝，雄才大略，正义凛然，无所畏惧，关键时候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擅离职责。唉，前几天我们处理了几个？汪秘书长，对，是139人，其中还有一个副县级的领导同志。你们看看这是多么大的反差。当然绝大多数的党员干部还是经得住考验，冲锋在前，吃苦受累在前。不瞒你说，我们已经有两个干部就因劳累成疾，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苏主任肃然起敬，说是哪两个人，我们一定要好好报道报道。
　　陈重代田市长回答说，一个是市巡警大队教导员罗江广、一个是张王村村长邓泽献，两人以身殉职时，都才四十出头。
　　唉。苏主任惋惜摇摇头，说都正是干事业的年龄呀，可惜了。
　　田市长说，从某种意义上讲，非典也是一件“好”事，起到了“试金石”的作用。平常，我们要看清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很难，而此时，是铜是金，是真是假，是什么样的人品风格，一试就出来，一锤子就能定音！
　　苏主任说我同意田市长这个观点。
　　陈重想，只是这个试金石太昂贵了一点，成本也太高了些。
　　田市长接着说，听到你的采访组要来的消息，我就想，我又知道了哪些人是金子。
　　苏主任说，万分感激田市长的评价，相比你们，我们简直不值一提！我提议全体采访组的同志们，向我们战斗在非典一线的尊敬的领导们敬一杯酒。干！
　　欢迎宴进行的简短而又热烈。结束以后，陈重领着记者们安顿自己的行李，然后又简单商讨了一下工作方案，连休息一下都没有，就投入到工作中。
　　按工作方案，陈重首先带苏主任和一名播音记者采访火车站指挥部。在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陈重和苏主任摸到了刘老的房间，老头和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口中的流涎像剪不断的线，直悬到床面前。
　　老头明显是瘦了，老了，胡子拉茬，眼窝深陷，但鼾声仍然如雷。
　　路上，陈重已经向苏主任介绍了交通指挥部的情况，并且着重介绍了刘老临近离退的情况，顿时让苏主任产生了采访的兴趣，临近时却见刘老在酣然大睡，表情中流露出几分失望。陈重上前轻唤：刘部长、刘部长。
　　刘老只是动了动，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对面，一位青年的工作人员看见了，连忙迎过来，轻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千万别摇醒他！
　　陈重告诉他来意以后，青年人又仔细看了看陈重胸前的市指挥部的督查胸牌后才说，要采访宣传抗非英雄人物，你们真是找对了人，刘部长身为领导干部真是好样的。但我希望你们能不能等一等，让刘老睡一会？这么多天来是个铁人也该有喘口气的时候。
　　听了他这么一讲，苏主任和陈重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苏主任说，要不俺先侧面了解一下？
　　青年人把大家让到了自己房里，临出门时陈重轻轻给刘老带上门。青年人看见了连忙又给轻轻推开了，说刘部长吩咐了，他万一睡着了一定不要关门，有什么事大家可以找到他。
　　进了屋，青年人自我介绍是交通局办公室的小张。他说，我是第一次直接接触市级领导，平常都是在会议上听他们做报告，在电视上看他们指导开展工作，骨子里觉得他们好轻松、好舒服，不像我们为一项任务连天加夜去落实，挑灯熬油写报告。加入交通指挥部和刘部长一接触，整体推翻了我对领导干部的看法。他们是真操心、真能干啊。刘部长事无巨细，统统操着心。比如出站口的温度计够不够用，分流点的人员调配有没有漏洞，工作人员的防护服够不够使，饭菜够不够吃，合不合口，甚至包括同志们是否定时解大便，他都问他都管。为什么？因为大家工作紧张，情绪焦虑，工作没有规律，又不敢多喝水，容易便秘。而他自己呢，六十岁的人了，始终是大负荷、超高速地工作，有时连续几次都不能吃完一顿饭。参加火车站非典防控的同志们换了二批了，可他一直坚持到现在，市里几位领导同志劝他换几天，调整一下。他总说，我的岗位在这里，不能走，领导走了，军心不稳，遇事谁来解决？在他身边工作的同志都有一个愿望，那怕让刘部长下来睡一下囫囵觉也好。你们看见了刘部长这时在睡觉，我告诉你们，刘部长是怎样个睡法？他是利用列车到站的间隙休息呀。你们也该知道，我们这里是全国十大铁路枢纽之一，每天往来列车达176对，其中光停靠的旅客车近百对，平均间隔12分钟。现在是晚上9点21分，在过7分钟，一列青岛到南昌的列车到站，火车到站的汽笛声就是刘部长的起床号！这顿觉他睡了多长时间呢？9分钟。
　　听了小张的介绍，陈重的眼润湿了，泪光莹莹中，他看见省电视台的主持人小李也在偷偷地试去眼角的泪，可见她也被刘老的事迹感动了。猛然小李站了起来，拍了一下苏主任的胳膊说，苏主任，把机子架起来吧。
　　苏主任马上明白了小李的意识，说是个绝好的典型，好！
　　小李当着大家的面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迹，站起来走到刘老门前，把话筒举起，定了定神说，各位观众，我是省电视台李小姗，现在我们在抗非一线向您报道。至从非典侵入我省以后，在重灾区的××市我们被无数个可泣可歌的事迹感动着，大家往我的手示方向看，这是一位老人，大家能猜出他是干什么的吗？他就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市抗非指挥部副总指挥长的刘富国同志，现在时间是晚上9：22分，他在干啥？对，他在睡觉。这是我们偷拍的。这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同志，老领导，他身先士卒战斗在阻截一线，每天睡眠七次，但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小时零七分钟。再过3分钟，也就是9：29分，将有一列青岛到南昌的火车到站，汽笛声将把他叫醒。我身边的这位是市交通阻截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小张。小张你好，请你介绍一下刘部长的工作情况。
　　镜头转向了小张，此时的小张已经是热泪盈眶了。他说，非典是场战争，刘部长是我们的好指挥员，有他领着我们干，我坚信没有打不赢的仗。
　　小李接过话筒说，听说你有个愿望？
　　小张说，是的，但愿下趟进站的列车不要鸣笛，让我们指挥长在睡一会。
　　小李说，观众朋友们，其实现在我和小张想法一样的，让我们一起祈祷。说完小李和小张都闭上了眼睛。
　　陈重在心底默默地数着数，1、2、3、4……21，突然，一声沉闷的汽笛拉响了，由远及近，越近越响，隔歇中还夹杂着咣当咣当辗轨声，像是辗过在场每个人的心。
　　刘老就在这呜呜的长鸣中醒了，一骨脑坐起，擦掉嘴角流涎，揉揉眼，然后伸手就去抓墙上的白口罩、黄手套，迅速穿上一件防护服。这时他才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你们是…？刘老一边带着手套，一边向门口走，一边问。
　　陈重和苏主任几个人都穿着白色一次性防护服，只有小李是露着脸的，于是刘老审视的目光就落在小李的脸上。
　　小李说，你好，刘部长，我是省电视台的李小珊呀，我们见过的。
　　噢。刘老明白了，说是报道我市抗非战斗的嘛？你们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啊，去看看我们一线的同志们吧，他们的事迹平凡而又伟大，我保证你们了解以后忘都忘不了。
　　刘部长，全省人民对市里的抗非战斗都很关心，迫切想了解抗非战斗的具体情况。小李说，你能和全省人民谈谈嘛？
　　刘老说，当然可以，不过我们最好先看看真实镜头。
　　走了两步，刘老起了什么，喊，小张，小张，给几位省台的记者拿手套来，没有这层保护怎么能行？
　　可能是和小李对话耽误了一些时间，刘老大步流星地往下赶，在下最后两级台阶时没有踏稳，身子向前一趔趄。陈重冲上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口中喊，爸，你小心呀。
　　刘老回头辨认了一下说，噢，是你呀，陈重。
　　回宾馆的路上苏主任异常兴奋，他抓拍了几组返乡民工过站口，工作人员认真负责的镜头，于是一个劲地讲：什么是新闻？这就是新闻。抓住了观众的需求！抓住了重大事件的瞬间，可以以事件第一人的身份，去感受、去介绍、去评说、去回味，这才是新闻记者的最大享受！
　　李小珊在深思，她问陈重，英雄和平凡人有什么区别？
　　陈重想起丽瑶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作出同样的回答：英雄寓于平凡之中，平凡孕育英雄。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回到宾馆，市疾病防治中心的张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是来教采访组穿防护服的，明天采访组要去重症病房采访。
　　试穿防护服比想象的要快，听苏主任说他们在省城采访报道时曾经穿过，不同的是这次要穿三层。
　　此时，苏主任突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个大的问题，摄像机怎么带进病房，否则不就给sars病毒以可乘之机嘛？
　　陈重说给它也穿防护服不就行了吗。
　　问题是怎么给摄像机穿上防护服。按照采访组计划，他们要深入到重症病房的半污染区，实地采访《非典病房日记》的作者——庄泥。
　　苏主任把他的摄像机放在宾馆的梳妆台上，然后围着它转了两圈，一副狗拿刺猬无处下口的样子。这台摄像机是肩扛式大1/2机型，长长的镜头像个炮口。整体机身好防护，苏主任剪碎了一件防护服，把它一层一层地缠起来，炮口怎么办呢？陈重给他出主意，给镜头贴上薄膜，用过后揭掉就行。苏主任试了试，影响成像的效果。
　　张主任说干脆再买一个镜头，用过后换下来消毒处理。
　　旁边的小李提醒说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到那里买呀？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张主任一拍脑门说有了，可以给摄像机也带上鬼脸嘛。
　　张主任不愧是老疾病防治中心主任了，他从人的眼睛防护的角度想到了摄像机眼睛的防护。他手脚麻利地拿来一个双眼鬼脸镜，在摄像机镜头前比划了一下，嘿，正合适。苏主任高兴地裂着大嘴笑了，说天无绝人之路，张主任，你有一套呀。
　　正说着，第二组采访回来了。他们的任务是采访普通居民，了解非典期间群众的心态，和返乡民工的隔离生活安排，以及执行“八个一”的情况。没想到在乡镇都吃了闭门羹。
　　第二小组的负责人姓季，向大家叙说了这次采访经过。他们二人到市郊的临水辅。晚上9点多钟的村口静寂无声，记者们从公路下来悄悄地来到拉着大灯泡的几间简易棚跟前，从直觉中判断，这可能是返乡民工集中隔离的地方，正当记者们想进入，突然听到一声大喝：站住，不能进去？
　　不知从什么地方站出两位中年农妇和一群孩子，将记者挡在了村口。
　　一位戴口罩的村妇仔细看了看车牌号，说你们有没有健康证？没有，按县乡规定绝对不能进村。
　　季记者耐心解释：我们都体检过了，没问题。再说我们不进村，就想到隔离区采访一下打工返乡的村民。
　　但要求被顶了回来。
　　季记者又说，我们远距离采访，行不行？
　　不行。回答同样斩钉截铁，别说你们，就是我们村的人如果早上出门到外地，晚上就有可能进不了村，谁知道见了什么人？
　　那到底要我们怎么样才能进去？季记者不死心，反问。
　　这时，两名戴着“非典巡逻队”袖章的年轻乡干部迅速赶来。大家以为这回可以进去了。没想到两人一听是从省城来的记者，同样举手相送，说市县都下了命令，非典预防严防死守，没有特殊措施，一律不能进村和到隔离区采访。
　　无论记者怎样说，最终是没能进入这个村。
　　最后，季记者感慨地说，没来时看到你们市的上报材料，还觉得夸大其辞，今晚一试果然如此，真真是一座“铜墙铁壁”啊。有了这样坚强有力的领导，有这样严慎密实的措施，有这样万众一心的群众，还会有什么样的病毒不能战胜呢！
　　收拾好第二天的机器、设施。陈重把省采访组的同志们一一安排就寝，自己也打算洗漱一下早点安睡，因为明天等待他们是怎样一种情景，他自己也无法预料。
　　而在此时，丽瑶的电话打来了。
　　至从陈重告诉她，田市长基本同意选派一批有医学知识、有责任感、有牺牲精神的高年级学生充实抗非一线后，戴丽瑶一直处在兴奋的等待之中。
　　陈重告诉她市指挥部还没有下通知呢，如果下了通知他会第一个告诉她的。丽瑶失望的噢了一声，然后关切地问陈重，你最近忙些啥呢？还要往一线跑么？
　　陈重说，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不可能仅仅坐在办公室里指挥，按田市长的话说我们必须把关口提前，督查工作要与事件发展同步，不能落后半拍。
　　嗯，是这样子呀。丽瑶赞许中又透露出一丝担忧，说那你们可一定要注意啊。
　　陈重听丽瑶这话，心里只觉暖暖的。他在揣磨要不要告诉她自己明天将进重症病的事。丽瑶说话了，我们寝室的姐妹们让告诉你，谢谢你帮助我们实现了心愿，大家说好想见你，这两天请你吃顿饭呢。
　　陈重笑问，是她们想见我，还是你想见我？
　　说起来真快，陈重又有一星期没见丽瑶的面了，但有时猛然想起那夜的热吻，心里还是甜甜的。
　　你臭美吧。丽瑶娇嗔地回答，非典不结束我是不想见你面了。
　　为什么？陈重问
　　怕你分心呀。丽瑶答。
　　那兰心、青儿、鱼儿请客你就不能参加了嘛？不然一见我面，你不就破了诺言了嘛。陈重笑着调侃她。
　　那不一样。丽瑶的反应是相当机敏的，她说，那是你到我们寝室来的，又不是我打电话约你的嘛。
　　不一样嘛？陈重问
　　就不一样！丽瑶答
　　陈重哈哈哈大笑，有一个人在你面前撒点娇，对一个男人而言是件非常愉快的事。但陈重话锋一转，不无抱歉地说，对不起，这两天恐怕不行了，我要进二院采访。
　　接下来，陈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是要采访那位写《非典病房日记》的庄泥姐姐么？丽瑶关切地问。此前陈重已经向她介绍了庄泥的一些情况，报上连载的日记，丽瑶期期都看，仰慕之情尤然而生。
　　是啊。陈重说，没有想到庄泥的日记在社会上产生这么大的反响，互联网都进行了连载。省委宣传部要搞一个抗非专题报道，派了一个采访组来市里，指名点姓要找庄泥，明天我们去二院。
　　那你也要进非典病人病房吗？丽瑶小心地问。
　　这…差不多吧。陈重犹豫了一下，他本不想告诉实情，怕她担心，但转念一想，马上她自已也要去重症病房了，不至于承受能力这么小吧？
　　果然，丽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那你自己要多注意啊，防护服一定要检查清楚。
　　陈重点点头，故作轻松地说，放心没事，我和死神打过几次交道了，心里清楚他的色厉内荏，不可怕。
　　丽瑶又在电话里说陈重贫嘴了，但细细想来，革命的乐观主义也是战胜灾难的一种精神支柱。丽瑶说，进二院能不能帮我办一件事？
　　陈重非常奇怪，问怎么，你和二院还有业务联系？
　　丽瑶说，我想送庄泥姐姐一束鲜花，代表我们敬慕之情。
　　陈重听得出丽瑶口气诚恳，不由得自己也庄重起来，说行是行，但我那弄鲜花呢？
　　丽瑶说这你不用操心，明天一早我会送到市抗非指挥部门口的。
　　两人正谈间，忽然房门被人敲响，外面有人喊，陈组长，睡了嘛？
　　陈重打开门，见是苏主任，忙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做？
　　苏主任带着一丝抱歉的神态说，不好意思，我睡不着，想找你侃侃。
　　苏主任其实年龄和陈重不差上下，细问才知也是85年毕业的大学生，只是生活优越了些，吃成了个大肚子。
　　他们的话题就是从庄泥的日记谈起。
　　陈重接过一只烟，一边吸着一边将庄泥的事迹细叙一遍。他说这孩子的经历跟我差不多，82年我参加自卫反击战时，初上阵也是吓的尿裤子，怕死嘛是人的天性。不过真冲上去了，就什么也不顾了。
　　苏主任表示非常能够理解，他说，人嘛就是这样，趋利避害是本性，贪生怕死是天理，但当明白了身上有比生死更重的情义和责任，就忘记生死，杀生取义，舍命成仁。
　　听了苏主任回答，陈重微微笑，然后盯住他的眼睛问，明天就要去二院了，说实话，你怕不怕？
　　苏主任鬼魅一笑说，陈组长，你是听真话呢还是听假话。听假话呢我告诉你，我既然选择的远方就必定风雨兼程，这点病毒算什么，比起战争年代的枪林弹雨差多了。我是新闻工作者，又是党员，就应该像先烈学习，冲在最危险的地方，为人民群众提供第一手的新闻资讯，宣传各条战线抗非的先进事迹。怎么样，够伟大吧？但要说真话，我告诉你，陈组长，我真怕，这家伙摸不着看不见，说中招就中招。网上传，央视东方时空记者刘洪波上非典一线报道，得了非典，最近去世了。其实同行说，刘洪波做阑尾炎手术时是被传染了，近来无忧。不管咋说，他是记者中招最有影响的一个。你看sars这玩意不分好歹人，逮到谁害谁，不可怕嘛？
　　那---家里知道你来吗？陈重问。
　　苏主任嘿嘿一笑说，先斩后奏呗。我是上了车才给她打得电话。我夫人问我干啥去。你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实打实告诉她要到医院采访。她当时就哭了，她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好在我已经做了周密安排，让我台里一位老大姐，跟她关系特别好的，去劝说她，做心理辅导。这不，刚才打个电话过来，说让我一定小心小心再小心，不哭啦。
　　其实你们完全有理由选择不来的，我不明白，是什么促使你做出这种决定的？陈重问。
　　感召！苏主任郑重地说，我是受战斗在一线医护人员的英雄事迹感召。我给你说个故事，前几天我们采访的定点医院一位护士打来电话，她是疑似病人监护病房的护士，进驻监护室的第二天，奶奶去世了。她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临终没能见一面，她哭着央求我们能不能把奶奶出殡的过程录下来，等她回来能够看上奶奶一眼。面对一个正在抗击非典一线的医护人员的请求，我们能不照办么？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赶到她家，扛起机器拍了一上午，后来又给她编缉整理成一盘光盘。另一个事例央视《面对面》栏目主持人王志提到，在302医院采访姜素椿教授的一个细节，打动了他。当姜教授发现自己不对劲，被感染时，他对老伴说了声糟了，但并没有停止工作，第二天才住院。临去时，老伴对他说，我去送你吧。但他坚持说不用送。王志说，老伴想去送他，是因为他很清楚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而她不让送，是因为怕自己感染老伴。在这一送一推中，就有人间最美好的东西在里面。
　　苏主任深情地说，发生在抗非一线的许多事，初听起来似乎非常平凡，但仔细一琢磨，你就会被里面饱含的情义深深打动。医护人员可能不像堵枪眼的战士那样壮烈，但像姜教授那样，在自己身上大胆试验，为救治非典病人开辟出一条新路，实际上也是“蹚雷”的战士。与他们相比，如果我因采访不幸染病了。我也绝对无怨无悔。
　　你说这些能对我们心灵没有震憾和感召嘛？就冲这我也该拼一把试试。苏主任说着狠狠地把烟蒂掐在烟灰缸里。缓了缓，他看见若有所思的陈重笑了，轻快地说，其实我也有我的私心，新闻记者嘛不是讲究出个成果吗，现在抗非报道是新闻热点，容量出成果。嘿、嘿。
　　陈重面对苏主任微笑感慨良多，他说，你让我再一次明白，英雄也是人，也是平凡的人，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杂念，但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候他能抛弃这些私心，勇敢地站起来。这是英雄与平凡人群的不同。
　　苏主任饶有兴致地问，你看我是吗？
　　陈重拍拍他手说，你是，肯定是。我，也是。

    

    『58』第五十七章深入病区


　　早晨一起床，门卫就打来电话，说一位女同志让把一大束鲜花给你。陈重听罢连忙下楼，可丽瑶已经走了。陈重捧着花走上楼，正遇洗漱完毕的李小珊，她唉呀地叫了一声说，是送给我的吗？
　　陈重尴尬地说，不是，是受一个朋友之托要送给二院病房的一位护士的。
　　小李婉惜地松开手，说多漂亮的花啊，现在要弄这样一束鲜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吃过饭，经过一番整装之后，采访组就要出发了。同志们来送行，汪秘书长走上前和大家一一握手，说一些叮嘱的话，真有点依依惜别的味道。
　　二院那也已做好了准备。余院长带领医院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并要把大家让到会议室里就座。苏主任说非常时期，非常举措，我们还是边工作边谈吧，毕竟现在你们忙得很。
　　余院长说也好，上午是全院的会诊时间，最忙，你们可以跟刘书记交换意见，院里的大小事他都清清楚楚。那好，我先不陪你们了，有空俺们单独侃侃。
　　刘书记是个腰板挺得笔直的中年人，看样子像是当过兵，一问果真就是，于是话题就从二院保卫工作开始了。刘书记很健谈，而且支体语言丰富，说起话来铿锵有力。
　　他说，至从四月上旬输入性非典病例相继出现我市，让全市上下骤然紧张起来，特别是院被定为定点以后，原来147个床的病人一夜跑光，许多人东西都不要了，真可谓狼狈逃窜，而我们的工作也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为了防止突出事件的发生，我们专门在关键部位设置7处卡点，保卫人员在卡点二十四小时班。穿着厚厚的隔离服，蹬着一双大胶鞋，长时期的满负荷运转，想想是什么滋味，许多人身上都出现密密麻麻的湿疹，每个人都患脚气。在忍受着极度的疲劳和不适的同时，我们还得应付一些突发性事件。你们可能不知道，病人进入隔离区后心理上是非常恐惧绝望的，由此产生了心理震荡甚至扭曲，这使得他们经常干一些不记后果的举动。我给你们举一个最为惊心动魄的故事。那是5月初的一天，当时是深夜两点，突然一名患者强行从病区冲了出来，坚持要回家。保卫人员见此后急忙上前阻拦，没想到被病人撕下防护眼镜和帽子，并向我们乱吐口水。当时余院长和我都赶到现场，把他强行阻拦在大门内。同时，又找来正在医院留观的病人父亲帮助劝解。我们在面对面地与病人对峙了两多小时，能过耐心的思想工作，才让病人情绪稳定下来。把他送回病房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陈重一路相陪，心却像长了草一般，刺啦啦的痒，神不守舍，他在等待着。
　　十点过后，刘书记说，现在医生的查房会诊差不多了，可能各病房都进入治疗时间了。也就是说他们马上就可以进入重症病房了，此时陈重突然感觉心跳有些加速，是害怕，还是别的？陈重也搞不明白，他深深吸了气，告戒自己不要慌，要沉得住气。
　　领采访组进病房的是一位青年高大的医生。刘书记介绍说，他就是第一位非典患者小布的主治医生，叫余强，是余院长的儿子。
　　苏主任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兴奋地叫了声，端起摄像机就是一阵狂扫。
　　余强歉逊地笑了笑说，欢迎省市领导及新闻界的朋友来我院指导工作，但由于非典工作的严峻性，在没有进入重症病房之前，我想给各位领导提几项必须遵守的规范，一是……
　　边说，余强边逐一检查每个人防护服的穿戴，每一个细节他都严格地检查几遍。
　　现在院里共有重症病房8个，每个病房都被隔成独立的单元，走上临时砌起的又高又陟的旋转楼梯，余强介绍说，为适应非典隔离治疗需要，医院进行了重新改造，市建筑公司投入二百多人，连日加夜地施工，几天内等于重建一个医院。而各种议器、设备都是医护人员自己搬运的。当时根本找不到护工，给多少钱没人愿干。想想那个累呀，别提了。噢，我们小组有个叫庄泥护士，脚被什么东西砸伤了，胖得像个发面馍，就那她没吱一声，一个文弱的女孩啊，我都服了她了。
　　走进病房，迎面是一副红色标语：检查穿戴，注意安全。头顶是一盏发着蓝莹莹亮光的紫外线杀毒灯。大伙在灯下转着圈地照了几十秒钟，然后一一进入了清洁区。清洁区是医护人员休息办公的地方，摆放了两张小床和两张桌子。陈重看见墙上挂着一件粉红色的外罩，桌上放着一个像框，一个留着披肩发的姑娘甜甜地在笑。
　　余强介绍说，这间屋是供医护人员办公，也是护士人员观察休息的。因为非典病人的治疗反复性较大，所以每个房间都配备两名护士，24小时值班，处理紧急事件。这间病房就是我市第一位非典患者小布住的，负责护理的两位护士胡莹、庄泥在这住了一个多月了。这是个苦差啊。她们每天进出三道门，又是消毒又是照灯的，长时间接触大量消毒水和紫外线，她们的眼睛都是又红又肿。接下来就是半污染区了，这是护士们配药工作区，也是进入清洁区的一个缓冲。最后是病人病房，也叫污染区，是重症病房的核心部分，毫不夸张地说，那里内可能潜伏着数以亿计的病毒分子，在伺机侵入健康人体进行罪恶的活动，大家可要加十二万分小心才行呀！
　　听了余强的话，大家都收拢了目光向里面望去，透过两层厚厚的玻璃，陈重可以看到真正的病房里有两个人在忙碌着，看不清她的面容，都戴着防护镜，但从她们身上臃肿的穿戴和行动的笨拙，可以推断出她们工作的艰辛。
　　陈重把带来的鲜花摆放在桌子上，又把戴丽瑶制做的卡片摆正。丽瑶在卡片写上了一句扑实的话：庄泥姐，你辛苦了，你为战胜非典病魔而付出的心血，全社会的人都记得呢。
　　落款是：一直仰慕你的妹妹。
　　稍停片刻，余强待苏主任拍摄完了屋内的环境后，将他带进了半污染区。按照事先的约定，陈重只能在清洁区等待。
　　室内胡莹和庄泥仍在忙碌着，打扫病房，喷洒消毒，这是她的每天的工作，她们要赶在省电视台记者采访前，把一切工作都处理停当。
　　陈重在室内转几个圈身上就被汗水湿透了，戴着三层口罩，闷得心慌，防护镜充满了哈气，视线模糊。陈重想起医生护士每天都要穿这么多层的防护服，一天忙碌7-8个小时是怎么过的，特别是天逐渐热起来了，真是难为她们了。
　　污染区内，陈重透过模糊的视镜可以看见苏主任一会站起来，一会半蹲着在紧张的拍摄，其中有一个动作陈重不由得为他难过起来，每当苏主任拍摄好一个镜头时，他总是情不自禁地举起自己的胳膊去扶自己的脸。陈重知道苏主任脸上肯定开垦了沟壑千条，其痒难耐。陈重想心痒，自已忍不住想抓想挠了，为转移自己的思想，他打量起这间斗室。
　　这是间四、五平方米的小屋，二床一桌两凳就是它的全部，床上是雪白的床单、雪白的枕头、雪白的薄毡，一律是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桌上是一部电话，电话旁有一个像框，一个留着披肩发面露微笑的姑娘在静静地注视着陈重。陈重认定像片是庄泥了，于是仔细端祥起来。
　　应该讲庄泥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标致的瓜子脸，细长的眉毛，眼不大细长，眼角稍稍上翘，总在给人一种眉宇含笑的感觉，鼻子小巧，嘴巴小巧，下巴小巧。陈重想，下次再和庄泥通话时，一定和她开个玩笑，也算是个小家碧玉吗，怎能没人要呢，没人要我要。
　　墙上悬挂着一面镜子，镜子上方是一个用纱巾扎制的蝴蝶结，两边是中国结，坠着一个封塑卡片，一个上写众志成城，一个上写休戚与共。陈重知道，这些东西连同桌上堆放的书籍和杂志，是团市委、市青联、市青年志愿者协会代表全市广大青年，向战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赠送的“爱心包”，这些东西许多都是青年志愿者亲手制作。东西不多，但体现了社会各界对医护人员在非典前线不辱使命、前赴后继的感激之情。
　　人是需要精神的，特别是处于非常时期更需要一种精神力量支撑。在软弱迷茫苦不堪言之时，创伤巨痛悲观失望之际，面对艰难险阻处在进退两难之中，若有一声问候、一次探望、一件礼物都能产生异于寻常的力量。
　　桌角爱心包的下面压着一叠报纸，陈重估计是庄泥积攒下的《非典病房日记》，拿出来一看，果然。所不同的是，每一篇都用红笔细细地装点个艺术框，有几篇的框旁还加注了“呵呵”，“啧啧”，“唉呀呀”等语气调，陈重不知道是不是庄泥加的，如是，当时那副得意扬扬的小模样一定十分可爱。
　　正翻着，不料从报纸堆里掉下个笔记本，当陈重弯腰从地上拾起的时候，正巧看到了一段红色的文字：两天没有给他打电话了，他好吗？没日没夜的奔波一定很累吧？此时他在干嘛，会不会像我一样坐在桌前发呆？他真好，好磁性的噪音啊，好温和的语气啊，好沉稳的个性啊，好善解人意，好和蔼可亲，好鼓动人心，他短短的几句话，竟能让我平静下来，消除恐惧，像是行走在茫茫黑路，看到了灯，听到亲人的呼唤，投身到妈妈的怀里。
　　从字迹上看，陈重估计是庄泥的，因为十几篇的病房日记让陈重对她的字体有了深刻的映象。但这段文字为什么要用红笔呢？陈重不解，萌发了好奇心里。
　　翻了几页，又看见有红字的地方：今天和他通了十几分钟的电话，真好。才发现他原来还是个风趣幽默的人哪，他那个“高继堂--一高级糖”的故事把我笑翻了。为什么呢，一和他说话心就怦怦地跳，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是为什么呢？
　　陈重知道翻看别人日记是件不光彩的事，但不停跳入眼帘的“他”，让陈重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高继堂一高级糖”是陈重生活中发生的故事。原来师部的参谋长叫高继堂，一次让女话务员转线时自报家门，话务员没听清，以为又是小兵们闲操事，于是说，别说你是高级糖，就是巧克力，也不给你接。
　　陈重曾把此事当作笑话讲给庄泥听，如此看来这个“他”是指自己了？陈重心中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于是再翻，下面又有一段：今天我做了一件蠢事，我不该向他同事打听他多大了，爱人是干什么的，这让他们会怎么想？要是让他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不过我现在真知道了他的一些事，这个险冒得值，可下面可怎么办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真高兴啊，他告诉我报社开始连载我的日记了，而且加了一个非常好的编者按。他说日记写得真不错，可我知道都是他帮我修改的，真希望永远都这样，永远都能听到他的教诲，永远都能得到他的帮助。
　　看到这时，陈重不敢再翻看下去了，他像是一个贼，在窍取了别人的秘密后，表现出一丝惊慌和心虚，他连忙合上了笔记本，并把它和一叠报纸重新放回原来位置。
　　那边，隔着二层厚厚的玻璃，采访还在继续。陈重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李小珊一会把麦克风递到自己嘴边，一会递对面，对面坐着两个手脚无措的人。
　　忽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猛地站了起来，急冲冲地向门口奔来，没等陈重弄明白怎么回事，那个人就奔到了他的面前，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看着他，满眼充满了惊喜和激动，一只带着胶皮手套的手一会指着陈重，一会指着自己，好像要表达什么。只是两、三秒的时间，陈重明白了，庄泥知道自己来了。
　　隔着半污染区的厚厚的玻璃，陈重听不见庄泥在说什么，但只要有眼睛存在都不会忽视她激动的情绪。陈重也跟着微笑，抬起手和庄泥打招呼。庄泥不停的笑着，叫着，跳着，仿佛有千言万语急于表达。陈重不需要听见她声音，也知道她在说什么，陈重温和微笑注视她，然后在厚厚地玻璃上写字：你好吗？庄泥。
　　庄泥明白了陈重这种表达方式，她也伸出手来在玻璃上划：陈大哥，是你吗？
　　陈重回答她，当然是我，我来看你了，妹妹。
　　因为隔着玻璃写字，字体是反的，为了让庄泥看得清楚，陈重写得很慢，庄泥不停地点着头，眼睛里慢慢地噙满了泪，护目镜里雾气一片。陈重也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在玻璃上写：你的日记全省人民都知道了，他们都叫你是人民的天使、抗非英雄。
　　庄泥点点头表示她已经知道了，她在玻璃回言：谢谢你，我不是英雄，你才是，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将来在我心目中仍然是。
　　苏主任此时清醒过来，他以一个记者的敏锐发觉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新闻素材，于是他端着摄像机拚命地扫射起来，并且不停地转换着角度。
　　李小珊则不满地拉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打搅陈重和庄泥俩人。最里层污染区内挂着吊水的小布也从床跳下来了，脸贴着玻璃使劲地向这边张望。
　　陈重在玻璃上写：你辛苦了，妹妹。全市人民感谢你。市指正抽调医生，很快你们轮休。
　　庄泥写道：我没事，我一定要坚持到把小布治好。
　　陈重写：不，身体要紧，后面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待你，休息好，补充精力。
　　庄泥写：没事，只要有你鼓励我，我身上有用不完的劲。
　　一个小时的采访很快就结束了，苏主任在医院门口和陈重告别，他说谢谢你，陈组长，在贵市的抗非战场上很庆幸认识了你们，我相信有你们在，就没有什么战胜不了的灾难。
　　陈重谦虚地一笑说，这是我们自家门前的事，是我们的本份。到是你们让人佩服，敢于冒生命危险，进入重症病房抓新闻，这种敬业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苏主任眨眨眼鬼黠地笑了笑，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有私心！告诉你吧，我这一回去至少可以在家休息14天，多安逸。
　　不见得吧？陈重说，我看呀你不是这种人，在这如火如荼的抗非战场让你休息，对你来说还不是像蹲大狱？
　　苏主任听了哈哈大笑，说这也是应付的成本。
    

    『59』第五十八章网络情义


　　参加完二院的采访活动以后，陈重也遵照市指挥部的安排休息了三天。这三天陈重实行的是自我隔离，每天自量十次体温，并向指挥部报告。
　　陈重选择的隔离地点是小洞天梅子家，老巴也在。他至从在山西采购回三辆sars车及满车的抗非物质后，早已奉命隔离观察14天，这十多天来有老情人梅子陪伴，活得有滋有味。陈重来了更是锦上添花，又多了个喝酒说话的。
　　陈重这三天可没闲着，一直和丽瑶、庄泥保持着热线联系。
　　梅子很快就看出了门道，她对老巴说，你看哪，陈重现在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老巴听不得梅子诋毁陈重，不耐烦地一拔拉她，说你别乱嚼舌头，陈重不是那种人！他对象你也见到了，水灵灵的像朵花，陈重对她情有独钟。
　　梅子撇撇嘴，说陈重对那姑娘好谁看不出来？但你没见他也常常给另外一个女的打电话吗？那口气，嗯，我是明白的，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没一个嫌姑娘多的。
　　老巴心里盛不住话，当即他就去找陈重问个明白，陈重告诉他，他喜欢瑶瑶这没有错呀。
　　老巴和丽瑶接触过几次以后，对她的人品、才学、办事的能力赞不绝口，早就变成了她铁杆保皇派了，所以他说，你既然喜欢瑶瑶，为什么又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
　　这话从老巴口中吐出，陈重感到万分惊奇，他像看到一个外星人似的盯着老巴，眨巴眨巴眼看了很长时间，才说，唉呀呀，我说老巴，是你在说嘛？我咋听得一点都不像呢？你啥时候也要求我对一个女孩子认真负责了？开玩笑的吧？
　　陈重还想说你自个花天酒地，放浪形骸，怎么想起对我说这些，搭错筋了吧？
　　老巴抢过话，正色道，我没有开玩笑，这要看啥事，看对谁。瑶瑶那孩子本份懂事，娴慧孝顺，上进好学，将来一定是你事业、家庭的好帮手。我也仔细看了确实像罗希娟，你和她成了多好的事啊。可你现在又拉扯一个干嘛呢？我说，你要是有个需求什么的，我决不反对临时拉一个玩玩，一次性解决问题，丢俩钱呗。男人没个需求还是男人嘛？但真要是再娶老婆的话，我劝你，三班长，别惹火，瑶瑶外柔内刚，也不是揉得进沙子的女孩。
　　呦呦呦，看看这是谁，说话一套一套的，满嘴的大道理，简直是我们团的政委嘛。陈重忍不住笑开了怀，他诙谐地对老巴说，
　　瑶瑶是你妹妹咋的？看你护的，像抱窝的母鸡。
　　老巴叹口气，说我这是为你好，陈重，你和我们弟兄几个不一样，我们胡儿混没关系，你是要出人投地的，有一个贤内助咋地对你不是个帮助？我看好瑶瑶这个人，就是将来公司发展也要多靠她来谋划。
　　陈重上下打量着老巴，今天这是咋地啦，老巴变了个人似的，满嘴都是革命的大道理，让陈重非常惊讶：啊，咋的了？变味了嘛。以前你是咋说的？最看不起我这小官了，要油水没油水，要自由没自由的，不是天天劝我丢了算了，一心一意打理公司吗？咋的啦，才一个多月吗？
　　老巴说，是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让我对社会、对政府、对你们这些政府官员们有了新认识，关键时候还是政府管用，这批当官的也不是孬种，老百姓需要的时候能挺得起腰板。以后，俺弟兄几个还是这样分工，挣钱发财的事我们干，经济上也不让你受屈，当官为老百姓办事的事你干，我们大力支持。不过，瑶瑶你决不能辜负了。
　　行，我答应你。陈重积极回应着老巴，想到瑶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公认，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说，你也别老说瑶瑶的好话，其实这孩子也很犟，从坚持要加入抗非一线这事上就能看了端倪。
　　我说吗，你可不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老巴说。
　　你误会了。陈重说，这个姑娘是二院的护士，目前她在重症病房，她是啥情况呢……
　　陈重把庄泥的具体情况及事情的原因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陈重说，你说我能不关心她吗？
　　也是个不错的孩子。老巴说，有点像你。
　　像我？陈重问
　　对，像你！老巴说，初上战场时吓尿裤子，真冲上去了也真玩命，不孬种。
　　陈重说，她现在基本上是孤儿了，爹妈这两年相续去世了，现在只有一个当服务员的姐姐，也不在身边。
　　老巴说，这到有点像我了，可怜的孩子。
　　都是可怜的孩子。听老巴这儿一说，陈重心里突然一动，如果把庄泥和老巴搓成一对……
　　陈重有心套一套老巴的心思，于是说，我不是刚从二院回来吗，我看到那女孩像片了，其实长的不错。
　　老巴说，那好啊，白衣天使嘛，总要给人一个漂漂亮亮、清清爽爽的样子。
　　陈重说，听她说她今年才23岁，到现在还没有个对象呢。
　　老巴说，好嘛，以后非典结束了，我可着劲给她找一个，要啥样的我张罗，要使钱我出。
　　陈重进一步引导他，说，她跟我说，她最崇拜的是英雄。
　　呦，这到不好找，和平年代的那有什么英雄，除非等非典结束了，看看市里表彰的抗非功臣中有没有合适的，要不给他介绍个医生。老巴说。
　　陈重听了摆摆手，说人家早说了，都是一个工作性质，太熟悉了没有新鲜感，要从外面找。
　　老巴开始挠头皮了，说那就不好找了，你跟她说说，别把条件限制的太死嘛，找一个人品好，负得起责任，知道心疼她的不就行了吗？
　　陈重撇撇嘴，说这条件不是太一般了嘛，要是这样人家早找好了。
　　老巴说，那我没办法了。
　　陈重吐口烟圈说，我知道一个。
　　说出来。
　　是你呀，我的老弟。陈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老巴疑惑看着陈重，见他一脸的坏笑，不由也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天，陈重一切正常回到市指挥部，同事们看见了嘻嘻哈哈和他开玩笑，怎么样，出狱了？
　　陈重说，是出狱了。想到你们这里热火朝天地在干着，而我冷冷清清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把我闷死了，好在是个有期徒刑。
　　正说着，陈重打眼一看，发展了新大陆，原来值班室的桌子安了一台电脑，电脑对大家来说不是什么希罕物，陈重自己的办公室就有，但指挥部里安了，大家有时间上网嘛？
　　那里是用来上网的。林祥一边捣故着电脑，一边说，是用来办大事的。省里为畅通政令开通了抗非网络指挥系统，同时开通了远程医疗诊断系统，足不出户就能享受省内外专家的诊断了。
　　那好啊。陈重高兴地说，如果市里再遇见个疑似病人什么的，就不需要再千里迢迢请省内的专家会诊了。
　　可不是嘛，现在你就是请全国、全世界的专家来会诊，也是近在只咫的事。
　　那，能和二院联上吗？陈重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林祥一边回答，怎么不能？你看这，加上摄像头了，二院非典病房里也有，只要你愿意，可以监控病房内的所有情况，呵，包括吃喝拉撒睡呦。
　　吃喝拉撒睡？你以为这简单是吧？陈重说，你是没出过这书斋，告诉你病房中处理这些事非常麻烦。怎么个吃，怎么个喝，膳食营养师配着食谱呢，每天多少定量，多少维生素，多少氨基酸，多少卡路里都是计算好。什么时候喝稀，什么时候吃干，都有时间和量的控制。至于说这拉撒那就更麻烦了。不能用抽水马桶，得用便桶，使用后总不能就摞在室内吧？好吧，先用一个塑料袋装好，拌入大量消毒水，然后扎好口，然后在外面喷酒消毒水，然后再套上一个塑料袋，然后再静置一小时，这时才允许拿出病房，交后勤部门专门处理。
　　乖乖这么麻烦！林祥一吐舌头说。
　　麻烦？这还是对病人而言呢。陈重见林祥饶有兴致，有了买弄得劲头，这此知识都得益于庄泥和他的热线电话。他接着说，对于医护人员来说还有更麻烦的事哪。你知道的，他们都是穿了三层防护服，要大小便必须脱穿吧，这一脱再穿要消耗6套防护服，需费时半个钟头。所以进入病房的医护人员每天都避免摄入大量的水，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你是没见，他们个个嘴唇都干裂起皮，天天十几遍的紫外线灯的照射，人人都是兔子眼，嘿，没有办法，可是苦了他们了。
　　他们不易，我们也不轻松呀。全胜从门外进来了，手里拿了一叠纸，接过陈重的话茬说，这不，为了领导几分钟的讲话，我又熬了半夜了。
　　陈重问，怎么，市指要有什么大行动，是要开会嘛？
　　全胜说，噢，你不知道，省里要互联全省的非典防治网嘛，忙了三天网络建成了，要搞一个开通仪式，我们是重灾区首当其冲。市长要向省长汇报抗非情况，这不火急火燎地搞了个方案。
　　陈重接过全胜手里的稿件一看，天头已经有几位领导同志批示意见了，再向下一看，陈重差一点没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但见纸上写，全省抗非指挥网暨专家诊断网开通仪式（方案）。
　　田市长按王省长办公室电话：2345678。笛铃铃。
　　王省长：喂，请问是哪位？
　　田市长：王省长，您好，我是××市田箫义。
　　王省长：噢，是田市长呀，辛苦了，辛苦了。
　　田市长：首长辛苦了，百忙之中打扰您，是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全省抗非指挥网暨专家诊断网开通了，我现在正是用该网向您汇报工作。您能看得清我吗？
　　王省长：噢，看得很清楚，全省抗非指挥网暨专家诊断网开通到贵市将使全省的抗非工作形成一盘棋，极有利于我们调动一切有利因素，同心协力，众志成诚，共同打赢一场抗击非典的人民战争。
　　田市长：首长指示的对，目前我市抗非工作正有条不紊的进行中，基本情况是……
　　王省长：省委、省政府以及我本人都十分重视和关心贵市的抗非工作，并且十分心慰地听到你们全市上下经过不懈的努力，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当前没有出现二代传染，没有出现大面积的扩散，没有出现医护人员的伤亡，对此表示衷心敬佩。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努力工作，最终获得抗非事业的全面胜利。
　　田市长：我们感谢省委、省政府的关心，感谢全省人民的大力支持，也感谢全市人民的同心协力，我们坚信只要我们认真贯彻省委、省政府的正确决策，依靠全省人民的强大后盾，一定能战胜非典，一定能打赢非典战争，决不辜负省委、省政府和全省人民心殷切希望，请王省长等待我们胜利的喜讯吧！
　　陈重看着脚本“呵呵”地笑，说怎么跟演戏的一个样？
　　全胜说，看不懂了吧，这官场呀就是戏台，大小官员都是在上面依依呀呀唱戏的角，关键看你唱的好不好。唱戏吗，你不知道它是假的？你还不一样地掉眼泪？这官戏也是一个套路，是形式主义的东西吧？你还得搞，而且要认真地搞，像模像样的搞，搞得跟真得似的，这样才有人信。
　　下午这场戏就大张齐鼓地开演了。田市长带领市指挥部的全体指挥长等待在电脑的摄像机前，三点钟声敲过，田市长拔通了王省长的电话。
　　陈重站在人群的后面屏气聆听，田市长和王省长对话可以说和方案中的一模一样，但大家表演的都怨有介事，认真而又投入，甚至语气的抑扬顿挫都拿捏的十分到位。因为陈重早上见过方案了，当场才有一种滑稽可笑的感觉，而打量周围的人群，大家又都摆出万分神圣、万分真诚的样子。在田市长与王省长通话的过程中，林祥把摄像头缓缓地对周围的副指挥长们照了一圈，当摄像头扫向某个人时，陈重明显地看到那人挺了挺胸，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偶而有个头矮一点的，这时也会有意无意地向前挤一挤，争取站在人缝里。
　　汇报一共持续几分钟，结束后许多副指挥长回办公室忙碌去了，而田市长和汪秘书长没走。陈重初始以为田市长留下来要有重要指示，然而没有，只见田市长和汪秘书长在轻轻地说些什么。陈重奇怪了，不知大家没事还站这干什么。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站在电脑旁边的林祥离电话机最近，可他并没有去接，而是无动于衷地望着大家。等电话铃响了三下，田市长亲自拿起了电话，他说，喂，请问是哪位？
　　电话里有个声音洪亮地响起：田市长，您好，我是市二院余广田。
　　田市长一副毫不意外的口吻，平静地说，噢，是余院长呀，辛苦了，辛苦了。
　　到此，陈重明白了，市二院开始向田市长汇报网络开通的好消息了，汇报的程式和内容与上篇如出一辙。
　　所不同的是，田市长要向最前线的医护人员问好，画面切入的是第一非典病房，陈重看见两位穿戴整齐的白衣天使十分激动地面向镜头。
　　田市长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且又充满热情，亲切地说：是胡莹、庄泥同志吗？
　　两个同时回答：田市长好。
　　你们辛苦了！田市长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及全市人民向你们表示崇高的敬意。非典疫情是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但是面对灾难，你们不顾个人安危走在了这场战斗的最前列，弘扬着救死扶伤、无私奉献的人道主义精神，以高尚的品德、精湛的技术，展现出白衣天使的美好形象，你们是当代的南丁格尔，是全市人民心中最可爱的人。在此我代表全市900万人民谢谢你们！同时我们希望，你们以对人民健康高度负责的精神，做好自身防护，保重身体，不畏艰苦，恪尽职守，精心护理，继续为抗击非典做出更大的贡献。我们坚信，在党和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全市人民的大力支持下，全体奋战在抗击非典战线的医护人员团结互助，众志成诚，和舟共济，一定能最终夺取防治非典战斗的全面胜利。
　　两人齐声：谢谢田市长关心，谢谢全市人民的厚爱，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田市长点点头说，说得好，你们已经用实际行动给了全市人民最好的回答。胡护士长，听说你爱人也在抗非一线是吗？
　　胡莹说，是，他在市疾病防治中心。
　　田市长说，你们夫妻俩都上了一线，而家庭安排好了没有？有什么困难没有？孩子呢？
　　胡莹说，谢谢田市长关心，没什么困难，孩子大了，现在上初三，学校里已经封闭式学习了，没有什么困难，请田市长关心。
　　田市长说，小庄啊，我看了你所写的《非典病房日记》非常感人，这是一部活教材，它真实反映了医护人员在抗非一线的辛劳，折射出医护人员敢于和病魔作斗争的崇高精神。请你继续写下去，用这篇沾满真情实意的文字泣歌我们新世代最可亲最可敬最可爱的白衣天使。
　　庄泥回答：谢谢田市长的鼓励，我将尽我最大努力完成这项工作。
　　田市长说，你们也要注意自身的安全。还有什么要求需要我们协助的嘛？
　　胡莹说，没有了，请田市长放心
　　庄泥说，我……
　　田市长和蔼地对她说，不要怕，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要想法解决的。
　　庄泥迟疑了半天，在田市长亲切目光的鼓励下，终于提出了：我想和陈重说几句话，行吗？
　　谁？大家都很意外，田市长惊讶地问：和陈重？
　　是的，是陈大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庄泥目光切切，语气凿凿。
　　全场的目光一起扭向了陈重，田市长温和地向陈重招手，说来，陈重！
　　陈重接过电话，对着镜头说，你好，庄泥。
　　庄泥看见了陈重，泪水刷地流了出来，很快模糊了视线，她哽泣地说，陈大重，我想你。
　　陈重听了此话心里暖暖酸酸的滋味陈杂。他说，庄泥妹妹，别激动好嘛？
　　田市长见些情景，向大家挥挥手，众人理解了他的意图，默默地离开了值班室，田市长最后一个离开，他随手掩上了门。
　　庄泥眼泪模糊了护目镜，让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拼命摇晃着头，想到雾气赶走，但事实告诉她这是徒劳的。突然间，庄泥做出了个让陈重吃惊的举动，她猛地掀掉了护目镜。
　　陈重大叫，别……
　　庄泥没有回答，却就势又把口罩退下来。陈重惊得跳起了脚，大喊：快戴上，庄泥，小心病毒侵入！
　　庄泥说，不要紧的，陈大哥，这是清洁区。上次你来没有见到我的真实面容。今天我一定要你看一看，记住我这个妹妹。
    

    『60』第五十九章情感生活


　　丽瑶给陈重打电话，说明天她们就要进入非典一线了。
　　陈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万分：怎么，这么快吗？
　　市里一共从医学院抽调了137名高年级学生，并交市疾病防治中心的张主任进行了岗前培训。陈重以为会培训个七、八天的，没想到仅仅二天半，这批学生就要上一线了。
　　丽瑶告诉陈重，下午半天是给他们整理个人事务的时间，而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个人事务。
　　陈重温柔地问，明天就要进入一线了，你还需要些什么？
　　丽瑶说，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不需要什么了。不过，我有点怕，你能陪陪我吗？
　　你需要我陪是么？陈重深情地说，我马上就到。
　　陈重像离弦的箭一般射到了约定的地方。初夏的微风中，他远远地看见开满纯白小花的树下，一个穿米黄色风衣的姑娘，衣袂飘飘。陈重被这幅美丽的剪影惊呆了，他不能自禁地大叫，太美了，哦，我的仙女。
　　丽瑶笑吟吟地扭过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顽皮地盯住陈重。陈重赶上一步紧紧地把她揽入怀里。丽瑶羞涩地对他说，陈重，别，街上有人。
　　陈重喃喃地说，不，我不管，我要这样搂着你。说着陈重又在丽瑶的耳根处轻轻地吻了一口。
　　丽瑶“咯咯”地笑了，一边躲一边说，痒，痒，陈重，你真坏。
　　是么？陈重坏坏地说，有更坏的呢。说着陈重用唇轻轻刁起丽瑶的耳朵。
　　两个人闹了一会，陈重说妹妹开条件吧，你想怎么陪你。丽瑶说，我想让你请我吃饭。
　　陈重说，没问题，是什么山珍海味，只要有。
　　我想你请我吃娃娃鱼。丽瑶歪着头，调皮地望着他。
　　什么？陈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娃娃鱼是当地最最常见的小吃，米粉条。没有记错的话，1块钱一碗。
　　陈重笑着说，妹妹，你可是以为我破产了？就想吃一块钱一碗的娃娃鱼？
　　就是娃娃鱼！丽瑶明确地回答，然后抓住陈重手说，走，跟我来吧。说完不管陈重愿不愿，拉着他飞快地跑了起来。
　　这时陈重突然意思到了什么：唉，你的头发怎么剪短了？
　　这一提，丽瑶站住了，不久眼眶有泪水在打转，她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带着哭腔说，给剪了，让张主任给剪了。他说进二院要来来回回地穿过污染区、半污染区，每次都要消毒、冲洗，长发会给感染带来机会，说剪就剪，全部给剪了。呜呜，我留了六年的秀发呀。
　　丽瑶的泪水慢慢地溢出来，顺着她姣洁脸颊滑落，她不停地用衣袖去擦，间歇时则用幽怨地眼光望着陈重。
　　陈重就怕她这种眼神了，只觉得心酸的连自己的呼吸都冒着水，他轻轻地把丽瑶拉在怀里，慢慢试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人像傻了一般站着，不知道接下来怎样好了。
　　丽瑶情绪变化的真快，她突然“扑哧”笑了，扶着陈重的头轻快地说，没关系，过几个月就长长了。你，不许说难看呦。
　　说完她开心地跑在前面，放肆地笑着，还不时回头催陈重：你还愣在那干啥？快点啊！
　　陈重的心豁然被她带动起来，紧赶几步追上了她，任她轻柔的小手拽着向前奔跑。风中丽瑶发梢里飘动着好闻的淡淡青苹果香味，拂入陈重的嗅觉，潮湿的暖润的，令陈重陶醉。都说大海有12个女儿，最调皮、最可爱、最美丽、最善良的是小女儿，难道丽瑶就是小女儿的化身？
　　吃娃娃鱼？陈重不知道谁还会在非典期间做这种赚不到几个钱的小生意。可丽瑶说就有，跟着她就是。陈重只好跟着她，说好了，今天这半天陈重是属于她的，她对陈重有彻底的支配力。陈重心甘情愿地宠她惯她服从她，毕竟明天她就要进入非典病房了，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危险和艰辛啊！
　　跟着丽瑶三拐二拐还真在学院旁的某个深巷内找到了。这是一个路边摊点，整个“店”让一把大的遮阳伞罩定了，两旁是两张长条小桌，桌上辅着花格图案的地板革，一个手写的“娃娃鱼5角”的招牌，挂在伞的某个撑条上，字迹已经斑驳不清了。
　　丽瑶就站在这斑驳的字迹旁向陈重招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如一株盛开的梨花洁白无暇，且又肆意张扬。
　　附近还有开着一些小门面的商户，他们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陈重和丽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带一个高挑亮丽的女孩来吃娃娃鱼----一种小孩子们喜爱的零食，协调吗？
　　丽瑶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方凳上，她很快乐，脆生生地喊，老板来两碗娃娃鱼。
　　陈重从没吃过这种叫娃娃鱼的东西，但见脏兮兮地桌椅和形似蝇蛆的食品，早就没有了味口。此时他只有拘谨地坐在丽瑶的对面，眼望几乎空旷的街头。
　　老板是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带着一脸亲切的小雀斑跑过来，热情地招呼，要几碗？
　　丽瑶又重复一遍，大婶忙不选地盛来了满满两大碗娃娃鱼，嘴是不停地询问：要不要辣椒？加点醋吧？
　　丽瑶什么都要，而且要把辣椒加的足足的，陈重不想吃，只是象征性地喝了点汤。
　　丽瑶拿起汤匙低下头吃起来，一口一口，频率很快，一会就见了底，然后嘻笑着说还要。大婶很快又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丽瑶用匙轻轻撇动碗中的香菜，等大婶走远一些，她悄悄地对陈重说，我带你来这里不错吧，味道好，价钱又便宜，而且我告诉你，汤是随便加的哦。
　　说完又闷着头吃她的娃娃鱼，发出可爱的声音。
　　陈重看着她专注地吃鱼喝汤，心里突生担忧，眼前的丽瑶分明还是个孩子嘛，怎么能让她明天面对病魔、死神呢？！陈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不该答应她的请求，不该向田市长推荐她们，万一出了问题怎样向她们的父母，向社会交待呢！
　　丽瑶抬头见陈重正看她，吐吐舌头，眨眨眼，说你干啥这样瞪着我，眼睛张得圆圆的，看上去好幼稚哦。
　　陈重不知道怎么回答，丽瑶也不准备听他的回答，她又专心于她的娃娃鱼。一会她说，我最喜欢吃娃娃鱼的，小时候每天放学，我奶奶都会在巷口等我，给我买一碗娃娃鱼吃。那时家里备着一个很大的碗，卖娃娃鱼的张伯都会盛得满满的，可总不够我吃的，末了我会把碗喝得底朝天。
　　说完自己先“吃吃”地笑了，笑了一会她突然发现陈重碗里的娃娃鱼没有动，很奇怪地问：唉，你咋不吃？
　　陈重说我中午吃多了，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我帮你解决吧？丽瑶一脸馋相地望着那碗，没待陈重反应过来，那个带着白花的陶瓷碗就归了丽瑶，她又三口两口吃起来。
　　陈重说，你要吃，就多要几碗。
　　丽瑶说，我不是怕你不吃糟蹋了嘛！
　　陈重听了这话倍感耳熟，在家时娘常说。有时夏天饭菜都有馊味了，陈重说丢了吧，娘则说，丢了可惜，不吃不是白白糟蹋了嘛，我热一热就成。
　　这段时间不知怎地，陈重时常会突然想到娘，大概是心中不塌实吧，人在危险和惊恐之中常有这种反应的。想起娘，陈重眼里有了酸酸的感觉。
　　丽瑶最后一碗吃得很慢，也不在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吃，细细地喝，眼望着碗连头也不抬。
　　陈重轻轻地说，明天就要去二院了是吗？
　　陈重明知这是废话，可他还是要说。
　　嗯，丽瑶轻声回答，泪水却吧嗒地掉进了碗里，动静虽小，但陈重看见。
　　陈重轻声地安慰她，说害怕是嘛？这是正常反应，只要你能按操作规程就不会有事的。
　　丽瑶轻轻地摇着头，说不是害怕。
　　哪为啥？陈重问
　　不为啥，就是想哭！丽瑶喃喃地说。
　　陈重伸手按在她肩上，低头告诉她，别哭好吗？周围这么多人，不知道我们怎么了呢。
　　丽瑶懂事地点点头。
　　走出小巷，丽瑶又变得明丽晴朗。陈重仰头看看尚早的天问，下面我的干什么？瑶瑶。
　　丽瑶上前挽住了陈重的胳膊说，你跟着我就是了，我一定让你过个快乐的下午。
　　俩人手挽着手走在午后的街道上，周围是暖洋洋的阳光，心里也充满着暖洋洋的气息。丽瑶告诉陈重这次共有137名同学被抽调上非典前线，去找张主任报道的那天，他们从院学生会里扛来了大旗，排着队走在像今天一样温暖的大街上，心里甭提多激动、多自豪了。也许从那一刻起，这批同学就不在是非典疫情中的看客，而是参与者，不在是被sars追赶的弱者，而是有勇气抗争的强者。
　　丽瑶说，当时，街上有许多人停足观看，这在非典期间是很难见到的一道亮丽的风景。作为风景组成部分，我们四个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胸脯，虽然我们没有说话，但彼此对视的眼睛里都流露出骄傲和自豪。不知怎地，我心中老响起《白桦树》的弦律，好像哪天晚上我们去娘的墓地一样。
　　陈重说，娘知道你明天要上战场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她会为有你这样的儿媳妇而自豪的。
　　啊，谁是你媳妇？丽瑶故作惊讶地问，我同意嫁给你了吗？
　　没有。陈重老老实实地回答，但，娘昨晚托梦给我了，她说你今生注定是我们家的人。
　　是么？丽瑶若有所思地问，那她老人家还说些啥？
　　她让我一定好地待你！陈重用一种不容置疑地口吻回答了丽瑶的问话，他知道这句话不仅仅是对丽瑶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俩个人手挽手来到一菜市，丽瑶说今天我给你做一顿可口的饭菜吃，好吧？
　　陈重说，嘿，那多费事，不如我们去小洞天老巴那吃吧，多省事呀！
　　丽瑶嘟起了小嘴，说天天在外面吃你烦不烦啊？不如买俩菜回俺家，我给你做。
　　回俺家？这几个字眼就这么轻轻松松地从丽瑶的嘴里说了出来，而且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一丝矫情和做作，仿佛和陈重说了千百次的熟话，仿佛原本就是事实。
　　陈重还能不答应吗，因为她嘟着可爱的小嘴，因为她那颗透明的心，因为陈重是需要一个像家的女人。
　　但是到了菜市场，情形却让丽瑶伤心，诺大的地方卖菜的却瘳瘳无几。陈重说是时候不对吧？一个是非典时期，卖菜本来就少。二个现在才四点多钟，不是上菜的时候。
　　丽瑶叹着气说，那就将就一些吧。
　　买菜的时候，陈重发现丽瑶并不比自己会买多少，到了人家档口，她问黄瓜多少钱斤？人家告诉她，她说不能便宜么？人家说不能便宜，非典时期出来做生意都是冒着很大风险的，如果不是家里没有什么经济收入的话，谁干？
　　丽瑶听了甚为同情，随便拿了几根后，对陈重说老公付钱。
　　陈重差点没笑出声来，该多少就付钱啊？
　　等小贩找零时，她小手一挥，说非典时期你们也真不容易，零钱不用找了。
　　俩个人简单买了一些菜后，就直接去陈重那间富人区的别墅。进了门，丽瑶大声“哇”了一声，不是因为房大，而是因为脏。
　　陈重都奇怪，她好像是来过一样，轻车熟路，直奔厨房，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系上了围裙，袖子卷起，露出雪白的胳膊，手里拿着笤帚和拖把，她大声命令说，陈重，你先把客厅打扫一下吧，能是住人的地方嘛？脏的像猪窝。
　　已经很多年没人跟陈重这样说话了，听到这样的命令，陈重感到特别的温馨和踏实，一种久违的感觉由然而生，他愉快地接过工具，歪着头对丽瑶说，谨遵懿旨，老婆大人。
　　丽瑶则抱以甜甜的微笑。
　　晚饭算不上丰盛，一个凉拌黄瓜、一听黄鱼罐头、一盘蕃茄鸡蛋、一碟肉丝西芹，外加一盆紫菜蛋汤。陈重不住口地夸讲，说真还不赖么，是干部下乡的标准。
　　俩人吃得津津有味。其间丽瑶告诉陈重同寝室几个姐妹的安排情况，兰心和丽瑶派到二院，青儿去了火车站，鱼儿被留在疾病防治中心。陈重向丽瑶介绍二院的工作环境，想让她提高警惕。可丽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头摇的像拨浪鼓，说不听，不听，不听这烦心的事。说完鱼一般滑进陈重的怀里。
　　陈重俯身吻她的脸，轻柔地问，那你要听什么呢？
　　丽瑶歪着头想一想，说你还是给我讲讲庄泥姐姐吧，马上我们就要工作在一起了。
　　这个问题让陈重感到尴尬，他已经暗示过庄泥对自己的感情，想必丽瑶也能猜出几分，再让陈重说她，说什么呢？比如说非典病房的面对面，或者是网络对话？叙述过程中的轻重、缓急如何把握？弄不好成拙了咋办啊！
　　偏偏这个时候，陈重的手机响了。
　　短信！没等陈重看完，丽瑶扑上来抢过去。是庄泥发来的短信：陈大哥你不在办公室呀，我想和你说说话呢。丽瑶看完后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陈重。陈重心说这下可好，怕已经说不清了。
　　陈重想了想对丽瑶说，庄泥和我认识的经过，我已经向你讲过，我希望你别有什么误会。我们认识前后加在一起，才一个月。
　　丽瑶小声嘟噜说，我们也才认识二、三个月。
　　偏偏让陈重听到了，陈重正色道，那不一样，我和你是两情相悦，从朋友逐渐走上恋人这条路的。我爱你并不在于时间长短，因为二十年前，你已经是我心中的恋人，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你。
　　丽瑶知道陈重的意思，她没有进行反驳，只是静静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窗外。
　　自从在橱窗里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灵魂深处的一张弦就为你弹响。陈重继续表白的。你是我千年修成的真爱，我愿为你抛弃世上的一切。
　　丽瑶幽幽地说，那我还不是罗希娟的影子嘛？
　　陈重心想女人呀就是女人，无论她知道你是多么的爱她，她仍然需要不间断的证明，有时，这种证明能把人逼到死胡弄，现在丽瑶的问题就是把陈重往死胡弄里逼。好在陈重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心灵深处每个细微的情丝。
　　他说，是的我不否认。罗希娟是我懵懂初开时的初恋，带着我多少美好情怀。更重要的是，她是因我而死的，这辈子我都带着愧咎的感情对待她，不论何时我都会在心里给她留下一个位置。我不否认，在我初识你的时候，你是我感情的嫁接，我更愿意你是二十年的她，是上天的旨意，送到我生命中来的。但在我们相互了解后，我知道你是你，她是她，虽然你们形似神似，但你比她坚强，比她有主心骨，你能决定你的命运。现在我看你，就是一个戴丽瑶，完整意义上的戴丽瑶，谁都无法替代的戴丽瑶。
　　丽瑶眼光迷离，她望着陈重的眼睛，那庄泥姐呢？
　　陈重嘴角牵动了一下，有些不屑解释的样子，说庄泥和你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事。开始时她打电话，我只是为了阶级兄弟不掉队，给她讲了一些我的故事，提高她的斗志。后来叙成了朋友，我把她当成了妹妹，一个在抗非战线时时刻刻面对病魔、死神的妹妹，我有一点关心关怀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后来又知她爹娘已逝，只有一个远方姐姐是亲人，更是可怜心疼她。至于她对我的感情超乎了兄妹之情，我也有所觉察，不是一一向你汇报了嘛。你想，在这个时候，我能给她心理压力嘛？她的情绪会影响她的工作和身体，我只有非典结束后，再慢慢向她说明白。其实我也真想有她这样一个妹妹呢！我希望你进二院后，如果见到庄泥，也不要说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使她精神受打击，工作中出错酿成大祸。这孩子远没有你坚强，她有极强的自卑感。
　　丽瑶望着陈重的眼一眨也不眨，陈重说完话时意识到她就这些直愣愣地瞅着自己，生怕她还没有转过弯，接着说，天地良心，瑶瑶，我心里只有你，你是我的女神，我的心肝……
　　丽瑶缓缓地说，陈重，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最吸引我吗？
　　陈重问什么地方？
　　你的善良，你的重情重义。丽瑶捧着陈重的脸说，对于一个离世二十年的初恋女友，你尚能每年都去祭拜她，何况对于你旁边的亲人。我相信你不是个见义思迁的的男人，我相信你不是个花花太岁，我相信你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相信你不是不可依托的人，我相信你……
　　陈重被丽瑶的几个相信弄得热泪盈眶，他猛地俯下身子亲吻着丽瑶的脸，丽瑶的一张小嘴很快被陈重的大嘴包围了，她的无数个还没有出口的相信，被生生地堵在了口腔里。此时，丽瑶只有抱以更加热烈的吻才能与他的激情抗衡。俩个人的双唇像两片强大的磁铁紧紧地铆在一起，俩个人的舌头像深入丛林的尖兵，警觉地小心地摸索着前行，既而又像一把尖刀直插而入，纵横捭阖，所向披靡。
　　陈重的吻已不再是那种温情式的，而是非常的疯狂，他在使用他的唇时，用上了极大的力度，以至于使得丽瑶的唇及舌有一种轻微的疼痛感，而这种感觉也激刺了她的兴奋。
　　她开始回吻他，霸道地翻坐到他身上，用她火热的唇去吻他的额，吻他的眼，吻他的唇，当她的唇触及陈重的温热柔软的唇时，两片唇再次难分难解地胶着在一起，彼此缠绵着亲吻起来。
　　这时，她丰满的乳房紧紧揉搓着陈重的胸膛，似乎想要深深地陷进去。而陈重的热情也在即刻间燃烧了，呼吸顿时变得急促，在热吻的同时，他的手伸进入丽瑶的衣服里，热烈地抚摸她脊背上光滑的皮肤，笨拙地摸索了好一会解开了她的胸罩。当他的手从丽瑶的后背滑到前胸，轻轻地揉捏乳头时，丽瑶觉得自己身体里有道门一下了敞开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又胀又酸的感觉突然袭来，使丽瑶不由自主地惊慌失措，她又羞又窘，脸上如同烈焰般滚烫。她把脸埋到陈重的脖颈后，克制不住地呻吟了。
　　她的上衣此时已不知飞向了何处，一对大乳房从衣物的束缚之中跳了出来，就像两朵又白又大的蘑菇突然舒展了它们倦缩着的身体。血已经在那里聚集、列队，作好战斗准备，使得白白的帐蓬里比平时拥挤了许多，激情即将爆棚。而那一对粉红色的弹头，变得异常的紧挺圆满，向上微翘，弯成一个弧度，昂首挺胸地盯注他，像是示威又像是呼唤。
　　陈重轻轻叫了一声，然后低下头，非常准确地含住其中一只乳头，他的舌非常熟练地挑动着，真有点风卷残云的意味。
　　丽瑶更加不能自持了，沉重的喘息从口腔以及鼻孔中释放出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但呻吟声还是轻声响起。
　　陈重的手放在了她平坦坦的腹部仅仅磨擦了一会，就开始不安份地四处游动。
　　突然丽瑶反应过来，她抓住了陈重的手，嘴里喊不！
　　陈重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度，他停止了运动，抬眼看着丽瑶。丽瑶瞅见他噙着泪的眼，心软了，她轻柔地说，你去冲个澡吧，好嘛？
　　陈重顺从地答应了。
　　当陈重冲洗完毕后，回到客厅都不见丽瑶的影子。他四处张望，希望看见她面带天真的笑容从某个角落里蹦出来，或者偷偷地绕到她的身后，用一双嫩耦般的手紧紧地围着陈重的后腰，但没有。陈重轻柔地唤着，瑶瑶，瑶瑶，我看你往那儿逃，我知道你躲哪儿了，快出来吧？
　　可是没有人回答，陈重开始一个屋一个屋地找了，也没有。再回到客厅，陈重看见茶几上有张纸条，陈重扑上去抓在手里，对着灯光，上面写到：
　　陈大哥，我不得不走了，晚上我们要集合，请原谅我以这种方式离开。我爱你，我愿把我的一切交给你，等我们战胜非典的时候，好吗？！

    

    『61』第六十章士兵出征


　　早上起来，陈重在宾馆的草甸上遇见了汪秘书长，他正在做操，俩人互相打个招呼，陈重凑上前问，听说大学生们要分配到各处去支援了？
　　汪秘书长“哼”了一声说，马上吧，马上安排他们到位。
　　陈重说，怎么没见多大动静呢？市里不打算搞个仪式吗？
　　汪秘书长说，有人这么提嘞，说是医学院的学生志愿队开赴非典一线，有新闻价值。可田市长说非典时期，就不要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了，群众盼望的是尽快把sars病毒赶跑。要搞仪式可以，等战胜非典之后，市里一定要搞一个盛大的仪式，为所有战斗在前线无私奉献的医护人员、干部战士请功！
　　陈重多少有点不甘心地说，那，这批学生就这样派下去了？
　　汪秘书长说，那哪能呢？这不你来了正好，一会吃过饭陪我到疾病防治中心看看，约好各单位八点半来接人的。
　　草草吃了饭，陈重夹着包站在走廊里等汪秘书长。汪秘书长剔着已经稀松的牙，一边说，你猴急个啥？讲好是八点半了，我们赶得上。
　　陈重笑着掩饰道：哪是我心急，还不是主子不好伺侯吗！我们赶早一步做准备，省得挨主子骂了。
　　疾病防治中心在市卫生局办公大楼旁，自己有一个院落，本来可以停放十多辆小车，现在被一大群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站满了。汪秘书长和陈重一下车，就被卫生局的一帮干部围定了，大家争相寒喧，好像要出征的是他们俩。
　　陈重一边和卫生局的干部搭话，一边用眼向院内扫描，那能认出个谁是谁，都只露出一双好奇和兴奋的眼。院子里的学生也都向门口张望，知道此次下车的一定是个大人物，这个人将开启一段他们人生中最为神圣庄严自豪的经历。
　　大家促拥着汪秘书长向楼前的台阶走去。在穿过白色人墙的时候，陈重的衣襟被人扯了一下，陈重定眼一看，是双小巧调皮的眼睛。凭直觉陈重知道不是丽瑶，丽瑶的眼睛是大而长，有着含波带露的眼神。陈重猜想一定是267号寝室的一员。陈重向那双眼睛微笑着点点头。又走了几步，陈重又被一双手重重地牵了一下，又是一双微笑的眼神，那眼神分明调皮地说，是我呀。陈重知道又是267号成员，他在向那双眼睛致意的同时，抓紧时间向周围看了看，凭他想像，267号的成员应该是围成堆站着呀，但周围只是一双双热情而又陌生的眼睛。陈重心里念叨她在哪里呢？她应该看到自己了吧？
　　汪秘书长的送别讲话非常简短有力，他说，今天我很荣幸参加了一次特别的活动，为英雄们壮行！你们能站这里，已经用事实表明，你们是敢于藐视死神、挑战病魔、承担道义的英雄，是我们万众景仰，无限敬佩的最可爱的战士。能为你们出征送行是我的荣幸，我感谢你们！用古人的方法，给英雄出征壮行是要喝酒的，可我今天没拿，我是要等着你们一起喝胜利酒、庆功酒，到那时豁出我老头子命一条，也要和你们一醉方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定凯旋。我等你们胜利的好消息。
　　在场的同学们齐声欢呼，陈重也感觉到自身热血在奔涌，仿佛自己又穿上了青绿色迷彩服，站在了队伍的中间，这支队伍马上就要拼杀在万军丛中。
　　忽然间，陈重感觉人群中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它的主人并没有和其他同学一起欢呼，所以陈重很容易接收到了。
　　不用问，那是丽瑶的眼睛，仍和平时一样包含了无数个丰富的情感。陈重紧盯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和她进行着无言的交流。
　　一个说：哈我终于找到你了？
　　另个说：是我想让你找到的，要不我藏起来，你可找不到。我需要你的鼓励。
　　一个说：我来不就是为了给你鼓励嘛？这一去环境险恶，荆棘丛生，你可要多加小心啊。
　　另个说：嗯，我知道，我会多加小心的，你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太劳累了。
　　一个说：我会想你的。
　　另个说，我也是。但不怕，这日子一定不会很长，我们终将战胜病魔，幸幸福福地走到一起的。
　　此时，时间不是给陈重和丽瑶预存的。很快，卫生局曹局长开始宣布分配方案，叫到姓名的同学很快被单位接上了车。丽瑶一步三回头地和陈重告别，那辆老巴采购回来的，尚未上牌照的sars车载着她风驰电掣地驶向生命最危险的前沿。
　　戴丽瑶被余强带入重症病房时，眼前的情景让她十分的诧意。想像中重症病室应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因为死神就爬在窗口不时地向里张望。现在是上午九点，病房里此时该有大批的医护人员神情严肃地紧张忙碌地穿梭着。内里应该有一位架着一副厚厚眼镜片的老专家指挥着医生护士们，采取各种医疗手段。病床两边堆放着国内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各种彩灯在不停的闪烁。
　　丽瑶的想像让她热血沸腾。
　　可眼前的病房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丝声响。室内干净而又明亮，几件日常家具很是随意散放着，一个落地电扇缓慢地摇着头。靠墙的桌上摆放着一瓶花，硕大的百合衬着鲜红的玫瑰，开得正艳。屋里就两个人，一个和丽瑶一样穿着白色防护服，另一个穿着兰白相间的病员服，两个人依靠在长椅上不知在干什么，走近一看，呵，两人正在下跳棋呢。
　　这盘棋是庄泥和小布今晨的第三盘棋，前两盘双方相有胜负，说好以此盘定输赢，输的人要打扫全部病房。这可不是庄泥偷懒，而是她的一个小小计谋。小布已经连续十多天没有发烧了，根据卫生部下发的非典病人处理手册，小布可以出院了。她的心现在像长满了草一样，按捺不住了，不仅走出了污染室，能够在消毒室走动了，而且有几次竟央求庄泥放她下楼走走。庄泥不同意，她就趴到庄泥身上撒娇，一声又一声“好姐姐”，叫得人心痒。庄泥没办法，便请余强从外面带来了许多消遣玩具，一部掌上游戏机，一盘跳棋，几本书刊。小布对书刊之类不感兴趣，随便翻翻就撂在了一旁，刚开始对游戏机比较有瘾，玩起俄罗斯方块来没日没夜，但两天一过，兴趣就索然了，又把目光转向了跳棋，天天缠着庄泥玩。余强对庄泥说，她想玩就陪陪她吧，好孬让她安心，不然她也坐不住。
　　有了余强的安排，庄泥每天就陪小布玩玩棋说说话，排解她的烦闷，毕竟小布关在重症病房一个多月了，憋坏了。小布人不错，住院的这一个多月内，眼见着医护人员为了自己的病情不怕传染，辛苦操劳，也很感动。于是一有空闲就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清理生活垃圾，打扫室内外卫生，开展医学消毒等，好让庄泥腾出时间来休息片刻。小布已经和庄泥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丽瑶的到来是庄泥没有想到的。这里虽然是重症病房，但随着小布身体症状的逐渐消失，特别是连续十多天没有发烧，再叫的重症病房已经是名不符实了，并不需要增加人手。胡莹抽走后，庄泥也提出了申请，可余院长说，小布是全市第一例非典病人，她的治疗成功意义重大，要求庄泥坚持到小布出院。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抗非生活，庄泥仿佛成熟了许多，知道了自我克制。组织上的考虑是有一定道理的，小布能顺利出院，本身就是对抗非形势的充分肯定，是对仍然生活在恐惧中人们的最好抚慰，是战胜谣言的有力武器。再者庄泥和小布已经产生了超乎医患之间的姐妹感情，庄泥也希望小布能在自己护理中康福出院。可是没想到，余强又把丽瑶带了进来，说是给庄泥搭搭手，让庄泥带好她。
　　丽瑶也没有想到，事情发展的如此有趣，自己竟和庄泥搭起了手。听陈重介绍庄泥的情况后，丽瑶就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见见她，凭着女人的直感，丽瑶感到庄泥与陈重的关系似乎很微妙，有超乎一般朋友的范畴，虽然丽瑶知道陈重对自己的感情是不容置疑的，但还是产生了一种见识见识的念头。
　　选择进入二院，丽瑶知道自己一定有和庄泥见面的机会，但第一天分配工作就和庄泥搭档，是万万没有想到的，看来这抗非生活将更加有意思了。
　　进入病房以后，丽瑶很快扫视完了三间病房的整体环境，然后目光就落在一个和自己一样全副武装的人身上。听了余强的介绍，丽瑶郑重地伸出手来，说请庄姐以后多多指点。
　　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丽瑶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自从穿上防护服后，这是丽瑶所说的第一句话。在路上、在二院丽瑶都是听别人在讲，丽瑶总感觉他们的声音怪怪的，没想到轮到自己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像个男人。
　　庄泥习以为常，热情地伸出手来，两人都戴着厚厚的手套，像征性地碰了碰。
　　庄泥说，欢迎你来非典一线实习，听说还是在校学生，是吧？
　　丽瑶微笑着盯住庄泥的眼睛，说是，大四了。非常景仰你们战斗在一线的医生、护士们，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
　　庄泥轻快地回应道，应该敬佩的是你们，非典定点医院是我们的工作岗位，职责所在，不参加不行，而你们愿当志愿者投身抗非事业，精神实在让人敬佩，应该说向你学习。
　　不，不，不。丽瑶连连摆手，说主要是你们的品格行为感召了我们，能和你们一起工作是我们最大的荣幸，我希望能像你们一样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最可爱的白衣战士。
　　余强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说你们俩个就别客套了，以后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有的是，慢慢地在叙吧。庄泥，我跟你讲，小戴刚进入重症病房，可能一些操作规范尚不熟悉，你有责任保护她，教会她，决不可掉以轻心，听见吗？小戴，在这里庄泥比你年龄大些，也有一定护理经验，凡事多听她的，向她认真学习。噢！一定要记住病房的工作纪律，决不能大意马虎，你们俩个要互相关心，多交流，好好工作！
　　庄泥和丽瑶一起应道：你放心吧！
　　送走了余强，庄泥拉着丽瑶的手坐在休息椅上，笑着指余强背影说，其实他比俺俩大不了几岁，搞得跟老人精一样。
　　丽瑶说，听说这个余主任工作能力可强了，治疗小组的治疗方案都是他先提出来的，省里的专家对他的意见都很重视。
　　庄泥自豪地说，那是，我们是全省第一个非典治疗组，我们的方案肯定会得到专家重视的。事实证明，小布的治疗方案确实正确有效。唉，对了，我先带你认识一下我们的病人，小布，小布！她呀差不多就要出院了。

    

    『62』第六十一章姐妹交心


　　丽瑶计算了一下，从九点钟被送进第一重症病房到晚十点钟洗浴休息，一天她马不停蹄地工作了十三个小时，其间除吃了两顿饭、喝了一回水、上了一趟厕所外，丽瑶始终在污染区和半污染区转悠，在庄泥的指导下给小布量量体温，静脉注射抗生素，整理病房日志。虽然没有什么重体力活，但由于穿着三层密不透风的防护服，一天下来汗出好几身，那顺着脊梁流汗的滋味就像有千只蚂蚁在爬。这下丽瑶知道护士们的艰辛了。
　　中午，丽瑶和庄泥轮流进入清洁区吃午饭，对丽瑶来说，脱掉一层防护服，就像脱掉一层厚重的铁甲一样轻松，从门缝吹来一阵阵清凉的微风，让人每一个毛孔都唱起了欢快的歌。
　　丽瑶是北方人，偏爱面食，当院内食堂征求她的意见时，她毫不犹豫地要了一碗卤面外加番茄蛋汤。看着食堂送来的雪白面条和浑赫色的卤汗以及翠绿的青菜，丽瑶的胃口大开，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很累很饿也很渴了。但，丽瑶知道病房里的纪律，她不敢喝水。然而没有汤水润送的卤面真是难以下咽，筋斗的面条变成一根根荆棘，拉得嗓子火辣辣地痛。
　　中途丽瑶还是上了一次厕所，看着脱在消毒桶里的两层防护服，丽瑶心疼的不得了。老巴告诉过她，他们采购的防护服基本在90多元一套，也买过170多元一套的。也就是说丽瑶这趟厕所花费了国家200元钱，大概比在五星级宾馆里入厕一次给得小费还多。真是太奢侈了，丽瑶叹着气把消毒桶轻轻地盖上。
　　庄泥瞅见了丽瑶的举动，明白她心中的想法，笑着对她说，不要觉得可惜了，这是必要的保护措施，保护好了医护人员，就是保护广大群众。这时候，生命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而庄泥自己呢，却从不愿多在清洁区呆，因为进出都要脱换防护服。下午，丽瑶看庄泥在病房待得时间长了，有时下意识地用手扶自己的头，知道她一定虚脱了，就对她说，庄姐，你去躺一躺吧，这里有我盯一会。
　　庄泥总是摇头，丽瑶知道她有些不放心，于是说，你又不走远，有什么事我再请示你不就行了嘛。
　　庄泥说，还是我来吧，小布和你还不熟，别影响她的情绪。
　　丽瑶拗不过她，只好自己进清洁区休息，百无聊赖的时候，陈重发来了短信：瑶瑶，这一天怎么样，累吗？
　　看见陈重的短信，丽瑶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实际上和陈重分别不到二十小时，但感觉却是隔了几年。
　　丽瑶发：还好，累不是太累，只是闷得难受。
　　陈重发：是的，我有切身体会，穿上防护服像装进了一个闷罐里，气喘得都不顺畅。
　　丽瑶发：你没看我呢，三层防护服、两个大口罩、大大的护目镜、厚实的长筒靴，活脱脱是只企鹅。
　　陈重发：哈哈，我喜欢，那一定是又肥又壮、憨态可掬的漂亮企鹅。
　　丽瑶发：你知道吗？我和庄泥在一起了。
　　很快陈重发信询问：她好吗，到目前她已经进重症病房两个月了呀，该累坏了。
　　丽瑶给陈重的回信说，庄泥姐精神很好，还没能见上她面呢，都穿上厚厚的防护服。唉，不要把我俩的事告诉她呀。
　　陈重问：为什么？
　　停了很长时间丽瑶才发回信：她现在非常需要精神上的支持。
　　陈重一遍一遍地看着丽瑶这句话，想像她写这条短信时心情一定十分复杂，可她的善良、纯朴和通情达理最终占了上风。陈重顿生感激，多好的姑娘啊。他不加思索，拇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起伏：瑶瑶，谢谢你的善良，谢谢你的信任，我要对你说，我只爱你一个，请相信我，我的爱人。
　　阅读完这条短信，丽瑶把手机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这是一件高效加温器，它让丽瑶感觉到自己心口是暖融融的，血液在身体里喷张、奔腾。陶醉了半刻，丽瑶要给陈重发一条信，告诉他自己相信他，爱他，希望能和他一起面对今生的任何艰难险阻，生死与共。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房开了一个缝，庄泥露出半个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回来了，她说小戴，麻烦你把桌上的利福平软膏拿来，帮我擦擦。
　　丽瑶答应着，在桌上找到了软膏三步两步迈进淋浴间，里面庄泥已经洗好了身体，正用毛巾擦头，听见丽瑶的脚步声，她转过脸带着歉意地说，不好意识，请你帮我擦擦背，我够不着。
　　借着室内灯头，丽瑶看见了庄泥整个脸部。呀，那是张怎样的脸呢，眼睛血红，嘴唇干裂，脸颊起满了湿疹。
　　丽瑶惊叫道：庄泥姐，你……
　　庄泥把毛巾包在头上，不以为然地说，是满身的湿疹，对吧？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小戴，大家都这样。一天到晚捂着三四层密不透风的防护服，一天几回的汗透，都这样。
　　丽瑶指着庄泥的眼，说那你的眼……
　　噢，眼是紫外线灼伤的，天天得照呗，你以后也要注意，消毒的时候闭上眼。
　　丽瑶给庄泥小心抹着软膏，心痛地问：痛吗？庄泥姐。
　　痛到不是很痛，但痒得让人受不了。庄泥说，没办法，晚上睡觉我就在床单子上来回的噌，看看是不是有些地方噌烂了。
　　可不是，有不少地方都红肿了。丽瑶用手轻轻地按在那些红肿的部位，不敢用劲，仿佛是扶摸自己的伤口。丽瑶说，庄泥姐，以后你就多歇歇吧，你只要指点指点就行了。
　　庄泥回头望着丽瑶一脸认真样，说好啊，那我就多给妹妹你压担子了。
　　回到休息室，姐妹俩说了一会闲话就开始各干各的了。
　　丽瑶靠在床头继续给陈重发信，告诉了庄泥身上的一切。
　　陈重的回信看得出很焦虑：那怎么办啊，时间长了对身体影响很大呀，不会出现感染吗？你们所处的环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丽瑶回信，这种状况可能参战的医护人员都有，俺们指挥部一定要想想办法呀，不然就给病毒侵入创造了条件。
　　陈重问：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丽瑶说：要我说，尽快让一线的医护人员撤下来休整，另外给一线人员补充必要的维生素，比如水果之类。
　　陈重回应：我一定把你的意见带到。另外，你也一定要小心啊，我的宝贝。
　　合上手机，丽瑶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庄泥身边，看她在干什么。
　　庄泥说，我没干什么，把今天的日记写写。
　　丽瑶说，是非典病房日记吧？我在报上看过，非常感人啊，庄泥姐，我真的好崇拜你呀。
　　庄泥微微笑了，说就你嘴甜，我有什么好崇拜的？倒是我非常非常羡慕你们，考上了大学，天之娇子。
　　丽瑶摆摆手说，什么天之娇子，娇惯成性才差不多。你是不知道，刚刚出现非典时，我们学校有俩个同学与小布乘了一辆车，回校后就被隔离了。这一下天之娇子们吓坏了，纷纷逃亡，教室里连课都开不起来了。而你们呢，无声无息地就加入了战斗，一个个大义凛然，视死如归，那气势，白大衫一穿，防护罩一戴，酷毙了。和你们一比，天之娇子，垃圾一个。
　　庄泥看着丽瑶的神态笑了，说那有你说得这么伟大。其实人都有惊恐害怕的时候，适应以后就好了。这不你们也都来了吗！
　　丽瑶说，那是被你们感召的，我说的不是假话，我和我的许多同学都是因为看了你的病房日记，才要学着做你的样子呢。
　　庄泥捋了下额头的头发，说我可没有你想像得那么伟大，我也是凡人。当初刚进入重症病房时，我也害怕的要命，人对死亡的恐惧是一种正常反应。这里要感谢一个人，如果不是他，也许我就是一位战场逃兵了。
　　说着，庄泥把目光眺向了窗外，那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但庄泥若有所思地望过去，仿佛看见了一个惊恐哭泣的自己。
　　丽瑶知道她所指的是谁，心里不免震动了一下，但表面还是平静地询问了一句：噢，是吗，那他是谁呀？
　　庄泥伸手把桌边的一个椅子拽过来，让丽瑶坐下，她说，那是一位朋友，一位大哥哥，是他在我思想最脆弱地时候拉了我一把，让我燃起了勇气，激发了斗志，树立了信心。
　　听到庄泥发至肺腑的赞扬声，丽瑶心里也甜甜的，毕竟这是对陈重的很高评价，心里产生了共鸣。丽瑶望着眼前这位姐姐，虽然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尤其是当她谈到陈重时，脸上溢满圣洁的慈光。于是，丽瑶更有了一种探究的冲动。她问，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
　　男朋友？庄泥咀嚼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认真做出判断，随即做了否定的断言，她说，不，不是男朋友，他是位让我敬佩的大哥哥。我见过他一面，是位长像英俊，做事稳重，心地善良的好男人。我是配不上他呀，要不然有这样一位男朋友，我一定会幸福死的。
　　那为什么呢，庄泥姐？丽瑶心情很复杂，既有陈重不是庄泥男朋友的庆幸和轻松，也有对庄泥一片深情的挽惜和怜悯。
　　能为什么呢？庄泥叹息了一声说，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吧，面也没真正见过，只是电话联系。他像一个父亲一般关心我的生活和工作，也在我最脆弱的时间支持、鼓励我。我很感激他对我关怀，也很敬重他的人品和才能，只是，这么优良的男人怎么能看上我这个丑小鸭呢？
　　姐，看你说的，你怎么是丑呢？要长像有长像，要个头有个头，气质优雅，温柔善良，可惜我不是男人，我要是男人呀，一定要追求你，去娶你。
　　庄泥听丽瑶这么一说，扑哧一声笑了，抬手拍打了丽瑶一下，接着点着她鼻子说，好你个巧嘴八哥，真会说话，想奉承我，给我戴高帽，是不是？
　　姐，我哪是给你戴高帽，我是实话实说。丽瑶双手搬着庄泥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嗔怪地说着。
　　庄泥说，我说不过你，好妹妹，停下来，停下来，快晃散了。
　　为了转移丽瑶注意力，庄泥说，今天一天看你不停地发信、收信，是和男朋友吧？
　　丽瑶笑了说，那是，我要把我在非典一线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都告诉他，让他放心，分享我的经历，感觉我的勇气，让他不要小瞧我，让我们女人也和男人一样，在危难中值得依托，值得信赖。
　　好妹妹。庄泥无限佩服地看着她，说不愧是读了大学的人，说出的话就特别有道理，我虽然也参加到抗非队伍中，可我没有想这么深，这么远，真有你的，丽瑶。
　　唉哟，姐呀，我没你做得好，比起你来，我不过是卖弄嘴皮子而已，你才是行动的巨人。你们不置一辞地义无反顾地冲上了抗非一线，才真让人敬佩呢。虽然你们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壮举，却用赢弱身体筑成了抗击病毒的钢铁长城，这才是最让人崇敬的。
　　庄泥笑并四处张望了，说有这样的英雄吗？在哪？在哪？我咋没有看见？
　　镜子里庄泥看到了自己，她上下左右地打量自己，说咋看也看不英雄味来呀？你看，长样平平，个头平平，工作嘛，也就会打打针，配配药的，干了些本职活，怎么能成为英雄呢？
　　丽瑶站起来，扶住庄泥的肩，说不是说嘛，时势造英雄，谁让我们摊上了轰轰烈烈地抗非战斗呢，战胜了病毒，我们就是英雄。
　　姐妹俩嘻嘻哈哈又说了许许多多的话，慢慢的，俩个人的心越走越近了。

    

    『63』第六十二章战斗间隙


　　丽瑶进入二院的这一天，陈重无理由地魂不守舍。随着市里各项预防措施的贯彻落实，抗非工作呈现出一种紧张有序的工作状态。陈重分管的督查工作每天重复着采样、核实、统计、记录、通报的工作程序。经过几个工作程序的具体操作，工作人员都明确了工作职责、工作流程，并兢兢业业工作，使得陈重这个组长超脱起来，有了一些时间转悠。
　　这会陈重摸到全胜的桌前，全胜正在编写工作简报，抬起头来对他说，陈科，你们督查这一块现在不忙了吧？
　　陈重说，谁说的？
　　我说的呗。全胜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举起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我看你都闲逛了好一会了。
　　噢，不兴来个劳逸结合？陈重扶在全胜的椅背上，突然手向后一推，全胜吓了一个趔趄，四肢朝天乱抓，没等椅子跌倒，陈重又把它扶正了。
　　全胜说，好你个陈重，想谋杀呀？
　　陈重说急了吧？我是让你时时保持警觉的精神状态，不要以为这会非典局势平稳了，你们思想上就有所放松！
　　呵呵，你说谁呢？全胜抗议起来，谁精神放松了？一上午没事干东一遛西一窜的？还说我们思想放松呢！
　　怎么了？我们搞督查工作的不就是东一遛西一窜的，看看各个岗位的工作人员是否敬业，是否坚守岗位吗？呵，有意见？有意见你跟汪秘书长提提，把你也调督查组来，我带着你每天东一遛西一窜，好不好？
　　陈重一边和全胜开着玩笑，一边拿起桌上的文稿翻看，两条消息，一条是全市各级文化部门在公安、工商等部门的积极配合下，连续作战，对全市552家网吧等公共娱乐场所实施封闭，并且坚持24小时巡查制度和划片包干责任制度，封闭率达95%以上；二条是过氧乙酸等消毒药液引发火灾爆炸事故的报道，以及防范措施等等。
　　简单翻看后，陈重由衷地说，各级政府如果都能像现在这样的认真负责，还有什么工作干不好？
　　全胜尚未说话，林祥从外进来了，他嘴快，接住了话尾：那是，从非典事件的处理上，我们可以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各级政府的作风在彻底转变。昨天报道，中央领导同志，胡锦涛总书记和温家宝总理视察各地的抗非情况，其间都不畏危难走上街头和群众攀谈，还和学生共进午餐，甚至到“非典”防治医院视察，这得有多大的勇气？你们看了，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部门都是主要负责同志亲自抓，亲临最前沿，直接掌握疫情发生发展情况，及时主持研究防治措施，协调解决各类问题。
　　全胜也说，大家是这么一种感受。中央领导给地方领导做了榜样，地方领导更会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做好本地的抗非工作。我看呀，这种全民皆兵、多方配合、土洋战法齐备的干，不出三个月，就能让sars病毒绝了种。
　　陈重点点头，说全胜说得对，人命关天，决不容懈怠，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清醒。前两天，通过我们的电话督查，又处理了几个干部，各种情况都有，不一一列举了，但有个事例真叫人匪夷所思。上个星期我们查到一个村长，简直就是混球，非典形势这么紧张，他还有闲功夫打麻将。
　　全胜不解地问，你们最近不是没有下去嘛？他打麻将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重微微一笑说，我们是吃哪碗饭的？需要技巧，什么技巧？就是话不能直着问，事要迂回着办。前面说得那个混球村长，那天我们无意中抽查到了他，打他村支部电话，他们会计接得，说到村民组检查防非安排去了。我们又打到他家里。那天也活该他倒霉，接电话的是他小孩，说他爸在谁谁家打麻将呢。小孩很热心，要给我们去叫，我们说不用了，没有什么大事，让他不要乱跑，当心染病要打针的。然后命令县督查组下去直接查，一查一个准。你说结果会怎么们？不会轻饶他，撤消村长职务，党里严重警告处分。你说是不是，这个时候集众赌搏，不是太大胆，太混球了嘛？
　　全胜说，可我也听说了另一种观点，认为我们处理的人太多了。陈科，这二、三星期来市里处理了多少干部？
　　陈重说，我没有统计过，但我知道，经我们督查组查实处理的各级干部达三百多人。比例不大，绝对数可不小。
　　对呀，所以有人说矫枉过正了。全胜说，有位领导同志在小范围的会上就说，嗯，我们干部队伍目前就这种素质，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够提高的，都按这种处理方式，要不了几个月就撤消完了，工作靠谁来做？现在基层干部人人自危，无心工作了。
　　混话！陈重愤怒地拍桌子，说这是混帐话！处理人多与不多要看是什么性质，在这非常时期，当干部的不负责任，就像战场上当逃兵，军法处置，毫无商量的余地。在非典面前，各级干部必须极端地负起责任，要不然当干部做啥？不能负责任就是要撤。说什么基层干部现在是人人自危，无心工作？这更是屁话！基层干部的危险比得上医护人员吗？相比之下，基层干部尤其是领导干部，受党的教育多年了吧？懂得党员的义务吧？知道党员干部的责任吧？如果他们都说这话，一方面说明我们处理是正确的，另一方面说明我们的干部队伍真是要大换血了，否则人民也不答应。事实上怎么样？你、我、林祥都算是党员干部，田市长、汪秘书长、苗主任都是大干部，我们都没有一个害怕退缩的。各级抗非机构现都在紧张有序地运转着，没有哪个干部出头说责任太重、工作太苦我不干了。没有吧？你们谁听说了？相反，由于我们及时处理了责任心不强、一些玩忽职守的干部后，政令更加畅通，措施更加完善，责任心不断增强，全市上下已经拧成一股绳，结成一块铁壁铜墙。我相信这样坚持到夏天，非典病毒一定能被战胜。全胜，我跟你讲我是没有在会上，如果我在会上，管他多大的官，我都会站起来驳斥他，反动言论，祸国殃民。
　　哟、哟，是谁在扣大帽子呀？办公室外突然有个人在说，陈重和全胜、林祥扭头一看，汪秘书长一脚跨入门里。

    

    『64』第六十三章病房生活


　　转眼丽瑶到二院重症病房已经两天了，工作原没她想像的危险与艰难，只是琐碎了一些。每天早晨六点，照例是闹钟把丽瑶和庄泥叫醒，半个小时的洗漱以后，后勤工作人员推来了早餐车，丽瑶和庄泥抓紧时间吃完，拉电铃让小布起床。七点钟俩人开始打扫病房卫生。
　　不能小看了病房清洁，这是一项又繁琐又重要的工作。首先她们要清除昨夜的垃圾。一天工作中无论是医疗或小布的生活垃圾都已经攒了许多，庄泥按照规范小心地将它们分类，装入不同的、盛有消毒液的垃圾桶内，浸泡数小时，然后再根据不同的类型，装入不同颜色的塑料袋中，扎紧，喷洒消毒液，再用防水的塑料袋套在外面，再扎紧，然后再次用消毒液喷洒消毒，装上垃圾推车中。由于医院护工紧张，庄泥和丽瑶还必须将这一大堆垃圾推送到医院焚烧室。
　　庄泥告诉丽瑶，这已经好多了，此前比这还麻烦呢。那时二院没有焚烧室，治疗产生的垃圾必须送市殡仪馆，利用焚尸炉焚烧。那时上午六、七点钟殡仪馆的密封车就来了，我们把垃圾装袋消毒完后，与他们进行一个交接手续，双方仔细核对塑料袋的数量，无误以后，双方签字。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殡仪馆同志长得啥样，他们和我们一样，穿着厚厚的隔离服，不愿多说话，赶紧装车，赶紧走人，好像在医院多待一分钟就可能传染上似的。听说他们也很不容易，各大医院跑一遍就得一上午，还得抓紧时间焚烧。他们说焚烧炉一次只能焚烧6袋垃圾，炉膛内的温度要控制在1000℃以上，每次要烧40分钟，一天收集的医疗垃圾约在90袋上下，全部焚炉完需10个多小时，而且还要不时开炉进行处理，隔离服一穿也是几个小时，通身汗透。现在好了，市里给俺们买了专用焚炉，建了焚烧室，一天的垃圾一次可以焚烧完毕，也算是减轻殡仪馆的工作量了吧，嘿嘿，不用再和死人争炉子了。
　　庄泥感慨地说，防治非典真就是全民皆兵，多少没有想到的行业部门都和抗非联系在一起。
　　丽瑶接过话若有所思地说，还有多少原不相干的人呢，也加入了抗击非典的行列，为了人民的安危战斗在了一起。
　　丽瑶想到了老巴和油子，都是私人企业老板了，不曾想也被卷入抗非战线里来了，如在平时，把此事说给别人听，有人信吗？
　　庄泥看出丽瑶的若有所思，以为是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本想说几句关心的话，正在这时，余强带着俩个医生来查房了。
　　污染区内，小布已经梳洗停当等在那里了。
　　余强简单翻看了一下病房记录，温和地问小布，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布回答，没有啥感觉，一切都非常好。
　　小布问，余主任，我都15天没有吊水了，也不发热了，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余强微笑着反问，怎么着，呆急了？我们这可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呢，呆够了？这么急就想走了？
　　小布嘴噘起了，说还好呢，跟坐监似的。余主任、庄姐不瞒你们说，我就是劳碌命，这病一好，身子一轻快，就闲不住，不干点啥，混身难受。
　　看大家都含笑望着她，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自从得了病，人们把我看成瘟疫，躲我远远的，只有你们不嫌弃我，精心给我治疗护理。在这病房里，大家都对我好，我很感谢，要是没有你们啊，说不定这会儿还有没有我呢。为这我一辈子会感激你们的，真得，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可现在我一好啊，就想到外面了，俺爹俺妈可好？家里喂的那一群麻鸭也该生蛋了吧？余主任，我真是呆急了，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急也没有用。余强笑着对小布说，我们必须按照卫生部的规定观察到一定的天数。另外，什么时候出院，也不是我说的算的，这要由省里的专家组研究决定了。小布，别急啊，耐心地等待几天，我觉得不会很久了。让庄姐，噢，还有新来的小戴多陪你叙叙话吧，你要是哪天一走啊，就不容易再见到她们了。
　　不不不，小布急急地抢过话，真诚地说，我会再来医院看望庄姐、小戴和你们的。你们实在是太好了，为了治我的病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又那么精心照顾我，我实在是……就是有千言万语表达我的心情都不过份。真的，如果我病好了，出院了，我一定会在典型病毒消灭以后来看你们的，我一定会的。
　　说着话，小布把手伸出空中，说我对天发誓，我要是忘记了你们，我就不是人！
　　大伙被小布的神态举动逗笑了。
　　常规检查结束后，庄泥向余强反应一个情况，小布的小便赤红，背上长了一些泡状物。
　　余强一听，神情马上严肃起来，他仔仔细细察看了小布的背部和已经装入便桶里的排泄物，又和随行的医生商量了一下，最后用轻松的口吻对庄泥说，没什么大事，是缺乏维生素和上火引起的，我给她开两天的湿竹青滴液，吊两天就好了。
　　回过头，余强对丽瑶说，小戴，看见嘛，庄泥的心有多细，这么细微的情况她都没放过，今后你要多多向她学习呀！
　　丽瑶由衷地答应了。
　　临走时，余强告诉庄泥，说余院长叫她去一下。
　　庄泥说，好，等我给小布挂上吊吧。
　　丽瑶抢过来说，余院长叫你，一定有重要的事，别耽误了。小布的水我来挂吧。
　　余强说，也好，让丽瑶来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人家也是医大的学生呢。
　　丽瑶虽然不是护士，但给病人挂水却是每个医生的基本技能，以前她也在其他医院实习过，自认为没什么问题。
　　余强和庄泥走后，丽瑶给药房打电话，告之所需药物，然后又到安全区取药，搬进来，进进出出的几个来回，丽瑶就感觉身上冒汗了。毕竟天气不一样了，早晨的气温也已达到16—17℃，正常情况下许多爱美的姑娘都已换上了裙装，而此时丽瑶仍然需要穿三层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其间的滋味可想而知了。
　　小布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听收音机，耳朵里塞着耳麦。看见丽瑶拿着吊针走进来吓了一跳，喊怎么了，我不是不需要吊水了吗？
　　丽瑶一边把糖水瓶挂在吊架上，一边平声细气地向她解释，是余主任给她开的消热解毒的药。
　　小布带着耳机听不见丽瑶说话，只见她不慌不忙地调试针头，急了，从床上跳下来，挥舞着手膊嚷，我不吊水，我不吊水，我要出院。
　　丽瑶看她赤脚站在地板上，连忙去扶她，小布一挥手差点把丽瑶摆倒，说余主任在时怎没听他说还要挂水？
　　丽瑶身子趔趄一下，扶住了床沿，她没想到小布的力气有这么大。她说，你不是害疖疮了吗？余主任担心你……
　　丽瑶此时才看清小布耳上的耳麦，她一把抓下来，把余主任开药的原因又说了一遍。
　　这回小布听懂了，她不好意识地垂下眼帘说，戴姐，我……我是吊急了，你不知道，我从发病到现在，已经住了一个多月的院了，哪也不能去，整个人都被圈疯了，刚才我……，嘿嘿，姐，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生气。丽瑶含笑拍了一下小布的头，让她躺好，再用胶带扎上她的手腕，准备在她手上找血管。由于一个多月来的挂水，小布的手背上密密麻麻都是针眼，几乎无处下手，仔细查看了一番，丽瑶准备试一试。
　　取出针头，丽瑶却发现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规范的静脉注射都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中指顶托柄尾，然后三个指头轻轻用力，尖细的针头就能刺破皮肤，钻进血管，接着殷红的血沿着针管流出来，此时能感到鲜血的温度。但现在丽瑶的感觉相当麻木，她低头查看了一下针柄的位置，没有错，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怪只是怪自己戴了二层手套，失去了往常的触觉。
　　没有了这种精确到位的触感，丽瑶迟迟不敢动手，她比划了几下动作要领，仍觉心里没底。
　　小布在一旁看出来了，她满不在乎地说，戴姐，是戴着手套不方便，嘿，都这样，原来胡姐、庄姐也是这样，扎几次就习惯了。
　　那你忍住点痛啊。丽瑶拿着针头在小布的皮肤上又试探了几次，一横心顶了进去，血沿着管壁爬上来。丽瑶心说是好兆头，她继续向里推针，随着针头往里进，血爬得快了。忽然，血不爬了，开始向后退，丽瑶知道坏了，扎透了。她连忙拔出针头，汗下来了。
　　小布连连说，没事，没事，戴姐，我早适应了，不痛。
　　可丽瑶心里痛，她怪自己没用，第一次扎针就露了丑，让小布虚弱的身体又受到一次折磨，这样想汗流得更多了，像一条条小虫在脸颊上爬，痒痒的。而且更糟糕的是，雾气蒙住了眼罩，丽瑶更不敢下手了。
　　要不等庄姐回来再给你扎吧？丽瑶对小布说。
　　没事的，戴姐，我皮实，你就尽管扎吧。小布鼓励着丽瑶，见她仍在犹豫，小布又说，就是庄姐来了，她也不是一针准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跟庄姐说，她第一次给我扎针的时候，还折断一根针头呢！
　　丽瑶不相信，问真的？
　　嘿，我骗你干嘛？小布说，那时庄姐也不敢再扎了，她让胡姐扎。胡姐说她搬设备挤了手了，没办法扎。这样才挤兑着庄姐自己扎，最后也不是扎的很好吗！我知道不是你们技术问题，是穿戴得太厚了，而且眼罩有水气，看不清楚。
　　丽瑶说，小布，没想到你这么通情达理。
　　小布说，戴姐，你言重了。你们是为谁呀？我小布再笨，也知道好孬。
　　在小布的鼓励下，丽瑶再次拿起了针头，她知道决不能辜负了小布的一番美意，非典战争刚进入僵持阶段，以后还会有更大的挑战在后面等着她呢，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新的环境，提升自己的技能，去迎接更难更大的挑战。
　　心平静下来，呼吸就顺了，眼罩里的雾气也消退了许多，丽瑶重又拿起了针头，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迎着小布鼓励的目光，缓慢而又坚定地扎下去。
　　后来，丽瑶和陈重通信息时把这事告诉了陈重，尤其没有隐瞒自己当时的心理波动。陈重夸讲她又成长了一步，越来越像一个白衣战士了，并且告诉她为什么不把此事用笔记录下来呢，像庄泥一样，毕竟像抗非一样的大事不是每个人都能遭遇的，记录此事就是记录自身生命的一个里程。
　　丽瑶听陈重的话进行了记录，后来也写在非典病房日记中。

    

    『65』第六十四章一线轮休


　　庄泥随余强到了余院长办公室，心里忐忑不安，猜想着是不是也要给自己布置新的任务。
　　进了门才发现，余院长办公室里热闹非凡，一屋子都是一线的护士。这段时间，大家都战斗在各自的病房很难见面，现一见面，那股热呼劲就别提了。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护士在一起，就像炉上的水开了锅。
　　余院长则把自己埋在一堆铁夹里面，认真查看各小组的医疗记录和治疗方案，之后，满意地合上夹子，摘下老花眼镜，慈爱地望着这群叽喳乱叫的小鸟们，眼里噙满父爱的慈光。半晌，他估计大家说的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噪子，说唉唉唉，各位同志，各位同志，俺们开会了，开会了。
　　待大家慢慢平静下来，余院长宣布一项决定，按照市抗非指挥部的统一安排，全院第一批进入非典病房的医护人员，共32人，全部轮休。
　　听到这个决定，在场的医护人员既感到意外，又在意料之中。意外的是这个决定来的太突然，先前一点征兆都没有；意料之中是因为根据卫生部非典防治工作意见，一线医护人员每21天必须轮换休整，二院一线的医护人员都坚持了二个月早该休整了，但听余院长突然宣布，许多人竟没有反应过来。
　　刘大珍第一个站起来提问：余院长，你糊涂了，我们都撤下来，谁来接替？
　　余院长微微一笑，啜了一口茶说，这个你不用担心，省政府从省立各大医院抽调百余名医护人员支援我们了。另外加上先前市里紧急召集的一百多名医科大学的学生，目前，我们是兵多将足了。
　　胡莹提出自己的担心：省立医院的水平我们不怀疑，但他们对俺们的医疗程序不熟悉，一下子我们都撤了，会不会出现衔接问题？
　　余院长点点头，说胡护士长担心是有道理的。今天我请大家来就是研究这个问题。大家说说看，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大家在底下开始议论起来。
　　刘大珍说，这还需要什么好方法，人来了以后带几天不就会了吗？
　　余院长说，看情况恐怕不行。听市指挥部的口气，这次省医院的医护人员主要以支援我们为主，我保守的估计不会少于40人。这个时候突然有40人需要我来安排，就光住就要了我的命，还不算要吃要喝，以及每天消耗的防护服了。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们撤岗，他们到岗。其间的工作交接只有不碰面地进行。我已经让办公室拟草一份医院工作的流程图，包括各部门职责、负责人、电话、办事的手续等等，接下来是你们各个治疗小组的事情了。你们必须在今天把各自病人的详细情况、性格特点、治疗方法、注意事项等等一一记录下来，注意，是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要让别人一目了然。这是你们今天的任务，工作急了点，但必须完成。
　　大家停止了讨论，聚精会神地听余院长布置任务，仿佛这不是一项撤退任务，而是战前动员，也许接下来冲锋号就嘟嘟嘟地吹起了呢。
　　余院长望着下面坐着的他的部下们，心绪万千。这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呢？凭心而言，大战初期余院长对这支队伍是持怀疑态度的，这支队伍靠得住吗？打得赢吗？虽然这话不能明讲，忧心却深埋在心底。果不其然，当市里宣布为非典定点防治医院后，就有几位医护人员以各种借口找过他，都被他耐心说服了。他没有过多地责备他们，都是常人，面临突如其来的尚未被掌握的病毒袭击，有一些心理恐惧是正常现象，只要不到动摇军心的地步，他都能容忍，并尽可能地说服教育。然而没有想到，这支看似疲弱的队伍竟能鏖战了近两个月，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余院长常想，等抗非战斗圆满结束时，一定要把它作为一个专题来研究。可现在余院长看着台下的战友心里又充满了怜爱之情，经过一个多月的熬战，她们真得太辛苦了，眼见着许多人憔悴下来，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嘴上冒出了水泡。一些人还是两眼赤红，像是染了结膜炎，刘大珍就不停地用棉球点自己的泪水，真不知道穿上三层的防护服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余院长望着她们，眼睛湿润了。他说，我知道各位辛苦了！从4月进入病房，你们已经坚守了一个多月的阵地，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作为院长我感谢你们，作为同事我敬重你们，作为父兄我心疼你们啊！非典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生死考验，但是你们战胜了恐惧，战胜了困难、战胜了生理极限，像真正的战士一样，藐视病魔，勇往直前，以自己默默无闻的工作，创造出一个辉煌的成就，保证了全市抗非工作的既定目标，非典患者会感谢你们，全市人民也会感谢你们。鉴于你们入院已经一月有余，为了保障大家的身体健康，为了与非典病毒开展持久战，市指挥部决定全体休整，是党和政府对大家的关心、爱护，是抗非工作实际的需要！我希望大家好好地采用休整时间，调理好自己的身体，总结抗非工作经验，早日再赴前线。
　　台下的医护人员都在认真地听余院长讲话，从各人的脸上看不出异常的表情，大家都像是平常开早会一样，听从余院长安排工作，然后尽心尽职地做好自己的事。而今天的会议有点特别，是安排大家撤退，想一想，大家进入非典病房以来，都抱定了不战胜病魔、治好病人绝不下战场的决心。每个人的神经绷得硬梆梆的，现在忽然间要大家退下休息，大伙倒无所适从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忽然，台下有个声音在小声嘀咕：我不撤退。
　　声音很小，但被余院长听到了，他和蔼地说，是庄泥吗？你想说什么？
　　大家的目光都随声围了过来，庄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慢慢地站起来，对着余院长小声却又坚定地道，我不撤退！
　　余院长望着这位腼腆的孩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老实讲，庄泥来医院几年里，余院长都没有认真注意过她，就知道是个内向、不多话的孩子，业务水平嘛还不错。自从刘大珍告诉他，叫嚷不愿进病房的是她后，余院长心里像咽了一只苍蝇般地恶心，如果不是刘大珍强扯着，真有打她两巴掌，一脚踢出门外，大喊一声滚的心思。但刘大珍告诉他庄泥又想开了，表示愿意去病房了，余院长一颗愤怒的心才稍稍缓解下来，可还是对她的人品有几分的看不起。后来，听余强和胡莹告诉他，庄泥干的很好，很负责，很投入，倒使余院长凭添几分迷惑：前前后后的变化是一个人所为吗？
　　现在又听庄泥当着许多人的面表示不撤退，余院长更是想不明白了，这个纤纤细细、内向腼碘的女孩子，到底有一个和大家怎样不同的心。
　　余院长和言悦色地问，为什么？
　　庄泥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脸更红了，她说，我…我和大家不一样，全体参战的医护人员我最小，我的身体素质最好。而且，我本身就是肺科护士，对肺部病灶康复护理更有经验，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我和小布一齐进病房的，她是我的责任，她不出院我不撤退！
　　余院长赞许地点点头说，庄泥的想法可以理解，庄泥的精神值得嘉奖，但，我们都知道，这场抗击非典病毒的斗争，不亚于一场战争，可以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大家作为一名白衣战士有幸地参加了这场战斗，打响了反击的第一枪，取得了阶段性战果，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我们即是白衣战士，就应该服从命令听指挥，休整是为了更好地战斗！我再次提醒大家，就目前的形态，我们还不能过于乐观，抗击非典的斗争或许是一场持久战，我们要做好艰苦斗争的一切准备，也许等你们休整完毕后，将有更危险的工作等待着你们。

    

    『66』第六十五章探视庄泥


　　二院第一梯队的医护人员撤下来了，就像他们当初进入病房时的情况一样，悄无声息。非常时期总是要选择非常的方式进行，大家都知道，多余的形式就像身上的赘肉，有时是会害死人的。
　　第二天陈重才知道庄泥撤下来了。对于第一梯队医护人员超期工作的问题，指挥长会议研究好几次了，不得已向省委省政府求了援。这边对撤下来的人员隔离休整的地点早已安排停当了。
　　隔离地点设在市里的外商俱乐部，这本是市里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个安商场所，用于接待外商的，算得上全市档次最高的宾馆了。这指挥部提出，一定要让最可爱的白衣战士吃好喝好休息好。
　　陈重接到庄泥发来的短信：陈大哥，我们按市指要求撤下来了，现在外商俱乐部。
　　陈重第一个反应是，要去看看她，同时慰问慰问她。
　　可巧油子在，并且开着自己的车，陈重简单说明一下情况，搭上油子的车直奔而去。
　　途中陈重想起一个问题，庄泥走了留下丽瑶一个人坚守阵地，她能行吗？要知道她才进病房三天呀！这样一想，陈重的担心加重了，他急忙给丽瑶打电话，想了解一下情况，交待她几句，可电话嘟嘟地没人接。
　　油子侧过头来看了看陈重，说让我猜猜看，是不是给丽瑶打电话？
　　陈重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对油子说，奇怪了，怎么不接电话呢？
　　油子说，嘿，你也不看看是几点，正赶上查房嘛。
　　看陈重不言语了，油子说，陈重，你说你现在最担心谁？最想见谁？是丽瑶还是这个庄泥？
　　陈重用手抹了下鼻子，把自己的注意力收回来，咧嘴笑了，说这道是个难题，从感情角度讲呢，我当然想知道丽瑶怎么样了，毕竟是个孩子嘛，毕竟才进院三天嘛，庄泥一走她能应付的了吗？从理智上讲，我更加担心小庄。她在重症病房待了一个多月了，已经大大超出卫生部规定的工作时限，不会有什么事吧？油子你是不知道，这孩子现就自己了，孤苦伶仃的，本来感情就脆弱，又遭遇非典，小姑娘怕得要命，这会我特别想知道她的精神状况咋样了。
　　那你更倾向谁呢？油子手打着方向盘，嘴里却要刨根问底，我咋觉得你对她俩的感情都一样深呢？不会是想踏两只船吧？
　　哪能呢！陈重说，现在不是感情和理智脱节嘛，感情比理智深，理智比感情现实，当感情无法满足的时候，我们只有随着理智移动。
　　啥感情、理智的，你咋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不懂了吧？陈重诙谐地笑了，说开车懂不懂？目标，外商俱乐部，油门，踩到底！
　　外商俱乐部那幢桔黄色的主楼，在绿树环绕下甚是醒目，四周阳光明媚，麦苗葱郁，青蜓飞舞。如果不是沿途挂着“欢迎最亲爱的白衣战士”、“白衣战士你们辛苦了”的横幅，以及一条条兰白相间的警界线，你一定会认为沉寂多时的外商俱乐部又回到了热闹的从前。
　　陈重和油子下了车，凭借着陈重身上市指挥部的督查胸牌，值班武警让他们走到了大门口。
　　主楼离大门口有一百多米，看得见窗口上晃动的人影。
　　陈重给庄泥打了电话，刚报上姓名，庄泥就急急地告诉他：我撤下来了，现在市外商俱乐部整休。
　　陈重轻柔地回答，我知道了，我就在你楼下。
　　庄泥仅仅“啊”了一声就不顾一切地向楼下跑去。
　　陈重在电话里能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远远的望去，只见主楼的玻璃大门猛地洞开，一身粉红的人影冲了过来，那副娇小的身躯似有清风托起，急速而又飘逸。庄泥身穿白衣白裤，外罩一件粉红色的毛线马甲，在桔色的主楼衬托下格外艳丽醒目。
　　庄泥跑到离陈重20多米的地方停下了，那里也有一条警界线，看得见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庄泥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对着陈重挥舞，喊，陈大哥、陈大哥、陈大哥。
　　陈重把双手围成了个喇叭，也喊：哎，庄泥，怎么样，你好吗？
　　庄泥只会点头了，她连续不停地点着头，算是对陈重问话的答复。
　　陈重又喊，你辛苦了，两个月了，你要好好的休息啊？
　　庄泥点着头，两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地掉在地上，她的双手左一下、右一下胡乱地抹着泪水。
　　陈重说，别哭别哭，这不都见了面了嘛，大家都好是不是。
　　庄泥又点点头，忽然她喊：陈大哥，我想你！
　　是吗？陈重微笑着回答，我也想你们。现在啊，你可是全市人民心目中的英雄啊，请允许我代表我自己向你们表示崇高的敬礼。说着陈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庄泥敬了一个礼。
　　庄泥被逗笑了，脸上挂着灿烂的泪光，说陈大哥你真逗。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听你说话的声音了。
　　是吗？陈重仍然微笑着，那我改天给你录几盘诗朗颂，作为礼物好不好？
　　嗯！庄泥使劲点点头，说只要是你送的，什么都好！
　　陈重眼角发现油子坏坏的在笑，庄泥的话语中明显表达的爱意让油子笑了。陈重知道和庄泥这样说下去肯定不好，他决定岔开话题。于是，他环顾了四周对庄泥说，这里环境不错吧？很安静，你看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确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你们这次休整需要多长时间？
　　庄泥回答，得十几天吧？按照工作规范，需要15天的隔离观察期。
　　噢，到那时你们不就又可以上抗非一线吗？！
　　只要病毒没有消灭，只要病人还有需要，只要陈大哥你还在指挥部里，我是一定会再上一线的。
　　那好，有志气，我就喜欢这样的人。陈重赞许地点着头，说那你可要好好地保养身体，恢复体力，做好准备呦。
　　噢，我一定望办！庄泥乖巧地答应着。
　　主楼上几扇窗口相续打开了，庄泥的几个同事倚在窗前向这里张望，他们多少也能看出这里的情形。
　　陈重指指主楼说，你看，你们同事都在看着你呢。
　　庄泥回头望了望，很快又转回来，脸上呈现出羞怯而幸福的笑容。
　　回程的途中，油子突然冒了句：那妮子确定爱上你了！
　　陈重若有所思地敲打着车玻璃上悬挂的风铃：别瞎说。
　　切。油子撇开了嘴，说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陈重，你有麻烦了。
　　可不是嘛，这妮子特痴情，我也不好说绝话。陈重叹气说。
　　又是挺可怜的一个孩子。唉，长的不错啊，哪像你所说的这样那样的。
　　陈重说脸型、皮肤、身材都是不错的，你没细看，就是额角有块胎记，用头发盖住了。
　　哪有什么呢？油子不以为然，谁能没有点不如意的地方？这叫白玉有瑕。
　　忽然，陈重转脸看着油子说，跟你合计点事，你看成嘛？
　　说！油子答应的干脆利索。
　　陈重说，你看如果把小庄介绍给老巴，你说有没有可能？
　　啦倒吧！油子讥笑着说，那妮子是喜欢你，她能看上老巴？
　　你别急，我会把我已有对象的事慢慢地告诉她。俺们哪再多搓合搓合。小孩人品不错，是个正派过日子的人，老巴找了她就该收心了。庄泥找了老巴呢，我敢打睹，老巴一定会捧上手心，她以后也不会为生活而操心了。多好！
　　陈重眯上眼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幻境里，好不惬意。油子在一旁提醒他，说这可不是你一厢情愿的事，你可不能报大大的希望。还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的好。

    

    『67』第六十六章警报再响


　　过了小满，天气猛然燥热起来，气温直线上升到24、25度，几场小雨过后，宾馆周围的杨树叶像吃了炸药一样，一夜之间迸发出来，转眼就比人的手掌还大，翠绿葱郁煞是好看。而与气温相反的是全市的抗非形势，逐渐趋于平静。返乡的民工人数不断呈下降趋势，堵截的发烧病人每天虽也有几十人，但经几天隔离观察，连疑似都没有，更别说确诊了。全市每天的各类报表无一例外地标注为零，到是每天汇报上来的病人治疗情况，让人听了倍受鼓舞。
　　市二院已经两次打报告要求让小布出院了，理由是小布已经连续十四天没有发生体温变化了，各种生化指标都已恢复正常，符合卫生部颁布标准。另外还有一个不便言明的理由那就是，小布住院一天就要发生几千元的各项开支，而不少开支是由医院垫付的。二院的出院理由充分，然而市里态度谨慎，先要请省级专家会审后，方敢答应开绿灯。
　　陈重知道市里谨慎的原因，田市长在省里开会，尚未回来。小布是全市第一位非典病人，她的治愈出院，对全市抗非形势起到一个里程碑式的标志作用，市里当然要选择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让她出院，田市长不参加行嘛？余院长毕竟只是一位业务干部，他哪里明了市里的深意
　　工作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紧张的气氛却逐渐松驰下来。汪秘书长见此情形非常担心，多次提醒大家，要提高警惕，防止麻痹大意。然而人们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还是不由自主地松驰下来。表现在街面上人群明显增多，各大酒店舞厅相继开门，大型商场的营业额直线上升。特别重要的是，原本防守严密的各级检测站，不同程度地出现松懈现象。
　　又一个严重的事情就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
　　这天上午，市指挥部值班室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称他和他家人可能感染非典了，请快派救护车来。
　　接电话的是林祥，开始他还不相信，认为不会是恶作剧吧？自从市里开展严密的阻截措施以来，再没有人自报染病了，所谓的病人都是各阻截站隔离留置的，或是各医院发烧门诊上报的异常发烧的，且经过流行病1+2+3+4要件匹配后，一一解除。因此林祥就没把这次电话放在心上，事情被拖到了中午。
　　午餐时分，陈重换林祥吃饭，无意中翻看了电话记录，感觉此事重大，于是按记录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接电话的人听陈重自报家门后，有气无力地说，我们一家四口都有发烧、咳嗽症状，你们是不是不管了？
　　陈重连忙打林祥手机，问他此事是怎么安排的。林祥嘴里含着饭，满不在乎地说，陈组长，你别管它，是个孩子闹着玩。
　　陈重可没有想得那么简单，急忙给疾病防治中心打电话，要求他们紧急处理。
　　不曾想，一家四口都被初步诊断为非典疑似病人。
　　病人邓奉贤是市水产公司经理，开春以后一直在外做水产生意，其间到过广州、山西、北京三地，一个星期前自驾车从外地回来，因为持有外地卫生部门开具的健康证明，所以没有采取隔离措施。两天前一家四口同时出现发烧症状，吃药无效后，才打电话报告。
　　麻烦的是，该人回来后活动范围大，接触人员多。
　　警报在市指挥部上空拉响了。
　　放下饭碗，汪秘书长就安排通知各有关单位负责人开会。田市长没在家，汪秘书长就是指挥部最大的官了，危机考验他的领导才能。好在有了下洼村整体隔离的经验，各单位也针对自己的工作范围和职责制定了工作预案，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慌乱，但此次的规模和范围都大的多。
　　鉴于邓奉贤发病前的活动范围比较大，市指挥部经过分析研究后，决定对他的居住小区及办公大楼进行紧急封锁。
　　陈重奉命指挥封锁其居住的小区。
　　会议结束后的四十分钟，一只由50名公安警察、20名医护人员以及所在区、办事处、街道的干部组成的队伍集结完毕，这种速度除了战时是很少看到的。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陈重望着这支队伍，清一色的白色防护服，整齐而又庄严，尚未带上的防护眼罩高高地系在头顶，露出一双双刚毅的眼。大家一言不发，等待着陈重下命令。见此情景，陈重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个誓师开伐的下午，夕阳如血，军旗猎猎。顿时，陈重心中涌进一种神圣而又悲状的情怀，一种赴汤滔火万死不辞的信念再次激荡在胸怀。
　　陈重没有再作战前动员，他相信此时的每一个参战队员都知道工作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也相信每个人的责任心和坚定的信念。他吩付几位负责的同志把识别卡分发下去，带在胸前，因为带上眼罩、口罩后就很难分清谁是谁了，有了识别卡能使指挥畅通。
　　陈重检查完了准备工作以后，简短而又有力地说了句：请大家戴上眼罩，出发了。
　　一群人各就各位，在一辆警车带领下，驰向前方。
　　杏园小区是一个拥有500户家庭的住宅小区，分abcd四个分区，邓奉贤家住在c11号，市指挥部决定隔离c区。中午1点钟，当陈重到达时，整个小区还沉浸在暖洋洋的午后阳光里。陈重站在指挥车旁看着公安武警们在拉警界线，医护人员背着喷雾气在对周围的环境消毒。所有的一切都在悄未声息地进行着。小区的人们大都在享受着午后的小憩，陈重不忍心打碎他们的好梦。也许当他们知道自己曾经和非典病人有过近距离接触，而将被隔离时，恐怕他们的午觉不会这般香甜了吧。
　　当一切都安排完毕以后，陈重选一棵玉兰树的阴影下休息，虽然他并没像其他人一样忙碌，但穿上密不透风的防护服的滋味仍然不好受。
　　周围环境是那么地安静祥和，根本看不出曾经有病魔走过的痕迹。就像当年自己在南国战场上一样，战斗间隙，陈重喜欢独自坐在猫儿洞的斜坡上，听南国微风走过的脚步声，细心的他能够分辨出微风走过的路径。走过高梁叶的时候是“沙沙”的声音，走过芭蕉叶时是“哗哗”的声音，走过小草时是“瑟瑟”的声音，而走过战旗时则是“扑扑”的声音。陈重听这些声音，就像听到农村老家田原的乡音，根本没了死神在周围徘徊的恐怖。也就是这样一个午后的阳光下，老许来了，老巴来了，三个人插血为盟，立下了生死与共的誓言，然而最后走下战场的只有两个半截的人了。事情过去了二十年，但当时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想起以前，陈重是感慨万千。
　　慢慢的小区出来活动的人增多了。起先他们是漫不经心的走出家门，猛然看见十几辆卫生部门的汽车停在院内，周围站着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们时，视觉的冲击想必是非常大，许多人吓得转身跑回了家；有人远远地绕开了走，不时扭头张望，神情慌张；也不乏胆大的，凑近了问是咋回事。
　　戴着厚厚的口罩不便回答，陈重就找了几张大纸趴在车顶，写了几张告示，贴在了几个路口，一群人马上都围上来观看。
　　c区的居民有出来的了，但刚出楼口就被红蓝警戒线拦住了，大伙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站在线旁张望。有公安干警手持电喇叭向他们作解释。喇叭声惊醒了楼上的所有住户，所有的人都打开窗口向下探望。
　　陈重知道是开始行动的时候了。正巧此时，市指挥部派人送来了隔离命令和宣传预防手册。陈重让每位喷药队员带上，在给楼梯消毒的时候，塞进住户门缝。陈重自己调好车载喇叭向居民宣读指挥部命令。
　　和下洼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杏园小区安静而又理智地接受了被隔离的现实。只有当医护人员挨家挨户分发消毒药品、温度计和调查表格时，才有人会问：要隔离多长时间？上班和上学怎么办？米、面、菜等生活用品怎么办？
　　居民的问题大多集中在生活保障方面，这一点指挥部充分考虑到了。两点刚过，后勤组长、市商务办李主任亲自押车的生活用品专车就开到了杏园小区的每幢楼下。工作人员搬下来的是一个个塑料篮子，里面满满地盛着各种生活用品，有食品：挂面、火腿肠、鸡蛋、方便面；有日用品：牙膏、洗衣粉、洗发水；有药品：黄连素、咳嗽、感冒、发烧药；有蔬菜：土豆、萝卜、豆角，最奇怪的是每个篮子里都放了一卷尼龙绳。
　　陈重拎着绳子抖抖，问李主任：要这干啥用？
　　李主任笑呵呵地接过来，说陈科长，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你们一隔离，楼内的人不准进出了吗？人在里面总得吃喝拉撒吧？需要的物质多呢，谁还能穿着防护服一家一家送呀？吊个筐下来，绳子一拉，完了。
　　陈重瞅着李主任乐呵呵得意样，说古人总结的对，鸡老脚黄、人老鬼多，你这一个点子省了多少事啊！
　　隔离工作进展平静顺当，市指挥部那边可是火急火燎。田市长已经从省里回来了，可巧今天会散了，原本省里几个部门的领导想留他一宿，好好干上一杯。田市长已经答应了，但市里出现了如此严重的情况，他还敢多呆吗？恨不能一下飞回来。
　　田市长回来后脸都没洗一把就赶到了指挥部会议室，那里各位副指挥长、各部门的头号头号脑脑都在等着他。
　　田市长手扶桌面，望着大伙，他不想说什么批评的话，虽然他已经知道了值班人员有疏忽的地方，但近二个月来超负荷的工作，是谁都承受不了，都会有疲苦而注意力不够集中的时候。而且事后的处理又是如此的及时周到、干净利索，让他心里稍稍有点安慰。
　　当晚新闻联播过后，市电视台、市广播台停播了所有节目，专播市指挥部的二则通告，一个是寻找与水产站邓某密切接触者的通知。二个是招募医护志愿者通知。
　　当天夜里，市指挥部一百多号干部无一人睡上囫囵觉，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付这个紧张而又复杂的局面。六部电话同时开通，十几个人轮流接听记录；市疾病防治控制中心四部sars车一刻不闲，十几个医护人员奔忙到临晨；市二院发烧隔离室也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脚步冲冲……
　　全市的空气骤然又紧张起来。

    

    『68』第六十七章简单问题


　　丽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她守着已经康复了的而又极其无聊的小布，等待着新的指示。晚上，处理完病房的事务后，脱下厚重的防护服，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开始想念起陈重来，想他在干什么呢？给他发了几个信息，总不见回。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电话打过去，响了几下，陈重把它按掉了。丽瑶以为陈重是想给她节省话费，马上打过来呢。可左等右等，没了音讯，丽瑶可犯了嘀咕，陈重这是怎么了？
　　进了二院重症病房，丽瑶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院里的医护人员都不熟，并且见面的机会也少，隔着厚厚的防护服连人都认不清，更别说一起谈谈心了。小布倒是可以一起说说笑笑的，可小布被拴了一个多月了，渴望着自由，院里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批准她出院，让她心躁似火，每天丽瑶还得强打着精神哄她开心呢。寂寞和孤独让丽瑶更加思念陈重，而这两天陈重电话却很少。等了十几分钟，丽瑶忍不住了，又给陈重打去。陈重接了电话，急急地说，瑶瑶，我这边太忙，有话回头再说，好吗？好吗？没等丽瑶发话，陈重兀自挂上了电话。
　　丽瑶不争气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这是与陈重交往中从来没有过的。陈重比丽瑶大十多岁，对她一直是爱护有加。陈重有一次曾经开玩笑地说，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牢不可破的，因为我们有双重保险。一个是我们之间有志同道合的爱情。二个是我比你大十几岁，有一种隔代感觉，我们之间有父女情。
　　丽瑶承认这些，说那你是不是会比一般人更爱我，更宠我？
　　陈重坚决肯定地回答，那当然，我还指望闺女你以后孝敬我呢。
　　丽瑶顽皮地依在陈重身上，扬着头一脸的妩媚说，放心吧，陈爸爸，我会像天下所有孝顺女儿一样，孝敬你，把你养老送终，好吗？
　　现在才分开几天，慈爱的父亲、亲爱的恋人竟不接自己电话了，你说丽瑶不委屈吗？更何况自己现在非典重症病房，面对sars病毒的随时入侵，寂莫狐独的煎熬，是人最脆弱最需要关心的时候，别说丽瑶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丽瑶想得泪光涟涟，气不过给陈重发了短信，你不管我的死活了，是不是？
　　写到死活两字，丽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阑尾炎，疼痛让自己是那么害怕和无助，是陈重的短信和爱支撑赢弱的身体。现在自己处身于更危险的病房，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呢？是他不在意自己了，是吗？这样一想，丽瑶的鼻子更酸了，眼泪像趵突泉的泉水，沽沽地向外冒，已经被紫外线灼伤的脸颊经泪水浸泡，隐隐作痛。
　　很快陈重的电话打来了，但丽瑶觉得已经耽误了半个世纪之久，但丽瑶还很快抓起床的手机。陈重说，又咋得了？瑶瑶。
　　一个“又”字把陈重的不耐烦表现的淋漓尽致。丽瑶当然听出来了，她稍愣了一下，“啪”地合上了手机。丽瑶从来不想成为别人厌烦的对象，尤其自己的心上人说这种话，她受不了。
　　陈重觉察到了丽瑶的情绪，本想安抚一下，但今晚的电话实在是应接不暇，许多重要的信息需要及时处理，实在是抽不出空。陈重只好摇摇头，心想应了那句老话了，没有老婆难，有了老婆烦。看来只有以后再解释了，女人呀女人！
　　陈重那里知道就为了这句话，丽瑶抱着枕头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丽瑶眼睛通红，好在穿着防护服，带防护罩，没有人看见，但小布觉察到了丽瑶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丽瑶摇摇头说没有。
　　近几天来气温仍在不断的上升，给定点医院的管理者们出了个不小的难题----如何降温？按照卫生部规定，非典病房都采取一套三间的独立封闭式模式，间与间采用了二层密封的玻璃隔挡。室内不能开窗，不能用空调，怕把病毒交换到室外，造成污染隐患。天气一热，人在病房里像进了蒸屉，闷热难挡。医护人员的滋味就更难受了，白天钻在防护服里，汗透一身又一身，晚上脱下衣服，盐粒清晰可见，如此稍不注意就容易感冒或腹泄。
　　小布的情绪也是时好时坏，成天闹着要出院。俩人的心情是一样的，但作为护士的丽瑶却不能在小布面前表露出来，此间的苦闷，可想而知。然而不顺心的事往往是一个接一个。
　　上午，丽瑶在清理小布的生活垃圾时，发现病房卫生间坐便器堵塞了。以前，听庄泥说过，病房卫生间的坐便器下水口过小，经常发生堵塞现象。当时丽瑶还问为什么不找人修修，或者干脆换一个。
　　庄泥苦笑着摇摇头，解释说，当初安装的时候，医院找不到专业的装修工，让一个男医生比着葫芦画瓢给装上的。常常漏水不说，管道口给堵了半截，流水不畅。这不又给病房里配一件工具——水拔子！
　　说实在的，丽瑶从没干过这种脏活，想想都会呕吐，但现在病房里只有她一个护士，不归她处理归谁？
　　丽瑶仔细研究了一下水拔子的功能，她先把水拔子狠狠地按在地板砖上，试了试它的负压，觉得很满意，转回头开始研究如何工作。
　　产生下水堵塞的原因其实并非仅仅与安装有关，另一个原因是，按照非典病房垃圾处理规定，必须将产生的粪便喷洒消毒水，再静置两个小时以后，才允许通过下水道冲走，而往往此时粪便干结堵塞出口。
　　出现这样的事，小布自己也感到难为情，她来抢丽瑶手里的水拔子，说那么脏呀，还是我来吧。
　　丽瑶虽然感觉有些恶心，但照顾病人是自己职责，她怎么能让小布清理呢？俩人争来争去，丽瑶装着生气了，严肃地说，小布，你停下来！清理生活垃圾是我们工作，这不仅仅是清理干净的问题，体现一个人的职业道德。你跟我争，是不是对我工作不满意啊？
　　小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丽瑶会把问题上升到这么个高度，怕她误会，小布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多脏啊，让你弄……
　　丽瑶笑了，用手隔开小布，说妹妹你先歇着吧，这点小事还能难得住我？小心，小心，别溅了一身。
　　说完，丽瑶拿着水拔子开始捣腾那堆顽迹。戴着几层厚厚的口罩，丽瑶虽然嗅不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但看见它粪澄澄、软棉棉的样子，胃就开始了翻腾。丽瑶怕自己真的吐出来，扭过脸去，把水拔子对准了，按下去。丽瑶真没有处理过这类事情，她不知道水拔子的正确用法，于是反而把脏物弄得到处都是。
　　小布一旁喊，把水闸开开，一边冲一边拔。
　　丽瑶照小布说得办了，但流下来的水只在马桶里不断地打转，没有向下流出的意思。
　　小布又喊，现在就着水劲，用拔子拔拔试试。
　　丽瑶猛地把拔子压到水里，稍息上拔，但水拔只是晃了晃，没动。小布说，这是拔子咬上劲了，来来，俺俩用劲一拔，兴许就通了。说完小布就伸上了手。
　　丽瑶喊，唉，唉，你别过来，穿着睡衣呢，别搞你一身，我自己能行。
　　丽瑶双手抓住木杆，深吸了一口气，猛一用力，拔子拔了上来。马桶里的脏物上下振动了几下，有了松动的迹象，丽瑶再使劲把拔子压下去，缓口气，再猛地提上来，反复几次，最后只听得“哗”地一声，打通了水道，脏物转着圈地向下流去，一边发出“吐通，吐通”的声响。
　　丽瑶长长松口气，转脸对小布说，咋样？我说我可以吧！
　　小布看着丽瑶，突然笑了，一手掩嘴，一边指着丽瑶身上说，丽瑶姐，你就别逞能了，你看你，都成真正“粪”青了。
　　丽瑶顺着小布的手指望向自己身上，可不是嘛，由于水拔子负压大，自己又光顾着使蛮劲了，不想便水溅了自己满身。丽瑶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心口急翻，胃部痉挛，喉咙泛酸，差一点没有吐出来。她连忙丢掉水拔向外跑，出了病房强忍着脱下防护服，再冲向自己的洗手间，趴在盆池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69』第六十八章谣言四起


　　忙了两天，事情慢慢地平静下来，毕竟经过一个多月的洗礼，人们对sars病毒的恐惧有所麻木，对发现非典病人也不在闻病色变，理性了许多。
　　市指挥部下发两个通告之后，宣布将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一百多人、及其家人就地隔离观察，其中有9人出现了发烧现象，被急送到二院，所幸没有一个确诊。
　　但一百多散落城区各处隔离户的生活安排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市指挥部除安排卫生部门每天三次喷洒消毒药水，测量体温外，更大的精力要用在生活用品的供应上。
　　物质供应组的李主任叫苦不选，要人手没人来，要货源没货源，巧媳妇都难做无米之炊。
　　汪秘书长听不得他鬼吹灯，批评他说，困难谁不知道？叫唤就叫唤掉了？还是多想想办法呗！
　　李主任一张苦脸，说还不是因为非常时期嘛，工业品食品好说，只要厂家还在生产，我们都能弄回来，没人愿送，俺可以派人去运就是了。可这蔬菜什么的怎么办？必须是新鲜的，每天都要运输、分送，量小锁碎，哪来的人手？
　　汪秘书长扶住李主任的肩，把他“送”出门口，说那就是你的事了，总不能让我处理吧？！
　　李主任出了汪秘书长的门，打了个迟登，一扭屁股钻进了陈重的办公室。
　　陈重正在和县区指挥部联系落实医护志愿者名字，见李主任进来了，笑着点点头，指着沙发让他坐下来。
　　打完电话，陈重一边给李主任倒茶，一边问，今天你咋有空到这转悠了？
　　李主任接过茶水，说是有段时间没来看看了，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忙得是个掉蛋啊。
　　陈重接过话，说那是，那是，为全市九百万人民呢，你就掉十个八个蛋又该怎么呢？大家心里都记着呢。你看我们指挥部吃得用得，那一样不是你操心的结果？大家吃饭的时候还在议论，等非典结束了一定代表全市人民，好好地敬李主任一杯水酒呢。
　　呦、呦，我咋听得这话像是贬我呢？李主任望着陈重嘿嘿地笑着。市里的同志都知道李主任是个出奇的好脾气人，就是性子太蔫。
　　我说陈大组长，你现在也是了得啊。李主任放下茶杯就开战。前天我看了市纪委下的文，好家伙，一下子又处理四十多人。一打听，都是你们督查组暗访发现的，给纪委一供材料，纪委连一个愣都没敢打，连夜研究、连夜行文、连夜下发。这一下全市震动可大了。我给我们二级机构负责人通报情况就说，现在非典工作可是个人命关天的大事，可不能有半点马虎大意，就连睡觉也得睁开只眼，不然的话，市指挥部里可是有狠人啊，搂掉人家多少年辛苦挣来的乌纱，连眼都不眨的。
　　噢，你当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啊？陈重笑言。
　　你不能堵大家的嘴吧？李主任说。
　　那好，就由我来背个恶名吧。陈重凛然说，其实也不是我们心狠，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嘿，有些人平时屌儿郎当糊涂惯了，看不清形势，撞枪口上也是他倒霉。就说这次，要是邓奉贤一回来就被认真隔离15天，会有传染上了一家大小又影响了百十口子人生活的事？所以，许多事情的处理上也不要怪我们心黑，不得不如此。
　　李主任当然能理解陈重的心情，他说，其实这理大家都明白，说说也就是调侃呗。邓奉贤这事一出，可把我给害麻了爪了。你看哪，隔离区有二处、隔离点哪四十多个，每天的吃喝拉撒都由我来管了。这个麻烦啊。给你举个例子，有家孩子被隔离在家，不是急嘛，打电话非要什么&laquo；奥特曼&raquo；的动画碟片。好家伙，我派了专人专车给他买。还怪巧，市面上的音像店都卖完了，没办法，我们局里一位干部把自己家孩子看的拿来了。
　　谁叫你是大内总管呢，这样的事你不操心谁心？陈重也和他调侃，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还真就多亏了是你，全市抗非需要的物质，稳定市场的各种生活必需品都没有耽误事，这是你的一大丰功伟绩。
　　快别这么说，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干的事。李主任诚心诚意地谦虚说，我不过是牵个头，做了下协调工作而已。现在我们又遇见个难题了。这百十户人家的日常蔬菜供应是个问题，其实是全市的蔬菜供应都成问题，只是一般市民的事暂不用我操心。
　　陈重说，不够是嘛？外购哪，我们周边的山东寿光、河南商丘都是个蔬菜大县嘛，调一些过来就是了。
　　李主任面带难色说，我们考虑过了，也联系好了，可人家现在不敢给送了，我们人手紧，缺乏得力人员地采购。蔬菜这玩意必须是现摘现捡，才能吃新鲜可口的，嘿，派谁去是个大难题呀。
　　陈重说，李主任你迷了？老巴现在不是在山东采购水果嘛，市指挥部提出要让一线医护人员每天都吃上新鲜水果。让他辛苦辛苦就是了。
　　李主任没迷，他等得就是陈重这话，毕竟老巴不是他手下的干部，人家是抗非志愿者嘛，而且一个多月以来一直在最危险的地方，为市里提供最急需的各种物质，而且还是自己搭车旅费。李主任实在不好意思亲自开口。
　　李主任对着陈重连连摆手，说千万不能再让老巴跑了，一个多月来他一直没有怎么好好地休息，这不从山西回来才住了一个星期，又出外了。嘿，是人都不忍心啊！
　　陈重说，没事，老巴的脾气我知道。只要等非典结束了，你能好好地请他喝几场酒就成了。
　　别得不说，就冲老巴的这种精神，我老李头一个敬重他。李主任激动，他说一场小酒算什么，到时候我一定请田市长、汪秘书长坐陪，和他一醉方休。
　　陈重按下了老巴的电话号码，老巴的声音浑厚而又响亮，连两米开外的李主任都听得一清二楚。老巴兴高采烈地说，哈哈，陈重，怎想起我了？
　　陈重埋怨道，你走咋不跟我说一声？那天我去梅子那，说你去山东了。
　　哈哈，没来得及嘛。老巴乐哈哈地说，瑶瑶给我下达的战斗任务，我不敢不完成呀！
　　瑶瑶？她在重症病房里能给你下什么任务啊？
　　嘿，这妮子也学会遥控指挥了。当然是公事又是私事呗。老巴说，前儿她打电话，说她进了定点医院营养跟不上了，缺乏维生素，脸上都起皮疹了，说想吃水果。我说这容易，明天我给她送一筐去。她说不光是她，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得补充，让我想办法弄些。歇了几天骨头痒得不行，正巧我要出来散散心，就跑山东了。
　　陈重想起来了，丽瑶曾经跟他说过，说由于长期照射紫外线，庄泥等医护人员身上都起皮疹、烂嘴唇，需要补充维生素，最好的办法是每天摄取一定量的水果。陈重为此向汪秘书长和苗主任作了汇报，不想任务又落在老巴头上。
　　可苦了你啦，啊老巴。陈重开他玩笑，说瑶瑶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了，直接安排你了，怎么，把我们巴总当小工使唤了？
　　老巴得意地说，唉，我乐意！这就叫有钱难买乐意。
　　陈重说，那我再给你一个乐意怎么样啊？
　　老巴说，给我打电话就是安排我干活呀？我得考虑考虑。
　　陈重说，瑶瑶给你安排事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我喜欢给她干事，怎么样，你不服气啊！老巴哈哈大笑，接着说，说吧什么事？
　　陈重把李主任的请托说了一遍，老巴笑呵呵地接受了。
　　陈重又问老巴累不累，老巴仍然笑呵呵地表示算不了什么，比起当年在老山战场上，那是小菜一碟嘛。
　　接着，老巴告诉陈重一件趣事，说，这边秘密流传一个天方夜谭式的故事。说某某县一位妇女怀孕两年生下个男婴，是奇事吧？谁知那男婴落地就会说话，更奇了吧？说什么呢？一句话：防人瘟，烧香、放炮、绿豆汤。连说三遍，说完就死了。哈哈怎么样，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不知是真是假。
　　陈重听了哈哈大笑，说老巴呀老巴，亏你当过兵，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样的谣言你也信？
　　老巴自己也笑，末了讪讪地说，传得神，哪个县的哪个乡的叫啥啥，说得详细的很，大家都在传，传多了不由得你不信啊！
　　陈重笑着批评他，说这样流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历朝历代都发生过，特别是许多农民起义就是用这法子扇动农民闹事呢。秦朝陈胜、吴广、明朝刘福通、清朝太平天国，都使得这招。这样没有科学根据的谣言，也只能在农村，在偏远的山区，在没有多少知识文化的农民身上管用，城里面就吃不开了。
　　老巴说也不是，现在山东几个城市也都有这种说法，大家都开始抢购鞭炮了，都卖脱销了。
　　陈重苦笑着摇摇头，说非典是个害人精，生生把正常人的理智都搞乱了。
　　收了老巴的电话，陈重把流言的事当笑话说给李主任听，李主任的心思都在老巴能不能接受任务上了，听到陈重肯定的答复，早把一颗心落了肚，哪里还管什么放炮不放炮的事。
　　没想到，晚上大家在宾馆里吃饭时，陈重说起此事，竟得到了不是笑话的回应，有的同志听到了类似的消息，有些消息是发在手机上的。
　　综合起来有几种版本。
　　一是初生婴儿说话版。无非是某天某地一初生婴儿落地不哭会说话，说几句防非箴言猝死。
　　二是哑巴说话版。某天某地一位多年的哑巴突然能说话了，说得就是防非言论。
　　三是打死蛇龙版，说非典在于蛇龙作怪，被雷公打死，但阴魂不散，作孽人类，要求人们放炮驱邪。
　　市指挥部的同志们都把这些谣言当作了就餐的佐料，多少天没有在一起轻松说笑了，有了这些谣言，竟让大家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饱餐，
　　也有人提出，这样的谣言会不会造成社会动荡，市指挥部需不需要管一管？可能提这个建议的人自身都觉得有小题大做之嫌，所以当得到大家的哄笑时，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多虑了。
　　苗主任剔着牙说，这种小儿科的谣言不值得辟的，稍有一点科学常识的人都不会相信，我们与其把精力花在它上面，不如多想想我们工作上还有那些薄弱环节，多督促多检查，切切实实做好它。
　　晚上轮到陈重值夜班，由于两天来对邓奉贤事件进行了及时认真地处理，市民的心态又趋于平静，夜班也就不在是紧绷的状态了。
　　陈重和丽瑶、庄泥一一通话，互道平安后，就安安稳稳地享受这难得的闲逸时光。一个多月的紧张工作，陈重倍感疲乏，表现的症状为，只要是坐或躺着立及嗜睡。为了让自己提起精神来，陈重打开电视寻找清醒药，胡乱翻了几个台，碰到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综艺节目，除了喧嚣耳朵外没有一点用处。翻来翻去，陈重选择的还是宾馆内部的录像频道，当天的影片是日本恐怖片&laquo；午夜凶铃&raquo；。
　　陈重以前在报上看到过这部影片的宣传介绍，是一部讲鬼话演鬼事吓死人的恐怖片，据说制造心理恐怖方面堪称经典。世上有鬼没鬼陈重最清楚，战场上，一仗下来遍野尸骸，忱着尸体睡觉的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如果世上真有鬼呀、怪呀、魂呀的存在，恐怕战场上就走不下活人了。
　　应该说，&laquo；午夜凶铃&raquo；的恐怖效果制造的非常到位，尤其是每件恐怖事件的前久，那骤然响起的急促的电话铃声，摄人心魄，灵魂悸动。然而，陈重思想总是集中不起来，心底空荡荡的，看了一半，竟浑浑然地睡着了。
　　但，梦中的陈重非常不安稳，莫名被置身于一片无边的高粱地，四周密扎扎的高梁透不进半丝阳光。陈重独自穿行在这无边的灰暗中，带着锯齿的高粱叶划在皮肤上，露出一道道纤细的血痕，再被流下的汗水浸蛰，麻嗖嗖地痛。周围很静，听得见高粱杆被折断时发出的噼啪声。忽然前面出现一片空地，中间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人跨过去，就会惊起一大片饕餐的苍蝇。陈重心生恐惧，想一步跨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不听使唤了，再怎样用力也无法抬起半寸。偏此时，地上爬着的尸体突然活了似的，伸胳膊伸腿，慢慢地爬起来，陈重见状急忙抓自己的枪，可偏偏枪带被高粱杆挂住了，急切中拽不动。陈重又用手用脚踩，但就是扯不开。前面的尸体已经站了起来，慢慢地掉转头来，佝偻着腰，双手垂地，一头乌黑的长毛遮住面容，身体摇摇晃晃地向陈重走来，猛然抬起头，两只空洞无物的眼睛紧紧地锁定了陈重。陈重惊愕地汗毛根根竖起，眼睁睁地看着恐惧一步步靠近，却又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绝望充满了全身。
　　突然，一串脆耳的铃声响起，陈重从恶梦中惊醒，脑海一片空白，摸摸自己的额头，汗浸满面。电话仍然倔强地响着，陈重定一定神，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是午夜十二点。这时候来电话一定有事，陈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伸手抓起了话机。
　　电话是颍水县郑寨乡打来的，报告说从晚上11点开始，该乡二十几个行政村都在燃放鞭炮，传言上天托婴孩告诉百姓，防人瘟必须在今晚12点之前烧柱高香，放挂鞭炮，喝绿豆汤，过了12点就没效了。他问这有没有根据。
　　陈重听得出对方半信半疑的口气，当即批评说，这是谣言，听不出来吗？有小孩一生下来就能说话吗？这违反客观事实嘛。噢，放鞭炮就能把非典病毒吓跑了？有这么容易要我们医院干嘛？要我们一大堆党政干部干嘛？动员大家放炮不就行了吗？我说同志，我们是无神论者，世上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有暂时不被我们认识的各种生物、微生物。在这大灾之年，正是考验我们信念和意志力的时候，我们不能自乱阵角，盲目跟从，听信谣言，同志！
　　刚刚放下这边电话，那边又有电话铃响起，陈重抓过来，又是报告放鞭炮的。一时间电话铃此起彼伏，有时陈重不得不抓起两个电话说同样的内容。在接电话的过程中，陈重能够听到噼噼啪啪的鞭炮响。
　　电话尚未接完，突然陈重听到宾馆外也响起了鞭炮声。
　　一会，宾馆值班的保安跑上来报告，宾馆周围很多人家都放起了鞭炮，半夜三更的不知为了啥。
　　也就几分钟的样子，外面的鞭炮声已经连成了片，震耳欲聋，仿佛全城都宠罩在硝烟迷蔓的炮火中。陈重粗略统计了一下，八个县区都有放鞭炮的汇报电话，且一律声称城乡都在燃放。此时陈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立刻给田市长打电话，电话铃刚响了一声，田市长洪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没等陈重汇报完，田市长就说，他已经知道，要陈重马上通知市指挥部全体同志并公安、工商、卫生、财贸等单位负责同志到会议室开会。
　　由于时间紧，要通知的人员多，陈重跑到几个房间求援，其实同志们早已醒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在向外张望呢。外面漆黑的夜空不时划过一道道闪光。
　　仅仅七八分钟，会议室就坐满了人，大家的神情庄严，目光炯炯，全身像上满劲的发条，鼓鼓囔囔的，就等一声号令。
　　田市长说打扰大家休息了，这么紧急召集大家开会，原因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从昨天开始市里流传着一些谣言，说放鞭炮、喝绿豆汤都防治非典等，这是无稽之谈嘛！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们没有把它当回事，认真对待。联系前两天邓奉贤的事，说明我们指挥部的敏感度下降了，许多同志的注意力不集中，以为非典形势趋于平静，我们就可以高忱无忧了。
　　田市长这话仿佛对陈重而言，像一条浸了水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他的身上，陈重惭愧地低下头。
　　田市长没有让自己的思绪蔓延，他手一挥转了话锋，说好了，现在不是总结教训、深挖根源的时候。今晚从11点起，八个县区180个乡镇，包括城区都响起了鞭炮声，这说明谣言流传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出乎我们意料。到目前为此，鞭炮声还没有停歇的迹象。我们决不能让谣言继续下去，应该采取果断而有效的措施，阻止谣言的进一步蔓延。我宣布指挥部必须采取以下几个措施：第一，明天早上，不，是今天早上7点钟，我要代表市委、市政府作一个电视讲话，这个讲话从几个方面入手，一是澄谣辟谣，二是分析事理，三是教育群众，四是打击非法传播。第二，市指挥部下发一个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各单位迅速行动起来，努力做好群众思想工作，提倡科学精神，反对封建迷信，坚决遏制谣言传播。第三，物质组并经贸委迅速暂停批发销售鞭炮等物品，切断鞭炮货源，消弥群众紧张情绪。第四，国安、公安部门要迅速组织力量进行立案调查，力争追查恶意传播分子，迅速严惩，以敬效尤。以上布置都是紧急应对措施，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嘛？请大家说说。好，如果没什么不同意见，请汪秘书长安排实施。最后，我希望大家要正确认识这场斗争的严肃性，本着对人民负责的精神，抓紧实施。散会。
　　会议很短，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但紧张的气氛都压得大家喘不过气。
　　早上七点，市电视台、市广播电台一律停播预定节目，插播田市长的电视讲话，他号召全市广大干部群众相信党委、政府、相信科学，不听信谣言，不传播谣言，依靠科学，战胜非典。
　　八点，以市抗非指挥部名义下发的&laquo；关于破除迷信、依靠科学防治非典的紧急通知&raquo；，通过传真、电话记录等方式迅速传达到各地各单位，各单位又都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落定田市长和市指挥部通知要求，保证把宣传辟谣工作及时传递到每个村、每个村民。
　　到下午四点，各地采取工作措施及取得的成效都陆陆续续传到了市指挥部，事态已得到基本平息，群众情绪稳定。
　　陈重拿着厚厚的情况汇报在一旁埋头整理，一边深有感触地说，看了吧，这封建迷信的东西就是站不住脚，仅一天的功夫就烟消云散了，正应的主席那句话，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林祥也在忙着他的统计工作，头也不抬说，那是，这是实践得出的革命真理。它的现实意义在于，只要我们采取强有力的革命行动，一定会取得丰硕的成果。你们听啊，我给你们读一段统计数据。截至下午四时，全市公安机关共查处造谣生事者102人，其中刑事拘留1人，治安拘留53人，待处理48人。物质流通部门暂停了批发销售与谣言相关的鞭炮等物品，共查封鞭炮门市部1463家，鞭炮仓库8家，封存鞭炮13656万响。行动够快的吧！
　　小孔突然说，看看嘿，我这还有一个绝的呢，公安局在网上逮住了一个非法传播者。你们看这是公安局刚传来的汇报，说上午市里信息港的bbs上出现了一个内容为“非典婴儿果有其事，燃放鞭炮定能消灾”的贴子，把婴儿落地口吐人言后描述的有鼻子有眼的，市公安局网络科立即查明贴子是从临颍县的站点上发布的，临颍县公安局又很快查出发贴人是火车站工作人员赵某某，并将其抓获。经讯间，是昨夜赵在值班时闲得无聊，编发贴子骗人玩的。
　　一直坐在旁边校对文稿没吱声的全胜，这时抬起头来，插话说，唉，你们哪不能听见炮响只想到掐炮捻，这太机械了，也该想一想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社会情绪。非典疫情从发生到现在，怕也怕了，闹也闹了，如今进入心理疲惫期。这个阶段人的心理最脆弱，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可能把他们吓得混身乱颤。你以为“鸣炮驱邪”这种说法人们就真信？未必，那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过度的紧张综合反应。这到是提醒各级指挥部要对人们的心理反应应该高度警惕和重视，否则会酿成群体失智，今天放炮，明天也许是跳神呢，你扑救得过来嘛？群体心理疾病需要通过政府引导、专家引路、科学教育等众多途径加以解决，应该有一系列更加具体的有针对性的措施才行。
　　陈重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市里面很快就有配套措施出来的。

    

    『70』第六十九章小布出院


　　陈重的猜测是正确的，市里从放炮避邪的事情中悟出了道理，很快市指挥部的一些应急措施，在几天内一一出台了，全市抗非大局在这一系列措施的推行中得到了稳定。但让陈重没有想到的是，其中一项措施的制定竟是由他倡仪的。
　　也就是处理完鞭炮事件的当晚，由于神经的高度紧张，陈重躺在床上反到睡不着了，反来复去地想了许多问题，忽然就想起了白天和林祥关于谣言嚣起原因的讨论来，想想这一天半来发生的动人心魄事件，自觉有许多话没有表达出来，于是翻身下床，关门扶案写下了篇千字文，阐述一下自己的感慨。写完也就写完了，他自己并没有当回事，不料在第二天交打字员打印的时候被汪秘书长看见了。汪秘书长看了竟然当众起了好，窜到走廊，高叫陈重、陈重。
　　陈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从办公室冲出来，喊我在这里。
　　写的好啊！汪秘书长抖着手中稿子说，刚才田市长还吩咐我一定要做好辟谣后的舆论宣传引导工作，要求多从正面的科学的方面教育群众，打击遏制封建迷信思想呢。这篇文章太及时了，简直就是宋江来了。好好，我马上安排报社发，一定要加个按，并要求机关、企事业单位学习，引导市民讨论。
　　陈重被汪秘书长的一番话搞糊涂了，他迟疑地望着汪秘书长，说是什么文章？我咋没有看到？
　　汪秘书长没时间和陈重研究是什么文章，他要求的是办事效率，于是掏出笔来借着墙写下几个批语，交给他，说赶紧把稿子送到报社，以市指挥部的名义发。
　　陈重接过来一看，原来就是晚上自己所写的千字文，题目叫《科学与理性》
　　世上任何事都有两面性，非典疫情由秘而不宣到全民动员的急速转向，在满足了人们知情权的同时，铺天盖地的报纸电视网络媒体一夜间又将非典的灾难放大开来，扑满了大街小巷和每个人脆弱的内心深处，惊慌和恐惧的气氛四处蔓延，大街上人烟稀少，酒楼前门庭冷落；网吧关门了，舞厅停业了……一声咳嗽足以让整个城市心惊肉跳，这是不是又有点矫往过正之嫌？
　　其实，一个病毒值不得人们恐慌。人类生存的历史从某种意义讲，就是不断地战胜种种疾病挑战而生存的。有历史和数字表明，人类死于流行疾病的数量远远大于战争死亡的数量。2400年前一次疾病几乎摧毁了整个雅典；15世纪印第安人由于欧洲殖民者带进了天花、麻疹、伤寒、肺结核等传染病，一百年间印第安人死了1900万，差点灭了人种；1918年，美国四份之一人口感染流感，死于流感的人数超过了50万。上个世纪20年代一位获诺贝尔生物医学奖的科学家说：将来与人类争夺地球的是病毒。
　　然而，残酷的数字和历史只是说明一个事实，即人类生存的历史就是同疾病搏斗的历史，不可抗拒，无法回避。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就放弃了生存的希望和生存的能力。随着科技的进步，一个又一个流行疾病不断被我们制服。天花已经被彻底消灭，鼠疫、麻疹、肺结核、流感已经被全面控制，新发现的登革热、埃博拉病毒死亡率大大降低。
　　即使今天引起我们极大恐慌的非典，科学家们也找到了病原，画出了基因图谱。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人人自危，一人为壑，没有被生理的病毒感染，却先被心理的病毒毒倒。珍惜生命严防死守固然重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却使我们自乱阵脚。生活还在继续，面对这一猝不及防的灾难，对于每一个公民来说，此时，态度决定一切。
　　没有理性的日子里，谣言比真实更可信。恐惧的心理比恐惧的事实更为恐惧。在全民抗典的运动中，每一个公民除了以积极的态度与政府的各项严防死守的措施进行合作外，更为重要的是对人类生存的发展史保持清醒的认识和理性的态度，坚定对科学充满信心的意志。
　　生活还在继续，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大多数的人实际上已经意识到恢复理性与秩序迫在眉睫了，他们从拒绝抢购食品物品开始反抗这种荒谬。经过这段非典的日子，一切都不会改变，也不应该改变，唯一需要改变的就是“跟着感觉走”的盲目与冲动。科学与理性这一古老而传统的人类文明的本质精神将重新被把握和尊重。
　　第二天，报纸刊发了这篇文章，并配发了编者按。在各级各部门的精心组织下，全市开展了一次声势浩大的理性思想大讨论，为群众擦亮眼睛，提高思想认识，坚定信心打下了基础。
　　打破谣言和恐惧最有力的是事实。在全市开展了科学与理性大讨论的第四天，市里因势利导又作出了一个重要举措，让全市第一个非典病人小布出院。
　　得知这个决定后，陈重连发了两个短信，告诉丽瑶和庄泥这个喜讯，
　　在给丽瑶的短信里，陈重特意告诉她，暂时不要告诉小布，这是组织意见要由组织宣布，不然会打乱小布正常的生活秩序。
　　丽瑶听了这个消息差点没叫起来，要不是陈重预先给她打了预防针，她真有可能把小布叫来一齐跳一跳。真不容易啊，对小布来说这一个多月的恐慌、无助、寂寞终有了尽头，自由了，可以回家了，要和家人团聚了，丽瑶真为小布高兴。但，这种高兴现在还只能埋在心里，陈重交待了出院的消息要等市里正式公布，否则会引起小布情绪的波动。
　　在和小布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丽瑶真心感觉到这位农村姑娘身上的质朴、宽容和坚忍。就辟如说给她打针吧。小布在医院几乎每天都要挂5、6次药水，浑身上下都扎满了针眼。偏偏庄泥走后的两天，小布得了湿疹，治疗组怕引起其他并发症，采取静脉注射消炎、抗感药物治疗。
　　丽瑶捏着针柄反反复复地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小布满不在乎鼓励丽瑶说，没事儿，你只管扎着试试，我皮实，这点小针，没事的。
　　丽瑶感谢小布的善良，俩人就在这你体我谅的交往中，慢慢建立了医患互信和姐妹情谊。
　　相比之下，小布虽然年龄比丽瑶小一岁，但她很早就踏入社会，接触的人和事要复杂，在保存质朴的同时，也有聪明的一面。一次处理完病房内外事务后，俩人玩跳棋，小布输了几盘后耍赖，丽瑶不依。小布就把丽瑶几个关键位置的棋子抓了去。丽瑶高喊，小布耍赖呦，小布耍赖。
　　小布把手背到背后，说，我不耍赖，我们做猜猜猜的游戏。
　　丽瑶不屑一顾，说我不跟你猜，你最会耍赖了。
　　小布笑着说，戴姐，我们相处好几天了，你还没把你的情况跟我说说呢，你说说你的情况好不好？
　　丽瑶警惕地问，说什么？你鬼精鬼灵的，告诉了你我的秘密，什么时候不注意还不叫你给卖了？
　　小布闻言微微一笑，说我就是有这心也未必有这个胆，要是我把你给卖了，有人还不活扒我的皮？
　　丽瑶只当小布是声东击西，和她耍这盘棋的赖，于是也未在意，仍就用玩笑地口吻对她说，小布越来越爱吹牛了，要不是现在关在了医院里，还不把全市的牛吹死。
　　小布说，俺才不吹牛呢，俺就知道你好多好多事情。
　　说后小布左右看看一脸神秘地说：丽瑶姐，你信不信，我知道你男朋友是谁。
　　乍一听这话丽瑶吓一跳，第一反应是小布讹诈自己，但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假的，再一想，是不是小布乘自己取药或上卫生间的时候进入了清洁区，难道还看了自己的日记不成？想到这，丽瑶吓了一身冷汗，虽然小布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从严格意义上讲她还是非典病人。于是丽瑶冷下脸来，正色道，小布，你现在仍是病人，知道不？你就是再着急，也得按医院的规距办，你怎么能随便离开病房到清洁区呢？。
　　小布没有想到刚才还满面春风的丽瑶这会寒着脸跟她说话，又说出了怪罪的话，心里十分委屈，辩解说，我哪离开病房了？
　　丽瑶反问道，你要是不看我桌上的日记，怎么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呢？
　　噢是这样呀……小布明白了丽瑶冷脸的原因，一颗心放下了，一脸得意一脸鬼魅，拖着长腔说，这还用看你日记嘛，太小看我小布了，我只从正规渠道收集信息即可。
　　那你是从我哪个方面知道我男朋友的？丽瑶说这话时脑子也没闲着，她拚命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没有注意到，是说漏了嘴？
　　丽瑶并不是怕别人知道她和陈重的恋情，但其间设及到与庄泥的关系，此事尚需隐瞒一段时间。
　　哈哈哈，小布见丽瑶紧锁眉头的样子更是得意了，笑得更欢了。别想了，想破头你也想不出来，告诉你，我是从报纸上看出来的。
　　从报纸上看出来的？丽瑶更是糊涂了，她拿起床头的报纸翻了着，忽然大悟，说小布你在诈我！
　　小布说，我可没有骗你，我知道你男朋友是谁，是市指挥部的陈重。
　　啊……丽瑶的嘴大大地张着，她真是让小布搞傻了。
　　小布面带微笑着，眨巴着眼，头得意地轻点，说我厉害吧？
　　半晌丽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问，你怎么看出的？
　　小布没有回答，想了片刻，忽然神情沮丧起来，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棋子撒在棋盘里，说嘿，世事怎么都这样弄人呢，-----我还知道庄泥姐喜欢谁？
　　喜欢谁？
　　喜欢陈重。
　　像是雨天的一记响雷猝不及防地在丽瑶头顶炸开，丽瑶更是惊的半天合不拢嘴，她傻傻地望着小布，心里在盘算，是不是自己做事不密，让小布看出了破绽？小布现在都知道了，庄泥会不会也知道了？万一庄泥也知道了这事，她该怎样想，是不是觉得我和陈重不坦荡？
　　小布洋洋得意地望着丽瑶呆呆眼神和复杂的面部表情，说怎么样，都让我猜着了吧！
　　丽瑶转过了神，摇着小布的肩头说，是谁跟你说的，庄泥姐知道了吗？
　　小布说，不是跟你讲了吗？没有谁告诉我，是报纸上写的。
　　丽瑶再次拿起报纸，胡乱地翻了翻，说我不相信。
　　小布抓过丽瑶手里的报纸，胡乱地翻了翻，指着上面一篇文章说，这不是嘛。
　　丽瑶接过来一看说，这不是我写的非典病房日记吗？这能说明什么了？
　　小布说，庄泥姐没走时跟我讲过，是市指挥部的陈重引导她参加防治非典工作的，也是他鼓励下开始写非典病房日记的。庄泥姐走后，你开始接着写，是庄泥姐安排你的吗？
　　丽瑶摇头说，庄泥姐走的突然，没有来得及交代我啊。
　　小布说，那好，是谁要求你续写的呢？
　　经小布这么一说，丽瑶也发现这个问题是自己以前没有注意的，没想到小布竟从这里推理得出了结论。丽瑶暗暗佩服小布的观察和分析能力，但她不想让小布宣扬此事，于是要掩饰说，这个呀，也不能说明什么啊。我在学校时就常看庄泥姐的病房日记，可以这么说，就是庄泥姐的一篇篇病房日记。庄泥姐走后，我也想把非典病房的生活点滴记录下来，就这么简单。
　　说的好。小布含笑问，你是怎么把稿子寄出去的？
　　通过电脑的e-mail呀。
　　e-mail？i不对吧？我们这台电脑是用于监控病房情况的，最多也只有和市指挥部联系。小布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你是传到市指挥部了，你告诉我，你把稿子交给谁呢？
　　丽瑶终于抓住了小布的把柄，说咦，把稿子交给谁？是非典病房日记嘛，我写的清清楚楚的，只要是市指挥部人员都会认真处理的。哈哈，这个可不是你推断的理由吧。
　　也对，小布笑眯眯地说，如果仅从这个方面我是得不出任何结论的，可是----小布背起手在屋内踱步。可是，你并不知道，你的言行举止暴露出你的心思。
　　丽瑶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等待着小布的分析。
　　小布说，丽瑶姐，你可记得我跟你讲过陈重陪着电视台记者来采访的事嘛。我当时说这故事的时候只是为了说明庄泥姐对感情很投入，为了自己喜爱的人不惜取下防护头套和眼罩。可你丽瑶姐，在对庄泥姐勇敢的做法表示敬佩和担心外，反复问了我两次，当时他们俩说了什么。丽瑶姐，你不觉得如果是无意的外人，你会这么关注吗？别人的爱情，我们会对其中的细节保持如此浓厚的兴趣吗？
　　丽瑶不得不佩服小布的分析，虽然以前知道陈重进重症病房采访的事，但在听小布讲述他们见面的情节时，不由心慌心跳，对陈重的人品丽瑶是放心的，可是每次听到此事时都觉不舒服，可女人就是怪，偏偏又一次一次地追问，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细节。
　　小布爬在丽瑶的肩头，娇滴滴地问，姐，我说的对吗？老实交待，你和陈大哥是怎样认识的？
　　丽瑶叹了口气说，小布啊小布，你真是人精儿。我和陈大哥这样做都是怕伤了庄泥姐的心。你应该知道庄泥的情况的，那个时候她是多么脆弱和无助，你陈大哥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丽瑶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向小布交了个底漏。
　　听了丽瑶的故事，小布感动的泪花盈盈，她说陈大哥真是个一等一的好男人！丽瑶也点头说是，可她不无担心地说，也不知道此事该怎样收场，时间越久对庄泥姐的打击会越大。你说，小布，我们该怎么办？
　　福尔摩斯也有咸默的时候，小布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吧。
　　后来，丽瑶又问小布，你说说看，庄泥姐能不能发现这些呢？
　　小布肯定地说，现在绝对没有。相信我，女人在遭遇爱情的时候，是天下最傻的人。
　　关于小布的出院问题，院里已经多次打报告了，但市指挥部一直没批，也不说明是什么理由，让等等，再等等。当大家都已经疲塌时，汪秘书长突然亲自打电话，说市里批准小布出院了，上午田市长要亲自参加欢送仪式，叫院里准备一下。
　　这个决定等于打了余院长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市指挥部承揽了一切仪式筹备工作。医院要准备的是小布出院的各种手续和继续观察测验的方案。
　　按惯例，早八点是治疗组查房诊断给出一天治疗方案的时候，今天却安静的让人起疑，左等右等也没有人过问，好像这个病房不存在一样，也没有人告诉一声为什么。小布和丽瑶都感到很奇怪。
　　十点钟后，一群身穿白大衫的人进了病房，打头的是余院长，余强招手让丽瑶过来，告诉小布可以进清洁区来了。
　　进了清洁区，余院长和言悦色的询问小布感觉怎么样。
　　小布如实回答，一切都好，能吃能睡，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心里有点急。
　　余院长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示意余强可以进行常规检查。
　　然后，余院长在仔细阅看了余强检查报告后，签上字，然后轻轻合上病历夹，仍就是和蔼的对小布说，看来你的身体恢复的很不错，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现在我代表市指挥部并二院，郑重向你宣布，小布同志，你已经可以出院了。
　　什么？小布两眼瞪的有铜铃大。我真的可以出院了嘛？
　　是的，你的各项生化功能指标都恢复正常，可以出院了。
　　什么时候？
　　今天！
　　啊！我终于可以出院了。小布一窜老高，拉着丽瑶的手，又是蹦又是跳，兴奋的眼泪汪汪。
　　十点半，市指挥部的各位领导已经等在了二院门前的广场上。余院长陪着他们，向他们详细介绍小布的整个治疗经过。几位手捧鲜花的女护士站在旁边。
　　此时的小布早已收拾好了包裹，但她却坐在丽瑶的床头迟迟不愿离开，眼睛一会瞟瞟房外，一会瞟瞟丽瑶。
　　丽瑶姐，我真的要走了吗？小布眼泪汪汪地望着丽瑶。
　　丽瑶反问她，这不是你日夜盼望的吗？
　　可是，我心里也不知道咋的，特难受。
　　傻妹妹，丽瑶用毛巾轻轻擦去小布脸上的泪水，说今天应该高兴才对。你不是让sars病毒折磨了一个多月了嘛，中间经历了多少次的生死考险、恐惧、紧张、无助、渴望，好不容易都熬过来了，佛说这是凤凰涅磐啊，你应该高兴啊，我也为你高兴，真的。临走了姐再送你几句话，我知道小布是个坚强、勇敢、乐观、豁达的女孩，希望在今后的生活中，你都能以平常心对待困难，以豁达心对待世态，以善良心对待别人，做一个有情有义有责任的人。
　　小布含泪点头，说我记住了，我一定以你们为榜样，好好对待今后的生活，请丽瑶姐放心。
　　丽瑶从镜框上取下两个中国结，用塑料袋装好，说这两个中国结是庄泥姐留下的，现在她不在，我代表她把这送给你，让我们姐妹同心，永不相忘。
　　姐！小布大叫一声，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她扑在丽瑶身上，姐妹俩紧紧相拥。
　　终于，小布带着口罩在丽瑶的陪伴下走出了病房，广场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余院长把小布引见到市领导的面前，田市长亲切地握住她的手说小布同志，祝贺你战胜病魔，胜利康复。
　　小布神情十分激动地说，感谢党和政府的关心，感谢市二院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治疗，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永远难以忘记。
　　几位年青的护士把鲜花献给了小布，小布一边接过鲜花，一边感激望着她们，声音哽噎地说，应该把鲜花送给你们，是你们高超技术、高尚的医德、高度的责任心，才使我重获第二次生命，谢谢你们了，大家辛苦了，谢谢各位了。
　　小布饱含泪水，一一向在场的人们鞠躬致谢，全场又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在场的新闻记者可没有浪费这珍贵的历史镜头，他们用手中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记录下来。
　　田市长面对大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在这场抗击非典的斗争中，你们及全体医护人员不顾个人安危，舍小家顾大家，恪尽职守，夜以继日地战斗在一线，视病人如亲人，视抢救如战场，真正做到了救死扶伤，体现了无私无畏的南丁格尔精神，用自己的行动向党和政府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谱写了一曲无限忠诚之歌，你们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市委、市政府、市非典防治工作指挥部向你们表示忠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经过全市上下的共同努力，我市非典防治工作取得了初步成效。小布的身体恢复了健康，说明非典是可防可治可以战胜的，我们有信心有决心打赢抗非这场战争。同时小布治愈出院了，不在具有传染性，大家不要害怕，我希望社会方面不要歧视她及其一家人。另外，近期我们正要安排其他4例经治疗病愈，符合出院标准的病人出院。通过这些振奋人心的消息，人们有理由相信，在全社会的共同努力下，在齐心协力共筑的钢铁长城面前，我们一定能够战胜非典病魔，夺取抗击非典的最后胜利。同时也希望广大医护工作者本着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再接再厉，再立新功，为夺取抗击非典的最后胜利作出新的贡献。
　　人群中，丽瑶看见了陈重，陈重正含情默默地望着她，丽瑶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趁着田市长讲话的当口，陈重偷偷地绕到了丽瑶的身后，他握住了丽瑶背在身后的小手。
　　丽瑶僵硬地身子慢慢地瘫软下来，陈重急忙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丽瑶抓住陈重的手，狠命的掐，狠命的捏，他们不能说话，只好把感情都发泄在十指之间。
　　欢送仪式很简短，大家都知道现在还不到举杯庆贺的时候。
　　结束后，市指挥部派了一辆专车，由陈重和两名医护送小布回家。一路上小布的心情特别好，她手扒车窗把头伸出去，贪婪地了望一路上的风景，大口大口呼吸着田野清新的空气，任迎面的风吹散她黑漆漆的头发。
　　同去的刘医生逗小布玩，说小布，多长时间没有呼吸这么新鲜的空气了吧？
　　小布说，可不是嘛两个月了，肚子里成天灌满来福尔气味，怕是连蛔虫都给熏死了。这会呼吸田地里新鲜的空气，我能闻到杏子、李子的甜香，谗死我了。
　　刘医生说，这会怕是杏子、李子还没有熟吧？
　　怎么会呢？小布说，我们家后宅就有根杏树成熟特别早，呆会到家我请你们吃。
　　刘医生说那是个好啊，望梅止渴，我现在口水就出来了。
　　大家一起哈哈地笑起来。
　　说说笑笑，路程显得很短了，再经过乡村两道检查关卡后，小布终于愉快地回到自己的家。
　　已经提前打过电话了，村口父亲、哥哥及几个乡亲在迎接着小布。小布一下车，几个乡亲就圈了上来。
　　哎哟，小布回来了，回来就好。
　　闺女呀，病治了人也胖了，咱政府可真没少用力啊！
　　乡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
　　爸、哥……小布见到父亲和哥哥后，父女三人悲喜交加，相拥而泣。一个多月前父亲和哥哥到火车站接小布，由于有过密切接触，随后也被隔离观察了14天，他们虽在同一医院，但却无法相见。
　　孙女呀，你要是早几天回来，俺也就不会听信那“喝绿豆汤、放鞭炮”的宣传了。一位老者的一番顿悟话，引起周围在场人们的嬉笑。
　　陈重上前和他聊了几句，老者一脸的诚恳，说怕不怕？前一阵子是有点，现在不怕了。镇里、村里天天宣传，要多开窗户，勤洗手，注意防护。小布回来了，俺庄户人更踏实了，一天三顿饭，想吃啥吃啥，该干啥干啥。
　　坐在自己的床上，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小布向一齐来探望的乡邻介绍自己这一个多月的生活感受，说，被确诊得了非典进入隔离病房后，我非常恐惧和绝望。后来是医护人员慢慢开导我，给了我自信和勇气，慢慢地我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决心配合医生治下去。
　　说到这，小布突然放大了一直轻微的声音：非典并不可怕，只要自己有信心，还有政府的大力支持，就一定能战胜非典！
　　临走时，刘医生一再叮嘱小布，一定休息好，安排好生活，按照医生的要求继续用药。等等，末了他向正在和群众谈话的陈重请示：陈科长，俺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想这话让小布听见了，她悄悄地拉了拉正在给她放置温度计和常备消炎药的护士说，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人是干什么的？
　　护士告诉她，是市抗非指挥部的，叫陈重。
　　小布一听“啊”了一声，忽地窜出去，站在陈重面前，口中嚅嚅说，我…。。我……
　　陈重温和地望着她，小布，你还有什么事嘛？尽管说。
　　陈大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陈重鼓励她。
　　小布却不急于说，拿眼看刘医生。刘医生笑哈哈地说，陈科长，那我先去准备一下啊。
　　等刘医生走后，小布说，陈大哥，我和丽瑶姐在一起。
　　陈重点点头算是回答。
　　小布说，我也和庄泥姐在一起。
　　立即，陈重觉察出小布想说什么了，只是不明白这妮子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丽瑶告诉她的？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陈重仍就和蔼地看着她。
　　小布不好意思了，她脸微微有点红。她说，没……没什么。两位姐姐对我都很好，她们都是好人。
　　离开小布家，陈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小布吞吞吐吐的神情分明是种暗示，她暗示的是什么事呢？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小布知道自己和庄泥、丽瑶都认识，除此之外，她可能还知道点什么？知道多少？更重要的是，庄泥是否知道自己和丽瑶的关系？如果知道她会怎样想？会不会对她产生很大的伤害呢？
　　这一想，陈重不禁打了个冷颤，庄泥是个内向敏感而又脆弱的女孩，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是在骗她？她会不会干一些傻事？看来陈重需要慎重地处理此事了。
　　返程的路上，田里的小麦已经饱满，有的已经泛黄，许多农民在田地里忙碌，做好了收割的准备。初夏时节，平静的乡村里处处洋溢着喜悦和谐的景象。

    

    『71』第七十章隔离情景


　　早晨的杏园小区祥和而又安静。
　　一大早，田市长带着陈重来小区转转。虽说小区被隔离了，但除了楼外拉了一根似有似无的警界线以外，看不出和别处有什么不同。周围仍就是阳光普照，绿树环抱，花香鸟语。有晨练的老人在草坪上打太极拳，几个大妈开着收音机在跳健身舞。旁边公安部门的一顶黄蓝相间的帐篷扎在草坪上，显得有些生硬扎眼。
　　当田市长和陈重两人转悠到帐篷前时，两个正在做健身操的公安干警看见了他们，立即跑过来，敬礼。
　　田市长拉着他们的手，说辛苦了，我代表市政府看望大家。
　　这里的负责人姓骆，是巡警大队的指挥员。骆指导员向田市长汇报情况，这次参加隔离任务的公安人员共7位，主要任务是负责隔离庄的警戒工作。
　　钻进帐篷，里面放着两张军床，一桌一椅，床上呼呼地睡着两个人。骆指导员解释说，是两个值夜班的干警。
　　田市长说那俺们还是到外面说话吧，说完嗫手嗫脚地出去了。
　　草坪上，骆指导员搬来了椅子让田市长坐，田市长没坐摆摆手，问，现在隔离区的情况怎么样？大家理解吗？
　　骆指导员说，大家都能理解，情绪嘛已经比刚隔离的时候稳定许多，刚开始大家还是比较紧张的，从穿戴和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全副武装，行色匆匆。现在好多了，许多人也开始走到户外活动了。
　　骆指导员边说边指给田市长看。
　　虽然一道警戒线隔离了两栋宿舍楼，但生活在里面的住户其实是有分别的，2号楼由于是邓奉贤居住的，所以是真正意义上的隔离区，那里静悄悄的，居民只能呆在家里。南侧的1号楼虽不属于隔离区，但由于居民进出要经过2号楼，因此被要求封闭观察一周，相比之下，他们的活动空间就大了些。户外已经有一些人在活动了，草坪上几位家庭主妇一边晾晒衣服，一边聊天。一个小男孩在大人的陪伴下，在院前的水泥地上欢快地玩着踏板车，嘴里喊叫着什么，一会冲向东，一会冲向西。
　　田市长问居民的生活安排的怎么样？
　　没有问题！骆指导员肯定的回答，隔离区这边有三个组，我们是警戒组，卫生部门有个防疫组，居委会还有一个生活组。隔离区的生活安排有他们负责。他们在小区的车棚里安装了一部电话，在那里接居民电话要求。
　　正说着，隔离区楼下响起了电子喇叭声，大家把头转了过去，楼下两个身穿隔离服的人抬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桶，其中一人手里正拎着一只电喇叭，发出的声音是《男儿当自强》的歌曲旋律。
　　像是接到了指令，2号楼面南的窗户突然都齐刷刷地打开了，许多人头伸出来。
　　有人喊，童大妈，安大妈辛苦了！
　　底下的人并不怎么说话，只是仰着头向上摆手，算是给予了答复。
　　很快，从每个窗户口垂下了一个又一个竹蓝，篮子上用红色不干胶编上了号。两个大妈开始忙碌起来，一个收集篮子里的字条，一个往篮子里装东西。因为距离不远，田市长可以看见，篮子里装上了蔬菜和生活用品。
　　当竹蓝一个个被拉上去的时候，楼上的人总是由衷感激地喊，谢谢你们了，童大妈、安大妈！
　　突然，从202室冒出个小脑袋，一个胖胖的手向两位大妈伸去，一个稚嫩的声音喊，童奶奶、安奶奶，我的机器猫可别忘了呀！
　　两位大妈高声应道，忘不了，小晶晶。
　　那个叫小晶晶的小女孩突然长高了，她的妈妈抱起她，对她说两位奶奶多辛苦啊，晶晶你还不赶紧谢谢奶奶。
　　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谢谢奶奶，谢谢奶奶。
　　看着这种场面，骆指导员介绍地说，居委会的那组就是这两大妈，可是不容易呀，她们俩每天要安排48户人家的生活用品采购、分发，真够她们呛的。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两位大妈都是自愿来为隔离区居民服务的志愿者。
　　噢？田市长听了甚是意外，她们不是居委会干部？
　　不是！骆指导员说，童大妈原是这小区开裁缝店的，现在没有生意了嘛。安大妈是纺织厂的退休干部。自打杏园小区发现非典病人以后，许多住户都选择了逃离，而这两位大妈却主动找到居委会，看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这不就过来了嘛。现在这几十户居民每天吃的用的都经过两位大妈的手，一点一点地采购来，再一家一家分装好，装进吊蓝送上去。居民们每打来一个电话，哪怕是要一个馒头、一袋榨菜，两位大妈都会立刻买来送过去。
　　正说着，两位大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前一后抬着大塑料桶回来了。田市长赶上前几步拉住她们，说两位大妈请留步。
　　听有人喊，两位大妈停下了脚步，陈重抢上一步向两位大妈介绍，这是俺们田市长。
　　两位大妈连忙说，认识、认识，经常在电视里见。哎呀，没想到你到隔离区来了呀！你怎么能来呢？这里危险。
　　田市长笑了，说两位大妈能来，我咋就不能来了呢？
　　前面的大妈说，你和我们不一样啊，你是大领导，要指挥千军万马的，我们是平头老百姓，就是干些粗活的。
　　噢，田市长笑了，说那您是童大妈了？
　　童大妈转头向骆指导员说，小骆，你已经跟田市长瞎吹了吧？
　　骆指导员一脸无辜，说我才说了两句，你们就过来了。
　　田市长说，我是胡乱猜的，童大妈，你这一天要送几趟菜呀？
　　童大妈说，靠排的是两趟，之外呢谁家要点什么，喊一声就行。
　　骆指导员插话说，两位大妈还负责傍晚收一次垃圾。
　　安大妈不以为然地说，也就是把各家的垃圾归归堆，喷点消毒药先闷着，晚上防疫站的同志再运走，没啥可累的活。
　　田市长关切地问，就你们两个大妈负责这事嘛？四十多户人家呢，会不会搞错？
　　童大妈说，哪能呢？都记帐呢！
　　说着从塑料桶里拿出个软面笔记本，翻给田市长看。田市长接过来，陈重也凑上去看。
　　这是一本流水帐，记着每天要采购的东西：5月4日下午，黄渡江烟2包，温度计1支；酒精1瓶，药棉2包，晚上10点退烧了。5月5日清晨5点25分，408打来电话说小孩不发烧了。305要报纸看，什么报都行。5月6日，305不要蒜薹，要豆腐，茼蒿，草虾，香肠。204要猪肉1斤，还要茄子。204要六神花露水，生姜、萝卜……。。
　　另外还上面还记着一些各界的捐助物品分发：5月4日，宝亚汽贸送给每家2袋大米，1箱方便面，1桶色拉油；西市区人武部给每家送来1箱苹果，1箱胡柚；5月5日起，报社每户赠送一份当天的日报……。
　　看着看着，田市长两眼湿润了，他感慨地说，只有到了大灾面前，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情感是多么的真挚，我们的群众是多么的有觉悟，多么有牺牲精神。
　　安大妈说，要说有牺牲精神当数我们的白衣战士，要说奉献精神当数你们这些国家干部，要说有真挚的感情当数党和政府对普通人民，这才是我们经历了这场非典战争得到的最最宝贵的财富。
　　说的好！田市长大声地说，两位老大妈的行为和话语都说明了这一点，我们的群众和党、政府是永远心贴心的，是能够患难与共，共担责任，是信得过、靠得住的。有社会各界的支持，有国家机关的同力合作，有人民群众的理解和信任，我坚信没有什么困难可以挡住我们，没有什么病魔可以吓倒我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上的住户发现了田市长来视察，他们纷纷把头伸出窗外，七嘴八舌地喊，田市长，田市长来了。
　　田市长接过骆指导员手中的电喇叭，对大家喊，你们好，大家受委屈了，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大家了。这场非典疫情来的凶猛，它打乱了我们正常生活，让该上班为国家建设出力的不能上班；让该上学为国家未来学习的不能上学；让该颐养天年的不能安享平静祥和的生活，是它让大家焦心疑虑，让大家忧心忡忡，让大家担心受怕，大家对它可以说是很之入骨了吧？可我说这也是一件好事，它让我们认清了人与自然一定要和谐共处，学会善待自然，善待他人。同时，它也是检验，检验了我们的党性，我们的国家机制，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这些日子里，我们感受良多，对不对。我们战斗在最前沿的白衣战士，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抢救患者的生命，许多人却为此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们这些公安干警，他们为了大家的安康，日夜奋战在抗非一线。我身边的这两位大妈，志愿加入我们的队伍，每天不辞辛苦地为大家服务。我刚刚看了她们几天来的帐本，就为大家提供生活必需品这一项，就记了十几页。这一切说明了什么呢？说明有这么多人们站一起，你们并不孤独。其实，你们现在隔离视察也是对社会做出了积极贡献，我代表全市人民感谢你们，同时我也告诉大家几个好消息，sars病毒的基因图谱已经在各国科学家的共同努力下描绘出来了，它意味着人类攻克sars病毒的能力又前进了一步。我市第一例非典患者已于昨天治愈出院了，说明sars病毒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另外，最让大家关心的你们的邻居邓先生病情已经好转，他们家人体表症状已经得到控制。我坚信有党和政府的正确领导，社会各界的齐心协力，包括你们的忍辱负重和理解支持，我们战胜非典病毒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田市长讲话博得群众雷鸣般的掌声。这时陈重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警界线旁围上了许多群众，大家带着复杂的心情望着田市长。
　　田市长把喇叭递给了骆指挥员，他向楼上楼下的群众招手，陈重急忙跑到汽车旁打开车门。
　　这时忽然3楼一个窗台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田爷爷，田爷爷。
　　田市长站住，向楼上望去，一个漂亮的女孩偎在爸爸的怀里向田市长招手。
　　我叫李子，今年4岁，在小红帽幼儿园上中班。小女孩作起了自我介绍。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可我没有小朋友玩。
　　田市长高声呼喊，李子小朋友，你住几号啊？
　　李子爸爸说，306。
　　田市长快步走到单元口，按响了楼梯呼叫系统。几秒钟后，李子小朋友的声音传来，田爷爷早上好。
　　田市长说，李子小朋友好，今天乖不乖。
　　李子说，李子一直很乖，李子想小朋友。
　　田市长说，小朋友也很想李子，可这两天外面有病毒，李子怕不怕。
　　李子说，不怕，外面有警察叔叔抓它呢！有护士阿姨给他灌药。
　　田市长说，对，有这么多叔叔阿姨保护着李子呢！李子不用怕。
　　接着田市长又说，马上就是李子的生日了，李子想要什么？
　　我要樱桃小丸子。
　　樱桃小丸子？田市长回过头来咨询地望着陈重。陈重笑眯眯地说，是一部日本动画片。
　　田市长说，好，樱桃小丸子我一定给李子送来。生日那天给李子一个大大的蛋糕好不好？
　　李子高兴地喊，好啊好，我要樱桃的，大大的。
　　坐在车上，陈重忽然想起一段话，那是以前他未能参透的文字：如果你还体面地活着，不要过早为自己的人格下结论，那也许是因为生活没有给你艰苦卓绝的考验。
　　现在陈重想，自己经历了对越自卫战，当前又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疫情灾难，自己可以为自己下个结论了嘛？

    

    『72』第七十一章因势利导


　　战争间歇，敌我双方都在整顿人马，运筹谋略，以利再战，此时谁都不敢放松。那天上午刚吃过饭，汪秘书长就把各组组长叫到会议室开会，安排一项重大的活动。前一段市里经过电视招募医护志愿者，已经有200多人报名要求参加，市指挥部的意见应该搞一个庄严、简洁而又意义深远的宣传仪式，目的是弘扬大无畏的精神，宣传科学，破除封建迷信，弥消市民的恐惧感，树立众志成城战病魔的强大氛围和决心。时间定于两天后，各项繁杂的准备工作要在一天内完成，时间紧任务重，指挥部的同志们整整忙碌了一天，连口水都来不急喝。
　　晚上刚刚喘口气，老巴打来电话说他回来了，正在梅子饭店呢。陈重很高兴，让他约了油子一起，给他接风。老巴嘻嘻哈哈地说，油子早来了，这会蹲着茅房练马步呢。
　　乘着指挥部里吃饭，陈重抽空跑出去。哥几个多日不见，很是亲热，一见面又是拍肩又是打背的闹腾了好一会，看得梅子直撇嘴，说你们都挂着这个长那个总的，咋还像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呢！
　　这趟回来老巴的气色不错，人似乎胖了不少，银盆的大脸上油光发亮，鼓囊囊的胸脯把件t恤撑得堪堪要破。再看站在他身边的油子，又黑又瘦，好像是特意找来给他做托的，俩人之间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重拍着他的胸脯，说老巴，人家都说在外跑辛苦，人瘦，你咋养的又白又胖的？人家会不会说巴总哪是跑物质去了，明明是疗养了嘛！
　　老巴照样大大咧咧，说唉，谁爱说让谁说去，老子出门不想要公家报帐，自己吃自己的，爱咋样就咋样。你还别说，到哪都有俺爷们的人，都是吃香喝辣的，都有人好好侍侯着。怎么样，有人眼红？油子撇拉着嘴，说吹吧你，别忘了，现在是非典时期，有钱你都买不到好吃好喝的，我没出门也知道，大多数酒店都关门大吉了，吃？怕是睡着不动养出来的吧？
　　陈重认为油子说得在理，老巴此次到山东联系副食品、蔬菜、水果，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有人请吃请喝，大家都忌讳人多的场合。
　　老巴得意地拍着油子的背，对他说，一二个月不出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了吧？要不我说sars病毒在中国流行那是必然呢，中国人爱吃，到哪地方，到啥时候都改不了。现在是闹非典不假，公共场所大家不敢去了，不代表别的场所不能去呀，三几个朋友小聚咋办？有办法，外面时下流行私房菜，没听说过吧？
　　油子眨巴着眼问，啥叫私房菜？
　　老巴说，私家的别墅，私人的厨子，密制的菜谱烧法，请的又都是私人的客，就这么个意思。
　　那，有多大个动静？
　　动静？老巴卖着关子，动静当然不会很大了，可那是个到位。你想这个时候，没有些绝色的东西，你请谁谁来？
　　都有啥子动静？讲讲看嘛？油子人瘦嘴却谗，听到吃，路都走不好了。也难怪，油子是63年生人，小时候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饿几回没饿死，留下后遗症，对饥饿有极度的恐惧，成人后仍把吃作为人生第一大事。陈重讥笑他可以不要脸不顾腚，但肚子一定不能空着。油子对这样的说法欣然接受，补充说，现在除了吃饱，更要吃好，吃出水平来，与时俱进嘛。
　　老巴见油子好奇，谈兴就更浓了，他和油子碰一个酒后，移正了身子，清清嗓子，一副要开讲的样子。
　　正此时，陈重的手机响了，陈重怕是指挥部有事找，急忙掏出来，一看是庄泥的电话。老巴见陈重掏出手机，也急忙收住了嘴。
　　庄泥问，陈大哥在哪呢？
　　陈重回答，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吃饭呢。
　　庄泥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叫道，大哥！这个时候怎么能在外面吃饭呢？当心非典呀！
　　陈重笑道，看把你紧张的，只是几个朋友在一起，又不是外人。
　　老巴听到了对话，隔着桌子伸出了手，兴奋地叫，可是瑶瑶的电话吧？来来来，我跟她聊两句，汇报汇报我的工作。说着隔桌去抓陈重的电话。
　　陈重挡开了老巴的手，说不是瑶瑶的。
　　瑶瑶？庄泥听到了陈重和老巴的对话，狐疑地问，陈大哥，你认识丽瑶吗？
　　是我一个朋友，搞错了。陈重赶紧敷延庄泥，岔开话题说，庄泥，你们的整休马上就要到期了是吧？
　　嗯。庄泥回应道，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我们还有六天就到时间了。嘿，这十天没事做，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度日如年。别人都在火热的一线工作，我们却躲在宾馆里享清福，实在着急啊。我想尽快回二院去。
　　那哪行呢！陈重说，你是医护工作者，你应该知道相关医疗规定，不等够14天，指挥部是不会让你们出来的。
　　现在不是非常时期，医院里缺人手嘛。
　　缺人是缺人，但医护人员的安全更是不能疏忽！
　　那……我想和你见个面行吗？
　　这个…陈重迟疑起来，按照规定庄泥是不允许离开外商俱乐部的，但陈重有一个打算，要把她和老巴掺和在一起，也许今天和老巴见个面，是个好机会。想到这一层，陈重答应了，告诉庄泥一会车去接她，让她和带队汇报一下，就说市指挥部找她了解一下情况，
　　油子走后，老巴问陈重这是谁。陈重告诉他是庄泥。
　　老巴称赞，嗯，这妮子不简单。
　　一会的功夫，油子回来了，一进屋就用衣襟扇风，说热死我了。你别说，那边管的还挺严，武警不让进，拿出指挥部的通行证，才让到楼下，又打电话让庄泥下来，又和他们领队说，最后搬出了陈大组长的牌子才管用。
　　陈重说，早就告诉你会这样了。哎！人呢？
　　油子指指外面，说她不愿进来，让你出去。
　　陈重对老巴摇摇头，说这孩子怕见人。
　　外面油子的车没有关大灯，陈重看见一个人站在车灯前，他问，庄泥嘛？咋不进来呀？
　　黑影迎上一步喊：陈大哥。
　　陈重走上前，说进屋去吧。
　　庄泥说你朋友多我进去了怕不合适，陈大哥，我站在这和你说几句话吧。
　　陈重在油子接人的时候就盘算了怎样介绍老巴和庄泥认识了，这时庄泥不进屋怎么行呢？
　　陈重笑着说，没几个朋友，连里屋的就我们仨人在喝酒呢。噢对了，屋里这个人你一定得认识认识。他是我战友，一起在老山前线打过仗的战友，受过重伤。你不知道，他现在是指挥部物质供应组的副组长，你们医院用的防护服、体温仪，噢，还有病房里每天供应的水果，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各地采购的，没耽务你们一线使用吧？说起来你们才真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呢，哪有见了战友不打个招呼的道理？
　　这…这…庄泥还在犹豫。陈重一把拉住她，走吧。
　　到了灯下，陈重看见庄泥穿一件素花的连衣裙，刚刚洗过的半长发散在肩上，飘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陈重暗暗地称赞，不错嘛，稍稍打扮一下也是位漂亮姑娘。
　　进了屋，老巴和油子相叙正欢，看见陈重后面的庄泥，老巴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对陈重说，这就是小庄嘛？
　　庄泥不好意思地用眼角瞟了瞟老巴，没有说话，脸微微有点红。陈重相互作了介绍，然后招呼大家都坐下，老巴盯着庄泥不放，说这就是护理俺市的第一位非典病人的妹妹嘛？真了不起，好样的。
　　庄泥被老巴说得脸更红了，她微笑着低着头，心里美滋滋的。
　　陈重替庄泥回答：那是当然了，你们别小看了小庄，那可是二院护士中顶呱呱的角色，有绝活呢，打吊针那是有名的“庄一针”。不信哪天给你扎扎试试。
　　油子说哪有没事打针玩的？
　　老巴说，那你别讲，真要碰个扎针的事，我还真想让庄泥妹子给扎呢。不知道吧，我这人天生怕打针，护士手中的针管一举，我就能吓休克过去。
　　庄泥扑哧笑了，她小声地说，都说是战斗英雄呢，连打针都怕，还不如幼儿园的小朋友呢。
　　陈重听了哈哈大笑，他向庄泥解释说，这是真的。那年他受伤住院时我去看他，他不听话闹着要坐起来。医生说他，他不听，旁边一位挺漂亮的护士把脸一沉，说再不听话就给你打针了！当马，他吓的声都不滋了。
　　老巴叫道，别卖我的孬，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护士是母夜叉托生，人长的不能瞧不说，那打针的架势像捅下水道，一下子进去，一下子又出来，是个人都受不了！要是像庄泥这样漂亮文静的妹子，说不定我躺在医院，还不愿出来呢！
　　庄泥听这话脸刷地就红了，她那里接受过这阵势，和一个并不熟悉的男人说话，三句两句就带上了挑逗的语言，庄泥受不了，她直拿眼瞟陈重。陈重看出她的窘迫，暗暗埋怨老巴又口不遮拦了，连忙给他使个眼色，打岔说，刚才你们热热闹闹地说啥笑话来着？我没有听清，讲讲，让大家也都乐乐啊！
　　油子说老巴在说他的私房菜呢。
　　老巴听陈重又提起了这个话题，本来就意尤未尽，于是放下了庄泥接着说，上次和几个朋友吃饭，还弄出来个笑话，很有意思，我给你们说说。那天几个商界的朋友给我接风，选了一个大老板私人会所，据说很有特色。点好菜后征求大家意见，看有没有不满意的。其中一个北京来的哥们就让小姐把点好的菜名报一遍，说小姐，报报。小姐看他一眼，没动静。那哥儿有点急了喊，小姐咋回事，报一下！小姐脸涨得通红。中间有一位女老板出面打圆场，说这小姐是新招的，没经验。转脸很和气地对她说，小姐，你就赶紧挨个报一下吧，啊！小姐嘟噜半天才说清，那，那我就只抱女的，不抱男的行吗？
　　庄泥听到这里忍不住一口茶“噗”地喷出来。陈重怕她又不好意思，连忙大声说，有意思，有意思，实在笑死人了。
　　事正没有完呢。老巴接着说，开吃了，先上一个拌拉皮。一大盘拉皮端上来，接着是几碟子配料、酱汁、大葱什么的。小姐上菜的时候没留神，一滴酱汁洒在一客人裤子上。那哥们假装很生气，阴沉着脸问小姐，怎么办呀？小姐冷静地说怎么办都行。我听小姐一说一愣，到底是开放地方，不一样啊。那哥们又问那你说怎么办？小姐回答你想怎么办？小姐见大家都在看她，又说，要不俺帮你办。哥们回答好啊。只见小姐麻利地把几碟配料、酱汁一股恼倒在拉皮上，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勺子，刷刷几下就拌好了，然后对那哥们说，先生，我给你拌好了，可以吃了。
　　事情的结局让大家都意外，想笑又笑不出来，油子失望地说就这呀？
　　老巴敲着油子恼门，说那你想咋样呢？
　　此时大家方笑起来。两个笑话一说，庄泥的神情自然了许多，刚才的拘谨消失了。陈重望着大家情绪不错，也很高兴，他说我也来说个段子。
　　一次有个朋友请领导吃饭，我作陪。酒菜满席，领导姗姗而来，寒暄以后坐下。有人招呼，小姐茶！旁边的小姐新来的，没有多少经验，又对本地话不熟，上前用手指点：1、2、3、4、5、6、7、8共八位。大家被小姐的举动逗笑了。领导也笑了，敲着桌子开口补充道，倒茶！小姐忙又倒查了一遍：8、7、6、5、4、3、2、1还是八位。有人不愿意了问：你数什么呢？小姐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属狗。数狗？众人一听大怒，急呼，叫你们经理来！经理来了不知啥事，问各位领导什么事？领导说，别多问了，去查查这位小姐年龄属相。经理纳闷啊，可不敢不照办。一会回来说，小姐18岁，属狗。领导大笑，众人也笑。领导有雅量怎么可能和一个服务员一般见识呢，领导不追究众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但经理、小姐却如坠五里云雾。酒过三旬，上了一道菜，清炖王八。有人为表示对领导的尊重，用筷子点着王八头招呼说，领导动动，领导动动。领导看着被筷子拨拉的乱颤的鳖头，心中不高兴，但嘴上不好说，于是拿起汤勺说，好好，大家请随意。这时又有人奉承说，对，王八就该喝汤。领导气得几乎喷饭。不久，汤被大家喝尽了，露出了王八蛋。大家又说，领导先吃，领导先吃。领导没有听到晦气，叫小姐，给大家分分。很久小姐却没动。领导生气了，问怎么，这也分不清楚？小姐为难地说，八个人，六个王八蛋，你叫我怎么分？众人听罢，个个目瞪口呆，在没有一个接腔的了。
　　这一回，庄泥笑的前仰后合，她用拳头捶打着陈重的背，窘劲一点也没有了，说是你编的吧？陈大哥，世上哪有这么好玩的事。
　　油子说庄泥妹子，你是才知道呀，俺们这个陈大哥看似温良而雅致，其实外良内奸，有的坏呢。
　　庄泥听此言有些不高兴，说你别卖陈大哥的孬，他这是幽默，是水平，是学问。对吧，陈大哥。
　　啧、啧，老巴一旁开始巴嗒嘴了，说什么时候陈重有了追星族了。
　　我还想做铁杆追星族呢，庄泥小声的嘀咕，幸福地瞟着陈重。
　　陈重怕这种气氛发展下去，会让庄泥的表白越来越明显，破坏了自己的战略意图，忙站起来给她续茶，问你刚才说有事要和我商量？
　　庄泥看了看老巴和油子，陈重说没事，都是我亲兄弟，噢，他们现在也是指挥部的工作人员，编外的。
　　庄泥说，我听一个小姐妹说，市里招募了一批医护人员准备搞一次授帽宣誓仪式，是吧？
　　陈重点点头说，人在封闭期，你的信息并不封闭啊。
　　庄泥坚定的说，我要参加！
　　这个……。。陈重沉吟了一下。庄泥，我跟你说，你们隔离观察不是还没有结束吗？再说这次招募的都是些离退休的医生护士和社会上有行医执照的个体医生。授帽宣誓重温南丁格尔誓言是哄托气氛，鼓舞士气，尽职尽责，共战病魔。你去恐怕不合适吧？
　　庄泥不干了，嘟着嘴，面色微微泛红，说怎么不合适？我也是医护工作者，也是受南丁格尔影响下，发誓今生要为国家的医务事业，为老百姓的身体健康而奋斗终生。而且，不管怎么说也是经历了非典生死考验，尤其有着别人无法替代的非典治疗护理经验，怎么就不能参加呢？
　　老巴也为庄泥打报不平了，说不就是一个仪式吗，也就是你们那种虚头巴脑的宣传嘛，咋就不能让小庄参加呢？
　　见陈重要反驳，老巴一摆手，说好好好，我不跟你争，我知道这个仪式意义重大，有着什么现实的历史的，什么社会的等等吧，这我不管，我要说的是既然庄泥妹子想参加，你就让她参加嘛，多少人家参加过对小布的治疗吧，对医生对护士那是榜样，对市民对老百姓那是英雄模范，你不让参加才大大的不合适！
　　庄泥见老巴替她说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这……没想到老巴的这句话对陈重有了触动，市指挥部准备对这场授帽宣誓仪式做现场直播，用田市长的话说，是一种启示、是一种感召、是一种坚持，一定要轰轰烈烈，有声有色，给市民吃定心丹。如果仪式上再加上对治疗小布医疗小组的表彰，岂不更有说服力和震撼力？
　　陈重为自己突然闪现出来的灵感得意呢，老巴可等不及了，他拍拍桌子，说唉唉，陈重，你傻笑啥哪？干脆点，说说行不行吧。
　　陈重笑嘻嘻地说，行，你说行就行，怎么不行呢？
　　老巴得意地对庄泥说，怎样妹妹，我给你争取到了吧！
　　陈重没有打岔，径直走到门外，倚在车头给汪秘书长汇报自己的想法，开始陈重还想市里会不会同意呢，没想到汪秘书长听后高兴地说，这是个好主意，他要亲自和田市长说说。没有问题的话就照这个想法办。
　　陈重也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怕是时间太紧了。
　　汪秘书长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吻说，时间紧或不紧是相对的，主要看我们的工作效率！
　　陈重非常满意地外面回来，他对汪秘书长的肯定和表扬自鸣得意，如果明晚的宣誓授帽仪式成功的话，无疑又会增加自己在田市长、汪秘书长心中的份量。谁说机关干部都是碌碌无为之辈？他陈重或许就是卧在马槽里尚不得志的千里马呢。
　　陈重自顾自地在偷偷地笑呢，没有注意到屋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热情地招呼大家，来来来，咋不喝了，是不是小庄来了，大家放不开呀？
　　屋内无人响应，过了一分钟，庄泥说，陈大哥，丽瑶是你女朋友对嘛，为什么没有听你说起？
　　什么？陈重惊讶地望着庄泥，庄泥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陈重马上把目光投向了油子，油子耸耸肩表示不是自己泄露的，陈重又把目光投向老巴，老巴一脸的茫然，他不明白气氛为什么突然变的这么奇怪。
　　庄泥紧追不舍，是吗？陈大哥。
　　陈重缓缓地收回目光，看着庄泥，故作轻松地说，是啊，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是怎么知道的？庄泥。
　　庄泥的脸骤然通红了，她喃喃地说，我真傻，我早就应该知道的，瑶瑶知道我们，对，她知道我们。庄泥的脸慢慢地由红变白了，她突然有了一种被玩弄的感觉，她站起来对陈重说，陈大哥，我想回去，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队里该骂了。
　　陈重想挽留，说不是和带队的说好了吗？是市指挥部找你的。
　　庄泥眼看着地，小声地说，那也不行呀，都十一点钟了。
　　陈重无奈地站起身来，说好吧，我送你回去。
　　庄泥说，不用了，让这位大哥送我吧，你一直没有好好吃饭呢。
　　陈重还准备说什么，身旁油子暗暗拉了他一把，起身说好，我送庄泥妹妹吧。
　　庄泥走后，陈重问老巴，和她说了些什么？
　　老巴一脸的无辜说，你打电话时我们就聊了聊小布的治疗情况。庄泥说她们就两、三个人24小时地监护着小布，后来说一个还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是个志愿者。我说是不是叫戴丽瑶。她问我怎么认识瑶瑶的。我说那是陈重的马子，怎么能不认识。我们就说这么多话来着，怎么我说错了啥？
　　你没有说错啥。陈重叹口气说，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我弄巧成拙了。

    

    『73』第七十二章情事纷扰


　　抑郁寡欢的陈重回到宾馆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在想着晚上的事。按原来设想，安排庄泥和老巴见个面，让彼此有个初步印象，之后探一探老巴的口气，如果没什么意见，再给他们创造一些机会，自己从中慢慢退出。原想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庄泥长的不错，除了额头上一块胎记外，人善良老实温顺，是老巴喜欢的那种类型。从心里陈重非常同情庄泥的身世，怜悯她的处境，感激她的真情，操心她的将来，希望她好人有个好报。而老巴呢，人品并不坏，只是生活的不公让他有了些厌世愤俗的牢骚，和放纵不羁的行为，陈重认为这些坏习气其实在每个男人身上都存在，只是老巴表现的更外在和嚣张一些罢了。把庄泥介绍给老巴，陈重是做了反复推敲考虑的。在社会上漂了多年，虽说口头对家庭老婆无所谓，但陈重没离婚的那会，每到年节，老巴来的比谁都准时，一住就是好几天，赖着不走。如果庄泥能接纳他，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归宿，让他有家的温暖和男人的责任，省得四十多岁的人了还经常在社会上惹事生非。如果老巴真正感受到来自家庭的关心和温暖，陈重敢打赌，老巴一定会成为爱家顾家恋家的好男人。
　　把两个都需要家庭温暖的人撮合在一起，该是多大的好事，这种想法一经闪现就倔犟地霸占了陈重的思维，让他每想起来就无名的兴奋。可陈重万万没有想到，庄泥用情之专，对情至深，仅仅是无意得知他和丽瑶之间的尚未明晰的关系，就有了如此强烈的反应，那么底下的路该怎么走呢？
　　其实睡不着觉的并非陈重一人，外商俱乐部的庄泥更是辗转难眠，无意中听到陈重和丽瑶是一对恋人的消息，强烈的震撼不帝晴空霹雳。自从在电话里和陈重相识以后，随着对他音容笑貌、生活经历、为人处事等情况的了解，庄泥感情经历了敬佩、景仰、依赖、憧憬的渐进变化，事到如今，庄泥已经爱上了他。长期以来的自卑让庄泥处于自我封闭之中，从没有与青年男子正常交往的经验，用她的话讲，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如今乍一接触像陈重这样的成熟男人，很快就被他的温和典雅和善解人意迷惑，仿佛孤寂恐惧的心有了依托和支撑，尤其在非典病房孤单的夜里，陈重温暖的短信给予她莫大的力量，内心有了憧憬。她相信这是上天的召示，赐予她的最好的抚慰。为了这种幸福的感觉，她忘记了害怕和劳累，有了赴难就死的决心和勇气。从而有了陈重进入病房时，她不顾一切地迎上与他在玻璃前对话，于是有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求与陈重会面，不惜冒死摘下面罩。当晚上陈重同意见她时，庄泥抱着手机几分钟没有缓过神来，幸福的眩晕阵阵侵来，让她不知所措。接着她为穿什么衣服犯起愁来，把自己衣柜内的衣物统统丢到了床上，对面房里的大姐来窜门，惊讶地问：庄泥你干吗？逃跑啊！此时的庄泥才能清楚地理解，什么是女为悦己者容的真正涵义。
　　但，万万没有想到，乐极生悲，最后得到的是一场虚幻的镜像。一路上，庄泥强忍着不哭，可脸色似乎比哭还难看。油子试图说一些轻松话题分散她的情绪，但庄泥处在恍惚之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最后油子只好摇摇头闭上自己的嘴，心里忖想，陈重啊陈重，这个局面你该怎么收场呀。
　　回到宾馆，庄泥一下子扑在自己的床上，那被泪水浸泡了一路的堤坝终于崩塌了，她要为自己的伤心、为自己的委屈、为自己总不济的命运好好地哭一回。但这场痛哭也仅仅持续了十分钟，庄泥就擦干了眼泪，她给陈重发信息：为什么，陈大哥！
　　陈重接到庄泥的短信后自觉无地自容，仿佛做了件非常大的丑事，被人发现了并遭到当面毫不留情的指责。
　　陈重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把电话拨了过去，事情靠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采取积极主动的态度，一切愿天保佑吧。
　　电话里庄泥喊了一声陈大哥，就哽噎的说不出话来。
　　这下陈重更是慌了神，抱着电话恨不能钻进去，喊好妹妹，你别哭，你别哭，哭坏了身子，听我慢慢跟你讲。
　　庄泥的哭声更大了，有两次都让陈重担心她能不能喘过气来。陈重顿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只好暗暗地叹息，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是水汪汪的一片沼泽。
　　庄泥说，我该是知道的，----我自不量力，像我这样的丑小鸭是没人要，没人疼的……我长这么大……爹娘疼我，---可他们死的早啊，---再没人爱了，娘，娘…。。我想你。
　　陈重曾经是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英雄，什么样的残酷场面没经历过？练就了钢筋铁骨，可就怕这湿漉漉的轻武器，此时他心乱如麻。
　　陈重好话说尽，连声安慰庄泥，你别哭，别哭了，当心哭伤了身体，你不是还要参加授帽仪式吗？哭伤了身体可去不了了。
　　也许是庄泥听懂了陈重的劝告，也许是庄泥意识到这样失态不好，也许就是哭累了，她慢慢地平息下来。
　　陈重趁热打铁：庄泥妹妹，我可以这么说，你在我心目中已经真正成了我的亲妹妹了。你善良、听话、乖巧，你内敛、沉稳、勇敢，尤其在这场非典战役中，你已经成为无所畏惧的英雄。现在许多人崇敬你，许多人关心你，他们都发自内心地爱你，你不会孤单的。庄泥，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你的人格魅力是有目共赌的，我能认识你这样的好妹妹是我一生的荣幸！真的，我不骗你，我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这次我们为要求加入抗非行列的医疗工作志愿者授帽，许多人都说是受一篇篇非典前线的英雄事迹感染，所鼓励，其中就有你的一份大功劳。就说丽瑶吧，她也告诉我你是一位好姐姐，是一位好战士，是她永远崇敬、佩服的人。
　　庄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她才说，陈大哥，道理我懂，我也不会让大家失望。我只是……陈大哥，你能和我说说你和丽瑶妹妹的事嘛？好嘛？
　　对于庄泥这个请求陈重多少感到有点尴尬，但他想既然她提出来了，诸多事情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了，于是一五一十地把他和丽瑶相识相知相恋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庄泥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就在陈重途述完事情的经过，正在思索下面该怎么说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封短信，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谁还会来信呢？陈重打开来一看。
　　丽瑶写道：陈重你还没睡对吗？我今晚特别特别想你。对了，志愿者授帽誓师仪式定了吗？我想参加，可以见上你一面嘛？
　　陈重尚未考虑回不回答，庄泥问，是不是丽瑶的？
　　陈重很惊讶，问你怎么知道的？
　　庄泥幽幽地说，这么晚了，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陈重能够想象出庄泥幽怨的神情，他不好多表示什么，解释了一下，丽瑶要参加授帽仪式。
　　庄泥说，她也知道了。
　　陈重回答，是我告诉她的。她说这将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活动，是每一个护士都渴望向往的神圣仪式，它是一种职责、决心和精神的传递，是一种对世界宣言。作为医务工作者，她渴望带上白色的圣帽，尤其是在抗击非典的重大灾难面前，意义更是非同寻常。她要求参加。庄泥说，丽瑶妹妹是个好胜要强的人，又有你做榜样，她是不甘落后的，陈大哥，你快给她打个电话吧。
　　陈重很佩服庄泥的观察力，她和丽瑶仅仅一起工作了5、6天，已经能看出丽瑶的个性特征了，看来丽瑶对自己的要求严格，已经被大家所共知。
　　陈重说，不忙，我还是和你多叙叙吧，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明白，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听了这话，庄泥发出了一声不易觉察的叹息，然后她说，你不要为我担心，陈大哥，我能理解你们的用心，我会好好的，你还是给丽瑶妹妹个电话吧，她在重症病房里多么需要心上人的关心支持啊。
　　多么好的姑娘啊，善良而又宽厚，即使是在自己忧伤痛苦的时候，也不忘关心他人的情感感受。陈重真为今生不能接纳她，给她一个温暖的归宿，打心眼里感到惋惜。
　　庄泥是个懂事的姑娘，她知道此时陈重是不会主动掐断他们之间电话的，于是轻轻说了声，陈大哥，我没事了，先挂了。然后没等陈重表态，轻轻收了线，无声无息躺在了床上。
　　陈重给丽瑶打电话的时候，丽瑶埋怨他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过来呀，把人给急死了。接着又用关切的口吻问，是不是睡着了？可要盖好被啊，虽说天暖了，也要当心别感冒。陈重照实回答，还没睡，刚刚在和庄泥通电话呢。
　　丽瑶听了很高兴，问，庄泥姐可好？你们都叙些啥呢？
　　陈重告诉她，庄泥要求重返病房，要求参加授帽誓师大会呢。
　　丽瑶听了更兴奋了，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你答应她了吧？你答应她吧！哈哈，那样我们就又能见面了，我们要求调同一个病房。
　　陈重想，呵，才认识5、6天，看这亲热劲，比见我这个情哥都亲。陈重有意逗丽瑶，叹了一口气说，这抗非指挥部要是俺家开的就好了，想干啥就干啥。你们俩，一个在病区工作呢，一个在隔离整休呢，都是强制性的，是你们想参加就参加的嘛？
　　丽瑶一听顿时失望了，连说话的声音立马小了八度，说唉，那是呀，哪能都由着我们的性子。只是，只是授帽仪式是我们学医人的一件大事，只有接受了先辈的授帽仪式，才算成为真正光荣的医务工作者。你不知道，我们多么渴望戴上粉色燕帽，捧着橙色的烛火，站在神圣的南丁格尔像前啊。
　　陈重假心安慰她，等你们毕业了，不也能组织参加这样一个仪式嘛？
　　丽瑶反驳说，那不一样，就像你吧，都是入党，干嘛非要赶上火线入党啊？你说过，要得就是这种血与火的考验！人生的价值，人生的意义，正是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弥珍可贵。我多希望能在这抗非的重大时刻参加绶帽仪式，即使我以后不做医务工作了，当我想起这段人生经历的时候，我会很自豪，很骄傲的。
　　陈重拿出一副免为其难口吻说，好吧，我试着满足你这个愿望吧，不然会让你觉得陈重是个没有本事的人。
　　丽瑶听了就差跳起来了，喊太好的，谢谢啦。我的情哥哥。
　　陈重说，唉，我没有听错吧，到底是陈哥哥，还是情哥哥？
　　丽瑶嗔声，你说呢？那，庄泥姐姐也去是吧？
　　陈重黯然地说，去当然也可以了。我刚刚跟指挥部领导同志建议了，让你们参加休整的医护人员也参加这个仪式，一是表扬鼓励，二是现身说法，三是鼓舞士气，四是烘托气氛。我这个建议领导同志基本上同意了，没问题了。可我现在却拿不定这主意好还是不好，嘿，想到你和庄泥又要战斗在最危险的边缘，我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这事我还没想清楚呢，刚刚又有大麻烦了。
　　接着陈重把晚上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懊恼地补充说，也不知庄泥她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都怨这个老巴嘴太快。
　　丽瑶沉默良久说，看来我们把庄泥姐伤害得不轻。
　　陈重也是一脸的沉重，说可不是嘛，可我们都不是成心的啊。
　　丽瑶说，庄泥姐是个敏感的人，早年的生活经历对她内心有一定负面影响，我也担心这下她能不能磨得开呢。要不我和她聊聊呢？
　　陈重想了想除此也没有好的办法，于是沉吟着说，你一定要把握好分寸才是。
　　丽瑶很快就把电话打给了庄泥，第一句话就是，姐，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庄泥本来听陈重一说，心中的怨恨已经少了几分，加上原本姐俩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听丽瑶一声声的姐叫着，早已没有了恨意，但想想自己的人生遭遇，心中仍然翻腾着酸酸的苦楚，竟不住哭了出来。
　　丽瑶心中一凉，她认为庄泥是出于被愚弄，心中委屈而哭泣，心想她怕是不能原谅自己和陈重了，饶是如此丽瑶还是真诚地道歉，说姐，我们知道，我们有些太过了，你不能原谅我们也是对的。那就请你骂出来好嘛？真的，我们是该骂，我们只顾考虑自己事情好做，一厢情愿，忽视别人感情，多么愚蠢啊！换着我也会骂的。庄泥姐，你就骂出声，哭出来吧，我们愿意听你的骂，承担……我们应负的……责任，我们做错了，我们……是坏蛋，我们……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我们是……自以为是的大坏蛋，我们是天字第一号大……大……坏蛋……。
　　说着丽瑶情不自禁地也哭了。庄泥听见她刻薄地对待自己和陈重，心里早已过意不去了，又听她哭出了声，更是不忍，赶忙应声说，妹妹，你想多了，我根本没有怨你们的意思。你和陈大哥都是好人，为了能让我安心参加抗非战斗，花了不少心血呀，我心里都明白，我还要感谢你们呢，我……只是怨我命不好，不能得上天的眷顾，从小到大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时它已经到眼前了，却嗖地一声又跑了。
　　庄泥说到此，抬眼望着窗外的夜空，几颗星星也隐在了云层里，只有漆黑宁静的天空，深邃地望着自己，显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庄泥心一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丽瑶明白庄泥的意思，心中仍然不好受，总感觉自己的幸福是从她那里剥夺来的一样，又听见她心酸的哭涕，更忍不住放声大哭，两姐妹抱着电话一起抽泣。几分钟后还是庄泥先止住了哭声，她怕丽瑶始终抱定负疚的心情不放，哭伤了身体，于是强忍住自己的心酸，反而安慰起她来，绞尽脑汁说一些宽心的话。实际上，俩人都有一种抱头痛哭的心思，但鉴于环境，被压抑住了。
　　俩人各说了一些宽慰对方的话以后，慢慢平静下来。
　　丽瑶说，其实在我和陈重心目中，姐姐你始终是一个美丽大方、内秀善良的人，谁要是娶了你呀，一定会是天下最幸福的人。真的，这是陈大哥的原话，我没有骗你，陈大哥多次这样评价你呢。
　　庄泥幽幽地说，谁会相信这些呢？许多男人看见我头上的记就吓跑了。
　　丽瑶口气凿凿地说，吓跑的都是些俗气的男人，没什么了不起，真正的男人会看到姐姐身上的优秀品质，他一定会被姐姐的温柔贤惠、善解人意所折服的。
　　说到这，丽瑶换了种亲热的口气说，姐，要不叫陈大哥给你操一下心，他认识的人多，知道人好人坏，让他给你介绍一下吧！对，这事我来跟他说，他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庄泥叹口气说，谢谢妹妹，我哪有那心思啊，还是等结束了非典疫情再说吧！
　　哎，对了。丽瑶想起了自己打电话是为了什么，说我正想问你呢，市指挥部招募了一批医务志愿者充实一线，为弘扬这种志愿精神，准备搞一个绶帽誓师仪式，你说这个时候参加这种仪式该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啊！我还没有接受老一辈绶帽呢，严格讲，我还不算是一个正式的白衣战士。这个绶帽誓师仪式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想参加，姐姐你呢？
　　庄泥听了高兴起来，说哎呀，俺姐俩想一块去了，我已经向陈大哥提出了。你不知道，在这里休整啊，可把我憋坏了，成天吃饱了就睡，太没有意义了，总想投身到火热的一线去，不瞒你说，妹妹，我已经喜欢上这种生活了，这是一种鹰击长空、万马奔腾的生活。

    

    『74』第七十三章誓师大会


　　绶帽誓师大会终于在市指挥部同志们两天忙碌中开始了，地点设在了医学院的礼堂。虽然正处非典期间，医学院的同学们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礼堂装妆了一番。但见大门旁竖着四张相同内容的大海报，一位头带粉色燕帽的青年护士手捧荧荧烛火，虞诚而坚定的目光注视着远方，身边几个大字：我们为你骄傲，白衣战士。礼堂内灯火辉煌，四周用五颜六色的彩纸剪成的彩带挂满了墙壁。四个捆扎在一起的大气球，以及无数个小气球漂浮在礼堂的上空。大气球的下方拖着四个大型标语，分别写道：秉承南丁格尔誓言，发扬救死扶伤精神。同舟共济显神威，众志成城战病魔。主席台正中鲜花簇拥着南丁格尔塑像，塑像的底座刻八个大字：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台前横幅写道：全市抗非志愿者绶帽宣誓大会。
　　当陈重陪同田市长到来时，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医学院的学生，由于非典的原因，市指挥部谢绝了许多单位要求参加的请求，把会场设在医学院也是基于学校是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内部防范工作做的比较扎实，同时大灾之时搞一个这种的宣誓仪式，本身对青年学生是一个很好的教育，就像总攻前的入党仪式，有着一种强力的激励作用。果不其然，当同学们得知全市志愿者赴前线的绶帽宣誓大会将在自己学院举办时，给予了极大的热情。他们整整花了两天的功夫布置会场，力求简朴庄严。不仅如此，志愿者参加的消息对他们也是一次很大的震动，许多同学写下战书，要求参加志愿者队伍，共赴灾难。市指挥部专门就医大同学的请战一事开了个会，进行了筛选，最后确定志愿者共217人。
　　如何安排这些志愿者又成了卫生局曹局长的一个难题，他拿着名单一个劲地挠头皮。
　　汪秘书长说，老曹，你的队伍不断扩大，你还有什么难做的？
　　曹局长说，以前是人手奇缺，处处要人我拿不出来，着急上火，现在是兵精将足了，我又愁怎么合理安排掉。真是当家总有当家的难处啊。
　　会议由汪秘书长主持，他首先代表市委、市政府、市抗击非典指挥部向全市战斗在非典一线的白衣天使，白衣战士们致敬。他宣读了市指挥部给全市医护工作者的一份沾满感激之情的慰问信：
　　在全市人民与非典激战的紧张关头，我们迎来了第二十个护士节，并在今天召开这么一个有着重大意义的绶帽誓师仪式，这是全市上万名医务工作者的大事。
　　我们都熟知卫生战线上的一个个杰出人物：白求恩、林巧稚、吴阶平、韦加宁等，病人第一、救死扶伤的精神使他们受到人们的敬仰。这种精神同样存在于全市6600多名护理工作者身上。
　　病毒因凶残触目惊心，人类因顽强奋力前行。每当灾难来临，总有一种力量会使我们紧紧凝聚，众志成城；每当我们遭遇灾难，又总有一种力量会使我们满怀感激，泪洒衣襟。突如其来的非典恶魔，对患者来说是灾难，对广大护理工作者来说，却无异于一场只能前进不能退却的恶仗！“我把我的一生献给人道主义服务，我凭着良心和尊严行使着我的职责，我首先考虑的是病人的健康，我将尽我的一切能力维护医务职业的荣誉和崇高传统。”这是著名的希波克拉底誓言。而放眼抗击非典第一线，全市医务工作者临危受命，高擎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大旗，战斗在随时都可能被传染上非典恶疾的前沿阵地，本着对人民健康高度负责的精神和宗旨，无所畏惧，毫不退缩，用自己的生命、行动和信念与非典较劲，跟时间赛跑，把患者的生命从病魔手中抢回。白色的燕帽记下她们的无私奉献。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她们是英雄，她们是楷模，她们是护卫人民群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的卫士。她们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她们的行动赢得了全社会对广大医疗卫生工作者崇高的赞誉和信赖。
　　庄泥紧紧握住丽瑶的手，聆听着汪秘书长的讲话，姐妹俩的心情都十分激动，虽不能用语言述说，但她们可以用手指进行交流。经过这一段血与火的考验，情感的洗礼，庄泥坚强了，她毕直的腰板告诉大家，多大的灾难她都能平静对待。经过爱情的滋润，特别是危难期间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爱，丽瑶成熟了，她温和目光中流露出坚定、坚忍、坚强，任何灾难和困难她都无言的面对，平静地对待。姐妹俩手拉手，目光对视，完成了理解、安慰、互勉互励的心灵对话，彼此告诉对方，无论何时何地都应是心心相映，肝胆相照的好姐妹。
　　田市长在大家雷鸣般的掌声中健步走上台。一个多月的非典战役，他指挥若定，身先士卒，不惧死难的作风和气概，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实人民群众的心很单纯，谁为他们着想，谁为他们卖命，他们就支持谁，拥护谁，跟谁走，为谁卖命。
　　田市长站在台上，环顾四周，他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多人，非典时期人们已达谈病色变的程度，许多公共场所有可能是传播源，而被人们避弃，今天会场上却座无虚席，而且每一张年轻的脸，充满了景仰和渴望。
　　田市长抬起两手，做势向下压了压，马上会场哑雀无声。
　　田市长说，今天这个日子非常具有纪念意义，首先是刚刚过去的护士节，南丁格尔通过人道主义精神，救死扶伤的职业道德，不惧生死的人格，深深地打动了不同肤色的全世界人民，影响了一代有一代的医务工作者，成为我们做人做事的楷模。所以，我提议，向南丁格尔女士，向人道、博爱、奉献的红十字精神敬礼。
　　说完，田市长招手让大家起立，转身向南丁格尔塑像深深鞠了一躬。待大家坐下，田市长又说，同时我们要向全市护理工作者及奋战在抗击非典一线的护士致以诚挚的敬意！
　　田市长向前跨了一步，对着台下的志愿者、老师、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全场雷鸣的掌声响起。
　　田市长待掌声慢慢平息下来后，他又向大家介绍了全市的非典形势，他说，近来，输入性非典肺炎在我市出现，直接威胁着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人民群众和卫生工作者在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下，积极而紧张地投入到抗击“非典”的战役中，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目前我们共接收了非典病人8名，疑似病人37人，置留观察病人411人。具有标志性的是，一周前，我市第一例非典患者，经抢救治疗，已痊愈出院了，这是我们抗击非典的一次重大胜利。
　　会场上再次响起了掌声。田市长又停了停断续说，当我市人民群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刻，全市医务工作者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夜以继日地工作在临床第一线，以高尚的品德、精湛的技术服务于患者，弘扬着救死扶伤、无私奉献的人道主义精神，展示了白衣天使的美好形象，他们是当代的南丁格尔。其中的佼佼者是我们二院的医护人员，让我们认识一下他们。请二院的医护代表上台吧。
　　全场又是响起了热情的掌声。
　　余院长带领第一治疗小组的全体人员登上了主席台。
　　田市长面对走上来的医生护士，饱含激情地一一做着介绍：走在第一位的是我们二院的余院长，大家看见了吧，他已是满头白发的老者了，但是在非典肆虐的时候，就是他临危受命，挑起了这副抗击非典的重担。第二位是非典主治医生余强同志。他面对认识不足，无经验可寻的sars病毒，积极尝试，勇于探索，终于找出了治疗的手段和方法，成功地治愈了第一例病人，为我们趟出了一条新路。大家所不知道的是，这位余强同志是我们余院长的公子，打仗父子兵啊！
　　全场为这两父子兵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等掌声停顿下来，田市长又一一介绍了刘大珍、胡莹、庄泥等，每次全场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当田市长走到最后一位向大家介绍时，全场竟响起了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台下突然站起几个身穿护士服的女孩来，她们兴高采烈地向台上挥手，并不停地喊：瑶瑶、瑶瑶……
　　丽瑶向下一看，哎呀，原来是兰心、青儿、鱼儿她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们了，乍一看到，丽瑶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如果不是在台上，她真想立刻跳下去，和她们搂在一起。
　　田市长面带微笑，大声地向台下喊，想必大家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吧？她就是我们学院的四年级学生戴丽瑶同志，为了……。。
　　没等田市长介绍，台下突然响起了叫喊声，戴丽瑶、瑶瑶……彼起此伏。不久叫喊声变为有节律的口号，瑶瑶、瑶瑶、瑶瑶…。。
　　丽瑶听了激动热泪盈眶，她情不自禁地想前迈了一步，对着台下挥舞双手。陈重坐在台下左右张望，他惊讶发现丽瑶的知名度这么高，同学们对她的热情和呼声这么强，简直赶得上追星族般狂热了。
　　田市长和二院第一治疗小组的同志们一一握手，在握到庄泥时，田市长说，庄泥，我们见过。
　　庄泥“啊”了一声，她不知道田市长什么时候见过自己。
　　田市长见庄泥没有反映过来，加了一句：确切地说，我见过全副武装的你，只露一双大眼。忘了？在指挥部与病房的视频对话中，你喊着要陈重见你！
　　庄泥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田市长摇着她的手，说陈重没少在我面前说起你。
　　说完，田市长又去和丽瑶握手，庄泥估计丽瑶听得见田市长的话，她偷偷地瞟了瞟丽瑶，见丽瑶面带微笑，神情自然地和田市长握着手，一颗心才落下来。
　　田市长面对大家说，我们都知道作家魏巍有一篇著名的通迅报导，题目叫《谁是最可爱的人》。现在我要问，在与病魔做拼死搏斗中，谁是我们的英雄？谁是我们心目中最可爱的人？
　　台下人群异口同声高喊，是白……衣……战……士！
　　对！田市长语气坚定说，是我们的白衣战士！她们把保护广大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用自己的知识与技术、劳动与汗水捍卫着人民群众的健康，谱写出一曲曲新时代的奉献之歌；她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实践着“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履行着关爱生命、维护健康的专业职责，弘扬着南丁格尔救死扶伤、勇于献身的人道主义精神，赢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信赖和赞誉。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她们的崇高精神感召了无数后来者。今天来到我们会场的就是千千万万个后来者的一部分，你们也正用自己的实际行动阐释着南丁格尔精神。让这种精神永存。
　　田市长充满情感，热情荡漾的讲话博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当掌声平息下来不久，突然，全场的大灯熄灭了，只留下墙壁上指标灯发出微弱的荧光。一阵轻轻的音乐从四周响起，仔细聆听，是《让世界充满爱》的旋律。
　　主席台侧幕忽然有了昏黄的亮光，不久一座有四层高的烛台，被四位身穿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推了出来，到达台中央后，四位姑娘垂手两旁。接着左右侧幕里又推出了一辆堆放燕式护士帽的小车。
　　余院长缓步走到烛台中央，他打开一本花名册，先点了刘大珍、胡莹等几位老护士的名。刘大珍护士长领头重新走上了主席台，一字排开站在余院长的面前，在烛光的映照下，她们的脸颊上神采飞扬，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代。余院长望着眼前这些和自己共事多年的同事们，心中百感交集，在抗击非典几十天内，没有想到在她们柔弱的身躯内竟蕴藏着火一般的热情，钢一般的斗志，丝一般的韧性，不惧生死，不畏劳累，用瘦窄的肩膀承载了全市人民的希望，该有多大的勇气。余院长打心眼里佩服她们，心疼她们。余院长和她们一一握手，然后把燕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们头上。
　　给几位老护士绶完帽以后，刘大珍她们向余院长鞠了一躬，接过他手中的花名册，转身向台下的观众鞠躬，然后退到烛台的两边，胡莹开始念名单，第一批上场的是庄泥和丽瑶姐妹俩，她们手拉手一起走上台来，并肩站在刘士珍的面前，然后屈蹲下身子。
　　刘护士长把一顶燕式帽戴在她们头上，然后又认真地为她们别好帽檐，待她们站起身时，发给了她们一人一盏烛灯。这是一盏小巧的莲花灯，晶莹透明的托盒中央点燃了一只短短地红烛，烛火发出柔和温暖的桔光，照在庄泥和丽瑶的脸颊，生出奕奕的风采。
　　姐妹俩相视一眼，无需用语言表述，从对方的眼神里，彼此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她们都沉浸在幸福中，姐妹俩按耐自己内心的激动，缓步退到烛台的两侧。
　　胡莹一批批地点名，一批四人登上主席台，在庄重、舒缓的音乐声中，戴上了燕帽，捧上了烛火。她们当中有风华正茂的年青人，有沉稳内敛的中年人，有和蔼安详的老年人，而此时，她们一律是头带燕帽，身穿白衫的战士，她们的目光中有着肃穆和坚定，她们的面容却有充满仁慈和爱意。
　　志愿者四人一组地走上台来，等主席台站上三十多人时，刘护士长带着大家进行宣誓。绶帽的护士面对南丁格尔塑像深深鞠上一躬，然后一手托着烛火，一手握拳举起，和着刘护士长一句一句地宣宣读誓言：我宣誓，以救死扶伤，实现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宗旨，忠于人民、格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不辞艰辛，精益求精、全面发展、竭尽全力消除人类之病痛，扶助健康之完善，维护医术的圣洁和医务人员的荣誉，为祖国医学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她们的声音或是稚嫩，或是苍老，但一律都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会场上久久回荡。
　　陈重坐在下面看着这激动人心的场面，仿佛又到了二十岁前，一队又一队身穿迷彩战衣的勇士们，摔下喝干了酒的粗瓷大碗，对着猎猎战旗和连绵群山在吼：报效祖国、英勇杀敌、不当孬种、铸我军魂。那里面有年青的陈重，老巴，老许，他们站成了一排，肩膀并着肩膀，年青的心被誓言激荡，热血沸腾。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陈重禁不住攥紧了拳头，泪水顺着脸颊悄悄地流了下来。为了怕别人看见，陈重连忙收住了自己的眼泪，回头再看台上，这时庄泥和丽瑶并排站在台上像一对姐妹花，一样的装扮，一样的姿态，一样昏黄烛火下羞涩而又妩媚的脸。
　　这一看，陈重竟呆了，仿佛自己坠入了另一个空间，一切都给予他强烈的震憾，眼前的两位姑娘还是他所认识的姑娘嘛？这还是原来哭哭泣泣胆小恐惧的庄泥吗？那个又是千娇百媚柔弱纤细如处子的丽瑶吗？除了容貌外，已经看不出她们的楚楚羞怯，柔细娇媚，自负自矜的模样，一律戎装飒爽、目光炯炯，脸露钢毅，心似钢铁，活脱脱就是两个无畏的超级战士。
　　正当陈重为庄泥和丽瑶经风雨成长为一个战士而高兴的时候，一个电话打来了，林祥报告陈重一个重大消息，卫生部直接电话通知并发来明传电报，从北京开往广东的n27火车上发现一位非典病人，要求我市接收并予以治疗。
　　陈重一听大吃一惊，卫生部的这个指令太不寻常了。一般情况中央机关不可能对一个地级市直接发号施命，这是严重违反行政管理权限。另外卫生部的指令没有按常规称之为疑似病人，而是直呼为病人，看来此事非同寻常。为了慎重起见，陈重把卫生部的指令进行了核实，得到确定无误的证实后才提醒林祥，此事重大，要向田市长汇报啊。
　　林祥说，是田市长让我找你的，要求做紧急情况处理。
　　陈重看了看前排仍就满面春风热烈鼓掌的田市长，心里明白了，他是没办法离开啊，绶帽宣誓仪式刚进行一半，如果他匆匆离开会将引起多大的猜疑和恐慌？现在也许他早已是心急如焚了。陈重看见了他扭头和这边的医学院的领导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一点看不出火烧眉毛的焦虑，一副轻松自如一切掌控在握的样子，真仍大将风范。
　　然当陈重起身离座时，田市长回头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瞬间交换了眼神，一切信任和承诺都表达了出来。
    

    『75』第七十四章紧急行动


　　陈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指挥部，那边苗主任已经有条不紊地布置好了。像是一台运转灵活的机器，指挥部的各部门按照自己职能一一进入了预定岗位。市疾病防治中心的sara车及十几名医护整装待命，市公交公司的四辆大客车也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到了宾馆外集结。
　　陈重的使命就是领导这条队伍完成这场艰巨的任务。此时陈重也已重装穿戴，他向林祥一挥手，说走，上路。
　　路上，林祥祥细介绍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刚刚发现的病人是广东人，发病前在北京某单位工作，五月初传染上非典病毒后，很快被送到定点医院治疗。昨天该病人突然翻越了医院围墙混入了开往广东的n27火车，在行驶期间他的病症发着，列车工作人员立刻层层上报到国家卫生部。卫生部先是打来电话，后又发来传真，要求我市予以中途收治，并对同一车厢的旅客实施隔离留置，直到排除险情为止。
　　听完林祥的介绍，陈重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病人尚不好对付，何况那一百多个同行的旅客呢？万一有人受其传染，这后果---陈重实在不敢深想。
　　车队由sara车打头，直接开上了火车站的月台上。月台上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正严阵以待，前面有个身形较胖较矮的人在指手画脚地安排着什么。
　　陈重估计那人是刘老---刘部长，于是靠过去。
　　刘老瞟了一眼走上来的陈重问，是指挥部的吧？谁带队的？
　　陈重抹下口罩，恭敬地说，是我，爸。
　　刘老听到了陈重的声音，顿时目光变得慈祥了，语调也变得柔和了，说噢，又是陈重啊，田市长知道此事了吧？你们准备怎么安排这一二百人？
　　原来列车也通过铁路指挥系统将情况汇报给了火车站阻截指挥部的刘老，责任重大，刘老亲自上来指挥了。
　　陈重回答，就是田市长派我来的，病人我们打算送二院，那边已经做好了接收准备。留置观察的旅客将被送到市中医院，那是市里准备的第二所定点医院，是市最后预备队，早在十天前已经安排就序，这下该拿出来了。
　　刘老听了点点头，说市里未雨绸缪把一切都考虑进去了，说明市委市政府处理问题越来越成熟了。
　　这时一位穿防护服头上又加了顶铁路制服帽的人跑来，气喘吁吁的问，刘部长，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刘老说，你来的正好，李班长，请你迅速通知列车，靠站后先不要开车厢门，等我们清理完毕以后，再放旅客下来。
　　来人答应了一声连忙与车站调度室联系。
　　这时又跑过来一个穿防护服的人，他向刘老汇报，李县长让问，马上病人下车了利用那个通道出站？
　　火车站广场上市指挥部搭建了十个快速通道，市下辖八县市区各有一个，另有两个进站通道。
　　刘老沉吟了几秒钟，说开一个进站通道过人，完了马上封闭消毒处理，告诉防疫消杀组，分兵两路，一路马上到达月台，准备给列车消毒，一路在进站口实施消毒。
　　部署完毕，刘老又对月台上的各个环节进行了检查，直到没有发现问题。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汽笛声，一列火车风驰电掣般驶来。刘老高喊一声，大家散开，各就各位，准备接车！
　　几十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纷纷沿着铁路线和火车开始了赛跑。
　　火车几个刹车，慢慢地停在了站台上。车厢里的旅客发现了这不同寻常的景象，纷纷扒在车窗上向外张望，随及车厢中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而此时指挥部的工作人员更是加快的脚步，很快每一节车厢门口一左一右地站上了两个工作人员，一切似乎进展顺利，二院的一辆sars车开始进场，车后门业已对准了病人的车厢，在倒车。正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一阵阵咣咣当当的声响，各节列车的厢门打开了，几个乘务员率先跳了下来。
　　刘老见状大惊，急忙举起喇叭向周围的工作人员喊，快快快，拦住他们，不能让旅客下车。说着自己身先士卒地冲向了列车门。
　　陈重想拦，可是来不及了，只见他那肥大臃胖的身躯像一只陂了脚的鸭子，跌跌撞撞，东倒西歪，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突然，脚下象是被什么拌了一下，一个趔趄摔倒在水泥地上。
　　陈重说声不好，几步冲上去。刘老双手撑地挣扎着想站起，陈重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问，爸你没事吧？
　　刘老把陈重的手一甩，喊道，快去维护秩序！
　　陈重抬起头向列车望去，已经有旅客开始下车了，后面更是挤扎扎地排满了人，指挥部工作人员上前阻拦，试图说服大家重新上车，而旅客不干，双方发生了争执。
　　见此情况，陈重放下了刘老，抓起身边的喇叭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指挥部工作人员请注意，现在听我指挥，现在听我指挥。允许各车厢旅客下车，允许旅客下车。各工作人员做好出站引导工作，做好出站引导工作。防疫组，防疫组请注意，跑步到达预定目标，跑步到达预定目标。
　　喊着话，陈重向病人所在的第11号车厢奔去，一路被下车的旅客撞得东倒西斜，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陈重一门心思要快快冲到11号车厢，控制住病人就是胜利。现在按预先安排的先让病人下车的方案是行不通了，只能尽快控制住病人，等旅客疏散完毕后再作处理。谢天谢地，11号车厢对病人进行了控制管理，旅客们被关在车厢里，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有的人不停拍打着窗玻璃，指手画脚地喊叫着什么。
　　刚才带大沿帽的李班长跑来了，他万分抱歉地对陈重说，通迅上出了点问题，没有安排好，接下来该咋么呢？
　　陈重没有时间听他解释，命令他说，快到服务台拿块告示板和水笔来。
　　一会，李班长气喘吁吁地拿来了。陈重把告示板放在地上，写上几个大字：为大家生命安全，请听从市抗非指挥部命令，呆在原地，不许走动！我们会妥善安置大家，请大家给予配合。
　　写完，陈重让李班长举着向车厢的旅客展示。车厢里的乘务员也积极行动起来，劝说大家保持安静，等待命令。慢慢地趴在窗户的人收回了自己的脸，站着的坐了下来。陈重见旅客的情绪平静了，知道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于是向几个指挥部工作人员交待了几句，自己则向出站口跑去。
　　出站口的情况让陈重非常放心。十个出站大棚都有武警维持秩序，指挥部的工作人员每人一个小喇叭指挥疏导着旅客，不断解答旅客的问题。而旅客们也在引导员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排队等待登记和体温测试，他们对突然增多的穿防护服的人员有一丝不安，但相信这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因此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恐惧。
　　陈重观察了几分钟，确信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想起了刘老的伤情，他对几个大棚负责人叮嘱了一遍，这才向站台跑去。
　　站台边，刘老并没有离开，一个工作人员搀扶着他在站台上走来走去，好像并没有多大的问题，仍见他大声地吆喝着工作人员怎么怎么样。但当陈重跑近了才看到，刘老的一只脚是虚点在地上的，而且那条腿在不自觉地微颤。陈重心说坏了，老头一定摔得不轻。
　　陈重跑过去接下了刘老，让扶他的同志歇一歇，问爸，你怎么样了，不要紧吧？
　　刘老看了看说，是陈重啊，前面情况怎么样了？
　　陈重说一切安排就序，旅客情绪稳定，进出站秩序良好。爸，你摔在哪了？
　　刘老不耐烦地顶了句：现在不是讲这话的时候。你现在是全队的指挥官了，别婆婆妈妈的，快去看看病员车厢情况，那百十号人才是最重要的，看看安排妥当没有。
　　陈重说，爸，我先把你扶到办公室吧。
　　啥话？我死不了！刘老突然愤怒地推了陈重一把，说现在是考虑这事的时候吗？陈重啊，你咋分不清轻重呢？快走，快走，干你该干的事去！
　　说着，刘老猛地从陈重肩上抽出自己的胳膊，要离开他的搀扶，没想到伤腿刚一着地，立刻是一阵钻心的痛，刘老身子一歪差一点又摔跤。一旁的同志眼急手快一把扶住了刘老。
　　陈重没提防他会推自己，身子也向一旁一趔趄方才站稳。陈重尴尬地站在刘老面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足无措。
　　刘老毫不留情面，对他嚷：还不赶快到你的岗位去，是不是要我来啊？
　　陈重不敢再耽搁，对身边的同志喊，你快带刘部长回宾馆休息，让医生检查一下，这是命令。说完不等刘老再说什么，立刻向11号车厢跑去。
　　11号车厢的情况尚好，大家都在安静地坐着，虽然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焦急和不安，但更多的是理解和信任，等待着市指挥部作进一步的指示。
　　陈重跑过来和已经站在车厢旁的李站长交换了一下意见，估计站外的旅客都该进入转运大棚了，于是打电话让公交车进站。
　　很快，四辆公交车停靠在了11号车厢旁。李站长发了个信号，车厢门咣当一声打开了。陈重一个箭步跨上去，手执喇叭对旅客喊：我是市抗非指挥部的，你们车厢发现了一位发烧病人，为了大家的生命健康，决定对大家实行医学测量，请大家不要惊慌，这只是一种常规性的体温测试，请大家给予配合。下面请大家按顺序上公交车，请带好自己的行装。
　　为了避免旅客的恐慌，陈重尽量把话说的平静而婉转，好像只是要求乘客们履行一项手续一样，但大家并不领情，有人开始发问了：别尽用好话哄我们了，一定是我们当中发现了非典病人了，要不怎么把sars车都开来了呢？
　　听旅客这么一说，陈重突然意识到不能再对大家哄着瞒着了，经过这段时间非典的病毒了洗礼，大家对疫情的认识都大大提高了，也都掌握了有关知识，再要隐瞒将不利双方的互信，谁都不傻。
　　于是，陈重又重新举起了话筒：刚才这位同志说得好，我们车厢是碰到了一位很像疑似的病人，我说的是很像，因为是与不是必须到专门医院经专家诊断才行，但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必须对大家进行留置观察，直到没有问题为止。请大家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及家人着想，我想没人希望给父母妻儿带来哪怕万分之一的危险，是吧？因此，现在请大家跟随我们的工作人员下车。
　　旅客们听从陈重的安排，鱼贯而出，陈重跑前跑后地张罗着，有时还帮旅客提行李，抱一下孩子，可孩子并不领情，见了他哇哇大哭，又踢又蹬。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陈重抱她下车时，问陈重，叔叔，你们不是鬼吧？
　　陈重听了有好气有好笑，他和颜回答，叔叔哪能是鬼呢？叔叔是医生，身上穿得是防护服，防止非典病毒侵害叔叔的。
　　我没有防护服，我会得非典我会死的，对吗？小女孩问。
　　陈重把小女孩放在旅游车上，拍拍她的小脸说：你不会得病的，有这么多医生叔叔，护士阿姨保护你的，他们会把病毒打跑远远的。
　　旅客都上车后，陈重开始处理病人。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行偏瘦，持续的高烧，让他面红耳赤，腿脚松软，市疾病控制中心的医生将他背下了车。
    

    『76』第七十五章战役后备


　　sars车风驰电掣般的向二院驶去。二院门口，余院长带领几个医生护士在焦急地等待，车一到，众人七手八脚把病人抬到了病房。那间病房正是小布住过的病房。
　　陈重等sars车走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市中医院，这就是一个月前田市长和陈重讨论如果出现了二代传染时的备用医院。原来这里是一个小医院，只是因为距城区较远，四周人口密度小而设置的，自从确定为备用医院之后，陈重再没来过，一路上他在担心，这么小个医院原来条件很差，硬件设备能不能满足非典病人治疗的需要。
　　来到门口，陈重发现，原来毛胚的七层门诊大楼已装饰一新，楼内大厅宽敞明亮。一至三楼是医诊区，几个护士正在擦拭铺在桌上，仪器上的防尘罩。四至七层是病房，每一层都有几个护士手拿火车上提供的旅客登记表安排病房。从火车站运来的旅客们大都保持安静和配合，除了几声孩子的哭闹外，大家都按护士的指令进入各自的病房。
　　陈重几经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院长，表明了身份后，许院长把陈重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从热水瓶内给陈重倒了一杯水，见陈重非常惊讶的样子，许院长解释说，中医院自从被市指挥部选为备用定点医院以来，领导班子成员天天坐班，医护人员排单双日，集中在会议室学知识练技术。不学不练不行啊，我们是家乙级小医院，医疗水平与市里几家大医院没法比，但现在我可以说，仅对非典防治这一块，我们医护人员的知识掌握、医学规范程度、技术熟练程度不比二院差，这是得到省专家组当面考试，认可的。
　　陈重接过茶杯，说那你们掏了不少力啊！
　　那还用说？许院长自豪地说，北京花了十几天强建了一个“小汤山”医院。我们接到上级指令时，这座门诊大楼刚刚落成，我们花了22个小时，全部医疗设备从老址搬到新楼，恢复到原来的医疗水准。当然，你现在看到的新医疗设备都是市指挥部陆续购进的，现在已经符合了定点医院的硬件标准。田市长来过两次了，不瞒你说，他还当场表扬我们医院了呢，说我们是一个坚强有力的领导班子，纪律严明，责任心强的一支队伍，如果出现意外情况，他把任务交给我们放心呢。
　　许院长说完，自个“嘿嘿”地笑，神情中掩饰不住的自豪，自豪中又夹杂一丝丝羞涩。
　　许院长向陈重汇报了半个多小时，给陈重的印象是个忠厚肯干的老实人，其间有医生护士向他请示事项，许院长干脆明快地给予指示，又是一个果敢善断之人。
　　坐了一会，许院长估计差不多了，说带陈重到病房里看一看。
　　楼下，一百多位旅客已安排就序，住进了流程合理、病房规范、封闭消毒的一人一间的病房里。每个房间的门口都新贴了观察旅客的姓名、性别、籍贯等个人信息资料，以及主治医生、护理护士姓名。在护士站的墙上贴着压膜的非典防治规范和操作流程。护士们正忙着穿梭于各个病房处理各种医疗事务。
　　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二个方凳、一个墙柜、一张长书桌，每屋都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许院长说准备每间病房配一台电视机的，因为不知道会不会被启用，怕浪费了还没敢买，现在看来这电视机是必不可少的，要不然好好的人呆在屋里能不急吗？
　　走了十几间病房，看得出旅客们的情绪相当稳定，有几个旅客提出向家里联系一下，不然会着急的。许院长一一做了安排。
　　正在查看中，陈重的手机响了，是田市长亲自打来的，他放心不下这里的情况。陈重汇报说，正在中医院查房哪。这里的工作一切正常，群众情绪稳定，医院各项措施考虑周详，医护人员认真负责。
　　说着，陈重回头看了一眼许院长，补充说，把病人交给他们，我认为可以放心，这是一个坚强有力的战斗集体，请你也放心。
　　好！田市长赞许地表示同意，说我已多次到过中医院了，对以许院长为首的班子十分放心，我相信他们会不辜负市委、市政府的重托，善始善终地处理好非典防治工作。这样，你再问问他们还有什么困难没有，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向市里提，市里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支援好支持的。陈重，你哪，落实好，马上回指挥部来吧，研究下步工作措施，看来又将有一场暴风骤雨在等着我们啊。
　　陈重挂上电话向许院长转达了田市长的关心和问候，问他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实际上，陈重和田市长的对话许院长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对田市长给予的评价和关心早已经是感激万分了，在听陈重问他，下意识地挺挺胸脯说，请你转告田市长，我们中医院全体人员决不辜负市委、市政府和田市长的殷切希望，一定打好这场硬仗，不达目的决不收兵。至于困难嘛----
　　许院长挠了挠头皮。陈重鼓励他说，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客气了，有什么困难只管说，指挥部一定全力以赴地帮助你们，千万不能不好意思而误了事哪。
　　许院长见陈重说得如此恳切，也就不在犹豫了，说真有两件事不好解决呢。一个是安保问题。我听说二院曾发生过病人外逃的事，我们接治的人多，虽然现在看情绪尚好，但怕只怕时间长了别生什么变故。我请求公安或是武警能支援我们一下，承担医院的保卫工作。
　　陈重点点头，说许院长你考虑的是，我回去向田市长汇报一下，估计没有多大问题，争取今晚到位，还有呢？
　　许院长说，还一个是后勤问题。现在院里病人、医护、行管在内大约有二百三、四号人了，吃饭问题如何解决啊？我说的是粮油蔬菜等的供应。非典时期新鲜蔬菜可不好买啊，而病人的营养康复少了这一块怎么能行呢？
　　这个没问题。陈重说，指挥部会安排后勤组与你们联系的，保证有效供给，保证新鲜。
　　回指挥部的路上，陈重琢磨田市长刚才说的话，又有一场暴风骤雨是什么意思。在陈重映象中，田市长从来没把一个病人的后果看得如此严重，无论是非典初期的无序混乱状况，还是第一例非典病人出现时的恐慌，就连一夜之间全城鞭炮齐鸣、妖言惑众的时候，田市长都是镇定自若，处置有度，从没听他一句暴风骤雨的形容，这次是为了什么呢？在陈重看来不过是多了个病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呢？市里不是已经有治愈成功的先例了嘛？该是有信心的时候了啊。
　　陈重正在瞎琢磨，突然他的手机响了，陈重像西部牛仔一样掏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围，然后再看，是庄泥打来的。
　　庄泥仿佛已经忘了感情上的挫折，她的声音透过了掩饰不掉的兴奋，陈大哥，你在那儿呀？我们怎么找不到你呀？快来啊，我和丽瑶在一起呢。噢，还有丽瑶的几个同学，我们想和你拍个合影，你在那儿呢。
　　陈重刚说了声我在回指挥部的路上，庄泥就热情地相催，说你快过来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马上又要进病房了，又要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了，一起照张像吧，也算是个纪念。
　　庄泥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忧伤和哀求，让陈重心间一颤，有一种模糊不清的预感涌向心头，虽然田市长要求他马上回指挥部，但陈重实在不忍回绝。
　　陈重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回答说我这就到。说完猛打方向，向医学院驰去。
　　陈重到达医学院礼堂时发现，现场热闹非凡。几十位带上粉红色燕式帽的青年护士们争相合影留念，一张张青春扬漾的笑脸绽开万朵桃花。再看她们姐妹几个更是各具特色，庄泥安静，兰心祥和，丽瑶羞涩，青儿、鱼儿则像叽叽喳喳的麻雀，都是青春的年纪，都是第一次穿上漂亮的羽衫，即将要参加战斗，大伙儿非常兴奋，呼朋唤友，兴高采烈，完全忘记了她们将要面临的艰辛、磨难和死神随时随地的威胁，以及将要承担的超出她们年龄的责任和考验。
　　鱼儿和同学们照了一次合影后，穿过人群跑到了陈重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跳起来晃：陈大哥，你可来了。那神态活脱脱一副兄妹相见，妹妹撒娇的小模样。
　　经鱼儿这么一喊，无数只眼睛看过来了，兰心和青儿、丽瑶三个搂肩搭背地走来了，途中不知谁说了一句什么话，羞得丽瑶满脸通红，举手要打。此时庄泥正和几个护士围在一起说话，当陈重下意识地寻找她时，正巧和她的目光相遇，庄泥眉眼在笑，她和几位姐妹打声招呼，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丽瑶看到了庄泥，赶上一步，姐妹俩手拉着了手。来到陈重面前，庄泥微红着脸，轻轻叫了声陈大哥。
　　陈重注意到了她不自然的神态，为了消除她的尴尬，陈重只朝她点点头，转而对大家说，唉呀呀，你们这身护士服，真是漂亮啊。
　　鱼儿快人快语，说那是当然了，要不是看着这套衣服漂亮啊，我才不会学医呢。唉，陈大哥，你说说看我们几个谁最漂亮？
　　说着鱼儿叉着腰在陈重面前转了一个圈。
　　青儿白了鱼儿一眼，说你真是没脑子，还用问吗，当然是瑶瑶最漂亮了。
　　不！陈重大声地说，在我心目中你们都很漂亮。兰心最稳重端庄，鱼儿最活波可爱，青儿最清新怡人，丽瑶最仁慈博爱，庄泥最坚韧勇敢，你们都是可爱的天使，美丽的仙女，可伶可利的小精灵，是我的好妹妹。
　　兰心接过话笑眯眯地说，陈大哥总结的还不全面，应该再加上一个，陈重最花言巧语，陈重最会耍滑头才是呢。
　　鱼儿晃然大悟地说，噢，我是知道了，为什么瑶瑶姐一见到你就心慌意乱、喜不自禁呢，原来呀，陈大哥有一张沾了蜜挂了糖的八哥巧嘴啊，哄得瑶瑶姐春心荡漾，心猿意马，心无旁羁。
　　丽瑶听了脸腾地一下红了，一垛脚，说好你个鱼儿，再要乱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姐几个说着又一起闹将起来。陈重笑嘻嘻地看着她们，心中无限感慨，青春真好，无拘无束，天真烂漫，尽情享受着美好生活。可自己的青春呢？早已奉献给了南国那茂密的丛林和血色的黄昏了，一去再也不复返了。
　　正在出神间，庄泥悄悄地挤了过来，她轻声地说，你看她们真快活啊，无忧无虑的生活，真想和她们一样生活一起疯闹啊！
　　陈重低头看了一眼庄泥，见她一脸羡慕如痴如醉地望着在人群中穿梭的丽瑶们，轻柔地责怪道，看你说这话，就像是几十岁的老太太一样。你才比她们大几岁？不也正是豆蔻年华、风华正茂、蓓蕾绽放的好时光嘛，去和她们一起玩去吧。
　　庄泥低下头，说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也许我真就和她们一起疯闹了，但是经过这场非典战争，在我认识到生活美好，生命珍贵的同时，心中也多了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思想上自然也多了沉重感，算是成熟了吧，再要向她们一样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生活，可能有一定难度了，但我还是很愿意看到她们这个样子，也希望她们永远都是这个样子，这样我就知道我们的辛劳没有白费。嘿，你看，我现在的心情多复杂啊。
　　陈重笑了，他望着这个自认为长大了的小姑娘，那个怯生生细若蚕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还年轻，我不愿死，我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呢。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的庄泥虽然仍就低着头，但语言平静，语气确确，像是在说一件最为平常的事情，哪还有一点懦弱、恐惧、无助的影子？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平凡的姑娘脱胎换骨成为了一个无畏的战士呢？
　　庄泥发现了陈重用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不好意识地说，陈大哥，你咋这样看我呢？
　　陈重兀自摇头，说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短短几天，庄泥长大了，成熟了，看来不经事不长智，不吃苦不成熟，这话真的没错。
　　庄泥脸红了，她又低下头说，看你夸的，陈大哥，我有什么变化呢，不还是我嘛。要说有变化，那也是你给了我勇气，给了我力量。不然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很可能是个逃兵了，你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瞧呢。我真要感谢你才对呢。噢对了，陈大哥，你刚才怎么没参加完我们的仪式呀，是有什么急事嘛？
　　陈重左右看了看，小声地说，刚才我市又截获了一个非典病人，还有一整车厢和他有着密切接触的旅客。病人是从定点医院逃出来的，乖乖，他可真有能耐啊，病得连路都走不了了，竟然躲过了一道道的关卡，要不是火车上也实行了体温测试，真就让他混过去了。唉，连累了一车厢百十个无辜的群众。
　　庄泥问，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重摇摇头说，不清楚，我还没来得及问呢。不过看样子不轻，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了，带着氧气罩。
　　噢，那是不轻啊。庄泥的脸上呈现出一丝担忧。抬着下车，说明他正发高烧，腿软。带上氧气罩，说明他呼吸已成问题，肺部感染的不轻。庄泥用一种不容至疑的口吻说，这样看来病情要比小布还要严重，也不知院里是怎么安排的。接着又不无担心地说，余强作为全省治疗非典第一人，被派到其他地市指导去了，院里人手本来就缺，这回会让谁牵头呢？
　　陈重也是摇头，担心地说，估计二院还没有个通盘考虑吧，时间这么急。我来的时候，病人刚刚运到二院，这个问题恐怕也是余院长首先要考虑的，谁来挑大梁，如何调配专门护士，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措施，等等吧，真够这老头忙乎一阵了。
　　不行，我要赶回院里。没等陈重说完，突然庄泥冒出这句话。
　　什么？陈重惊诧地望着她，当弄明白庄泥的意思后，陈重说，不不不，你是肯定不行的，别忘了你现在还隔离观察期，虽然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市指挥部也让你参加了宣誓授帽仪式，并不意味着就已经解除了sars病毒潜伏的警报，医学更是要讲究科学的。
　　不！我一定要参加。庄泥缓慢而又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参加！陈大哥你曾说过，人生在世能经历大风大浪的机会并不多，不在大风大浪中搏一回，人生终有遗憾。大哥，院里正是用人之际，我参加过小布的治疗嘛，在护理上可以说有相当经验，有谁能比我更合适呢？至于我的身体，你看你看，蛮结实，蛮健康，蛮有力气嘛，所以，我一定要参加。
　　你要参加什么？庄泥姐。丽瑶不知什么时候跳了出来，亲切地搂住了庄泥的肩。
　　庄泥和陈重对视了一眼，庄泥反搂住丽瑶的腰，并轻轻拍了拍，说好妹妹，愿不愿和我再搭挡啊？我们一起再上非典最前线。
　　愿意，当然愿意了。丽瑶的眼睛闪着亮光，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绯红。你是我的好姐姐，最勇敢的姐姐，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我愿意永远与你在一起，一起同欢笑，共赴难，永结同心！
　　听了丽瑶这话，庄泥感动的泪光盈盈，她一把揽过丽瑶，把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上，嘴里哽咽了，好妹妹，我的好妹妹。
　　见此情景，陈重的眼角也是湿了，他向前靠了靠，想说一些什么，丽瑶看见了，悄悄地拉住了他的手。
　　好，别动！就这样。几个调皮的姑娘回来了，她们举着相机，不失时机地给陈重、丽瑶和庄泥拍了张合影。三个人再次用目光进行了交流，心里都涌出一股暖流，头抬得更高，手紧紧握在一起。

    

    『77』第七十六章老骥伏枥


　　sars车风驰电掣般向二院驶来。余院长带领几个医生护士，全副武装地站在重症监护室接车。sars车刚一停稳，众人就七手八脚地把病人抬上了手推车，只几分钟就把病人安置到了专用病房，可巧，也就是小布曾经住过的病房。
　　立刻，医院对病人的情况进行了检查。病人的情况很糟，体温达到了41。2度，咳嗽不止，呼吸困难，肺部成大片阴影。余院长亲自指挥对其进行了紧急处理，吸氧，皮下注射抗生素，静脉滴注左丙沙星等综合消炎药物。具体的治疗方案只有等到各项检查报告出来以后，才能决定。
　　在场的人都明白病情的严重性，心里都提溜一小把，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知能不能熬过这一晚呢。
　　余院长翻眼看了看说话的人，没有言声，他心里恐怕也有同感。
　　傍晚时分，病人的个人资料辗转送来了。病人姓史，发病前是北京某娱乐场所的工作人员，5月初在北京某强制戒毒所内发病，当时以为是戒毒过程中的不适症，后转入定点医院治疗，但没想到两天后擅自逃跑，本打算乘火车到汕头，不料在火车上再次发病，被查出来。
　　看到此处，余院长心里就隐隐有了一丝不祥预兆，翻到第二页，末尾有用黑体字做了警示的几个大字：史某系艾滋病患者。
　　余院长看罢这两张薄薄的纸片，久久没有放下，他要衡量一下事情的大小、利弊。
　　刘大珍在给余院长送资料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具体内容，此时见他在沉思，不无担心地说，sara病毒和艾滋病毒目前都是临床医学无法解决的难题，现在这两种病竟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这该怎么个治法啊？
　　余院长没有说话，他轻轻地把纸片放在桌上，又用手掌按住，生怕它飞跑了。
　　刘大珍看着余院长凝重的脸色，知道他心里一定正充满着矛盾，一定在反复掂量。于是她试探着说，就我院目前的设备情况、治疗水平、治疗经验，恐怕都不能挑起这么重的活。要不我们进行一下常规处理，明天或后天将病人转送省立医院吧。
　　余院长缓过神来，打了个手势让刘大珍坐下，想了想说，大珍啊，俺们一起搭挡多少年了？
　　刘大珍见余院长撇开了自己的建议而拉出叙话的架式，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讲，于是顺从地坐在他的对面，拢了拢头发说，二十四年了，这个时候了，老余你就别绕弯子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不是我绕什么弯子，你没有发觉嘛，人一老啊就容易念旧，有时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一些往事。大珍啊，你可记得俺们是怎么认识的嘛？
　　当然记得了。刘大珍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也陷入回忆。
　　余院长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刘护士长是怎样回答的，他向是对着别人讲一个故事。那年你也就是二十望岁的年龄吧，扎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是卫校刚毕业吧？参加我们吸血虫防治工作，我印象非常深。那次到湖区采集钉螺样本，遇到一个被蛇咬伤的农民，当地的那种叫五步蛇的腹蛇毒性非常大，而离医院又远，当时我都想那人是凶多吉少了。没有想到，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然不顾病人腿上肮脏的泥巴和可能的生命危险，趴上去用嘴吸毒。老刘啊，不瞒你说，我当时都不敢这样做，危险很大啊。不过我当时就看好你，是个当医生的料，医者父母心啊，没有这种情怀是当不好也当不了医生的。
　　老余，刘大珍瞅着神情渐已激动的余院长，眼里露出柔和的慈光。其实当初我也是硬着头皮上的，多少有点鲁莽，回去后，我的嘴唇肿了好几天呢。过后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病人腿上的脓血，我就想吐。你也别说我的光荣历史，其实这样的事你做得还少嘛？我记得你把我要到二院不久一次巡诊，山区那几个麻疯病人家里，你象个没事人一样地和他们拉家长，谁不知道这种病的传染性啊，你却做得那么自如，想想都让我打心眼里佩服。而我呢，看见他们肮脏丑陋的样子就反胃。比一比，俺们俩的差距蛮大的，心里就有了见贤思齐的想法了。
　　不，你这是对自己太刻求了。余院长宽容地看着刘大珍，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时间真快啊，眼前的刘大珍已经头发花白，皱纹深陷，下巴下也多了一圈冗肉，岁月不留情啊。
　　余院长又把眼望向窗外，现在那里灰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可他却看到了一个幕布，里面正播放一部黑白片，但见满目残堰断壁，哀鸿遍野。
　　76年的唐山大地震你还记得吧？那几天，我们的医疗队星夜赶到灾区，你我一天一晚只吃了一顿饭，你还记得吗？到了地方根本就没了路了，到处都是倒房瓦垒，死者伤者都被撂在大路上，呻吟声哀嚎声不断。我记得是你第一个带头哭的吧？当时我想完了，都哭成这样怎么工作啊？谁知你就哭了几分钟，擦了擦眼泪，你又第一个冲上了躺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伤员。一个月的救护中，我记得你晕倒了七、八次，我真没有想到在你一个女同志身上那来的这么一股劲，唉，是什么一种力量支撑着，像一个日夜不停的陀螺。
　　劲说我，你还不是一样？我没见过那个男人哭的像你一样呢，其实吧，男人也要有真感情的。老余啊，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算真正认识了你，也才真正佩服你。这以来，风风雨雨三十年过去了，我们也老了。
　　刘大珍无限感慨，说到最后一句时两眼不觉湿润了。
　　是啊，老刘，我们这代人经历了许多艰难，患难之中才能体现人与人的真情呀！看得出，说这话时余院长也是动了感情了，眼睛微微泛红，几十年的辛酸艰苦，化作了一声深深的感慨。
　　接下来的几分钟俩人都没有说话，好像都陷入往事的回忆中不能自拔。最后还是余院长先开了口，他问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大珍，今年56了吧？
　　刘大珍回答，56是两年前的事了，58了。
　　余院长说，你看时间多快，我们都老了。干过今年吧，干过今年我们俩都退吧，也该享享清福了。
　　就是该退了，以前你老讲，我们退了院里就没有主心骨了。现在看看怎么样？这场非典战斗让我们的孩子们都成熟了，你最不放心的三---余强都成了全省的专家了，我们这把老骨头就别给他们挡道了，这副挑子也可以换换肩了。
　　可现在撂不下这挑子，大珍啊，今晚上我找你聊聊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别说了，老余。刘大珍早已明白余院长将要说些什么，她觉得有些话还是由自己说比较好。她说，院里的情况我是一本清账。几位骨干医生都在各自的治疗小组呢，都有各自的任务。余强又被省专家组抽走了，就是在也不能让他上了，都坚持一个半月了，再推上去身体也受不了。现在就剩下你我了，我们不上谁上？不过啊，老余，我是真担心你的身体，又是高血压，又是糖尿病的，现在又摊上个视网膜脱落，累不得啊。
　　老刘，只要你能上，我就什么也不怕了。余院长高兴地说，那望着刘大珍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心慰。余院长见她仍就一副不放心了样子，摆出了个健美运动员的造型，说你瞅这骨头棒子不是还很结实嘛！人呀就是付贱脾气，你越养尊处优它越是长毛病，真要是把它当个皮驴摔，兴许就没事了。
　　这是什么逻辑？刘大珍笑了，随后又关切地说，还是要注意呀，已经不是当年你耍大刀的年纪了。
　　可这个时候了，由不得我们退缩了。大珍啊，看样子现在只有可着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摔打了，我们再挺一挺怎么样啊？
　　行啦，有你一句话，我还能不上嘛？我不上谁来掩护你呢。
　　好，有你的支持我就可以放心地干了，俺们拚一把给孩子们看看，我们的老骨头对得起自己的誓言，对得起自己的职责。余院长激动地抓起了刘大珍的手，有力地晃动着，仿佛从此以后他的体内又会充满无穷的力量和斗志。
　　不行，我们不同意！突然一个声音从余院长的背后响起，吓了他们一跳，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姑娘站在了余院长的身后。
　　哦，是庄泥和小戴呀，绶帽仪式结束了？余院长回过神来，望清眼前的两个姑娘，她们穿着粉红色漂亮的护士服，显得英姿飒爽。
　　庄泥略带羞涩，说不好意识，我们打断你们的谈话了。余院长。
　　我们是来请战的！丽瑶大大方方亮亮堂堂地说。
　　庄泥接着又补充道，你们的谈话我们都听到了，余院长，护士长，我们钦佩你们的崇高医德和职业道德，但是，进入非典病房你们却不合适。你别急，护士长，请我说。在医学护理上你是老前辈，无论是学识素养还是工作经验，我们都不能跟你比。但sars病毒是一种传染性很强的病毒，和它战斗恐怕还需要一个强健的体魄才行，这一点上你们就不占优势。
　　刘大珍打断的庄泥的话，假装生气的样子说，你是嫌我们老了？
　　不不不。庄泥连连摆手，说，是你手把手教会我护理工作的，我怎么能对你不敬呢？我是说院里还有许多重要的工作需要你操心呢，才分来的50多位医务自愿者不是还得由护士长来培训嘛，这是无人可替代的呀。余院长是一院之长，要抓全局工作，上上下下都等着有你来组织部署呢，你走得开嘛？
　　而我们。丽瑶紧接着说，我和庄泥姐请求到重症病房去，有我们自身的优势。一是我们年青，身体素质好，抵抗能力强。二是我们都参加过小布治疗、康复的护理，对如何处理sars病人都比较熟悉，可以说有这方面的经验和工作能力。从这一点讲，没有人比我俩更合适的了。
　　是啊，我们刚刚在南丁格尔塑像前宣过誓，要为人民的身体健康、生命安全恪尽职守，舍生忘死，救死扶伤，实现我们的人生价值，希望院领导能答应我们的请求。庄泥恳求着，她那俊俏的脸庞笼罩着刚毅和坚强。
　　余院长和刘护士长对视了一眼，事情来的突然，出乎两人的意料，加上丽瑶和庄泥连珠炮式的言语，根本没有给他们多少说话的机会。
　　停了停，余院长在她们俩希冀的目光中终于讲话了。他说，能听到你们的请战要求，我非常高兴，这说明猖狂肆虐的非典病毒并没有打垮我们的精神和意志，相反，通过与非典病毒的斗争中，你们长大了，成熟了，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战士了，我感到特别心慰。我代表院党委，真心实意地谢谢你们了。至于你们的请求，小庄，小戴，我们还是要慎重考虑。你们的工作经验和工作能力我很放心，但事情有了很大的变化，你们知道吗，这个患者史某可不是一般的非典病人那么简单。从现在情况看，无论是病情的严重程度，还是病毒的传染活性都比小布要强得多。另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了一点，据北京传来的消息，此人是从戒毒所里跑出来的，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艾滋病人。
　　丽瑶听罢吐吐舌头，说呦，这人还这么复杂呢。
　　这样我们承担这个任务就更合适了。庄泥说。对于余院长介绍的史某是艾滋病人的这个环节，她没有表示出太多的震惊。在她看来，病人就是病人，再严重的病情也是病人。庄泥更加关心的是余院长让不让她们参加，除此以外的是以后才考虑的事。
　　见余院长尚没有吐口的意识，庄泥想了想又说，我听市指挥部的同志说了，和史某有过密切接触的旅客有百十号人呢，都安排到了市中医院了。中医院相比而言与我们在设备、技术、治疗手段上还有一定的差距，我估计市里一定会从我们院里调配一些人员过去支援，或者开展培训，这可是护士长的强项了。如果再安排护士长进入重症病房，就无法发挥她的长处了。如果真要是市指挥部下命令来调，院里再把她从病房里换下来，又不利护理工作的连续性。所以，我认为，院里应把护士长留下来处理大事、难事，而把我们投入重症治疗组，这不是可以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了吗？你说我说的对嘛？余院长。
　　余院长、刘护士长，请你们相信，我们有决心、有经验、有能力完成院里交给的任务，请你们放心吧。丽瑶恳切地望着两位领导，由于情绪激动而满脸绯红。
　　余院长和刘大珍都没有说话，但从他们对视的眸子里都看出了赞许。余院长思考了片刻，他得承认许多情况正如庄泥所说的那样，他和刘护士长并不能完全抛开行政事务一心一意地扑在病房里，院里的许多事情还都必须由他们安排协调，目前的这一摊子也不能小视，也是抗非斗争的重要一部分。想到这，余院长望着俩位年青的姑娘，郑重地说，好，我代表院党委接受你们的请求，希望你们发扬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精神，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实现诺言，成为一位真正的白衣战士。同时，我希望---
　　说着余院长上前一步，站在庄泥和丽瑶的面前，双手按在她们肩头，深情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好闺女，我为你们而自豪！可，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处处小心。等这场战争胜利了，我一定给你们请功，好好地敬你们一杯。
　　说完，余院长的鼻子一酸，眼泪竟当着庄泥和丽瑶的面掉了下来。
　　庄泥和丽瑶齐声叫道，余院长---
　　余院长把头挪过去，一挥手，哽咽说，你们去吧，回去准备准备吧。
　　哪我呢？刘大珍护士长见此情景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当事人啊，怎么他们商量来商量去，竟没有人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见呢？
　　余院长还没有表态，庄泥就甜甜蜜蜜地走过去了，搂住了她的肩头，撒着娇说，护士长，我的刘妈妈。你就让我们去吧，我知道在俺们医院里，你待我最好最亲，真个像我妈妈一样。我记得呢，是你把我从学校领来的，是你手把手教会我插管、上胃镜、吸痰的，是你教会我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护士的。这次在非典战役刚开始，又是你首先宽恕了我的懦弱，又一次给予我做人的机会。我打心眼里敬重你。刘妈，你就让我去吧，其实我去也就是你去，古代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天我和丽瑶妹妹也要上演一出小护士代妈出征，你不会不让我们战场立功吧？
　　丽瑶也是个脑筋活泛的孩子，此时看出了庄泥的用意，也挤上前，摇着刘护士长的胳膊说，我和庄泥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了，你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让这两个丫头一晃一摇，刘护士长可就憋不住了，她扑哧一笑，说你们不要缠我了，给我戴这么多高帽会把我压死的。你看人家院长都同意了，我还能说什么？
　　哇，太好了。姐妹俩手拉手蹦了起来，这样多好，她们又可以战斗在一起了。可没等她们高兴多久，突然余院长桌上的电话响了，余院长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立刻神情严肃的说，我们马上就到。
    

    『78』第七十七章危险时刻


　　电话是一号重症病房的胡莹打来的，她报告了一个坏消息，史某病情突变，现已不省人事。
　　余院长放下电话，朝大家喊，快走！说着抓起墙上的衣服就冲了出去。
　　十分钟，庄泥和丽瑶就换好了防护服，站在了余院长的面前，比非典初期医护人员换穿防护服的平均二十分钟的记录，整整提高了一倍。
　　余院长有意思地计算着她们所用的时间，见她们全副武装地跑过来，赞许地点点头，领着她们冲进了病房。
　　胡莹简单汇报了史某的病情，现在史某的呼吸频率为每分钟50—60次，气道压力超过50厘米汞柱，血氧饱和度只有50%--60%，初步诊断可能是气管有分泌物堵塞或者出现气胸、纵隔气肿。现在已经采取了提高吸氧浓度，给病人吸痰等措施。
　　余院长一边听胡莹汇报，一边俯身给史某作进一步的检查。此时史某呼吸急促，情绪烦躁，唇紫发绀，颜面浮肿，有皮下捻发音，听诊更显双肺呼吸音粗。经过认真的测听，余院长得出结论，史某出现了纵隔气肿，不马上处理会因纵隔摆动缺氧死亡。
　　几分钟后，各种机诊报告也出来了，都呈递在余院长的面前：病人肺部罗音沉重，呼吸频率低且困难；白细胞、血小板数量降到警界值以下，血氧指数低；肺部多叶病变，病灶范围扩大；同时患者有艾滋病毒，免疫力较低---
　　余院长看完诊断报告，马上安排庄泥把报告连同x光片、病历诊断单一起通过远程医疗诊断系统和传真机，发给省专家组。
　　在等专家组会诊结果的时候，史某的病情再一次发展，由于肺部积痰过多，影响了他的呼吸，史某出现了呼吸障碍，脸被憋得赤红，继而又由红转白。
　　余院长马上安排庄泥给史某吸痰，胡莹给史某注射抢救药物。
　　胡莹刚要拿起注射器，却被丽瑶抢了去，她翁声翁气地说，胡姐让我来吧。
　　胡莹没有和丽瑶争，从院里许多医护人员那里她已经听说了丽瑶的业务水平，对她是十二分的放心，况且自己由于紧张的抢救工作过后，防护服已经是透湿，混身像散了架似的酸痛，特别是眼罩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已经影响自己的视线。
　　丽瑶极其熟练地给史某进行了肌肉注射，半分钟就完成了全部动作。庄泥则小心翼翼地为史某吸着口腔的浓痰。其实庄泥是个胃口很浅的姑娘，史某的一口口浓稠、焦黄的痰液，让她看了恶心、胃搐、全身颤动。庄泥一直用她的毅力强撑着，一边强迫自己不要想，一边努力转移自己的思想，心中默默地告戒自己，那不是什么浓痰，只是烹烂了的一锅红芋稀饭，那也不是什么病毒，只是不小心抹到史某嘴边的浆糊。你别讲，这套自欺欺人的心理暗示，真就化解了庄泥心头的堆垒，抹平了她那翻江倒海的胃。
　　经过庄泥和丽瑶的一番抢救，史某的呼吸又通畅了许多，呼吸机内的气泡翻滚有了明显的节奏。
　　余院长知道史某的平稳呼吸是维持不了多少时间的，由于病人的肺部感染面积极大，人体的免疫系统在和病毒进行殊死搏斗中会源源不断地制造痰液，当痰液积攒到一定数量后，又会影响到他的呼吸系统，造成淤塞，换句话说，史某随时都有生命之岌。现在较好的防治手段是给病人插呼吸管，撇开口腔粘液，直接把氧气输送到肺部。但，插呼吸管必须切开病人的呼吸管，这需要省专家组的批准。
　　半小时的焦急等待，省专家组的意见终于来了，同意二院提出的插管方案。余院长安排刘大珍通知麻醉师。
　　此时病房内的电话又响了，是余强从省里打来的，他现在是省专家组的成员了，得到消息后不放心，尤其担心余院长的身体。所以电话接通后，他第一句话就是，爸，你不能亲自挂帅治疗小组。
　　余强说话的口气很硬，余院长一听就不高兴了，此时此刻余强不问病人的病情，而来干涉院里的工作安排，并且全然不顾对方是他的父亲！气愤之余，他反问，为什么我不能亲自领导治疗小组？难道我的医疗水平比不上你？
　　余强一听余院长口气，知道又呛着老爷子了，连忙把原先想说一线危险啦，你身体受不了啦，会让妈担心啦的话咽了下去。
　　余院长不等余强开口，紧接着训斥起来，说怎么刚抽出来协助省专家组工作，就开始发号施令了？你以为你治好了一个非典小布，你真就成为全省非典治疗的专家了吗？差的远呢！小布那次很大程度上是侥幸，小布年轻，身体素质好，发现治疗的也非常及时。就算是你们治疗小组工作处理的得当，别忘了，这里面还有省专家的精心指导，全院上下的通力配合，还有小胡、小庄的悉心护理，缺了哪一样你余强能成功？人啊，不怕千锺百炼多坎坷，就怕小有成就翘尾巴，自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余强这边想，好家伙，自己还没有说些什么过头话呢，就遭到劈头盖脸的打击，如此以后谁还敢向他提什么不同意见啊？
　　想归想，委屈归委屈，毕竟他是自己的父亲，余强怕引起他的情绪激动，于是放低声音解释：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是全院的主心骨，上上下下都要你操心呢，如果你拴在一个重症病人身上，那其他病人怎么办？院里的许多工作的协调、组织怎么办？如果再出现一些突发性事件，你不能及时处理就会酿成大祸的。你难道忘了小布逃跑的事了嘛？还有那两件防护服的事了嘛？所以我说，爸，你的岗位在全局，不是直接参战。如果市指挥部了解了现在的情况，恐怕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余强的这段说进了余院长的心里，他也明白这种担忧是有道理的，所以口气也就明显缓和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说，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院里缺人手，能拿得出手的医生都有自己的任务了，调整不动啊！
　　哪，要不我回来吧！余强知道院里的具体情况，也明白余院长此时的难处。
　　余院长把眼一瞪，吼叫，越长越倒缩！什么是大家？什么是小家？都不知道了吗？最基本的常识，舍小家顾大家。亏你还是全省知名专家呢，说出这么没有觉悟的话，不怕让人笑话！
　　余院长也不知今天哪来的这么多歪火，终于找到了出风的机会，这顿训斥，没完没了。
　　胡莹懂事，她怕余院长情绪过于激动，影响了下面工作的开展，于是走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说，余院长，余院长，手术准备就绪。
　　余院长意尤未尽地放下电话，嘴里还在嘀咕：小子有本事了，尾巴翘上了天，不知天高地厚了。
　　转脸看见大家都在看他，明白还有大事等他处理呢，于是抚了抚头上的帽子，定了定神，对胡莹说，来，快给我套上手术衣。
　　庄泥闻声向前一步，说余院长，我来吧。
　　这时余院长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庄泥已经全副武装了。
　　余院长摆摆手说，这事还轮不上你，你又不是医生，快给我套衣服。
　　全场没有人动。余院长非常奇怪，说今天你们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胡莹和庄泥并肩站着，手搭在她半举的胳膊上，对着余院长说，让她去吧，你忘了，余院长，去年院里派庄泥进修过肺病救护嘛？
　　是啊。庄泥跟进说，院里花钱培训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得上我。我在南京进修时，亲手操作过两三次呢，切喉插管手术我已经掌握了要领了，交给我吧，我一定能做好的。
　　丽瑶也走了来，她紧紧地拉着庄泥的衣角，恳求道，余院长，庄泥姐又不是一个爱说大话的人，她说行一定行的，你就给她一次机会吧。
　　余院长粗暴地打断丽瑶的话，说这又不是小孩过家家，错了我们可以推倒从来，这是医学手术，是不能重复的。你，庄泥，有没有这个把握。庄泥把胸脯一挺：有！
　　余院长爱怜望着精神抖擞、劲头十足的庄泥，心绪澎湃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没说，转尔轻柔地说，好吧，庄泥你上，注意安全啊！
　　姐妹仨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眼里噙满感激。当庄泥转身的时候，余院长又叫住了她，并走到她面前，将她压的过低的帽沿向后调整了一下，后又扶了扶她的肩说，闺女，一定要小心啊。
　　不知什么原因，庄泥听了这话突然有了想哭的感觉，她努力闭上眼，也把自己的泪压了回去，一定要在余院长面前表现出坚强来，不然这老头会改变主意的。庄泥心里默默回答：我会注意的，老爸。
　　庄泥明白此次任务的危险性，自己就像一名古代剑客，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上与敌人决斗，稍有不慎，不是被刺身亡，就是坠落尘埃。但事情已经逼上了这一步，庄泥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了退路。
　　当然也有比较保险地方法，根据医学规范，为呼吸困难的病人采取人工送氧有两种方法，一是通过药物压制病人的自主呼吸，然后将一根直径7。5毫米的钢丝导管插入病人肺部，再用机器送氧。这个方法的好处在于，插管过程中病人不会出现咳嗽、喷沫等现象，换句话说，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医生的安全。但是在第一重症病房内，似乎没有人提出过这个方案。因为大家都知道，史某能熬到现在已相当不容易了，现在他基本上处在晕迷状态，呼气深、吸气浅，大脑严重缺氧。如果再采取抑制自主呼吸的办法，恐怕史某等不到插管所需的时间，就会出现心脏骤停、脑缺氧，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二是采取保留病人呼吸的情况下实施插管，这样对病人的生命无害，但由于异物插入会引起病人的生理反应，操作过程中病人会挣扎，伴随剧烈咳嗽，肺部的强烈反应造成唾液痰沫喷溅，污染医护人员的衣物、外露的皮肤，从而大大增加了被感染的凶险。
　　但，史某此时的状况已由不得大家有丝毫的犹豫，选择什么方法早是和尚头上的蚤子----明摆着的。
　　没有人再发布命令，大家象商量好的一样默契。丽瑶在余院长的配合下撑开了史某的嘴，那鲜红的喉腔处，黄色粘稠的浓痰像开锅水一样上下翻腾。丽瑶顿时感到自己的胃被谁握了一把，有股酸酸的味道直冲喉龙，她赶紧别过脸去。
　　胡莹则手执吸痰器神情专注地向外掏痰，好像那肮脏的水下藏着什么宝器，慢慢地就要大白天下了。
　　庄泥手脚麻利地连接着氧气管，7。5毫米直径的钢丝导管在她手中成了一条充满灵气的蛇。
　　大约十分钟，胡莹示意庄泥可以插管了。此时史某仍处在半晕迷状态之中，但由于清理完口腔中的异物，他的呼吸变得轻微顺畅了，脸色也有酱紫变成了潮红。
　　然而此时，一直站在床头准备插管的庄泥，突然感觉手中的导管变得冰冷而又沉重，好像刚才的那点灵气耗废贻尽，现在死了一般。再看史某被仪器撑开的嘴，变成了深不可测的黑洞，充满的神秘和险恶，依稀有咕咕的声音发出，像是对庄泥阴冷的讥笑。庄泥的心怦怦地跳，手微微地颤抖。她转过脸来眼巴巴地望着余院长，仿佛是狼口余生的小鹿，寻求坚强的保护。
　　余院长读懂了庄泥眼中的成惶和不安，他懂得这不是怯懦也不是投降，这种迟疑是重责下的紧张，是初次时的不自信，就像启明前的黑暗，只需轻轻的一个外力，甚至只是刺破一个针鼻的空隙，大幕就会徐徐升起。余院长慈爱地望着庄泥，然后缓缓地点点头，那无声的语言在说，孩子，放开手脚上吧，别怕，我们相信你。
　　那眼神仿佛是火箭的点火器，庄泥明显受到了鼓舞，她又把目光投向胡莹、丽瑶，大家都没有说话，而彼此眼神传达着千言万语：妹妹、姐姐，来吧，我们支持你，大胆干吧。
　　庄泥慢慢地俯下身，在接近史某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心是如此平静，仿佛她不是为了挽救一位濒临死亡的病人，而是为熟睡的孩子披盖一件单子，神色是那么的安祥自然。
　　在场的人都积极配合着庄泥的行动，按腿的按腿，抱头的抱头。
　　庄泥默想了下规程和动作要点，直到确认无误后，长吸一口气，把手中的导管轻柔准确地插入了史某的口中。实际操作了才发现，规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由于个体生理的差异，一开始庄泥就碰到了难题。史某的声门难以完全暴露，口腔半膜狭窄，声门间隙过小，导管难以进入。尝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不得已，庄泥把手伸进了史某的嘴里。
　　这样操作方便了，进展也顺利了。刚开始史某仍像一个酣睡的婴儿，一动不动地让人摆布。但当庄泥的导管几次戳在他的喉腔壁后，史某显出了不安和烦躁，头部明显扭动，像是逃避又像是抗议。史某的声门狭窄，庄泥只好把自己的手伸进他口中，以便摸清声门的位置。史某感到了不适，强烈的反应让庄泥不能瞄准适当的部位，不锈钢的导管打在史某的牙床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余院长发现了危险，叫道，小戴，抱紧他的头。
　　丽瑶答应一声冲过去用手卡住了史某的头。因为怕影响庄泥插管，丽瑶只能从史某的侧面入手，想要控制住他的头部，有点难，因为此时史某烦躁不安的情绪愈来愈烈，头部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刚刚插进的导管竟被他甩了出来。丽瑶深感抱歉地看了看庄泥，可巧庄泥也再看她，顿时丽瑶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红起了脸。丽瑶也很急，她改变了几种按头的姿式，效果都不理想，原因是她的手劲拧不过史某。情急之下，丽瑶突然爬上了病床，双膝跪倒双手交叉从正面扣住了史某的头部，仅留下他的嘴和鼻孔。这下史某老实了，庄泥的操作也顺畅了。
　　但随着导管的深入，特别是进入声门之后，史某又因受到了异物的强烈刺激，机体的反应再次强烈起来。先是试图通过扭头的方式摆脱异物的侵扰，但是被丽瑶使命的摁住了，挣扎了几下选择了放弃。与此同时，全身的痉挛却加剧了，胳膊不停地抽搐，腿在拚命地乱踢乱蹬。好在大家都有了思想准备，余院长身先士卒死死地按住他的双脚，后来看到胳膊拧不过大腿，于是干脆扑上去阖身压在他的膝关节处，用自己的全身重量与之抗衡。胡莹负责的是史某的中段和双手，她把它们交叉着压在史某的胸前。
　　庄泥的导管一点点地向前探进，史某的抽搐也在时断时续的进行着，同时他的唾液和痰液也随着导管的刺激，咕咕地外涌，顺着庄泥的手心，流到了床单上。
　　庄泥的姿式是相当难受的，她一条腿半跪在病床上，另一条腿则拖在床外，上身前倾，一手扳史某的嘴，一手小心地插管，全身的重量都靠跪着的那条腿支撑，很快庄泥的腿就变得僵硬酥麻，不久半跪的腿开始微微颤抖了。身上也冒出了汗，汗水延着她的额头滑到了眼窝，蛰得泪水长流。慢慢地眼罩上蒙起了一层薄雾，她的视线模糊了。
　　庄泥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皮，希望能赶走浸入眼睑内的汗水，但事实是徒劳，汗水蛰出的泪水，让她视线更加模糊。庄泥又试着摇晃了几下头，目的仍然没有达到。
　　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原因，丽瑶关切地问，是不是眼蒙了？庄泥姐。
　　胡莹也说，要不要紧？
　　庄泥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她的精神全都聚中在导管和史某的口腔上。
　　也就在大家说话的当口，突然庄泥手中的导管下得快了一些，史某痛苦地噢了一声，全身立刻剧烈痉挛，浑身的肌肉有力地收缩、抽搐，即而双脚向上猛地翘起，甚至一只脚蹬在了余院长的腰杆上。余院长不由自主地唉呀了一声，可能踢得不轻，但他没有放手，而是再次扑上去，使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压住史某的腿。
　　胡莹听到余院长叫了一声，心知出了问题，连忙扭过头来，没想到就在这时，史某又发起了上肢攻势，他的双手突然回撤，全部力量都作用到了双手上，挣脱了胡莹的约束，快速向自己的面部攻击，准确地抓了庄泥的头罩。那反应的灵敏性决不似一个发着高烧，处于昏迷状态的病人所为。
　　庄泥没有防备被他抓了个正着，史某得手后并没有就此罢手，他抓住了庄泥的面罩拚命地撕扯，面部呈现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庄泥没有他的力气大，在他双手的纠缠下头几乎就伏在了他的胸前，同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庄泥忍不住呻吟起来。原来史某的指甲抠进了庄泥肉里。
　　此时的庄泥一手仍拿着导管，她不甘心放弃已经取得的进展，只能用一只手阻挡史某的进攻，并向后回撤，希望能从史某的拉扯中找到脱身的办法。
　　就在这时，史某突然改变了进攻的方向，他一手抓住了导管，一手住了庄泥的口罩。对于史某的双路进攻，庄泥更是手足失措，顾了上就顾不了下，最后庄泥选择了保护自己已取得了成果。这样一来，自己的口罩就保不住了，庄泥的口罩被史某拉了下来，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空气里。
　　丽瑶看见了，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扯史某的手，希望解救出庄泥来。没成想情急之下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她放开了史某的头部。
　　胡莹这时也上来帮忙了，她和丽瑶一人抓住了史某的一只胳膊，刚把它们从庄泥的头上搬下来，史某又是一阵的强烈痉挛。突然，他的头部急促地摆动两下，并伴随几声剧烈的咳嗽。
　　这时丽瑶意识到史某的头处在毫无约束中，慌忙把史某的手使劲卡在床沿上，交给胡莹控制，自己腾手去按史某的头。但，一切都晚了。只见史某在一阵揪心撕肺的咳嗽中，身体像受到重击一般挺起，发出一声恐怖的喉音，一股混着唾液、痰液和血块的污流汹涌喷出，像非洲眼睛蛇的毒汁，不偏不倚地喷在了庄泥的脸上。
　　庄泥顿时感到脸上一热，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在鼻尖弥漫，本能地她回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一捧黄粘的液体顺着防护手套向下滴滴嗒嗒地流下来。紧接着庄泥感到胃部翻腾不止，有一个网兜打捞起胃里的所有内容，死命地往外甩。庄泥知道现在可不是呕吐的时候，她眉头紧蹙，牙关紧咬，期望能把这口恶心压下去。
　　这时，好像史某掌握了庄泥的变化，他没有给她一喘息的机会，又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只见他赤红涨脸，摇头摆尾，嘴角处不断外溢那些浑稠的痰沫。这一看，庄泥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扭头，把一口胃液吐到了地板上。
　　在场的几个人见庄泥如此反应，都放开了史某围上来。
　　丽瑶带着哭腔喊，庄泥姐----
　　余院长上前来，问小庄，不要紧吧？你快下去洗嗽消毒去，一定要好好消毒。
　　胡莹手忙脚乱地扯出几块纱布来，一块递给庄泥，一块拿在手里替她擦拭，一边说，小庄，你快下去消毒吧，插管的事我来。
　　庄泥草草地抹了抹脸上的痰液污物说，余院长，胡姐，还是我来吧，已经差不多了。
　　余院长不同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拽，说不行，你必须马上消毒！立刻！
　　庄泥不动，恳求道，就差一点了，余院长，让我来吧。
　　余院长发脾气了，高声叫喊，是会传染的！下去，我以院长的名义命令你，马上下去！
　　正这时，病床上的史某又开始叫嚷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半歪在了床沿上，双手正向外死命地拔着导管，不用问，刚刚插进去的7。5毫米的钢管一定让他的肺不舒服了。
　　见此情景大家顾不得争论了，一齐冲上来，庄泥离史某最近，她顾不上整理自己的防护罩，一把抓住了导管。胡莹和丽瑶也赶到了床沿，她们齐心合力地把史某摆正按倒。余院长扯了几大卷纱布把史某的腿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栏上。
　　史某虽又被按在了病床上，但他的挣扎并没有停止，没有受到控制的头部仍在不安份地摆动着，牙齿咬在不锈钢的导管上发出了“吱嘎”恐怖的声响，嘴角不断涌出黄稠的液体像咕咕开花的沸水。
　　解决好史某的下半身，余院长又绕到了床头，他紧紧地扼住了史某的头，对庄泥说，快，别犹豫了。
　　但庄泥知道此时不能快，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把一根7。5毫米的冰冷坚硬的钢管生生插入人的胸膛深处，不用尝试，仅凭想像也知道是什么滋味，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史某也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而要减轻病人的疼痛，只有动作轻缓一些，柔和一些，庄泥真不忍心快起来。
　　余院长急了，他吼起来了：庄泥，你干什么呢，现在不是绣花的时候。要快，动作要快，做完立刻消毒。
　　余院长更关心的是庄泥的安全，他知道现在时间对她的重要性，毕竟是毫无防范地暴露地病毒的面前，多一分钟的耽误，就多一分钟的危险。余院长决不愿意用一位护士的生命去换取病人短暂的疼痛。
　　丽瑶也是带着哭腔在求她了，庄泥姐，你快一点啊。
　　此时的庄泥仿佛失去听觉一样，对余院长的吼叫，胡莹、丽瑶的恳求无动于衷，仍然按照开始的动作、速度、节奏进行着，仿佛她操作的不是插管手术，而是雕刻一件希世璞玉，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轻柔细腻，唯恐不小心酿成千古遗憾。
　　史某不时涌出的液体不断涂满她的手心，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清理了，任其肆意横流，同时她的反胃也消失了，一切竟归于平静，好像平时的任何一次护理操作一样。庄泥心里的平静原于一个念头，插好这根导管就能救下一条人命。庄泥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虎视耽耽的病毒随时都有可能侵入她的身体，但她更清楚插管对于史某的意义，况且自己已经是暴露在病房的空气里，不如坚持一下做完手术，不然换了别人一切又将从头做起，史某脆弱的身体还能经受住这样的折腾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导管也一分一寸地消失在史某的口腔里，到后来，史某的挣扎减轻了，流出嘴角的唾液、痰液减小了，大量载有生命迹象的氧分子在过滤液里翻腾着快乐的浪花。再看史某的面目也慢慢地从酱紫色变成了潮红色，再变成粉白，最后竟呈现出惬意的笑容。
    

    『79』第七十八章又到端午


　　最近几天不知什么原因，陈重总有一种踏入沼泽，孤立无援的紧张感和随时下陷的恐惧感，连夜晚睡觉也不塌实，一个盹下来，像做了个恶梦一样，心里发慌，这让陈重迷惘和忐忑不安，冥冥中似乎有什么昭示。
　　早上吃饭的时候，陈重把自己的迷惘告诉了林祥，林祥不以为然调侃他说，这有什么大问题？还不是劳累过度，内分泌失调引发男性更年期提前呗。
　　小孔学着电视里的广告拿腔拿调地说，嘿，这身上呀总有几天不爽，让人心烦意乱的。
　　听他们拿自己开玩笑，陈重不恼但也提不起兴趣，只是抱一淡淡地苦笑。
　　苗主任见状多了几分关心，问，是不是那儿不舒服啊？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不易，都熬两月了，没有垮下来就不错了。陈重，不行你就找医生看看吧，可别耽误了。
　　陈重拍拍自己的胸脯，听到的是嘭嘭的闷响，说哪有那么娇气？我看可能是感冒前的征兆吧，马上我吃几片感冒药就该好了。
　　由于头脑懵懂，全天的工作都不顺心，汪秘书长安排上报给省委的全市非典防治工作汇报，让陈重写得一塌糊涂，自己瞅着都别扭，一怒之下全喂了纸篓的肚子。站在窗前，陈重眺望懒洋洋的阳光拖着斑斓尾巴扫过清冷的大街，街上行人仍然稀少，只有几个身穿黄马夹的环卫工人在默默清扫。夏天将至，市里为配合非典防治工作，全面开展了爱国卫生运动，倡导市民爱护环境，讲究卫生，消除蚊蝇垃圾等卫生传染源，提倡健康生活习惯。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非典侵害，人们对良好的生活习惯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痛定思痛，自觉性和积极性大大地提高，不在是为检查而进行表面文章。几天来，这座中部欠发达的小市，市容市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来人们也只有得到最为现实的教训后，才能有深刻的反思和切实的行动，只是不知这种应急反应会不会因为灾难的逐渐过去而淡化而遗忘呢？想到人们生活的变化，陈重又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这场疫情，也许现在自己正和丽瑶坐在某个装璜考究、窗明矶净、舒适典雅的西餐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享受这属于他们的午后阳光。也或许和上几个朋友开车在田野疯驰。如果是那样，一定要带上庄泥，想像中陷入田园百花丛中她该不会有一丁点的忧郁了吧？丽瑶会不会像一只不安分的蝴蝶，上下翻飞，恣意欢笑？
　　想到这，陈重突然有和她们说说话的冲动，他拨打了丽瑶的电话，可无人接听，又拨打了庄泥的电话，响了十几声，也无人接听，陈重心里闪出一丝不安的阴影。
　　百无聊赖，陈重把自己笼罩在烟雾里。
　　正在发呆，突然林祥鬼鬼崇崇地摸了进来，手里拎一个大信袋，里面鼓鼓囔囔的，外面还透过一片水浸。他兴高采烈地对着陈重扬扬信袋，说陈科，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走到陈重面前时，林祥又把信袋伸到陈重鼻下让他嗅一嗅。陈重立刻闻到了一阵清香。没等陈重回答，林祥迫不及待地自己揭了底，是粽子。咋样，陈科，是希罕物吧？
　　陈重惊讶地说，你咋会弄到这个，这时候？
　　这个嘛，这个嘛。林祥有意对陈重卖关子，他一边向外掏粽子，一边说，兄弟不是无时无刻都想着你嘛，有了好东西连个盹都不打，给你拿来了，尝尝鲜吧。
　　陈重从林祥手中接过粽子，提到了眼前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清香填满了鼻孔。这是一个用草绳拴在一起的小粽子，呈三角状，当地人叫它三角粽或叫菱粽。小时候每逢端午节的时候，娘总是要包一些给家人吃。娘的手真巧，取一片大一些的苇叶，三转二拐，一个漂亮的三角粽就成了。给陈重吃的粽子更要特别一点，不是一个，是一串，红糖的、枣泥的、姜豆的等各种不同的口味，有时还会别出心裁的包上一两个桂花馅的或是蜜饯的，一律用一根红绳拴牢，最下面还要编一个红网兜，兜里放一枚红鸡蛋。娘会在上学的时候挂在陈重的脖子上，一边郑重其事问陈重，端午节是干什么的？
　　这话每一年都问，陈重乖乖回答，是纪念故人屈原的。
　　娘又要陈重背屈原的《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唯庚寅吾以降。（炎帝啊，我是你的远代子孙，伯庸——是我先祖的光辉大名。岁星在寅的那一年的正月庚寅，我从天上翩然降临。）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我明明知道直谏忠会招灾惹祸，但我怎么能看着祖国沉沦！我敢手指苍天让它给我作证，我对你完全是一片忠心！）
　　末了，娘会叮嘱陈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孩子啊，记住，过桥的时候，要想着敬老祖宗。
　　娘只是个小学教师，文化水平不高，却经常用这种方法教育陈重要敬祖爱国。
　　娘死后，陈重好几年没有吃粽子了，即使在街上看见了买粽子的，也激发不了购买的欲望，更别说祭祖了，这几年陈重在社会上混，半人半鬼，就是祭了，祖宗也未必会吃。
　　陈重把玩了一会手中小小粽子，问林祥，离端午节还有几天啊？
　　什么几天？今天就是！林祥语气中明显带着讥讽，陈科，真有你的啊，把日子都过迷了吧？
　　陈重苦笑一下，说可不，现在哪还顾着这么多！
　　林祥也是一笑，说陈科，我发现你的敬业是没的说，但要是那个女人嫁了你呀，可真够倒霉的，这公事一忙起来你还要家呀？老婆、孩子肯定会有意见的。
　　陈重听了心中一震，这话刘艳当初也说过，当时陈重只当是女人的小心眼儿。今天林祥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玩笑，忽让陈重幡然醒悟，生活上的许多事情都是有根有原的，并不能通通怨了哪一个人，看来自己个性中的不足，曾对家庭生活带来了非常大的损伤，能不能说刘艳是把他对家庭冷落的气，都撒在老娘身上了呢？如果是那样的话，陈重可是罪不可恕了。想到娘，自然陈重也想起了曾经给过他人生许多帮助的岳父。陈重觉得该去看看他们了，至从刘老跌伤后，一直没来得及探望，今天是端午节，于情于理都要看看。于是陈重和值班室打个招呼，驱车前往。
　　刘老家的二层小楼此时门庭洞开，岳母坐在台阶上也正着包粽子呢。老人家神情专注，连陈重进门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看上去老人家精神状态不错，一边包着粽子，一边唱着小调，陈重仔细一听，是《洪湖水浪打浪》。
　　陈重走上前，轻声喊了声妈。老人闻言扭头见是陈重十分高兴，眼睛都亮起来，说唉呀，是陈重啊，太好了，刚才你爸还说呢，今天是端午节，让我多包点粽子给你送去呢。这不你来了，太好了。
　　陈重也笑了，亲切地说，妈，我就是闻着香摸来的。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说我正包你最爱吃的肉粽子呢。
　　岳母是南方人，所包的粽子是南方的小脚粽子，形状酷似古代妇女的小脚。
　　和岳母唠了几句家长里短，陈重就问起了刘老的伤情，岳母一面说好了，好多了。一面对着楼上喊，老头子，老头子，陈重来了。
　　陈重爬上楼去，刘老把打着石膏的脚高高地架在椅子上，带着老花镜，手捧一本画册，正给外孙读故事呢。
　　看见了陈重，宝宝飞身跃起，一下扑到陈重身上，爸爸，爸爸叫个不停。
　　陈重搂着儿子，俯身用自己的胡渣扎他的小脸蛋，儿子怕痒，咯咯地笑着，闹着，一派天伦祥和气氛。这一刻什么是幸福？陈重以为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含饴弄孙，就是最大的幸福。
　　刘老的脚伤已无大碍了，一心牵挂着火车站的阻截战的情况。用岳母的话说，如果不是宝宝一直缠着他，早飞到抗非指挥部了。
　　陈重可以理解老人的心情，也知道他闲时的郁闷，明白只有在火热紧张的工作中才能安慰他的壮志雄心。
　　陈重简单地把市里抗非工作情况向他叙说了一遍，听到一车旅客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刘老露出了笑容。
　　和刘老没有叙上几句话，儿子宝宝从楼上扛了一支玩具步枪跑过来，满脸得意地喊：爸爸，看我的枪。
　　陈重接到孩子的枪，熟练地摆弄着。
　　看着陈重拉拴上弹、举枪瞄准的姿态，宝宝仰着脸问，爸爸，你打过仗是吗？
　　陈重疼爱地掐了一下他的脸，反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是姥爷。
　　和他说说吧。刘老笑眼眯眯地看着他们爷俩头对头地说话，一脸的满足和慈爱地说，男孩子都爱舞刀弄棒，好好教育，长大了也是一条好汉。
　　宝宝已经急不可耐了，摇着陈重的胳膊撒娇：爸爸，你快说嘛。
　　陈重想该怎么和孩子说呢？那场战争虽说是出于国家利益而战，但毕竟带给陈重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决不是胸挂军功章、披红带花的陶醉感，而是心酸和苍凉。几个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永远地守在了南疆，自己的一点点幸运又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呢？所以陈重一直同意这种说法：从战场上完整走下来的人，不是英雄，也不是幸运者，充其量只算是幸存者。这种幸存是有代价的，代价说是战友的鲜血和生命。
　　于是陈重和孩子讲：爸爸是打过一次仗不假，但爸爸不是英雄。英雄是那些为了大家能过上安稳幸福日子的叔叔们，他们付出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他们现在都长眠在那里了。他们才是英雄。宝宝我问你，为什么今天我们要包粽子、吃粽子？
　　我知道，我知道，是纪念屈原爷爷的。这些姥爷都告诉我了。宝宝得意地大声回答。
　　对，是纪念屈原爷爷的。陈重赞许地拍拍宝宝的头，说古代那个屈原爷爷为了他的国家和人民做了许多的好事，是个大英雄，所以人们世世代代怀念他。现在许多的医生叔叔、护士阿姨也在冒着生命危险与非典病毒作斗争，他们也是英雄，我们要学习他们。
　　对，宝宝要给他们粽子吃。宝宝懂事地眨着眼，天真地说，让他们吃得饱饱的，好打败非典害人精。
　　陈重想是啊，是应该慰劳慰劳一线的医生护士们，今年的端午节里他们肯定是没有时间包粽子了，作为古代楚国的子民，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更该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吃上几个热呼呼的粽子。
　　想到这儿，陈重掏出手机给汪秘书长打电话，汇报了自己的想法，看看能不能发动一下全市人民，让每家支援几个粽子，送到医生护士们手里？
　　汪秘书长讲，啊，是个好主意，鼓舞士气。我马上安排苗主任去办。顿了顿，汪秘书长像是下了决定的样子，对陈重说，你现在哪？陈重，你得来一下，有个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陈重听出了汪秘书长语气中的凝重，心中不免“咯噔”一下，难道又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80』第七十九章恶噩袭来


　　陈重没猜错，真出事了，一个大大的恶噩向他袭来。
　　汪秘书长盯住陈重的双眼，半天后才缓缓地说，陈重，你一定要有心里准备。刚才二院打来电话，庄泥，被非典病毒感染了，出现疑似症状，现在已安排进入了重症病房。
　　其实一路上，陈重都在反复讨思汪秘书长语气凝重的原因，毫无疑问市里一定又出了什么大事，但会是什么呢？如是仅仅又阻截到了非典病人，想必汪秘书长的语气不会如此软弱。一个多月来市里已经历了几场大的风风雨雨，阻截了十几个病人，也隔离了两个社区，汪秘书长紧张过，但决不至像今天一样失态。看来事态一定比想像的要严重，那会是什么呢？难道是隔离区的病人或者是中医院的留验人员出现了反复？一万个可能，一千个猜测，万万没有想到庄泥身上，庄泥出事了。
　　陈重暗暗叫苦，心里一阵阵撕裂般的痛。他告戒自己要冷静，冷静，再冷静。汪秘书长一直细心地观察着陈重，见他一声不吭，知道他心里一定是肝肠寸断，于是宽慰他说，你也不要太担心了，陈重，市里和二院都会全力以赴地抢救她的，你也知道现在我们已经有能力治愈非典了，小布不就是例子嘛。其实我们本不应该告诉你的，但余院长打来电话说，她在昏迷中一直呼叫你的名字----
　　我要去见她！陈重很不礼貌地打断了汪秘书长的话，口气决绝地说。
　　没等汪秘书长表态，陈重已经向门口奔去。汪秘书长伸手要拉，可连衣服边都没有触到，只好对着他的背影喊，陈重，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陈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二院的，一路上他总在喃语，怎么会是她呢，怎么会是她呢。脑海中和庄泥相识、相交的一幕一幕不停地影印着。
　　二院门口，余院长拦下了他，汪秘书长的电话比陈重的车快。陈重跳下车：庄泥在哪？她怎么样了？
　　余院长拉着陈重的手，面部表情极为痛苦：我没有照顾好她，是我大意了，本来这事是可以避免的----
　　陈重不能接受余院长的说法，打仗嘛，那能没有死伤，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难道出现了伤亡就说指挥员无能嘛？但，陈重不愿在这事纠缠，当务之急是庄泥现况。
　　余院长就将抢救史某的过程说了一遍：我们是有所准备的啊，但庄泥是劳累导致抵抗力差造成的，本来她是不该被传染的，她的休整期还没有结束，可她硬是写了请战书，强烈要求参战，我没能阻止她啊。她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心疼啊。
　　说到这，余院长痛心疾首，老泪纵流：抗击非典像战场，冲锋号吹响了，面对敌人的碉堡，你不举炸药包行吗？牺牲的可都是自己的亲人啊。
　　见余院长这种伤心欲绝的样子，陈重鼻子也不停地发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哽咽而又焦急问，庄泥，庄泥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没想到她的病情发展这么快，昨天出现的发烧症状，今天就昏迷不醒了。说完，余院长痛苦地闭上眼睛，看得见他的鼻翕不停地抽动，他一定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
　　我去看看她。陈重低声而又坚决地说。
　　不不不，庄泥现在病情不稳定，正是传染性最强的时候。
　　我要去看看她。陈重仿佛没有听见余院长的话，仍就坚持说，她现在在哪儿？
　　余院长伸手拦住了他，说你现在不能见她，汪秘书长打来电话了，要你控制自己的情绪！
　　快告诉我，她现在在哪个病房？陈重压低了嗓子在吼了。
　　余院长以前和陈重接触不多，此前认为他是个温雅而随和的人，今天见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目严峻，语气凿凿，心里未免有点害怕，怕他一时不理智犯混，只得让步，说，陈重，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也为你的一片真情所感动，今天我就破一回例。但你一定要严格遵守病房的工作纪律，只能到达半污染区，决不能进入病房。
　　陈重一句话不说，几乎是用飞的速度穿好了三层防护服，然后挣脱了余院长的阻拦直接冲入了病房。
　　庄泥住进的是二院刚刚装修完毕的新病房，室内外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各种设备都才折过封，有的还粘连着防护泡沫。
　　陈重已经进入重症病房好几次了，熟悉病房进出的工作规范和程序，虽然他急于想知道里内的具体情况，但他还是严格按照程序进行了一遍又一遍的照射消毒。透过病房里的观察玻璃，陈重看见病房里人并不多，但都在不停地忙碌着。余强指挥着一个医生记录仪器上数据，自己则弓着腰计算着什么。胡莹在治疗室里配制着药水，丽瑶神情恍惚地坐在病床边。庄泥则安静地躺在床上，头戴白帽，口戴氧罩，头顶上氧气净化器“咕咕”地吐着水泡。
　　见此情景，陈重心如刀绞。突然耳边有人说话，余院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重的身旁，他竭力安慰陈重：你放心吧，陈重，院里已经招回了余强，他正在里面指挥着抢救着。你看，其他几个也都是有经验的医护。和余强在一起的是省立医院的秦主任，那个来回走动的叫胡莹，原来和庄泥一起护理过小布。坐在床边的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小戴，虽然她大学还没有毕业，但在护理史某的工作中已经表现出了良好的业务能力和职业素养。
　　陈重虽在听余院长说话，也知道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但他仍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室内那俩个姑娘身上，一个是他心爱的人，现在痛不欲生，可怜巴巴地坐在床边，目光呆滞。另一个像他妹妹一样的姑娘，安静地躺在洁白而让人生畏的病床上，透明的氧气罩罩住了她大半个脸颊，只留下双疲倦的眼睛无力无助地闭着，头顶上，心脏、脉搏监控器等各种仪器正有条不紊地工作，发出“嘀嘀”的声音。庄泥一双茫白无色的手露在被子外，手背上扎着针管，一滴滴黄赫色的液体慢慢地输送到她的体内。
　　看到这一切，陈重的心痛拌着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此时他除了静静地守候和虔诚的祈祷外，什么忙也帮不上，任凭时间一点点地流失。
　　也不知道陈重站了多久，看见丽瑶慢慢移来了目光，可能她意识到有个人一直向内凝望，有了异样的感觉。陈重不由自主地迎上了她的目光，透过防护面罩他看见了一双无助、哀怨、痛不欲生的眼睛。
　　这双眼睛也同样死死地盯住了陈重，眼神从空灵惘然中慢慢地鲜活起来，迸发出明亮的光泽，随之身体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先是从瘫坐到挺立，又从挺立中站起，然后慢慢地向玻璃隔离墙移动，那双漂亮的眼睛发来了咨询的问话：是你吗，陈重，一定是你！
　　陈重透过自己制造的一层薄薄的雾霭回答，是我，当然是我，情况我都知道了，我也很难过。
　　丽瑶听到了陈重眼睛的回答，身体象是被流弹击中，颤抖了一下，然后脚步踉踉跄跄地向陈重奔来。陈重下意识地伸手想搂住她，不想脑袋重重地撞在了玻璃上。
　　屋内外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这声“怦”的声音，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他们。
　　丽瑶隔着玻璃于陈重对视，眼泪扑嗽嗽地流下来，陈重心酸至极，真想一把将她揽在怀来。
　　丽瑶扭头望了望床榻上的庄泥，陈重知道她的意思，悲痛地点点头，告诉她自己知道了，自己很难过。丽瑶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哗哗地外流。陈重向她摆手，告诉她要坚强。丽瑶透过泪雾看明白了，她懂事地点点头。她知道陈重告戒的对，泪水在里罩里是无法流出，形成了雾霭会影响视线，进而影响工作。她抬起手来，大概是想抹掉泪水，可是伸到一半被厚厚的玻璃挡住了，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后重重地按在了玻璃上，痛苦地抓挠。
　　丽瑶这般痛苦，给人一种即将崩溃的样子。陈重想安慰她，可没有办法让她听见，只能把自己的手掌合在她的手掌上。
　　丽瑶满面泪容地抬起头，陈重看得出她内心的煎熬。她还年青，从没经历过生离死别，从没感受过死神这么真实的威胁，从没品尝过爱莫能助的悲哀。就像二十年前那个下午，陈重和老巴守住老许一大堆流出腹胸的肠子，怎么塞也塞不进去时，悲痛切切，仰天长嚎的情景。陈重知道此时自己是丽瑶和那个床上躺着的妹妹的精神支柱，可偏偏自己又帮不了什么忙，只能怜爱地看着她们，心如刀绞。
　　丽瑶慢慢平静下来，仰起脸望陈重。陈重懂得此时的丽瑶最需要的是支持和力量，便也用极其温柔的目光回望她，不时轻轻地点点头。
　　俩人如同石筑一般亘古持久地面对面站着，一句话也没说，但又相互交流了千言万语。直把一旁的余院长看呆了。庄泥在昏迷状态中不断地叫陈重的名字，他就很惊讶，有人告诉他，陈重和庄泥可能是恋人关系，看到陈重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他信了。现在陈重和戴丽瑶这种情形，让他目瞪口呆，他彻底被搞糊涂了，张大了嘴惊诧地望着，甚至余强做好了各项诊断出来向他请示时，拉了他一把，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余院长知道市里对庄泥的病情非常重视，有必要让陈重了解庄泥当前的情况，于是极不忍心地拍拍了他。
　　陈重和丽瑶都知道余院长这个举动的含义，丽瑶又回到了现实，眼睛又红了起来。
　　陈重望一眼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庄泥，抬手指指她，指指丽瑶，又指指自己，然后把手掌捂在了自己的心口，告诉丽瑶：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丽瑶使劲点点头，也抬起自己的手，指指庄泥、指指自己，双手交叉在自己的心口，告诉陈重，她们姐妹在一起，她会悉心照料她的。
　　陈重点点头，用自己的手指在玻璃上写：一定要坚持住！
　　丽瑶点点头。陈重又写：注意安全。
　　丽瑶又点点，也在玻璃写到：我会的。
　　陈重又写：我爱你们！我要你们好好地回来。
　　丽瑶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江水，奔涌开来，她使劲地点点头，写道：你放心。
　　陈重凝视了丽瑶片刻，缓缓在玻璃上写出四个字：为爱而生！然后绝然地转过身子，对余院长说，我们走吧。
　　三个人来到余院长的办公室，坐定后又都没有开口。余院长从余强的表情中已经找到了自己所要的答案。余强不说话是因为面对庄泥的病情实在不忍心提及，他明白什么叫回天无术。陈重不说话是因为仍沉湎在疼痛之中。三个人围在圆桌边自顾自地抽着烟，神情恍惚。
　　终于余院长说话了，毕竟他是这里的负责人，他有责任揭开这层薄纱：余强啊，虽然我们大概知道庄泥病情了，但还是再说说吧，根据你的诊断结果。陈科长也不是外人。
　　余强闻言掐灭了烟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庄泥的病情很危险啊，真没想到会发展这么快，今天才第二天，肺部的阴影已占了60%，这样发展下去，唉----
　　那就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吗？陈重把身子几乎伸到了余强的脸上。
　　已经给她上呼吸管了，抗生素、抗病毒、抗炎等等，我已经安排加大了剂量了，下面要看她的造化了。
　　真就这么严重吗？陈重不相信，他盯住余强，希望他扑哧一笑，然后说我开个玩笑。
　　余强看了一眼陈重，叹口气，把目光移到了窗外，仿佛那里也许会有什么启示。
　　那---，有没有通过远程诊断系统请北京的专家会诊？陈重仍不死心，有一线希望他也不会死心。
　　余强说，已经通过视频和专家们交流了意见，不过他们说还要进一步研究一下，争取明天下午带着文案过来。
　　此后，三人又都没再说什么，等着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窗外，走廊，路边的灯亮起来了，隔壁病房里的灯光也亮了，柔和而又恬静，像日常每一次温馨的万家灯光。而室内的三人谁都没有开灯的意识，任凭三根烟火明明灭灭。
　　突然，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宁静的氛围，三人都是一惊，三支烟火同时掉在地上。竟然是余院长在第一遍铃声响过，第二遍铃声未起之时，抓起了电话：喂，快说。
　　对方的声音沉稳地响起：我是田秉义，是老余吗？
　　余院长的心松弛了些，不好意思地说，是田市长啊，我不知道是你。
　　小庄的情况怎么样了？
　　很危险！余院长的声音透着内疚，说我们辜负了市委市政府对我们的期望，没能完成“四不一没有”的任务，我们很惭愧，我这个院长---
　　行了，行了，老余，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想知道目前她的状况和下一步治疗措施！
　　是，这也是我们要向市里汇报的。余院长说，从庄泥现在的情况看，不是很好，肺部阴影面积比较大，有较强的箩音，高烧一直没退，41度，并伴有间歇性咳嗽。治疗上，目前我们采取抗生素和强化呼吸相结合的手段，下一步，还要看省专家组的意见，会诊后拿出个有效的治疗措施。
　　听了余院长的汇报，田市长久久没有说话，余院长的心里除了内疚又多了担心，不知道他会怎样批评。
　　到了这个时候，田市长并不想批评谁，他知道二院上下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但不免还是想叮嘱几句话。他声音沉重说，庄泥的事迹我已经听说了，是个勇敢的好姑娘，是我们白衣天使的典范，你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庄泥的生命安全。
　　是，余院长回答，我们会全力以赴的，请田市长放心，请市里放心。
　　田市长把声音放缓了，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同时，一定要教育好其他人员，注意安全，特别是你，老余，是医院的主心骨，担子都你肩上，一定要注意身体，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啊，市里面全靠你了，全市人民全仰仗你了。
　　是，我知道，余院长哽咽了，在这个时候——医院面临最大困难最大危险的时候，田市长代表市委、市政府不是一味的埋怨，而是理解和支持，让余院长心里暖暖和和的，同时内疚和自责的心情反而增强了。余院长说，我代表全院职工感谢市委、市政府的关心，我的决心用我的实际行动，捍卫我们的荣誉，让全市人民放心。
　　田市长说，好我相信你，我相信二院是个打不垮的战斗集体，是全市人民可以信赖的白衣战士。唉，陈重是不是在你哪儿？
　　余院长很快作了肯定地回答，并扭头给陈重使了个眼色，问你是不是想和他通话？
　　田市长命令把话筒给他！
　　陈重接话筒，冷静地询问：田市长你找我？
　　田市长说，我就知道你会在哪，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嘛？
　　陈重仍就很冷静，说知道，我也知道我违反了纪律，由你批评吧。
　　我要听听为什么？田市长严肃而又冷静地说。
　　田市长，我从小失去了父亲，是我母亲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我知道了亲人的珍贵；79年我参加对越反击战，战士为了掩护我牺牲了，我知道了友情的珍贵；在此次抗非斗争中，成千上万个医护人员置生死于不顾，没日没夜的战斗在第一线，我知道了责任的珍贵。小庄和我一样是个没有了父母的孩子，她为了人民的安危主动冲上一线，她为了病人的安危不惜冒生命的危险，现在她命悬一线，身边只有我这个朋友，她把我叫着大哥，我不能在她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佯装不知！我不能在她需要支持的时候，不管不问！我也知道，此时我到医院来，没有向组织请示，是擅离职守，我也知道我现在行为是感情用事。但，我想指挥部离了我可以再抽调精兵强将，离了我一个指挥部也不会受到多大损失。可，庄泥目前就我一个，我决不能在她需要亲人的时候走开。对双亲不孝不配讲忠，对朋友不信不配讲义。我要守在庄泥身边，让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我这个哥哥在。我要给她战胜病魔的勇气，早日康复，重回战场，并肩作战。
　　田市长静静地听着陈重因为激动而语速急促的表白，心绪万千，一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答。
　　陈重以为田市长仍然不同意留在医院，心中更是着急，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喊了：我求你了，你不能让我带着终身的遗憾，万一庄泥要是有个好孬。
　　田市长何尝不知道陈重的心情呢？至从那次视频见面时，庄泥斗胆摘下面罩，田市长就看出了端倪，才有了他让大家离开现场的举动。田市长听说过陈重的过去，也知道陈重与刘家的渊源，更相信刘老不避仇，不避亲的举荐，一定是看重他的人品，以及迥然他人的地方。事实证明，陈重在抗非指挥部一个多月的表现，成了田市长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膊，田市长也为有一个好姑娘爱他而高兴。现在陈重要求陪在医院里，于情于理田市长都难以回绝，但担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田市长沉吟一会才说，陈重，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你想到嘛，面临的险境。
　　陈重坚定地说，田市长，枪林弹雨我都闯过来了，而且没有抛下自己的战友，相信在防范严紧的医院里危险要小得多。纵然我不能对庄泥的抢救起多大的作用，但我相信我能给她精神的安慰，也是对我良心的宽慰。
　　陈重的话说到这个份上，田市长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答应陈重的请求，并通过余校长表达对庄泥关心，要求医院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开展救助。
　　放下电话，陈重才发觉室内除了余院落长父子外，还站满了其他医护人员，大家都关心庄泥的病情，也关心市里的态度，更敬佩陈重的人品。
　　陈重微微倾过头，用一种不任意的方式抹去了流在鼻翼的泪珠。
　　吃过晚饭，陈重又参加了医院对庄泥病情的诊断会议，通过会议陈重进一步了解了她的病情现状，心中一丝不祥的征兆像夏天的雨云一样，越堆越厚，越积越浓。
　　也就在这个时候，丽瑶来了电话，她的话语很短，就四个字，陈重，我怕。接下来是嘤嘤的哭涕。
　　陈重赶紧捂住话筒离开会议室。
　　今天的一天，注定是陈重心情最糟糕的一天，早晨陈重就神不守舍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中午听到了庄泥被传染的恶噩，下午才竟得到她的病情像雪崩一般，来得快，气势凶。这种糟糕时刻，人的一生中能遇到几回？如果说在人前的时候，陈重还能有意思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而现在来到二院办公大楼前的草坪前，并且是伴随自己心上姑娘悲凄凄的哭声，忍不住泪水也哗哗地流下来。
　　陈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陪着丽瑶一起哭泣。
　　过一会，丽瑶终于收住了哭声，这才想起来陈重一句话还没有说呢，于是试探着问：陈重，你在听吗？
　　嗯，嗯，我在听。陈重的声音中明显带着哭腔。
　　丽瑶意思到陈重在哭，眼泪禁不止又流了一下，她一边抽涕一边说，陈重，我怕啊，庄泥姐晕迷两天了，怕是……我怕，我怕呀。陈重，我不想失去庄泥姐，她还很年轻，她什么好的生活都还没来得及……
　　不，不，瑶瑶，庄泥她不会有事的。陈重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对她来说，庄泥尚在病危之中，丽瑶负责看守她，如果丽瑶的情绪得不到有效控制，一则有可能影响对庄泥的护理，眼泪影响视线。二则会影响她身体素质、降低抵抗力。庄泥已经这样了，丽瑶可不能再出事啊。
　　陈重竭力用平常的口气对她说，瑶瑶，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庄泥的病情没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嘛。你要知道，你现在是一位白衣战士了，你要坚强，知道嘛，现在很多大程度上你就是庄泥姐姐的希望。如果你的情绪不能平静，谁来护理庄泥呢？拿出战士的样子来！我也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伤心，你们俩相处的非常知心。谁都不想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受苦，遭罪。但是能做的只有尽我们的力量减轻她的痛苦，而不是手足无措，哭哭涕涕，增加她的心理负担。瑶瑶，我说这你能明白吗？
　　嗯，我当然明白了。丽瑶仍就哽咽着。我是怕庄姐这一病再也……你说陈重，庄泥姐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苦难总落到她的头上啊？
　　苦难有时也是一块试金石，它能试出人性的真假和感情的虚假。如果你庄泥姐知道有这么多人关心她，心疼她，她也一定会高兴的。总算她也得到了一些友情的回报。
　　陈重暗然神伤，他咬紧牙关，紧闭嘴唇，心中痛疼的块垒直堵到了咙喉口，只怕再张嘴说一句话，心就会被拽出来。
　　当晚十一点，省城专家组赶到了。余院长立马召集几个医疗小组的负责人与专家一起研究庄泥的治疗方案。陈重不请自到，参加了这次会议。会议在陈重的心中只留下了一个映像，庄泥岌岌可危了。
　　陈重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下子想到的是这句成语，显得用词不当，但又只能用这个不当的成语去解释对庄泥病情的状况。按照这个状况走下去，陈重不敢想像。现在陈重只有一个想法，能为庄泥做些什么？可又能做些什么呢？陈重知道，在庄泥的心目中，如今自己能算上她的精神支柱，人的意识力量是强大的，在其他一些方法无法见效的情况下，或许这就是一棵救命的稻草，古今中外，这样的案例不胜枚举。陈重愿意用他最大的努力重复一个，或许天显奇迹。
　　当晚会上，省专家提出，是不是可以把庄泥病情及治疗措施，通过视频传向北京、广州、山西等著名的大医院，接受全国专家医生的指导时，陈重猛然想，应该为庄泥做个专题片，不管以后庄泥是否能够得救，这将都是自己对这位善良、勇敢小妹妹的一个交待，说明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当哥的没有抛弃她，全院的医生护士都没有抛弃她。
　　想到这里，专题片的标题就象夏天清亮亮的小溪中游出的鱼一样自然：走在生死的最边缘。
    

    『81』第八十章风啸易水


　　陈重架起dv机，面对着镜头，心中竟有一丝丝的慌张，他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长吸了一口气，算是沉稳下来。周围余院长和几个医护人员看着他，大家情绪都很复杂，没有人说话，环境显得庄重而又有点凄凉。
　　风啸啸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会是这样嘛？
　　陈重整理一下情绪，轻轻清了下嗓子，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市抗非指挥部督查组的陈重，今天我们怀着崇敬而又沉痛的心情，看望战斗在抗非一线的一位护士姑娘，她的名字叫庄泥。庄泥今年20岁，刚参加工作两年，遭遇了举世罕见的一场疫情，她不顾个人安危，主动请缨要求到最危险、最辛苦、最紧张的重症病房，用她天使般的爱心，母亲般的细心，战士般的责任心，配合专家医生，治愈了我市第一例非典病人小布。就在她体整期间，听说了另一位重症病人史某入院后，再次请求投入战斗。但不幸的是，在给史某抢救插管的过程中，不幸染上了病毒，生命垂危。今天，我们就是要用镜头告诉世人，在我们遭遇灾难时是谁抛开自身的安全，冲在第一线的；在病榻上的病人生命垂危、生死一线的时候，是谁不顾个人安危，直面病魔的；在万家灯火，举家共享天伦之乐时，是谁强忍住一天的劳累，精心工作的！是我们美丽的白衣天使，是我的最为可亲的人！等一下我们将要看到庄泥姑娘，她现在仍然处在昏迷之中，这种昏迷己经持续三天了，她不知道有多少好心的人们记挂着她，她不知道有多少同事担心着她，她不知道又有多少不认识的人惦记着她。当现代医学受到客观因素限制的时候，让我们祈祷吧，祈祷我们的姑娘醒过来，这个世界欢迎她，这个世界需要她，这个世界都爱她。
　　说到这陈重泪流满面，哽咽难言，周围几个护士忍不住轻声抽涕，室内除了嗖嗖的吸涕声，就只有摄像机丝丝的电流声。
　　陈重要进病房了，他认认真真地裹扎着机器，余院长却认认真真裹扎着他。因为陈重和省记者一起进驻过小布的病房采访，当然，那次采访陈重并没进核心的污染区，只是在半污染区拍的镜头。而这次，陈重要实打实地进入庄泥的病房，真实地记录庄泥抢救的全过程，以及庄泥在与病魔抗争的顽强精神。
　　余院长却想着如何保护陈重在拍摄过程不受病毒浸害，当前余院长的内心是非常复杂、矛盾的。临晨时分，余强报告，庄泥再次进入晕迷状态、心悸气骤、心律不稳、高烧抽搐、浓痰填肺，甚至出现了散瞳。余院长知道，如果熬不过今天，庄泥是凶多吉少了。因此他没有强拒陈重进入病房拍摄，如有什么不测，能给孩子留下一段人生的记忆也好。同时，他也担心陈重的安危，因为根据医疗组的安排，今天要给庄泥割喉插管，这时是最最危险的时候，病人身内的有毒分泌物四溅，很难控制环境的污染。庄泥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染上的。
　　陈重听余院长这么一讲，进入病房的决心就更强了，他反复对余院长表白，作为一个白衣战士，庄泥有资格留下自己光辉的战绩，我们有责任记录一个战士最后的体面，这对本人、对家人、对战友、对屏护的千千万万群众都是一种交待，都是一种安慰，都一是种感激，都是一种精神的动力。
　　陈重说这话时，激动的嘴唇都在哆嗦，眼球瞪成了灯泡，如果再有人拦阻他，他就会跟谁拼命。
　　余院长听说了陈重和庄泥的关系，不忍心阻止他们见上最后一面，于是勉强同意了，但在穿防护服的时候，余院长精心检查着每个细节，最后还让人拿来一卷胶带，粘封陈重的眼罩边缘。
　　陈重说不用这样了吧！
　　余院长不依不饶，说田市长是下过死命令的，说要绝对保证你的安全。你千万别小看sars病毒，多少医护人员都吃在它无缝不钻的亏了。
　　陈重只好苦笑着让他把口罩与防护服粘在一起，照照镜子，仿佛是个简单复原的粗瓷器或者是件白色的兵马俑。
　　余院长说，进去后，你要听余强的，不允许与病人靠得太近，至少保持2米的距离。
　　陈重心急如焚，他急于要看看庄泥的现状，这时什么样的要求他会答应。经过几次消毒，陈重终于扛着机子进入了庄泥的病房，这过程让人觉得如此慢长。
　　病榻上，庄泥紧闭双眼，苍白的脸上捂着灰白的氧气罩，身上插满了各种导管，管内各种不同颜色的液体进进出出，头顶的墙上，几个显示屏上红绿黄的曲线不停地走着。
　　听此情景，不觉得陈重的两眼湿润了。这还是那个阳光而坚定的笑脸吗？陈重曾为那张冲动涨红的脸温怒过，她不该在充满病毒的房间内就向一个只闻几次声音的陌生熟人绽放的，这种任性让陈重尴尬而又担心。然而此时，陈重到希望故事还能重演，那张任性、顽皮的脸，从床上笑起来，摘下捂着面部的口罩，细细地笑，轻轻地说，我是知道你会来的，陈大哥，我没有吓着你吧？
　　怎么没有吓着，你快把我吓死了！陈重连如何对白都想好了。
　　可那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这世界其实与她无关。同在病房的丽瑶看见余强带着一个全副武装的记者进入病房，十分惊讶，又看见记者的行为，更加狐疑，有一种隐隐隐约约的预感，让她一边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一边不时向记者张望。
　　当陈重把镜头转向病房的环境和忙碌的医护人员时，他的视线不期与丽瑶相遇，那双原本丰富多彩的眼神，死一般地盯住了陈重。陈重明显显地看见丽瑶的身体一振——她认出了他。
　　陈重进病房前己经想好了，不告诉丽瑶，怕她担心。没想到刚刚踏入病房，一个眼神就暴露了一切。
　　丽瑶愣在了那里。她做梦也想不到，陈重会冒这么大的险，走进病房。如果说自己对sars病毒的侵略强度警惕性不高的话，当庄泥被史某的飞沫击中后，丽瑶才真正感受到了sars病毒的可怕。但，这种害怕的感觉仅仅在心里存活了半分钟，就夭折了，因为她和庄泥在短时间就建立起来的姐妹情战胜了恐惧。对战友的爱，对敌人的恨，交织成一股动力，让丽瑶忘却害怕和危险，一个念头，战胜sars病毒，救出庄泥。就是凭着这股斗志，庄泥倒下后，丽瑶站起来，挑起全程护理的重担。但是，丽瑶仍然清醒地记着sars病毒的可怕，她决不愿自己最亲的人踏入最危险的境地。没有想到，陈重瞒着她来了。
　　陈重从丽瑶的眼神中意识到她认出自己，那双大而内容丰富的眼神噙满了泪水。陈重怕这种眼神，因为它的无一伦比的杀伤力，常常使陈重弦晕。此时这个眼神变幻着情绪，有惊讶转而激动，有激动转而委屈，有委屈转而悲痛，有悲痛转而坚定，有坚定转而不解，有不解转而娇嗔，有娇嗔转而担心，有担心转而温怒，有温怒转而流泪。丽瑶流泪了，无声的磅礴大雨。
　　陈重把镜头对准她，一言不发，内心却不免百感交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二个月前橱窗内无忧无愁、青春亮丽的女孩嘛？是自己略施小计就上勾的懵懂幼稚的小姑娘嘛？是那个一谈到爱情就两眼发光的充满幻想的小女孩嘛？镜头里的丽瑶一言不发地站着，婷婷的身姿像一个小山峰。
　　她变了。宽大厚重的防护膜，让她有了坚强的外表，巨大的塑料眼罩没有蔽住她坚定的目光，仍然弱小的身躯内，流淌着火热的血。
　　俩个人都没有说话，面对面站着，俩双眼睛互相交流着思想。
　　她说：你怎么可以到这里来？
　　他答：我来看你们！
　　她说：不要，会传染，危险！
　　他回：就因为危险，我才来的。
　　她说：庄泥姐已经被传染了，我不能让你也……
　　他说：庄泥病了，我很心痛，你的安全，我也不放心，所以，此时我要站在你们身边。
　　他说：庄泥病了，你的担子更重了，你顶得住吗？
　　她说，我能坚持，一定要把庄泥姐从病毒手中抢回来。
　　他说：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哭了，她说，只要你爱我！
　　陈重看到了，有两大颗泪珠慢慢地从丽瑶眼眶内滑出。陈重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他放下机器向前一步，要揽住丽瑶。丽瑶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向后退了一步，翻掌做了个不行的手式。
　　陈重没在表示什么，把头转向了病床上的庄泥。庄泥仍然久酣未醒的神态，平静而又安祥，仿佛发生在眼前的世间痴情，儿女情长与己无关。
　　丽瑶也追逐陈重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陈重此时的来意和内心担忧。于是，她的眼睛真诚地望向陈重，告诉他，去看看庄泥姐吧，她此时最需要你的支持。
　　陈重俯在床头心酸地看着庄泥，庄泥一如既往地平静，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陈重扛着机器拍了一段后又回到丽瑶的身边，小声地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呢？如果能，我愿用自己的一切换取她的平安。
　　丽瑶同样轻声地说，我知道你会的，你也是能够做到的。现在你的到来说是庄泥最大的安慰，是庄泥战胜病魔最有力的武器。
　　他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纵便我帮不上什么忙，我也要和你们战斗在一起。二十年前我己经失去许多亲如手足、生死与共的战友了，今天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们。
　　丽瑶再次感动了，刚刚渗干的脸颊，又有滚烫的泪水流动了。
　　俩个人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心里话。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喊：啊，快，快！
　　大家寻声扭过头去，庄泥在床上剧烈的抽动。余强离得较近，他第一个奔到庄泥床前，叫，发生痰堵了，快拿吸痰器。
　　丽瑶几个箭步冲到床前的桌旁，操起了吸痰器。余强己经摘掉了庄泥的呼吸罩，陈重看得见，她的脸被涨憋成了紫色。
　　丽瑶手脚麻利地把导管插到庄泥口中，但庄泥的两只手伸上来，拼命撕扯导管，丽瑶叫道，抓住她的手，抓住她的手。
　　室内的刘护士长年龄大了点，手脚也慢了点，可此时恰好赶到了，她立刻扑上身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庄泥的手。
　　丽瑶慢慢地把导管从庄泥口中向内插。陈重听医生说过，吸痰插管会给病人异样感受，不舒服。但此时来不及了，只能硬插，而导物的导入让庄泥拼命地挣扎。
　　本来是位纤弱的女孩子，现在被几个大人紧紧地约束手脚，那种不甘就范拼命挣扎而扭曲的身体，让陈重见了心酸难忍。
　　丽瑶可顾不得想这么多，她紧张而又熟练地操作着吸痰器，一下、二下、三下，痰被吸出来了，庄泥的脸色由紫变白，由白变润，慢慢恢复了正常，挣扎的躯身也慢慢松弛下来。
　　看到庄泥的呼吸平稳了，心血跳动也正常了，在场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丽瑶开始一点点、慢慢地拔出导管。
　　突然，庄泥再次骚动不安了，她又拼命咳嗽起来。余强上前跪在床头，用胳膊撑起庄泥的背，轻轻地拍打。
　　庄泥剧烈咳嗽几下，似乎就要平息下来，忽然又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她的脊背猛得挺直，并前后晃动几下，张开嘴巴，一口粘痰飞沫以及胃部的内容物，像当空的飞练，拉出一个弧形向四周喷射。
　　除庄泥身后的余强外，刘大珍、丽瑶、陈重包括陈重肩上的摄像机都未能幸免，飞沫粘痰星星点点地落在他的身上。
　　丽瑶叫道，陈重，你赶快出去，脱掉防护服。
　　陈重没有回答，他转动机器拍摄室内一塌糊涂的场景。
　　丽瑶一边快速收拾残局，一边用眼不停地望着陈重，时不时焦急地喊，陈重，出去吧，陈重出去啊！
　　陈重没有回答，仍就执着地摆动着他的机器，丽瑶知道，他不会，也不能停止工作，但丽瑶同样没有停止呼叫。
　　突然，大家听到了一种细小的声音，微弱但却坚定。大家停止了动作，屏心静听。声音是庄泥发出的，她微张双眼，嘴边颤动。
　　丽瑶把耳朵凑上去，这次她清楚地听到，庄泥在一字一句地喊，陈重、陈重。
　　大家的眼睛刷一下都看向了陈重，丽瑶包含着泪水，哽咽地说，陈重，庄泥姐在叫你。
　　陈重放下机器，俯下身体，湿漉漉的声音渗满了悲痛：庄泥，庄泥，你醒了吗？是我，我是陈重。
　　是陈大哥吗？庄泥的眼睛明显睁大了。
　　陈重跪在她的床边，用手捧着她的背，含泪说，是我，是你的陈大哥，我来看你了。
　　嗯，是陈大哥。庄泥仔细分辨着陈重的声音后，高兴起来，她强撑着要坐起。
　　余强和陈重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各自加了点力气，把她扶了起来。丽瑶连忙叠了个枕头在庄泥的背后。
　　这时庄泥可以腾出手来了，她抓住了陈重的胳膊，陈大哥，我快见不到你了。
　　听到这话，陈重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他强忍住自己的悲痛，故作轻松地说，傻妮子，说得什么傻话来，你不过就睡了一会嘛。
　　庄泥苦笑地摇摇头说，我是护士，我知道。我知道我的病情，我被传染上sars病毒了，可我不后悔。
　　庄泥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嫌自己说话不连贯，或许是因为口干的原故。
　　她接着说，我不后悔，因为我是护士。我是在南丁道尔面前立过誓。我真高兴，陈大哥你来看我，我真高兴。
　　我也是。陈重接话说，我为你骄傲！你已经成为了一个坚强的白衣战士。记得嘛，我跟你说的我那些战友？他们养好伤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组织请战，他们要报仇，为自己，为死难的战友。你也会这样是嘛？庄泥，你可要快点治疗，快点好啊，医院现在人手紧张吆。
　　陈重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甚至和庄泥开着善意的小玩笑，他要为她创造个轻松的环境。
　　陈大哥，我也非常希望尽快好起来，能和你并肩作战，但，我恐怕不行了。你不要难过，你看我就不难过。因为在我最后的日子里，我很知足，我遇上了你。你给了我一个全新的生活，全新的感觉，让我体会了世上最保贵的情感。陈大哥，人的生命有长短，但只要经历过生命中最珍贵的生活，长了短了的都不会留有遗憾，我知足、我幸福，陈大哥。
　　不，不，你不明白，你的生命不是你自己的，你的幸福不能建立在亲人的痛苦之上，你还没有过完你的生活，你不能走！你还有你的将来、你的爱人、你的孩子，你炫丽多彩的人生。陈重忍不住抱住庄泥的身体，嚎陶大哭。
　　在陈重的拥抱中，庄泥轻绵绵地躺着，她的脸颊飞出一片红云，她幸福温暖地在笑，我好喜欢你抱着我，陈大哥，我……我喜欢你，我……我好幸福，我……多想永远这样！
　　庄泥喘了喘气，紧接着长叹一声，可我累了，我要睡了。
　　陈重知道病榻中的庄泥身体一定十分虚弱，刚才的激动一定会消耗她大量的力气，于是说，累了就睡会吧，哥在这守着你。
　　你一定不要离开我，陈大哥。庄泥有气无力地说。
　　陈重用力点点头说，好的，我不离开你！
　　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庄泥喃喃地说。
　　庄泥带着笑幸福地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82』第八十一章生命礼赞


　　当余院长赶来时，病房里死一般安静！
　　余强一手拎一个电击斗，刘大珍手按在氧气管的开关，戴丽瑶手握装满强心汁的针管，陈重抓住庄泥的一只胳膊，全场像被孙悟空使了个定身术，僵硬硬地定格在那里。床头的氧气管仍然向外输送着氧气，发出‘吃吃’的声音，心电仪‘嗡’呜的报警声孜孜不倦的响着。
　　庄泥则一声不坑地睡着了，她的脸上由于疲倦而微蹙着眉头，似乎流露出一种捉弄人的玩皮。
　　余院长呆愣了片刻，慢慢地走上前去，职业习惯让他翻看了一下庄泥的眼瞳，确信她已经去了。然后，他取下床头的毛巾，弯腰擦试庄泥嘴角的遗涎。
　　突然，陈重伸手抓住了毛巾，并且鲁莽地撞开余院长，低吼，我来！
　　陈重在脸盆里摆了摆毛巾，然后俯下身子，几乎是脸对脸地给庄泥擦洗，那种小心谨慎的样子，好像是擦试传世宝玉。
　　到此时，室内的其他人才醒悟过来，开始着手准备清洗处理庄泥的遗体，安排后事。
　　由于庄泥是位姑娘，为了她的尊严，刘护士长请陈重暂时回避一下。陈重像是没有听见，仍就一遍遍小心地擦试庄泥的脸、手、脚，好像这样能擦去可恶的sars病毒，让庄泥回来一样。
　　丽瑶见陈重这样，更是伤心不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余强见陈重没有一丝反应，走上前想告诉他要克制，可刚抓住他一只胳膊，尚未说话，就让陈重一计扭膊后撞，打倒在地。
　　余院长见陈重失去了理性，只好向丽瑶求救，从这两天的表现中，他能看出陈戴二人关系并同一般，丽瑶说话他准听。
　　丽瑶哭着搂住陈重的腰，对陈重说，陈重，让我的给庄泥姐一个清爽的身子，让她干干清清地走吧，好不好，陈重！
　　陈重无言以对，默默地放下毛巾，一步一回头地走出病房。
　　外面飘着细雨，这是老天为英雄哭泣。
　　陈重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嚎叫，像一只受伤的野狼。
　　何曾相似，二十年前硝烟未尽的战场，陈重和战士掩埋了老许的尸体，天上也是稀稀零零的雨，在雨中陈重生平是第一次感觉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什么是求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的无助。
　　今天，这种感觉再一次无情地吞噬着陈重的心，陈重痛苦地抓住身边的一棵树，拼命地摇晃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痛。
　　天有灵，飘下纷纷白花，洒满了陈重的头肩。
　　这是一棵不大的柳树，柳干上爬满了木槿藤，藤枝上遍开着细碎的白花。柳枝温柔地抚摸着陈重的脸颊，像是给他安慰，木槿的白花在空中摇曳，仿像对他细语。
　　恍惚中，陈重见到了庄泥，就藏在柳枝、花蕾的深处，调皮地望着他笑，用柳枝拂他的脸，似在说，你看你，怎么就经不起一点事儿，我走了吗？根本没有嘛，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说话间那花蕾，优雅地舒展开来，柔滑细腻，洁白的花瓣因喜悦而泛出点点红晕。她害羞地扭过脸去。
　　陈重伸出手来，轻轻地托住她的下巴，她温馨顺从地望着陈重，笑盈盈的眸子在问，我漂亮吗？
　　是的，你很漂亮！陈重喃喃地说，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位漂亮的小妹妹。
　　庄泥听此言反到嘟起了嘴：你骗人，陈大哥，我漂亮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疼爱我？
　　怎么没有？陈重急了，大哥我一直喜欢你，世上一定有个英俊的男孩在等着你。
　　庄泥凄惨地一笑，说我知道大哥你是对我好，可你更爱丽瑶妹妹，你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大哥你骗我，除你外，我没有遇到哪个男孩对我表示过好感。是因为我额头吓人的痣是吗？我丑我知道，可我也有姑娘的情怀，我也需要人疼爱。可我得不到，我想走了，大哥！
　　不，不，你听我说，庄泥。陈重伸手去拉她，人的美不只表现在外表，更多地在内心，在内心，你懂嘛！
　　陈重另一支手把自己的胸膛拍得“怦怦”响，几乎是喊出来了，内心善良，你就是个好人；内心坚强，你就是个英雄；内心无私，你就是个圣人；内心爱人，你就是个美丽的姑娘。这些你都有，这些你都有，所以你是个心地善良的美丽姑娘。相信我，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庄泥婉然一笑，谢谢你大哥，其实有你一个我就足够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疼爱，可是，我还是要走了，我走了……
　　庄泥，你听我说，你不要走！陈重歇死底里地叫着，并且身体向前扑去，他想抓住空中飘飞的衣袂，可那是徒劳，除了几朵木槿的白花，他什么也没有抓到。
　　陈重懊恼地摊开的手心，却惊讶地发现，手心里有几朵纤细的白花。那是怎样的白花啊！十几片娇小精致的花瓣优雅地舒展，柔滑细腻，洁白无瑕，一如山间平静的溪水。
　　木槿花是本地最常见不过的花了，她不择水土，不嫌贫富，不避尘烟，无论在金壁辉煌的别墅，幽深寂静的庄院，或是乡间野篱都能开出朴素淡雅的花朵。这种木槿花的生命只有一天，她恬静内敛不争春，一簇簇悄无声息的开放，又坦坦荡荡地坠落，虽一日时光，但生得洒脱，死得从容，即使落英铺地，却无残败之相，闭敛的落花抱紧花苞，以她最初的生命之态，召示给人，越是美好的，越是难以持久。
　　这花就像庄泥一样，朝开暮落生命短暂，但没有人间的嫉妒、争斗、欺诈，清白为人，无私奉献，碾身为泥，不都是庄泥短暂一生的写照吗？睹花思人，陈重无限伤感！
　　伤感良久，陈重决定再为庄泥做点什么。他从柳树上搬下几条嫩枝，从木槿树上摘下一簇簇的花，将两者细细地编成一个大花环。他想让和庄泥同品的木槿花，陪她走一程。
　　捧着花环，陈重的脚步是那样的虚弱、飘浮，他感觉到自己进入崩溃的边缘，连推门的力量都没有了。
　　病房内，给庄泥清理消毒的工作基本结束。庄泥身穿粉红色护土服，安静地躺在戴丽瑶怀里，丽瑶正用一柄木梳细心地给她打理头发。看得出丽瑶脸上仍然挂着泪珠，只是此时，她专心致志地梳理头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梳梳，从容柔和、细致，好像庄泥将参加一项庄重的活动，需要好姐妹帮她修饰一番。
　　室内其他几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垂手站立在床前，耐心地等待着庄泥妆扮停当，要出远门。
　　室内很静，静得可以听到梳子穿梭在发丝里的“咝咝”声，间或丽瑶细声慢气的耳语：姐，你头发缺少护理了，你看已经发叉了。姐呀，等有时间呀，俺上美发厅吧，不做护理不行了。姐啊，你到过诗情发艺没有？我经常在那里美发，我比较喜欢那里的氛围。姐呀，你看你的发质多顺，多黑，像黑绸缎一样，如果披在肩上，真是迷死人了。姐啊，我现在只能给你简单地梳理一下，等以后我们俩一起去做头发，你看好不好啊？
　　陈重听了，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去。
　　梳好庄泥的头发，丽瑶才发现陈重站在房内，以及他手中的花环。她兴奋地大叫一声，姐，你快看，陈大哥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大的花环呀，是什么花？香不香？我咋闻不到。快呀快，陈大哥，快拿来，我要戴在庄泥姐身上。
　　陈重慢慢地把花环递给戴丽瑶，她抓在手里先行嗅了嗅，一脸满足的皱起眉，香！
　　实际在场的人都知道，戴着三层口罩是不可能闻到花香的。
　　丽瑶将花戴在庄泥的脖子上，问大家，漂亮吗？
　　没有人回答，丽瑶也不需要别人回答，她早把注意集中到庄泥身上，自顾自的说，姐，你看陈大哥多有心啊，给你编了多好的花环呀，你一定喜欢吧，你一定喜欢！
　　余院长见庄泥收拾的差不多了，对余强说，送太平间吧。
　　余院长的声音很轻，但却被丽瑶敏感地扑逮到了，她猛地抱紧庄泥，生怕谁抢跑似的，尖叫，不！不！然后又用乞求目光望着大家，颤抖的声音求救：不！不送太平间，行吗？
　　当丽瑶的目光转向陈重时，陈重看见的是充满迷惘，充满恐惧，充满乞求的眼神，这让陈重又想起墓地里罗希娟的眼神。陈重的心一下子就泡在了醋谭里，酸得连呼吸都困难。他张大嘴收腹提胸，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来，借以平息自己的情绪。这时，陈重看见了余院长也在望着自己，他知道那眼神里的含义。
　　陈重慢慢走到丽瑶身边，双手轻搂她的肩。陈重感觉到了经过丽瑶双肩传来一颤抖。陈重双手略微加了点劲，并伏在丽瑶耳边轻声地说，瑶瑶，我知道你此时的心情，我也不舍啊。可是，你现在是名白衣战士了，要坚强！让庄泥姐上路吧。
　　陈重！丽瑶突然大哭起来，双手揽住了他的脖子。陈重赶忙单脚跪在床上，一手搂住丽瑶的肩，一手扶住将倾的庄泥。俩个姑娘乘势都靠在了陈重的身上。
　　按照卫生部、民政部联合下发的非典肺炎患者遗体处理规程，庄泥被一层白单盖住了身体，刘大珍在上面喷洒过氧乙酸溶液，然后再裹上一层白被单，再消毒，最后被放入一个黄色的防渗漏停尸袋里。
　　这期间，陈重扛着他的摄像机一边流泪一边拍摄，他要将这永远的痛牢牢地记下来。
　　因为庄泥是特种传染病人，医院里没有安排外勤杂工搬运遗体，好像也没人提起，于是这事就成了室内几个人的责任。陈重、余强、丽瑶已经各就各位抓起了担架的把手，刘护士长也弯下了腰，但余院长抢在她前面抓住了把手。
　　刘护士长连忙挡在他面前，低声地说，老余，这不是你干得活。
　　余院长格开她的手，低声说，不，我行。
　　老余，你腰椎盘突出，使不得力！刘护士长没有退让，抓住把手和他较劲。
　　一旁余强也说，爸，你抬不动的。
　　老刘撒手，再不撒手我可急了啊。余院长怒吼起来。这院里的护士都是我的闺女，我要为我闺女尽最后一次力，不行嘛？
　　余院长混身颤抖，老泪横流，谁见了不为之动容！
　　担架缓缓地离开了地面，又缓缓地向室外移动。没有人再说些什么，也没有人出面指挥，大家行动划一，一律是轻轻的轻轻的，仿佛是搬运价值连城的瓷器，又仿佛是呵护熟睡的婴儿。
　　病房的楼梯一共42级，三个拐弯处，楼梯宽1。2米，担架宽0。8米，也就是说，在三个拐弯处，他们必须高高地举起担架，避免与栏杆发生碰撞。
　　做这件事陈重、余强身强力壮自然不成问题，但余院长已是60多岁的老人了，明显感到吃力。每当到达拐角时，陈重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担架向余院长一边倾斜。于是暗地里陈重把手向他那边移了一大截。
　　42级台阶担架移动了七八分钟，余院长喘着粗气终于坚持下来。
　　院子里，得到消息的市指挥部的领导们赶来了，其他治疗小组的医护人员出来了，医院里所有部门都有人赶来了，大家穿着防护服远远地站着，默默地注视着四人的担架缓缓地移动。
　　天空仍然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中有人忍不住嘤嘤而涕，这声音极小，却象sars病毒一样有着很强的传染性，即便在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服面前也表现出了摧枯拉朽之势，只一分钟的时间，全场皆被传染，哭声一片。
　　这雨天，这伫立的人群，这压抑的哭泣，这缓行的担架，都给人一种凄惨的感觉，让人胸闷的透不气来。
　　处理完庄泥的遗体，陈重一言不发地向前走，油子叫他，老巴扯他，他都没有反应，感觉神情恍惚。跳上汽车，他二档起步，20米内挂上了5档，车像箭一般飞出去。泪水此时滂薄而下，很快眯住了两眼，积攒多年的委屈、多日的辛劳、多时的坚强，瞬间崩塌，决堤而出，势不可挡。
　　陈重端着方向盘像端着冲锋枪，前方火光冲天，冷雨如鞭，一个炸雷响过，树枝发出颤抖的哗哗声，周围无数个嗓门在呐喊，冲啊，杀啊，为战友报仇啊！声音响彻云天。无数个人影在火光中晃动，一个又一个战壕从跨下溜走，一个又一个火舌愤怒地喷射，硝烟弥曼，气浪涛天。周围一片模糊，分不清东南西北，陈重只能凭着感觉向前冲，向着声音最大，火光最亮，人影最多的地方冲。余光中，老许倒下了，老巴倒下了，小吴也倒下了，陈重没有停下来，他不愿看见死去的战友扭曲的脸，他也不愿听见受伤战友的呻吟声，他同样看不得周围战友悲痛的脸，此时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胸膛充满了仇恨，仇恨，还是仇恨，他要报仇，给战友报仇，冲上去，喂他们子弹，冲锋枪响了，手榴弹投出去了，前方炸成了欢快的海洋。
　　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有如无数个飞蟥乱窜，陈重知道也许有一个是为了自己准备的，但他仍然没有丝毫的迟疑和胆怯，甚至他在积极地寻找，有意迎上去想比比谁的骨头更硬，谁的意志更坚。然而，没有人胆敢招惹他，一切子弹都怕了他似的，纷纷避让开来。
　　陈重一个猛冲登上了山头，举起冲锋枪向对手示威，周围响起了战友们的欢呼声。突然，一发炮弹在山顶爆炸，烟雾中陈重像被谁猛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陈重想爬起来，用枪管支撑着身体，但枪管仿佛软化了一样，失去了钢性，陈重再次重重地摔倒，他的肩夹火一般的痛，一股鲜血从衣服里渗了出来，陈重极其恼怒地把一梭子弹打在了泥沙里。
　　枪不响了，周围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陈重从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清醒，汽车歪斜地陷在了泥泞的稻田里。天上的雨一直飘洒着，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陈重下了汽车，努力认了下方向，发现自己已经跨过了整个市区，来到了郊区，雨丝中夹杂着甜甜的青草味。
　　娘的墓茔就在不远的地方。
　　这一年来，陈重突然发现自己越来越迷信起来，总感觉冥冥中有一个力量在支配着他，无论自己是高兴是悲伤是幸福是坚强，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而陈重却分不出这眼睛到底是娘的还是罗希娟的，也许是老许的以及丽瑶的，但一律让他不敢对视。而今天，他知道一定是娘在招呼他，不然怎么能不知不觉中穿过了整个市区来到这里呢？是的，这世上只有娘最了解孩子的心，也只有娘最疼自己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点，娘都会在他最痛、最无助、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而他也只有在娘的面前才能撕掉男人的伪装，还原一个真实的自我，哭一通，诉一通，像希腊神话中的战神阿喀琉斯，在大地母亲身上汲取不竭的动力。
　　陈重仿佛又听到了母亲在唤，重儿、重儿，回来啊。他急不可耐地向墓地奔去，虽然雨中的小路有些泥泞，但并不妨碍他的脚步。此时他又像个初生婴儿一样脆弱，他想娘了，他需要在娘的温暖的怀抱靠一靠，同时向娘诉说一个叫庄泥的姑娘走了，但是她是很勇敢地走了，像个战士一样的坚定和坚强，像无数个战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一样，恪尽职守，义无反顾，为我们经受灾难侵袭时筑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为我们的民族赢得了尊重和尊严，也在世人面前显示出众志成城的不屈精神，又一次勇敢地直面灾难。
　　希波克拉底说：当一场不期而至的风暴袭击我们国家时，我听到你们用生命践约的巨响。这个你们就是我们心中的丰碑，用以铭记所有在国家、民族的灾难面前挺直脊梁、默默支撑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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