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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在广袤的大陆上，有一个富饶美丽的王朝，居天下之中，幅员辽阔，人民勤劳、勇敢，智慧，拥有四大发明等灿烂的文化瑰宝，号称礼仪之邦，谦逊和顺，富饶而繁荣，四方城邦莫不以‘天朝’为尊。
　　只可惜百年前，这个中土疆域最广阔，山川壮丽，物质丰裕的国度遭到了外族的入侵，拉开了一连窜屈辱历史的帷幕。
　　一名穿越者以生命为代价，意图力挽狂澜，怎知蝴蝶效应，无奈奸佞当道，他反倒害得一干忠臣枉送性命，天朝更从此偏安一隅，延口残喘，衰败得一塌糊涂。
　　无独有偶，数十年后，另一名穿越者来到了这个时空，遇上了被奸臣迫害，流落民间的嫡皇子——皇十子毓昱景，一代皇后林千夏的故事由此展开。
　　没有惊世才名，没有夺目容颜，没有歌舞妖娆，没有曲意逢迎，淡雅如菊的一代皇后林千夏亲眼见证了中华雄狮之崛起，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巍巍华夏，无愧四方来朝——
　　陋字拙笔，一切堪堪开始……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看过动物世界的都知道，那些个摄影师，专家们从来不敢踩踏、覆盖动物们的足迹，这是必须的平衡，破坏生态规律是不可饶恕的大罪，蝴蝶一振翅，后果很严重。
　　千夏自认没有能力颠覆历史，玩弄异世界。她也从不准备将自己的足迹覆盖在自然的足迹上。
　　但她总得混口饭吃，扮丫鬟人家嫌她装嫩，当奶妈先天条件不足，当嬷嬷婆子更不容易，人家都是从基层做起的，她一没经验，二没人脉，应聘粗使的婆子还被嫌弃手无缚鸡之力。
　　千夏心酸地感叹，在山野荒村觅食求生真不容易。
　　不过，生物总能自己找到出路。
　　正因为穷乡僻壤，面朝黄土背朝天，有学历的知识分子不多，于是乎，男子扮相一揖身，她终于混得不少敬仰，在小村子的一户乡绅家中混到一份西席工作，负责教一名女学生学些启蒙知识。
　　根据质朴、外表憨厚纯良的乡绅老爷反映，他膝下有三儿一女，儿子们已到私塾读书，小女儿乃嫡妻所出，年龄还小，但生得玉雪可爱，聪明清秀，父母无不爱若珍宝，便欲让她也读书识几个字。
　　这世道民风并不开放，女娃娃自是没有资格进入学堂的，是以乡绅欲聘千夏入府教学。
　　两人的想法如此投机，怎不一拍即合。
　　于是乎，千夏成功混入了当地唯一一间有石狮子看门的大宅院里。
　　乡绅姓毓，千夏的女学生乳名昱景。
　　不像一个女孩子的名字，这是千夏对女学生的第一印象。
　　毓府的三名公子，嫡妻所出长子昱昊，年仅十八，但在学里已颇有风采，性喜读书，精通文墨，阖府上下无不对他寄予厚望；次子由姬妾杨氏所出，名昱晏，十七岁，也懂事乖巧，可惜上不及兄长才华横溢，下不似弟妹顽劣淘气，并不很受重视；老三名昱晟，另一房姬妾游氏所出，未足十六岁，其淘气劲却堪比混世魔王。
　　毓昱景虽然女儿身，但从了兄长之字。
　　千夏不禁喟叹一声，早前她误会了。
　　原以为入学儿童的启蒙教育，这女娃娃必定年岁不大，谁知毓昱景已有十二三岁的光景，只因身体极怯弱，娘胎里带下了病根，早年离不开病榻，日日与药为伍，直到近两年身体才渐渐好些，家里怜惜她身子不好，便想让她学几个字。
　　但毓老爷所言不虚，这女学生粉雕玉琢，真真玉雪一般的人物，已可窥见日后倾国倾城的盛事，且极聪明，悟性极高，即使不教导她什么，千夏肯定她也能自学成才，只是这品性太遗世独立了，日后恐怕人生的劫数也就大了。千夏怎舍得任其陨落。
　　按照千夏的理解，恐是怕她的学生因为生理不健康，难以生育，嫁到夫家以后不受待见，最终导致心理变态，无所依托，觅死觅活的，才让她读书习字，有个心灵寄托。
　　因此千夏总教导昱景些励志，发散思维的辩证思想观，也顾不上细分现代思想与古典正统思想的界限，努力让学生心胸开阔些。
　　相处的日子一久，千夏惊骇的发现，不单名字无重男轻女之风，这女学生竟还是达尔文进化论中凤毛麟角的基因突变者，虽然还只是雏形，她可能遇上了这时代最了不起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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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房里密布着一条条石头巷子，亭台楼阁，雕廊画栋的美景在宅子的另一头，是老爷内眷们的独享的景致，千夏这寄居的穷儒便与内院里等级高一些的杂使仆役们住在一处。
　　毓家是大户人家，很多奴役们是内生的家养奴才。
　　毓老爷虽未考取过什么功名，毓家也算是书香世家，读书仕宦之族。
　　毓老爷的曾曾祖父在京里做过大官，据说还与天朝的开国功勋XX公有着什么关系。只不过，吃皇粮的基业在毓老爷父辈时已尽了。
　　虽与杂使仆役们住在一处，毓老爷对于千夏，仍旧给予特殊待遇的。他以读书人自居，千夏纵然家境地位不济，到底还与他在同一层次上，自然不能与其他下人们一样。
　　故以，千夏与毓家的账房先生住到了一处院子里。
　　那位账房先生也是屡试不第的读书人，表字别号工工整整的。与千夏谈话间，每每感叹命运多舛，怀才不遇，若非受了毓老爷一个大恩，宁愿以卖字作文为生，也不愿降低身份到毓家来的。
　　不过，读书人永远不会失掉的便是‘节气’。
　　尽管身价低了，账房先生仍旧不会与小厮们同流合污，平日里只愿与千夏，毓老爷之流说说话，尽管洗衣打扫的婆子们看不上他微薄的行囊，背地里十分厌弃他，他却从不会亏待自己，按需求指挥着他们做事。遭到冷嘲热讽时，他便红着脸轻哼一声，‘市井之流，安知鸿鹄之志？’
　　千夏比不得他正统，因为只得一身换洗衣物，每每勤洗勤换，倒与洗衣的小丫头们混熟了，因她面皮白净，举止斯文不失活泼，暗地里，甚至有小丫头对她起了情愫。
　　对此，千夏毫无所觉。并非她性情鲁钝，实在是她与女孩子们厮混了二十多年，很难感悟到来自同胞的诗情画意了。
　　虽然毓老爷也有几房貌美，正值心情容易波动年岁的妾室，不过戏本子上的风月戏码尚未在千夏身上发生。毓家的内眷们是真真正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即便窜门，也窜不到千夏住的院子来。
　　至于千夏，她在内院的活动范围至多只到女学生的书房里。
　　虽说是启蒙思想，怎知这女学生早已会读书写字，毓老爷所谓的识得几个字不过是谦虚的说法。
　　上学的第一日，昱景看到千夏的握笔姿势先是一愣，然后竟然诚心诚意的请教，还以为她要书写什么绝作，害她好生尴尬。幸亏最后混了过去。四书五经她更是教不来，大学语文也没真正学过四书五经呀。
　　也幸亏昱景是个女孩子，原也不需要学这些东西的。至于诗词歌赋，恐怕昱景已在她之上，千夏连对子也不能对得齐，全靠卖弄些诗仙诗圣的名句充充场面。
　　书到用时方恨少，千夏平日看书杂，喜欢弄些博闻强识的东西，但系统深入的精确理论到底涉及的少。所以只能努力塑造学生的人生观了，一些学习的理论经验她还是可以传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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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菱花镜依稀映照出形容尚小，但顾盼生辉，灵气逼人，让人见之忘俗的绝色容颜。
　　昱景端坐在镜前，贴身丫鬟正在为其梳妆，尽管身体蒲柳一般柔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沉稳态度。
　　另一名贴身丫鬟捧着一盒熏香进入内室，细细打量主子一番。
　　“姑娘今日身体不错，心情大好呢。”
　　她们一名昇屏，一名笙姒，不过年方十几岁，已有一番别致形容。加上衣饰举止不同其他奴婢，堪堪有些小姐的模样。
　　仔细将纹金珠翠蝴蝶步摇插入昱景发间，昇屏替昱景整理衣角边取笑道，“姑娘心情好，怕还有能够见到林夫子的缘故吧。”
　　她们是昱景的伴读丫鬟，正值贪耍爱玩的妙龄，素日见千夏不似其他夫子一样板着个脸，生怕因为科举不利，不得不做个教书先生，被人看扁了，故意端起四不像的官架子，自然敢放肆些。
　　昱景似笑非笑的轻哼一声，“别太放肆，仔细嬷嬷罚你。”
　　虽然身体不争气，但到底也是活泼好动的年龄，更何况他的身份特殊，自然耐不得静。
　　毓老爷早前也给他请了不少夫子，但他们不是一本正经的摆架子，便是战战兢兢的生怕严厉些便弄出个不好，而且还有一点通病，因为他是女孩扮相，他们从没正眼看过他，骨子里看不起他，不愿认真教学。拿了毓家的钱竟然还敢端着架子敷衍他，最后都让他以无趣为由撵了出去。
　　“这次的夫子倒与旁人不太一样。”昱景微微一笑，“颇有趣的。”
　　笙姒立刻点头附和，“他倒放得开，能与我们说笑，以前的夫子像根木头一样。”
　　昇屏急忙阻止她。“夫子自然要严肃些，太过放纵学生，让他们爬到头上，学生可还怎么学得到那些正经的大道理。”
　　主子身子不好，不能像其他少爷们一样能骑马爬树，但孩子的顽劣心性倒与他哥哥们无异，早前常作弄夫子们，老爷夫人怜惜他身子骨弱，责难全到她们头上了。
　　昱景不以为意，“若今日毓家还似京里时风光，那些书生怕会以门客为名，抢破头要来吧。”
　　发觉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昇屏纵然欲提醒他‘士农工商’，应该要尊重读书人，也不敢再开口了。
　　笙姒也急忙低下头。
　　他们主子的个性阴晴不定，年岁虽小，却已十分威严，她们知些缘故，也猜到了他此刻必定心情又焦躁起来。偏偏她们无能为力，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其实，具体的事情她们也不是很清楚。
　　似乎她们主子是京里某官宦人家的小儿子，结果一日，一名算命先生跑到他家里说这个孩子命不好，尚在襁褓中的主子便被送人了。
　　后来，又有一名算命先生找到老爷，让毓府上下好生养着主子，说主子是大富大贵的命，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主子的身体现在还受不得这般富贵，所以艰难了些，需要将主子当成女孩子来养。至少要到三十岁后，主子才会发迹。
　　多么遥远的时间，到时生命都过了一半。这算命先生没什么名气，老爷他们都半信半疑，按照他的说法，主子命中注定的贵人会在这几年自动出现。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贵人却不见踪影，不消说老爷，主子更担心。
　　昱景的确在思索着这事，又急又气之下，郁结攻心，猛烈咳嗽起来。
　　笙姒递上帕子替她擦拭，昇屏端过一杯茶，轻拍昱景胸口，替他舒缓。
　　“姑娘也别多想，医生都让姑娘平日且放宽心，不然这病就难好了。”
　　倘若他注定命运悲惨，还要拖着这破身体等待更悲惨的明天吗？
　　‘姑娘’——
　　凤眸一沉，冷哼一声，昱景甩手，将昇屏手中的杯子摔到地上。
　　“这样死了倒也干净。”
　　昇屏觉得委屈，只敢含着眼泪跪在地上道歉。
　　“是奴婢不好，竟惹得姑娘生气。姑娘便是要打要骂，奴婢也是受得的，只求姑娘不要憋在心理，气坏了身子，奴婢也没脸活下去了。”
　　笙姒也含泪跪下，“姑娘好端端的又多想了，何苦说这气话。倘若姑娘有个万一，笙姒也不要活了。”
　　闻言，昱景看她一眼，见她脸都哭花了，跟花猫一样，反倒笑了。
　　“都别哭了，小心真弄拧了我今日的好心情。起来吧，快重新梳妆一下，吓到夫子便不好了。”
　　他的确有点期待与林夫子见面，他们可以聊很多事情。
　　因为被当成女儿身来养，毓家的男孩们即使真心疼爱他，也没多少时间与他厮混在一起。偏他身体不好，但胸怀大志，却得不到周围人的“重视”，这让他内心颇为苦闷。
　　虽然林夫子也因为她是女儿家，没有教些四书五经之类的东西，更因顾及他的身体，不似正统的教学，但他的见解与常人不一样，让自己感到受到了尊重——与从其他人处得来的不一样的尊重。与他交谈，让自己受益颇多，心情也放松起来。
　　两人忙应声退下，离开前，昇屏重新沏了一杯参茶给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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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立夏，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毓府内院假山林立，更有由山间接入潺潺活水的大池塘。池边杨柳依依，夹杂着桃杏，妩媚宜人，各有风情。远距离凝视，近距离轻嗅赏玩，无不美哉。
　　如此明媚春光，书房被花团锦簇妆点得分外可人，千夏不禁生出‘惜取少年时’的读书豪情。
　　可惜，理想与现实永远存在不小的差距。
　　千夏愁眉苦脸的望着手中书卷，壮志未酬身先死。
　　这排版，这印刷字体，这句式字意……真真跟天书一样，弄了半天，她只是在观赏一件艺术品，望文而不知其意。
　　惭愧呀，汗颜呀，不学之过，不学之过。千夏全神贯注的与手中书卷大眼瞪小眼。
　　笙姒扶着昱景透过窗户，远远看到她凝重的眉头，一脸惨淡的愁容，不禁笑道，“呀，该不会又哪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惹了夫子不快吧。真该好好教训教训了，我们家姑娘的心情才好些，谁却这么没眼色，竟又惹上了夫子。”
　　听她取笑昱景，昇屏低头抿嘴一笑。
　　笙姒的性子活泼爽利，素日昱景与她玩到一处，笑闹间也让着她些，不禁被惯出了些小姐脾气。现听她这么说，想必仍有些介怀刚才之事。
　　昱景怎会不知其中缘由，也由着她了。
　　“瞧夫子这模样，倒有几分像昱晟被老爷抽查功课时，苦情着脸的样子呢。”
　　今朝崇尚文治，偏安一隅，朝中嬉戏游园盛行，即使不入流的助兴小词也大受追捧，偏唯独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们不受待见。
　　这毓家老三一心一意不肯好好读书，成日只愿舞刀弄剑，嚷嚷着日后必做个大将军保家卫土，让毓老爷哭笑不得。
　　儿子这份心是极好的，铿铿锵锵，戏本子上的大英雄哪个不让群情振奋，便是他小时候也极崇拜那些大英雄的。
　　但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如何承受大漠寒疆的狂风暴雨，这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太大，毓老爷只怕由了儿子，等他觉悟时，已是一具尸体抬回来了。
　　昱晟倒毅力惊人，也不知确是心意已决，还是叛逆期到了硬要标新立异，吃苦当吃补，打不听骂不听，就是不肯拿起书本装个样子安抚安抚毓老爷。
　　“这不争气的儿子如此笨，只怕还没上战场，便与人冲突，被自己人安个名目弄死了。果真如此，让我情何以堪——”
　　从操刀屠夫到布阵将领实乃质的飞跃，儿子却一根筋的单蠢，令毓老爷怒在眼里，愁在心里，一日席间酒醉之际，再也顾不上体面，与千夏涕泪纵横的诉苦。
　　千夏唏嘘不已，可怜天下父母心，真真让人心酸。
　　这毓家三少爷不爱读书的脾性，已成为阖府上下的谈资，笙姒等小厮丫鬟们也经常取笑于他。
　　昱晟素日个性大刺刺，倒有开得起玩笑的度量，平生只怕父亲抽查功课，不畏旁的人言。
　　听昇屏这么一说，笙姒拍掌一笑。
　　“对，对，我说看着怪眼熟的。夫子拿起书来怎么也跟昱晟一个样。”
　　她本意取笑，但听者有心。
　　略一思索，昱景将脚步放迟些，缓缓步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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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绫粉缎衬着象牙白裙袄，玉瓷凝脂上粉霞轻染，但不知是运动所致，亦或是日照所致……
　　千夏回过神来，仔细端详面前天仙般的女学生，确定她的唇色不似病时泛紫，才放下心来。
　　“昱景见过先生。”
　　每每女学生施施然的见礼，总看得千夏心惊肉跳。全因这女学生体态之袅娜，已非身如柳絮随风摆可以形容。
　　怕什么来什么，千夏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一屈膝，昱景偏离轨迹的轻轻一歪，堪堪倒向一旁，昇屏一时撑不起她的重量，撞到了紫檀书案上。
　　“姑娘，你没事吧？撞到哪儿了吗？”
　　“姑娘，可是头晕心闷？”
　　千夏急忙起身帮忙。
　　尊师重道，礼不可废，但这礼也行得太劳神了。
　　放开手中的书卷，昱景取出手绢轻咳，表示一时有些眩晕，已没什么大碍。
　　昇屏欲扶昱景回房休息，她却不肯。
　　千夏知她身上虽有不足之症，但个性要强，便归坐，不再说什么。
　　“夫子，至圣曾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恕学生驽钝，该如何区分小人与君子呢？”
　　女子与小人？唔，这问题还真有难度。
　　虽然活得不堂堂正正，但她绝对自豪于自己女性的身份的，所以她绝对没办法认同这种观点。但向一名封建大家族的少女大谈妇女解放运动，而且是以男人的身份大谈女权，估计会立刻被整条村的人拉去浸猪笼。
　　“君子也，君子坦荡荡，君子……”
　　千夏一顿。糟糕，最怕这女学生提问题,滥竽充数摇头摆脑地念念书还行，这大道理……
　　“君子也——所谓君子——”
　　昱景恭敬又诚恳的凝视她，明眸里充满求知的渴望。
　　“这小人……”
　　小人什么来着，小人常戚戚？
　　千夏放弃，清清喉咙，再次打破传统的教育模式，乱侃起来。
　　“昱景，这至圣之话自然奥妙无穷。惟惜孔大圣人旷古绝今，门下弟子三千，谁也不能达到其境界了。即便亚圣，其思想也不尽与至圣一般无二的。
　　吾等之辈岂能妄断其缘由，后世贤人无不是自行感悟，身体力行君子之道的。为师以为，这君子与妇人、小人行径的区别不在于性别，而在于言行举止上。”
　　世人大谈古时仕途经济，现代贪官污吏，市场上卖菜的阿婆也能朗朗上口城管政府如何如何黑暗。这原是言论自由，没有什么。
　　倘若一群‘知识分子’也像市井妇人一样念念碎，宣扬以讹传讹的‘内幕消息’，句句不忘政府如何如何，哪位官员如何如何，自以为掺杂些‘政治词汇’，这妇道人家的念念碎便成为有深度的针砭时弊，便着实可笑了。
　　‘三姑六婆’可不单是性别歧视问题，她们不受待见是因为成日只会家长里短，闲话八卦，只会指责别人却无所建树，所言毫无深度。
　　哪个时代没矛盾冲突，哪个时代没躲在幕后占小便宜，坐享其成，随波逐流的阿Q，哪个时代没拿了沾血馒头的无知妇人。你是谁不要紧，但必须有自知之名，不能硬替自己立个牌坊。
　　至于‘君子’，更是世人最美好的心愿。
　　“为师以为，修身、治国、平天下。君子之德，何等清高的境界，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在于舍弃小家，成全大家的感悟。最基本的在于在其位，谋其事。
　　上位者，为君，征收了赋税，而后改善民生，像改善饮用水源问题，解决温饱问题之类，努力让国家富裕起来。
　　其他国家的臣民自然争着要来我们国家，替我们增加劳动力，为我们创造更多的财富，可以用到军饷上的财富——我们无需去掠夺，也不允许小人侵犯，这便是君子之道。
　　下位者，为臣为民，不随地吐痰，不随地大小便，不在背后随便讲别人坏话，乱扔垃圾，经常清理门前道路……”
　　错觉吗？似乎女学生看她的眼神越来越诡异？
　　“咳咳……这便是为师的想法，学无止境，言教不如身教，苦背不如力行，你回去好好感悟吧。”
　　昱景有礼地告辞退下，神态如常的得体柔弱，千夏放松下来。恐因自己心虚，才多疑了。停步观赏园中的景致，倏地，昱景低吟。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以行。故言则虑其所终，行则稽其所敝。则民慎于言而谨于行。”
　　笙姒奇怪道：“既然姑娘明白，刚才怎不回复夫子？”
　　“……夫子自然明白这道理的。”
　　方才夫子所阅书卷，正是收集了先贤语录的《君子说》，凡读书人无不能朗朗上口。
　　“便不知……是君子，还是小人了。”
　　回答得真不一样。眼波流转，昱景微微一笑。
　　不知何故，昇屏与笙姒面面相觑。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昱景虽非毓老爷亲生，毓老爷在心里一视同仁的，若说人心总会偏些，到底也更怜惜自幼便历经劫难的幼子。
　　当年门第高贵的大贞皇后从大正门进宫，帝都万人空巷，争相一睹史上第一遭皇帝大婚的风采，何等风光？可如今，她唯一的嫡子却被剥夺宗籍，遗弃于乡野之地……对这命运多舛的幼子，他怎会有轻待之心。
　　但尽管他十分担心幼子，见面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来去去也就问些‘身体如何’，‘可按时吃药’之类的问题。
　　至于昱景，面上虽喜怒形显于色，情感表现上总不似昱晟般直率。
　　“孩儿近日无甚大碍，父亲且宽心。”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毓老爷愁容稍敛，但因他得体恭谨的回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三从来不懂得体恤爹娘的一片苦心，恨不得自己是石头里蹦出的野猴子，才好到处生非闹事，昱景又太早熟懂事，毕竟君臣有别，难免疏离。倘若这两个孩子的性格能够中和，该有多好。
　　“父亲可是在担心三哥？”
　　昱晟在学堂上顽劣不逊，被夫子一状告到家里，讨了毓老爷一顿好打。前日他去探病，因没有伤及筋骨，且昱晟素是棍棒底下淬炼出来的，精力仍旧旺盛。
　　提起这事，毓老爷重重哼了一声。
　　昱景微笑，“依我看，哥哥们都很不错。除了不爱读书，三哥也是个明白人。”
　　“你大哥，二哥准备进京参加春闱，没了兄长管着些，老三不知又会闹成什么样。读了几年书，圣贤的大道理一概不知，不学无术的纨绔倒学了十足。”
　　将市井泼皮一样的儿子送入学堂，只怕误了别家的好儿郎。
　　养不教，父之过，毓老爷深感惭愧。
　　“因他年岁大些，小童们喜欢跟着他，他非但不学好，反倒领着学弟们一起作弄夫子。”
　　“父亲也无需太过忧虑，何不让三哥与大哥、二哥一起进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哼，凭他这样？”
　　“文不行，兴许能考个武状元。即便落第，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没什么失望的。虽不比当年，多一个人上京应酬，也不至于不支。
　　三哥不能在这里厮混一辈子，趁着年轻，输得起，出去见见世面也好。与大哥他们一起进京，也好顾着他些。
　　多结交些朋友，见识见识志气高洁之士的谈吐品性。第一、两次落第，随他以不学之过推脱，我们更关怀他便是，这之后再不中，我们仍不怪他，只更体贴他。人争一口气，三哥岂会不明白这道理。”
　　毓老爷迟疑道，“只是怕京城繁华，这逆子更耽于游戏，沉溺花酒……”
　　“所以更不能日后让三哥单独上路了。小厮们大多贪玩爱闹，只怕火山加油，教唆着三哥胡闹，一两个懂事的，三哥倒厌烦他们唠叨，不愿亲近，唯有两位长兄的话，他还听得进些。且钱由二哥管着也妥帖些。”
　　大哥清高，这钱财从没有个记账，不比二哥。杨氏商贾出身，二哥自小便比其他兄弟富裕些，也喜欢收集些金银珍宝，用钱上颇有心得。
　　毓老爷连连点头。内心不由喟叹，越来越像了。
　　连年战败，先帝不得不签下一堆战败赔款，欠下天债。陛下又性喜热闹，花在游园嬉戏上的银两数以万计，大婚时，更是花费奢靡，全不顾国库空露，向外举债。
　　大贞皇后曾言，她宁愿这钱花在军饷上。哎，可叹如此涵养的皇后竟不得陛下喜爱。
　　————————————
　　昱景与昱晟年岁最近，自然比其他兄弟更亲近些。昱晟没记事时，昱景便被送到毓家，故昱晟对昱景的身世全无所知，因昱景的病弱，即使生性莽撞，也极细心呵护昱景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哥竟然如此正经的在读书。”
　　冷不丁听到戏谑声从身后传来，昱晟急忙将手中的书塞进胡乱摆着的书堆中。心里暗骂自己的小厮，竟然不通报一声。
　　只因他们混在一起，也常干些淘气事，望风的小厮们自然未加阻拦。
　　昱景留下昇屏、笙姒与昱晟的丫鬟明月、彩霞在回廊里斗草簪花，自己便进去了。此番光景，他心知肚明，昱晟不知又在看些什么坊间杂记，市井戏本了。
　　“藏什么，还怕我向父亲告密不成？”
　　原不觉什么，昱晟的慌张反倒让人起疑。
　　“怎么，又弄了什么野史外传，我不能看？”
　　见昱景向书堆伸出手，昱晟急得满头大汗，急忙出手阻拦，嘴里不住求饶。
　　“好妹妹，我在学习呢，也就是一些假道学，你看了一定会觉得无趣的。”
　　这东西可看不得呀，看不得，否则父亲非剥了他的皮，挂在祠堂风干不可。
　　昱晟一再保证，反而更可疑了。
　　“真的，真在学习，尽是一些无趣的东西……”
　　“你觉得无趣，怎知我也觉得无趣？”
　　话虽如此，昱晟身强力壮，他执意拦着，昱景定抢不过他的。
　　昱景轻笑，“三哥，你也太不尊重先哲们了。即便他们所言果然无趣，好歹人家也在油灯下，呕心沥血才写出一本书。你即便看不懂，嗅嗅墨香也算粗通文墨了，偏如此糟蹋。”
　　昱晟的注意力果被分散，又见昱景只是随意拿起一本《中庸》取笑他，想到那书已塞到书堆里，放下心来。
　　修长手指状似不经意的滑过一本本书，昱景并未低头。
　　昱晟见他未留意书名，便不甚在意，又急于转移话题，自然努力陪笑配合。
　　“待我告诉父亲，等着一顿好打。”
　　“好妹妹，这不全怪我太发奋了，也怪明月她们偷懒……”
　　突然，昱景从书堆里抽出一本书，从昱晟臂旁窜了出去。
　　昱晟尚未反应过来，昱景已经找到了那本书。
　　原来，昱晟看书时将书捂暖了，而昱景身子虚寒，体温本就偏低，手脚更较常人冰冷，自然容易找到。
　　站在书房另一头，昱景取笑他，“这本子怪烫手的，想来三哥真真一心向学了。瞧这儿松垮垮的册子，书页竟无破损，三哥倒爱惜它……”
　　一翻开书，昱景愣住了。这不是书，而是画册，还是没穿衣服的两人抱在一起的画册。
　　“别看——”
　　昱晟急忙冲过来，一把将书抢了回去。
　　昱景双眸漆黑如子夜，“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坊间小说，也值得你如此防着我？素日里一起玩闹，我可曾告诉过父亲？日后你便是请我来你这里，我也断不会来了。”
　　他拂袖欲走。
　　听他这么说，昱晟当他并未看到什么，又恐他向父亲告状，急忙拉住他，更卖力地求饶。
　　昱景心里好笑，面上却无表情。
　　“素日你只顾自己外出玩耍，今日镇上有圩日，正巧我的身体大好，择日不如撞日，你带我去吧。”
　　一则昱景身体不好，二则毓老爷怕外面坏人多，若有个万一，故昱景离开毓府的次数屈指可数，罕有的几次还是与毓夫人她们到庙里上香。
　　昱晟认为昱景是姑娘家，随意带她出去玩，回头定免不了一顿骂。不过比起让父亲知道自己在看春宫图，还险些让妹妹看到这等混账东西……
　　终于，昱晟悲壮地点头同意，但附带一个条件，昱景必须女扮男装才行。
　　————————————
　　本该是穿越中最经典的场景之一的集市，因为地理环境的局限性，带给千夏全然陌生的‘新奇’。
　　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群的窄小街道，久不洗澡的各种体味扑鼻而来，鸡鸭禽类粪便、马粪遍地，隔壁正挨着一地的冬瓜，南瓜。
　　烧饼、油条，糖葫芦等景点道具也是有的，但千夏是绝不敢吃的。
　　小贩手一抓，木棍上立刻出现一道黑痕——现代吃消毒食品还有一堆肠胃病毒肆虐，天晓得她打的乙肝疫苗在这里还管不管用。
　　头上艳阳高照，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躲进一处屋檐下，千夏已是一身薄汗。
　　忽然，头顶有人唤她。
　　“林兄，这么巧，也出来逛集市？”
　　千夏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同居人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下楼告诉她，一群朋友约他在这本地唯一一家星级酒楼‘天香阁’聚会，大家都是读书人，问她是否要加入蹭饭行列。
　　天上掉馅饼的事，谁不乐意？千夏自然点头答应，整整衣衫，欣然与账房先生一块进了‘天香阁’。
　　才子聚会，原本千夏还有些担心，席间旁人会不会要她吟诗作对，已在悄悄搜刮肠子，努力回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前面是什么，后面是什么了，谁知，他们这桌反常的安静，低语声还不若酒盏撞击声响亮。
　　咬着猪蹄从碗中抬头，千夏狐疑看看面前不太自在的新朋友们，再环顾四周……
　　千夏不解，她没见到什么特别的，客人们容貌普通，衣着也普通。
　　努力不露痕迹地回头看看自己这桌，再转头看看旁的客人，回头看看，再转头看看……
　　来回数次，因行迹诡异引人注意时，千夏终于恍然大悟。
　　望着面前一张张眼袋浮肿，青须微蓄，皮粗肉燥，沮丧颓废的面孔，她不由叹息，唏嘘不已。
　　原来，他们的隔壁的隔壁一桌正坐着一群衣衫统一的青少年——白鹭书院的学生们——还有什么比青春正茂，正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花季少年更引人注目，更……让人自卑。
　　————————————
　　千夏的频频关注，让旁人看得云里雾里，隔壁的隔壁桌的学子察觉到她的注视，急忙差人过来问话。
　　三言两语下来，大家套了个近乎，原来账房先生及一个朋友也是白鹭书院出身，这关系辈分排下来，两桌并一桌，坐到了一处儿。
　　但无形的楚河汉界仍旧存在。一边是屡试屡败的失落书生，一边是意气风发，未曾受过大挫折的莘莘学子，唯一相似的便是文人的硬气，即便不甚情愿，账房先生等人也强颜欢笑的坚持下来，并未借故离开。
　　觥筹交错间免不了一番来些酒令，诗词歌赋，成语俗语助兴。
　　成绩不能决定一切，账房先生他们大大露了脸，虽然功名上不如意，辞藻之华丽，妙想之新奇，无不大放异彩。
　　唯独千夏，初初不谙规则，并反应不及，被罚了数杯酒，之后脑袋更使不上来，成了集中火力的攻击对象。
　　“我退出，退出……”千夏面红耳赤，连连求饶。
　　众人觉得有趣，看出她真的不擅长这些，更无轻易放过她的道理。
　　账房先生递上另一杯酒，笑道，“林兄该罚，古人诗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天然’二字贵在清新自然，乃花中君子，怎使得‘牡丹芙蓉，花开富贵’？不妥不妥，该罚——”
　　无奈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千夏坦白道，“惭愧，惭愧，在下一介混人，素乏捷才，更不善吟咏，真弄不来这等风雅事，你们且放过我吧。”
　　隔壁桌的蓝衫青年闻言，抬头仔细端详她。确定此乃肺腑之言，他的确不才，胸无点墨。但贵在老实，还算本分。
　　时下文人墨客附庸风雅，最喜卖弄，嘴上自谦‘不才，在下鲁钝’，实则为窜改了大家名作名句中的一两词而沾沾自喜，自以为得了佳作，怎知辞藻虽然堆砌起来，这意境思想已庸俗不堪，与大家天壤之别。
　　冷眼旁观众人笑闹，望望楼下已渐渐散去的集市，轩辕律让护卫结账，率先起身离去。
　　由于被罚，千夏又被要求应景赋诗一首，望望桌上一盘盘美味珍馐，她终于摇头晃脑地吟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闻言，众人哈哈大笑。
　　“林兄，这更取巧了。”
　　“林兄，你竟然直接盗用了古人的佳作。”
　　“可这应景，我再也找不到更应景的了。”
　　“这可是林兄的推托之词？”
　　“纵然如此，林兄也不该选这首黄毛小二也能朗朗上口的诗词敷衍我们呀。”
　　“该罚，该罚——”
　　略显粗鲁地抢过账房先生递过来的酒杯，千夏倏地起身，跌跌撞撞从轩辕律身边擦过，站到他身旁的扶手处。
　　一缕未束整齐的发丝划过衣襟，女性特有的幽香隐隐约约的萦绕在呼吸间，轩辕律身体微僵，错愕的看着他。
　　不止他，其他人也不解看着千夏。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放声高喊，“税官来了，税官来讨钱了，快跑呀——”
　　平地一声雷，还在集市的小贩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一团，逃难似的四处乱穿——黄瓜、面人等各式小物件撒了一地，遭来无数踩踏，但摊主也顾不上它们了。
　　原本喜气热闹的集市陷入一片恐慌中，天香阁的客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开始还有没见过这场面的小学童哈哈大笑，立刻便被学长们制止了。
　　转转酒杯，千夏一饮而尽，重复低语，“这诗应景，应景。”　　
　　————————————
　　瞥一眼千夏，轩辕律率着属下离去。
　　“爷，这伙儿人酒醉闹事，让属下去办他们吗？”
　　轩辕律清冷地反问，“她干了什么滋事的行为？”
　　不敢随意揣测主子的心意，男子迟疑道，“这……”
　　轩辕律冷哼一声，“办，自然要办的，只不过要办的另有其人。”
　　————————————
　　经千夏这么一闹，众人断再不敢嚷着吟诗做对了，虽兴致大减，佐酒仍旧需要一些助兴之物的，是以千夏听到了最神奇，最玄乎的历史故事。
　　话说百年前，这个中土疆域最广，最富饶丰裕的国度遭到了外族的入侵，拉开了一连窜屈辱历史的帷幕。
　　绝大多数直系皇室宗亲男子被囚禁，帝姬，王室族亲的女子被掠夺，国家疆域缩水一半，外债却连连翻倍。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历经一连两个懦弱皇帝，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英明神武，志向远大的先帝大顺皇帝。只可惜这先帝，帝号大顺，心高气傲，却命比纸薄。
　　他要打仗，朝中文官们死活不同意，全力哭穷，还找了一个民间的术学大师掐指一算，告诫皇帝，这仗不能打，必败。当然，这阻止不了大顺皇帝，术士被拖出去斩首示众，战争便开始了。
　　倘若这仗有输有赢也便没什么，军情却是连连告败，屡战屡败。一连发动了七次战争，不是军饷筹不到，便是碰上天灾连连，颗粒无收，最后一名支持收复失地、重振天威的老将还没开赴前线便在途中病死后，朝中再无支持大顺皇帝起兵的朝臣，耻辱与外债越来越多。
　　最传奇的于此开始，据说那术士死时曾留了一本书，书上详细记载了发动战争后大小事，竟预言得一字不差。整个王朝皆为之动摇，大顺皇帝更郁郁而终，享年也应了书上所言。
　　是以父亲一死，现今的皇帝立刻把原本非常不受待见的术士的徒弟请进宫，奉为国师。
　　“……我父亲当日在帝都曾有幸目睹大贞皇后的风采，据说九天玄女一般的姿容，世间再也找不到此等绝色了。只可惜……”
　　众人继续八卦着，千夏没再听下去，酒气上来，脑袋一团浆糊，直接趴倒台上睡着了。
　　————————————
　　昱晟没敢让昱景去集市，生怕顾及不到，况且那种地方，也不是大家小姐们该去的。他带昱景坐车到了山上游玩。
　　一进林子，只见佳木茏葱，枝繁叶茂，绿茸茸的小径点缀着各色鲜妍的小花，一带清溪环绕着蜿蜒的小沟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信步其中，总能发现新的不同美景。
　　昱景不耐久动，昱晟便提议到石亭处坐坐。
　　昱晟却是耐不住静的，惊见一只五彩鲜艳的雀鸟，嘴里嚷着抓回来给昱景玩，边追着它走了。
　　“小美人——”
　　突然，一道猥亵的叫声传来，面连着耳朵一片酡红的千夏以饿虎扑羊的姿势猛抱住他。
　　原来这家伙不是小人，而是禽兽。
　　“人来，昱晟——”
　　“面胜美玉，眉目间勾留生情，穿男装更别有一番韵味，欲盖弥彰……嫉妒死你了。”
　　昱景眼中一片冰冷，“我本就是男子，何需假扮男子？”
　　千夏呵呵一笑，话语不稳的安抚道，“女的……别怕，女的，我也是女的……”
　　她干脆抓过昱景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昱景惊愕。
　　“真让人嫉妒，天底下怎么真有你这样的尤物，让我们这些平凡女子还怎么活下去？我都嫁不出去……”
　　酒后情绪不稳，千夏悲从中来。
　　“……”
　　“好不容易看上几个男的，结果一封信寄出去便没下文了……还沦落到这种地方，看来我这一辈子都没指望嫁人了……”
　　昱景审视对他又搂又抱，像小狗一样在他身上到处轻嗅的千夏，多么猥琐不端庄的形容。
　　“……你果真是女子？”难怪嫁不出去。
　　千夏皱眉，“虽然长得没你好，但我该有的可一样不缺，你摸到了吧，男子会有这样的胸部吗？”
　　不待昱景回答，她自顾着叹气，“哎……我自然比不得你，虽然还没长开，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风流娇气，可以想象日后何等的妩媚妖娆……”
　　幽深黑眸越发暗沉，“你胡说什么，我的举止如何娇气？我又如何看起来不似男子？”
　　嘟嘴，跺脚，眨眼，撒娇这类女孩家举动他从不做的。
　　千夏没好气地撇撇嘴，“动不动便生气，这还不娇气？”
　　且不说她容貌如何，体态如何，光着举止脾性便十足女儿家的娇态——人比人气死人，男人最爱这调调，倘若有这女学生一半的风流妩媚，她也知足了。
　　“你……”昱景正待辩驳，千夏却头一歪，压着他倒在了石凳上。昱晟正巧赶上这一幕，呀呲欲裂，他揪着千夏衣襟一把提起她猛烈摇晃，拳头堪堪击到千夏脸上时，昱景阻止了他。
　　“三哥，别……”
　　昱景一顿，微微蹙眉。
　　……太女气了？
　　素日与昇屏、笙姒她们混在一起，长辈，哥哥们因他身体不好，护着他些，他原未察觉，脂粉气竟很浓吗？
　　与昱晟一道赶回的同学终于反应过来，努力从他手中救出千夏。
　　原来，饭后账房先生本欲带千夏一道返回毓府的，谁知千夏发酒疯，死活不回去。
　　正值爱玩爱闹年岁的学子们立即敲定了下一站行程，与她一道上山了。却不想一不留神，被她跑掉，惹出这等麻烦事来。
　　“昱晟，此乃误会，误会……”
　　“林兄定是喝多了酒，一时不稳才跌倒了……”
　　“还是我们搀着他上山的呢……”
　　“毓兄，他绝无轻薄你……”少年白净的面皮泛红，偷瞄一眼昱景，语调更体贴缠绵。
　　昱晟怕坏了妹妹名节，只说是自己的远房表弟。一番解释下来，他急在心里，苦于无法发作，忍得十分辛苦。
　　且不提别的，但昱景这体貌，无人不愿与他亲近的。他却不大搭理人，难得应几声。只旁观众人相互追捧，豪情万丈的融情于景，大谈理想抱负。众人见他眉目倦怠，便知其身上不足，也不曾介意。
　　“毓兄过谦了，你这等才识，将来必不可限量。至于我，此番上京不过为全老父心意，愚弟不才，亦知古人曾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青年爽朗的一饮而尽。
　　昱晟素来欣赏他的潇洒，以拳轻击青年肩膀，陪饮了一杯。两人相视而笑。
　　脸色一变，昱景猛地弯腰，呕吐起来。
　　他终于抬起头，越过昱晟担忧的脸，以及周围的声声关怀，对上了一双令他永生难忘的眼眸。
　　千夏不知何时已醒来，氤氲的黑眸注视着他，黑眸中星光闪烁，似未酒醒的迷蒙，又似看透一切的深沉。
　　————————————
　　昱景这一病，病的不轻，淤积攻心，来势如山，竟然卧床近余月，身体越来越差，眼看便不行了。
　　毓夫人守在床头以泪洗脸，毓老爷也顾不上责怪三子闯祸，差人将周边的名医全请了来，可惜无济于事。
　　医师望着神情郁郁的毓老爷，忍不住摇头叹息，“老夫恐无能为力了。毓老爷，你准备一下吧，终究还是要舍得的。”
　　闻言，房里众人皆脸色一白，毓夫人失声大哭，悲催不已。她如何对得起冤死的钟氏一门，如何对得起小姐……
　　昇屏、笙姒等奴婢亦声嘶力竭的哭喊。
　　毓老爷抖着手拈须，颤声问，“真……果真……不行了？”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哎，有事尽早交代吧。”医师拱手告辞，提着药箱离去。
　　毓老爷头晕目眩，一个踉跄，管家急忙扶住他。
　　“老爷，奴才倒有一个想法。”
　　千夏不大记得酒醉后发生了何事，似乎遇上了她的女学生，还做出了些唐突之事。醒来后便听说她的女学生病了，一连卧床至今。
　　被毓老爷叫到书房，看他面色阴沉，便知其意不善。果然……
　　原来心情不佳的毓老爷终于想到还有一个出气筒，便到祠堂狠狠教训了昱晟一顿。
　　昱晟也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怒火，立刻将自己所见原原本本的说了。咬定必是千夏吓坏了妹妹，还指不定干了什么龌龊事，才闹得昱景病重。
　　毓老爷一番抑扬顿挫的厉声斥责，终于让千夏摸索出当日原委了。眼见毓老爷要唤下人拉自己去衙门办了，千夏急忙原原本本将老底摊出去，澄清误会。
　　“毓老爷，您误会了，其实，我也是女儿身……又怎会轻薄小姐？”
　　她的酒品不佳，有没有做过什么荒唐事，千夏也不敢肯定，但这关头拼死也不能承认了。
　　毓老爷惊愕，初初还不信，毕竟千夏全无女儿家的娇态，良久才被千夏的信誓旦旦说服。
　　“既然你是女儿身，又怎可以男子自居，还与男子同住在一处……”
　　毓老爷非常反对，认为千夏有失妇德。
　　“毓老爷，林家虽非大富大贵之家，但也门第青白，我也素来娇生惯养的，夏日里从未受过暑气蒸熏，冬日里新鲜瓜果不缺，且不提反季蔬果，便是那远渡重洋的食品物件，我也是常吃到得到的。是以，家里不分男女族人皆读过几年书，知些道理，识些大体。
　　该怨我贪恋安逸，隐瞒了身份，但我敢指天立誓，自己清清白白的，家风严谨，那些偷鸡摸狗，不干不净之事我断不敢做的。只因我并非本朝之人，家乡的风俗习惯不同，原在我们那里，心正不怕影子斜，并不忌讳男女共事，才坏了您家的规矩。
　　事到如今，我走便是，但毓老爷，您也是个读书人，请不要随便诋毁我的名节。”
　　毓老爷听千夏之言，心中骇然。什么叫不是本朝中人？
　　但观其谈吐，形态，确有大家风范，平日衣冠整洁，仪表堂堂，听下人说，她每日清洁数次，连喝水亦须层层净化，饮食卫生要求甚高。非条件极其优越的家庭，断培育不出这样的人物的。
　　思及此，虽不知千夏家乡何处，但应非敌国人，毓老爷已有几分敬重。毓家亦有种种难言之隐，毓老爷便揣测，千夏乃同道中人，感同身受，不再多问。望着千夏的眼神倒越发复杂起来。
　　“既是如此……”毓老爷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才慢吞吞的继续道，“即便如此，我儿却不知你身世，此番被你惊吓，可怜他素来体弱，眼看竟快不行了。”
　　毓老爷真情流露，真真切切的哽咽起来。
　　千夏又悔又怕，什么叫快不行了？竟然如此严重吗？
　　抹抹泪，毓老爷清清喉咙，“事以至此，我们也无他法，医师们都撒手不管了……”
　　千夏不敢置信地反问，“医生不管了？”
　　“老人家倒有一个办法，冲喜、冲喜，林姑娘，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儿冲喜，我们毓家的品行，我儿的人品你也是清楚的。倘若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姐妹相称。我们必会待你如亲生女儿，可能不及你在家时的境况，但决不会亏待于你。”
　　千夏未听出毓老爷的话中之话，只琢磨着，这冲喜能有什么用？不过……
　　望着面色灰白，满眼哀求无助的毓老爷，千夏如何说得出拒绝的话。这一丝虚渺的希望对他而言已是救命稻草。
　　“……我可是女儿身……”冲喜不该是阴阳调和吗？
　　毓老爷轻咳数声，“正因为你是女儿身，我才放心，断不能找名男子误了我儿名声。”
　　————————————
　　千夏应该负起这个责任，也很愿意帮忙，却听说昱景死活不答应。
　　也难怪，少女情怀总是诗，何况古人将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
　　戏本子里小姐莫名其妙就看上一个落魄书生，然后跟着他私奔的桥段只是男子自己的YY罢了。
　　千夏也是女人，怎会不明白，哪个女人不希望嫁个有钱有势，才华洋溢并且专情挚爱自己的俊美男子。即便随着年龄的增大，筛选条件不断缩小，也看不上她这种长得不咋样，不够油嘴滑舌，没房没轿子，寄人篱下的穷教书匠的。
　　更何况，少女还未及笄，她这个老男人都大她一轮了。简直是美女与野兽的搭配。
　　千夏汗颜，左思右想，甚觉不妥。
　　万一又因为自己，让这女学生更心灰意冷，宁愿一死以图个干净，她岂不罪过。
　　不行，得在昱景断气前跟她解释清楚，不然人家做鬼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千夏到时，昱景房里的丫鬟站着直淌泪。
　　昱景倚在床头，面色如雪，气息微细，见她方微微睁眼。
　　娇花零落，情景何其悲催，千夏心酸，未语，眼泪先落了下来。
　　“这病……”
　　昇屏回道，“姑娘之前又咳又吐，现在好些了。”
　　昱景反倒微微一笑，“这次恐怕难好了。”
　　见状，千夏更流泪不止。急忙将自己的身世又说了一遍。
　　昇屏等虽已知此事，仍旧暗暗道奇，天下间竟有这等巧合，偏着两人遇上了。
　　昱景垂下眼睑，低语道，“你也不容易。”
　　“昱景，女儿家也可以做很多事，你还有很广阔的天地没有看到，怎可轻易放弃？
　　若你担心与我成亲会坏你名节，等你身体好些，我便带你离开此处，你我以兄妹相称，我们好好游遍大江南北，赏玩各种新奇事物，眼界宽了，心境自不一样。到时你若有了喜欢的人，不管你父母如何不答应，我必会帮你的。”
　　“既非真正夫妻，岂不误了你？”
　　“多一个人挂记着你，你会不会更舍不得离开？我没办法替你迈出生活的每一步，但我可以与你一起庆祝你走出的每一步，我们做好姐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的父母呢？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不在了。”千夏努力鼓励她，“从此，你便是我最亲之人，所以你不要轻易放弃，我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
　　“最亲……”
　　毓家有自己真正的公子，只有他不一样，从一出生便不一样。
　　“最亲的人……所以你离不开我，非我不可？”
　　千夏涕泪纵横，未及多想，“我会视你如亲姐妹，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们可以相互依靠。”
　　“……”
　　他身体病弱，比前途未卜更悲惨的是有个活神仙神断他一生不济，命运多舛，他不怕流血牺牲，不怕付出努力，但若穷其一生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也无法达成其心愿，骄傲如他如何甘心。
　　苍白的手温柔轻拭千夏面上泪水，昱景深深凝视她，吐字沉稳清晰地说，“有一个人曾告诉我，我生命中的贵人会在我及笄前出现。倘若这次我能逃过此劫，你，便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此生定不负你。”
　　她也不可负她，否则……
　　大悟帝修元第十五年，流落民间的皇十子大婚，一段不伦之恋由此展开。
　　世人无不对此美女与野兽的组合腹诽不已，他们只看到那似锦的繁花，何曾想过这两人如何相濡以沫，相互依偎，相互契合，最终越过生理的吸引，将心牢牢锁在一起。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时光冉冉，曾经无法承受心理压力而呕吐崩溃的昱景因为找到了信心，信念战胜病魔，身体渐渐强壮起来。不过，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千夏的功劳，深信千夏是他的命中注定的贵人。
　　旁人只道他命不该绝，冲喜起了作用，只有他知道，千夏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人的心太脆弱，太容易害怕，太容易受伤。在他再无法用谎言欺骗自己，沮丧、恐惧、无助时，千夏出现了，她没有做什么，但她的存在已是他生命的救赎。
　　毓府近年来喜事连连。
　　先是昱景撑了下来，身体日渐康复，然后毓府三位公子进京赶考，竟然全员中试，昱昊更考了个状元，现在翰林院任职；昱晏在江林做地方官，从七品的官职；昱晟终于如愿以偿，进了军营，驻守边关。
　　毓府上下便跟着昱晏迁到了江林，杨氏大大的扬眉吐气。
　　下人们虽然背地里仍嚼舌根，嫌弃她商贾出身，但杨氏毕竟母凭子贵，跻身入仕宦人家，心里不平衡的闲言碎语便不得不寻求新的攻击对象了。
　　这么一来，被下人们津津乐道的麻雀千夏，越发受人器重了。
　　毕竟小门小户出身，回到劳动力低廉的古代，真正与昱景住到一个院子里，体验到深宅大户的奢侈精致——洗个脸五六个丫鬟来回四五趟的端水，房里房外，院里院外，丫鬟仆役更分了四五级……千夏难免不受宠若惊，适应不良。
　　昱景的乳母嬷嬷看不上不习惯丫鬟服侍，喜好男装，长着一双天足，不守妇道的千夏。
　　这哪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姑娘，分明是一个命贱的蹄子，不知规矩，不守仪注，不知说了什么诓了老爷，昱景，自以为飞上了枝头，妄称起主子来，别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带入这院子才好。
　　有样学样，对自己的工作非常自豪的婆子、丫鬟们少不了跟风，明里不敢对上千夏，但服侍起来不冷不热，眼神轻蔑并无休止的嘀嘀咕咕。
　　某日，毓老爷、毓夫人谈笑间戏语千夏乃福星，这话更让有心人牢牢搁在心底了。
　　千夏也看不过一群嬷嬷婆子对她冷言冷语，对这分工细致的大户人家的生活不以为然。
　　现代竞争激烈，哪个雇员不领一份工资，干五六个人的活，工作能力是自身价值的体现。但在这里，付出的劳动与收获反比例增长，劳动力呈现畸形配置，越到主管阶层，米虫越多，架子越高。
　　千夏待得很是难受。可叹寄人篱下，底气全无。
　　发现竟连离开毓府的自由都没有后，她终于拉下脸皮，找昱景商量借些银子周转。
　　缓缓勾下最后一笔，奔腾骏马跃然纸上，昱景满意的点点头。放下白玉雕花的狼毫，他望着千夏困窘的侧脸。
　　“可是月例不够？再向账房支取便是。”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她讲得吞吞吐吐，连耳根都红了。不过，倒别有一番风韵，昱景微微一笑。
　　“可是看上了什么东西，买下来便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千夏急忙摆手，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向人借钱，且是向自己的女学生借钱，难免窘迫。
　　“我是想向你借些钱，出外做些生意，约莫一年半载，也就……”
　　商贾？他的妻子岂可出外抛头露面，这绝无可能。
　　走到千夏身边，执起她的手，昱景面上仍旧温柔，“好端端的怎想到这些？”
　　打量她，千夏不禁感慨，当真女大十八变。
　　这女学生不但出落得夺目耀眼，气质更不一般。当日她还道昱景娇气，如今昱景容貌虽越发风流妩媚，言语也越发温柔缠绵，但这气质……
　　虽不知该如何形容，真真不一样，单从府里的丫鬟家丁们对她的态度改变，渐渐敬畏胜于怜惜呵护，便可见一斑。
　　千夏怎知，昱景只在她面前百般温柔，千般体贴——甚至为了保护她，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生怕他日东窗事发牵连到她。
　　她不知，他们结下了一段假凤虚凰的真实姻缘；她不知，自己的少年夫君真正金枝玉叶之身，天潢贵胄之实；她不知，自己的少年夫君远比她认为的高深莫测，手段犹有过之。
　　“总叨扰你们也不是办法……”
　　“怎的说这话，你我可是拜过天地的，既是夫妻，何分你我？”
　　昔日她道他娇气，但大婚当日，即便无法站立，他也让人掺扶着自己与她拜堂的。她既成了他的妻子，照顾她便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骄傲。
　　千夏一脸为难，这女学生是真心待她的，她心里也认定了这个妹妹，但即便再多的不满，也不该她这个外人说主人家的闲话。
　　摸摸下巴，千夏转换表情。
　　明眸漆黑如夜，星辰闪烁，昱景并未遗漏千夏先前的为难之状。他何等心细，略一思索，已猜出大概。
　　“其实，一直以来的月银我有留着。你看，平日在府里也花不了什么,但我想多接触一些新事物，学些新东西。”
　　随着身体逐渐康复，这女学生不但每日坚持散步，现在更发展到学习骑马、射箭，言谈间大有志气，绝非一般的深闺淑媛。
　　据说，她小时候已很有见解。
　　昇屏、笙姒初初被婆子们强行折了双脚，昱景扬言道，“我断不要残废服侍。快打发她们出去，省的眼见心烦。可在怨我身体虚弱，竟让一群病秧子在我身边气我——走不快，跑不动的累赘，还指望我来照顾她们吗？”
　　因此，昱景院里的丫鬟保住了一双天足。尽管嬷嬷觉得失了大户人家的体统，只能不甘在心里。原还指望昱景大些，知事后审美观会有所改变，谁知半途冒出千夏，这正名的主子留着一双天足，怎不令人又妒又恨。
　　偏偏千夏在妇德方面，‘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境界已日臻修行圆满，每每嬷嬷端出老资格演讲得堪堪尽兴时，她便抹油开溜，暗暗欢喜嬷嬷被晾在一边激愤欲绝。
　　“确该多学点东西，平日也可解闷。”
　　拜毓老爷良莠不齐的姬妾所赐，昱景太清楚女人受于眼界所困时，能做出什么样的蠢事。
　　孟母三迁择邻，趣味索然的母亲如何能教养出品德高尚的孩子。莫怪满朝文武百官整日只为自身利益盘算，尸位素餐，全不顾国家社稷安危，不知何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似笑非笑的凤眼，饱含玩味的语气，千夏讪讪地低下头。
　　惭愧、惭愧，这女学生不但自我要求高，显然也很看得起她——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后，更看得起她了。
　　昔日，千夏弄了张复建课程表给昱景，她立刻迷上了这种合理分配时间，紧抓效率的学习方式。此后，昱景不仅自行制定课程表，还替千夏安排，严格遵循。
　　琴棋书画，骑射礼乐并早读，凡昱景所学，千夏无一落下，令她叫苦连连。
　　可怜寒窗苦读十年书，仍旧没有出头日。清晨睡眼惺忪时，千夏便被越来越精力旺盛的昱景拉去早读——往往是昱景朗读，千夏闭眼捣蒜。
　　昱景倒心无旁骛，竟将八股文朗读得仿佛扣人心弦的故事，诱得千夏更抗拒不了周公召唤。直到夫子进来，昱景才含笑摇醒她，示意她擦掉嘴边的证据。
　　时间积累的优势无处展现，千夏深刻认识到与昱景之间天赋的差距，自叹弗如。
　　“但千夏，贪多不精也不行。温故而知新，这从商之事得缓缓。”
　　他转向立在一旁伺候的昇屏道，“将那个拿来——”
　　昇屏、笙姒互视一眼，领命离去。
　　临去前，笙姒还悄悄打量了千夏一番，千夏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要她们拿什么来？”
　　“你等会儿便知。”
　　这人真不厚道，千夏惆怅道，“你也太会吊人胃口了。一个使唤一个，天晓得这‘等会儿’要多久。”
　　动作一顿，昱景抿嘴笑道，“这东西旁人断碰不得的。”
　　果然，昇屏、笙姒很快回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纹金小箱。将小箱放到与昱景面前，两人再度退下。
　　千夏不住张望，昱景牵过她，解下颈上的吊坠放到她手上。
　　紫罗兰小龙口含金钱，鳞角精致，栩栩如生。
　　昱景从小龙嘴里取出金钱，轻折细掰，金钱竟变成钥匙形状。他将钥匙递给千夏。
　　“打开它——”瑶簪翠珰，紫金古玉，红蓝宝石，祖母绿以及诸多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映入眼帘，千夏不自觉屏住呼吸。
　　修长玉指拾起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昱景低语，“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这时代，女子嫁入夫家，财产也归于夫家，毓夫人早早便为女儿做好打算，连小金库都替她准备妥当，莫怪昱景的思想如此独特自立。
　　瞧这些珠宝华丽硕大，雕工精细，定然不菲。可惜自己一介草民，只清楚银票的面值，欣赏不出它们的价值。
　　“千夏，这些都是稀世珍宝，市面上寻不到的，黄金万两也求之不得。”
　　最后一层暗屉里放着六条金条，并数张银票，票面金额合计也有千两。千夏不由得开始换算。
　　按照一般等价物的方式来推算银两价值，物质丰富时，银两的兑换率最高。虽这几年天灾人祸，收成不佳，一两银子也可购买400斤的大米；包括朝廷的福利，昱晏一年的俸禄堪堪40两银子……
　　这毓夫人到底存了多少私房钱？真没料到，毓府竟如此深藏不露。
　　“还有数箱银子埋在宅子下面，白银十万两。”
　　千夏的表情逗乐了昱景。
　　“千夏，我娘将这些留给我，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施展抱负。所以，这钱断不能随便取用的，现在我将它们交给你保管了。”
　　“这怎么行……”
　　“本该如此。你既然对理财感兴趣，定比我更用心对待它们。这事不能让旁人知晓，你可愿当我私人的账房先生？”
　　千夏明白了。
　　昱景看出的她的心结，特意不让她再为吃白食而苦恼。她对她真好。
　　————————————
　　甫离开书房，昱景立刻冷声质问，“谁在千夏房里服侍？”
　　“嫣红，姹紫，雾柳，雾月几个小丫头。素日林姑娘不喜她们跟在身边，所以……”
　　昇屏不知何事惹恼了昱景，直觉欲先求情，谁知昱景命令道，“将管她们的婆子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负责的婆子是孙钱家的。
　　被带到毓夫人以及一群妾室跟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她心里非常委屈，越发怨恨千夏，当然，她面上自不敢表露半分。
　　“若非你们短了千夏衣裙首饰，她怎会整日穿男装？若非你们疏于照顾，她怎会想出门学做生意？”
　　昱景的神情很平静，言语也很平静，但在深沉幽黑的双眸凝视下，婆子忍不住汗毛直立。
　　“不懂得伺候主人的奴才，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毓夫人也很不快，她对杨氏本有心结，现姬妾们窃窃私语，更觉难堪，也怨起千夏来。
　　瞥一眼垂头不语的杨氏，毓夫人‘啪’声将茶杯放到桌上。
　　“好好的林姑娘被你们照顾成什么样了，妇道人家竟想去当商贾……”
　　婆子扑通跪倒在地。
　　“天地良心，奴婢们岂敢怠慢林姑娘，每日无不尽心服侍。只是林姑娘从来听不进老奴说的话，老奴劝也劝过，求也求过……”
　　婆子涕泪纵横的哭诉。
　　“奴婢也不知道林姑娘从哪儿听来的生意经，奴婢们从不提这些混账事的。怕是林姑娘日常出府，不知接触到什么人。这人言可畏，林姑娘也该懂得避嫌呀。”
　　毓夫人望一眼昱景，他面无表情。
　　咽下不快，毓夫人继续狠狠骂一通婆子，骂到姬妾们纷纷噤声、低头不语，她才放婆子离去。
　　笙姒愤愤不平地替昱景更衣，骂道，“明明平日里这帮婆子倚老卖老，反而有脸向夫人告状。”
　　昱景不置一词。
　　昇屏犹豫片刻，笑道，“恐怕林姑娘也不是真想做生意，只是有些心结，姑娘也该知晓的……”
　　主子何尝没有心结，倘若他不知，又怎会命她们将金盒交给林姑娘。昱景素日的吃穿用度由她们料理，可这院子里的一切哪件事不得向夫人禀报。林姑娘仍旧没有任何实权。
　　“依我看，姑娘不该在夫人面前提起这事……”
　　婆子们哪个不是人精，最善于看人眼色行事，最会讨夫人她们的欢心。这一状告得不妥，夫人们恐怕对林姑娘有了想法。
　　深邃的黑眸瞥她一眼，昇屏急忙低下头。主子的心思越发不形显于色，难以揣测，威慑与日俱增。
　　昇屏不寒而栗。难道主子故意这么做的，可在林姑娘面前，主子那么温柔，若对林姑娘有怨言，何不言明。
　　“怎么不该，这帮婆子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笙姒不以为然。夫人此番厉声痛骂，实在大快人心。
　　昇屏不敢再搭话。笙姒怎知，夫人骂得越厉害，越不满林姑娘的作为。
　　昱景终于开口，“千夏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岂会伤害她？”
　　没错，他故意的，故意让周围人敌对她，让她看清唯有他会对她百依百顺，千般柔爱。
　　谁让她食言了，她并没有将他当成她生命的唯一。他自然要帮她看清楚。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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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来皇帝皆有一项无需天赋，总能圆满完成的职责——提供文武百官，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即便没有出色的政绩，现任大悟帝仍旧不辱使命的尽了本分。
　　他与一干后宫嫔妃们演绎的风流韵事，他与骨肉亲子纠结的血泪史——出世便被赐死的皇十子；因双生子的不祥传说，杀兄留弟的皇七子；母亲被赐死，不足月剖腹，生来残疾的皇三子；妻子变成母妃，窝囊颓废的皇长子；还有一个众说纷纭，很可能是大悟帝强迫臣妃，诞下的私生子南陵王。
　　此时，他更被发妻大贞皇后的一封血书吓得卧病在床，药石罔效，怎不耐人寻味？
　　目送清俊男子翩然离去，六爷轻笑，“挟天子以令诸侯？”
　　假鬼神而衔天命，挟天子以令诸侯，谁不知国师惯用此等伎俩？难为李修贤还如此着急。
　　纵然野心昭彰，国师谨慎入微，善于隐踪匿迹，只怕难抓到他的狐狸尾巴。
　　一名护卫感叹，“难为观星殿下还有如此忠义之士，爷，我们即刻回宫？”竟然向陛下下药，国师罪该万死。
　　六爷嗤笑一声，“急什么？”
　　瞥见佳人远远走来，中年男子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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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庶江林以林立江畔的青楼闻名天朝，江林青楼之首，又非怡红院莫属。
　　怡红院之盛名，贩夫走卒垂涎不已，不但风流才子，富商高官流连往返，连王孙公侯亦现身此处。
　　在喧嚣的青楼听到婉转低回，如泣如诉的琴曲，实属难得。客人是来寻开心的，也只有头牌才有资格拿乔。
　　怡红院的头牌灵姬风华绝代，追求者趋之若鹜，自然更有资格拿乔。
　　美人落泪，惹人怜惜。
　　“六爷，可怨灵姬笨手笨脚的，服侍不周，竟然如此狠心，许久不来看看灵姬。”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双眼，微卷的头发，一望便知男子身上的异域血统。
　　这灵姬是一心调情，哪知男子望也不望她一眼，只顾盯着楼下一位容貌腼腆，却作风大胆放浪的白面公子。
　　“六爷……”
　　灵姬不敢置信地看着男子丢下她，径直下楼，走到白面公子跟前，一只手直接覆到对方胸前。
　　“我还道是哪位兔子相公，竟来这里装爷，原来是老鸨新安排的节目。这倒有趣，新奇、新奇。”
　　羽茜俏脸绯红，拼命挣扎，可惜挣脱不开男子铁一般的桎梏。
　　“放肆，登徒子，你快放开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瞧这样子，恐怕还是个雏。”
　　闻言，围观男子们哈哈大笑。
　　“放肆，你可知我是谁，快放开我——放开我——”
　　管你是谁，兔子跑到狼窝，倒叫狼改吃素不成？青楼是寻开心的地方，要装大家闺秀到庙里去。
　　“老鸨，这姑娘如何竞价？你这招使得新鲜，诸位兄台已经跃跃欲试了。”
　　如此放荡之言，吓得羽茜一脸惨白。
　　“不是，我不是娼妇，你不要胡说。谁是这里的娼妇！”
　　老鸨走过来仔细端详她，正欲说什么，先得了六爷递给她的两锭金元宝。
　　“大家交个朋友，不如便由小弟买下她，再请诸位兄台调教。”
　　认识他的男子素知他的品性，戏谑道，“六爷的心意自然妙，只别吓着了这姑娘，不然兄弟今夜的乐趣恐会大减。”
　　“不是，不是，我不是娼妇，你们快放开我——”
　　六爷瞥一眼老鸨，老鸨立刻上前狠狠扇了羽茜一记耳光。
　　“不知进退的小蹄子，这戏也演得过火了，弄巧成拙败了爷的性，看老娘饶不饶得了你。”
　　羽茜哭喊，“你这娼妇胡说什么？我爹是太守晋长音，你今日若敢伤我分毫，我爹必会带兵……”
　　话未说完，又被老鸨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宾客们议论纷纷，面带迟疑，六爷情绪高昂。
　　老鸨啐道，“这官爷的名讳可是你这骚蹄子随便唤的，老娘既买了你……”
　　“你何尝买了我，是我给钱，你才让我进来的……”
　　“老鸨，这可是你的人？”
　　“是，自然是。六爷真爱说笑，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即便去庙里进香，人前人后，也少不得六七个丫鬟跟着，除了那些犯了事的罪眷，哪位官家小姐能来这种地方。”
　　六爷勾起嘴角，狠狠将羽茜抛给一位大腹便便，满面油光的秃顶中年男子。
　　“老鸨，你安排的不错，逗得爷很开心。爷请客，诸位兄台倘有兴趣，全算在小弟账上了。”
　　老鸨连忙陪笑答应。
　　呸，什么官家千金，即便她没有说谎，竟不知廉耻的跑到她们怡红院来。要知道，来这儿的宾客非富即贵，便六爷的身份……这档子丑事一旦传开，晋老爷岂敢声张，偷偷吊死她还来不及呢。
　　羽茜惨叫，高声呼救，却只有越来越多的猥亵男子向她涌来。
　　六爷有趣地一笑，重新回到灵姬身边。
　　灵姬全身冰冷，但哪敢再在他面前显露半分不适。他故意的，太可怕了，竟让她向这么可怕的人打探军情。
　　六爷实乃大悟帝第七子，毓闵祁，常年驻守西北，此番奉诏回京。但出乎众人的意料，大悟帝重病卧床，他偏偏在这时候离京，怎不惹得有心人怀疑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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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夏忍无可忍，毓府的下人们太放肆了。
　　昱景日前提出要上水月庵进香，千夏素来不信神佛，昱景自然不会勉强她。
　　结果昱景一走，夫子虽暂时停课，昱景的乳母嬷嬷却开始日日三餐外加宵夜的准时报到，咄咄逼人，若非千夏确已不能缠脚，她恨不得将千夏从头到脚改造一番。
　　剑拔弩张之势越演越烈，一怒之下，千夏一身男装，大摇大摆地离开毓府。
　　但人若倒霉，麻烦事必定会接二连三的找上门。
　　一时不留神，千夏与一位大人家的下人撞个正着。看她一身寒酸的书生扮相，统一制服的四五个家丁立刻将她团团围住，狗仗人势的欺负起她来。
　　偏偏她也在毓府受了一肚子气，火药桶随即炸开。
　　不消片刻，男女天赋的悬殊显现。
　　家丁们发现骂不过千夏，立刻嚷道，“兄弟们，给我打——”
　　“……”糟糕，忘了与无赖没有道理可讲的。
　　巨大的拳头迎面挥来，千夏这回学乖了，很没有志气的夺命鼠窜。
　　家丁们自然更气焰高涨，春风满面的沿途追打，并时不时吼出一两句狠话。
　　此情此景，怎不引人注目。
　　终于，千夏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停在距离怡红院不远处。
　　人皆爱看戏。
　　灵姬倚着窗棂，向下张望。
　　放下茶盏，六爷感兴趣地盯着千夏，轻敲桌面，“又一个兔子相公。”
　　灵姬不自觉一抖，笑容更加柔媚。
　　周围一张张面孔或好奇，或木然，或不忿，议论纷纷，唯独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千夏叹气。
　　果然热闹人人爱看，竟还有数个小乞儿聚在巷子里听墙角。
　　望着洋洋得意，正欲上来一番拳打脚踢的家丁，千夏举起手，要求中场休息。
　　“等等，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管你是谁，你爷爷照打不误。”
　　“兄弟们，上——”
　　千夏斜睨他们，“谁和你们说话了，我在同他们说话。”
　　她伸手指向围观之人。
　　家丁们一愣，如她所愿的停了下来。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包括卖菜的阿婆，观众们老实地齐齐摇头。
　　千夏从怀里掏出一手碎银，庆幸她从不乱花钱，将月银存了下来。
　　“这里有一两银子——”
　　众人哗然，平民百姓无不吞吞口水。他们辛苦一年，也不过挣十几两银子。
　　千夏打起官腔，“狗奴才，别以为我林府好欺负。各位，我林府现临时征聘下人，工钱一两银子一个，谁替我狠力教训这帮狗奴才，这银子便给谁。”
　　众人不太敢相信，保持观望的态度。
　　大多数人不敢见义勇为，也不敢打千夏银子的主意。
　　“臭小子，你说什么——”
　　家丁甲愤愤上前，忽然，脑门一疼。一个小乞儿向他扔了一个石子。
　　怎能辜负亮晶晶眼神的期望，白花花的碎银向小乞儿飞去。
　　明媚春光下，白灿灿的反光晃晕了众人的眼睛。
　　群情立刻激奋起来，上啊——早看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不顺眼了，老百姓绝非好欺负的。
　　你一拳，我一拳，他一脚；番茄、鸡蛋、黄瓜；石头，扁担，铁锨，连白发苍苍的老妪也在千夏激情四溢的现场解说下，狂扔番薯，最后还步履蹒跚地将整个筐套到一名家丁头上。
　　这回，换家丁们狂呼，“你们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我们老爷可是……”
　　众人照打不误，打得热血沸腾，头昏脑热。
　　管你是谁，没有实际好处，谁受你狐假虎威。
　　————————————
　　“林府……”灵姬思索，哪个林府呢？城东米商林家，陶瓷世家林家？
　　六爷低笑，“你信她的话？她看那帮家伙不敢惹事，所以挑了个林府背黑锅。”
　　斜睨一眼立在门边的持剑侍从，六爷微微颔首。
　　灵姬一惊。忆起羽茜的遭遇，恐怕六爷要杀掉这些家丁，赖到这位姑娘头上。
　　可怜这位姑娘正值如花似玉的年龄，即便不被杀头，一番牢狱之灾……
　　难道，她们女人便活该被欺负吗？
　　中年男子来到窗前，灵姬急忙高呼，“住手——”
　　所有人向她看去，当下呆立。
　　临窗而立的女子身形婀娜，嗓音娇柔，质若芝兰，纤秀绝俗。
　　千夏原以为世间再也找不到堪与昱景比肩的女子，岂知日月并明，昱景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此女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竟皆世间罕有的形容。
　　“这位相公，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纵有不是之处，现已受到了教训，饶了他们吧。”
　　家丁们皮开肉绽，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好不凄惨。
　　灵姬此言恰恰替千夏解了围。
　　煽动暴乱容易，置身之外不受波及，平息它却不易。
　　千夏顺水推舟依照约定支付了银两，劝退众人，她扬声向灵姬道谢。
　　灵姬含笑回礼。
　　“灵姬，可是看上那位兔子相公，爷不在意这些的，不妨请她上来坐坐。”
　　耍小性子的一把将窗户关上，灵姬委屈抱怨道，“六爷，你明知道灵姬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人，难得六爷今日有空陪陪灵姬，但请怜惜灵姬，别叫旁人介入了。”
　　六爷望一眼别在墙上的利剑，方才兔子相公胸前的吊坠……他倒很想知道对方的身份。
　　绵绵向六爷靠去，结果扑了个空，跌倒在地。
　　“今日不行，爷还有事。”
　　居高临下地俯身一笑，六爷利落地起身离去。
　　“……”
　　世间竟有如斯变态，这家伙肯定从小饱受虐待。果然异族联姻，祸及子孙。
　　六爷一离开怡红院，老鸨急忙进来询问。
　　“灵姬，六爷怎么走了？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以他的个性，倘若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吗？”
　　“那他为什么离开？”
　　老鸨欲派人跟踪。
　　“别，动作这么频繁，很容易曝露行踪。”
　　耳闻目睹到越多恐怖行径，越让她胆战心惊，她虚以为蛇的勇气快被消磨殆尽了。尽管受过训练，但此人的残忍非同一般，不按牌理出张，狠绝之极。
　　“你也知道的，他素来这样，不但男女不拘，对风月之事的兴致还不及戏耍玩乐来得高。你何尝见他对我热络过？”
　　老鸨认同，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
　　————————————
　　“六爷，那姑娘真是晋长音的女儿。下个月便要入宫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父皇不会在乎这些的。”
　　姑且不提父皇多喜欢出宫冶游，冷宫大贞皇后的一封万字血书将他吓到卧床至今，还有多少时日也未可知。
　　六爷遗憾地感慨万千。
　　“枉费本王一片苦心，父皇竟还没看便晕死过去。看来，本王得趁他还没死，回宫诵读一遍与他听。否则，大贞皇后岂不死不瞑目。”
　　之前守在房内的中年男子终于回道，“六爷，信已经被万贵妃烧了。”
　　而且大贞皇后还没死。陛下对皇后仍旧情难忘，不然也不会始终不废后。
　　“无妨，本王早背下来了。”
　　“……”
　　不愧是工翰墨，善谈兵的第一才女，世袭南陵王的血脉果然不同凡响。万字血书借古讽今，对仗工整，气势豪壮，言之有物，最难得之处在于通篇只有一个内容——痛斥负心汉的无情无义——大贞皇后不简单，父皇更不简单。
　　“这样的名文岂能弃于灰烬之中。”
　　侍从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将那只兔子相公给本王抓来，本王要先回宫。腾虚、玄静，你们留下来继续监视他们。要摆平晋长音可不容易，仔细留意他们的触手。”
　　“属下遵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毓夫人极其不悦。
　　“老爷，千夏又擅自离府外出。这回必须以法治家了。”
　　毓老爷迟疑，“这……昱景上山祈福未归，我们岂可怠慢千夏。”
　　大贞皇后一念之差，国师等人纷纷上书，请陛下处死娘娘。昱景数日前动身上水月庵祈福，至今未归。
　　“千夏对我们家有恩，她出身特殊，习性与我们有别，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毕竟这小两口的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千夏活泼些也不算坏事。
　　毓夫人最气丈夫这点，谁家的女儿在他眼里皆是好的。
　　他没有文韬武略，没有经世之才，但他行事绝无虚伪空洞。小姐当日便看上了他这点，才让自己嫁与他，她内心也极欢喜的。毕竟丫鬟出身，难得丈夫尊重。
　　可后来，不单她，商贾出生的杨氏，戏子出身的游氏，一堆乱七八糟的女子他皆尊重，皆喜欢。毓夫人一片蕙质兰心，对爱情的万般憧憬被践踏得粉碎。
　　“既正值多事之秋，怎能再让昱景烦心。即便千夏来自异族，出嫁从夫，自然该守我们的规矩。近年来明察暗访，我们也未曾得到有关千夏娘家的半点消息，此等来路不明、妇德全无之人，当日我们太草率了。”
　　“夫人，此言不妥。受人点滴之恩，当泉涌以报。依我看，千夏这孩子的德行还不错。”
　　姬妾一多，争执的时候，陈年旧账一股脑的翻出来，吵得他头都晕了。只有千夏，她讲话论理，就事论事，不像他的妻妾们，仿佛平日没事可干，专门记了一本子别人的不是，以备下次争吵之需。
　　见妻子仍旧不服气，毓老爷继续劝道，“昱景这孩子心高气傲，他院里的丫鬟奴役尚且不同一般管教，更何况他的妻子？纵然千夏有不足之处，怕也得等他回来再行责罚。”
　　虽有养育之恩，毕竟君臣有别，君妻为尊，岂容他们侮辱。
　　————————————
　　水月庵中，镀金神像法相庄严，挂着慈祥的微笑，俯视众生。
　　昱景静静伫立，往来香客偷偷观望，但很快悄悄低下头。
　　这姑娘云髻峨峨，面似莲萼，唇似樱桃，罗绮韵致，彩袖辉煌，瑰姿艳逸，无一不令人情迷魂荡，却因她气慑威严，沉郁黑眸压迫无限，脸色苍白，体态似有不足之症，凡人无敢亵渎。
　　昇屏将香点燃，笙姒袅袅三拜，将香插入香炉。见她神色郁郁，昇屏轻拉她的衣角。
　　笙姒望一眼昱景，虽不甘心，终隐忍不发。
　　当年，毓府初随二少爷来到江林，夫人率众多女眷来水月庵上香，发生了一件丑事。夫人的丫鬟翠柳在此被一个登徒子调戏。对方是太守晋长音的长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大户人家女眷的名誉何等重要，翠柳不敢声张，只告知她们这些姐妹。笙姒性子直率，当下便向昱景抱怨。
　　数日前，主子突然提起这事，笙姒勾起旧怨，狠狠痛骂了一顿。
　　主子仍决定来水月庵上香，苦劝无效，她们只得怏怏跟来。
　　原已下定决心，必不让主子在这里碰上什么不快。更何况主子有命，自然更用心的打听，这下子不得了。
　　主子没有料错，对方并非初犯，这水月庵上到主持，下到稍有姿色的小尼，没一个干净的，无耻污秽。
　　在这种玷污神明的龌龊地上香岂不污了毓府，她们求主子离开，主子却始终无动于衷。
　　她们怎知，昱景恰恰为此而来。所以从一开始，他便不欲千夏随行。
　　“鬼神？我信的。人敬者，神，人惧者，魔。我信这世上真有神魔，但他们离我们的距离何止十万八千里。
　　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芸芸众生，管得了谁是谁非，只有最突出的存在，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吧。”
　　千夏从不信这些的……而他信她。
　　————————————
　　在庙堂上，有两名尼子负责诵经，接待香客。这两人长得水灵俊秀，颇有神采，其中有一名双眼尤为脉脉含情，一看便知品性温柔和平——此尼法号净空，修行上略有出息。
　　久闻毓府千金盛名，现亲眼目睹，净空仍不敢相信世间真有这般的人物，只怕是毓府广积善德，上天才派神女投生入他家。
　　净空第三次抬眼偷觑昱景，惊觉，原来昱景也在看着她。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净空再无法自拔地陷入氤氲黑眸中。
　　果然不一样，凡人怎会有如此沉静的双眸，无欲无求，让人得到了净化。
　　随后，神女遣散心腹侍女，单独与她相处，净空无比欣喜，何等荣幸。却不知，死神的丧钟从此敲响。
　　水月庵突然走水，虽然火势很快被扑灭，但害怕的人群仍旧聚集在一起围观。
　　这时，净空看见了自己的师傅。
　　主持能净衣不蔽体的从厢房里出来，她身后，晋相公也跟着跑出来，白肉一团团的暴露在人前。
　　大家惊呆了，能净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声，晕倒在地，晋相公在小厮的保护下冲出重围，头也不回的跑了。
　　透过指指点点的人群，净空无法控制地寻找那双黑眸，她永远与凡人不一样。但这一次，眸中的沉静令净空心一抽，浑身冰冷。
　　她警告她，永远不要再接近晋相公；她告诉她，她必须给晋相公一个教训；她询问她，素日如何联系晋相公。
　　她不解，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落到晋相公手上，但她不知道，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她不知道，师傅醒来后上吊，她不知道，晋相公回去后大病一场，还被父亲生生打死，她不知道，丑事接二连三的被摊开，很多姐妹被生生逼死。
　　“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死？”
　　第三次深陷其中，净空跌跪地上。始终沉静的黑眸，这双眼睛来自地狱的修罗。
　　“你需要一个理由？”
　　“师傅自杀了，净心，净灵投井了。没错，我们不守清规，我们淫邪无耻，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怎么忍心逼死我们？”这个错误需要用她们的生命来修正吗？
　　昱景凝视庄严的神像。“理由很简单，我要你们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们的人生肮脏污秽，现在死得其所，应该感到荣幸。
　　净空痛苦地以手抓地，不住战栗，“……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甘心——”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活下去吗？”昱景平静的反问。
　　一句温和的话语压下净空所有的歇斯底里。
　　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没错，她没有机会了。
　　她掌控着一切，尽管没有受到肉体的痛苦，她却带给她撕裂灵魂，恐怖的黑暗刑铐——净空觉得自己只剩下痛苦、颠覆、破碎与绝望。
　　向身后的护卫下达最后指示，昱景不再看神像一眼，决然离开庙堂。
　　那份奏折，可以呈上去了。
　　————————————
　　昇屏及一干丫鬟忙里忙外的打点行李，唯独笙姒蒙着被子蜷缩在小榻上，生着闷气。
　　性子这么烈，与他母后一般，这性子很容易吃亏。
　　昱景微微用力扯下小被，笙姒起身抢夺，发现抢不过他，嘟嘟嘴，重新翻身躺回小榻上，背对着昱景。
　　昱景也躺到小榻上，把玩笙姒的辫子，戏谑道，“没有规矩，仔细回头嬷嬷骂你。”
　　他这么一说，笙姒更觉委屈。她猛地转身，红着眼怒瞪昱景。
　　“又来欺负我，你专爱欺负我与昱晟，怎不见你去跟林姑娘说？对林姑娘倒尊重温柔，她说的话你便听，我们姐妹说的，你偏偏听不进去？”
　　以前昱景还会与她们玩闹，自从与林姑娘成婚后，他改变很多。在林姑娘面前温温柔柔，在她们端着主子的架子，她们苦口婆心的劝一句，还抵不过林姑娘随口说的玩笑。
　　“倘若换林姑娘在这里，我们必碰不上这般龌龊事，惹人耻笑。”
　　这地方不干不净，她们的名声必受影响，早让昱景离开，他却执意不听。
　　惹人怜惜的撒娇，柔软的身体，淡淡的馨香萦绕在呼吸间。
　　昱景微笑，目光深邃的望着笙姒。黑眸中星光闪烁，似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你要与千夏一样？”
　　这话别有深意。笙姒回望他，俏脸不自觉泛红，呐呐不能言语。
　　四目相对间，突然，笙姒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的落下。
　　昱景微微蹙眉。
　　温柔地替笙姒抹掉泪痕，他低声劝慰，“好端端的哭什么？”
　　“我好怕，昱景，我好怕——”
　　笙姒俏脸雪白，猛力扑进昱景怀里，止不住啜泣。
　　“这里死了好多人，有好多鬼……还有，我说过她们的坏话，她们会不会来找我报仇……昱景，我好怕，你为什么偏要来这里？我们赶快回去吧，我们赶快回去，回去……”
　　昱景回抱住她，轻拍她的背部。
　　“别怕，别怕，有我在，断不会让她们伤害你的。变成了鬼，我也有办法收了她们。”
　　在他的安慰下，笙姒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虽然她们整日守在昱景身边，但与林姑娘成婚后，昱景真的不一样了。
　　在人前越来越威严，私底下的玩笑胡闹多与林姑娘一道时，才能看见。虽然她们仍旧称呼昱景‘姑娘’，但他与她们并不一样，他是一名男子，她们的……倚靠。
　　————————————
　　方才拉扯间没注意，竟险些弄掉昱景的紫玉金龙。将玉龙塞回衣领内，千夏拍拍胸口舒了口气。
　　好险，古代的治安真让人没有安全感。莫怪当日昱景被自己吓得大病一场，毓老爷从此四处聘请护院保镖，时刻跟在昱景身边。
　　才这么想，忽见前方众人慌慌忙忙的向她奔来。
　　“快跑，跑快点——”
　　“坚持住，快点——”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通知官府，快通知官府——”
　　发生了什么事？
　　千夏欲拦下一个人问个明白，谁知一眨眼的功夫，众人跑得老远，仿佛在逃命似的。
　　喧嚣的马嘶声，一阵尘土飞扬，数匹油光可鉴的勃发骏马停在千夏前方不远处。马上的骑士各个笔挺高壮，五官突出，手提兵器，煞气十足。
　　疾驰的骏马能够瞬间停下，骑士的控制力可见一斑，非经严格的训练难以办到。与众不同的衣着，锋芒毕露的兵器……军人？
　　仔细打量一番，千夏确定，骑士中间正俯视她的希腊式美男子是他们的头头。
　　“这位……兄台，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为何大家匆忙奔走？”
　　要抓一只兔子相公有何难，尤其这只兔子还在状况外，但兔子傻傻的问题，令大灰狼很不愉快。
　　他怎么知道这些愚民在跑什么？
　　没错，他身上有异族的血统，没错，他喜欢杀戮——但他在边关浴血奋战，出生入死，这些愚民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他们不感恩戴德地跪谢他，噼里啪啦地跑什么？
　　六爷喜欢穿些稀奇古怪的服饰吓人，喜欢开些残忍的玩笑作弄人，但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他永远不会讲出来。
　　端详千夏的神情，她故意的？
　　六爷拉拉缰绳，哼笑道，“爷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她知道。
　　千夏仗义执言，“这位兄台，请恕小弟直言，你们不该在城里超速骑行——所到之处尘土飞扬，让人吃一鼻子灰，很容易一不小心误伤到路人的。”
　　这里的人随地吐痰，随地大小便，这尘土不知有多脏，很容易传播疾病的。
　　别以为人长的帅一点，又有军人的身份，便可以不守交通规则。可怜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只能到处闪躲。
　　“……”
　　六爷唇边的笑意更深，“你怎么知道爷的马……超速？”超速骑行，她这么说的吧。
　　“兄台莫要强辩，这地上的马蹄印便是证据，兄台是否超速骑行请行家一测便知。”
　　“何必这么麻烦？”
　　六爷怪笑，见状，千夏汗毛直立，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的确，是否超速，一试便知。”
　　六爷拍拍身下的棕黑色大马，“爷这匹可是汗血宝马，日行千里，行走自与其他马不同。不过，马匹行走毕竟不比策马疾行。
　　既要验证，你便在前面全力奔跑吧。爷在后面策马行走，倘若追不上你，便证明爷的马并未超速；倘若追上你，你方才所言，恐怕是真的了。”到时若踩伤她，便应了她的话。
　　“……”这什么跟什么？完全不通。
　　棕黑色名驹前腿高扬，放声嘶鸣，眼看便要重重踩踏到她，千夏哪还顾得上讲理，立刻夺命狂奔起来。
　　嗒嗒嗒的马蹄声被掩盖，千夏目瞪口呆地看着争先恐后挡住她去路的人群。没见到她在逃命吗？他们跟着起什么哄，一个接一个地窜到她前面，还趁机推撞她。
　　早知道出门前先看看黄历，怎么这么倒霉，竟连连碰上不讲理的仗势欺人的坏蛋。
　　————————————
　　昱景一行回到江林，走不多时，便被奔走的行人堵住道路。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领命上前探路，这一看，不得了了。
　　“禀姑娘，姑爷、姑爷他正被一群骑马的番人追赶，大伙儿四处逃难呢。”
　　什么也顾不上，昇屏、笙姒还来不及反应，昱景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奔向千夏，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六爷目不转睛地凝视他，勾起嘴角，忽然拔出手中之剑直指千夏。
　　狰狞的狼头在剑柄上露出利齿，不，那并非狼，不知道的人误会了。
　　昱景立刻明白对方的身份，豺首龙身——龙七子，睚眦。
　　紧紧抱住千夏，他低声喝止护卫们，不许他们反抗。
　　“不许出手——”
　　没有不知者无罪一说，伤害皇嗣，论罪当诛九族。
　　没想到昱景会出现在自己身边，更想不到她的力气这么大。
　　千夏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昱景的钳制，被他牢牢地按在怀里。
　　马蹄将踢到昱景，千夏双目泛红，毫不犹豫地抽出身旁护卫手中之剑，大喝一声，猛力向汗血宝马砍去。
　　银光一闪，即使训练有素，因始料未及，六爷险些被甩掉，汗血宝马痛苦地嘶鸣，右腿血流不止。
　　‘刷’声，六爷的护卫们整齐一致的将他们团团围住，手中利器指向千夏。
　　昱景凝视千夏，无奈地微笑，“我早知道，你不会听我的。”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不听他的话，只要她在他身边。
　　即使人人皆道君权神授，他仍旧相信她，所以为营救母亲，他可以在神殿逼死神的侍者，他可以捣毁神像——报应什么的，他不怕，因为他相信她，神明顾不来这么多事的。
　　但方才听到她被番人追赶的那一刹那，他如遭雷击，无法呼吸。即便真有报应，也不能选择千夏——即使是神的决定，他也决不允许。
　　握紧千夏的手，昱景挡在她身前。
　　六爷双手环胸，慢条斯理道，“爷一直觉得你不像男人，果然，竟让你的娘子保护。”
　　毓府奴役们的称谓让他玩味，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原以为是只兔子相公，谁知遇上一出假凤虚凰的戏码。
　　话似针对千夏，他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昱景。
　　昱景与千夏的表情证实了六爷的猜测，显然只有一人听懂了他的话，六爷哼笑。
　　这人还笑得出来？千夏怒火中烧，高声道，“早知道应该用力点砍掉那个畜生的头。”
　　“放肆，不得无礼，你可知在跟谁说话？”
　　六爷身边的中年男子大喝，但因为认出与大贞皇后一模一样的昱景，加上六爷似乎没有追究千夏伤害爱驹的意思，并未出手。
　　“无礼？”千夏冷笑，不顾昱景阻拦，挡在他身前。
　　沉静的黑眸一片暖意。
　　“管你们是谁，或许你们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连一只畜生也比人命值钱。但你们能嚣张多久，世上只有两种人，上面的人与下面的人。你们上面也有人，今天你们玩弄我们，草菅人命，你们下面的人越来越少，你们的地位越来越低，换你们被越来越多的人玩弄。”
　　千夏来自现代，只知道正当防卫，谁也不能侵犯她的生命权。
　　“别以为我们好欺负，天底下有王法的，横竖要死，我们势必拿起武器拼死战斗。”
　　六爷讽笑，“这话倒吼得中气十足，可惜很蠢。你刚才的举动可是与‘欺君’之罪一样，论罪当诛九族。“
　　“……”
　　什么大官？皇亲国戚？既如此，更不该欺负老百姓了，但与他争辩无异于对牛弹琴。诛九族……这万恶的古代，千夏惊惧。
　　“王法？爷倒要看看，爷在街上策马行走违背了哪条律法？又有哪条律法规定不许当街拔剑观赏，反倒许随意拔剑砍人的。去，将此地的……”
　　不待他下令，昱景搂住千夏，盈盈一屈身，“爷，我家相公担心妾身受惊，才一时情急误伤了您……的马，希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家相公吧。”
　　六爷诡异一笑。
　　这家伙一直在色迷迷的盯着昱景，千夏气极，更恨大色狼竟然询问昱景府上何处，然后搁下一句‘你们给爷等着’，大摇大摆的离去。
　　握着剑的手关节微微泛白，千夏不住颤抖，既怒又怕。
　　温暖的手包裹住她的手，昱景缓缓取下她手中利剑，抬起她的脸。
　　对上他幽深的黑眸，千夏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
　　“别怕，不管发生何事，由我来保护你。”
　　————————————
　　昱景一回毓府便到毓老爷书房，千夏则被毓夫人叫走。
　　“这么说，六皇子认出你了？”
　　“钟氏祸延九族，南陵王一系素来人丁凋零，加上我的年岁，恐已有所怀疑。”
　　大贞皇后乃世袭南陵王唯一的外孙女，先南陵王子息单薄，只得一对孙子女。他临终时，外孙女堪堪及笄，孙子刚出世不久，自对大贞皇后珍爱有加。
　　世袭南陵王战功赫赫，受天朝开国之君恩赐免死金牌并世袭爵位，封地内自持军队，以骁勇善战闻名天下。
　　当年先帝召集天下兵马，先南陵王敷衍了事，并未召集全部兵马，不过年迈的老王爷披甲上阵，最终战死沙场，加上臣民大多反对开战，先帝放弃追究南陵王府的责任。
　　正因为躲过死伤无数的惨败战争，南陵王封邑内仍旧兵强马壮，大贞皇后才得以保全，不至于牵连南陵王府。
　　毓老爷叹气，“该如何是好？”
　　“现在母后被困，性命难保，唯有先下手为强了。”
　　“果真要如此？只怕太过仓促，诸事难以周全。”
　　昱景非常镇静。
　　“等待机会，不如自己制造机会。我也不会给国师一伙儿周密计划如何对付我们的机会。唯有一点……必须将千夏送走。”
　　所知越少，牵涉越少越安全，为在东窗事发时保全千夏，他特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包括男儿身的真相。万一失败，必须保住千夏，绝不能让千夏出事。
　　毓老爷点头，思索片刻，提议道，“你看，这样如何，美琴（毓夫人）来自南陵王府，不妨向南陵王府讨个人情，告诉她们千夏在这里惹上了纨绔恶少，不得不避避风头。”
　　毓府此刻处处波涛汹涌。
　　“跪下——”
　　千夏被领到毓夫人面前，还不及反应，毓夫人跟前的嬷嬷强摁着她，逼她跪到地上。
　　“你既嫁进毓家，便得守规矩。三从四德，你有哪一样德行，整日衣冠不整，竟还私自出府游戏，惹下大祸，我们毓家可曾亏待于你，却被你连累自此——你故意要害死我们的？”
　　千夏脸色苍白，呐呐不能言。
　　“……对、对不起，对不起……”
　　可惜，此番诚心真意的道歉得不到毓夫人的宽恕。时代的沟壑横在两人之间。
　　莫名遭人挑衅，千夏饱受惊吓，怎不委屈，但这委屈在‘三从四德’跟前不值一提。与男子相撞，不问谁之过，妇道人家咎由自取，挥刀断臂方贞烈。
　　“今日不端出家法来，你越发不知道规矩了。来人，家法伺候。”
　　昱景一出书房，昇屏急冲冲迎上来。
　　“姑娘，不好了，夫人跟前的嬷嬷气势汹汹地将林姑娘带走，怕要动用家法了。”
　　笙姒撇撇嘴，不以为意。
　　林姑娘太不知分寸，差点连累昱景受伤，活该受教训，昇屏弄什么好心。方才姹紫跑来求救，被她打发回去了。
　　闻言，昱景疾行赶去。
　　这些狗奴才反了。
　　没错，他故意令众人孤立千夏，这样，她只能依靠他——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只有彼此。但他的妻子，岂容他人欺辱。
　　他曾交代，千夏离府，必须有人跟着保护，她今日险些受伤，自己正准备找这群狗奴才算账。
　　人未到声先到。
　　“住手——”
　　平静温和的语调，昱景未提高音量，却无人不听出其中的威慑，似墨黑眸中一片深沉，看不出情绪，更让人倍觉胆寒。
　　嬷嬷讪讪地放下手，垂头不敢看昱景。不关她的事，是夫人让她掌嘴的。
　　昱景扶起千夏，仔细检查她，柔声询问，“她可打了你？”
　　千夏摇头。
　　这家法实施前必须诵读一遍，这样受罚者才能牢牢记在心里，并感恩戴德的痛改前非。拜摊开数米长的家法所赐，她到现在才读完。
　　想必‘容嬷嬷’此刻极其痛苦。酝酿了这么久的情绪被迫戈然而止，难为她了。
　　昱景搂住她，下令道，“速将伺候千夏的婆子带来。”
　　婆子们跪了一地，毓夫人神色冷凝，但一语不发。
　　“千夏这么大一个人，穿了男装离府，你们竟然懵懂不觉？身为奴才，不跟在主子身边，这样的废物，毓府岂不白养你们。家法伺候，撵出府去。”
　　“姑娘冤枉，姑娘冤枉，奴婢们劝过林姑娘，她不听……不关奴婢的事，不关奴婢的事。”
　　领头的婆子拼命磕头求饶，在大户人家当差，等级远非市井小民可比。光日常的赏赐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花销。
　　“你们怎么不及时禀告夫人这件事？”
　　昱景平静的神色令人看不出端倪，婆子急切地辩解。
　　“小的有及时上报，姑娘，林姑娘一离府，小的立刻回禀夫人了。”
　　“如此说来，若非你愚蠢无能，不懂得办事，便是蛇蝎心肠，故意坑害主子。
　　千夏未离开毓府前怎么不劝下她，是你认为事情闹得不够大，不足以在夫人面前邀功，有意陷害主子，还是你的能力根本无法照顾主子妥帖？”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惴惴不安，领头的婆子满头大汗，再无法回答，只不断地求饶。
　　昱景微微扬手，一个跟着他的婆子上前，狠狠掌掴领头的婆子耳光。
　　“狼心狗肺也罢，废物也罢，毓府定容不下此等奴才的。家法完毕，立刻撵出府去。”
　　千夏旁观得目瞪口呆，感慨万千，她这女学生真真了不起。将来任谁使出宫心计，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毓夫人板着脸，怒气难消，昱景这样维护千夏，更让她下不了台。
　　但出嫁从夫，别人正经的丈夫都不追究，她也不好再为难千夏。
　　小惩大诫，这一立威，仆妇们无不战战兢兢，小心恭送她们离去。
　　昱景牵着千夏回到院子，命人备了一席酒菜。
　　其实昱景的身体不适合饮酒，但他喜欢让千夏喝酒，然后静静地凝视她，任她酒后失宜，耍小性子。
　　果然，千夏涕泪纵横，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昱景，你对我太好了，一直护着我，我却连累你们……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呢？”
　　这女学生太懂事了。当她的夫子时，她对她恭敬有礼，与她姐妹相称后，她对她更体贴入微——她真心真意待她，是古代对她最好的人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昱景，你对我太好了，对我太好了……”
　　昱景微微一笑。没错，只有他最疼她，牢牢记下才行。
　　“千夏，你不但爱穿男装，这性子也与男子差不多，否则怎会放任院里的下人没大没小。”
　　只有喝醉酒的时候，她才跟他抱怨，将心理话统统倒出来，真不像女子。
　　千夏委曲，“她们在背后嘀嘀咕咕，言论自由，我有什么办法？倘若她们当面招惹我，我非扒了她们一层皮不可。”
　　她可是激烈竞争环境下打造的职业妇女，肉食性动物，别以为她好欺负。
　　他偏爱欺负她。昱景掩嘴思索，言论自由？不明白。
　　但可以肯定，世上没有人能够冒犯他——为了君临天下，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虽性子内敛，但淡然的神情下，他迷恋于掌控他人生死，睥睨对手深陷恐惧、绝望，完全失去理智，因他而疯狂。
　　他从不畏惧战斗，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渐渐康复，他骨子里流淌着肆虐的渴望越发明显，对这种快感的追求，如同情欲一样深嵌在本能里，不可理喻。
　　望着面泛潮红的千夏，昱景抿嘴，伸手拦下她续杯的动作。
　　“千夏，别喝了，小心酒醉伤身……”
　　千夏条件反射的嘟囔，“我没醉——”
　　昱景勾起嘴角，但黑眸中没有丝毫笑意，“你醉了。”
　　“我没醉——”
　　千夏努力抢夺酒壶，可惜徒劳无功。
　　“你真的没醉？”
　　“我没醉，真的没醉——”
　　“即然这样……”
　　俊美的容颜越来越近，近到他们可以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脉搏的悸动声，以及暧昧又清浅的呼吸声。
　　“……千夏，我们今夜圆房吧。”
　　不管大事成败如何，他势必护住她，但即使他死了，她也是他的妻子，此生此世绝不能再嫁给第二个男人。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鲜红的大‘囍’字，明红的纱帐，昱景俯身注视两人纠缠的青丝。
　　她竟然与他比试气力，强硬喝下交杯酒……昱景轻轻一笑。
　　鱼水之欢，交颈缠绵，夫妻之道——日渐复原的身体，日夜成熟的欲望，半知半解，朦胧希翼尝试的撩人，青春的渴望如此强烈，她可知道，他多么渴望她，又多么压抑？
　　“千夏，我要你，你要我吗？”
　　“为什么不要？”
　　黑眸忽明忽暗，昱景撑起自己，一手附上千夏左胸处，执意要听到满意的回答。“千夏，你要我吗？”
　　与‘比翼鸟’无关，她要他吗？
　　千夏迷蒙的回望他，竟然答不切题，“昱景，你如此美丽，谁会不喜欢你？”
　　别担心了，以后你夫君将你捧在手心里还唯恐不及，不会不要你的。
　　“……”右手微微收紧，掌下软绵何其风情万种，昱景艰难的克制自己，半诱哄半命令道，“千夏，说你要我——”
　　“自然要的，要你……”
　　这便足矣。
　　昱景粲然一笑，他多么渴望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但不行，他不能将她置于险境……既然这样，他要她将自己牢牢地烙印心里，铭刻入骨，这份疼痛缠绵而永世难忘。
　　千夏的确醉了，她酒醉时虽咬字清晰，对答如流，醒来后却什么也记不得。因此，翌日醒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吃了。
　　修元第十八年春，江林发生了一件大事。
　　修道之人淫秽庙宇，主持并小尼十数人自杀，翌日神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坍塌损毁。世人皆道神灵发怒，但凡修道之人无不怕被迁怒。
　　万贵妃与国师一派的太守晋长音教子无方，惹出此等大祸，大臣们纷纷上书，还没等卧病在床的大悟帝发落，深谙官场之道的晋长音便痛打逆子，令其跪祠堂，其子饱受惊吓，再没能撑下去。
　　可惜，晋长音竹篮打水一场空。大悟帝认定自身病重与丑事有关，修道尊师国师且被迁怒，自然很干脆地抛弃了他。
　　修元第十八年秋，大明宫迎回流落民间的皇十子。
　　倭国细作灵姬等人只当六爷兽性大发，将魔爪伸向另一名无辜女子，怎料变态自有傲人之处，他们往往心思慎密，善于谋略，灵姬错失了令她懊悔一生的机会。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自觉连累毓家，昱景却时刻替她着想，为了保护她，甚至不惜拉关系将她送入南陵王府，这份恩情，千夏铭感于心。
　　惹了这等大祸，又隔了一层关系才能住进南陵王府，千夏这回吸取教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衣着得体——因千夏喜欢读书，被昱景栽培的略有所成之后，每日看看书，下下棋，弹弹琴，也耐得住静。
　　南陵王府果然不简单，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南陵王是世袭的爵位，现任南陵王是冷宫传奇大贞皇后的表弟，货真不价实的国舅爷，虽然长相一般，但才华横溢，能力出众，事业有成，妻妾们各个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
　　便是选秀被刷下来，到南陵王府当差，再被配给千夏的丫鬟羽茜也容貌出众，更有一手梳妆打扮的绝妙巧艺。
　　不过，羽茜只在兴致大发时，才偶尔替千夏打扮。
　　对于羽茜不冷不热的怠慢，千夏十分理解，并替她惋惜。
　　细推起来，羽茜与千夏来自同一个地方，且身份不知比千夏高几倍。
　　人家是官家小姐，可惜受困于万恶的选秀制度，不得不进入南陵王府当丫鬟，不得不纡尊服侍千夏这厚着脸皮拉关系的原南陵王府丫鬟的攀亲带故的人情债。
　　岂非令人悲愤不已的遭遇。
　　“千夏……姑娘，听说你在江林喜欢穿男装偷偷出府游玩？”
　　似乎还遇上了什么糟糕事，羽茜非常渴望知道千夏的遭遇。她也险些堕入魔爪，梦靥般回忆让她惊悸不已。幸亏……幸亏一根不解风情的榆木道士救下她……
　　千夏玩味。从哪儿听说的？亏她还以为与南陵王的姬妾们处得不错。至少她们表面上待她挺热络的，果然人生就像一出戏。
　　羽茜是个心灵手巧的剔透人，见她不愿提起这事，立刻换了个话题。
　　“千夏，你知道世上有一种鸟叫比翼鸟吗？”
　　千夏揣摩她的话，“你是说，世上真有书上说的‘比翼鸟’？”
　　“对，初初听到时，我也很惊奇。但在宫里，似乎真有‘比翼鸟’——”
　　羽茜特意压低的音调，挑起了千夏旺盛的好奇心。
　　“宫里的比翼鸟不是雌雄共用一双翅膀，而是它们非彼此不可。”
　　千夏无比惊讶。但不是因为比翼鸟的故事，而是因为羽茜的开放。
　　“成对的比翼鸟只对彼此有感觉，若将成对的比翼鸟分开，它们便绝后了。
　　据说，历代帝王饲养比翼鸟，就是为了让嫔妃们服下用雌鸟制成的丹药，皇上自己服用雄鸟制成的丹药，彼此一经交欢，即使遇上再威武的侍卫，嫔妃们也不会红杏出墙的。”
　　“……”
　　果然，皇帝永远离不开春药，长生不老的壮阳药。千夏感慨万千，不过这里的皇帝不太人道，万一他不行了，嫔妃们不得守一辈子活寡？
　　既非正经丫鬟，羽茜自不会时刻跟着千夏，主仆俩不成规矩到一处，千夏也乐得时不时偷进南陵王的书斋借阅珍本——当然，她只挑南陵王出府的时机下手。
　　极其熟练的往软榻上一躺，千夏看着看着书便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昱景竟是男儿身。
　　他一手撑在她脑后，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他抓着她的肩，手臂圈住她，彼此身体紧贴。他的手指摩挲她的肌肤，另一只手在她发间穿梭。
　　她可以清晰感受到紧抵着自己的光滑坚硬的肌肤，以及他柔软炙热的唇。
　　他微微抽身，攫住她的手腕，俯视她。
　　她恍惚地看着他。
　　“……千夏，这便是比翼鸟的毒……”
　　他的声音离她好远，但他略急促的鼻息又一直在她耳畔萦绕。交缠的肢体，令人轻颤的低吟……
　　————————————
　　小厮推开门，看见千夏，不由一愣。
　　轩辕律越过他，也看见了躺在小榻上的千夏。
　　“爷……”小厮压低音量，“小的去找伺候林姑娘的丫鬟过来。”
　　“……无妨……”
　　闻言，小厮瞪大眼，但识趣的压下心中的疑问。
　　“下去吧，仔细守着。”
　　小厮悄无声息的退下。
　　若非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纵，林姑娘岂能擅闯书房重地，之前以为王爷精心设计，在计算什么，现在看来，竟还别有一番风情在其中。
　　轩辕律坐到书桌前，“……这性子一点儿没变。”
　　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她女扮男装，在文人堆里混得如鱼得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轩辕律放轻动作，千夏自己倒不安分，覆在胸前的书册滑落，‘啪’声落地，惊醒了她。
　　千夏摸摸脸，有些烫。
　　这什么梦，非但百合情深，竟还向女学生伸出了魔爪。
　　千夏万分惆怅。
　　区区一个比翼鸟的故事，竟勾起了自己不为人知的猥亵情怀，原来自己竟是个道貌岸然，贪恋纯洁少女的变态。
　　不过，有所思，才有所梦。她的确许久不曾心情骚动了。
　　荷尔蒙的吸引非人力所能控制，与账房先生同住一个院子的时候，虽没实际行动，但偶尔对方吟两句酸文，她的情绪也微微波动的。
　　但来到南陵王府，面对一个容貌端正，财势雄厚的酷哥，她竟然连一点点的幻想都没有——宁愿梦到自己的女学生，也梦不到他。
　　捧着脸，千夏深深叹息。
　　“其实，这南陵王长得不赖……”虽然他们之间不可能，但这应该并不妨碍她的幻想。
　　“鼻梁高挺，剑眉星目，面容白净，气质佳，虽然性子冷酷，老婆成堆……”难道，这便是根源？
　　轩辕律握拳掩嘴轻咳一声。
　　千夏大惊，这才发现，书房的主人已经回来，此刻正坐在书桌前凝望她。
　　他的黑眸如此深邃，她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这么扣人心弦的眼眸。
　　不可自拔的深陷其中，千夏喃喃道，“不对，我对你有感觉的……你的眼眸，这双漆黑如夜的深邃眼眸……”
　　所以她才梦到昱景，拥有最璀璨黑眸的……自己的女学生。
　　当千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完全清醒了，倒恨不得犹在梦中。
　　“这个……我……那个……”
　　千夏倏地站起，手足无措地解释半天，可惜在幽深黑眸的注视下，徒劳无功。
　　这双眼睛的杀伤力太惊人了，难怪能娶到这么多千娇百媚的妻子。
　　慌忙拾起跌落地上的孤本，千夏特意让轩辕律看到封面。
　　“王爷，我是来借书看……借书看的……”
　　“你喜欢陆放翁的诗词？”
　　“嗯。”
　　“女子虽无须考取功名，但学些吟诗作对也非坏事，免得肚内空空，酒席间落人笑话。”
　　“……”什么意思？
　　千夏一脸窘迫，苦思该如何接话。
　　眸光一闪，轩辕律抿嘴道，“你可知如何磨墨？”
　　这些官宦子弟是不是有自己专门的通用语？
　　千夏努力揣摩，“王爷，您让我……替您磨墨？”
　　磨墨的确有很大学问，但这位南陵王素来惜言如金，不太可能临时兴起，与她探讨如何磨墨。
　　轩辕律不答，径自低头继续书写。
　　犹豫片刻，千夏终于施施然的蹭到书桌旁，向砚台注水细磨起来。
　　除去窸窣的动作声，两人再无对话，千夏的尴尬渐渐消弭。
　　偷瞄一眼轩辕律冷峻严肃的侧脸，这位南陵王素以严谨认真闻名。希望他别误会，她对他可只敢远观，绝无亵玩之心。
　　此乃肺腑之言。
　　且不提担心蝴蝶效应会让这世界提前进入冰河时代，单这位南陵王的成群姬妾便足以让千夏却步。
　　轩辕律的姬妾们不但国色天香，更出身名门，来头不小。例如眼前这位第四夫人，侧妃郭氏。
　　郭氏苏瑾是户部尚书郭可敬的嫡女，十年前嫁入南陵王府，娴静端庄，温柔淑德，平易近人。对身份低微的千夏亦尽心招待，十分友好。
　　为与千夏撇清关系，当日毓府虽派马车将千夏送来，但礼数上应随行的婢女仆从是一个也没有。
　　千夏不觉什么，大刺刺地递上一封信函便由小门进了南陵王府，但王府上的人怎会没有想法。不然也不会任由千夏自由行动，没有管束了。
　　当然，大家也想不到千夏会如此精力旺盛，行动力惊人，到处乱跑。果然，大脚的女子不安于室。
　　因此，见面相谈时热络，但私下主动与千夏交往的夫人寥寥无几。唯有郭氏，时不时请千夏到她院里听戏聊天，一如此刻。
　　一小碟剥掉外壳的葵瓜子送到面前，瞧这水嫩葱白的纤纤玉指，千夏含笑致谢。
　　绫乃抿嘴一笑，盈盈退回主子身边。
　　“林姑娘，今日这出新排的小戏，你看如何？倘若不喜欢，再点些别的？”
　　千夏忙不迭推谢，连连称赞该戏铿镪顿挫，词藻精巧。
　　见她推让，郭氏便自己再点了两出戏。
　　虽知千夏的性子素来不太热络，郭氏仍旧有些介怀。
　　看戏时，郭氏突然道，“林姑娘，我旧时原有一个嫡亲的妹妹，十五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去了。倘若她长大，该与你一般年岁了。
　　更巧的是，我那个无缘的妹妹长得与林姑娘有四、五分相似，但性子远不及林姑娘懂事稳重的。我厚颜将你当成自己的妹妹，盼你不要介意，嫌弃姐姐。”
　　她这样的人物说出这样的话，千夏如何拒绝。不消片刻，两人已经姐妹相称。
　　郭氏心里欢喜，更将平日深埋的心事吐露。
　　千夏这才明白，原来，郭氏对自己的妹妹还有一份愧疚之情。
　　当年与南陵王定亲的是她妹妹，郭氏被许给兵部尚书长子，为嫡妻，可她与南陵王一见钟情，不顾一切，不计较名分也要嫁与南陵王。见姐姐宁愿饿死也不愿出嫁，妹妹终究让出自己的名分，成全他们。
　　“……至今，我仍旧不悔……即使他又娶了其他人，但他从未亏待与我，对我有情有意，怜爱照顾，与戏本子里的负心汉完全不同……”
　　或许她不甘心，她怨怼，但他们之间情真意切，并无半点虚伪，他护她爱她，她怎能像戏本子演的那样酣畅淋漓的恨他，与他决裂呢。
　　千夏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深深叹气。
　　原来，外表冷酷的南陵王还是个多情种子，真真人不可貌相。
　　千夏怎知，在冷峻的言行下，这位南陵王是出了名的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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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陵王府一角，平静水面下漩涡汹涌。
　　“拿到了吗？”
　　羽茜害怕地将书函交给对方。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声音冷酷的恐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记住，你父亲的命，你们一家的命全靠你了。”
　　“万一被发现……”
　　“你以为轩辕律是谁？他恐怕已经察觉。”此刻的风平浪静，轩辕律竟然不动声色才有问题。
　　羽茜脸色苍白，“那我该怎么办？”
　　“怕什么？不是有人替你背黑锅吗？”
　　倘若被发现，自然不能留她。反正她只是烟雾弹，随时可以舍弃。
　　“我……我不是有意要害千夏的……”
　　若非大哥不争气，晋家怎会落到如此境地。父亲连连被贬，她也不得不入南陵王府为奴为婢。还有人不断上奏皇上，要求弹劾父亲，将父亲治罪。一旦父亲被问罪，他们全家脱不了干系。
　　“哼，先担心你自己吧。”男子迳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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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豪雨，郁江决堤，左岸难民纷纷逃往南陵王的封邑，瘟疫伴随灾情蔓延，死伤惨重。
　　重重将笔一甩，轩辕律冷声质问，“没有郎中揭榜？”
　　“是，没有郎中愿意替灾民看病，怕会传染，城里的尸体已经烧了三批了。官府虽然有送些草药过去，但没什么效果。”
　　轩辕律冷笑，从腰间取下令牌丢给太监。
　　“把城里的郎中给我全部抓来，一个一处送到灾民那里。”
　　“王爷，这万万不可。城里的郎中们都是你的臣民，这民心向背……”被有心人知道，又有借口编排王爷，在皇上面前告状了。
　　“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本王是他们的父母官，这些从别处来求生的是他们的兄弟，本应兄友弟恭，但这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却见死不救，子不教，父之过，本王不该好好教导他们吗？”
　　太监不敢再争辩，乖乖退下传令。
　　难得轩辕律怒显于色，女眷们无不惊慌焦虑，千方百计讨他开心。
　　“夫君，妾与妹妹们商量着，各自拿些体己的私物出来，捐给这些灾民。”
　　放下酒杯，轩辕律抿嘴，“难为你们有这份心。”
　　正妃王氏微笑，拍手让宫女们将女眷所捐之物一一呈上与轩辕律过目。
　　“妾已大略选过一遍，宫里的东西，还有一些不易出手，不易兑换之物已还给妹妹们。妾以为，尽量收集些碎银，银票，方便购买粮食衣物。”
　　轩辕律并不意外，王氏一向持家有道，办事妥帖。
　　“不止妹妹们，林姑娘也捐了银两，一百两银票外加一些碎银。”
　　忆及千夏空荡荡的手腕，平日也未见有什么珠玉金饰装扮，轩辕律点点头，“难为她有这份心。”
　　王氏无愧体贴入微贤内助的美名，她不但在南陵王府发起义捐，还频频建议相交命妇们展现善心，替灾民们筹集到数额不菲的善款。
　　郎中们被强行送到灾民收容处，既打不过差役们，逃脱无望，又怕自己染病，只能提起十二分精神，全力替灾民救治。
　　疫情蔓延的势头渐渐得到控制，轩辕律紧绷的心情放松不少。
　　但大雨仍旧持续，郁江支流水位不断上涨，沿岸许多县乡面临决堤的危险，为此，轩辕律亲自率人前往，实地组织抗洪。
　　————————————
　　轩辕律离府后，千夏更常往郭氏处窜门。
　　惊见往常未语先笑，郭氏的贴心丫鬟绫乃愁眉不展，似有心事。千夏上前询问。
　　绫乃却不愿吐露，只摇头，掀开帘子请千夏进去。
　　见状，千夏料想绫乃不知做错什么，估计被郭氏说了两句，正耍小性子。自不再纠缠。
　　实际上，这门千夏窜得非常辛苦。
　　千夏再一次听郭氏陈述哀怨往事，直到找到新的借口才得以脱身。千夏不禁期盼南陵王早日回来，于情于理，也该由他舍生取义的。
　　可惜，南陵王离府后的第十六天，千夏动身窜第十一次门时，这个愿望仍未实现。
　　不过，这次郭氏换了个新鲜的话题。
　　“……绫乃被逐出府了？”
　　无需千夏提问，郭氏悲诉起来。
　　“绫乃家乡原在果川，那里也发了洪水，她老父带着一家子逃难到凰都（南陵王府所在城池），之前曾上门找绫乃，但王妃不许绫乃出去，万一传染什么疾病便不好了。
　　绫乃担忧家人心切，昨日竟不顾王府法令闯了出去，王妃下令，倘若绫乃敢靠近王府，便打出去。”
　　郭氏哭得悲切，千夏一语不发。
　　令人难忘的纤纤玉指，像小姐一样被养在府中的少女竟被随手遗弃。女人间的明争暗斗，千夏怎会不知？
　　绫乃是牺牲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郭氏为了自身利益舍弃了她，她怎么能够假装没有从中获利，假装一切与自己无关？
　　“……侧妃，事以至此，还请宽心，保重身体。这也是……绫乃的决定，她既选择了违抗命令，必已有所准备……”
　　千夏决定离开南陵王府，但凡她还有一点用处，她宁愿死在赈灾上，绝不趟这肮脏的浑水。
　　即便辞行，千夏也不轻易能见到王妃。管事的嬷嬷负责接待她。
　　“林姑娘要家去了？”
　　“是的，前日里收到家书，让我回去。”
　　“现在外面的情况很乱，怕不便上路，我们派人送林姑娘回去吧。”
　　“不妨事的，我自己雇辆马车即可。”
　　嬷嬷傻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年龄虽大，到底云英未嫁，清白人家的姑娘，独自上路？即便她不在意，南陵王府岂可失礼于人。
　　之后，任凭嬷嬷千般劝诫，千夏只管万般推拒。
　　嬷嬷啐道，“随你吧。”再古怪地瞥她一眼，火速离开了。
　　当夜，南陵王府熙熙攘攘，王妃命人锁住各处院门，抄检起来。
　　发现大队人马没有放过她的房间，千夏已知不妙。她是客人，竟搜查到她这里，必定大有缘故。
　　因此，再被羽茜背叛，指认时，千夏反而异常冷静，心清目明。
　　羽茜之言隐隐约约地传来。
　　“林姑娘从未收过什么家书……至于九龙云烟鼎，奴婢……”
　　神情复杂地望一眼千夏，她咬牙继续，“奴婢不曾见过。但林姑娘确常孤身进入王爷的书房，奴婢曾见过王爷与林姑娘一道从书房里出来，因此奴婢不敢过问。”
　　什么九龙云烟鼎？据说是搁在南陵王的书房里的，但她从未留意过。
　　千夏心里明白，这样的阵势，重点在于她进出南陵王的书房，而非什么玉鼎。
　　果然，宝鼎最终未能找到。
　　管事的婆子再三逼问千夏，可惜千夏始终不肯松口。
　　她挨近婆子神秘低语，“这个秘密事关重大，我只能说给一个人听，让王妃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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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坐在地牢里，透过微弱的月光，从袖里取出仓促间临时抓到的工具——一根纯银打造的精致小汤勺，千夏重重叹一口气。
　　银筷子不拿，偏拿到一根勺子。
　　“准备用它挖个地道爬出去？”
　　清冷的男声传来，一双皂靴进入眼帘，千夏慢吞吞地抬眼，面上波澜不兴。
　　“倒很镇静，不怕？”难道，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王爷，自进入南陵王府，您的脾气品行，王妃的贤德淑惠，千夏不时耳闻，由衷敬佩着。以你们的盛名，断不会为难一名无依纤弱女流，千夏深信这一点。”
　　偏巧她辞行之际，王氏大张旗鼓地逮她，必有内幕。
　　倘若王氏有意对付她，握着什么证据，何须闹大搜府，不认得去她院子的路吗？
　　听到绫乃被逐时，她义愤填膺，一时并未细思。
　　王氏什么手段，郭氏什么样的人，大张旗鼓地逼走绫乃，以轩辕律对此次赈灾的重视，郭氏一状哭诉上去，轩辕律岂肯放过王氏。
　　轩辕律的性子谁人不知，王氏真有百般手段，岂会老虎嘴上拔毛。
　　自己什么样的身份，不轻不重，偏能在这事上得到特殊待遇，备受重视。千夏怎会不知种种事情的背后必有阴谋，唯一不知的是他们让她扮演什么角色。
　　“但千夏的确惊讶，没想到王爷已经回来了，千夏方才正约了王妃一聚。”
　　“本王代她赴你之约。”
　　“……即便九龙云烟鼎此刻摆在这里，千夏也认不出的。”
　　“依你之意，你的侍女在污蔑你？”
　　“千夏未曾有过鸡鸣狗盗之行，羽茜的行为无关忠诚，明哲保身而已。”
　　“南陵王府岂有卖主求荣，血口喷人的下作东西。”
　　“世人皆爱惜自己的性命，倘若王爷认为自己的命不及别人重要，南陵王府又何须守卫护院？”
　　轩辕律冷嗤，“你究竟知道什么，还不从实招来。别妄想故弄玄虚，以此脱身。”
　　“我知道，王爷您的确丢了一些东西，但不是九龙云烟鼎。”
　　“是什么？”
　　“千夏并非蓄意擅闯王爷书房……”
　　轩辕律倏地越过铁栏，猛力抓住千夏右手，拉近千夏，他不喜欢一个问题重复第二次。
　　“是什么——”
　　光线昏暗，视野朦胧，仿佛演绎着旧日情梦……
　　糟糕，她真的不太对劲。
　　快冷静下来，快冷静下来，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强权压迫，千夏的忍耐到达极限——她怕死，但她只愿昂首挺胸的活着。
　　两人互不相让的对视，轩辕律很难忽视千夏不断起伏的胸脯。
　　他冷哼，“果然在故弄玄虚。”
　　千夏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不在乎——只有一件事，我决不允许你们肆意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或许你是受害者，但你没有资格让我成为受害者的受害者。”
　　“……是什么？”
　　“你必须给我一个保证。”
　　审视她片刻，轩辕律终于道，“什么保证？”
　　“管你们是谁，没人再可以强权压迫我。”
　　“……倘若你所言无虚，本王可以答应你。”
　　挨近他，千夏附耳轻语，“你丢了……南陵王手中的虎符……”
　　轩辕律眼中一片冰冷。她在书房的表现竟然完全骗过了他。
　　“你究竟是何人？混入王府，到底有何目的？”
　　一如既往的冰冷语调，千夏怎知他复杂的心理变化。
　　她没好气的撇撇嘴，“笑话，非要抱着什么目的，才能有所发现？我平日观察入微，不行吗？拜府中女眷的健谈所赐，东拼西凑，事情的大概也就顺出来了。”
　　“……”
　　轩辕律不得不承认千夏的话，他很讨厌不明事理，乱嚼舌根的妇道人家，市井上的流言更令他嗤之以鼻。
　　竟有人谣传他是当今圣上的私生子，着实无稽可笑。
　　他出生时，正值大顺帝招揽天下兵马，以武为尊，骁勇善战的祖父尚在，试问当年只是皇子的大悟帝如何能够强迫第一权臣的儿媳，姑且不论他有无此心，他也无胆，不至于愚蠢至此。
　　大悟帝虽然贪花恋酒，但在争夺皇位上是非常聪明的，事实上，正因为他太计较自己的皇位，纵然政事上无所建设，但在离间朝臣，隔岸观虎斗方面委实有建树。
　　正因为大悟帝的聪明才智在维护自身利益上发挥到极致，才能够哄骗到钟将军许配爱女，才会随意寻找一个借口，杀掉大顺帝亲口许诺的皇位继承人，继承了南陵王血脉的嫡皇子。
　　无知市井只知大悟帝逼死他的父亲，却对他器重有加，便随意诋毁先慈名节，南陵王府岂有寡鲜廉耻的不洁夫人。
　　昔日，兵变失败。钟氏被诛九族，先严为保全手下将士性命，饮鸩自尽，先慈三尺白绫随夫而去，她的清白岂容他人玷污。
　　审视千夏，轩辕律质问，“既说本王丢了一些东西，本王还丢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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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南陵王府内众人忐忑不安。
　　王妃王氏故意趁南陵王离府之际清理门户，先逼走了竞争对手郭侧妃的心腹，现又向与王爷有些不清不白的关系的林姑娘出手。
　　凡留在府中，平日侍奉王爷饮食屈居，侍奉林姑娘的丫鬟奴役们逐一被单独传唤，谁人不知，九龙云烟鼎只是幌子，王氏醋劲大发，有意整治林姑娘。谁让她不但与王爷不清不白，还与郭氏靠近，不知其中有什么猫腻。
　　自保也罢，邀功也罢，丫鬟奴婢们纷纷将自己所见所闻添油加醋的呈报，但有一些重要信息是一致的，有心人希望王氏趁早解决千夏，提供的信息也与旁人大不一般。
　　慢条斯理地轻拂茶叶，王氏没有抬眼，不怒而威道，“你且再说一遍，那林姑娘……她如何能够擅入王爷书房的？是王爷的交代？”
　　小厮邀功道，“是，林姑娘的丫鬟羽茜曾经特意安排林姑娘与王爷相见，后来王爷下令，倘若林姑娘再到书房借阅珍本，便随她了。”
　　“嗯。”王氏意味不明的轻应一声，“你再说说，那丫鬟羽茜做了什么安排？”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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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审到四更天，这一夜十分漫长，秉烛夜谈者身心俱疲，当然，也有些精神紧张以致亢奋的有心人。
　　大明宫有一条乌衣巷，是犯了事的被废嫔妃的住处，但自明艳照人的天朝第一美女大贞皇后住入，乌衣巷取了个别号，栖梧宫。凤兮凤兮，非梧不栖——大贞皇后形同被废，却能保住头衔，史上头一遭出现这样的事。
　　不过，即使身在冷宫，大贞皇后仍旧美冠后宫，众人无不能领会这其中的缘由。
　　大悟帝伸手欲拉妻子，被大贞皇后盈盈避开。
　　他大怒，“你为何非要与朕作对？朕当年不宠你吗？对你的疼惜后宫谁人能及，最好的东西朕第一个赏赐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大贞皇后冷笑。满足？疼惜？他也喜欢养在御兽院的奇珍异兽，他的狗也有金雕玉镯的项圈饰物，他养着她与养一条狗有何区别？
　　未出嫁之时，她已名满京城，她的父亲是天朝第一个文武状元，她的母亲是备受圣宠的昭仪郡主，她四岁能书，五岁能诗，蒙外祖父亲自栽培，行军布阵无一不晓。
　　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但天朝谁人不知，钟家嫡女，将来必位中宫，无人敢向她提亲。她是必参加选秀的，也是必许配帝王的。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天朝皇子的衣物绝不能纹龙，只有当上皇帝，才配使用龙形饰品。大顺帝临终之际，赐予她的紫玉金龙昭示了一切。
　　但上天是公平的，嫁给这个男人是她一生的劫数，她得到了什么，他便取走了什么。
　　上天赋予了她无人能及的美貌，智慧，地位，财富，权势——嫁给这个男人之后，上天又逐一取走了它们。
　　大悟帝骂毕，望望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的妻子，终究不忍。
　　“……既然那孩子没死，你若想见他，朕可以考虑考虑……”
　　大贞皇后不发一言。
　　再一次自讨没趣，大悟帝讪讪离开。
　　大贞皇后的贴身侍女清漪关上门，回到她身边劝慰道，“姑娘……”
　　钟氏被灭门后，大贞皇后再不许人唤她娘娘，她是清清白白的钟氏艳女，生来清清白白，死时也清清白白。
　　“能够见到十皇子是好事，您且宽心些，不妨忍耐一下……”
　　大贞皇后冷声打断她，“你真以为他会兑现所言？等着瞧，他回去后，嫔妃们吹吹枕边风，正中他下怀，他寻到绝妙借口，岂会不毒害我儿。”
　　清漪一颤，心下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她的主子一生聪慧绝顶，正因为不愿装傻，才在这污浊俗世活得这么累。
　　两日过去，三日过去，四日过去……大悟帝承诺之事果然再无下文。大贞皇后明白自己该有所行动了。
　　“姑、姑娘……姑娘……”清漪泣不成声。
　　俯视她，大贞皇后微微一笑。
　　“我是为了昱景才坚持到现在，可惜身为母亲，我能给予他的实在太少……之后的路还很长，万分艰险，我却不负责任的将一切丢给他……清漪，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奴婢不孝，不能随行伺候姑娘了。”
　　清漪重重跪到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不孝，姑娘一路走好……奴婢发誓，不管发生何事，一定努力活下去……”
　　‘哐当’一声，凳子落地。
　　清漪咬伤自己，一嘴血腥味，她狠狠拿起剪刀，绞掉一把乌黑长发，“姑娘，清漪如违此誓，身如此发。”
　　大悟帝嘶声痛哭。闻者不禁为他的深情感动。
　　对这个女人他用尽心机，可她宁愿一死，也不愿臣服于他。一个男人，一个执掌江山的男人，被自己的妻子看不起，何等耻辱。但她不给他继续征服她的机会，从战场上逃跑了。
　　“……那个孩子……”大悟帝狠狠抓住随侍宦官之手，“张中正那个老头说，那个孩子长得很像朕的爱后，是不是？是不是？”
　　不行，杀不得，那个孩子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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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悟帝原未大病痊愈，全赖国师配置的丹药康复些，此次大贞皇后给他带来不小的打击，郁结攻心，再次躺回了病榻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悟帝梦到了大贞皇后，这一梦，夜夜惊醒连连，生怕大贞皇后与钟氏一门惨死之人向他索命。
　　江林的六爷，七皇子毓闵祁煞气非常，立刻被召入内廷，负责晚上的守夜工作——只负责守夜工作。因为大悟帝跟前由万贵妃与国师守着，万贵妃记恨毓闵祁闹出血书事件，并不许他得面圣言。
　　六爷诡异一笑，“你确定要将这南陵王的虎符留在本王手上？”
　　万贵妃自鸣得意，但六爷岂会受人摆布，他不争辩只因已对大悟帝失去兴趣。
　　大悟帝沉迷于长生不老的虚幻希望，认不清现实，宫中谁人不知他已病入膏肓，国师配置的不过是慢性毒药。
　　六爷找到了新的对手。望着眼前得知母亲死讯，仍旧面无表情的少年，他对昱景到目前为止的表现非常满意。
　　“本王特意替你从宫里弄出这‘虎符’，你不敢要？”
　　成对‘虎符’方可调动兵马，当年大贞皇后偷走了父皇的虎符，结果父皇弄到了南陵王的虎符，这下子，谁也不能出示虎符，但对手是皇帝，岂有平手可言，一着之差，酿成惨祸。
　　昱景神情平静，不受挑衅影响。
　　“你既以此为凭证，我岂可失信于你，倘若日后大业有成，必由你掌管天下兵马。这块‘虎符’不需要交给南陵王了。”
　　“这么说，你为了展示自己的诚意，果真越过南陵王，与本王联手？”
　　他的探子的确没查出昱景私下与南陵王联系，但他凭什么相信自己？他介绍一位名医与昱景，在他看来，昱景待他还不及待李修贤亲近。
　　“你这么相信本王？不怕这是个陷阱，请君入瓮？”
　　昱景微笑，黑眸中一片暗沉深邃。
　　“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我们不过是利益交换，我不需要你的忠心，我只要你尽自己的本分，完成你应该做的事。这个‘虎符’，便是我对你的承诺。”
　　所有人无不认为他需要南陵王的支持，大悟帝以为他可以坐山观虎斗，肆意安排别人的命运——他很快便会让他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
　　“……”
　　六爷眯起眼，审视昱景。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弟弟’了。
　　“既如此……只要你能让他承认你，这个盟约便生效，本王决不抵赖。相反，倘若他要杀你，你对本王也没什么用了，到时别怪本王心狠手辣。”
　　昱景根本不为所动。
　　勾起嘴角，六爷邪笑着离开。
　　直到他离去，笙姒才敢进入房间服侍。这个七皇子气势惊人，在江林给她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让她非常害怕。
　　“爷……”
　　笙姒一愣，急忙跑到昱景身前。
　　昱景神色淡然，但眼泪静静淌下。
　　“爷，您……”
　　昱景倏地搂住她的腰，低语，“别说话，让我静一下……”
　　笙姒从未见过他这样，再不敢言语。
　　夕阳下，两人相互依偎，身影紧紧重叠在一起。
　　终于，昱景放开了笙姒。
　　笙姒满脸通红，温热的触感仍留在她身上。
　　但昱景没看她一眼，微一抬手，让贴身护卫进来。
　　“爷？”
　　“准备一下，今夜放火烧了这里……弄得逼真一点，不许走漏一点儿风声——”
　　那男人将母后当成挑战，当成战利品——母后以自己的生命向他传达了最后这条信息。让他看看吧，那男人将他当成什么，他对国师那一票人的纵容与信任到什么程度。
　　俏脸霎时惨白，笙姒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声音这么温柔……他的眼神这么沉静，让人忍不住坠入其中……他不会，他不会……
　　修元第十八年夏，大贞皇后殁，大悟帝决定与失落民间的皇十子相见，途中横生枝节，皇十子住所走水，奴婢仆役遇害者二十多人，所幸皇十子蒙受上天与圣上恩泽，逃过一劫。
　　————————————
　　一处相思，两处情愁。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夏日的气象阴晴难测，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眼间，豆大的雨滴绵绵落下，塘中的连天荷叶堪堪承载了一捧清澈，微一弯腰倾泻，重新亭亭立在水中。
　　昱景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大雨让视野变得曚昽，但一切景物仍在那里，只不过换了新颜。
　　拖着病弱的身体，心比天高的昱景支持了这么久，为了母亲，还有更大的理想，他坚信自己不会失败的，千夏来自远方的另一片大陆，他们竟然相遇，冥冥之中，必有天意，她是他的贵人。
　　他清楚自己与皇七子的联手意味着什么。
　　皇七子拥有实际的兵权，但异族的血统，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除非他做好准备与天下所有的野心家一决雌雄，但他执掌兵权不过两三年，羽翼尚未丰满，只有笨蛋才会硬碰硬。
　　他有最名正言顺的身份，他年轻，他在宫廷中并未建立起关系，他背后有皇七子最大的威胁南陵王，这一切，让皇七子乐于隐藏在背后，与他联手。
　　千夏，我不会输的……这一切结束，我便去接你——再没有人能将他与她分开，他在意之人必须在他的身边……
　　千夏，母后的悲剧绝不会重演，我绝不允许——
　　————————————
　　南陵王府的地牢内，两人仍在对恃。
　　南陵王还丢了什么……
　　千夏不太清楚了，毕竟并非本职特工，但羽茜的确非常在意她‘借回来’的书籍，尤其留意读者在上面留下的批注。她猜想，八九不离暗号、密函之类的东西。
　　轩辕律抿嘴，果然观察入微。
　　当年，父亲希望清君侧，灭奸党，笼络了一批朝廷官员，既然结盟，必须留下什么凭证。尽管留着很危险，却无法销毁。
　　父亲死时，他尚年幼，这份证据被父亲藏了起来，他虽知在府中，却不知藏在何处。
　　一旦暴露，诸多朝廷重臣与轩辕氏必难逃钟氏覆辙。轩辕律急，窃走南陵王虎符，潜藏府中二三十年的密探也急。
　　因为皇上重病，对方终于冒险行动，窃走了留在自己手中的皇上的虎符，但对方很狡猾，轩辕律到现在仍不能确定叛徒的身份。
　　显然，对方的势力在南陵王府早已盘根错节。轩辕律认为，既然当年对方能窃走南陵王的虎符，应该比他更清楚父亲以何方法隐藏名单。
　　“本王早知你的侍女居心叵测，但她才进入南陵王府不久，幕后黑手另有其人。”隐瞒名单一事，轩辕律避重就轻地承认千夏所言。
　　“……”
　　千夏很郁闷。显然这位冷面王将她当成白老鼠，不可以这么欺负人的。
　　“对方很狡猾，密函已经到手，本王借口以防瘟疫蔓延南陵王府，下令封死王府，非经王妃许可，未经检查，闲杂人等不得出入，绫乃是本王放走的，你无须替她担心。”她心地很善良，苏瑾还不及她关心绫乃。
　　小心翼翼地瞥他，千夏一脸不自然，呐呐道，“王爷，您无须与千夏解释的。”
　　此等辛密不听为妙。
　　她自己总结的只有自己知道，别人告诉她的，别人知道——别人知道她知道的越多，她越危险。
　　“……”轩辕律眼中隐含笑意，“你既然观察入微，可知你的侍女在替谁卖命？”
　　“……王爷没有派人跟踪她吗？”
　　“本王只知她具体的去向，已有些目标，但未确定之前，本王不希望打草惊蛇。”
　　王府地广人稀，她的侍女行动谨慎，这么大一个人跟在她后面，岂会不被发现？潜伏者不止一人，轩辕律希望一网打尽，以免留下漏网之鱼。
　　千夏顿悟。对了，武侠世界毕竟是虚构的，在设备有限的情况下，邦德在世也无能为力。
　　发现轩辕律还在等她回答，千夏摇头道，“千夏不知。羽茜与谁接头，只有她自己清楚。不过……”她晃晃手中的小银勺，“世人皆爱惜自己的生命，在特定的条件下，绝对的忠诚并不难打破。”
　　一再施压逼迫对方，万一他们选择自尽，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人道些，哄骗他们，皆大欢喜。
　　羽茜被关进地牢。讪讪望一眼千夏，她板起脸，很自觉地坐到离千夏最远的另一端。
　　“……你为什么要害我？”片刻后，千夏忍不住质问。
　　羽茜冷冷地看她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千夏怎能心平气和。
　　“我们也算同乡，我在江林被人欺负才不得不避难凰都，现在又被你陷害，落到如此境地……”
　　羽茜瞥她一眼，很快又别过头。
　　“我原本在江林过得何其惬意，有一个知心的妹妹相伴，她善解人意，温柔可人。我们每日学习玩笑，游园嬉戏，不时还踏青远足……何其美好。”连‘容嬷嬷’也变成了美好的回忆。
　　“直到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出现……”你破坏我的生活，与那个变态同罪。
　　回忆到切肤之痛，千夏的情绪越发激动，忍不住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卷毛狗的发型，暗棕色的贼眉鼠眼，尖酸刻薄的鹰钩鼻，寡情无义的薄唇，青面獠牙，蛇蝎心肠，讲话狗屁不通，智商明显不够用——”
　　千夏的思绪再次回到那个杨柳依依，草木含悲的清晨。
　　昱景神色平静，握着她的手却非常紧。
　　“千夏，你等我……等一切平息下来，我立刻去接你……我不在你身边，凡事暂且安分忍耐些，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你要时刻记着我，不管发生何事……绝对不许……忘了我。”
　　可恶，若非那个变态，她也不会失去闺中密友，沦落至此，想与人好好讨论一下关于南陵王的话题都办不到。
　　羽茜目放凶光，飞扑过来，紧紧抓住千夏的手，青筋浮现在手背上。
　　“那名男子，那名男子是不是装扮很奇怪，腰间别着的不是腰带，而是兽牙？”
　　“没错，还有兽牙骨头饰品。什么品味——温雅长袍配骨头，不伦不类……”千夏忽然醒悟，“你怎么知道？”
　　羽茜的表情也凶狠狰狞起来，“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此生此世，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
　　啪啦，天窗外忽然电闪雷鸣，乌云不知何时遮住了明月。
　　透过闪电，两人神情诡异，视线牢牢胶在对方脸上，多么熟悉的恶毒表情。
　　两人异口同声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叽里呱啦，噼里啪啦，狂风暴雨浇不灭两人熊熊燃烧的怒焰。
　　两人惊怒交加，羽茜的遭遇让千夏狠狠打一个冷战，羽茜的话更火上加油。
　　“毓府艳女的盛名，我素有耳闻，那种禽兽岂会放过她？”
　　多情自古伤离别，千夏原对‘离别’没什么敏感的情绪，但昱景的谆谆叮咛，终于让她应景的有所感触。
　　“昱景，我会常给你写信的，你也要常给我写信。”千夏不住抽噎，昱景太会制造煽情的氛围了。
　　昱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
　　啪啦，霹雳惊得千夏一身冷汗。
　　昱景……昱景一直没有给她回信——
　　鱼雁往返不比手提电话，所以寄出两封信仍旧没收到昱景的回信后，千夏停笔静待，但并未太在意。
　　可她到现在也没收到昱景的回信，以昱景的性子，岂会倦怠偷懒不及时回信……
　　千夏不寒而栗。
　　羽茜神色复杂的望着她，终究咬咬嘴唇，重新坐回离千夏最远的另一端。
　　千夏怎会看不出她内心的挣扎，或许她有什么苦衷，但理解不等于谅解。
　　地牢内再次一片沉寂，不知何时，有数名蒙面黑衣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牢房内。
　　羽茜惊骇地看着一名男子扯下千夏的腰带，勒死她，她放声大叫。
　　但很快被另一名男子制服，男子强按着她撞墙，自始自终男子们一言不发，显然怕暴露身份。
　　额头流血，羽茜头晕眼花，极力挣扎道，“张三，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以为蒙了脸我便认不出你了吗？”
　　他们既然要杀人灭口，她凭什么相信他们会信守承诺，帮助晋家，当她是笨蛋吗？
　　“我知道你们是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别以为她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被他们利用，死也不瞑目的笨女人。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任务完成——
　　千夏继续躺在地上装死，等待地牢的侍卫营救羽茜，之后的大戏由南陵王府登台演绎了。
　　昱景……她必须立刻赶回江林，必须亲眼见到大家没事才行。
　　————————————
　　轩辕律不解千夏为何急于离开。
　　“放心，无论如何，不会牵涉到你的。”
　　“不……”千夏屈膝行礼，“王爷，千夏非常感谢连月来王府上下对千夏的关心与爱护，但千夏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赶回毓府。”
　　轩辕律疑惑，“所为何事？你可知，除了毓大人还留在江林，毓府众人已经进京了。”
　　皇十子重现帝都，帝都沸沸扬扬，有心人故意闹大，利用朝臣们各怀鬼胎，守旧势力的保嫡皇子党已经集结起来。
　　父辈们为了保护这个孩子，竟连他也隐瞒了。自己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个孩子竟还活着。皇十子更避过南陵王府面圣，他无法理解。
　　进京？毓大公子在京任职数年，毓府没一个人进京看他，这时候进京干嘛？告御状？
　　“王爷，毓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轩辕律一脸深意，但没有回答。
　　千夏再也忍不出内心的焦急害怕，哭了出来。
　　“王爷，千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您放千夏出府吧……千夏必须要见到大家平安，才能安心……”
　　轩辕律审视她，“……你与毓府到底有何关系？”
　　倘若关系匪浅，毓府怎会任她独自上路，并不轻不重的嘱托……
　　但倘若关系浅薄，她何至于反应如此激烈？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千夏一五一十回复了轩辕律，听者一一悉心记下。
　　“冲喜？这么说，你还有一位‘妻子’……名唤‘昱景’？”
　　轩辕律沉吟。昱景，日丽中天，明耀天下。
　　皇十子一直灾劫重重，大贞皇后好不容易才怀孕，国师便扬言，这孩子定不能生下来的——无论男女。
　　以大悟帝素日的人品，他们不禁警觉，但大悟帝何等善于察言观色，立刻信誓旦旦地向大贞皇后保证，这既是得来不易的爱的结晶，他疼之入骨还来不及，岂会忍心伤害。
　　之后，无论国师怎样死谏，大悟帝始终不听，甚至毒打了国师一顿，这番苦肉计终于令将信将疑的父辈们放松了警惕。
　　君无戏言，他如此爱护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将来又岂能出尔反尔？
　　大贞皇后怀孕后期，暑期炎热，大悟帝更怜惜大贞皇后，为她大兴土木，在湖水环绕的小丘上建起了一座俯瞰帝都的高楼——望月楼。望月楼，登高望月，费尽全力，终究镜花水月。
　　皇十子出生在一个炎炎夏日的正午，天气异常闷热，但夏季天气最多变，大贞皇后即将临盆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
　　“这个孩子真懂事，知道不能让母后太过辛苦。”大贞皇后最初很高兴这场及时的甘露。
　　怎知，悲剧正在酝酿。
　　天朝从未有过的，皇子出生之时，竟有闪电重重劈下，大雨浇不灭天火，望月楼走水，数十宫仆死于雷击大火之下——这孩子是不该出世的。
　　国师在大殿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圣上，上天动怒了，为了天朝的子民，为臣恳请您赐死皇十子。他虽借人形托胎，实乃魔物。倘若今日不除，他日必累得天朝生灵涂炭，国破家亡。”
　　……大贞皇后终于确定阴谋早在最初已经开始，所以她蒙受万千宠爱，却久久无法怀孕，但一切为时已晚。
　　“嗯，我与她情同姐妹。”千夏再次要求道，“王爷，千夏必须立刻赶往京城，求王爷放千夏出府吧。”
　　“现在外面很乱，你最好留在这里。”
　　“千夏不怕染上疾病。”
　　“……不止是瘟疫……许多地区陆续爆发灾民动乱，你留在凰都，本王还可以确保你的安全，但现在道路不通，本王不能保证你一路上的安全。”
　　“暴乱？”
　　轩辕律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没错，还有很多冲着本王来的。”
　　千夏睁大眼，“为什么？”这个王爷虽然面冷，但在政事上尽心尽力，爱民如子，赈灾的表现可圈可点，为什么反他？
　　她果真不知？
　　轩辕律挑眉，“皇十子重现帝都，世道艰难，立刻有人将此次洪灾以及往年种种灾害与他扯上关系，愚弄百姓道‘上天发怒，全因魔障仍留在人间’，被定罪愚弄上天的南陵王府自然难逃干系。”
　　修道之人淫乱庙宇，天朝惊怒，为平息众怒，国师以眼中钉皇十子为标靶来转移视线。
　　“皇十子？”千夏一头雾水，她对皇室的家谱一知半解。
　　“为何如此困惑，你可比本王更了解他——隐匿乡野的皇十子，你的‘妻子’，毓昱景。”
　　如遭雷击，千夏目瞪口呆，思绪一片空白。
　　她似乎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晕头转向，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帝都有一座观星观，由国师主持，地位崇高，平民轻易无法接近。
　　干净整洁的道袍，但不似一般出家人的两袖清风，金丝银线，瑞兽祥云，一看便知主子身份不凡。
　　长相体面尊重的国师来回细读密函上的名字。
　　探子浑身浴血的回来复命，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断气了，他死不足惜，所幸密函没被玷污。
　　天助也，天助也，名单上有很多他的死对头。
　　俊雅修长的身影立在桌前，请示他，“师父，是否立刻备轿入宫面圣？”
　　“不急。”
　　“但师父，依圣上目前的情况……何不趁早解决南陵王府？”
　　“圣上重病，头脑已经不似往常那般清醒了。”
　　国师反复摩挲从皇宫取走的南陵王的‘虎符’，之前探子从南陵王府内送出来的‘虎符’，终于凑齐了。
　　清清喉咙，国师义正言辞道，“大贞皇后阴魂不散，蛊惑圣上，我们修道之人岂容此等妖孽祸乱人间。修贤，你将这份名单交给大司马，让他行动，抄查到铁证后，再呈报圣上。然后准备一下，贴出榜文昭告天下，为师即将开坛做法，替圣上祈福，替天朝子民祈福。”
　　“是，徒儿立刻去办。”
　　轩辕律之言，一石惊起千层浪。
　　梦境纠缠，千夏辗转反侧，身心被深深牵动。再次梦到了他，她误以为的‘女学生’，皇十子毓昱景。
　　他投给她一个浅笑，明明弄痛了她，俊脸上却带着无辜。
　　“千夏，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他一直在学习如何成为出色的夫君，她可知道？
　　当成什么？她曾考虑过离开毓府，但仅‘考虑’而已，实际上，虽然有些厚颜，她已将毓府当成她的家，她不希望再次与家人分别，她以为她们会永远在一次，怎知一场巨变令她再次飘荡，孤独无依。
　　温热的气息稍稍离开她的唇瓣，他一手撑颊，一手搂住她的腰，侧躺她身边，低声轻笑。
　　“我原也有绮想的。将来的我妻子即便容貌不及我，也必须满腹文章，通文知礼，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怎料……缘分，缘分，半点不由人。我很难将视线从你身上移开。”
　　到底风俗民情不同，千夏在礼仪方面比昇屏、笙姒还远不及，但谁让自己喜欢她，非常、非常的喜欢，他们在一起时，他很难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只专注的看着她，他自己最清楚，这种独占欲有多强烈。
　　千夏不得不承认，每每与昱景对视，她无一次不沦陷其中，昱景的眼神如此仔细，专注，坚毅，深邃，一直未曾离开她……太有杀伤力了。她怎能不给力的深陷其中。
　　白玉修长的手指来回摩挲粉嫩面颊，由于不得不极力克制，压抑的喘息沉重的吹拂发丝，再一次对上幽深的黑眸，很奇异的，千夏竟从中读出昱景的不舍。
　　“千夏，此行凶险……万一，棋差一着……”
　　与柔情似水的双瞳，丝般绵滑的嗓音截然相反，昱景的双手在千夏背脊施压，猛力将她牢牢搂在怀里，深深埋首于她颈间。
　　千夏忍不住痛呼，微微清醒，透过薄沙帐幕，她看到了一室的明红。与往常闻到的熏香不同，此刻的熏香有种意味不明的甜腻……
　　她眼花吗？好像看到了大红‘囍’字？但眼前的昱景比冲喜时精壮长高了那么多。
　　“我其实……痛恨命运，不愿信，但又抱着一丝希望……可悲地压抑自己，小心翼翼地上香求神……但什么求不到，所以我再也不求了。你便是我的命运，从今以后，由我来保护你，只有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相信……”
　　“……昱、昱景……昱景——”
　　千夏惊醒，这个梦……真实得可怕，第一次如此完整，记忆犹新，令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轻抹掉湿冷的泪水，虽然思绪仍未清明，弄不清毓府葫芦里到底买了什么药，还有什么错综复杂的辛密她不知道，又或已牵涉其中，但千夏决定，一定要去帝都，一定要再见他……
　　去见他，见他平平安安的，她才能安心；去见他，面对面的问清楚心中的疑惑，她才能停止胡思乱想；去见他，她现在只希望能够呆在他的身边……
　　轩辕律重复一遍，“你要上帝都？南陵王府自然不会强留你，但此去风险重重，你考虑清楚了吗？”
　　千夏非常确定自己的选择。
　　“这一次……我自愿的，我自愿入戏，不管会遇上什么事，我愿意承担一切风险。”
　　听出话外音的不甘与抱怨，轩辕律复杂地凝视她。
　　他们之间很微妙，他原以为……毕竟她的举止，对他的言行，已经越过正经人家女子的矜持限度，但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本王虽不很了解，但猜想毓府此举（送千夏上门）必有深意，劝你再考虑一下，不要贸然行动。”
　　对，她也认为必有深意，正因为这样……她才更希望能够立刻见到昱景，迫切希望见到他。哪怕前途未卜，危险困厄重重，哪怕将会陷入泥潭深渊，哪怕会因为蝴蝶效应……扰乱这个时代的轨迹——
　　右手不自觉抚上衣领处，凹凸不平的触觉让千夏心里一热。
　　“千夏也这么认为，所以……再不需要考虑了。”
　　“……暂时你也无法在王府自由行动，南陵王府的确亏待了你，既然你心意已决，本王派人护送你进京。”轩辕律诚挚道，“林姑娘，保重——”
　　千夏盈盈行礼，微笑着告辞。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千夏全身像散架一样，风尘仆仆地赶到帝都，却无法得知‘皇十子’的下落。可恨万恶的古代，能打个电话，她也不需要这么担心。
　　“林姑娘？”南陵王府的护卫尽职地守着她，除非卸下‘千夏’，他们无法回府复命。
　　“……劳烦诸位打听一下，翰林院编修毓昱昊毓大人府上何处。”
　　“姑娘要上毓大人府上？”
　　“嗯，我与毓大人相识，到他府上即可。”
　　毓昱昊两年前娶了宪台司空张居正的三女为妻，才子佳人结合的美谈在帝都盛极一时，南陵王府的护卫们很快将马车赶到毓府西角侧门。
　　这次终于圆满完成任务。南陵王府的护卫们互视一眼，被不太熟悉繁文缛节，满怀感激，再不好意思麻烦他们的千夏千言万语的谢走了。
　　千夏报上昱昊大丫鬟玉清的名字，立刻有婆子领千夏进门。
　　望望千夏一身尘土的衣服，再看看千夏平凡的长相，婆子非常好心的教导她，“别怪我不提醒你，毓府不比别的地方，再待在这里，你以后必须体面些。”
　　“……”
　　“要懂得察言观色，玉清姑娘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除了伺候老爷，还要照顾一个刁钻难缠，自以为攀上高枝的不要脸的蹄子，你说话留心些，不要惹姑娘生气。”
　　千夏不禁摸摸自己的脸，世上真的有丫鬟相？
　　“你从江林老家来的？”
　　“是的，不过去了趟东边，刚从东边过来。”
　　“呸，那个小蹄子也是江林来的，不就是陪房吗？得瑟成那样，真看不惯她那个狂样。”
　　千夏正疑惑是谁，婆子倒先问她认不认得对方，指望千夏爆点猛料，或者与她同仇敌忾地痛骂对方。
　　“……”千夏心一抽，强笑道，“笙姒……没错，我认得的。嬷嬷，你说她怎么了？”
　　“之前霭垣巷走水，不知怎的，竟吓到了这位金贵的‘主’，孩子没了，下红到现在还淋漓不止。”
　　张张嘴，却呐呐不成话语，千夏沉默之际，婆子又絮絮叨叨扯了三四件事，但千夏再没听进去。
　　“笙姒、笙姒怎么样了？”
　　最终，千夏大喊着问出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很大，根本没发现婆子早已安生地紧闭双嘴，她们已经来到玉清跟前。
　　认出她，玉清正惊喜的拉着她的手，猛地被她嚷得耳朵嗡嗡作响，差点摔到地上。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婆子急忙上前扶住玉清。
　　“林姑娘，您怎么了？”玉清顾不上自己，再次握住千夏的手，生怕她有什么事。
　　千夏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当千夏还是男子扮相的时候，玉清便喜欢她，这份喜欢一直延续到现在。
　　“林姑娘，她们都说你去了，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笙姒……”
　　玉清放心一笑，“对的，笙姒、昇屏她们也来了，除了……”
　　立刻一顿，玉清突然语调忧伤道，“但笙姒现在的状况不太方便，昇屏正在照顾她。”
　　“我要去看看她。”
　　玉清连连摇头，“林姑娘，不方便，您不能去，您的身子尊贵，我让昇屏更衣来见您吧。”
　　千夏紧紧回握住她，“我很担心她，真的……让我……让我看看她。”
　　南柯一梦，幸亏没人知道这个笑话，这是唯一让千夏觉得安慰的。但她真的很担心昱景他们，担心昱景，担心毓老爷，担心昇屏、笙姒……担心……所有的人。
　　玉清始终没办法拒绝她。
　　“……玉清，笙姒她……”
　　“流产了，现在崩漏不止。”玉清摇头叹息。
　　“……谁的孩子？”
　　玉清一震，她何其敏感纤细，何其在意千夏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神色复杂的望着千夏，迟疑道，“林姑娘，您……知道了？”
　　“知道什么？”千夏轻声反问。
　　“姑娘，实际上，姑娘他……”
　　“……嗯，你们竟一起瞒着我，太顽劣了。”
　　千夏捂住脸，惆怅地叹息，“这出假凤虚凰的戏码实在太巧了。若早知道他是男儿身，我便不答应了，这回别人真笑话我老牛吃嫩草了。不过，我保证，自己绝没有这个意思的。”
　　扑哧一笑，千夏再三强调，“我岂会对小男生动什么歪念头，绝对……”
　　“……别去，林姑娘，别去——”
　　千夏仍旧咧着嘴，“什么？”
　　“现在别去看……她们，让玉清先伺候您梳洗梳洗，不然不干净，也别吓到了她们。”
　　千夏定定的看着玉清，玉清温柔一笑，强拉着她走了。
　　有很多话，有很多问题，但玉清并不知道很多，千夏让玉清离开，静静地坐在澡盆里。
　　毓老爷他们不在这里，昱景也不在这里……
　　洗快点，洗快点，洗完立刻去看昇屏，去看……笙姒……她很想念大家，很担心大家，也有很多问题要问……
　　但……她不愿离开澡盆，不愿意动。
　　明明是自己自作多情，为什么，为什么眼泪要不争气的流下来，为什么心里这么酸楚……
　　好可气，好可悲，好可恨——林千夏，你不要这么奇怪好不好？发情期到了吗？
　　先是轩辕律，然后到看着他长大的小……男生——
　　但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对轩辕律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啊——”
　　守在门外的玉清一惊，犹豫片刻，终于敲门探问，“林姑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差点摔倒，现在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听出语调里不自然的笑声，玉清不禁闭上眼，但笑道，“林姑娘，您可要小心些，不然……玉清进去服侍您？”
　　千夏没有回答，玉清疑惑之际，门倏地打开，千夏衣冠楚楚的立在门后，微微笑道，“可以了，我们走吧。”
　　步入笙姒房间，药味扑鼻而来，昇屏原本守在连珠帐前，一见到千夏，立刻迎上来屈膝行礼。
　　笙姒歪歪倚在枕上，内衣松垮，锁骨深深露出，在颜色鲜艳的轻软锦衾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她面色惨白，雪颈上青筋浮现，病恹恹的毫无一点生气。
　　她紧闭的双眼，几乎察觉不到起伏的呼吸，让人倍感触目惊心
　　昇屏小心翼翼地询问千夏，“林姑娘，您怎么会来帝都的？”
　　玉清方才派人知会她千夏来了，她还不敢置信。
　　昱景岂会不保护千夏。
　　毓府车夫送千夏到南陵王府后，并未离开，立刻托关系进了王府，此外，还有人在外面接应。怎料，轩辕律下令封府，任何消息插翅难飞，更悄悄送走千夏，措手不及之下，才让千夏误打误撞的进了帝都。
　　“我听到了一些关于你们的传闻……”
　　昇屏瞪大眼，千夏微微松口气。不错，显然她知道的比玉清多。
　　“林姑娘……”
　　昇屏正欲交代什么，惊见笙姒不安地辗转低吟，众人急忙赶到她床前。
　　“不要，不要——快点扑灭它，快点……不要过来——”
　　倏地，笙姒尖声高嚷，猛然坐起，双眼暴睁并布满血丝，双手还惊魂甫定的胡乱挥舞。
　　千夏一时不备，右手被她牢牢抓住，被花般绽放的长长的鲜红指甲深深掐入肉里，千夏不由得痛呼。
　　笙姒的力道极大，昇屏、玉清终于分开两人时，千夏手上出现五道长长的血痕——笙姒一瞬不瞬的瞪着千夏，也不知是否已经清醒。
　　“笙姒？不要害怕，是我——”
　　“……林、林姑娘？”笙姒以袖掩嘴，轻咳数声，才问道，“您怎么会在这儿？”
　　千夏将遇上羽茜，担心众人之事大略讲了一番，当然，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她隐瞒了很多细节。
　　“因为担心你们，我再也呆不下去，焦急的希望赶回江林，结果得知你们全来到帝都。对了，老爷与昱景他们呢？”
　　“林姑娘，你知道了？”
　　千夏执起笙姒的手，“玉清提了你的事，难为你了。”
　　怜惜千夏，玉清决意配合她，认下此事。
　　“林姑娘听到时，唬了一跳。”
　　昇屏、笙姒互视一眼，昇屏跪下道，“奴婢等并非有意欺瞒姑娘，实在有苦衷。早年有个算命先生到家里，告诉老爷夫人昱景不好养，必须当成女孩子养，除了已知情之人，再不得告诉其他人，等到昱景长到16岁后（昱景夏季出生，不久前甫满16岁）方可恢复男儿身。这才瞒了姑娘，请姑娘恕罪。”
　　昇屏将一早准备妥当的说辞道出。
　　千夏安抚她道，“我原也猜出必有个原委，现在既然知道，又岂会怪你们？老爷，昱景……他们呢？怎么不见他们？”
　　昇屏迟疑，方欲寻些什么借口骗走千夏，笙姒却强撑着下地，不顾劝阻，跪在地上哭着一五一十地回禀千夏。
　　“……因为霭垣巷走水一事，皇上非常担心，更思子心切，派了一批侍卫护送爷进宫。宫里不需要我们服侍，所以留在大爷这儿等爷。至于老爷夫人，他们去访友，现不在府上。”
　　任谁不难听出笙姒话语中的乐观，似乎大悟帝‘情真意切’地接昱景进宫，这事便到此为止，有个美好结果了。
　　千夏并不这么认为。至于笙姒是否深信自己所言，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此时，天朝官僚人人自危，翘首观望，事态可见一斑。正因为顾虑着避嫌，南陵王府的护卫们才顺水推舟的离开。千夏不知礼仪，南陵王府岂会不知礼仪。
　　虽心知不妙，但人已经进宫，她们这些草民还能怎么办？
　　笙姒的状况很糟糕，又剧烈咳嗽起来，昇屏忙扶她躺回床上。
　　见状，千夏、玉清劝慰她几句，不便再打扰，很快离开。
　　玉清送千夏回房，欲言又止的望着千夏，终于道，“林姑娘，玉清有个不情之请。但……除了您，再没人能救琼清了。”她原不欲提的，但笙姒的状况越发糟，只怕琼清真的难保了。
　　千夏不解，听玉清细说后才明白，果然很棘手。
　　原来，霭垣巷走水之后，笙姒见红，胎虽不稳，还没有下来的。直到被丫鬟琼清不留神撞到，才没有保住。
　　笙姒既然认定生死跟着昱景，自然不承认郎中们胡诌的什么受了惊吓，气血虚弱，胎像难保，只认定琼清害了她。一心要惩治琼清，将她卖掉。
　　“琼清家里已经没有人，这一送走指不定落到什么人的手里。大爷说断管不得此事，笙姒到底意气不比寻常，她似乎铁了心，琼清被实施家法后，已被关了数日，眼看拖不下去了。”
　　千夏自嘲，差点不记得，自己还占着一个正妻的名分。真尴尬，身份尴尬，立场尴尬，心……更尴尬。
　　“既这样，先将琼清放出来吧，暂且看着她。笙姒方面，由我与她交涉，只说昱景必也伤心气恼，得等他回来再行定夺。”
　　————————————
　　终究放不下，终究无法压制，终究变了……
　　一场梦，一场梦，又一场梦，点点滴滴的回忆一涌而上，千夏第一次恨自己记忆力尚佳，想象力丰富，感情竟像狂潮一样——没有理智，不受控制的全力扑向根本不存在的假象。
　　“这下惨了，真的惨了……”
　　无法忍受的逃离毓府，却又远远的，在能够最接近的酒楼眺望大明宫，千夏恨不得笙姒在场，再狠狠掐她一回。
　　“林兄？可是林兄，在下詹天佑，林兄还记得小弟吗？”
　　突然有人向千夏打招呼，一番打量，千夏终于认出这位昔日白鹭书院与她拼酒，言行颇有李太白风范的，昱晟的知交挚友。
　　“詹兄，原来你也在帝都？”
　　“嗯，当年考场失利，小弟便一直留在帝都了。”
　　詹天佑坦言考场失利，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他根本不屑仕途经济。
　　当日酒楼上，千夏借古讽今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认为千夏与他一样，对官场的黑暗有着深刻认识，不屑一顾，因此乐于与千夏相交。
　　酒楼里，永远不缺的便是小道消息。
　　留心旁人津津调侃大贞皇后薨逝，当今圣上重病辍朝近余月，千夏叹气，“可惜了如此绝代佳人。”
　　昱景该多伤心，千夏以前还以为紫玉金龙是毓夫人送给昱景的，竟来自大贞皇后。民间盛传大贞皇后倾国倾城，昱景应该很像她吧。
　　詹天佑摇头，“林兄此言差矣。大贞皇后乃一代奇女子，但被困在肮脏俗世……”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大明宫，继续道，“现得以重归仙境，此乃人生美事，有何可叹。只可叹，大贞皇后终得解脱，凡夫俗子们却仍旧执迷不悟，各个削尖了脑袋，机关算尽想挤进去。”
　　“……詹兄高见，小弟佩服。”千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飞蛾扑火，执迷不悟，何其可悲，怎一个惨字了得——
　　千夏与詹天佑聊到夜深方散，她到底有些书生意气。
　　为了琼清一事，千夏再次去笙姒房里。
　　笙姒一脸泪痕，轻声细语，最后更唤千夏姐姐，表示希望千夏怜惜，但凭千夏做主——弄得千夏很适应不良。
　　显然，不管昱景对她有没有情，在这个时代，她嫁给了昱景，名分已尘埃落定。但千夏并不愿理会这些事的。正因为清楚千夏的‘书生意气’，昱景才交代由笙姒来管人。
　　心窍虽玲珑，但千夏的喜怒哀乐非常直接，厌弃别有所图的曲意逢迎，莫怪与詹天佑投缘。
　　信步走回毓府，一个人倏地扑到千夏身上，塞给她什么。
　　“这个……快送到衙门里，兹事体大，务必谨慎行事——”
　　低沉的声音似曾相识，但黑暗中千夏不及细看，便被猛然推开，只模糊看见数道黑影正围着撞她的男子。
　　“……”衙门？兹事体大？
　　千夏爆发，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走。虽然不知道衙门在哪儿，但这群家伙凶神恶煞，先躲为妙。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围着男子的黑影互视一眼，两道身影追赶千夏而去。
　　男子斜睨留下来的倭国细作，“这样你们也信？”
　　即使有所怀疑，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看穿对方心意，男子诡异一笑。
　　“兵不厌诈，死人的想法不重要了。”
　　夜晚的帝都十分繁华，人群接踵摩肩，千夏故意往人群中挤，对方紧紧跟在身后。
　　解下腰间的锦囊，千夏低头动作，然后拍拍前人的肩膀，男子回头。
　　“这位兄台，可否帮小弟一个忙？”
　　“什么事？”
　　“帮小弟将这个锦囊交给前面的王五。”
　　“我不认得他。”
　　“没关系，麻烦你传给前面的人，王五就在前面，他自认得这锦囊的。”
　　奇怪的看千夏一眼，男子接过锦囊，再转给前人。
　　一人传一人，发现情况不对，追逐千夏的两名男子再次分头行动，一人挤向前面，一人越来越接近千夏。
　　男子堪堪抓住千夏肩膀，千夏立刻从袖里掏出一瓶东西，掩着鼻子重重一按，没有防备，男子中招，捂脸痛呼嚎叫。抓住机会，千夏对准对方重要部分重重抬脚一踹。
　　扑通，男子跪倒在地，连连抽气——他从未挨过如此阴毒的招式。千夏并未满足停手，继续抬膝撞向男子下颚，再照着他的头踹过去。
　　这一脚力道之大，男子鼻梁被踹歪，血流满面，旁人围观，但不敢靠近他们。
　　喷、喷、喷，继续喷，千夏毫不吝惜辣椒油防狼喷雾剂，一面喷，一面照着男子的重点部分狂踩。
　　哼，碰上变态后，自己吸取教训。历经无数次失败，终于制造出古代版的防狼喷雾剂，可惜弄不出电击棒，不然让他体验全套现代女子防狼术的厉害。
　　已经抢到锦囊的男子欲赶回营救同伴，千夏指着他大喊，“抓小偷，快来抓小偷，锦囊里面有一万两银票，谁帮我抓住他，我给谁500两赏银。”
　　一万两，一万两，一万两……原来因财行凶，难怪他出手这么狠。
　　众人起哄，暴动。谁还抓小偷，蜂拥而上，浑水摸鱼的抢银票，你争我夺起来。
　　趁机挤进人群中，片刻后，千夏衣冠不整，蓬头后面的从另一头出来。
　　“啧，倒看不出来，你还有两下子。”虽然招式卑鄙毒辣，但合他的胃口。
　　千夏瞪大眼，难怪觉得声音耳熟，原来是这个死变态——亏她这么拼命——
　　重重将怀中之物掷出，六爷单手接住。
　　“竟是你？还你，下次死远点，不要连累别人。”
　　这么不友善？这可不行，他专程找上她的。枉费某人的一番苦心，不过，这样才有意思。
　　“原来是兄台，之前我们有些误会，今日却蒙兄台仗义，小弟汗颜，现无以为报，不如让小弟请兄台喝一杯？”
　　这算请客？千夏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初时被阻隔的护卫们此刻全聚回六爷身边，诚心诚意的‘簇拥’着千夏进了明珠小栈——名满帝都的青楼。
　　没有喧嚣的劝酒，没有肆意的嬉笑，轻歌曼舞的妖娆，腰肢款摆的妩媚，有羽茜的前车之鉴，千夏不露痕迹地一挪再挪，移到离六爷尽可能远的地方。
　　虽然六爷特意解释，此次表现得可圈可点，极其友善，仿佛立志让千夏对他的印象改观，但千夏没有撤下心防。
　　六爷笑问，“林兄可是看不上这些个庸脂俗粉？嬷嬷，再换几个姐儿上来——”
　　千夏摇头道，“且慢，小弟谢过六爷美意，但小弟并不偏好眠花宿柳，既已与六爷‘冰释前嫌’，六爷也无需再介怀，让小弟家去吧。”
　　“这怎行？”六爷的神情越发暧昧，“倘若林兄爱龙阳之兴，这里也有一些粉妆玉琢的相公，林兄且看看入不入得了眼？”
　　小男生、小男生，小男生……千夏此刻最忌讳这个话题。
　　‘刷’声站起，千夏拂袖欲走。
　　一直在六爷身边奉承的老鸨读出六爷取笑之态，特意讨好，竟抢先拦下千夏，向她伸出手去。
　　“六爷这眼力，难怪奴家感觉林相公样子缱绻，倒有些女儿家的风流……”
　　老鸨还未摸到千夏，先被她重重打了一个耳光。
　　指不定这变态在玩什么游戏。千夏指着老鸨训斥，“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凭你也配对爷动手动脚，爷们之间称兄道弟，取笑玩乐，你也配多嘴多舌？”
　　瞥一眼站在六爷身后，始终沉默的中年男子，千夏竟然命令道，“给我掌嘴——”
　　中年男子一愣，六爷盯着她低笑。她这招明哲保身使得不错，反应倒快。
　　皇族即律法，管你认识多少达官贵人，最顶层的贵族是随意要人脑袋的。老鸨本意讨好六爷，见状岂敢再造次，无需中年男子动手，自己先跪了下来，自打嘴巴，忙不迭求饶讨好千夏。
　　判断千夏不会轻易误了大事，六爷决定放纵游戏，让千夏进宫。
　　“嬷嬷，你也真没有眼色，竟没瞧出林兄家中有位美娇娘，可谓‘倾国倾城，绝代风华’的风流尤物，你这里的庸脂俗粉算什么？”
　　千夏睁大眼，怀疑地瞪着他。
　　六爷轻敲桌面，赔礼笑道，“也怪本王没眼色，不如本王与林兄一道家去吧，倘若嫂子怪罪下来，由本王替林兄解释，嫂子怕也等急了。”
　　本王……什么王？六爷，排行第六的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很少能称王的吧？除非……他的老爹是皇帝……
　　“走吧，林兄，不是急着要家去吗？”
　　六爷起身，径直率先离去。
　　————————————
　　大明宫已被万贵妃与国师控制，大悟帝相当于软禁起来，昱景的一举一动着人监视，但七皇子负责内廷护卫工作，亲自领人，带个人入宫还是使得的。
　　重重殿宇绰约巍峨，廊腰缦回，高檐崇壁，黑暗中借着硕大的的夜明珠与烛台层层烁灼，梁饶飞龙，柱悬舞凤，绸绫纱缎宫灯争相辉映，映衬得金银焕彩。
　　千夏被带入一间内室，前堂销金小鼎上轻烟缭绕，锦绣幔屏错隔开澄桂犀萼，仅有一名年长宫女守夜，安静地掀开层层玉石，水晶，金银绢花等精致珠帘，直领着千夏进入寝室。
　　这名宫女显然被吩咐过，一言不发，行礼奉茶后悄声退下，见状，千夏一时也不敢放肆，只端正静坐更仔细打量一番这金窗玉槛，等待昱景。
　　昱景正在偏殿与六爷密探。
　　“你这心也偏得可以，毓府快被抄家，娇滴滴的侍妾不顾，偏生这时候让本王领人进来。”
　　原本他的侍妾还怀孕了。六爷谑笑，“她便这么重要？”
　　昱景冷静答道，“不过是一个女人，我怎偏心？但千夏是我的妻子，当日因怕失败，将后路留在她身上，让她保管紫玉金龙，将她送到南陵王府。有所交代，以图再起。
　　此次抄家，国师等人必定不等他定夺，抢先拷审跟着我的人，千夏如何落得他们手上？”
　　六爷别有深意地审视他，昱景一派平稳，最终六爷诡异一笑，“如此说来，她还真不能落到国师手里。”
　　如此漏洞百出之言指望谁信，亏他言之凿凿。六爷心知肚明，但不欲再纠缠。
　　本来他便是个狂肆放纵人物，越危险的挑战，越有意思，他不在意输赢，过程最重要。是以才故意试探千夏，倘若千夏没有游戏的价值，只坏大事败了他的兴致，他会当场杀掉她。
　　————————————
　　毓府左等右等不见千夏归来，但因为情势太敏感，又不敢聚众大肆寻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终于别无他法，告诉了笙姒，问她的意见。
　　听闻此事，笙姒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不止，满嘴血腥味。
　　昇屏一面替她抚背，一面急道，“既这样，只不声张，还要多派些人寻其他借口去找……”
　　“不用，不用找了——”笙姒冷笑，“我自有主意，你们下去吧。”
　　众人退去，昇屏无法谅解地瞪着她。
　　“你怎么这般糊涂，你的心结我也不是不知道，但林姑娘何等的人物，别说现在这样的状况，便是寻常时候，一名女子如何能夜深未归？”
　　“现在什么样的状况？她什么样的人物，你倒与我说说？便是小门小户，哪一家的妇人会独自上街，哪一家的妇人会男子扮相？便是寻常人家，碰上亲戚家的男子也必要躲着的，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识礼数，孟浪放荡至此？”
　　一急，笙姒更咳嗽不止，昇屏忙过去，却被她重重推开。
　　“也只有昱景将她当成宝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她有那么金贵吗？我们有哪点比不上她？比她识大体，比她懂规矩，她从不避讳与男子讲话，还没人跟着胡乱出府，将来有了孩子也指不定是谁的种——”
　　笙姒泪流满面，但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昇屏既急且气，“好端端的怎么这样说？”
　　“我倒说不得她，等昱景回来让他治死我吧。我们留下来等着被抄家，助他成就大业，指不定还能不能活着等他救我们出来。
　　昱景何等的人物，他的手段我们看在眼里，只有那林姑娘什么也不知道，只怕已被昱景带走藏起来避难了。可怜我的孩子早死了也好，不然如何受得了严刑拷打，必也活不下来的。”
　　昇屏叹气，她一急，只想着不知如何与昱景交代，生怕千夏倘若出了什么事，她连一死之心也有了。倒没想到可能昱景接走了她。
　　倒了杯茶与笙姒，昇屏取过帕子，轻柔替她搽拭泪痕。
　　“你也素知我笨，倒没想到，林姑娘这么大一个人，素日也聪慧过人，丢不得的。再者，她穿着男装，旁人也不易想到这层关系，只怕真是昱景接走她了。”
　　笙姒双手握拳，掐出血来了。
　　“昱景当日也问过我们的，跟着他，还是离开避走，是我们自愿留下来。昱景给过我们选择，怎不尊重我们？”笙姒性子倔强，即使身子不爽利，仍旧硬撑，这才失了孩子。
　　“避走？一旦离开，以昱景的性子，我们还回得来吗？只有他的‘千夏’是金雕玉砌，天上的仙女下凡，他舍不得她，不但什么都替她准备妥当，还什么都瞒着她，生怕惹她不快，被她跑掉。”
　　“……昱景也给过林姑娘选择的，冲喜前，林姑娘说过，定跟着昱景了。他们夫妻本是一体，共享着生命，自不比旁人。”
　　昱景从不许旁人放肆，但在昇屏看来，昱景虽然对林姑娘百宠千爱，言行上百依百顺，实际上再不给林姑娘选择的机会，他决定着一切，掌控着一切，更不同寻常的霸道。
　　“可怜的孩子……他死了也好，免得跟我一起活着受苦……”
　　笙姒语调一变，恨道，“但我不甘心，她一直蒙在鼓里，什么也帮不上昱景，什么也不知道——她却活得那么轻松，只因为昱景宠着她，昱景护着她……她甚至可以不听他的——”
　　昇屏只得抱紧笙姒，但再无法言语宽慰。
　　在她看来，林姑娘也是极好的，担心她们的安危冒险跋涉进京，若了解真相，必也不会独自避难。
　　林姑娘逢善不欺，逢恶不惧，凡事有主见，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标尺——笙姒脾性刚烈，林姑娘却是秉性刚烈，一旦她认定的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笙姒愿意为昱景改变，林姑娘只怕宁愿离开昱景。昱景的个性与林姑娘相似，也是一旦决定一件事再无商议余地的主，他们各有各的准则标尺，昱景怕失去她，才凡事瞒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孩子没了，他没念着我，她一来，他便立刻将她接走。我有哪一点比不上她？”
　　她失去了孩子，她一生再无机会披上凤冠大红嫁衣，她一生的梦想全给了他，但最终，她始终比不上一个林千夏……
　　大明宫内求凰殿原是文景太后的寝宫昭阳殿，当年大悟帝耗费巨大翻修了昭阳殿，更名求凰殿，闻名宇内的一代皇后大贞在此大婚。直到她被打入冷宫前，一直居住于此。
　　大悟帝将此处赐给了昱景——这个仍旧没有正名的儿子。
　　大悟帝生性疑心重，在巩固地位上有着异乎寻常的阴谋与手段。尤其在大病中，国师与万贵妃的妄动更让他的执着与恐惧频临崩溃。
　　终于见到昱景，果然长得与大贞皇后一样国色天香，并且温顺恭谨——尽管大悟帝内心起疑，但仍旧无法抑制兴奋与自豪。这是他的战利品，他征服了一代红颜的证明。
　　他是爱大贞皇后的，只不过，比起其他人，他更爱自己。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位皇十子仍旧气虚体弱，更像雏鸟失去庇护，没有南陵王府的庇护，没有实权的庇护，虽然有一堆群臣乱嚷嚷，但终究纸上谈兵，给不了他任何实质帮助。
　　他是孱弱的，周围更有群狼在虎视眈眈，霭垣巷走水，国师更抓住机会表示老天一定要灭了皇十子——但这一次，他是悖理皇帝的意思行动，不仅这样，他更藐视天威，自行抄家，大悟帝事后愿意追认，但疑心更重了。
　　南陵王府没有一点动静，其余儿子表面上观望，私底下已经开始瓜分夺权，唯独昱景，像被砍了双手的新生儿，现在国师的魔爪更伸到了他的双脚。
　　大悟帝着急了，他喜欢隔岸观战，煽风点火，但此刻，国师针对的不是昱景，而是他的利益。大悟帝着急了，像吝啬的葛朗台，他急于保护自己的每一分财产——昱景这来之不易的战利品更不能轻易损毁，这是他的财产——
　　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大悟帝执政多年，拥有所有昱景没有的东西，实权，兵马，威信以及号召力，他的财富，他的权利，他岂会不紧紧的拽在手里。一片倒的势头必须止住，他要扶植昱景这个傀儡。
　　昱景要的正是大悟帝的一切，避免重蹈钟氏的覆辙，两虎相争，渔翁得利，他不会再给大悟帝隔岸观火的机会，他要得到的是大悟帝的一切，要看他可悲的急于保护当日要极力的毁掉的财产，要让大悟帝尝下自己酿下的苦果。
　　慢慢的放权，些许的权利，谅昱景即便有异心，也无法翻云覆雨，这是大悟帝的想法。岂知，昱景是大贞皇后的儿子，拥有大悟帝没有的魄力，没有慢吞吞的温火细炖，雷霆万钧的行动力加上杀伐果决的狠戾，成败只在一瞬间。
　　当大悟帝察觉万贵妃不但监控他，还把持了整个禁宫，计划着毒害他，再诬陷昱景，以护主之名兵变篡位的意图后，他开始行动了。
　　冷眼旁观这一切，昱景只觉得这个为保住皇位机关算尽，对内逞勇斗狠，对外全无抵御外敌、收复失地的骨气，政事无能，弄得朝纲不振，民不聊生的懦夫丑陋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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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陵王府已经知道帝都大变的消息，谋士们纷纷向轩辕律建议。
　　“王爷，这天……只怕要变了，我们必须及早准备。”
　　“我们必要帮皇十子的……”
　　“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们出兵无名，到时担上乱臣贼子图谋造反之名……这次再没有退路了。”
　　谋士们叹息不已。皇十子原本最名正言顺，偏偏闹出个‘天理不容’，现在又没有虎符，师出无名，等同于谋朝篡位，没人服他们的。
　　轩辕律轻敲桌面，千头万绪，细细思量。甫清理完门户，这名单如何落到外头去的？且被抄的，被牵连的人家终究与名册不太一样，难道……
　　唯独将自己的妻子送到南陵王府，依目前的手段来看，应该是要保护他的妻子的。
　　“倘若有人来抄南陵王府，他们第一要事是什么？”
　　“夫人们会被看管起来，王爷只怕会被立刻押送上京的。”到时再反，必落实贼寇之名。
　　“……”轩辕律沉吟片刻，下令道，“按兵不动，要抄家，要随意找什么理由治轩辕氏之罪，便让他来吧。”
　　————————————
　　求凰殿的寝殿内，千夏拾起一副绣画细细欣赏，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千夏唬了一跳。
　　昱景搂住她，将头挨在她肩膀上低笑。
　　温热的气息轻拂在颈间，昱景无可奈何地笑道，“我早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知道了?怎么会进京来的？”
　　千夏又解释了一遍，此刻的姿势让她十分不自在，欲转身，昱景却不让。
　　“昱景，你……”现在知道你是男人……不，是男生，但你这样抱着我也是很危险的。
　　千夏一顿，伸手轻轻抚上颈项，这湿滑的触感……他哭了？
　　“……千夏，母后死了，我一直希望见她一面，将她救出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但她……又是因为我，终究是我害了她。”
　　昱景不让千夏转身，将脸埋在她颈项，语调透出浓浓的悲伤与委屈，似在撒娇。
　　“千夏，你可知……这求凰殿正是母后的宫殿，后来因为我的出生，她被打入冷宫，在那里一待十六年。”
　　千夏不知该如何安慰，昱景蒙住她的眼，牵着她来到大床边，轻轻一拉，一起躺了上去。昱景从身后搂着她，只不让千夏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越过千夏，昱景举起绣画示意千夏，“这座是望月楼，我便是在那里出生的。”
　　千夏心里更难过。
　　她一路上听了很多他的事情，进了帝都，周围人更津津乐道，讨论得无比欢快，谁知道他的血泪。
　　“这么高的楼很容易遭雷雨的……”
　　昱景打断她，“千夏，你还记得你跟我提过，你们那里的高楼大厦都安有避雷针的事吗？”
　　“嗯。”
　　她同昱景解释过雷电地震海啸自燃等自然现象，不然动不动这神那神，实在雷人。
　　“仔细看……这里……”
　　千夏瞪大眼，难道……
　　“这里原来设计了一个日晷，这部分全是金属，但没你提过的接地线。”
　　“……”故意的？还是无知的失误？
　　越发搂紧千夏，与她耳鬓厮磨，昱景紧闭双眼。并非人人明事理，多半子民只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必须有人站出来领导他们，他必要……君临天下的。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伸手向后抚去，昱景先任她胡乱摸索他的脸，最后伸出手，牢牢握住她。
　　再也忍不住，千夏深深低叹。
　　“昱景……我好想你……”
　　“……我好担心，写了两封信给你，你却不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那个六爷将你怎么了……你怎么会与他关系这么好，竟然愿意帮你……昱景，你在深宫如何知道我来到帝都的……糟糕，忘了通知昇屏她们——”
　　千夏连珠炮似的讲了一堆，最后才记起昇屏她们，一听到能见到昱景，她竟然立刻忘了其他。
　　不知何时，两人变为面对面躺着，昱景沉静地听着，最后见她一脸慌张才伸手拉住她。
　　“别急，我已经派人通知。”
　　昱景自然没有告知毓府，他特意保护她，怎会再让人知晓。
　　千夏放下心来，怔怔地望着他，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为呢喃。
　　“我好担心，你一点音讯也没有，我想见你一面……见你平平安安的……”
　　闻言，昱景紧紧抱住她，柔声解释，“我没有看到你的信。千夏，我必须瞒着你，这样你才能置身事外。离开毓府时，我已经交代，切断与你的联系。”
　　昇屏不敢多言告诉千夏之事，昱景一一与她解释。
　　“你还记得当日皇七子拔剑吗？你从不留心这些，自然不知，这饰物亦有品制，我见到那剑鞘上的图腾，便知晓了他的身份。因与母后相似的容貌，皇七子也认出我来。之后，他果然到毓府寻我，我当时虽不能贸然进京，但我们私下已有往来。”
　　上用之物与民间不一样，南陵王府与毓府的气派大不同，也没有龙凤饰物，她竟然没有注意到。
　　“我也猜到有些原委。”千夏垂下眼睑，取出深藏在衣襟里的紫玉金龙。
　　“……你特意将我送到南陵王府，可是希望在关键时刻，让我将这个转交给南陵王？”只怕被她搞砸了，她当时只希望能够立刻见到他，竟没考虑到这一层。
　　见她一脸愧疚，昱景轻笑，“不是，你倒多虑。千夏，你是我的妻子，这自是留给你的，倘若我发生什么事，由你自主支配。”
　　千夏不知该如何接话，妻子……难为他有这份心，只可惜他们的思想终究不同。他对她有一份责任，与笙姒才郎情妾意，青梅竹马。
　　父母媒妁之命的童养媳或许会与丈夫有一段情缘，但少年真正知情晓事后，热情如火，刻骨铭心的爱情只发生在之后介入的妙龄女子身上。
　　该她自作多情，陷了下去，但她宁愿不要他这份怜惜，这份体恤。
　　他们最恰如其分的身份是忘年交，知己。士为知己者死，他是这个时代最了解她，与她心灵相通的知己，她愿意为他而死。
　　丧母之悲，重逢之喜，护妻之忧……种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昱景纵有千言万语，一时只拥着千夏，有一搭没一搭的低语轻问。
　　两人或无言相视，或悲喜相谈，相聚在一轮明月之下，即使辜负月色，没有梦中的煽情撩人、激情滂湃，他们也已经非常满足。
　　久别重逢，夜色苦短，拂晓将至，昱景不得不起身更衣。
　　“千夏，清漪是一直服侍母后的，对母后忠心耿耿，只是被割了舌头，不能言语。”
　　大悟帝因护主不利，要活活打死清漪。清漪不得不千般求饶，万般奉承，故意提些大贞皇后的旧事，希望大悟帝念旧情，开恩。
　　这恩的确求下了。但清漪的伶牙俐齿着实令万贵妃可恼，寻个缘由便割了清漪的舌头。
　　千夏惊悚，还以为昨夜那名宫女故意不多言，竟已经不能说话了。
　　“我曾交代过，身体渐渐康复，再不喜欢一群人守在跟前，忆起往昔，徒让人不快。故夜里只有她守夜。”
　　一干宫女太监即将到来服侍昱景，昱景让千夏暂随清漪下去，躲进密道。
　　“求凰殿原是文景太后居住的昭阳殿，早年战事凶险，本朝还有过皇室被掳的奇耻大辱，是以这殿里修了密道，供皇族逃跑之用。千夏，暂时委屈你白日躲在里面了。”
　　耻辱，奇耻大辱，他不明白那个男人怎能偏安一隅，一昧向仇人阿谀奉承，不思进取，不图光复天威，收复失地。
　　“密道通往哪里？”
　　“城郊。”
　　“我可以回毓府……”
　　不可以。倘若他发生不测，她必须立刻离开帝都。他定护着她脱身。
　　昱景微笑着摇头，“只怕不行，密道的另一头已经堵上了，出不去的。”你乖乖地陪在我身边，晚上与我相会吧。
　　千夏欲言又止，忍不住执起他的手，再三叮嘱道，“一切小心。”
　　那个万贵妃如此心狠手辣，她很怕昱景吃亏。昱景在这大明宫没有任何势力，万一对方再来什么宫心计……
　　黑眸中一片和煦，昱景自信道，“千夏，你且照顾好自己，无须为我担心。她奈何不了我的。”
　　万贵妃何尝不屡屡挟制或曲意接近昱景，每每欲寻错纠，奈何昱景随机应变，令她无隙可乘。
　　昱景倏地拉起千夏衣袖，“千夏，你的手怎么伤的？”一直被宽大的衣袖遮掩，他竟未注意。
　　能不能不要提起这事？千夏郁闷，他如何知她心里悲苦。虽下定决心，昨夜堪堪避过笙姒等等话题，何苦在她伤口上撒盐？待此事平息，她自会离去的。
　　“……你知道的，笙姒受了惊吓，所以失了孩子……”
　　昱景轻问，“她伤你的？”
　　“当日，我去看她，她已睡下，但噩梦连连，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呓语什么‘走水，快跑’，心神惊惶——惊醒时，我们竟抓不住她，慌乱中被她抓伤的。”
　　沉墨似的黑眸此刻越发幽深，昱景不明意味的轻笑一声，“梦呓，她还说了什么？”
　　千夏认真回忆，“也没什么，左不过几句‘不要，快跑——’之类的，她很害怕，惊魂甫定。”
　　昱景微微一笑，柔声道，“笙姒素来外刚内怯，十分胆小，很容易害怕。”
　　你自然了解她。千夏故作体谅，强笑道，“我怎会不知？况且她又遇上伤心事，我岂会怪她，只不过怜惜她惶惶不安……还需你在身边安慰才好……”
　　昱景伸手欲抚摸千夏面颊，却被她一躲。
　　千夏纯属条件反射，动作后整个人也僵住了，暗暗懊恼何苦这么明显，但又不知该如何粉饰弥补。
　　浓郁的黑眸越加清冷暗沉，最终，昱景打破沉默，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重新执起千夏的手，柔声道，“待会儿还得让人看看，先包扎起来，别不在意这种小伤，留下疤痕便不好了。”
　　千夏忙不迭点头，再不敢停留，火速与清漪一同进了密道。
　　石头密道专供逃难用，自然不会宽敞，但求凰殿的地下室仍旧摆设了软榻桌椅，茶具等物件一应俱全，千夏料想，必是昱景的安排。心里感动，但更难过。
　　这源自夫妻的恩义，却非爱情的蜜意。这样的配对便是搁在现代也不过徒惹非议笑话，无法长久，更何况允许男子三妻四妾，阅尽千花的古代。
　　千夏，不可以去破坏人家小两口的爱情，绝不要做可悲的第三者——而且还是没有好结果的第三者。绝对不要自作多情，喜欢谁不好，绝对不要喜欢一个已有小情人的小男生。
　　清漪送千夏下来，立刻回到上面服侍昱景，掩人耳目。千夏一个人在软榻上滚来滚去。
　　爱情是生死也无法遏制的，也不管情势多么危险急迫，千夏开始筛选目标，准备找一个古代好男人真真正正的谈一场恋爱。
　　正欢快的幻想着，一睁眼，猛然看见一名道士装扮的俊雅青年，千夏吓得滚到地上。
　　青年失笑，但立刻风度绝佳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扶起千夏后自我介绍，“在下李修贤，奉殿下之命，来替娘娘疗伤。”
　　御医？怎么大明宫的御医不穿官服，穿道袍的？况且在这见不得光的时候，这点小伤，让清漪随便包扎一下便罢，何苦找御医来？即使是自己人，也有很大风险的。
　　千夏不避讳，直接撩起衣袖，将光滑白皙的藕臂伸到男子面前。
　　青年也不避讳，替千夏包扎好伤口后，更直接替她把起脉来。
　　“……还要把脉？”
　　“虽已过立秋，这天气仍旧炎热，娘娘体态白皙丰腴，竟体表无汗，恐怕有内虚不足之症。敢问娘娘，是否天气寒冷时，手脚冰凉，弯腰直立时，头晕目眩？”
　　千夏惊奇，一一给予肯定回答。青年甚至断言她经期不准，腹痛剧烈，全部言中。
　　“娘娘气血虚寒，必须好好将养才行。”
　　青年别有深意地察看千夏眼角。粉晕开始出现，倘若继续服用‘比翼鸟’，粉痕会不断加深，越来越明显。
　　虽然女性以得到君王宠爱为荣，以被赐予越来越多的‘比翼鸟’为恩宠，虽然女性若能摄取大量‘比翼鸟’的情愫会变得风情撩人，令男人无法抗拒——但她们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毕竟是其他物种的毒素，她们将难以孕育子嗣，一如大贞皇后。
　　她显然已经服用过‘比翼鸟’，但她先天有极其严重的不足之症，再继续服用，只怕一生不能孕育子嗣了。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千夏堪堪避过一劫。
　　她被带走之后，处于权力中心之外的芝麻绿豆京官，翰林院编修毓府被抄家了。
　　抄家的理由冠冕弹簧，明眼的人一看便知必冲着皇十子的支持者宪台司空张居正，冲着皇十子来的。
　　大悟帝微颤颤地握住昱景的手。
　　“如此想来，国师早有预谋，不但将水灾推到你头上，更企图放火谋害与你，幸亏天恩浩荡，先人庇佑皇儿。
　　但这可恨的逆贼，一计不成，再将走水一事推与你头上。可怜朕的爱后，当年朕竟误信谗言，害了她。朕的爱后，是朕误了你，是朕害了你——”
　　昱景冰冷道，“如此说来，儿臣出世之灾，也是那老贼一手策划的？”
　　大悟帝情绪激动，重重一拍龙榻。
　　“那老贼不知有什么妖法，竟然能够承接闪电。朕近年来明察暗访，终于有些头绪，只恨身体每况愈下，朝政逐渐被老贼把持。甚至这宫里，也被他们操控着……
　　你母后性子刚烈，不肯虚以为蛇，活活被他们逼死。可怜朕的爱后，不愧是大贞皇后，不愧是朕一生最怜宠，最敬佩的爱后。”
　　大悟帝老泪纵横，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昱景扶住他，替他顺顺胸口。宫女太监们更急得将他团团围住，但被他一掌挥开，只留下昱景服侍他。
　　“幸亏皇天有眼，你母后在天有灵，朕才能见到你，但朕亏待了爱后，亏待了皇儿啊——”
　　深邃的黑眸内盈满讥讽，但无人能读出平静表情，清冷黑眸下的不屑与轻蔑。
　　他以为他会信吗？知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然后故意陷害枕边人，只因为他只有勇气在一群懦夫中称帝；不知道，身为皇帝却昏庸愚昧，亲小人杀忠良——无论哪种原因，在其位谋其职，这样的皇帝，并没有存在的价值。
　　“皇儿，朕虽然交代善待毓府之人，但只怕国师已下毒手，其妹万贵妃同属一丘之貉，朕恐其迫害于你，朕现在交给你一样东西。”
　　大悟帝一个眼色，一名太监立刻捧着明黄的圣旨出去，另一名太监让昱景跪下听封。
　　“即使病着，朕也要去拜祭宗庙，恢复皇儿之籍，这帝都的禁卫军便由皇儿负责了。”
　　昱景叩谢皇恩。
　　对上与大贞皇后一模一样的绝世凤眸，大悟帝满意的拈须微笑。
　　彼此现在是系在一条船上的蚱蜢，昱景还得靠自己的荫蔽，岂有不尽心尽力，兢兢业业服从他旨意的道理。
　　————————————
　　圣旨颁下后，上门恭贺的官员络绎不绝。昱景回到求凰殿时，已至深夜。
　　千夏一直在等着他。
　　上前环住她的腰，昱景低问，“还没睡？”
　　“你让我等你的，不是吗？”
　　“我让你等我，你才等我？”少年不满的嘟囔，似在撒娇。
　　千夏止不住笑意，“当然不是。我很担心你，必须见到你才能睡得着。”
　　昱景戏谑，“担心什么？还以为你等着向我贺喜呢。”
　　千夏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这时候将你推到风口浪尖，有什么值得贺喜的？”
　　低笑着，昱景搂着她坐下，顺势拉开她的衣袖。很满意没再看见狰狞的血痕。
　　“千夏，你且照顾好自己罢，不然我也会担心的。”
　　他能不能别这么习惯性的动手动脚，千夏觉得面颊发烫，全身都不自在。
　　以前以为昱景是女学生，是妹妹，但现在心境截然不同，他这样很危险的——千夏觉得感官无限放大，十分敏感，他每一次的温热呼吸，不经意的肌肤摩挲……无不让她心跳加速，再加速。
　　千夏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在这敏感的时刻，何必找个御医来。”
　　昱景一愣，“御医？”
　　略一思索，他明白过来，“李修贤是观星观的道士，不是御医。”
　　“道士怎么自称‘在下’？等等，观星观……他不是国师的人吗？”
　　“原本是的。李修贤有一个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发现国师那老贼道貌岸然，甚至蒙骗信徒自杀，心便冷了下来。但他有一身医术绝学，老贼倒很看中他。
　　一心向道，这才进了观星观，反倒在道观里看破世情，一心恨着出来。
　　他找上七皇兄，私底下成了他的门人。因他医术高明，七皇兄介绍与我，老贼希望借他打探求凰殿之事，便放任我们走在一起。”
　　察觉千夏在闪躲，昱景倏地按住她的肩膀，深深地凝视她，倾身向前，慢慢挨近。
　　千夏一惊，扭头避开，他的吻落到她耳垂上。
　　“……”
　　昱景一顿，随即轻笑一声，拨开她柔软的细发，继续轻吻她耳畔。
　　她的香气幽幽萦绕在鼻息间，他轻舔深嗅，湿热的触感让千夏不住地战栗。
　　扬起一抹稚气玩味又心照不宣的笑容，他周身的气势散发出强烈的男性气息，向她发出邀请。
　　她胸前的起伏越发剧烈，她的身体在他臂膀间颤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不断无法避免的与他接触，衣料的摩擦声，交错的呼吸声，一种纯然的渴望在彼此间不断升温。
　　“千夏，我好想你——”
　　挣脱不出他的掌控，千夏努力与他温柔的诱导抗争，力挽正不争气的溃散决堤的理智。
　　“不，不要——”她面红耳赤的拒绝。
　　一瞬不瞬地凝视她，昱景微笑着低声劝诱，“千夏，我们可是夫妻，行周公之礼是天经地义的事……”
　　怎么不要？他很清楚她的渴望，因为他对她的渴望已经到达顶点——他们今夜都服下‘比翼鸟’，彼此的渴望是一样的猛烈。
　　他的右手开始伸进她的衣领，轻柔的抚摸她。温柔的摩挲越发使她躁动，千夏节节升温。
　　耐着性子，昱景暧昧的呢喃，“千夏，我们同房吧。”无需害羞，他们可是夫妻，情意绵绵之事谁家不是移船舶岸，水到渠成的。
　　昱景与笙姒亦半推半就，嬉笑成事的。当日千夏在轩辕律书房里闹出的一幕，若非碰上冷面王，指不定会发展成什么样。
　　撩开千夏衣襟，昱景正欲再进一步，千夏立刻攫住他的手腕，克制道，“不要——”
　　“为什么？”黑眸一片暗沉，十分不悦。
　　她怎么能够拒绝他？拒绝自己的丈夫亲近？
　　不给千夏回答的机会，他捧着她的头，他的唇紧紧纠缠她的，她喉间逸出的嘤咛点燃他体内炽热的火焰。
　　不断磨蹭她，完全扯开她的衣襟，他低头一路舔下她裸露的颈子，轻咬她的锁骨。
　　“住手——”她再次推开了他。
　　“千夏，我是你的夫君——”昱景的声音冷了下来。
　　女子可以矜持，但没有拒绝自己丈夫求欢的权利。
　　深吸口气，千夏望着眼前绝美的少年，即使在柔和的光线下，他仍旧气势惊人——他毫不掩饰他的不悦，清楚的告诉她，他在生气。
　　“……笙姒唤我姐姐……”
　　闻言，昱景缓和下来。
　　“千夏，你自然与她不同，不喜欢她乱叫，告诉她便罢。”
　　他疏忽了，竟没考虑到这一层。侍妾先怀孕，她自然难受。
　　“不，昱景，她告诉我，你与我同享生命，视我为恩人，待我全心全意，体贴呵护入微，与旁人远不一样。”
　　黑眸一沉，昱景肯定的回答。
　　“自然不一样，你是我的嫡妻，我可以将生命托付，全心全意信赖的妻子。”
　　对上他炙热的黑眸，千夏觉得自己的灵魂抽离了身体。她的身体叫嚣着，渴望与他欢爱，但她的心却如坠冰窖。
　　“你在报恩。”千夏轻抚他的面颊，温柔道，“这真不容易。人更善于报仇，多于报恩，和自己不幸有关的，不管他们的责任是大是小，都不可原谅，都注定要受到比自己更严酷的伤害。
　　因为报恩是种负担，报仇是种快感，所以知恩图报往往抵不过自身的利益。对我，你竟愿以自己的一生报恩……你认为我救了你，以命换命，决定用自己的一生照顾我。”
　　他极好，非常的出色，不愧是她认定的知已，只可惜……他既如此待她，她岂可负他？
　　昱景不语，他的确有这种想法。
　　“你喜欢笙姒。”
　　昱景并不否认这点。“她与你是不一样的，千夏，我也喜欢你，你是我的妻子——”
　　千夏微笑，却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我也喜欢你。昱景，你是我的知己，士为知己者死，昱景，我同样可以为你而死。”
　　她的悲伤狠狠撞进他心里，昱景怔怔地凝视她。
　　“我也想要你……”千夏更大胆的表白，她岂会不知自己的生理反应。
　　“我的身体也想要你，但我不会满足于正妻的地位，不会满足于掺杂了肉欲，不纯粹的爱。一旦我们今夜开始，激情燃烧之后，只会剩下苍白与懊悔，甚至怨恨……
　　昱景，你是不一样的，是珍贵的知己，如果我碰你，如果我屈服于肉欲，就是亵渎了你，亵渎了我们这段美好的感情——这段心灵相交，亲情与友情交织，超越生死的情谊。所以，我们绝对不可以，这是我对你最高的尊重——”
　　‘比翼鸟’的情愫游走全身，在他体内嘶声叫嚣着，他渴望她，所以他怎会不明白她多么渴望他，她的渴望绝不比他少。
　　“……千夏，你是不同的，我也尊重你，你是不同的……”
　　紧紧抱住千夏，昱景不断重复，心里怅然若失。他怎会不珍惜她，他怎会不尊重她？
　　他们是夫妻不是吗？他不够怜惜她，不够爱她吗？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难过，她会如此绝望……
　　“千夏，你想要什么？你在追求什么？”他不明白，真的不懂。
　　昱景第一次如此无措。他明明天资聪颖，博闻强识，但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只知道她的认真，她的悲伤。她的绝望。
　　“昱景，我们不能开始。”千夏没有解释。既然他不知道，她何必多言。
　　“……嗯，不开始，不开始……我们不同房，我们不同房……”
　　埋首千夏发间，昱景不停地柔情安抚，再不强迫她。
　　昱景早前才决定，让千夏以后再慢慢细心调养身体，宁愿不要子嗣，也要让她继续服用‘比翼鸟’。
　　今夜，他也服用了‘比翼鸟’，但奇异的，虽然两人未干什么，只是这样抱在一起，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再不受体内骚动的影响。
　　她不要再伤心，不要再难过，这已足矣。
　　明月当空，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对影成三人。
　　大悟帝趁热打铁，要求翌日去祭拜太庙。
　　虽然准备仓促，不合祖制，但圣旨难违，司礼官卯足了劲，总算没失什么体面。
　　昱景身为主角之一，自要随行。
　　昨夜好不容易劝住千夏，他特意交代千夏今日好好休息。怎知，他前脚刚离开求凰殿，万贵妃后脚立刻上门逮人。
　　没有人告密，只不过谍中谍的游戏存在一个很大的纰漏——李修贤早已暴露了行踪，国师已经不信任他。
　　李修贤有一副菩萨心肠，国师岂会不知他并非同道中人。当日，他冒险到江林告知六爷，国师等人野心勃勃，很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六爷火速回京。
　　本来他还算行事谨慎，只可惜为救羽茜，终暴露行踪。国师一行也不过将计就计，这一顺藤摸瓜，便抓到了千夏。
　　昱景听完探子的回报，黑眸冷若冰霜，逼视正玩味勾起嘴角的六爷。
　　“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皇弟未免太多疑，为兄一片好意，特意推荐名医与你，怎知你如此器重李修贤，连‘比翼鸟’之事也与他商量，为兄更不会知道国师等人想些什么了。”
　　“……”
　　不错，竟然仍旧一派不愠不火的沉稳表情，六爷心喜，火上加油道，“不过是一个女人，皇弟切勿太过挂怀，不要误了大事才好。”
　　早提醒过他，他非要弄这个女人进宫，他不是不信任自己，才越过自己亲近李修贤吗？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六爷乐得在一旁赏戏。
　　别怪自己找乐子，他们只是结盟，自己可没有许过他‘忠义’。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万贵妃长得极其标致，虽不及大贞皇后夺魄勾人，乱人心神之美，倒也削肩细腰，俊眼修眉，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该有肉的地方绝不含糊。
　　千夏躲在密室入口，叹为观止的窥视万贵妃胸前的双峰——这里不似唐朝，女子可以穿裹胸见人，千夏不由得极不厚道地腹诽，这万贵妃该不会塞了什么撑起来的吧。
　　她双眼哭得跟桃杏一样，已经十分委屈，谁知一夜未眠，万贵妃一大清早便率御林军来踢馆。
　　万贵妃数落了一堆。什么秽乱宫闱，监守自盗，竟然随意领人入宫，且故意隐瞒，不知是否是刺客等等——凡千夏能想到的她都提了，千夏还没想到的，她也罗列了出来。
　　原见众人搜不到密道入口，千夏还庆幸这皇帝对谁都一视同仁，留了一手。
　　谁知，万贵妃果真心狠手辣，竟然提出要砍下清漪双手双脚塞入瓮缸。
　　千夏不得不现身自首了。
　　结果出人意表的，万贵妃不但有力证明了自己并非胸大无脑的，还一不小心证明过头了。
　　“狗奴才，竟妄想蒙骗本宫，这里随便哪个侍女不比你漂亮，皇十子岂会看上你？别以为换上一件宫外的衣服，本宫就查不出你了……去，将名册带来……从御膳房，浣衣院找起……”
　　“……”
　　千夏欲哭无泪，在一连串的打击下，倒也越挫越勇，神经越发强健。
　　万贵妃坐在椅子上享受侍女的揉肩捶腿，骂累了轻哼一声，立刻有一杯热茶递上。
　　御林军仍在查找，一名太监捧着名册点名。
　　只可怜千夏这个正主，以及清漪等一干服侍昱景的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痛苦地等待着，等待着……
　　别看我，我已经老实交代了，你们也说不认得我，她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千夏努力用无辜地眼神回望正怨怼怒视她的宫女太监们。
　　一番闹腾下来，万贵妃终于‘发现’千夏不在宫女太监之列。
　　“你不是宫里的人——”
　　千夏伏低做小，无奈道，“是——”我早承认是我了。
　　万贵妃横眉倒竖，重重一喝。
　　“你的主子呢？你跟谁一起混进宫的，你的主子躲到哪里去了？”
　　“……”
　　果然，趁早断了对昱景的遐想是件好事，千夏再一次庆幸，这南柯一梦只有自己知道。
　　“将她带走，给本宫严刑拷打，看她还嘴不嘴硬——”
　　————————————
　　毓府被抄家后，笙姒、昇屏等披头散发，随毓昱昊入官，又被任意寻了个名义圈起来，单独问话。
　　笙姒身子虚弱，偏偏被差役们看上这点，更不许昇屏陪同。
　　“昇屏，我去去便回，你不必担心。”笙姒反而笑着安慰她。
　　昇屏摇头，极力向差役求情，“她什么也不知道，终究算夫人主子，求各位大哥行行好，要审审我吧。但我们只是女眷，能知道什么？”
　　差役哪里懂得怜香惜玉，或许曾经有些慈悲心肠，混许久不得升迁，早麻木了。
　　笙姒要去，昇屏死拉着她。笙姒泪流满面，终究笑骂道，“连你也小看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多肮脏多泥泞，我必走下去的。”她会让昱景看到，自己绝不比林千夏差，她的命早给了他。
　　紧紧握住昇屏的手，笙姒坚定道，“我便去了，你……你在这地方，多保重——”
　　哪有心情等她们一一话别，差役很不耐烦的推扯着笙姒离去。
　　太庙里，六爷满意的看着昱景冷静的在大悟帝跟前服侍，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国师又闹了一场，但见大悟帝显然已不信任他，甚至不通知他，识趣的没来自投罗网。他知道，这一上门，大悟帝必会寻个什么名目抓他治罪。
　　忠义之士死谏往往浪得虚名，国师即便追求这个虚名，也不会白白送死——他自要死谏的，但会让全天下的子民看见他的忠贞，会让全天下的子民记住他的死谏——他更要上达天听，真正让天神明白他的苦楚。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个道理，真真让他领悟到精髓了。
　　腾虚不忍道，“王爷，据说李公公（李修贤）被刑讯逼供，只怕国师要将他往死里打……”
　　六爷不以为然，“他不是还没死吗？”死了又如何？既然投效他，自该尽忠尽责，死而后己。
　　与玄静互视一眼，腾虚犹豫着，不敢再开口。但内心难安。
　　若非他们自己出卖了李修贤，国师等人又如何知道。
　　江林发生修道之人淫秽庙宇，神明震怒，神像坍塌之事，国师派人查明此事，六爷因为李修贤违抗他的意思救了当日女扮男装逛青楼的兔子相公，故意让探子查到此事，这才害了李修贤。
　　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们，六爷故意问他们，“你们可怨本王心狠手辣？”
　　众人急忙摇头。
　　“兵不厌诈。若非国师知道了有亲近之人出卖他，恐慌不知还有多少门徒背叛了他，他怎会方寸大乱，壮着胆子草率行事——以他素日狡猾谨慎的性子，要离间他们还真不容易。”
　　国师不知道父皇掌握了他多少罪证，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强硬行事。
　　六爷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但嘴角的谑笑表明他根本不在乎李修贤的死活——能让主子得到这么多乐趣，也算死得其所了。
　　“至于宫里那女人……”枉费他早早告诉了父皇。
　　“十皇弟竟这样的表现，父皇只怕非常失望吧。你们说，他知道父皇知道了没有？”
　　“……属下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以中年男子为首，众人识趣的选择明哲保身。这两兄弟都是狠角色，现在还有着同盟的身份，到时候闹个不好，他们不得以命来负责。
　　————————————
　　大明宫的合鸾殿原本名为绮宁宫，万贵妃仗着圣眷隆宠，撒娇假嗔硬更名成‘合鸾殿’——万贵妃到底多受皇帝宠爱，千夏不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万贵妃非常，非常，非常在意大贞皇后，从寝宫更名一事可见一斑。
　　怜惜清漪口不能言的悲苦，千夏素来识时务，自然不会嘴硬心狠到砍手砍脚，杖责铁烙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面不改色心不跳。
　　被连连掌嘴后，千夏乖巧爽快的交代了。
　　昱景，别怪我无情无义，虽可以替你死，但至少得死得其所，不能白白冤死。
　　‘铿锵’，万贵妃一个没拿稳，上等百鸟朝凤青花瓷杯摔到地上。
　　“什么？不知死活的蹄子，你再给本宫说一遍，你从哪儿来的？”
　　她原本冷笑着听千夏胡诌，正准备当头喝棒，好好动刑治她一治，怎知会听到这样荒唐——但令她非常满意，不由自主希望听到更多的话。
　　“……奴婢本是九重天上的宫娥，服侍天帝的七公主紫霞仙子更衣梳妆。怎料，七公主恋上了人间富庶天朝的皇十子，道他俊美无双，竟天宫也难找的容貌……”
　　“谁问你这个？”万贵妃没好气的打断千夏，“这里不用重复了，下面的，你后面说了什么……”
　　千夏无力。
　　她希望自己重新溜须拍马，夸耀她的气质天下地上难寻，还是表明神仙也是分等级的，她不能指望自己像托塔天王一样降妖伏魔，或者像财神爷一样遍洒金银……
　　对了，她还解释了自己的容貌，天仙下凡必须以法术改变容貌的，以免引人注目。
　　悄悄抬眼，瞥见万贵妃目光灼灼，期待又抑制不住兴奋的等待着，等待着……千夏明白，自己押对宝了。
　　“……可怜紫霞仙子对皇十子一往情深，不顾天宫的规矩私自下凡，还特意让奴婢把守，岂知……岂知皇十子外强中干，竟然不行——昨夜紫霞仙子进去不过半刻钟，奴婢只见纱帐放下，转眼紫霞仙子便衣衫不整，哭哭啼啼地窜出来，以帕掩面腾云离去了……”
　　合鸾殿的宫女们忍不住满脸通红，忍不住掩嘴讪笑，万贵妃显然听得很满意，示意千夏继续。
　　“奴婢不幸地被紫霞仙子忘掉，只因她又羞又愤，也怪奴婢粗心，明明皇十子不行的，竟还打量着他能坚持三分钟。紫霞仙子是不经过事的姑娘，自然不会分辩，也算从了她一片痴心。”
　　“他竟然如此不济？”
　　“是的。实际上，奴婢常在天上替紫霞仙子窥视凡界，还见过皇十子更不堪之事……”
　　“快说——”
　　一千零一夜，故事没有讲完，皇帝便不会杀掉皇后。
　　千夏讲呀讲呀，讲得唾沫横飞，讲得口干舌燥，讲得万贵妃宁愿承认她是天上的仙女，也必要认下昱景的种种不堪丑事——终于讲到……故事里的男主角回来营救自己的爱妻。
　　千夏是谁，如何潜入宫中，这无疑挑战大悟帝对昱景的信任。
　　倘若是昱景将她弄进宫的，昱景到底埋伏了怎样的势力在宫里，如何能将一名宫外的女子悄无声息的弄进宫来……所有的精心设计将付诸一炬。
　　大悟帝表现得越若无其事，昱景越发肯定，他已经得到了消息。同样，他毫不怀疑，皇七子可以轻易的置身事外，他不能，千夏必死无疑。
　　唯今之计，只有将计就计，不似笙姒过刚易折，千夏必能……必须争分夺秒，在消息聚集，一切被拆穿之前抢先控制住大悟帝。
　　佯装才听闻此事，昱景跪到大悟帝跟前，惊怒愤慨。
　　“到底万贵妃意欲为何？害了母后，又这样陷害儿臣。大明宫竟已被她把持至此，儿臣方才听闻一件奇事，儿臣宫里冒出个人，偏儿臣与求凰殿里所有的侍者不知，仅万贵妃领着御林军搜殿——谁给了她这个权利？谁密报了她？”
　　大悟帝震怒。闵祁也这么回他，还不知那女子如何冒出来的，以万贵妃的素性，岂知不是她安排了，自导自演的——她妄图谋害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今日父皇命儿臣统领帝都禁卫军，断不能继续任此妖妇横行无忌，请父皇下令，让儿臣拿下她，好好审问审问。”
　　终于，大悟帝交出统领帝都兵马的令牌。
　　大悟帝决定顺势拿下万贵妃治罪，不管此事与昱景有关，还是与万贵妃有关，他目前首要对付万贵妃与国师一行人。
　　至少他可以肯定一点，昱景与国师一行人没有任何不明不白的牵连，唯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留在太庙，静观昱景与国师相斗，何乐而不为？
　　在清冷黑眸注视下，大悟帝的心思无所遁形。
　　接过令牌，昱景与身着黑色蟒袍，金冠束发的六爷对视一眼，‘将军’的时刻到了——
　　六爷勾起嘴角，眼中斗志昂扬，虽然较原定计划仓促，但兵贵神速，他喜欢——
　　听命于万贵妃，守卫合鸾殿的御林军们弃械跪地，大明宫的御林军静静地伫立在昱景身边，出鞘的刀剑锋芒毕露。
　　昱景瞥一眼千夏，再不看她。她不似笙姒，昱景一直确定这点——但此刻，他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下来。
　　千夏本分的垂头跪着，对一切置若罔闻。
　　“天上的仙女下凡？”昱景意味不明的重复一遍，“万贵妃，宫里多出这么一个人，你查了这么久，却查到这个结果？”
　　万贵妃恨自己听戏听得入迷，竟给了敌人反扑之机。
　　现在这样的情况，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即便否认，认下自己玩忽职守，办事不力。越发不能洗清她的嫌疑。
　　可恨清漪是个硬骨头，宁死不屈，必要害死她的；哥哥不再被大悟帝信任，只怕这个没良心的枕边人打定主意对付她了——万贵妃极其恼恨自己太过鲁莽，这竟是个陷阱。
　　“原来如此，你们故意使计陷害本宫，本宫不服，本宫不服——”
　　管你服不服，一入侯门深似海，哪有单纯的深宫闺怨，妇道人家拈酸吃醋——女人，不过是政治利益的交换，政治斗争下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罢了。
　　千夏自然知道不能与昱景相认，不然岂会胡诌一气。
　　————————————
　　与万贵妃一行人一同被带走，贵族的特权与优势立现，万贵妃不被严刑拷打，合鸾殿内的宫女太监却难逃一劫，千夏更首当其冲，被铁链高高吊了起来。
　　为了避嫌，精明的大悟帝派皇七子讯问——这位主子爷也出了名的难缠，谁的账都不买。
　　因为大贞皇后一事，万贵妃原还担心六爷会偏向昱景，故意害她，坐在天牢唯一一张椅子上观看千夏被拷问的经过，渐渐让她放下心来。对了，这变态对谁都一视同仁的。
　　‘啪’，沾了盐水的皮鞭重重打到身上，千夏痛苦的恨不得蜷起身，但麻木冰冷的双手被锁在头顶，整个人远离地面，根本无力变换姿势。
　　亏她还以为这家伙与他们一伙儿的，按照事态的发展，她自然认下听万贵妃之命行事。岂知六爷根本不听，只不满意的呵斥她诬陷皇族贵胄，在定罪之前欲活活打死她。
　　什么样的口供他都不满意，这变态到底希望她怎么样？
　　守卫请示六爷。
　　“王爷，这名女犯委实嘴硬，怕得用刑才行。”
　　闻言，服侍万贵妃的宫女太监在各自的牢房里缩成一团，瑟瑟抱在一起。打成这样了，竟然还没用刑？
　　唯有独处一室的万贵妃兴奋的拧紧帕子，恨不得立刻治死千夏。
　　中年男子暗暗焦急，以目前的状况，只怕六爷被挑起了兴致——但面前这人可动不得，现在两人真正捆在了一条船上，绝不能这时候窝里反。
　　“嗯，用刑吧，看她还嘴不嘴硬——”六爷舔舔嘴角，眼中嗜血的光芒更炽。
　　中年男子急忙谏言，“王爷，只怕打死她，绝了线索，先拷问其他人吧。”
　　六爷颔首，状似深明大义的开恩道，“一介女流之辈怕也经不住酷刑，既这样，再随便抽上二三十鞭吧。”
　　“……”
　　“是——”
　　牢役兴奋的领命执行，中年男子脑海里浮现一双令他永生难忘，状似平静温和，实则心狠手辣不逊于六爷的浓郁墨眸，心肝不自觉一颤，这下糟糕，麻烦大了。
　　天牢里只听到鞭子劈开空气的鸣响，打在皮肉上的爆裂声以及千夏撕心裂肺的嘶喊声，合鸾殿的仆役们感怀己身，配合着与千夏哭成一团，愁云惨淡万里凝。
　　待牢役执行完毕，千夏已经气若游丝，唯牙齿狠狠将嘴唇咬得死紧，鲜血直流。
　　她身上的白色里衣破烂不堪，鲜血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六爷目不转睛的逡视千夏全身皮开肉绽的细嫩皮肤，最初百无聊赖的眼神渐渐专注，可怕的疯狂与肆虐在他眼中若隐若现。
　　悠哉的迈向千夏，六爷突然伸手狠狠扣入一道凸起的鞭痕中。
　　千夏痛呼，“啊——”
　　六爷满意的笑哼，“怎么？还不准备说实话吗？谁领你入宫的？”
　　千夏出气多，入气少，声音细若蚊音。“你……”
　　没错，他领她入宫的，怎现在才吐露实情？可惜已经晚了，谁信？女人果然很笨——
　　出乎六爷的意料，千夏并未讲完。
　　深吸口气，千夏咬牙继续道，“靠，你有没有搞错？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你到底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口供？不如你写出来，我背下来给你罢，还附带精彩演出，绝对包君满意。”
　　“……”
　　六爷忽然轻笑，附在她耳边低语道，“本王正是要让你痛，你越痛苦，本王越开心。”
　　她屡次惊险的避过他的刁难，这次落在他手上了吧。他不希望这女人坏他的大事，但不意味着他给了昱景承诺，保证她的完整无损。
　　“你可有一项使命，让这个游戏更有趣，所以千万要坚持住，你太轻易死掉的话，本王只有找你的情郎开刀了。”
　　六爷诡笑着离开千夏耳畔，千夏不敢置信地怒瞪他。
　　他故意的，明知道她什么也不能吐露，故意刑讯逼她——这个变态，亏她曾一度庆幸由他来审理此案……昱景，昱景知道他的背叛吗？
　　万贵妃一事是导火线，还没查明真相，大悟帝暗示昱景，该向国师出手了。
　　国师亦非省油的灯，打着皇十子妖术迷惑帝君，天理难容的旗号调度与他一丘之貉的周边诸侯封锁帝都，全力反抗。
　　轩辕律一直在等待国师的人马胡诌着什么理由来抄家，谁知，等到了圣上与皇十子被围困帝都的消息，当国师的爪牙拿着‘虎符’妄图号令天下兵马时，他终于明白了昱景要传递给他的信息——真正清君侧的时刻来临了。
　　————————————
　　皇三子一直在忍耐着，他身有残疾，自知无缘皇位之争，但他岂甘于一生默默无闻，被兄弟们嘲笑，被朝臣们看不起。
　　帝都动乱，兄弟们人人自危，人人摩拳擦掌，他惶惶不安，他知道，不管他有无角逐异心，父亲必容不下他的。因为他追逐财富，甚至不惜勾结倭国，为他们服务。
　　堂堂皇子竟然出卖自己的国家，出卖自己的权势地位，当世谁能想到？谁愿意相信？
　　偏偏皇七子看出了端倪，故意接近有意套取军情的灵姬等人，并成功的骗过灵姬等人，取到了他们交往的书信。
　　“全怪你们，若非你们奇蠢无比，竟妄图留下证据挟持本王，岂会让老七有机可趁？”皇三子愤愤地将杯子摔到倭人面前。
　　倭人心高气傲，连天朝也看不起，只不过与皇三子相互利用，可取所需，怎会看得起一个坐在轮椅上，矮人一截的残疾？
　　一名倭人立刻拔刀，三皇子的侍从也拔剑，争斗一触即发。
　　以面纱罩脸的女子盈盈站起，柔声道，“三殿下莫气，的确是灵姬办事不力，更可恨那毓闵祁每每故意落单，以猫捉耗子的方式请君入瓮，诱骗我们的人上门，残杀他们，只怕那证据此刻已经呈到大悟帝跟前了。”
　　最后一次行动，她死了7名手下，更有一名手下从此不能人道。
　　“必是的，否则父皇岂会重病期间不许我们兄弟觐见，更只带着老七、老十参拜太庙，必已经防着我们了。”别的兄弟或许嫉妒，他们怎知他如何的惴惴不安。
　　灵姬心里岂会不憎恨六爷，不埋怨自己，但此刻自责无益。
　　“依我看，三殿下，您目前必须做出选择了。”
　　“此话怎讲？”
　　“现在毓闵祁守在大悟帝身边，他必然容不下你的。你只能站到国师一边。”
　　“本王与他素来无甚深交，况且他有亲侄儿五皇弟，又怎容得下我？”
　　况且，在胜负未分之前，皇三子如履薄冰，不敢贸然行动。他还指望倘若父皇胜了，虽然平时不甚受宠，但毕竟有血缘亲情，大悟帝会网开一面，不至于惹上杀身之祸。
　　“这个三皇子不必担心。既当同舟共济的紧要关头，我们岂会弃盟友不顾？素闻你们国师幼年生活凄苦，唯与妹妹相依为命，甚为宠爱。我们倭人会救出万贵妃，有这个天大的人情，不管国师或五皇子必会感恩，不会亏待于你的。”
　　与出身世家，家仆千百的贵族子弟不同，国师年幼时父母双亡，拉拔着唯一的幼妹沿街乞讨，若非遇上名震天下的神算恩师，早饿死街头。所以万贵妃才如此骄纵蛮横，全赖长兄溺爱，丈夫宠爱。
　　皇三子思索片刻，痴迷的凝视即使薄沙掩面半响，仍旧无损倾国倾城之姿的灵姬，终于点头答应。
　　————————————
　　昱景终于兑现承诺，救出昇屏、笙姒。
　　可叹笙姒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因为言语得罪牢役，被严刑拷打，奄奄一息。
　　紧紧搂住笙姒，昱景愧疚，怜爱，疼惜……百感交织。
　　“昱景……昱景……爷，笙姒终于……终于等到你了……”
　　昇屏在一旁流泪不止，不停地以帕子擦拭笙姒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
　　“笙姒，坚持下去，有我陪着你，坚持下去——”笙姒柔柔一笑，即使蓬头垢面，水嫩娇颜仍旧鲜妍动人。
　　“可、可怜我们的孩子……爷，可怜我们的孩子……”
　　昱景不禁向她下身看去，点点晕开的鲜红无言痛诉着这名女子的凄苦。
　　“会有的，我们还会有其他子嗣的。”
　　招来御医，昱景起身，惊见笙姒紧紧拉着他的衣袍，神情惶恐哀戚，透露出强烈不安，害怕再次被他丢下。
　　她从小尽心服侍他，现在更无怨无悔的为他舍命，昱景怎能不为之动容。
　　他郑重承诺她，安抚道，“现在，你只要好好将养身体，以免多虑劳神，一切有我——”
　　终于等到他的承诺，笙姒热泪盈眶。他们终于苦尽甘来，以后再不分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
　　离开三皇子府邸，之前怒意未消的倭人质问灵姬。
　　“让他们内乱，争斗不休岂不妙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何必消耗自身实力？依我看，那皇三子已经不中用了，不如舍弃他——灵姬，你该不会假戏真做，看上一个瘸子了？”
　　灵姬冷冷的看他一眼，自知失了分寸，男子不再敢继续放肆。
　　虽然不悦，灵姬终究不得不解释。万一他回去向义父告状……
　　“你也看见了。那毓闵祁是主战派，阴险狡诈，骁勇善战，软硬不吃的主。兵强马壮的毓闵祁竟然甘居幕后，不负责帝都防御，这其中必有缘故。
　　只怕毓闵祁动了心思，欲扶植一个没有势力的皇子，取代大悟帝。到时由他把持天朝政局，他岂会向我们服软?他的部属驻守边关，各个宁死不屈的汉子，到时我们定难控制天朝。”
　　男子顿悟。
　　“所以我们必须帮国师的。他们主和，没有勇气反抗我们——但国师凭什么信任我们？自然还需要皇三子居中牵线。”
　　原来如此，男子此次真正服了灵姬，莫怪一介女流能统领他们这些探子。她果然心思慎密。
　　此次倘若国师一方获胜，他们倭人功劳匪浅，自然更能瓜分天朝更多的利益。空口许诺国师，不费一兵一卒，不过死几个人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支持国师的诸侯们将帝都城外团团围住。往来商旅再不得放行。
　　负责设置关卡的士兵不怀好意的打量排成长龙的男丁，二三十辆马车，每辆马车由三四匹马拉着，一看便知这户人家富得流油。
　　“官爷，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欲到京里寻亲，这路怎么封了？”
　　一名仆役识趣的塞些碎银到兵士手中。
　　士兵没好气的哼几声，打了一阵官腔，才解释一番，然后得意地目送这户人家悻悻往回离去。
　　士兵的素质良莠不齐。另一名士兵拍拍同伴，坏笑道，“听到了没有？”
　　“嗯，什么江南大户，变卖了全部家当上京来的。”
　　众人对视一眼，“我们趁乱抢了他们，干一票大买卖吧。”
　　“就是，这些商旅什么也不知道，傻傻的闯进来。”最近常看见一票票肥羊，惹得他们眼红更嘴馋。
　　“昨天从西北方来的那些马贩真不得了，那些马匹各个壮硕膘肥，比咱们的战马还壮。”一名士兵胆怯道。
　　“自然不能打他们的主意。你没看到他们身上的番邦服饰吗？那些番人听说不分男女老幼，各个茹毛饮血，到时给他们寻着借口，还不得开战？”
　　“嗯，我们专挑刚才那样的人家下手吧。”
　　“不过，他们的男家仆少说也有二三百人。”
　　“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怕什么？”
　　士兵们淫笑，“看那车子里，只怕还有许多娇滴滴，细皮嫩肉的闺阁女眷呢。”
　　二三十辆车子里到底有什么？绝非如花女眷，而是一车车兵器。最后的马车上赫然坐着‘访友’的毓老爷与一名中年壮汉。
　　“这群小杂碎，轮到他们逞威风。爷当年与钟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没有援军支持，被围城十数日，最后杀出重围，回朝竟然还被治罪。当年什么国公，什么侯爵，他们在哪里？只敢躲在被窝里当缩头乌龟。”中年男子愤愤不平道。
　　毓老爷安抚道，“夏侯将军，大事要紧，大事要紧，且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昱景进帝都前，曾亲自拜会一些忠诚旧部，其余的路途遥远，便由毓老爷负责带去书信。
　　往昔这些血性汉子虽然吃了败仗，但他们至少有勇气保家卫国，班师回朝却得不到谅解，反而一一被问罪，被迫卸甲归田。
　　可怜大贞皇后一介女流之辈，轩辕氏南陵王为了保住这些忠臣旧部服毒自尽，这份恩情他们记下了。只可惜没了指望。
　　现在皇十子重回大明宫，执掌天朝精锐兵马——自收到昱景豪情万丈，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书信，归隐的有志之士莫不纷纷响应，只待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将国师一干乱臣贼子就地正法。
　　“不单爷，西北的岳老弟也赶来了，攘外必先安内，这次非灭了这群龟孙子不可。”
　　六爷坐镇大明宫，细听探子回报。
　　与忠心耿耿的侍从对望一眼。他忽然笑道，“看到没，这便是天朝第一贵族门阀的力量，随时可以死灰复燃……他可真会投胎，拥有势力如此庞大的外戚，莫怪父皇如此畏惧。”
　　“爷……”
　　“本王原还准备借助大贞皇后的力量，谁知，她将一切全留给了自己的儿子。”
　　亏他还替大贞皇后张罗，替她送出血书，当见到昱景之时，他才醒悟，不过在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轻笑一声，六爷兴奋道，“他的女人倒蛮有趣的，再去逗逗她吧。”
　　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千夏一见到六爷，立刻条件反射的微微瑟缩。
　　这变态该不会戏本子看多了，自以为凌虐妇孺才配称为‘邪肆男’，越邪佞，越有女人爱吧？
　　拜托，戏本子里的风月纯属恶搞，世上哪来那么多被虐狂？
　　“你又准备玩什么花样？”千夏没好气的瞪他，终于忍不住讽道，“我一直觉得你智商不太够用，但怎么也没个人提醒你，审讯嫌疑犯必须一个不能拉下，这样厚此薄彼，如何能查出真相？”
　　这家伙真过分，不审讯万贵妃，只变着花样虐待她。
　　六爷并不生气，只不被理解的叹气道，“你可在埋怨本王？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枉费本王对你的一片苦心。”
　　“……”千夏极力克制自己，咬牙切齿道，“王爷，您的苦心莫非指每日躺在床上还在考虑第二天该杖责我，还是炮烙我，当第二天发现我的精神状况没你想象中的惨绝人寰，又决定再加上鞭笞或者拶指？”
　　六爷诡笑，“也包括这些。”
　　千夏倒抽一口气，估计天朝最无耻之人非他莫属。
　　很干脆的打开牢门，六爷款步入牢房。
　　千夏立刻窜到离他最远的角落紧紧抱膝缩坐一团。
　　很满意她的反应，六爷愉悦的逼近她，径自坐到千夏面前，毫不在意地面的肮脏。
　　“你可知，这行刑也有技巧。本王不但没有对你施以肉刑（黥，刺面并着墨；劓，割鼻；刖，斩足；宫，割势；大辟，即死刑），还法外开恩，对你格外从宽处理。”
　　“……拜您法外开恩所赐，本人已经体无完肤，伤痕累累了。”
　　“看似严重之伤，其实并未伤及筋骨，只怕看不到皮开肉绽之伤，你便再不能这样中气十足了。”
　　千夏思索片刻，他讲得很有道理，难道真有什么深意？
　　“你故意做给谁看的？”千夏压低音量，小心求证。
　　六爷邀功道，“这自然，本王可特意做给你的情郎看的。”
　　“……”千夏唾弃自己。她竟然会动摇自己的判断，试问天下‘变态’，舍他取谁。
　　欣赏千夏郁闷的表情，六爷悠哉的解释，“你可知，你的情郎救回自己的侍妾了。”
　　“笙姒？”进入天牢才知毓府被抄家，千夏还一直担心，现在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了。
　　“正因为这样，你的情郎才没空来看你。本王见你可怜，更蠢笨鲁钝，免不得心怀慈悲地拉你一把了。”
　　“什么意思？”
　　六爷摇头，貌似哀叹千夏的无可救药。
　　“果然很笨。这女人越柔弱，越惹男人心怜，越悲惨，越让男人感动，女人最强的争宠便是争可怜，这最让男人舍不下，放不下。
　　你的竞争对手失去孩子，更在狱中伤及肺腑，吐血不止，以此博得情郎日日守在床头，仰仗本王冥思苦想，力争更新名目对付你，你以后岂不更有资本向情郎炫耀？”
　　女人真的很蠢，像他的母妃，她甚至不惜杀了自己的儿子，以此扮柔弱，以此争宠——他们本不似软弱多愁的中土人士，何必扭曲自己迎合一个不珍惜自己的男人？
　　千夏怔怔地凝视六爷，六爷勾起嘴角，等待她的眼泪留下。
　　笙姒受了重伤，昱景日日守在床头，甚至到了……到了不能探视她的地步——她原以为他在避嫌，计划着什么……也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他没有来看她，他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整日被这个变态虐待？
　　最终，千夏冷静道，“你果然很不正常，你在期待什么？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与昱景情同姐弟，虽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我很担心笙姒她们，自然欣慰他们夫妻终于团聚。另外，请你别将我与你混为一谈，我可是很正常的，没有自残讨别人欢心的嗜好。”
　　服了‘比翼鸟’，却没有夫妻之实，谁信？他将紫玉金龙交给了她，虽然嘴上说着姐弟之情，但她的表情……
　　“若无夫妻之实，你怎知情郎如此多的丑事？”
　　千夏不悦，“我胡诌的，我岂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你们偏信后半部分？”
　　这些人真过分，怎能这样诬赖昱景——虽然她先胡诌的，但他们也不该往心里去。
　　“胡诌的？没有夫妻之实？”六爷审视千夏，她的表情看来并未说谎。
　　“有意思……”
　　他意味不明的低语，并越来越诡异的目光，令千夏汗毛直立。
　　“对服用了‘比翼鸟’的女人下手，无甚意思。”服下了‘比翼鸟’，女人在旁的男人面前，会变成一条死鱼，完全性冷感。
　　“既然你并未受到‘比翼鸟’的影响，又懂得这么多闺房之事，想来也是知情识趣之人。既这样——”
　　千夏大惊。
　　六爷不顾她的挣扎，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撑到墙上，逼视她，诡笑道，“本王亦非不解风情之人，既这样，你不妨试试本王的能力吧。放心，本王很大度的，也对自己的能力深具信心，事后，随你细细评价——如何？”
　　废话，自然不愿意。
　　但六爷岂容千夏拒绝，瞬间被压到，千夏立刻毫不犹豫的扯开嗓子呼救。
　　六爷越发兴致高昂。
　　“没人敢打扰本王，坏本王的美事，此事传出去，受损的只有你的名节。”
　　“……”
　　“不过没关系，本王不在意，继续吧，别停下——”
　　六爷果然一派非常享受的样子，千夏彻底无语。不行，果然还得自力救济，想办法阉了这变态！
　　————————————
　　虽然昱景仍旧称呼自己‘大哥’，终究尊卑有别，尽管重逢分外激动，昱昊只尊称昱景‘殿下’，言行举止本分拘谨。
　　“大哥，此番让你受惊了。”
　　“不敢当，此乃臣子的本分。”
　　玉清恭谨得体的向昱景行宫中大礼，然后款款退下。
　　注意到昱昊对玉清的目光追逐，昱景微笑，“此番也让小嫂子受惊了。”
　　昱昊直觉正欲否定回答，对上昱景隐含笑意的打趣目光，才反应过来，昱景指的是玉清。
　　昱昊苦笑，“殿下，莫要误会，玉清并非下官的房里人。”玉清虽然在房里伺候，但他们清清白白的。
　　昱景怎会不明白昱昊的心思。“难得大哥如此长情，既然喜欢，何不收了她？”房里的丫鬟自然属于主子，难得昱昊愿意尊重玉清，但这也太过尊重了。
　　昱昊苦笑，欲言又止的望一眼昱景，终于解释，“殿下不知，这玉清心里早有人了。”
　　房里人竟然私下暗许情郎，岂不秽乱家室？“大哥竟也容她？”
　　“殿下有所不知，这玉清当年看上了下官老家的一名教书先生，夫子姓林……”
　　千夏？昱景着实惊讶。
　　“林先生还在府上教书时，曾有不少婆子替他说媒，可惜林先生没一个看得上。婆子便私下怨他自视甚高。但林先生的才识、品行在下官老家的确罕有，既无家室之累，更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所以最后更有婆子上门表示，有一家愿意姐妹相嫁。”
　　昱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凝神细听。
　　“岂知，林先生仍旧拒绝了。便有人问为什么？怨他不识抬举，穷酸儒气，得两个媳妇操持家务，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林先生便回道，在他家乡，必一夫一妻无妾的，夫妻夫妻，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一个人，这夫妻之情便绝了，夫妻之义名存实亡，他绝不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
　　“……”
　　昱昊陷入自己的悲情中，并未注意到昱景神情大变，非常可怕。
　　昱昊继续道，“玉清记下了林先生之言，从此再容不下旁人，只一心一意记着她心中的‘林先生’，即使……”
　　即使这林先生实际上不过因为女扮男装，随口胡诌些推托之词，即使这林先生后来成了毓府的少夫人，玉清仍旧死守着她心里那位等待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林先生’。
　　他能怎么办？他爱上了这样痴心的玉清，偏偏玉清容不下他这样的男子。
　　他嫉妒，他不甘，他放不下，但执着的，冰清玉洁的玉清正是他情之所系，无法割舍的玉清，他怎能强迫她？
　　沉静的黑眸一片冰霜，昱昊好不容易走出自己悲春伤秋的感怀，赫然抬眼，顿时被昱景吓到，呐呐不能言语。
　　平静的表情下，压迫十足，昱昊立刻检讨，方才有无不得体的犯上之言。
　　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什么‘夫妻之情恩断义绝’，她从未与他这样讲过，她从未告诉过他——以前，她不知道他的男儿身，但现在，她拒绝了他……
　　她从未将他当成自己的夫君——
　　昱景不发一言，拂袖起身，疾步离去。
　　昱昊愣住，犹豫着该不该唤住他。
　　“……殿下？殿下？昱景？殿下——”
　　果然，尊卑有别，不可僭越，不可僭越。
　　————————————
　　毕竟容貌俊美，器宇轩昂，皇族威仪，尊贵雍容，皇七子从不缺少佳丽自荐枕畔，自然深谙闺房情调。
　　尽管掌下娇躯绵软，女性馨香伴随腥甜血味刺激撩人，六爷并未急躁迫切，只一手撑地，一手支起千夏下颚，俯身将唇挨近千夏唇瓣，贴在她唇上，轻笑逸出，低语道，“不喊了？”
　　不喊了。她必须自力救济，保存气力与他周旋。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危险的情欲气息萦绕千夏，平心而论，这个男人非常出色，除去心理变态这种必须透过现象才能看到的本质，他浑身无一不散发着致命吸引力。
　　每个女人一生中都在期待某类男人的出现。
　　男人渴望与绝世佳人展开一段露水情缘，女人无不期望浑身邪气、充满危险、荡人心魄，与流言蜚语相伴，所到之处引起无数情爱风波，扰乱她们平淡生活的坏男人出现。
　　谁不希望拥有特别的经历？
　　千夏自豪的发现，自己竟不费吹灰之力便抵抗住如此强烈的性吸引，理性完全压倒生理欲望。
　　真佩服自己。六爷如此变态，估计恰因身陷戏本子模式，不可自拔的缘故——而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则因为下半身用得太多，以致大脑经常沦为摆设，不免早衰，如此反复，恶性循环。
　　六爷探舌舔舔千夏嘴唇，“你说呢？”
　　头皮发麻，千夏极力闪躲。
　　幽暗的棕眸不放过千夏任何一丝表情，这岂非‘比翼鸟’中毒之兆？
　　“你误会了。”
　　“本王误会什么？”
　　“你以为我与昱景夫妻恩爱，出于对他的嫉妒心理……”
　　打断千夏，六爷一瞬不瞬地凝视她，一字一顿重复道，“本王嫉妒你的情郎？”
　　很明显了——
　　六爷毫不留情道，“哼，本王会嫉妒你的情郎？”
　　正中七寸，千夏难掩幸灾乐祸，“依王爷素日的品性，千夏自知难入王爷之眼……”
　　“你倒知本王的品味？”
　　当然知道，你看太多戏本子，完全入戏了。
　　千夏权威道，“能入王爷眼界之佳丽，须有以身殉狮的思想觉悟，有违常理的宽容健忘，欲擒故纵的挣扎反抗，随时准备满足你强迫性的虐待欲，经得起百般凌辱，千般折磨，蜡炬成灰之际，才得以修成正果。”
　　“……”
　　倏地握住千夏手腕，但并未收紧力道，六爷埋首千夏颈间低笑，更深深一嗅，千夏全身僵硬。
　　“你既了解本王，岂会不明白本王如何迷恋于你，一片深情，以致嫉妒你的情郎……”六爷再次轻笑。
　　“发乎情，食色性也，本王再也顾不上忠孝节义——甚至到了……不惜坏你名节，难容于世的地步——”
　　宠幸便算爱？像父皇一样柔情似水，甜言蜜语，封晧赏赐，便算爱？
　　皇恩浩荡，天威高渺难测，世人只看到大贞皇后身处冷宫，后位却屹立不倒，世人只看到异族女子位极四妃，其子手握重兵，在他们眼里，父皇何其长情念旧，每每不义皆因迫于无奈，斑斑血泪。
　　着实可笑。
　　私下领人入宫，意图陷害皇嗣，此罪可大可小——但很明显，从选择‘相信’昱景那一刻起，父皇已经决定了万氏一族的命运。
　　攻心为上，所谓由自己审理万贵妃一案，不过逼国师行动罢了。禁卫军由昱景调度指挥，谁人不道自己狂妄恣意，行事从不合乎情理道理，万贵妃此次凶多吉少。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屑强暴的。”
　　“强暴？本王以为在行两情相悦之事，若真三贞九烈，自然一死也不愿被硬逼……”
　　她可要一试？没见他在耐着性子挑逗她吗？竟以‘强暴’相称，他‘强暴’女人，手段岂会这样亲切柔和。
　　他嫉妒昱景？她可真敢讲，可惜想法错误。
　　他并非嫉妒昱景，只是对她感兴趣——当然，也与昱景有些关系。因为，昱景对她极不一般。
　　他不得不承认，昱景卓尔不群。堪堪少年，却无狂傲浮躁之气，城府渊深，知所进退，手段玲珑，心机精工，设计周延，看似轻描淡写之举实则计划万全——唯独为她，屡屡勉力行事。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将计就计，静待致命一击，抓住万贵妃谋害君王的现行，确实钉死国师一干人，真正治万氏诛九族的死罪，而非这么一个可大可小的罪名。
　　昱景对她的保护与重视，但凡知情者，无不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这样待她，令六爷十分惊讶，也因此更兴致高昂。
　　这次，六爷终于施力，深深含吮身下红唇。
　　“……不要——”
　　千夏重重狠咬六爷，毫不留情，怎知六爷虽满嘴腥膻，但并未退缩，完全不在意的继续。
　　突然，牢房外喧嚣不止。
　　“劫狱，有人劫狱——”
　　“快，快通知七殿下，有人劫狱——”
　　铿铿锵锵的兵器撞击声不断传来，最清晰的莫过于中招之人的惨叫声。
　　两人闻声一顿，六爷缓缓撑起身子，与目瞪口呆的千夏对视，忍不住低咒一声。
　　“偏挑这时候……”
　　千夏倏地睁大眼，没有回头，六爷直接抱着她侧翻，避过黑衣人刺来的一剑。
　　灵姬没有认出千夏，但厌惧六爷，见到他竟连伤痕累累的天牢女犯也不放过，更是不耻，自然下手招招致命。
　　推开千夏，六爷拔剑反击，一片刀光剑影。
　　千夏左闪右躲，逃出牢房。
　　灵姬的手下们正在拼命营救万贵妃，但发生了一件令他们措手不及的事。
　　因为没办法证明自己乃国师派来的，非但牢役们千般阻拦，被解救的人质更万般不配合。
　　“凭你们这点小伎俩也想蒙骗本宫？本宫不会跟你们走的，救命啊，来人啊，快来护驾——”
　　打量她看不出，皇七子故意设计这场戏的？
　　即便她为了争宠，故意诬陷皇十子又如何？此罪至重，当诛九族吗？
　　皇七子一反常态的对她礼遇有加，其中必有缘故，夫妻恩爱缠绵一场，皇上应该交代了皇七子善待她。
　　但皇七子故意派人冒充哥哥，万一被他们套出话，岂不落实了乱臣贼子之名？
　　“来人啊，护驾，护驾——”
　　一名黑衣人不死心的伸手拉万贵妃。
　　万贵妃柳眉倒竖，更扯开嗓子抵死不从。
　　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纠结的情形，刺客们怒火中烧，千夏甫窜出来，便撞上这一幕。
　　看见她，正拉着万贵妃手的黑衣人双眼暴睁，万贵妃亦怒瞪她。
　　“哼，不是要本宫信你们吗？既这样，你们杀了她，杀了她，本宫便跟你们走——”
　　正合他意，没问题——黑衣人放开万贵妃，狰狞地勾起嘴，凶神恶煞的逼近千夏。她害他绝子绝孙，换了女装他也认得出她。
　　他们真的要杀她。千夏愤愤不平，她被虐待成这样，万贵妃还要杀她！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明明之前万贵妃听故事还听得津津有味的。
　　千夏越发怀疑，六爷为何从来不审问万贵妃，敢情又一出‘狸猫换太子’，皇七子才是万贵妃真正的儿子？
　　“……”很有可能，这两人一样的变态，一样的不知所谓。
　　千夏最擅长的莫过于随机应变，二话不说，立刻鼠窜回六爷身边。
　　六爷很意外她竟然去而复返。
　　“怎么？舍不得本王？”
　　被他牢牢制住的灵姬急怒，好不容易救她离开，怎又羊入虎口。
　　前有狼，后有虎，一方虐待她，一方要杀她，有何难以取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高壮的黑衣人持刀逼近，千夏躲到六爷身后，生怕六爷推她出去挡刀——这变态很可能真会这么做。
　　“你既占了我的便宜，可得保护我……”
　　话未说完，惊见一柄利剑穿透黑衣男子胸前。四目相接，千夏惊愕，他怎么会在这里？
　　前方的骚动渐渐平息，数十名御林军增援，很快控制住形势。
　　不发一言，昱景越过倒下的黑衣男子，径直向她走来。
　　六爷风凉一笑，轻轻一掰，‘咔嚓’两声，灵姬的双手被生生折断，但她竟能强忍住痛呼，只愤恨的瞪视六爷。枉费他们处心积虑，策划了许久……
　　她不会放过他的！
　　毫不怜香惜玉，六爷将灵姬推出，她差点撞到昱景，更被跟在昱景身后的少年禁卫拔剑驱赶，一脚踢开。
　　昱景脚步没半分停留的走到六爷身前。
　　千夏心有余悸，仍然缩在六爷身后。
　　总觉得危险还未消失……这群刺客吓坏她了，看到昱景却教她越发不安，很可怕的感觉。
　　“七皇兄，昱祁听闻有人劫狱，立刻领兵赶来，您没事吧？”
　　话虽对六爷说，黑眸却一直锁着千夏。
　　一身血痕，触目惊心，还有嘴上的血迹，何以两人嘴上皆有血迹？毓闵祁虐待她，她却在危难关头认定毓闵祁，让他保护——什么叫‘你既占了我的便宜’？
　　“不妨事的，十皇弟无须‘多虑’。”
　　昱景终于瞥他一眼。
　　“倒是十皇弟，此地煞气极重，你素日‘体弱’，切勿在此久留——”
　　“……”千夏怀疑，该不会整个大内人人皆在戏语她当日胡诌，拿昱景开涮吧？
　　再次对上昱景沉郁的黑眸，千夏悻悻低下头，愧疚不安。难怪昱景似乎很生气的样子，原来并非她的错觉。
　　千夏不禁感叹。到底出身尊贵皇族嫡系，与变态王爷同出一脉，莫怪昱景气势凛然凌人，与常人不同。但他威仪内蕴，喜怒不形显于色，仔细回忆，她似乎从未见过昱景的怒容，难以揣测他的心情。
　　昱景不回应六爷的挑衅。“七皇兄，可知此番贼人所系何人？”
　　“有点头绪。”
　　“但不知这名女犯与他们有何干系，本王见他们痛下杀手，似欲置她于死地。”
　　“本王也不知道。”
　　虽没人问她，千夏亦配合的摇头，她也不知道。
　　“七皇兄，可从此女身上问出什么？”
　　“此女刁钻，屡次篡改供词，不畏严刑拷打，本王一时还没问出什么。”
　　黑眸精光一闪。
　　“事关昱祁清誉，不如由昱祁亲自审问她吧。七皇兄，可否卖昱祁这个人情？”
　　六爷挑眉，爽快道，“十皇弟既然开口，为兄岂忍拒绝。”
　　利落干脆的楸出千夏，再次向昱景投掷过去。
　　“啊——”这个变态——
　　千夏紧闭双眼，已有受伤的心理准备——方才昱景侍卫那一踹，看得她心惊肉跳。
　　虽然黑衣人强忍住痛呼，但现在还蜷缩在地上，力道可想而知。
　　‘碰’，千夏闷哼一声，但没预计般疼痛，因为昱景没让她摔到地上，任她撞入他怀中。
　　熟悉的幽香萦绕鼻息之间，酸楚骤然涌上心头，千夏不禁倍感委屈，热泪盈眶。
　　可怜既然彼此仍不能相认，这委屈自然无处可诉，侍卫很快拉开千夏，将她拎走。
　　与六爷互视一眼，昱景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七皇兄为昱祁之事如此尽心尽力，昱祁感激不尽，改日必要好好谢皇兄一番。”
　　“你我兄弟，谈何言谢。此乃父皇交代下来的，本王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没错，千夏身陷囹圄，必躲不过严刑拷打，所以他们早有协议——但岂知他竟下此毒手，更轻薄他的妻子——这笔帐，必会与他清算的。
　　————————————
　　千夏惭愧，她竟然再一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本以为昱景会因她口不择言，生气非常，岂知两人终于独处时，他对她更柔情关切，言行无不小心翼翼。此情此景之下，千夏再也忍不住扑进昱景怀里，呜呜咽咽的痛骂起来。
　　变态，变态，有一个大变态每每换着花样虐待她——她真同情昱景，家门不幸，父亲兄弟没一个人格健全的。
　　所以在她心中，毓闵祁是个变态？只此而已？
　　不可否认，虽然千夏涕泪纵横，哭得凄惨，但昱景很满意这种状况。
　　“为什么他不去虐待万贵妃，偏偏欺负我？”
　　“他自有计算。千夏，倘若你是万贵妃之人，杀鸡儆猴，万贵妃的属下自然心寒；倘若你是我的人，他却下此毒手，万贵妃的手下一衡量轻重，更不敢与他为敌，焉有不背叛万贵妃，乖乖吐实的道理？”
　　何须审问万贵妃，侧敲旁击，有利的信息自然到手。至于定罪，万贵妃认与不认，这罪早已定下。
　　“凡依附大悟帝者，无不兢兢业业，努力揣摩他的心意。毓闵祁唯独善待万贵妃，旁人无不念天恩浩荡，惜情念旧，不少朝臣国戚屡屡上奏折替万贵妃与国师求情，岂知徒惹厌恶。”
　　因为他们依赖着大悟帝的恩赐，他们无法认清本质。他们朗朗上口些三纲五常，自以为浩然正气迎合了大悟帝的心思，他们怎敢怀疑所依傍的圣上猥亵不堪，胆小懦弱，恨不得立刻找借口杀掉国师等人，自然更疏远这帮朝臣皇亲，孤立自己。
　　“必要时……万贵妃还是极佳的人质，自然不可随便动她。”
　　昱景心知，毓闵祁还在敲山震虎，针对千夏，更针对他。
　　轻柔地抱住千夏，百哄千劝，好不容易，昱景终于让妻子停止哭泣。
　　他强烈要求传唤太医，千夏不愿。虽然昱景表示可以称病，让太医悬丝诊脉，但既然见不得光，何必大费周章，况且望闻问切，千夏对悬丝把脉的准确率深表怀疑。
　　真正的高手，他们放心不下，分不出男女的庸医，他们更放心不下。
　　“话虽如此……”
　　昱景沉吟片刻，正色道，“但千夏，你的伤口也不能放着不管，必须立刻上药。你快脱下衣服，我来替你上药——”
　　“……”虽然必须行迹隐秘……
　　千夏不由得转头瞄瞄台面上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碧玉碗，方才还有宫女呈上这碗安神汤，怎么现在倒没有宫女可以替她上药了？
　　再次回望昱景，之前饱受惊吓，情绪激动，千夏一心讨伐六爷，此时气氛渐渐尴尬莫名。
　　女人争宠，争谁更可怜……笙姒重伤，终于救回，他日日守在床边……他担心自己的伤势，谁又伤得更重些……
　　“千夏，快点——”
　　昱景一派自然，千夏差点怀疑自己在大惊小怪。
　　“这……不太方便吧……”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
　　幽深黑眸一暗，“为什么不方便？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吗？”
　　昱景的语气轻柔温和，但千夏一震，不寒而栗——不知为何，她忽然深感恐惧，明明他没在生气……他在生气？为什么？
　　他的妻子，明明是她承诺今生今世，他是她最重要的人，非他不可——她却一次次违背誓言，一次次违背誓言——
　　倘若她将他看成一体同心，她岂会见外的允许仆妇杂役放肆，又岂会隐瞒她的想法，只一昧的拒绝他，更岂会……与毓闵祁发生暧昧，向他寻求保护？
　　他曾诺过，此生绝不负她，同样，她也不可负他——不然，他会亲手杀了她，将她吞食入腹，骨血相融，实现彼此的承诺，再也不会分开。
　　千夏怎知昱景躁动的心思，但身体本能反应，立刻充满危机感的寻找问题源头。
　　他们之间很少闹矛盾，最近的一次摩擦在她被万贵妃抓去的前一天，因为‘同房’问题，自己还淅沥哗啦的哭了一晚上。
　　那一夜，她心里真的很难过，最后终于挑明，他们此生不为夫妻，只为知己。
　　之后被六爷酷刑审问，拜这个大变态所赐，生死攸关的当头，她再没空情意盎然，胡思乱想了。所以……他们之间讲明白了吧？
　　对上一片冰霜的黑眸，千夏汗毛直立。
　　“昱景，我以为，那一夜我们已经讲清楚了……”
　　“讲清楚了什么？”
　　“我们不做夫妻，做知己，所以……”你不能再随便调戏我，这样很危险的。
　　绝色墨眸一瞬不瞬的凝视她，昱景一言不发，一直沉默着，沉默，沉默……无言的沉默越来越令人窒息。
　　千夏忍不住抖了抖。
　　昱景真的在生气！莫怪她有如此强烈的被害妄想，她已经被六爷训练得十分机警了——他们可是一脉相连的血亲。
　　终于，昱景大发慈悲的开口了，千夏这时才发现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不做夫妻……千夏，你要背叛我？出嫁从夫，我不知道你家乡有何风俗，但在天朝，女子必须从一而终，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只许他负天下人，天下无人可以负他，负他者，他会让他们生不如死，尤其是她，她更不可以负他。
　　“……你要杀我？”千夏瞠大眼。
　　昱景微笑，温柔地环住她，仿佛没察觉她在微微瑟缩。
　　“你是我的妻子，我岂会伤害你？但本朝律法明文，妻子不履行义务，或者与人通奸，或者叛逃，其罪当诛。”
　　他无辜的看着她，一副责任在她的表情。
　　你不说，我不说，苦主不去告状，谁知道？
　　埋首千夏颈项，不让她看到他眼底残酷的杀意，他嘟囔抱怨，“千夏，为何不愿与我做夫妻？我待你不好吗？”
　　千夏感慨万千。心下悲叹道，你自然待我极好，一名绝美少年要求与自己结缘夫妻——老牛岂能不能动心？
　　此时此刻风月含情，在如此暧昧不已的话题之下，方才喝下的压惊‘安神汤’根本不起半点作用。
　　千夏无奈的发现，她的生理反应完全暴露了她极力伪装掩饰的猥亵情怀。昱景一靠近她，她立刻气血沸腾。何其悲哀，明明遍体鳞伤，这种情况下，她竟还能动歪念头。
　　“……笙姒……你不是喜欢笙姒吗？”她不需要他报恩，不需要他尽什么责任，他何苦拨撩她？
　　“她自然不能与你相提并论，千夏，你果真容不下她？”话语中并无谴责，他只单纯的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喜欢笙姒……你会只守着她一人，终生不再纳妾吗？”
　　昱景没有接话，静待千夏继续说下去。
　　“我不能说自己不嫉妒她，但这与嫉妒无关。”
　　千夏叹气，“昱景，外面是勾心斗角，人吃人的世界，我不希望在唯一的避风港还有人时刻算计我，竞争关系的妻妾制度永远不会有无伤大雅的拌嘴，刀子嘴豆腐心的磕磕绊绊。
　　今天这个仗着貌美受宠寻衅滋事，下我威风，明天那个仗着家世惊人不服我管束，后天我房里突然冒出一个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人被人控告行‘巫蛊之术’，大后天生了孩子的对我冷嘲热讽……”她更不愿自己变成六爷口中攀比谁更‘悲惨’的可怜女子。
　　“……”
　　“家对我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我可以为家人倾尽一生，但一个随时有人在背后捅我一刀的家庭，临深履薄，我避之唯恐不及，岂会临渊不惧，还一脚踩下去？”
　　“笙姒她不敢。”
　　千夏轻笑一声，“你这样解释，岂不恰恰验证了我之言？”
　　狂躁暴戾的情绪被安抚住。她称他为知己，他岂能不了解她？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书生意气’，她的‘避世’……她是他的妻子，所以他尊重她，所以……绝对无法允许她离开他。为此，他计算她；为此，他隐瞒下许多无法让她知道的行径。
　　星辰在夜空中闪烁，千夏怔怔的与昱景对视，无法转移视线。
　　“门楣不修，何以修德。千夏，你我既是夫妻，家庭必将由我们共同维系。
　　我不能保证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但直面问题，才能知道如何去避免。你如何能够肯定我不能成为你期待的夫婿，不能给予你安定的生活呢？”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昱景，你拥有世间女子所能期盼的极致，我与你在一起，犹如椟与宝珠。”
　　他勾起嘴角，理所当然道，“没错，千夏，当世怕再找不到比我更出色的夫婿了。这等天赐良缘，你怎能不全力一试，反倒不敢面对，缩头逃避？”谁之前嚷着要嫁人的？
　　千夏从未像今天这样，深刻体会到赌徒的心理。这名傲然的少年仿佛罂粟，明知毒性强烈，但他这样待她，食髓知味，她无法克制的沉沦。
　　“笙姒怎么办？”他竟然雷霆震怒，执意与她结缘？她何德何能，蒙他如此垂青。
　　若论他有多爱笙姒，千夏倒看不出来，她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山盟海誓，但……
　　“我会替她找个好归宿，只要你没有意见。”昱景毫不犹豫的回答。
　　虽然有负笙姒，但凡事讲求先来后到，既然千夏容不下她，只能送她离开了。
　　“……”该参赌吗？怎么办？难以抉择，真真难以抉择。
　　千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苦恼，取悦了昱景。
　　耐性十足的，他慢条斯理的轻轻揭开她的衣襟。她的睫毛微微颤抖。
　　顺势拉开里衣，他的手沿着颈项轻柔地往下滑。她一个战栗，不禁倒吸一口气。
　　“昱、昱景，等、等一下——”人生大事，得好好考虑，得好好考虑，切不可超之过急。
　　怎么可能给她机会继续瞻前顾后，左右为难，终于拐骗到手，他岂会到嘴的鸭子飞了。
　　昱景置若罔闻，之前还说要替千夏疗伤，结果反而更加重她的伤势。
　　轻撩起一绺黑发，喘息着吻上白皙背部。只可惜上面斑斑血痕，不再光滑，不合时宜的剧烈运动更让伤口裂开，血流不止。
　　半吮半咬，舔去血迹，终于依依不舍的从她体内离开。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他们没有任何倦意。
　　昱景忍不住轻笑，“三分钟？”
　　这什么得意的口吻，明知道她为了保住小命才不得不胡诌的，还这么计较。但千夏没有力气争辩了。她累得无力翻身，只能任由他温柔地转过她的身体，替她擦拭。
　　绸被上血迹斑斑，昱景眼神一暗，她此刻快感缓解了疼痛，但事后必然非常痛苦。不过，他不后悔。
　　透过纱帐，昱景向桌面上的碧玉碗望去。一夫一妻制……
　　‘比翼鸟’之情愫，男女用量不尽相同。女方的用量形同毒药，男方服用的‘比翼鸟’却掺杂了其他催情药物，所以自古帝王从来不会恪守‘贞洁’。
　　帝王家永远离不开政治联姻，大统继嗣问题，他无法向千夏保证什么，毕竟一切才刚刚开始——但他愿意为她一试，这便是他的承诺。
　　————————————
　　淡绿色的膏药散发着清香，被涂抹到的伤处缓解了灼烧感，凉爽沁心。
　　“这冰肌玉肤膏乃宫中秘药，养颜圣品，过两三天便能结痂消肿。”
　　昱景终于忍不住问道，“千夏，不痛吗？”
　　“这膏药的确神奇，缓解了辣痛。”千夏撇撇嘴，心里委屈倒真。
　　望着低头专注替她涂抹伤处的小丈夫，她不禁感慨万千。
　　活到她这样的年岁，苍老的心态已经远离小女生甜蜜的憧憬期待，自然不会娇羞问他什么‘你爱不爱我’，‘爱我什么’。至于花前月下的示爱，歌曲寄情，诗歌明心之类的，她更无甚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
　　笙姒曾经暗示过她，他在报恩，她也迟疑过，拒绝过，但他的怒气真真实实，比任何爱语更情真意切——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但他一定要与她做夫妻，甚至枉顾她这个‘恩人’的意愿大发雷霆。
　　碍于年龄已经不适合‘天真烂漫’，千夏决定省略下明知故问一些‘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非要与我做夫妻’之类的话题，直接与他鸳盟终生。
　　爱的表现千姿百态，但最美好的圆满归宿岂非夫妻之情？大爱莫过于夫妻之情，他一心与她结缘，千夏自认不笨，他待她的方式，对她的心意无不证明了她并非自作多情，所以……她愿意竭尽全力一试，捍卫维系她的家庭。
　　察觉她的凝视，昱景勾起嘴角，“还满意吧？看得如痴如醉的。”
　　“……”犹豫片刻，千夏实在无力羞怯回应他，她向来不擅长娇嗔调情，最终只向他伸出了手。
　　还没碰到昱景，他已经接过，回握住她。“怎么了？”
　　“……”妾拟将身相嫁，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没有回答，昱景反而立刻明白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他柔声坚定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数日后
　　大悟帝危颤颤的战栗，觉得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急剧流失，他从未如此虚弱过。
　　“金丹，金丹……快将金丹呈上来——”
　　很明显父皇已经神志不清，记忆出现了断层。
　　六爷凉薄一笑，讽刺道，“父皇，国师献上的丹药内藏剧毒，您还要继续服用？”若非李修贤呈上‘金丹’的全部药方，他还不信。
　　对，对了……国师的弟子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国师竟然敢谋朝篡位。皇儿刚才向他汇报什么？对，对了，老三、老四竟然通敌卖国，趁火打劫包围了大明宫……还有老十，他领走了当日的女犯……
　　“十皇儿为何领走那名女犯？”
　　六爷挑眉，谁回报他这消息的，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十皇弟很在意女犯散布的流言蜚语，所以……”
　　丢给父亲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大悟帝果然没再继续追问。
　　昱景放心不下的哄走千夏，姗姗来迟，与六爷交换一个眼神。此刻，六爷将‘释放’倭国的细作，千夏会与他们一起失踪。
　　千夏死活不愿独自进入求凰殿的密道，但他早有准备，无须与她争辩，直接交付重任与她，让她将求救的信函与信物紫玉金龙一同交与南陵王，命南陵王发兵解围。他也料到，千夏之后必要回来，所以他此番修书有所交代，南陵王必会留住她，好生保护她的。
　　这一天终于来临，他不会再坐以待毙，难为国师诏告天下，大肆祭天，请神讨伐于他，他岂能不捧场？
　　————————————
　　山雨欲来风满楼，帝都城郊乌云压境，南陵王麾下铁骑终于与诸侯王兵对上。
　　“轩辕小儿，你竟敢造反，乖乖投降，本侯还可以饶你不死——”安乐侯扯开嗓子努力喊话。
　　奶奶的，隔得那么远，风又大，小兵们还不安分的吵吵嚷嚷，没开打，他平日精心保养的嗓子先受了伤——输人不输阵，这声音一哑，气势岂不立刻矮人一截？
　　安乐侯左看右看，虽然很想命令副官们轮流上前喊话，但看人家南陵王英姿勃发的策马立于阵首，安乐侯犹豫片刻，咬咬牙，挺直腰板重新振作起来。
　　“轩辕小儿……”
　　叽里呱啦，噼里啪啦，安乐侯继续叫阵，真正叫得口干舌燥，心浮气躁。但叫了半天，凰都铁骑纹风不动，轩辕律更一语不发，完全不回应他的叫嚣。
　　一滴冷汗自安乐侯额上滑落。怎么办？他怎么不投降，也不随便说点什么……不开打，他们现在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但开打……南陵王的铁骑可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纪律严明，令出如山，视死如归。
　　安乐侯不动声色的扫一眼无论他如何叫嚣，始终斗志高昂，但遵纪自持的铁骑军……虽然人数不及己方军队，但光看人家拿武器的架势……还是继续劝降吧，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正的大将。
　　不屑的瞥一眼安乐侯，轩辕律终于开口了。
　　“安乐侯，你我麾下士卒皆是天朝子民，你怎忍心贪图一己私欲，令他们枉送性命？倘若你果真不知悔改，妄想谋朝篡位，本王即使拼上轩辕氏最后一滴血，也必要砍下你的首级。本王与铁骑军无不不抱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信念站在这里。”
　　“轩辕小儿，休要张狂——你好大的口气，你们才是乱臣贼子，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食君之禄，自当担君之忧。安乐侯，你靠先皇体恤赏赐封地，不劳而食，现在竟然数典忘祖，还敢说没有‘造反’？”
　　“本侯一片赤胆忠心，岂容你这等小人污蔑？”他们这些世袭王侯全赖先人祖荫，最自豪的莫过于祖辈们的光辉事迹。安乐侯气血翻涌，决定与南陵王决一死战。
　　举高右手，安乐侯正准备高喊开战，谁知，轩辕律这时再次不配合的打断他，害他好不容易酝酿的高涨情绪瞬间被浇熄了大半。
　　“安乐侯——”清冷的男声蕴含着雷霆万钧的肃杀，轩辕律也举高右手，安乐侯实在好奇，不得不配合的看过去——一块金光闪闪的纹龙金牌赫然握在轩辕律手中……免……传说中天朝开国之君赐予轩辕氏南陵王的免死金牌？
　　“见此金牌，如朕亲临，还不跪下？”
　　“……”免死金牌是这么用的？安乐侯瞠目结舌。据他所知，免死金牌不该是轩辕氏哪位不肖子孙犯罪以后，再祭出这件传家宝祈求活命吗？为什么这家伙拿免死金牌当通行证用啊？
　　安乐侯冥思苦想。上任南陵王宁死也没有使用免死金牌，害他没有先例可循……现在该怎么办？
　　“安乐侯——你既说没有造反之意，见到天朝开国之君大统帝御赐免死金牌，还不下跪接驾？别忘了，这是毓家的天下，若非你的祖先殚精竭虑，一心辅佐君王，岂会有你今日在此叫嚣？”当年因为大悟帝站在国师那一边，他们名不正言不顺，即使有免死金牌，也保不住父亲的性命。但现在大悟帝与皇十子一块儿，自然不同。
　　安乐侯并非有勇气两军对垒之人，否则天朝也不会偏安一隅，衰败至此。原本，他希望浑水摸鱼，好好捞一票，但同为氏族门阀，蒙受祖荫者，他怎能否认这块免死金牌。
　　可怜安乐侯，情绪完全被轩辕律掌控在手中，不得不按照他的步调行事。最后一丝战斗的勇气与冲劲也消弭殆尽。
　　安乐侯诚惶诚恐的下马跪地，“臣安乐侯接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哗啦，主帅既然已经下跪，数万大军焉能不匍匐一地，齐呼万岁。
　　殿内，大悟帝激愤异常，“这群不孝子，反了，反了，他们竟然敢造反——”
　　你背信忘义，无所建树，奢侈浪费，不顾子民死活，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凡有志之士谁不想反你？
　　六爷讪笑，他们反他岂不好过别人反他？国姓一改，这天朝气数已尽。
　　大悟帝牢牢握住昱景右手，生怕这个举世无双的绝色儿子会被人夺走。
　　“不要，昱祁，那老贼不会放过你的，休要信他花言巧语。”什么祭天，什么在天下子民面前明志，他还不知道那老贼的手段，一定会故技重施，假借天意逼死老十。
　　真可悲，可笑之极。
　　“请父皇恕罪，但儿臣要为父皇，为天下苍生，为万民福祉请愿。儿臣相信，苍天有眼，邪不胜正，只愿此番心意能够上达天听，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
　　“昱、昱祁，你不明白……那老贼才是真正的妖孽……”
　　六爷倏地跪下。“父皇，儿臣认为，可以让十皇弟一试。”
　　大悟帝不悦，大口大口的喘气，艰难道，“老七，你……你……”
　　加油，坚持住，大事未成前先别毒发身亡。见他辛苦，半天没有下文，六爷干脆打断他，自己讲下去。
　　“即便那国师有通天招鬼神的本事，父皇才是天下万民之主，鬼神岂有听那老贼，不听父皇之言的道理？儿臣请父皇下一诏书，奉天承运，上达天听，立十皇弟为诸君，请天地鬼神苍生避退，莫伤害天朝储君，真命天子。”
　　闻言，大悟帝睁大眼，惊疑的来回审视跟前的昱景与跪在地上的六爷，明白了什么。
　　他们联手了，但外面局势动荡，他的生命掌握在他们手中，他能怎么办？
　　当年的预言……当年的预言的确很准，最初，他非常相信国师的。但渐渐的，他们改变了一些事，之后所有的事情完全偏离了预言，以致现在所有的一切充满未知数，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无法确定。一如他无法及时阻止爱后的香消玉殒。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他不得不乱了阵脚。曾经，他也胸怀沟壑，所以对国师唯命是从，后来发现一切再不与预言一样，他无所适从，不得不偃旗息鼓，更不得不依赖国师……到了今天这地步，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大悟帝突然大笑起来。爱后呀，爱后，我们争了一辈子，这一次，朕便如你所愿，将一切交给上天定夺吧。
　　————————————
　　光明在前，终于将离开黑暗，千夏没想到会在地道出口处见到笙姒。
　　“爷让我离开，清漪嬷嬷送我进来的。”
　　千夏明白了，“笙姒，时间紧迫，我们快走吧——”
　　以为笙姒走不动了，千夏上前欲扶她，却被她重重推开。
　　“走？走去哪里？”笙姒不屑的冷笑，“我专程在这里等你的，真让我失望，你果然还是逃跑了。”
　　她千求万求，仍被他无情舍弃——因为林千夏容不下她，虽然昱景没有明说，但她绝非笨蛋，除了这个理由，昱景岂会出尔反尔，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听闻她也受了伤，用苦肉计逼走她，好狠毒的心肠。
　　“我多希望能够留在昱景身边，生死与共——我不怕死，我宁愿与昱景死在一块儿——但你，可恨你竟然如此善妒，如此恶毒，用尽心机要逼走我。
　　我斗不过你，笙姒一介婢女，天生苦命，自然斗不过你。但可恨昱景为你舍弃我，宁可背负不仁不义的负心之名，你却贪生怕死，终究舍他而去——”
　　昱景表示，一场夫妻之情，既然他曾承诺照顾于她，自然不能让她枉送性命。最妥善的照顾莫过于断了彼此的关系，即使她拖着病体，跪地长哭，仍旧无法让他回心转意。他赠送金银，更让宫女清漪悄悄护她逃入密道，然后……然后这场夫妻之情从此恩断义绝。
　　千夏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高帽强加于她。
　　“我没有贪生怕死的逃跑，只因昱景有所嘱托，即使拼上性命，我也不能负他。”
　　“托付？”
　　时间紧迫，千夏实在没有功夫与笙姒儿女情长一番，她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南陵王身边完成使命，再赶回昱景身边。
　　简明扼要的解释自己要送信，岂知笙姒冷笑不止，反而更不让路了。
　　“又来这一套，他竟然对你如此用心良苦，林千夏，旁人皆道你聪明，真正读书识理的大家闺秀，非我这等出身可以相提并论的。
　　你果然不知，昱景有意骗你避难，你果然不知，昱景为你费尽心机，只为保你周全。你怎忍心，你怎忍心此刻丢下他苟且偷生，他日大局已定，再分享他的荣华富贵？”
　　“……我也这么怀疑过，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笙姒，既然时间紧迫，我等不便继续留此争议，军情紧急，一旦完成使命，我必立刻赶回昱景身边。”
　　“不许走——”笙姒拉住千夏，愤恨道，“你既知昱景的苦心，怎可弃他而逃？”
　　“倘若此事当真呢？”
　　“你可知，昱景接下来要去哪里？”
　　千夏确无所知。
　　“昱景接下来要上观星殿的‘通天塔’赴国师之约，不会再留在宫里，即使南陵王果然率兵前来但有何用？昱景以身犯险，倘若有个万一，万事休矣，南陵王再来更有何用？”
　　笙姒双眼充血，字字血泪道，“你不是昱景的贵人吗？去呀，去陪在昱景身边呀，在此生死罹难当头，你既是贵人，岂可弃昱景而逃？”
　　千夏忍无可忍，虽怜惜笙姒无辜，但在此危急关头，岂容妇人哭哭啼啼，延误军机？
　　“无稽之谈，委实荒诞——昱景虽然不在宫中，但他肩负禁军护卫之职，他的职责所在，他底下将士性命，天朝子民们均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世间并非‘情爱’二字而已，你今日因情失义，岂非陷昱景于大不忠，大不义？”
　　执起手中密函，千夏猛力推开笙姒，厉声斥骂，“即便我等妇孺到了‘通天塔’，除了增添他之忧虑困扰，又能为昱景做些什么？即便昱景福泽绵长，惩奸除恶，终问鼎天下，他又当如何面对他的子民？”
　　千夏怎会不知昱景对她的心意。但此事非同小可，她可以以命相随昱景，同样，誓死也不能辜负他的嘱托。
　　“……大义？”笙姒冷笑，“林千夏，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在昱景心里，从来只有你林千夏，这宫里所有人的命都比不上你一人。你可知，当日霭垣巷走水，全系昱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千夏脸色苍白，震惊不信。
　　痛快淋漓的欣赏她的表情，笙姒很满意终于击倒了对手。
　　“走，随我去见昱景，我们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笙姒上前欲拉住千夏，猝不及防的，一把泛着冷芒的匕首架上她颈部——这是昱景交与千夏防身的武器，笙姒吓得再不敢妄动。
　　“笙姒，时间紧迫，你再拦我，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没听到我说的吗？”什么密函，什么军情，全是假话，全是谎话。
　　“听到了……”
　　笙姒激动的打断她，“那你还……林千夏，你贪生怕死，虚情假意昭然若揭，在此情况下有意背叛昱景，被我揭穿，还要杀我灭口？”
　　“听到了又怎么样？全系你一面之词，信与不信，我自会斟酌。况且即使听到了，此事还此事，彼事还彼事，岂可相提并论？你若再敢阻止我，休怪我为成大事而不拘小节。”
　　“……”笙姒再无法阻拦千夏，只能愤恨的看她远去，“林千夏，我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放过你的——”
　　修元第十八年，国师图谋造反，发动兵变，大悟帝死于兵变中。遗诏立沧海遗珠，重回大明宫的唯一嫡子皇十子毓昱祁为帝，帝号文景。
　　文景帝在乱臣贼子国师的阴谋中先后失去了父母双亲，最后更失去了在民间结缘，相敬如宾的嫡妻林氏。万氏一族之罪，千刀万剐，满门抄斩亦不足以平息天怒。
　　
　　


番外 秋鸿来有信，春梦了无痕

　　即使男扮女装，昱景仍旧与她们不一样，随着年岁渐长，笙姒越发察觉他们的不同。不由自主的更关注昱景，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但不知从何时起，昱景最亲密之情转移到一位嬷嬷级人物，假凤虚凰的夫子，他的童养媳身上——笙姒无法明白，明明他们才年龄相近，为何昱景偏爱亲近林千夏。若有恋母情结，怎不见昱景亲近奶大他的嬷嬷，怎不见昱景守在夫人跟前撒娇?
　　有人来毓府提亲，大少爷要成婚了。大少爷精挑细选，不看家世显赫，不看万贯家财，只看才德兼备，但求夫妻比翼，琴瑟和鸣，共效于飞。
　　接过小婢端来的酒菜，笙姒垂首专心布置，仔细聆听昱景与昱昊的对话。
　　“妹妹……”昱昊一顿，昱景越大，这称谓越难唤。但父母千叮万嘱，一定不能‘喊错’。“你前日去曾府参加诗会，不知这曾家小姐，品性相貌如何？”
　　昱景抿嘴，有意作弄昱昊，似笑非笑道，“曾家有四位待字闺中的小姐，不知大哥所问何人？”
　　昱昊清清喉咙，腼腆道，“曾府二小姐艳名远播，不仅如此，大家盛传她才胜卓氏文君，德高梁家孟光，只不知是否夸大？”
　　昱景端起酒杯，悠哉道，“大哥希望如何？”
　　“……生在我们这样的门第，并不苟同‘女子无才便是德’。”上至大贞皇后，下至他的嫡母，无不通文晓磨，谈吐不凡。读些书，知些礼，纵然家世寒酸卑微，也不至于流于猥琐。
　　“但女子终究与男子不同，大哥自然不会要求曾小姐才高八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但夫妻之道在于和谐，曾家艳淑姝名闻遐迩，只不知是否属实。”
　　听闻此言，再见昱昊一本正经的拘谨样子，不单昱景，昇屏与笙姒亦失笑。
　　昱景向昇屏使个眼色，昇屏会意退下，不多时，她捧着一副诗卷回来，将它递给昱昊。
　　“这……”昱昊狐疑的打开诗卷，入目工笔小楷错落有致，连贯生动。
　　不错，这字写得很好。字如其人，像昱景，笔下棱角不亚于利刃斧钺，行笔风雷，气势让他自愧弗如，望尘莫及。不仅如此，昱景竟大成两种笔风，似长虹贯日，又如珠戏水。
　　“此乃曾小姐所赠，大哥以为如何？”
　　“看这诗，曾家的小姐的学能涵养果然不凡，果然不凡……”
　　昱昊爱不释手的赞叹连连，笙姒暗暗记下了。
　　但最后，昱昊与曾小姐并未成就美事。
　　又冒出一个黄家小姐，她不但人品才识一流，更绣功一流，孝顺尊长，善待仆役，口碑一流。
　　后来，李家小姐花容月貌，虽不及毓府小女国色天香，亦羞死西施，气死貂蝉，更难得的是她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文采堪比蔡氏文姬，李氏清照。
　　再再后来……
　　百花怒放，令昱昊眼花缭乱，终于有一天，他大彻大悟，立志先立业再成家——这婚姻大事真急不得，必须得精挑细选，精挑细选一番方可决定。
　　笙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因为昱昊一事，夫人不时常在心腹面前长吁短叹，认为委屈了昱景。
　　显然，毓府对员工的职业操守并没太高的要求，笙姒很快知道，夫人既替昱昊张罗婚事，也在悄悄替昱景留意着。
　　“林姑娘虽不太守规矩，但毓府岂非忘恩负义之辈，她对昱景有冲喜之恩义，大户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毓府做小吗？”
　　当时，她们还不知道昱景的身份如此高不可攀，真正的天潢贵胄。昇屏还替昱景担心。毕竟昱景排行老四，且非亲生，他本人又对功名仕途无意，生怕夫人最终难免偏心，将好的留给昱昊。
　　笙姒越发察觉自己与昇屏不一样。她并不愿见到夫人私下替昱景物色才德兼备的佳丽，当然，这并不表示她在替林姑娘担心。但……或许她能理解林姑娘的心情……
　　原本，因为昱景身份特殊，越少人知道底细越妥当，所以昱景只有两名贴身侍女服侍。虽然他房里的丫鬟仆役不比其他少爷房里的少，但接近他身边的只有她与昇屏。
　　一旦昱景回复男儿身份，一旦他娶妾……她好怕，好怕越来越多的人取代她，昱景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你要与千夏一样？”有一天，他这么问她。
　　与林姑娘一样？昱景竟然这样问她——
　　他长大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这与身高体型无关。笙姒双颊泛红，羞怯的回想起那一天早晨，她与昇屏第一次遇上那样的事，手慌脚乱，不知所措的难为情。
　　嬷嬷告诉她们，既然收在昱景房里，已是昱景的人，且别害羞，以后更有尽心‘服侍’之处。
　　像林姑娘一样，会怎么样呢？
　　笙姒忆起那个困倦惺忪的早晨，她们强忍困意案前伺候，林姑娘闲适的伏案睡回笼觉，她们亲眼看着昱景缓缓俯身，低头亲吻林姑娘——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呵护，昱景没有惊醒林姑娘，倒让她们晕红了双颊，不知所措。
　　这种事……只有夫妻之间才能这样做……
　　昱景从昱晟处弄来一些不堪入目的画册，她实在忍不住好奇，偷偷翻阅了一些。
　　真羞人，这些事只能发生在最亲密的人之间。她们是昱景房里的人，所以将来有一天，昱景也会与她……
　　她才不要像林姑娘一般不检点，她竟然差点连累昱景受伤。
　　谁知，昱景非但不怪林姑娘私自出府，在外胡乱惹是生非，有违妇道，反而要她们精心布置，他终于要与林姑娘圆房——
　　“笙姒……”昇屏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笙姒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为什么，为什么屋里这么多丫鬟仆妇，只有她们最接近昱景……
　　为什么，为什么昱景要让她们来布置他与别的女子的洞房花烛夜……
　　这让她情何以堪。
　　守在外室，可以不去看，但很难不听到，即使捂住耳朵，心还会痛。
　　最让笙姒难受的莫过于事后昱景竟然还要她们替林姑娘净身，洗去证据。
　　送走林姑娘后，她们随昱景上京，这时她们才知道昱景的真实身份。
　　他是京中大官的小儿子，但这个官并非尚书，并非宰相，并非王爷国公，而是一统江山的皇帝。
　　昱景的母亲不但出身高贵，身份更尊贵已极，乃母仪天下的皇后。世人道，子凭母贵，这天下本该属于昱景的。
　　昱景竟然如此高不可攀……所以，所以不止她，林姑娘，林千夏同样配不上他……她们的地位并没有太大的差距。
　　日后，日后站在昱景身边的必为真正的名门闺秀，她不配，林千夏同样不配——
　　笙姒知道自己心里住进了一个心魔。除去嫡妻的身份，昱景待她不薄，与旁人更不同。他允许她耍小性子，他允许她的小放肆，他……他终于与她结缘夫妻。
　　那一日，由她伺候昱景沐浴。沐浴完毕，他站起身，她替他擦拭，一时忍不住好奇偷偷张望。
　　并非第一次见到，但因为昱晟收藏的不三不四的书的缘故，因为昱景已与她圆过房……圆房，为了传宗接代……传宗接代的……
　　笙姒满脸通红，却移不开视线。
　　倏地，昱景一声轻笑，显然已经察觉到她不规矩的窥视。然后，一切发生了变化，自然而然的。
　　他拉住她的手，再一次笑问，“笙姒，你要与千夏一样？”
　　对上他饱含深意的深邃黑眸，她不由得睫毛轻颤，欲迎还拒的低下了头。
　　与林姑娘一样？
　　她该怎么做？僵硬的躺在他身下，她知道，她应该取悦他，应该配合他，但她何其娇羞，何其生嫩，何其不知所措。
　　与林姑娘一样？
　　不，并不一样。她害怕，她疼痛，她嘤咛，但他只偶尔低唤她的名字，并未停下动作。当时，她们守在外室，尽管林姑娘醉得不省人事，他依然柔情与她对话，没有中断——但他并没有话讲与她听。
　　年轻的欲望，旺盛的欲望，昱景与她紧紧纠缠在一起，似曾相识的画面，但为何她明明清醒着，他却没有话讲与她听？
　　昱景与她一样好奇，他们一直在尝新，不断尝试昱晟珍藏的春宫图上的东西。他们嬉笑，他们调情，明明彼此如此接近，昱景却始终没有话讲与她听。
　　笙姒不禁自问，自己真的与林千夏一样吗？
　　紫玉金龙，昱景一直佩戴在身上。小时候，她初初被分配给昱景，一时伺候不周，差点弄掉紫玉金龙，昱景立刻扇了她一巴掌——力道之大，她顷刻跌倒地上，然后被责罚，跪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一掌之痛，她永生难忘。昱景是她的主人，他的威严不可冒犯，他允许她耍小性子，他允许她的小放肆，但不允许她逾越尊卑，不允许她不识礼数——连老爷、夫人在他面前，也必须行礼尊让。
　　唯独对林千夏，他的对待如此不同。
　　在昱景心目中，他们夫妻同体，共享生命，他对林千夏才真正的纵容，真正的尊重……她有什么比不上林千夏的？
　　当初，因为奴籍牢牢的记载在毓府册子上，所以她不配给昱景冲喜。但林千夏果真如她所言，出身名门吗？
　　相处愈久，她们越发察觉她不守礼数。且不提大户名门闺秀，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也该明白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即使族中男子也不能随便相见，更何况整日男装外出……
　　昱景岂会不知这其中的不妥，但他竟然视而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林千夏可以与昱景冲喜，生生高了她一等？
　　“昱景，我真与林姑娘一样吗？”
　　生性容不下疑问，但与昱景在一起后，笙姒察觉自己成长了很多，这问题竟然一忍再忍，牢牢压在心里。
　　她更仔细的留心昱景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更留心与林千夏有关之事，他会如何反应，又为何会这样反应。
　　恭迎皇十子返京，虽然见不得光，但官员们识趣的不落下该有接风洗尘。
　　连宪台司空，一代权臣，朝廷命官见到昱景亦要行跪拜大礼，笙姒虽然能陪同昱景入席，亦只能乖乖的立于他身后。
　　觥筹交错之间，怎会没有歌舞助兴。
　　笙姒脸色苍白的看着古琴合奏，妩媚动人的姐妹花同台向昱景献殷勤。昱景，昱景身边永远不会缺少服侍他的婢女，不会缺少侍妾……
　　除非入了宗藉，除非地位尊贵无法轻易动摇的嫡妻，否则不管多受宠爱，这些天潢贵胄身边的女人得不到半点尊重。
　　“十殿下，这秦氏姐妹以‘情’为姓，出了名的风姿怡然，才情可矜无傲，恭谦温顺，善解人意……”
　　洋洋洒洒的吹嘘一番，追捧昱景，专程献美的官员之后又再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秦氏姐妹聪明反被聪明误，精心准备，意欲技惊艳全场的名曲乃昔日万贵妃入宫时献与大悟帝，从此蒙恩受宠的成名之作。天家恩宠，民间朗朗上口。
　　此曲的词风体裁全然不合体制，标新立异，独具一格，虽非阳春白雪之作，却贵在质朴情真。
　　不单她们，凡有些眼色的在场官员全白了脸。
　　笙姒心里痛快，幸灾乐祸的等待昱景发飙。
　　谁知，他只低声诵吟该歌词。
　　“不管繁华成落叶暂时没荒野……你我相隔遥远，人世偷偷改变；历经万水千山，是否心意相连？
　　不让岁月倦了等待的心，我的世界随你到天涯遥远，谁说两地缱绻最是扰人心田？谁说人海沉浮难有永久情缘？不管分分合合，也许聚聚散散，你的消息是我珍藏的依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轻笑数声，此次乌龙竟然不了了之。
　　狠力拽扯捏拉手上帕子，笙姒的指关节微微泛白。她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只要他回头……‘天涯海角’更指何人？
　　笙姒越来越患得患失。
　　蒙天怜惜，她怀孕了，昱景更一反常态的高调，让御医来替她看诊，最后御医所言令他非常不快。
　　昇屏上前，欲接过茶具，“笙姒，我来吧。太医让你躺在床上静养，你怎么起来了？”
　　这些丫鬟怎么照顾人的？昇屏准备回头好好教训伺候笙姒的丫鬟一番。
　　“我哪有那么金贵？照顾昱景是我的本分，如果不能照顾昱景，我还有何用？”
　　见状，昇屏不再阻止。
　　笙姒有些胆怯的站在书房门口，努力勾起往日无忧无虑的甜美笑容。
　　昱景即将进宫面圣，此去危机四伏，有太多烦忧之事，她不能再让昱景分心。
　　站在门外，笙姒忽然听见。
　　“……东边郁江决堤了，成千上万灾民相继涌入凰都，天灾之后，瘟疫紧随而来，缺衣少食，流离失所，民心涣散，杀伤抢掠的暴行势必激增。”
　　“凰都城内有南陵王的铁骑军驻守，南陵王政绩赫赫，必能妥善安置灾民的。”
　　“灾民与乱民不过一线之隔，上位者无道，官逼民反，暴乱与战乱无异，若论当朝官员，谁最有魄力与实力帮助天朝子民度过天灾，非他莫属了。”昱景赞同幕僚之言，沉吟道，“我只是担心千夏……”
　　“夫人？”皇十子如此重情，夫妻情深，羡煞旁人。
　　“夫人待在王府内，定会很安全的，殿下请宽心。”大事要紧，先担心自己吧。
　　昱景摇头，黑眸中一片暖意，无奈道，“你不了解她。只怕她争着要当什么‘志愿者’，成日想着往外跑。让府里的人盯紧点，让外头的人仔细点，轮流值班，时刻守在王府外面。一旦发现千夏的踪迹，倘若没办法将她‘弄回’王府，拼了性命也不能让她有一点闪失。”
　　“殿下放心吧，属下交代过，倘若他们有亏职守，提头来见。”
　　心碎如果有声音，昱景可会听到，可会怜惜？
　　笙姒心碎了。
　　她不希望他担心，强撑着不适来服侍他。在此关键时刻，他挑灯夜谈，担心的却并非她，并非她肚里的骨血……
　　夫为妻尊，一个女人，若被丈夫遗弃，她便失去所有，什么都不是了。
　　她必须往上爬，不择手段也要保住她的丈夫，她的家庭。
　　将来，必有贵族门阀，皇室宗亲之女站在昱景身边，林千夏虽保不住嫡妻的地位，但能占住他的心，最后被舍弃的只会是她。
　　既然名额有限，只能除掉林千夏了。一旦这个劲敌不在，以她与昱景的旧情，即使日后不能位尊荣宠，凭借往昔的回忆依恋，昱景绝不会抛弃她。
　　用尽心机，故意将林千夏留住，借刀杀人。一旦被抄家，昱景的发妻首当其冲会被刑求拷问，注意力会从她身上转移。
　　奈何她心机用尽，却动不了林千夏分毫。
　　这场竞争从一开始便不公平，昱景护着她，以生命来护着她——最后，更为她，舍弃了自己。
　　留在地道内，恨恨的目送千夏离去，忽然，数道人影越过笙姒，尾随千夏离去。大惊，笙姒的心脏差点停跳。
　　“姑娘莫惊。”
　　唯有一人留在笙姒身边，向她解释道，“吾等奉殿下之命，暗中保护娘娘离宫，属下则负责护送姑娘，请吧——”
　　什么意思？倘若护卫她们，为何藏头露尾，到现在才露面？
　　……不对，只在她面前‘露面’而已……
　　笙姒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昱景为了让林千夏相信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大悟帝的监视下，无人可派，才故意命手下不得露面，暗中保护她。
　　没错，昱景没忘旧情，亦派了一人护送，但称谓不同，心意更不同。
　　昱景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心情，从不在意她的想法，但他却为林千夏精心布置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以爱为名的谎言，只因为他在意她的想法，不单保护她的身体，更让她活得恣意。
　　最简单的骗术是谎言，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有时候，不断骗自己，连自己也会沉醉在假象中。最难的骗术是修缮细节，因为没有心的人往往会忽视，或者不在意细节。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因为他连一个谎言也不给她。
　　我将此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纵然费尽心力，纵然不甘心又如何？这梦，该醒了。
　　
　　


番外 寂寞开最晚，开到荼蘼花事了

　　何谓命运？
　　倘若凡事果真命中注定，谁人能阻挡历史的洪流？倘若凡事没有命中注定，又为何会有料事如神一说？
　　他的父亲生前乃当朝国师的师傅，因为神机妙算，冒死劝谏大顺帝不要征战，落得尸骨不全的下场。结果一切正如父亲所言。
　　国师仗着大悟帝的信赖，屡屡改变父亲的预言，最后令朝野内佞臣当道，忠君爱国之士得不到重用，一代名将钟将军惨逢诛九族之祸……
　　一切再不如父亲所言，民不聊生，惨不忍睹。
　　“修贤，你父亲跟我说过，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修贤瞠目结舌，努力消化母亲之言。
　　“什么意思？”恕他鲁钝，真的不明白。
　　忆起无缘的夫君，含辛茹苦独自将遗腹子抚养长大的李心兰泪流满面。
　　“你父亲曾经告诉过我，他来自未来，他的一身医术与预知能力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未来……”
　　“他穿越时空，来到这个时代，他原本不欲改变这个时代之事，但实在不忍同胞罹难，所以拼死劝谏，可惜赔上了性命，最后什么也未能改变。”
　　“所以……所以父亲他并非神机妙算，只不过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而已？”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万氏一族为了争权夺利，假借你父亲之名，杀害钟氏一门忠烈。你可知，你父亲在这个时代最佩服之人便是钟将军与南陵王，他们驰骋沙场，以身殉国，九死一生保卫我们的家园。
　　可恨你的母亲无能，竟然不能保住你父亲死后的清白，无法证明我们的关系，任由国师假借你父亲之名滥杀无辜……天朝的未来竟然毁于此等奸佞小人之手。”
　　躺在病榻上，即将归天的李心兰用尽全力握住儿子的手，逼他立下重誓。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与我同姓？子袭父业，你一定要洗刷你父亲的冤屈，不能让他背负后世骂名，玷污家名——唯有这样，你才能恢复原姓。你发誓，发誓此生绝不堕你父亲之名！”
　　最初，大顺帝误解了她夫君的一番苦心，到后来，她夫君一手抚养长大的不孝孽徒竟然假借他之名迫害忠良，玷污他的声誉。她好恨，死后又有何面目与夫君重逢？
　　李修贤含泪立下重誓，忍痛替母亲合上双眼，从此拜入观星殿国师门下。
　　凭借一身玄乎神奇的岐黄之术，他越来越受到国师信赖，越来越看透国师以伪善为皮，豺狼为心的道貌岸然。
　　国师通过愚民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将周围人当成白痴，束缚他们的思想——鹤立鸡群，真正优秀的强者应该与更强者相竞争，赢了鸡有何可沾沾自喜的？
　　竟然为了一己之私，毁了天朝的发展。李修贤无法原谅他。
　　放眼朝野，能与国师万贵妃一行人相抗衡的非南陵王与六爷莫属。目前政风败坏，吏治颓靡，尚有一两名能吏，只可惜或畏势观望而不敢言，或趋势拥之而不肯言，而南陵王又一直在国师的监视中，不便行动，李修贤决定与六爷联手——以期杀国师一个措手不及。
　　专程赶去江林通风报信，撞上了非常不堪的一幕，他于心何忍。
　　即使违背六爷之意，他终究出手救下了那位官家小姐。
　　尽管如此，他并不认同那位官家小姐的做法。这么不爱惜自己，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也该有自知自明。
　　那位小姐果然并非一般的大家闺秀。
　　“你既然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
　　“……”
　　李修贤不动声色的仔细回忆，他方才有什么举动招人误会吗？不过，他们家家风严谨，他父亲非常看重一种叫‘绅士风度’的礼仪，他不能让她难堪，有损她的闺誉。
　　“姑娘此言反倒折煞小道了……”
　　“小道，你是道士？”
　　道士又怎么样，不能娶妻生子了吗？
　　那位小姐果然并非一般的大家闺秀。即使表明身份，她竟还如此问他。
　　娶妻生子？这他倒没有考虑过，与道士的身份无关，他从未考虑过娶妻生子这样的人生大事。
　　生长在单亲家庭，娶妻生子又如何？倘若他有个万一，被留下的妻子何其无辜，该如何生活下去？难道，继续强加他未尽的遗志到他的孩子身上吗？
　　不久，晋羽茜入宫选秀，更被发配到南陵王府。
　　她百折不挠的追求令李修贤困扰感动之余，不禁感慨万千，倘若能将这份精神放在励精图治，强国养民上，天朝何以衰败至此？
　　仅凭一面之缘，难道一份恩情便足以教人相知相许，无怨无悔了吗？
　　她了解他什么？她看上了他什么？
　　‘情爱’二字，百般困扰人啊——
　　当人注意到某一问题后，不免开始留心周围的人。李修贤遇到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对夫妻。
　　何其庆幸大贞皇后唯一的嫡子竟然逃过一劫，大难不死，老天有眼，给了他赎罪的机会。
　　在求凰殿的地道内，他终于见到了当世第一美少年皇十子的结缡发妻林氏。
　　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他不禁感慨万千。他们真的有负钟氏，有负皇十子——虽然罪魁祸首乃国师等人，但他们一家难辞其咎。
　　可以想象皇十子这些年过得如何艰难辛苦，即使没有母亲的遗命，他又怎能不尽心尽力的照顾皇十子？
　　李修贤忆起在江林与皇七子相会时，陪伴在皇七子身边的绝色佳人，这相差未免太大了。更别提皇七子王府中数不胜数的各色佳丽……
　　皇十子体弱多病，险些熬不过13岁，为此冲喜结缘，在乡间迎娶了一名落难女子为妻。这权宜之计委实过于‘权宜’了。
　　不过，她虽长相平凡，但气质不凡，雍容有度，确像出身高贵的名门闺秀。
　　仔细端详林氏，她自然不知自己心中所想，但李修贤吃惊的发现，林氏眼角竟有服用过‘比翼鸟’的痕迹。
　　比翼鸟，大贞皇后曾因此毒常年不孕……怎么会？
　　李修贤明白了。难怪皇十子特意叮嘱，让他仔细替她把脉，尤其关切子嗣延续一事。
　　皇十子如此年轻，自然无须着急。
　　他原本以为，顾念嫡妻年纪偏大，不宜怀孕，更或者林氏自己在担心。毕竟一名女子，尤其侯门后宫中的女子，倘若没有自己的骨血，繁华到头终成空。
　　她可知，这‘比翼鸟’虽为恩宠，亦为剧毒——她知道而服用，抑或完全不知？
　　倘若她知道而服用，未来的依靠与此刻的宠爱，她为何会这样选择？
　　倘若她不知道，皇十子用意何在？
　　一番别有深意的旁敲侧击，李修贤断定，林氏全然不知‘比翼鸟’以及自己被下药一事。
　　虽然‘比翼鸟’男女用量不同，但怎么看更该由林氏向皇十子下药吧？
　　这对夫妻到底怎么回事？谁更没有安全感？
　　“所以，倘若继续服用‘比翼鸟’，千夏将难以受孕？”
　　现在已经很难了。这么说，果真你下的药？
　　李修贤只觉得这名少年深不可测，他完全没办法理解皇十子为何有此举——他不是想要子嗣吗？为何又对发妻下此情毒？
　　他们之间还有冲喜之恩，续命之义，这报恩的方式简直匪夷所思，恩将仇报。随你怎么宠幸人家，为何偏偏下此情毒？
　　得到李修贤肯定的回答，昱景蹙眉，沉吟片刻后，又问，“除了无法生育，还会有其他什么影响吗？”
　　“目前还未曾听闻。”这还不够惨？丈夫子嗣乃女子之靠山，一名女子后半生没了指望，一旦失宠，岂不生不如死？
　　“子嗣方面，倒也不急……让她以后再慢慢调理身体，母后当初不也这样诞下我的？”昱景喃喃自语。
　　李修贤犹豫该不该接话，据实告知。
　　你生来体弱多病，这还不算严重？大贞皇后身体健康尚且如此，倘若继续服用‘比翼鸟’，林氏只怕此生仅能抚养别人的孩子了。
　　对上意志坚定，深沉莫测的黑眸，不过，他应该明白的吧。这少年心机如此深沉，何须他挑明轻重。
　　在他意料之中，但超乎情理之外，皇十子决定继续向发妻下药。
　　他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完全无法理解。
　　‘情爱’二字，百般困扰人啊——
　　皇十子终于被正式册封，重回天家宗藉，只可惜，他没办法前往道贺了。
　　注视国师一脸痛心疾首的悲哀神色，李修贤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咳，委实酷刑。
　　“为师待你不薄，修贤，你为何欺师灭祖，竟然背叛师门？”
　　全身多处骨折，一嘴血腥味，他竟然还能够言之凿凿‘待他不薄’？死亡也不过一刀的痛快，若非他待自己‘不薄’，自己岂会熬刑熬得度日如年。
　　“修贤，你还勾结皇七子，干了些什么傻事？”
　　纵然一身血污，李修贤不徐不缓道，“即使我说的是真话，你又会相信吗？”
　　首席大弟子极不屑的啐道，“枉费师傅对你的一番栽培，竟然恩将仇报，猪狗不如的东西。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看吧，不学之过。李修贤悲悯的望着他，无奈道，“喉咙发痒，焉能不笑不咳？”深受国师荼毒的又一个‘愚民’。
　　国师及时阻止弟子上当，不让李修贤再次转移话题，他此次非要审个水落石出不可。
　　只可惜，李修贤又一次软硬不吃。
　　神色复杂的望他一眼，国师最终不甘心的拂袖离去。
　　“师傅，为什么不杀了他以儆效尤？”
　　“闭嘴，为师自有分寸。”
　　李修贤长得太像自己的师傅了，五官轮廓极其相似，虽然他坚决不承认与师傅有何关系，他也无法痛下杀手。
　　终于理解大悟帝的心情。南陵王一双凤眸十足大贞皇后的神韵风采，似假还真，大悟帝对南陵王确有几分宠爱的。
　　道观之内的私牢自然见不得天日，见不得全心全意追随国师的信徒们。李修贤无法计算自己熬刑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守卫们神色仓皇的叫嚷着跑出去，再没回来。
　　与李修贤一道的小道童终于进来救他。
　　“发生了什么事？”
　　“太师傅他们上了‘通天塔’，皇三子与皇四子意图逼宫，包围了大明宫，谁知勤王军与帝都禁卫军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诸侯们溃不成军，皇三子他们无路可逃，弃械投降了。”
　　“勤王军？”没听过。
　　“南陵王的铁骑军以及当年告老还乡的将领们所率领私人武装军队，他们自称‘勤王军’，现在已经……”
　　没时间听他讲故事了，瞧他一脸兴奋的样子，观星殿必然大势已去。
　　“皇十子此刻在哪里？”这唯一的根苗可得保护妥当。
　　“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上‘通天塔’了。”
　　太子殿下？！开始了吗？
　　李修贤不顾道童的劝阻，强忍住伤口迸裂的痛苦，翻身上马，向通天塔赶去。
　　帝都兵荒马乱，遍地触目惊心之景，但奸佞之徒不除，天朝有何未来可言。
　　此去‘通天塔’险阻重重，李修贤倍感力不从心。
　　不多时，他被一名铁骑军拦下去路，他再次见到了林氏。
　　“娘娘，可还记得在下？”
　　李修贤苦笑，他此刻的样子一定非常糟糕。因为林氏很难才认出他。
　　他表明去意，岂知林氏与他的目的地相同。
　　“娘娘，此时兵荒马乱，你还要去‘通天塔’？”
　　“昱景……”望望轩辕律派来护卫她的铁骑，千夏轻咳一声，改口道，“妾身夫君此刻身陷叛军之中，妾身焉能置身事外？倘若夫君有个万一，便是妾身相随之时——”
　　虽然昱景有所重托，最初，南陵王确实全力阻拦，欲将千夏遣返后方，可惜他欠她一个人情，欠她一个承诺——他答应过，再不能以强权压迫她。
　　南陵王并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他重义守诺，更何况千夏以死相胁，无奈之下，他只能放行，再一次命底下将领拼死护送她回到昱景身边。
　　深深看入林氏眼中，她的认真不容错认。
　　生死相随？且不提之后在‘通天塔’会发生什么事，这一路上枪林箭雨，一个妇道人家竟有此等勇气，此等觉悟……
　　要‘守节’完全可以在家里守，竟让一名弱质女流偏寻死路，‘情爱’二字，百般困扰人啊——
　　他不知道国师，不，他的父亲如何办到的，竟然能够预测天气变化。
　　国师虽然并非真正的通天晓地，但预知雨雪天气八九不离十。
　　祭天这一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这正是国师的希望，他要重演望月楼的悲剧。
　　国师不再信任他，所以委派给他一些布置瓜果等不重要的工作，但这已足矣。
　　他愚民数十年，今日便让他品尝自己酿下的苦果。
　　按照皇十子……太子的吩咐，他在‘通天塔’周围埋下火药，易自然的物品早已安放在塔内。
　　国师道貌岸然，公然下令保护普通民众‘观礼’，太子殿下若扮黑脸，岂不落人口实。以强权压迫难以令臣民心服，今日便让大家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天理难容’。
　　熊熊燃烧，轰然倒塌的‘通天塔’，国师恬不知耻的无赖叫嚣……
　　雷霆震怒，却不霹该杀之人，反而林氏遭受五雷轰顶，霹雳重重当头劈向她。
　　四处逃难之人全部傻住，围观的欲望再次战胜了逃命的本能，雷鸣掩盖了被侍卫们拼死阻拦的太子殿下撕心裂肺的呼喊，烧焦的肉味隐隐约约的传来。
　　许多人当场呆如木鸡，亏心事干尽的国师等人吓坏了，李修贤惊骇地望向昱景。
　　这世上果然有‘鬼神’，果然有命运吗？
　　倘若确有鬼神，为何放过国师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干尽之徒，反而向一名弱质女流下此毒手？
　　倘若确有命运，太子殿下确然命运悲惨，一生无奈？
　　无法克制的，李修贤跪倒在地。
　　突然，周围人放声尖叫，李修贤抬眼，惊见白皙的肌肤，飞扬的青丝，林氏竟然毫发无伤的从烤焦的战马后蹒跚爬起。
　　“痛，痛，痛……又痛又麻……”
　　遵循自然法则，在宇宙的不同时空，光的速度、质子的质量、电磁场，重力等不同程度地衰弱与增强。正因为电磁场衰弱，时空间的隔膜变稀薄，才出现‘穿越’现象。
　　所谓‘穿越’，身体分解成粒子，再重新组合还原，因此千夏的身体发生了改变，不稳定的游离状态的导电离子增多，变成了‘导体’的体质——莫怪闪电只冲着她劈下。
　　不过这些，众人自然不知道，千夏自己也莫名其妙。
　　这世上果然有‘鬼神’？
　　李修贤力求合理的医学解释，终究徒劳无功。
　　重新站起来的女子自称并非太子殿下的嫡妻‘林氏’，乃上界天神，不满国师污蔑下凡历劫的雷神才现身。
　　一切‘真相大白’，任凭国师千般巧辩，万般诬陷，怎及‘天神’举高右手，闪电立刻劈下来得有说服力？
　　万事休矣，李修贤遗憾地望向昱景。这名少年脸色苍白冰冷，沉郁的黑眸越发黝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氏’，一语不发。
　　分分合合，聚聚散散，竟然落到天人永隔，‘情爱’二字，百般困扰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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