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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宫

 

应是一场梦吧？一场凶险恐怖的恶梦！梦中，所有的人都在混乱的四下逃窜着，哭喊声，讨饶声，尖叫声......这一切一切尖锐而刺耳的嘈杂声，将全部的真实都蒙上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也同样看不真切。
怎么了？是怎么了？原本富丽辉煌的宫殿转瞬已陷入一片又一片刺目的火光中，和着刺鼻的烟雾，随风袅袅飘散，而那些前一刻正慌不择路的人却在下一刻带着惊恐万分的表情缓缓陷入那一波又一波的红艳中......
喉头紧窒，仿佛被谁一手掐住了喉咙，让她所有的恐惧和战栗都被强制的压了下去，溢满了整个胸腔，再也发不出声音，也再也叫不出声，即使，她是很像叫喊出来的，把她看到的恐怖，感受到的恐惧，还有如此接近死亡的绝望，都统统叫喊出来的！很希望，这只是一场可怕而惊恐的恶梦，马上，便会有嬷嬷柔和的叫起声，然后便能结束这样的恐怖了。只是，为什么？她居然在梦里感到了一种疼痛？是因为梦里，她看到的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无一例外的浮现出绝望与惊惧的神色吗？还是因为听到了不远处被那些粗鲁野蛮的强盗死死按住的娇弱身体所发出的一种凄厉而脆弱的破音？于是，她突然醒来，于是，她突然停止跳动的心脏又再复颤动了起来，只是这次，再也没有恐惧了，有的只是手心里锐利的刺痛，她缓缓站了起来，慢慢走向了那些披着人皮的秦寿，右手里握住的是那只在十三岁及萁礼上被赐予的“九凤衔珠”——那支自插于发髻中便不曾取下的金钗。
一步一步，她走的沉稳之极，幼时被裹的那双小脚居然感觉不到了步行的刺痛，只觉得胸中的那股紧窒越发的强烈起来，快要冲破了扼住自己喉咙的那双无形的手，原来，仇恨是如此的滋味啊！迫的自己在身体中撒下了一片火种，和着冷冽的风，熊熊燃烧了起来，越燃越烈，把她整个身体，整颗心都包裹在了大火中，烧灼，烧灼！
所以，她停住了脚步，就在那伙野兽的身后，随后高高举起了右手，狠狠的向那张人皮刺去！用尽了全力。
那张人皮猛地一震，扭过了头，惊讶的眼珠子里倒映的全是一张年轻而扭曲的容颜：散乱的鬓髻，脏污的皮肤，以及那双刺眼的，晶亮的，此刻却是喷出怨毒的眼睛......
而下一刻，背上插着这支精巧金钗的人皮便真的被抽去了生气，蜷缩倒在了地上，伴随着抽搐的同时，是他喉中所发出的痛苦呜咽声，或许从没想到，结束他生命的是这个看似软弱无能的敌国女子吧！瞬即的变故，使得其他几个士兵停止了原本正进行的暴行，都怔楞的看向这个年轻的行凶者，一时，都被那双有着滔天怨恨的眸子摄住了心神，反应不得。
所以，全部的人，只是看着这个衣着还算齐整，却浑身脏污的女子冷冷的对他们喝到：“住手！本宫乃大宋徽宗陛下之嫡皇女，钦宗陛下之嫡皇妹——定福帝姬赵嫏嬛是也！尔等还敢在本宫面前放肆？还不快住手！”
只是，片刻后，突然的一阵嗤笑声打断了这种短暂的威仪，便听得一个散漫的声音低笑道：“有趣，有趣！你们大宋早已破了国，而你的父王，王兄都如丧家之犬被圈禁在了宫闱，你一个小小的帝姬还有脸在这逞凶？”
赵嫏嬛将视线转到了那处嗤笑，入目的是一片银光，一身银色的盔甲，挎着一匹雪白的战马，还有那张碍眼的嘲讽笑容。于是，她迅速意识到了自己从此刻起将再也不是什么身份高贵的帝姬了，所有的骄傲，尊严将离她而去，她怎能忘了？她的国家被眼前这人的军队所破，她的父王王兄还有亲族正做着阶下之囚。正如此人所说，国破，家也亡，而阶下之囚又何来的尊严？
闭目，赵嫏嬛紧紧咬住了下唇，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却不想让自己做出一个战俘该有的行为，低头屈膝。无论怎样，那是身为一个公主怎样也做不出来的动作，不管这是不是一个将要亡国被俘的公主。
“呵呵......”马上的人又自顾轻笑了起来：“你这个帝姬到也难得，居然徒身刺杀了我的手下，胆子不小！真是不小啊！”
赵嫏嬛强迫自己抬头，定住眼神清晰的看向那人：“是又怎样？他们秦寿不如！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干些什么？这里还是大宋的皇宫！在本宫面前，谁允许你们这么无礼！”
那人突地扯开嗓子大笑了起来：“我说，小帝姬，你怎么还不清楚什么是成王败寇？你们现在都是我的阶下囚，而对待囚犯，是不需要什么礼仪的，不是吗？你，你们皇帝，你的宗亲都只是我脚下的蚂蚁，我只要轻轻一踩，你认为你还能如此趾高气昂的站在我面前。大声的和我说话吗？”
 
 
死死的咬住下唇，赵嫏嬛告诉自己不得退怯，最后的尊严，不能再失去了！不然还不如就命丧于此，也好过被这样的野兽玷污。 
“如果你看不过本宫这样回你的话，你大可斩杀了本宫，本宫说过的话绝不收回！” 
那男子顿了顿，缓缓落马，向她走进，看着面前这个虽带恐慌，但还是力图维系自己身份的少女，他居然由心底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欣赏之意，伸手，狠狠按住了少女细致的下巴，他冷冷一笑：“定福，帝姬吗？很好！告诉你，如果你还想活着看到你的父兄的话，就乖乖的闭上嘴巴，离你的公主架子远一点！这样对你没好处，来这里的人不是每个都如我这样修养好的听你说废话的！况且，你刚刚还杀了我的一名部下......”男子攸的冷肃了表情：“相不相信？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赵嫏嬛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下了眼泪，把之前所有努力撑出的尊严在瞬间冲刷的干净，无力的挫败，甚至是深刻绝望，此刻正蔓延在她的整个身体，迷蒙中，她只感觉到了那张愈来愈靠近的生冷面孔，轻轻喷出的鼻息，还有最终被他盖上自己嘴唇的那股温热涩意，和着最原始的恐惧以及那种熟悉的屈辱，又复弥漫，蔓延在了她，整个魂灵。 
苦涩，在那样的记忆里，赵嫏嬛深刻的懂得了屈辱和伤痛的定义，还有那从此滋生出的仇恨和绝望，急切的，矛盾的，也怪异的组合在了一起...... 
痛，真的很痛，这样，已经是生，不如死了吧？在陷入黑暗前，她清晰的听到了由自己心中所发出的声音，随后，便又沉溺在那个梦中，那个漫长而难以结束的恶梦啊！ 
 


第二章  觉.伤

 

复自黑暗中清醒，窗外已是浓夜，赵嫏嬛睁眼入目的便是自己十分熟识的雕花床顶，思起刚才那幕炼狱景象，她不由的打了个寒颤，心头没来由的一惊，于是，螓首缓缓转向旁侧，但见一张陌生而刚劲的面容赫然入目，即刻便想起了，想起了自己已成亡国奴的身份。
紧紧咬住下唇，依稀尝到了一股血腥，在勉力压住喉头的翻滚后，她楚着娥眉费力支撑起自己残破不堪的身子，无力靠在床头微喘不已。闭起美眸，两行酸涩又复划落，到此，竟已是失去了所有。
完颜宗望微睁开双目，身旁暖意已然消失，唇边不意展开一抹冷笑，抬眸，看向倚在床头无声哭泣的女子，轻笑道：“定福帝姬是为自己的清白在祭奠么？”
赵嫏嬛猛地一震，迷蒙着双眼硬是把余下的湿意逼回：“本宫是在为自己的国家祭奠！至于清白与否，已不再重要了！将军不也说过成王败寇？即是阶下囚，便早已不是本宫能决定的了。”
男人的黝黑双眸突的闪过一丝薄怒，即刻启口大笑了起来：“帝姬就是帝姬！不论何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姬！”
“虽然本王的确很高兴定福帝姬已做好了成为女奴的准备，但是，既已认清自己卑微的身份，以后称呼自己还是不要用"本宫"为好
，应该自称什么，想必你是十分清楚的吧！”语闭，完颜宗望阴下了脸色冷冷注视着面前这张早已是惨白一片的娇容。
但见眼前女子微颤朱唇，欲启口说些什么，却在片刻后紧紧闭上双唇，脸色破败。
“怎么？定福是还要本王教你吗？”男人突地开口恶劣讥笑道，并饶有兴致的注视着身旁女子的急剧挣扎。
赵嫏嬛深深的抽了口气，再复睁眼，面上已是一片死寂：“奴婢知道了......”
“哈哈哈哈......”完颜宗望即时开怀，似乎是为了眼前倔强女子的服软而得意不已，“所以定福，如果你能聪明的看清形式，那本王必定保证你鲜活的生命还能延续很久。”
赵嫏嬛心中一阵抽痛，为了这刺耳的笑声，更是为了残破的身体，还有那一同破落的大好河山。终是败了！败了！这绵延的疆土，巍峨的宫殿一夕之间竟已是零落不已，想大宋常以堂堂天朝自居，临了却还是挡不住蛮夷的铁骑，在这些野蛮的强盗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所以，应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完颜宗望敏锐的感觉到了身旁女子的不同，虽是养尊处优的帝姬，但却有着比她父兄更坚韧的性子，思及此，他不由得玩味一笑，看来，这个女人身上还有着为人所不知的脾性吧?很好，很好！此行不虚，倒也真是抵了这一身的血腥和奔波。
“告诉我，你的名字！”
 
 
美眸微张，她看向那开口的强势男人，居然发现了眼前这个蛮夷的一丝不同：俊朗的剑眉，幽深的黑眸，还有那笔直挺立的鼻竟也组成了一张称得上悦目的容貌，只是鼻下那张薄唇，挽起了一种狠决的意味.....薄唇，皆薄幸！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母妃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心，又是一阵不自主的战栗，扶着双臂，一丝冷意迅速弥漫，逐渐将自己吞没。 
“奴婢，赵嫏嬛......”不意，她听到了从自己口中发出的一种好似呜咽的微弱声响，飘飘渺渺，似真还假，却也充满了苦涩与无力的破碎零落。 
男人满意的笑了，似乎十分赞同她的顺从和认命，抬手抚上那抹灰败的绝艳，他一把将她拉下，随即翻身压住，在细细巡视她的同时不禁喃喃道：“嫏嬛啊嫏嬛，人如其名，果真动人。” 
赵嫏嬛浑身无力，亦或者是不想再用力了，只知道自己仿佛被一场暴雨侵袭，无处可躲，也无处可藏，犹如一副破败的躯壳，没有了魂魄，丧失了意识，只是被迫的接受，接受着这漫天的暴雨，寒冷的湿意，久久环绕，难以拭去。 
原来，她只是一粒微尘，渺小的，卑微的，也是任人摆布的微尘罢了！生和死，竟都是不由己，可笑啊可笑，于是，赵嫏嬛娇俏的笑了起来，竟也是媚眼如丝，只是，凝眸深处的那片死寂越阔越大，转眼将一切吞噬，消失无踪。 
那是一只......恶鬼吧？那个啃噬着她的身体，磨灭了她的魂魄的阴影，原来，竟是一只恐怖的恶鬼呀！谁？谁可以？把它驱逐？救救她！救救她啊！ 
喉头里的腥味似再也按捺不下，于是她转瞬将那团堵塞吐出，醒目的嫣红，幻作魔魅的花朵，绽放在那恶鬼的身上，点点红艳，触目惊心。 
   


第三章 夜.逝

 

琉璃朱瓦的宫墙顶，金碧辉煌的天子道......赵佶黯然立于空荡的朝堂之下，环视起四周曾无比熟悉的景象，最终还是将目光定于台阶上的昔日王座，禁不住声声叹息，片刻后已是老泪纵横，哽咽无语。
“父王.....”身后的钦宗见状亦是悲痛难忍，不由上前几步，扶住了此刻看上去苍老而失魄的父亲，“儿臣有罪啊！”
赵佶摇了摇头，看向嫡子：“恒儿无罪，有罪的是朕啊！误国误民，到了现在，朕也没脸面去见九泉下的太祖太宗皇帝了，大好河山，皆亡于朕手！”
钦宗双唇轻颤，欲语却不知又从何说起，半响，只是无声落泪，满脸伤痛的看向老父，四目相对尽只有满怀伤楚而无从诉起。
遥想自己登基时的盛况，再思及此时被金人监禁在朝堂的落魄，早已是全心的凄楚和满怀的无力，已然是阶下之囚，仰人鼻息，再无半点为帝的尊贵了。仅是两年的光景，已是一片破败和萧瑟，怎么会？是梦吧？难道真的是在一场恶梦之中？
“恒儿，金人应是要押我们北上了，”赵佶幽幽的叹了口气，转向失神的儿子缓缓说道：“本想不管怎样也留你在汴京，但现在是不可能了，完颜宗翰此次应是故意将我们作为等价赔款，不日便会押赴整个赵氏族亲一统北上。”
“到时，尽落个为奴受辱的境地，死亦难死，生亦何欢？......也罢，到了此步国将不国，又何来生欢。”赵佶抚了抚身上的金黄锦袍道：“只是可怜了那些个皇子帝姬们，朕的罪孽也需要他们同偿，这一去......受辱定是免不了的。”
“父王！”钦宗突地跪倒在地，拥着赵佶的双腿泣不成声：“金福...她，今个已被带走了......”
赵佶闻声一颤：“什么？她已出嫁，怎么可以再将她北送？”
“金人不知从何处听说到金福貌美，昨夜闯入相府将她......”钦宗伤痛难忍，哽咽道。
“作孽！作孽啊！畜生！都是些个畜生啊！”赵佶猛地大声怒骂，发疯似的捶胸顿足起来。
“父王！我们......败了！败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就连死也不能死啊！”钦宗终于失声痛哭起来，满脸泪涕，哪还有一个帝王该有的仪态，虽然此时他已成下囚。
 
 
赵佶无力瘫坐于地，鬓发散乱，一脸扭曲，双目已是成灰：“朕的帝姬们......朕的皇儿们......天啊！列祖列宗，列祖列宗......” 
那个佝偻起全身的男人，那个欲把自己都蜷缩起来的男人，至此已然像是老了十岁，再无半点上位时的俊雅风采了，宋徽宗赵佶，一个错生于皇家的文人，满腹才华却无适治国经略，若只是一个文人无疑他是高才的，甚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可惜，作为一个皇帝而言，他却是失误的，并且最终用祖宗辛苦打下的大好河山作了代价，一个不适宜的皇帝所必须付出的最惨烈的代价，败国！破家的代价。 
并且，即使此刻他和他的儿子已然被逐下皇位，却还是将被世人永远记作：昏君！ 
昏君，无道！**人怨！国之不国，家又何在？ 
虽然，他只是不小心生错了姓氏，投错了天家；虽然，他只是擅于书画，并喜于石刻；虽然，他只是想一辈子做个风流的才子，为后世留下不朽的佳作...... 
可惜，现在，他，只是一个败了国，成为阶下囚的昏君而已，一个没有什么好名声的无道昏君而已。 
一梦经年，花非花，雾非雾，比如朝露......人生苦短。 
      


番外壹 我叫赵箴（上）

 

自有记忆起，我就未曾见到过我娘一面，据说，她曾是南朝的帝姬，而我的父亲，却是金国身份尊贵的二太子，名叫：完颜宗望。
我是父亲的许多个女儿中地位最卑下的一个，由于我娘的身份，虽然曾经是尊贵的帝姬，但后来却成了金国的俘虏，比这里最低贱的奴隶也好不到哪去，因此，我的生活过得称不上是无忧无虑，甚至在府里等同一个下人。
不过，好在我还有个姑姑，据她说曾经她是我娘的一个女官，因为在旧国被破时险些遭到金兵侮辱，却是娘不顾一切的救了她，以后便一直跟在娘的身侧，所以在娘被押解北上的时候，她亦随侍在旁，不离不弃，整整二十个年头。
曾经我也问过姑姑，我娘和我父亲的纠葛，直觉里应是千回百转而晦涩难明的，只是，姑姑的回答却总是双眼模糊，独自抽泣不已。后来，我也打消了要问个清楚的念头，从此不再开口询问，因为娘早已逝去，或许这段经历予她，只是痛苦和屈辱，毕竟曾经，她是高高在上的帝姬，而不是一个女奴。
据姑姑偶尔的回忆，我娘在身为帝姬的时候很受她的父皇，也就是我的外公的看重，哦，我外公就是过去的徽宗皇帝，后来的昏德公，赵佶。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死了，据说，死状很是凄惨，还被金人利用作了“灯油”，每次回忆到这，姑姑总是咬牙切齿，双手紧握，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暴的一清二楚，可见，在她的心里，是恨急了金人的。不过，好还，姑姑却不恨我，相反很是爱护我，虽然我的父亲是那个......宗望，可我却不姓完颜，我姓赵。
因此，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多少知道了自己血液中的尴尬，有时偷偷溜进前院远远看着父亲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娘是谁？而对我的存在又否知晓？或许，在他的心里，我娘只是一个亡国的帝姬，一个卑微的女奴，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女人罢了，而我只是一个附加的存在，可有可无。
再后来，我便不去远远的偷看他了，毕竟，是他先不要我，那么，我也不需要他了，我只是，姓赵。
对了，我的名字，姑姑曾经说过是我外公所赐，叫箴，赵箴。
虽然我很像知道为什么他会给我起这样一个名字，但每次问起姑姑，姑姑却欲言又止，只是用一种近乎哀伤的目光注视着我，默然以对。于是，我有着这样一种感觉，我的名字代表着我娘的痛，以及我外公的伤......
身为一个女奴的血脉，我是不被允许念书识字的，尽管我身体的另一半血液里透着所谓的高贵，不过我也不稀罕被他们教，我的大伯三伯，哪个不比他们的先生有学问，特别是我三伯，一手的瘦金写的犹为苍劲，据说甚得我外公的精髓。所以后来，我总是私底下找三伯教我识字，而姑姑也说，曾经在旧国的皇宫里，三伯对我娘是极为爱护的。记得有一次，我问起我娘亲的摸样，三伯先是微微一愣，看着我静默了好一会，久到连我都快对答案放弃的时候，他却执笔在宣纸上用心画了起来，片刻后，我就看到了我娘的样子，很年轻的摸样，清丽的五官，优雅的身形，还有一种养尊处优的高贵，所以我想，三伯的记忆里，我娘永远是停留在故国的后宫里。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向三伯讨了那副画，三伯交给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我，随后便怔楞起来，那时即使他是定定注视着我的，但我心里清楚，其实他只是透过我看着我娘。 
回到简陋的房间里，我献宝似的将娘的画像小心的拿给姑姑看，姑姑刹时就哽咽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道：“公主殿下......” 
在那一刻，我只觉得一种深刻的酸楚，由心底滋生并慢慢的向全身扩散去，我清楚，那种酸楚，叫作：悲伤。 
自那以后，我便莫名的越发讨厌起这个囚禁我们的北地来，在这片偌大的王府中，那些熟悉或者不怎么熟悉的人和景色竟在一瞬间变得失真而模糊起来，而随之相反的是，对我娘的记忆却是愈来愈清晰，整日心心念念的居然都是三伯画中的那个倩影，那个依旧固执停留在旧国皇宫中的，小帝姬。 
青涩的，风华正茂的，帝姬，定福。 
   


番外壹 我叫赵箴（下）

 

直到有一日，那场未曾预料到的相遇发生了。那是在二月里的一个寒冷清晨，身为下奴的我如常去后院的井边打水，迎面来的凛冽寒风将我身上仅剩的最后一丝暖意席卷了一空，待到井边把水桶放下，便马上将双手放在了口边呵气取暖。
“你？......”突地，耳边传来了一丝带着惊疑的醇厚男声，“是嫏嬛么?......是，你是嫏嬛！”
我顿觉双肩一阵剧痛，那不知从哪穿出来的人影正用力的抓着我单薄的肩头，我努力忽略这样疼入心扉的痛苦，睁大双眼，但见一个高大的身形正激动的向我上下打量。
“......回爷的话，奴婢是后院的粗使丫头......不叫嫏嬛，您认错了。”片刻后，我马上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一身的龙蟒锦袍，一张布满沧桑的刚劲面容，唯独一双眼睛，锐利却黝黑，深深地，仿佛能把所看到的一切都吸进而沉溺至尽，所以，我有些复杂的注视他，沉默顷刻后轻声回他道，他应是我身上另一半血液的来源，按理是我该唤他声父亲的男人。
那男人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缓缓放下了挟持我肩头的双手：“是的，她早就不在了，你怎么可能是她呢？......”
那一刻，我只觉得血气上涌，把整个头脑都堵得晕晕的，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是那么困难，我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居然没有了姑姑往日口中的阴鹜，或许曾经横扫千军的气势早已被流逝的岁月而消磨殆尽了吧！余下的只是一种看尽千帆的疲惫，一种苍凉。喉中的声音滚了滚，又滚了滚，终是沉落于心中，难以再启口去说些什么，包括我一直想问他的，关于我娘亲的过去。
“你，叫什么？”半响，男人转过身去，低沉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淡淡一笑，感觉着周身那种说不出的寒意：“奴婢叫，赵箴。”
他猛地一震，却在下一刻恢复了挺立的姿态，并且没有回头，在沉默片刻后，独自离去。我仍是站立于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直至再也看不见为止，我想或许，他还是记得在这个世上有个他和曾经的敌国帝姬所有的共同血脉，一个代表着无尽屈辱或者伤痛的存在，一个厌恶着自己尴尬身份的女儿。
回到房间，隔壁床上的姑姑仍在安静的睡着，我小心取出放在木盒子里的那张画，看着娘亲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忍不住的眼泪划落，一滴滴，一滴滴，无声敲打在那颗早已是充满了苦涩晦暗的心上......
娘，我的娘亲，我是真的很怨你！怨你无情的抛下我，自私的离开我，但是，你可知道？我也是真的，很爱你啊！
之后平静的生活过了没几天，我和姑姑突然被叫到了前厅，在那里，我又看到了他，那一身的凛冽寒气，沧桑而又刚劲。
只是奇怪于偌大的厅堂中仅有我们三个人，空荡荡的，也是冰冷的周围一切。
身旁的姑姑怒目圆睁，狠狠的瞪视着上座的他，我不禁感觉一种好笑，因此，我的表情也浮现出了这种好笑，他无视姑姑的视线，只是定定的看着我，随后缓缓道：“知道吗？你连笑都和她一样啊！”
“是的，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我平静的看着他，也启口说道。
他闻言，仍是一派冷意，只是看着我的眸子又有了些许的松动，像是肖想着什么：“很像，很像，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执着......”
我握紧了双手，感觉到了指甲划破手心的刺痛，努力迫使自己收回心中唯有的一丝酸楚，直视着正前方的他：“我要离开这里！离开！和姑姑，还有娘亲一同离开这里！”
他瞬间有了怒意，黝黑的眸子更加幽深，冷冷的看着我道：“离开？怎么离开？你既是我的女儿，也是......她的骨血，就得，一辈子给我留在这！直到你死为止！”
“住口！住口！”一旁的姑姑突然尖叫道，“殿下从不愿意留在这！从不！她不愿意留在你这个魔鬼的身边！”
他紧紧握住一侧的扶手，浑身轻颤不已，一脸的惊怒表情，但只片刻，这些复杂的，深刻的纠结便趋于了平静，甚至还无力的渗透出隐晦的悲哀，那样的表情，让我的酸楚又一次冲上了喉咙。
我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对我的娘亲是有着一种繁复的感情的，即使或者起初伊始，他从没懂得过这样的复杂也能称作为爱情。
“如果，你心里还念着一丝对我娘亲的情分，就请你放了她，放了姑姑，还有......我吧！”我沉默了半响，还是对他启口道，“你应是了解她的，知道她的，她留在这，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垮下了身子，带着满心的疲累，看向我，还有身旁的姑姑道：“你，很想离开么？” 
“是的，从我知道了我娘的身份后，没有一天不想着离开这，离开这块断送了我娘，外公还有伯父们的地方，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终于忍不住满心的悲伤，哽咽不已。 
他站起了身子，顿了顿，还是又复坐下：“好，好，好......她离开我了，现在连你也要走了，你们都不是属于我的么？” 
“那么，你走吧！带着你的娘亲骨灰走吧！”刹那间，那个男人苍老了很多，带着周身的无力与疲惫，瘫了下来：“我放你们走，放你们走......” 
我含着欲出的泪水，带着最后一丝的软弱走向他，把怀里藏着的小木盒交予他：“我想，或许你比我更加需要它。”说罢，毅然转身向姑姑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嫏嬛么，嫏嬛......是我的嫏嬛啊！” 
泪，终是溢了出来，看着前方模糊的道路，我对自己暗暗说道：“终于回家了，娘，和我一道回家吧！”...... 
两年后，身在南朝某一处的我和姑姑，听到了金国二太子病逝的消息，那一日，周围的人们喜不自禁，无不额手称快，而我却忍不住留下了两行心酸的伤楚，我看向姑姑笑道：“他，还是忍不住去寻我娘了，依旧学不乖啊，学不乖......” 
娘，他还是，那么固执的，追你去了，如果可以，请你......请你忘记曾经他带给你的伤害，给他最后一次跟随你的机会吧！ 
我知道的，或许，你们是相爱的，只是这种纠缠一生的爱也带着相等的恨！娘，你有多爱他，便有多恨他吧...... 
 


第四章 兄.妹

 

对于嫏嬛来说，那一日的离别应是永生难忘的。
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见过或者不曾见过的人，而这些人却都像是有着同样的面孔，带着同一种表情：灰败的神色，破碎的眼神，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嫏嬛木然的扫视着这一张张面孔，一个个人形......直至落到一个点而停住了视线，身旁的昂藏男人不动神色的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形，着一身月白锦袍，满脸的儒雅俊秀，他不由的冷冷一笑，看来与小帝姬关系并不简单。
此时的嫏嬛并没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身旁的男人看的清楚，只是一味的定定看向那抹身影，并与对方的视线胶着了起来。直到腰际传来了一种灼痛，她才惊觉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是多么不适宜，回眸一看，一张布满了冷笑的表情正玩味的注视自己，当下，她不由的一阵心惊，只得抿紧双唇保持沉默。
完颜宗望顿觉一种无言的焦躁由心底升起，并逐步蔓延到整个身体，这样的焦躁令他无法控制的加大了本已经是紧缚在女人腰际的手劲，使得女人娥眉轻楚，再也忽视不得腰上传来的灼痛。
“他，不是你三哥吗？”突地，他俯下了身子，以旁人看来是极为亲热的姿态靠近她的脸庞轻声对她说道，“兄妹之情，果真深厚啊！”
嫏嬛控制不住的一阵微颤，双手无力的搭在他的胸膛：“你想说什么？”
男人恶劣的笑了起来，带着一丝魅惑的声音道：“只是赞叹，大宋乃礼仪之邦，连兄妹之情也是显得如此真切动人啊！”
“是的，是的！他是我三哥！他对我是很好，我也倾心仰慕他！”女人猛地拔高了声音，连声对他轻喊道，“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真切动人的兄妹情，好吧！我承认，那就是！”
完颜宗望闻言，竟出乎预料的但笑不语，透过怀中女人看向远处正冷冷注视着他们的身影，那个男人，似乎不像他的父兄那般软弱呢！不过，无妨！再如何强悍，也只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中看不中用了......
 
 
远处的赵楷正专心的注视着前方的人影，右手不时把玩着左手姆指上唯一的一只玉戒，脸上的神情隐晦难明，只是由眸子里散出的冷冽透露了一袭寒意。嫏嬛昨夜并没有回到金人用于监禁他们几个皇子帝姬的芙兰殿，应是被她身边的这个金人......思及此，不由的在心中一凛，正把玩的右手不禁用力按住了左手拇指上的碧玉戒，投向完颜宗望的眼神中带了一种倾覆。 
半响，却意外收到了对方轻佻的一瞥，赵楷垂下了眼帘，盖住了眼中无法隐藏的强烈憎恨，是的，憎恨！当那个男人率军攻克宫城的时候，他尚还没有如此的深恨，当在那个男人猖狂毁他赵氏宗庙的时候，他也尚还不曾如此憎恶，而如今只要思及嫏嬛的受辱，心中便有着急剧衍生甚至快速弥散的强烈恨意，把他所有的理智与自制都要全部吞噬殆尽，一种无边际的黑暗，浓郁的，强大的黑暗，正将他的人和心都快速的包裹收紧起来，痛！蜷缩的心脏，抽紧的心脏，此时正有规律的，剧烈的缩放着，扯痛了他所有的神经还有血管，也鼓噪着一切未曾知晓的晦涩，与憎恨...... 
他的嫏嬛啊！即使，只是他同父异母的九妹，却仍是他奉若珍宝的女孩，是的，他一直小心爱护着的女孩，他，爱她呵！ 
曾经，是那么的想守护在她身侧，给她一生无虞的幸福和笑容，而现在，这所有的美好期望，都被无情的打碎了，连同他的身心，破碎了一地，一地的殇，一地的恨！ 
嫏嬛啊嫏嬛，即使我们只是兄妹，即使我对你的爱永远无法说出口，但，我却仍是那么，那么的深爱着你...... 
所以，我，绝不能原谅，原谅那个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男人！即便此刻，他成王，我败寇。 
 


第五章 雪.茫

 

北上燕京之路，其实并不好走，一路上除了徽宗，钦宗以及几个皇子帝姬和宗族们是能坐上马车外，其余的旁族或者大臣们都是用脚赶路的，更遑论许多内侍和宫女，真正是苦不堪言。
此时正逢年关，天愈渐也寒了起来，待出了玉门关，更是飘起了雪花，起先还是银白细雪，越往北行便越发的大了起来，飞天盖地，将一切都铺成了雪白，茫茫一片。
一路上，很多娇生惯养的王族大臣都受不了这样恶劣的天气，再加上身心的苦寒折磨，有很多的人就这么留在了路上，以一具具僵硬的身体装点了这片纯净的白茫雪色。
嫏嬛与钦宗皇后朱氏同乘一辆马车，虽说是马车，但也只是简陋的搭了几块木板，并在顶上盖了一块厚布，与往日里的皇家奢华不可同语，只是，即使是这样简陋的马车比起其他那些只用两脚赶路的人来说却是好的太多了。
寒风不断的从木板的缝隙中透了进来，两人紧紧倚在一起相互取暖，因走的匆忙，一行人竟是只着相对单薄的秋衣，一路北上当然是抵不住这凛冽寒气的。
朱氏透过缝隙看了眼车外，不由的轻皱起双眉道：“好像又少许多人呢！那陈嫔的马车好像不见了......”
嫏嬛苦苦一笑：“皇嫂莫要在意了，一路凶险，天气又这么恶劣，很多人已经不在了，即使能撑到现在的，怕也是被这些强盗折磨了够苦，陈嫔，应也是去了吧！”
朱氏恨恨的咬了咬牙：“等到九弟大军北上，定要这些蛮子血债血偿！”
“是啊......九弟幸好不在宫里，不然也是如此这般的受辱含屈......他那性子，骄傲至极，怕是要出乱子的......”想起自己那异母弟弟，嫏嬛苍白的脸上不禁又白了几分。
“九弟一向足智多谋，堪当大任！”朱氏当下斩钉截铁道，并返身握住嫏嬛双手，“九弟是父皇和陛下的期望，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望着被朱皇后用力紧握的手，嫏嬛清丽的面孔上展开了一抹淡笑，泛着浓郁的苦涩，九弟，也是目前父皇皇兄甚至是她们最后的期待和希望吧？也好，有了希望，便总也能挺过去。
“是的，皇嫂，九弟一定会挥军北上，肃清这帮恶人的......”空幽的，嫏嬛听到了这句由自己口中轻声逸出话语，满带着一种无力，黯然而神伤。
 
 
九弟？九弟又怎么可能会挥军北上？莫说现在南方的兵力早已抵不过金人，就算抵得过，以他的个性怕也是断不会于此时和金人正面冲突的，毕竟，如今的赵氏直系里就只剩他一条血脉了。 
这样的情况下，九王爷总还是要力撑残局的不是？所以，九弟此时，应是黄袍加身，准备登基了。 
可笑啊可笑！最后的希望，却也还是一支催命箭！如果，父皇他们还剩一丝冷静的话，就会明白，其实他们此去已没有......希望了！ 
嫏嬛抬头，看向正满怀希望直视自己的朱皇后，嘴角不由的向上轻挑，绽开了一抹虚弱的微笑，如果这般，你们就能有希望而撑着活下来，那不妨就这么相信吧！ 
不管怎样，眼下唯有活下去，才能有将来！ 
清丽的面容上，犹带一朵微弱的笑颜，嫏嬛看向车外，那一大片雪茫，铺天盖地，仿佛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殆尽，一种无望由心底漫出，逐渐扩散，将她所有的神经都牵扯绷紧，极致的银白，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望不到...... 
亦是，永远，也没有出口的啊！ 
 


第六章 留.痕

 

南京，应天府。
时值早春，由宋都汴京仓皇南逃的一小股**臣子已正式和早前被派南下募兵的康王赵构会合了。
并且，显然如定福帝姬所预料的那样，皇族血脉中仅剩的康王殿下已在一番愤怒哀伤下，半推半就的在那南方的小朝廷上黄袍加身，正式登基了，同时改年号“靖康”为“建炎”。
于是，在他父兄亲族尚于北地过着苦寒屈辱的俘虏生涯时，他已自立为王，偏安于南方一隅。
史称赵构的**小朝廷为南宋，后称其为高宗。
燕京，二太子府。
完颜宗望仔细看着手上密函，英挺的面孔上不由露出了一抹玩味之色，好，很好！他倒要看看，谁，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若是那些个终日念念不忘回到南方的败军俘虏们知道这一则消息，不知，还会不会......再有继续活下去的信念呢？
呵呵，尤其是那个倔强的小帝姬，真是迫不及待的想告诉她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呢！
“来人！”当下，他愉快的轻喝道：“把那个下奴定福，带上来。”......
嫏嬛用手拢了拢前襟，来到北地已月余，却还是不能适应这阴寒的天气，望了望十指上满布交错的冻疮，她不由苦笑一声，看看，这双曾养尊处优的纤手，居然真是如此的残破无用，如同它的主人。
被来人领到了前院的一处正厅里，嫏嬛正了正心绪，低头跨过一道不怎么矮的门槛，徐徐走入厅中。
“怎么？尊贵的小帝姬还没适应在本王的府院生活吗？”一声含着恶意的调笑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嫏嬛紧紧咬住下唇，藏在长袖中的双手不禁用力握起，那创口的疼痛让自己的身体不由的又清冷了几分，半响，她才幽幽启口道：“奴婢向王爷，请安。”
完颜宗望低低轻笑了起来，带着一丝隐蔽的愉悦：“看来还是没有学会怎样向主子请安呢！也罢，本王也不喜欢看你屈膝......只是，若他日见到本王以外的人，那些人，可不是如此容易就被打发的！”
说罢，端起小几上的一盏茶，完颜宗望轻轻的吹拂了几下，随后，慢慢的押了一口如喉，顿觉一股清馨茶香，溢于齿中。
“宋人，的确好享逸，真是好茶啊！”宗望合上茶盏，抬眸打量着眼前虽低垂嗪首但却仍是背脊直挺的粗衣女子，一挽轻笑又复显于唇边。
嫏嬛平复下胸中奔腾，却止不住心底的悲哀，虽然，眼前这蛮子的确可恶，但不得不说，他那一句“宋人好享逸”却是如千斤重鼎攸的就压在了自己心头，欲高声反驳亦不得。
“怎么？哑了吗？为何不说话呢？”宗望闲适坐于上方，微笑的看着下方女子不甘却又无奈的样子。
“......王爷，想要奴婢说什么？”闷闷的，她开口问他道。
“那么，既然定福帝姬暂时没有想对本王说的话，那本王就先告诉帝姬一桩喜讯吧！”以手指轻敲身边矮几，宗望伴着一丝的不怀好意轻快的启口道，“恩，恭喜你们了！那个......漏网的赵构，好像于日前在南京应天府登基了，改年号......作建炎元年。”
“什么？”嫏嬛这下真是惊诧万分，竟失口轻喊了出来，猛地抬头看向了对面上位那得意洋洋笑望自己的男子，“你再说一遍！”
 
 
“既然帝姬没有听明白，那本王便再副说一遍！你们的，康王殿下，现在已是皇帝了！” 
嫏嬛踉跄了几下身子，努力的握住自己的双手，意图用创口的剧痛来使自己更加清醒，果然，果然啊！ 
九弟啊九弟！你又怎么能？......虽说，我早已看清你心中的野心和狠决，但是如今父皇，皇兄都尚在虎口，你，又何忍？何堪啊！？ 
“看来，你们，都只是......弃卒了。”宗望玩味的看着女子青白交错的表情，那瞬间褪去血色的双唇，此时正不由自主的震颤不已，犹带着最后一丝的强自镇定。 
一股难喻的怜惜不意竟由心底升起，他莫名感到了一种不安，于是皱起了浓眉，沉沉看向眼前的瘦弱身形：“罢了，你，退下吧！” 
嫏嬛无力转身，扶在门边，忍住眼里最后的一丝酸楚，回头直视那风华男子：“这样的结果，应就是你们所期望的......不是吗？我们......至此，已是一败涂地！再也没有余力......去收复......江山了。”说罢，她轻轻转寰，蹒跚着踱步离开。 
厅中男子拧眉深望，带着一丝的复杂与深郁，或者亦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莫名情绪，久久凝视着前方。 
那飘舞的深雪，白茫一片，将所有的方向......都堵住了呀！ 
也或许，本来，他与她，就没有方向吧！ 
      


第七章 零.落

 

依兰，五国城，正值二月，沉雪白茫，犹是一番冷寒彻骨。
昏德公府，内府上下冷戚而幽静，府外有重兵把守。此地主人，乃是大名鼎鼎的北宋徽宗，钦宗二帝。
说是公侯府，其实简陋尚不若一处普通民宅，一众随行内侍宫女早已被一路的奔波寒苦还有侮辱所累，有的早已亡去，有的也因伤病而被抛于道上，还有的由于受不了金人的侮辱，自尽身去......
因此，到了燕京的时候，几千人的浩荡已缩减为凌乱不堪的几百众，再加上多位帝姬皇子，亦不足三四百。
徽宗初到伊始，看着以往不说奢华也绝对排场的随侍亲驾和地位尊崇的儿女们，如今衣衫褴褛，满身污垢，有的甚至连脚上的鞋也没有，心中那是叫一个酸痛啊！
可惜，时到今日，别说他们了，连自己和嫡子钦宗都尚且不保，又何来余力顾及他人呢？
故，只能百转千回在心，苦涩满怀如梗。
被金太宗当朝取笑无德，昏庸，徽宗却是无法开口辩驳，的确！他是昏庸！若不是无德，又何来亡国这一结局？
身旁同样下跪的钦宗，却已是一身的惊颤，一心的痛恨！
却也是满怀的无能为力.......毕竟此刻，他们皆属亡国之奴，阶下之囚！
赵恒轻轻转首，看向老父，还哪有昔日半点的儒雅潇洒？早已是一脸风霜，一头白发！沧桑满布的容颜上，两行浑浊泪痕深蜿曲折。
赵恒顿觉痛！很痛！苦，也深苦。
往日一去，再也不回，而这一切，全都是父亲与自己所造，除了告诉自己去憎恨这些个北方强盗蛮子外，还能恨谁？还能怨谁？唯有自己了......
如是，他们不是昏德之君？还能是什么？
笑！可笑！忍不住低声笑开，伴着满心的零落，有着满腹的伤绝！国已灭！君何在啊？
那日之后，“昏德”伴随余生，如此活着......
还不如即刻死去啊！
思及此处，尚在不远处凝视父亲佝偻身影的赵恒，快步朝向老父，抹去泪痕后两手轻轻搀扶起父亲不稳的身形，未满六十，却已如古稀老人。
赵佶略微侧目，见是长子，幽幽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楷儿，多福，定福他们怎样了......”
赵恒一痛，努力平复了又要升起的悲愤，舒了口气，低声回道：“一到燕京，金人便将我们分开监禁，不过想是以他们的身份，金人应不会多为难他们才是吧！”
说罢，便连自己也要怀疑起这番话的真实性了。
以他们的“身份”？呵呵......如今的他们，还有什么身份？连个卑下的奴才还不如的身份啊！
 
 
连自己与老父都尚不能全身而退，这些个皇子帝姬又何来的平安可言？如若......多福，早已在路途中受不了金人的凌辱，自尽而去...... 
他的弟妹啊！曾经哪个不是娇贵的“身份”？ 
只是，去了江山，亡了国，便什么也不是了，还能谈什么“全身”？怕是此时尚有一息便已难得了。 
赵佶轻轻摇首，哀戚不已：“父皇虽然......昏庸，但亦不是傻子，恒儿莫骗父皇了，楷儿他们......父皇只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啊？” 
“父皇！”赵恒再也忍不住满腔悲沧，跪倒在地：“如今，怕是......再也全不了身了......何论，活着呢？！” 
赵佶突地悲呛大笑，震得身旁枯树一震轻颤，抖落一片残雪：“生！亦不如......死！很好，很好！如此，也免不了再受这番苦和屈辱了。”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远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一股苍凉戚意满于心头，赵恒听着老父声颤的启口之吟，脸上湿意难止。 
繁华帝王家，万里江河山，一朝国破灭，人去......家何在？ 
家，安在？ 
安在？...... 
   


第八章 残.红

 

燕京，早春。
连续下了几月的冬雪终于是渐渐停歇了下来，和着春日的到来，积雪也逐渐融去。
慢慢的，也有了一丝春暖。
二太子府，后庭，一众下奴正忙着洗浆，其中不乏容貌姣好，一身宋服的女子们。
一旁监视着的嬷嬷一边不屑的撇嘴，一边指手画脚着，有谁稍不注意停顿了下来，便免不了一番责骂，甚至于皮肉上受些苦，被其手中的鞭子挥个两下，留下一道道伤痕。
嫏嬛便在那群下奴里，不敢一丝懈怠的洗刷着金人厚厚的冬衣，原来冻疮满布的双手上已结起了不算薄的茧子，看起来和从前在旧国后宫里的洗衣奴已没什么区别了。
想到这，她不禁自嘲的冷冷笑了下，如今的自己，早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能这么平静寒苦的活下来，已属万幸了。
好多，好多的人，已经去了，命，却是如此的卑贱，逝去的如此简单。
如多福姐姐，如朱皇后......
乱世中，人命如草芥，何论女子？
自是比如浮游，脆弱而易逝，待去后，当真是一点痕迹也不留，谁会知道？曾经世上有个你呢？
想那日初到，那些金人迫使父皇，皇兄还有所有宗亲内室袒露身体于宴上随侍，那种惊怒至今仍还深记。
好在，当她决定要鱼死网破的时候，那个男人却是救了自己，应是算救了吧？将她带离那种耻辱，保全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
但其他人便没有这样的幸运了。
那夜，很多的女人，从前尊贵的女人们，皆受不了如此大辱悬梁自尽而去，带着满腔的悲愤而去......
包括，朱皇后，那个端庄美丽的女人。
曾经不论怎样都坚信，九弟会挥军北上的女人。
死，于她，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
如此活着，还不如身去。
即使最后，仍难以瞑目，而怒目圆睁！
记得自己是收了她的尸身，拂去她的眼帘，最后还是令她闭目的。当时的心痛，已无法形容，可是，却是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啊！眼泪仿佛干涸了一般，再也流不出了。
 
 
只有满腔的愤恨，如滔滔激流，由心底泻出，刹那，浸透了整个灵魂。 
还能如何？还能怎样？ 
血，已流，泪，无痕...... 
唯有，活下去！ 
活着，才有一切！活着，才有可能！ 
活着，也才有...... 
把所有恨意倾泻的机会！ 
既然，天注定此生命运多折，尝尽屈辱，那么，她就不再是那个从前无忧柔弱的小帝姬！ 
以后，必须要自己掌握！ 
她的泪水，她的憎恶，她的悲伤...... 
一切的一切，只有自己懂得，既然有恨，当然无爱！ 
所以，只有，活下去！ 
不管怎样的活着，看着，也深深恨着啊！ 
  


第九章 前.尘

 
那是在汴京，初夏时分。
巍峨皇城的内宫一处，一场重大的庆典将要举行。
一排排宫人正在首领太监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忙碌于前期准备的繁杂琐事中，偌大的内宫里只见繁忙的身影不断的奔进奔出。
而其中的漪兰殿却与周围的喜庆繁杂格格不入，整个大殿是出奇的幽静安谧。
大殿正厅，只见一身着华贵宫服的少女正执书斜倚在靠窗的一张藤榻上，不时的一边看书，一边于脸上发出慧心的一抹微笑来。
身旁的一名宫女正为华服少女添茶伺候，脸上浮起恬淡的笑意。
突听得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宫女闻声回头，但见身穿一袭纯白锦缎的少年立于身后，当下垂首欲屈膝行礼，却在少年的示意下作罢，随后悄然退于一角，并不做声。
少年有着一副极为标致的容貌，尚算青涩的脸上已有着一份不符年岁的淡定与从容。
只见他轻轻踱步靠向藤榻上的少女，目视下见其一副沉迷于手中书本的专心摸样，不由的，嘴角上翘，展开了一挽极其温柔的笑容。
“九妹，”少年突然启口轻叫道：“书中可有黄金屋否？”
尚未回神的少女直觉回他道：“黄金屋无，如泉涌之思起......三哥？怎么是你？”
被称为三哥的少年闻言乐不可支，当下不客气的大笑一番，连厅中随侍的宫女也不由于脸上浮起会心的笑意。
被取笑的少女不见一丝不悦，只是淡然一笑，合上手中之书，在侍女的扶持下起身，坐好：“我道是谁？原来是三哥大驾光临，怎么不好好呆在你的西宫景福殿？莫非今日不是你的成年之礼？还跑来我这边作甚？”
少年闻言不由得垮下本来的轻松表情，两道好看的剑眉微微楚起，轻叹道：“别人这么说就算了，连你也这么挤兑我，你还不知道你三哥我最烦这些繁文缛节......真是乱七八糟！”
“莫要给你母妃听见，不然又得好好训诫你一番了。”少女俏皮笑道，一扫淡漠表情。
“有时候，还真羡慕嫏嬛你的女儿身啊！”少年宠溺的看着少女的难得娇俏，随即拿起几上刚刚侍女所上新茶，轻轻押了一口：“好茶啊！你这里的茶就是清香。”
少女抬眸笑看兄长：“哪比的上你景福殿，你呀！这是吃别人的就香！”
少年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盏：“以后也难有这样和你闲适相谈的机会了。”
似听到这话语中隐约的一丝落寞，少女本来明丽的五官也黯淡了几分，按照本朝例律，皇子一旦成年便要受封，并出宫建府，运气差点的便是远离京城受藩，终身不得上召便不离封地。
“以后，就难得再相见于你了......”少年又是一声轻叹，仿佛带着许多难喻的失落。
“三哥......父皇一向疼惜于你，应是不忍将你受藩的。”少女静默片刻，轻言安慰道，“况且，只要不是藩王，你便还在京城落府，还是可以常常进宫探望父皇和你母妃的。”
少年微微苦笑，眼前的女子天真到纯净，宫闱争斗哪能如此简单无害：“或许吧！嫏嬛，若我不久后真被受藩封王，你自己便要多......加保重自己了！”
唤作嫏嬛的少女娇憨一笑，带着无尽的信任：“三哥莫要担心于我，好歹，我只是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帝姬，比不得你们皇子的。”
少年闻言只得无奈摇首，不受宠，并不代表就被遗忘，有时，甚至......更容易被牺牲呢！
“不管怎样，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嫏嬛明白兄长的善意，回以甜美一笑，刹时，本就出色的五官更是显得柔美，令少年有着一瞬的失神，下一刻，他忍不住抬手抚上了少女细致的脸颊，带着满心的宠溺和沉沦......
是的，那种宠溺是超越了兄妹的界限，沉沦的亦是颗对心爱女子溢满倾爱的心。
那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最初，同时亦是最原始的爱情......
 
 
从此，一生无尽相思，还有那难以诉说的深痛，始终伴随，至死方休！ 
一阵寒意侵入心脾，赵楷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薄絮棉衣，把远游的思绪拉回现实，看着眼前的简陋木屋，不由的苦苦一笑。 
那一年，他十六，嫏嬛十四，花一般的年纪，意气风发的岁月，尊贵的身份...... 
尚不知屈膝俯首的滋味，一种屈辱的酸涩。 
而今日，他二十二，嫏嬛整二十，仍是朝阳般的年纪，却已尝尽了亡国的屈辱和深楚的憎恨...... 
无能为力，苦苦承受，带着一种破败和萧瑟，生，却不如死。 
他曾经的骄傲...... 
往昔，如烟逝，仿若一梦。 
前尘种种，梦里醉时，今日历目，心如刀割。 
到底，一切一切，哪一段是真实？而哪一段又在梦中呢？ 
茫茫然，望向远方，一片模糊，看不真切...... 
苦涩，满怀。 
 


第十章 爱.恨

 
夜深，微风起。
完颜宗望斜倚在小阁楼的窗框前，透过微亮的月色，俯视楼下的一片院落。
简陋而拥挤的小院落里，住着那些亡国的下奴们，包括曾经如何显赫的皇族宗室，如今也只是披着旧衣，佝偻着身子，过着以往他们从不屑一顾的奴仆生涯。
那个，小帝姬，想必亦是怨恨而屈辱的。
有一阵子，他莫名的揪心异常，在天还灰蒙的时候悄然而至，立于她身后，冷眼看着她被北地的寒气冻得抖索的身子，费力而辛苦的开始着一天的劳作。
那时，他确有着反常的抑郁，以及心头薄弱的怒气。
一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女人，却是依着自己的倔强与骄傲心性，硬是咬牙撑过来了。
不得不说，他是有了些许的欣赏和疼惜。
只是更多的是深恶！为什么？在她与他已同床而卧的今时，依旧如此的强硬和固执？
南朝的女人们不是最讲究认命吗？还是，这个女人与众不同？
苦笑，不意间浮上嘴角，和着一丝隐蔽的伤楚。
错！是错了！
一开始，他就不应让自己沉溺！沉溺于对她的好奇与探究中，这样的结果从而导致了自己对她的愈加在意与情根深种。
如果说一开始对她，只是一种征服与逗趣，那么如今，他是再也无力从给她的感情漩涡中脱身了。
如泥沼，越挣扎，越深陷......
直至，整个，沉沦，而淹没。
爱，原来就是，如此......
如此，不断的后退与妥协，途中，也伴随着无法言明的哀伤与心痛！
 
 
应是由此之报吧？毕竟，于她，他只是一个强盗，以铁骑踏破了她的国家，以强势夺取了她的清白。 
恨......她是多么的恨？！恨他！ 
恍惚间，惟看到一张清丽脸庞犹带憎恶的神色，心中一窒，双手不由得握紧，直至手心传来了锐利的刺痛，提醒了自己，那是，现实！ 
真切的，现实啊！ 
远处天际，微亮了起来，又是一夜，无眠。 
费力睁开双眸，已是灰蒙的清晨。 
茵茹悄声起身，下意识的朝隔壁床上躺着的人儿瞥去，只见那人仍是安静的熟睡，不由得轻舒了口气。 
待穿戴齐整后，这才蹑手蹑脚的走近，轻轻推了推那人道：“殿下，殿下，该起了。” 
半响，仍是无回应，茵茹不禁感到奇怪，小心抬手朝那人额前探去，惊觉手心传来的炽热，于是不由瘫坐于地，轻颤不已。 
片刻后，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迅速爬起，转身向门外跑去...... 
 


第十一章 惊.雷

 
雨，倾盆。
密织的雨点如漫天之网罩于半空，凌厉而紧窒，带着汹涌的气势将一切浸没遮掩，不留一丝缝隙。
逐渐的，雨中响起了一道道惊雷，震颤着这片沉闷的天空，和着铺天盖地的骤雨，吞没了所有。
拥挤而破落的石屋里，充满了莫名压抑的空气，一个打扮与之寒碜格格不入的人，此时正直立于那小屋中唯一显得有些人气的木床边，醒目的容颜上毫无表情。
在他身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闭目静默，手指中搭的是床上女子细弱的手腕，久久无语。
一身华贵的沉默男子终于打破了这种压抑的沉默气氛：“到底怎样？”那道好看的剑眉微微隆起，透露出些许波动。
“太弱了......”老者显然是名医者，只见他睁开双目，眸中含着一丝清凉与怜惜，“显然她的身子不怎么强壮，再加上长久的心郁和劳累，病的来势汹涌啊......”
“我不想知道你的诊断，我只想知道，她......醒不醒得了？”男子强势的打断老者的平稳陈述，冷静的问道。
老者低首暗自轻叹，随即又复抬目，看向那存在感十足的男子：“王爷是问还能活么？老翁我在这倒想多嘴问一声，您知道她腹中已有两月的身孕么？”
“你说什么？”男子显然是一惊，错愕的表情满布，他有一瞬失神的看向老者，低声道：“她已有两月身孕？”
“是的，就是因为此女子身弱，又积劳成疾，另加上腹中胎儿的负累，所以情况不容乐观！”老者不意竟有了些薄怒，“不论是何种身份......目前，她也只是一个年轻而柔弱的孕妇！若是不欲怜惜她，又何必让她承孕？”
男子便是完颜宗望，此时正茫茫然的将目光锁在床上躺着的苍白女人，深沉的目中竟充满的矛盾与震惊的交错，还有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一抹微喜。
“如此，本王想知道，倘若从今日起好好奉养，那她能否平安度到生产之日？”完颜宗望沉淀了脸上所有的微动，沉静启口问向床前的老者。
老者不由敛下眼睑，伸手抚向自己的白须：“好好调理吧！这样她便可能平安生产......”
“那就可以了！”宗望抬眸看了眼那女子，片刻后转身离去。
屋中瞬时传来一声低叹，但见那老者缓缓站立起身子，看着那女子苍白的有些失真的脸庞，半响后终于弯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先生......”忽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声，老者转身，只见一个瘦弱但却清秀的少女怯怯的看着自己。
“我家殿下.....还能好吗？”少女说罢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带着浓郁的不安。
老者平淡摇首，嘴角浮上一抹怜惜的苦笑：“心病才是最重，郁结难通啊！如此破弱的身体再加上一个正孕育着的小生命......负担太重了。”
“那，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呢？”少女想了想，轻轻问道。
 
 
“哎！她......如今是要也难，不要也是难啊！”老者背上医箱，颤巍巍的向门外走去，“如此乱世，活着，还不如死去吧！小姑娘，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吧!或许，这都是她的命......” 
少女唇角微颤，极力忍住的眼泪终于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拼命往下掉，慢步走向床边，缓缓落下膝盖，由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愈来愈强烈，布满了悲呛，直至声嘶力竭。 
殿下啊殿下！那个如花般美妙的人儿，怎么能够如此？如此悲哀的活着？如此无力的承受？如果这是命，那么......可不可以重来一次？回到从前...... 
那段尚还和熙的岁月，那片尚还繁华的故土，那些永远温暖的记忆，那个时候的殿下，如花般，美丽尊贵，高高在上，犹带着纯净温和的笑容。 
那么那么干净而温暖的笑容啊！ 
心，破了，落地，碎成一片...... 
手中紧紧握住的那只手，是如此的细弱，又是如此的苍白，像握住了一阵微风，转瞬即逝。 
原来，殿下，你，从不属于这，从不！ 
茵茹知道，你的恨，你的痛，你的伤悲，你的无奈......若去了，那么也请将茵茹一并带走吧！ 
没有殿下的世界，茵茹，不要了...... 
不要！ 
 


第十二章 意.乱

 
嫏嬛勉力睁开双目，只觉身子一阵虚软，浑身乏力。
入目的是四周简陋的石墙，而墙上满布是剥脱的斑迹，她试着动了动自己，却换来了一声轻逸，四肢如针扎般刺痛，动作不得。
“殿下，您醒了？”随着屋中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抹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嫏嬛微眯着双眸，看向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娇小瘦弱的少女，一身破旧却仍显干净的粗衣，只见她轻轻走向自己，小心的将手里的托盘放于床边的旧木几上，然后上前轻柔的扶起自己。
“茵茹么......”嫏嬛轻楚娥眉，启口道，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意外的沙哑粗粝，“我病了？”
被唤作茵茹的少女瞬间黯淡了表情，但片刻后却又复明亮起来，含着柔和的笑意：“是的，殿下得了风寒，发了烧，昏睡了两日，吓坏茵茹了......”
嫏嬛听闻，突地苦笑起来：“怎地还是这么娇弱？让你辛苦了......你请来的大夫？”
茵茹微微一怔，随后笑道：“是......通报了管家，他，请来的。”
嫏嬛靠在床头，接过少女递来的药盅：“茵茹，你该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听假话的。”
“殿下！”茵茹一颤，不由得双膝落地，“茵茹......是没有法子了！殿下那日烧得迷迷糊糊，昏睡不醒，茵茹别无他法，只得去求管家......后来，那人，也知道了......是他叫来的大夫。”
嫏嬛意外的没有反应，只是就着药碗一口口喝着药，片刻后，她将药碗置于小几上，看向跪于地上的少女，顿时一脸哀戚。
“起来吧！我没有怪你，你也是为了我的命。”嫏嬛苦涩一笑，轻声说道，“这里也不是汴京了，我不是殿下，你也不是宫女，如今我们都是一样的下奴，往后就不用动不动下跪了。”
“殿下......在茵茹心中，如果不是殿下那日从蛮子手里救得奴婢一命，奴婢早就无脸活在这个世上了！所以，殿下还是殿下！是茵茹的殿下！”茵茹含泪哽咽不已。
嫏嬛平静的表情有了些许动容，她撇过头，轻轻试去脸上忍不住流下的泪，深吸口气道：“傻丫头！你这个......傻丫头！”
 
 
“殿下......那人走前留话，让你搬去西苑。”茵茹站起身子，一脸的忧愤，将视线定于主子平坦的腹部，不由的战栗了起来。 
耳边似乎响起了当日那医者的临别之语：“如今......她要也难，不要也难啊......”顿时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寒意凛然。 
欲开口禀明主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怔楞在原地，静默无语。 
好半响，嫏嬛稳住了心中的惊怒，待转首看向少女时，竟看到了她怔楞不语的奇怪表情，心下不由疑惑起来。 
“茵茹......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少女一震，慌忙垂下眼帘：“没有！没有......” 
“我说过，我不喜欢听假话！”嫏嬛半眯起美眸，冷冷看向床边忐忑不安的少女，很明显是感觉到了什么。 
茵茹刹那苍白了五官，毫无血色的嘴唇微闭微合，似犹豫难定着什么，随即，她无力的看向床上病态的女子那一张清丽却也晦暗的容颜。 
那张以往平和温柔的面孔上此时正满布寒意，清亮的眸子含着几分不安的惊疑正紧紧的注视着自己，于是，少女听到了一种死寂而破碎的声音由自己的口中逸出：“大夫说......殿下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第十三章 落.花

 
嫏嬛惊呼：“你，说什么？”
茵茹含泪哀戚道：“是的，殿下，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此言顿如千斤巨鼎一并压在嫏嬛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双手环胸，艰难的挺起身子，满目皆是慌乱的震惊看向床边又是半跪于地的少女。
“很好！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是说......我已有那强盗的骨血了？”苍白的近乎透明的两颊上，一种晦暗如死灰的神情，嫏嬛突地咧嘴笑了起来，并，愈来愈巨，直至牵引了一阵喘咳。
“殿下！”茵茹心痛万分，却不知又该如何劝慰，只得勉力克制住自己欲奔泻的泪水，双手紧紧抓住床上主子的细腕，“事到如今......又当如何？殿下......身子要紧啊！”
“哈哈......哈哈.......”一阵刺耳的尖锐惊笑，将茵茹震得是浑身惊颤，不敢相信如此凄厉的声音竟发自一向温婉自制的帝姬口中，带着无尽的绝望。
“冤孽啊！冤孽！”半响后，嫏嬛止住了胸中的奔腾，反手按住少女的双手，她戚戚一笑道，“所以，他知道了......所以，他才让我搬去西苑么？好一个母以子贵啊！”
茵茹无语，什么也说不出口，看着眼前女子的痛绝，只能无声对视，只能同样的伤楚。
为什么？她，毕竟曾是那么尊贵的殿下啊！被人呵护，被人疼惜的天之骄女啊！
如今，却沦落到随意被辱的境地，什么都不复从前了，什么都在迅速的改变，什么也都抓不住了。
“我，不去！”嫏嬛松脱了握住的手，陡然垮在了床边，双眼无神的看向窗边，口中喃喃自语道，“既然如此，我更是哪里也去不得了，只有留在这......”
“茵茹，”她轻声唤道：“你，可以弄到落胎之药么？”
少女闻之一惊，螓首速抬，看向嫏嬛，并迅速在周身弥漫起一种类似于恐惧的氛围，只见她慌乱摇头道：“不行！不行！那大夫说殿下你已经是......要也不得，不要也不得了呀！”
“是么？”突地，嫏嬛又是一阵轻笑：“如此，甚好！我的身子果然是......娇贵啊！”
茵茹刹那间泪流不已，将所有的努力飘逝，带着所有压制的凄楚，她突然越矩的抱住床上那人，紧紧的，用力的......
嫏嬛一愣，片刻后仍是反手轻抱住怀中的少女，带着微弱的怜惜还有不舍。
“傻丫头，我的身子我知道，弱是弱了些，但还不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吧！”淡然的，那抹熟悉的微笑又回到了唇边，嫏嬛抬头对着斑驳的屋顶，眼中的酸重已然要控制不住的落下来了。
于是，她值得昂首，对视屋顶，在双目快要模糊的同时迅速合拢，遗落下点点苦涩。
果然，如此啊！
不该有那一夜，不该的！即使心里再怎么告诉自己是那蛮子用强，但理智又如此伤人的让她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抹驿动。
 
 
是什么时候起？ 
是那最初一瞥的震撼？还是对那凌厉表情的颤动？在自己最难设防的时候，汹涌扑来，挡也挡不住，止也止不了啊！ 
因此，上苍把她给看透了吧？知道了她的虚伪，知道了她的犹豫......因为连恨，也恨得那么不彻底！ 
因此，该有这么一劫，这是对自己的警示，这是对父皇皇兄的赎罪！ 
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她对那个侵略了自己国土的强盗，乱了分寸，失了心...... 
好吧！好吧！ 
既然如此，那么，就如此吧！ 
欠债的，总要还的啊！ 
包括那人，也同样，包括自己吧！ 
只是奇怪自己眼睛里的那种酸涩，为什么是如此之痛？如此之重？ 
止不住！止不住啊...... 
什么也，止不了。 
   


第十四章 暗.涌

 
“什么？她居然敢？！”一声恼怒的低喝由静谧中划响，简洁宽大的书房中，完颜宗望在闻得管家上报的消息后，忍不住怒从心生。
两个时辰前，在大夫对那不识好歹的女人复诊完来通报的时候，他得到了让自己心头一缓的讯息，随即吩咐管家将她送去西苑居住，却不料那女人竟有胆子敢拒绝他！因此在听到这样的回报时，他顿觉气怒难平，不禁暗恨在心。
深吸口气，按捺住愤怒的奔逸，完颜宗望面无表情的看向站于他下首不敢抬头的老管家，缓缓道：“本王前面由让你去请她么？不管她愿不愿意，本王既然开了口，那就没有她能选择的余地！”
“是，是，奴才知道了！奴才马上去办！”老管家浑身冷汗直冒，为了这种冷郁而阴晴不定的口气，悄悄在心里抹了一把汗，嘴上涟涟称是，不敢怠慢。
完颜宗望突地冷冷一笑：“知道了，那就去吧！不过......切记，不许弄伤她！”
得到主子挥手示意，老管家连忙躬身告退。
看着管家将房门反手合上，宗望复坐下，欲继续刚被打断的公事，却未料心神难以平复，思来想去，心中满满都是那个赵嫏嬛。
恨恨的，他用力按下手中之笔，随即起身，大步走向门外......
后院。茵茹正端着从灶房里刚温过的药盅，快步走向不远处那排简陋的院落。
想着刚才老大夫在复诊完后的和缓面色，自己也不由得从心底里缓过一口气来，至少，目前，殿下是保住了。
只是，临近花园旁的那条岔路时，居然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顿时刚平静的心又刹那轻颤了起来，那人！他......
还想如何？
思及此，脚步越发急促了起来，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完颜宗望看着眼前的破败小院，脸色愈加深沉了起来，以手推开那扇并不怎么牢固的木门后，看到的即是一屋子的晦暗和沉闷。
床上的女人显然并没有睡着过，因为听到了推门的声音，身子即时便撑了起来，伴随着口中同时逸出的一句：“茵茹么？”
宗望冷眼看着她吃力的移动那副破弱的身子，好半响才靠了起来，倚在床头，随着她转首的刹那，一声惊呼也由其口中传出：“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完颜宗望冷笑的看向她努力平复惊诧的表情，缓缓靠近她，直到能很清楚的看见女人眸中交错着惊惧和怨恨的神色。
立时，心中原本高升的怒火奇迹般的平息了大半，并衍生出了交杂着怜惜和无力的晦涩心情。
“殿下！”正欲开口的嫏嬛被又一声的惊呼打断了，抬眸看去，只见茵茹正端着碗药盅喘息不已的看着自己，眼中充满了不安的担心。
“滚！”还不待她安抚几句，那凌厉的男人又是阴沉了五官，对着门边的少女一声怒喝。
嫏嬛淡然一笑，看向自己那忠心的小丫鬟：“没事的，茵茹，你先在门口等等，好么？”
茵茹虽惊惧于男人的怒气，却还是因为心中的不安而迟疑了脚步，待到嫏嬛再三以笑容安抚了自己后，这才不甘愿的点头，旋身出去并合上了房门。
屋内的完颜宗望阴郁的看着床上苍白的女人，这次，再也没能在唇角挂上那抹熟悉的讽笑了。
嫏嬛却意外的始终淡笑着，即使面孔苍白的可怕，面容充满了憔悴：“王爷大驾光临，不是为了看着奴婢发呆的吧？”
男人闻言皱起了浓眉，却仍是未语。
“是为了......奴婢没有遵您命令搬去西苑的事么？”意外的，嫏嬛并没有再兜圈子直接开口问他道。
“为什么？”男人缓和了下表情，低声道：“本王相信西苑的环境更有利于你的康复！”
“呵！因为奴婢腹中有幸怀了王爷的血脉么？”不期然的，本来平静的人儿一阵尖锐：“那么，王爷就不用为奴婢费心了！奴婢的身子自己清楚，一向体弱，怕是没有福气生下这位小主人的。”
“住口！”完颜宗望猛地一喝，为了眼前女子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没有福气”，怒意满溢。
 
 
只是在下一刻，他又发觉在怒意掩盖下那股深深的惶恐，所以瞬即克制不住浓浓的恐惧感而心惊了起来。 
恐惧什么？完颜宗望深切的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已经成功的牵动起曾经令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起来。 
她的重要性，让已经意识到的自己，再也难以平静下来。 
嫏嬛嘴角含笑，一种讽刺的笑容，醒目的覆盖在那张清丽苍白的容颜上，刺破了面前男子的冷静面具，同时她也真切的体会到，或许对一个柔弱的女人而言，令在乎她的男人不再平静，这样，也就是一种深刻的报复了！ 
怎样可以令他难再平静呢？甚至可以令他感觉到恐惧......！不，或许还不能，即使目前的他已经可以看的出对自己的某种在意，但真正离让他恐惧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只是，嫏嬛自嘲的笑了起来，可能连让他意识到什么的时间也没有吧！老天是那么急切的等着自己的魂魄...... 
苦涩，充怀。 
完颜宗望沉默的看着她独自无语想着什么，眼神一瞬黯淡，心底里响起的是那大夫禀报的最后一言：生，难生，不生，也难生啊...... 
于是，心不由颤抖起来，夹着未知的强烈情绪，紧紧的窒住了呼吸，仿佛谁的一双手硬生生的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惊惧异常，再难忽视！ 
瞬间，完颜宗望感到了沉重的打击，一败涂地，复又望向那深思的女子，不禁苦涩的，哀怜的笑了起来，在女子猛然震惊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力的自己。 
那个大金的二太子，那个不可一世的战场常胜将军，那个意气风发的......完颜宗望。 
竟然是此时这个她所看到的，矛盾的，虚弱的，一脸深刻哀戚笑容的完颜宗望么？ 
嫏嬛居然震颤了起来，凝视着眼前男子，久久无语。 
  


番外贰 一世错爱（上）

 
又是一年寒冬腊月，我已经记不得这是我度过的第几个在北地的隆冬了。
记忆仿佛只停留在那一年的冬季，白雪皑皑，冷风刺骨。
自那年冬天过后，我便奇异的不再畏寒了，甚至对这片苦寒之地生出了些许的顺从。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在那年的我，永远遗失了一样最珍贵的东西：我的心。
所以，既然是没有了心的我，何必还要再畏惧什么呢？包括这种凛冽入骨的寒气。
其实，我有时也觉得很疑惑，为什么直到今日我还不能下定决心去追随那颗我遗落的心？为什么还不能？何况此时的我，什么也无所谓了，既没有什么能够感到恐惧，亦没有什么值得去欢喜。
但是，还是无解，我回答不了我自己。
只能这么日日夜夜的活着，看着朝暮交替，看着时光如梭，什么都再不断的改变，什么都未曾停留，却惟独我，一人，停顿于记忆中的那年，那年冬季。
耳边似传来箴儿的一声轻呼，我抬起头来，入目的是一张令我深刻难忘的面孔，虽然还略带稚气。
看着，看着，我知道，我笑了。带着一种永远的温柔，我笑了，箴儿却疑惑的看着我，嘴唇微动，似在对我说些什么，但是，我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很久了，我很久以前就开始听不清楚别人对我说的话了，或许是因为听不见，或许也是因为不想去听见。
自那年，嫏嬛离开之后，我便一直如此浑浑噩噩的生存着，如行尸走肉般，失了魂魄，失了生气。
我的嫏嬛，我从小便爱着的小九妹，曾经发誓保护她给她一世无忧幸福的我，其实到后来，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能做。
曾经，我是如此的憎恨着自己，还有......那个人。
我曾一直想不通，为何在嫏嬛临去之时，会绽开那抹好似十足满意的微笑？是一种仿佛已经得偿所愿的满足和幸福。
那刻，我曾十分嫉妒，嫉妒那个......男人，连带着深刻的憎恨。他，掠夺了我的国家，抢去了我的嫏嬛。
所以，我曾无比的憎恨着他！这种憎恨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着，越演越烈，灼痛了我，灼伤了我！使我生，不如死！
所以，那刻，我恨不能立时扑向他，咬他的血肉，噬他的骨髓！只是，马上，在我见到他曾经凌厉的双目被一滩死水淹没了后，奇异的，我居然平复了下来。
是的，平复了下来，因为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眸子告诉了我，这个令我和嫏嬛，还有我血亲痛苦万分的男人，自那刻起，也失去了生意，犹如死去。
我冷笑，蔑视的看着他，内心却疼痛而覆乱。我的疼痛是由于终于证实了，他居然是这么爱着我的嫏嬛，丝毫不亚于我。
因此，我疼痛万分！也在心底升起一股悲凉......原来，真的真的，嫏嬛，从不属于我。
也因此，嫏嬛去了，我的魂魄，也没了。
他，也是。
箴儿便是嫏嬛去时出生的孩子，身上混合嫏嬛的爱，还有恨。
她有着一半那个男人的传承，即使她的五官很像嫏嬛的样子，可眸中的一丝锐利却是嫏嬛所没有的，那是像她的父亲。
本来我是很想去恨这个孩子的，毕竟是她的存在害了她母亲的生命，只是最后却还是恨不得......
她，是我最爱的女人的孩子，身上流着她母亲的血液，并且，还十分肖像她的母亲。
所以，我只能选择去爱她，连她母亲的份。
她，也是可怜的人，未有选择的出生，服从着今生矛盾而可悲的命运。
 
 
好几次，我看着她出神，总是觉得嫏嬛并没有离去，还是活在我的面前，一笑一颦如是的真实，恍若那年的诀别只是一场悲戚的梦。 
可是当我又看到她眼中的那种隐蔽的坚定后，我告诉自己，其实她不是嫏嬛，她只是箴儿——嫏嬛爱恨交织的女儿。 
如果嫏嬛也有她的这种坚定，或许便不会选择如此的离开吧？ 
终于有一天，箴儿克制不住的问我，她娘亲的摸样。我知道其实她一直是渴望的，渴望着嫏嬛，渴望着她的母亲。 
后来，我还是决定告诉她，毕竟，她有权知道些什么，包括她的母亲。 
所以那日，我拾起了好久不曾再用的笔，一笔一画的细细勾勒出了我记忆中的女子，我的爱情。 
画完交予她看，她居然悲伤而泣，为了和她娘亲的想象，为了曾经她娘亲的尊贵。 
那时我居然觉得，或许，这个貌似还年少的小姑娘，其实是懂得些什么的。她，很聪慧，超过了我所能理解的程度。 
于是，我也通过她的这种反应发现了，我爱着的那个女子，记忆中无法抹去身影的那个女子，一直固执的停留在过去，那是还什么都未曾发生的初始。 
我爱着的嫏嬛，我的小九妹，一直是如此的摸样，还尚在旧时宫廷的摸样，那个被封为定福帝姬的女孩摸样。 
笑，想笑，却意外的湿润了双眼，笑不出来啊！ 
为了这样的一个事实，我的错爱，我的爱错！ 
自以为的痴，其实，什么也不是！ 
原来，一场空，一场梦......上天入地，我都找不到了，找不到在那年冬天，我所遗失的那颗，心。 
错，错，错！我，终究是一生沉浮，一世错爱...... 
   


番外贰 一世错爱（下）

 
我，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
如不出意外，我可能也是将来的国之储君。所以从小，我便是以这样的目标被鞭策，被养育的。
也因此，我知道，被所有人期许和要求的我，必须坚强，甚至是强到冷酷无情的地步。君王，是不需要有太多柔软的感情的！
我，便是金国的二皇子——完颜宗望，斡鲁补。
那年寒冬，我奉命挥军南下，却没想到宋军是如此不堪，一路上大军长驱直入，近二月已是定军汴京。
踏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看着奢靡辉煌的宫殿，我由心中升起一股不甘，是的，不甘！
如此大好河山，怎么可以让软弱的宋人挥霍呢？而我们却只能窝在贫瘠的北疆，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生存，老天，是多么不公啊！
不过，如今，这肥沃的突地便是我金人的属地了！想到这，我不由得兴奋异常。
那些浴血的将士们似乎也被眼前的奢华富丽所震慑了，于是按照往常的惯性，开始了胜利的掠夺，包括那些长得比我们自己的女人不知娇媚妍丽多少倍的宫女们。
我并不想阻止他们的欲望，毕竟，这一路是生死较量，艰苦之极，既然得胜了，自然是能够收获些东西的。
宋家一贯提倡的儒道，我们是不屑一顾的，这些都只是表面好看的无用之说，战场上唯求的只是力量！压倒一切的绝对力量！
这些宋人，舒服的太久了，都忘记他们的祖先是如何得到这个天下的了，所以，不记得教训的人，只能是一败涂地！没有余路！
看着昔日应该是庄严华丽的圣地，现在是一片纷乱，带着战火的洗礼，显得狰狞而残破，我不由的很是开怀，待走到一处看起来很是素雅的宫苑时，一生凄厉的惨叫引走了我的思绪，我看到的是一个女人正用自己头上的发钗插入我手下兵卒咽喉的景象，那一瞬间，我居然感到了一丝驿动，为了这样的狠决和勇气。
所以，我喝住了其他回过神来正欲报复她的兵将们，她显然是第一次杀人，虽强自镇定，但袖中颤抖的手泄露了她的生嫩。
呵，应是那群兵卒拖了一个宫女正欲发泄郁望的时候被她看到了，而她......估计是怒很不已，便拔了头上发钗，趁其中一个不备便迅速得手了。
我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幽冷的双眸，居然发现，狼狈外表下的她其实长得一副好容颜，那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也令我感到了一种熟悉，和我有些想象。
她，应是那个大宋太上皇的女儿，所谓的帝姬之一吧！
于是，那一夜，我强要了她，虽然本意并不是这样的，但是那一瞬间，我所有的自制力都在那双充满了恨意的清凉眸子下烟消云散了。我，生平第一次失了冷静......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这样的我，我的国家，都令她憎恨而厌恶！
几日后，将这些亡国帝君皇族集结后准备押送燕京之时，我身边的她怔怔看向前方某一处暗自出神，我顺着那眼神看到了令她出神的原因，居然看到了一个男人，并且是一个显得极为出色的男人，我知道，他是赵楷，大宋三皇子，她的兄长。
那刻，为了这样一种暧昧不清的相互凝视，我惊怒而紧窒，不能允许！也不能原谅！宋人不是最讲究礼义廉耻么？何况是曾高高在上的赵氏皇族！而她已是我的女人，所以，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生只能依附我而活下去，生死都在我手！
我克制住了怒意，冷冷的钳制住她的身体，迫使她不得不看向我，瞬间，我余角分明看见了那赵楷的阴鹜和杀意，那个男人，绝对是爱着他的妹妹的。
想到这，我愉悦不已，毕竟最后得到她的人，是我。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感觉叫作在乎，甚至也能称之谓喜欢......或者钟情。
所以，以致于最终，我把一切都轻易的失去了，是的，她就是我的一切！一切......
或许是曾经身体的娇弱，或许是长途奔波的寒苦和疲累，也或许是心中难抑的忧愤与憎恶，她，终于是病倒了，并且这一病为不久之后的永诀埋下了伏笔。
我由大夫口中知道她有了身孕是既震惊又......欢喜，只是当时未曾明白是有欢喜的，而且这样的欢喜强过了最初的震惊，即使到后来也知道了她的生命的脆弱。
生与不生这个孩子，她似乎都将经历生死。
后来，在欢喜之后我有了恐惧，深深的恐惧！因为发现了她的生死能够轻易牵动我的喜怒哀乐。
即使我一直在心里否定她的重要性，但是我仍旧很清楚，我已将她种入了心中，从第一次看到那双清亮之极的眼眸开始。
 
 
于是，在那之后的时间里，我忐忑难安，甚至夜夜难眠，只要一想到那个结果，那个生与死的结果，我便犹如被人扼住了脖子，痛苦欲死。她应是注意到了什么，因为以后的她常常对着我淡然笑开，那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莫名的痛快，一种反常的愉悦。 
我，疼痛，难安。 
她是知道了自己在我心中的位置啊！也正欲以此，以自己不久之后的消弭作为报复我的最终方式...... 
但我却只能束手待毙，毫无任何自救的方法。因为，我是输了，输给了她，这是赢了她父皇兄长的代价！也因为，我有了感情，不再坚硬，那样的软弱，注定了我的失败，我，从此便不再是那个斡鲁补了，那个从未把一切放进过眼里的斡鲁补。那一刻，我失去了资格，失去了问鼎江山，称霸天下的资格。 
即使我也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将会永远停留在她去时的那夜，停留在她去时的绝望晦涩中，虽生，如死！ 
人，做不到无情，上天却可以，所以，那夜，一生一死。她，去了，她腹中的孩子来了。 
最后，当她矛盾的看向孩子时，我明白了那是一种爱恨交织，她的爱，在于我，她的恨，也在于我。 
忍不住把疼痛暴露在了面孔上，虽然我曾经是一直想忍住的，在她最终的一抹淡笑中，我看到了解脱和满足。 
她，终是去了，成功的在报复完我之后了无牵挂的去了。 
只留下了我，还有我们的女儿，如果说她对我曾产生过爱情，也已经被深沉的恨意所掩去了，这样的爱，为何还要存在呢？ 
如果再重来一次，我宁愿那日不曾遇见她，宁愿那日不曾看见这双点燃我所有生命力的清亮眼眸。 
所以，嫏嬛，其实是你最狠！也最决绝.....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将自己，将我......甚至是那个男人都一并毁灭！ 
只是，我总比那个男人快一步，因为现在，我病入膏肓即将魂去，而他却还在人世苦苦的挣扎不已，我将会比他先找到你，所以这次，还是我赢过他！ 
这一世，我错爱，错爱上你，误尽一生！而下一次，我将上天入地直至找到你，再也不许你，离开我一步！ 
这是你欠我的，所以，你要还。 
 


第十五章 囚.君

 
北地，五国城。
这是一片荒凉之地，即便时下早已入春，却还是显得萧瑟之极。北风吼，卷起枯瘦枝叶，漫天沙尘。
只是有些惊奇于在这么一片荒漠的大地上，竟有人烟踪迹。
一片矮土房，紧挨着林立，四周圈着为数不少的帐篷，严严实实的将简陋寒碜的院落围起，不留一丝空隙。
有些可笑的是，在这样的一种土屋上竟挂着一块匾额，便如所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府邸一般所挂着的匾额，上面刻着四个字：昏德公府。
门前不时有些身着军装的士兵交替巡逻着，戒备森严。
矮脚院落内，一些穿着粗布长衫的人们正边坐着边在手上忙碌着什么，近看去，那些衣衫脏乱而破旧，有的还打着不少醒目的补丁，很是落魄。
那些看上去应是最普通的农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做着搓玉米棒子的活计，只是，都显得很是笨重，动作出奇一致的生疏。
忙了半响，仍只是白白花了力气，不见成果。
于是，其中的一人停了下来，将被冻的划开不少裂口的双手合起置于口边，急急的吹了几口热气，试图暖和下手上麻木的寒意。
“陛下，很冻么？”左首边的一女子见他如是动作，不由得也停下了自己的忙碌关心道。
被称作“陛下”男子已是满头白发，凌乱的发丝上沾满了污垢和尘土，显得很是窘迫，但见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声轻叹：“不知恒儿被押到哪去了？必定也是凄苦不堪啊！”
那男子即是赵佶，曾经的君王，如今的阶下之囚，一众皇亲落得为奴为婢的凄惨境地。
身旁的女子看的出是有副好容貌的，即使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和外面最普通的农妇不甚区别，闻言，她显然很是牵强的笑了一下：“我想，钦宗陛下应是无虞的，毕竟他也算金国的降臣......”只是肯定是受尽屈辱和艰辛，末了，女子在心中惨然的补上一句，面孔上已是惨淡一片。
这话让其他那些本低头无语忙作的人都是心中攸的一酸，渐渐的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或茫然或麻木的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赵佶显然是不曾料到自己的一句担心竟会带给所有人晦涩的静默，于是又是无奈的轻叹一声，他拾起了地上搓了一半的玉米棒子，重新开始了忙活，只是眼中不由浮起湿意，老泪纵横不已。
 
 
看着自己那双粗糙苍老的手，心中酸楚一片，这就是自己昏庸误国的代价吧？这苦果当然要自己来吞，只是可怜了自己膝下那些儿女们，从小的娇生惯养，金枝玉叶的，也不得不为他抵下这破国的债啊！恨！恨的只能是......自己了。 
耳边似乎听得幽幽一声哽咽，赵佶转过头来，一条洗的半白的粗布手绢已轻按在自己的眼眶边上。 
老人的眼睛再次浮上酸涩，抬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持绢的手，手中传来的不再柔滑细腻的触感，但赵佶仍然感到了珍贵，所以紧紧握住，不舍放下。 
但听得一句：“对......不起......”轻颤的一句却已将所有人的心都拧起，酸楚异常。 
不管如何，那人曾是他们的主子，他们的王，高高在上的主宰着，这样的一句歉意，已是抵过曾经所得的最宝贵的赏赐了。 
于是当下，那些人竟都齐齐跪下，低声哀泣不已：“陛下......” 
赵佶颤动着，紧紧握住那只粗糙的手，剧烈的颤动不已......但只是片刻后，又是一声充满沉重压抑的叹息声响起，那个算的上是老迈的男子，无力的垮下了肩，满脸的痛苦而凄然...... 
如今的他，垂暮之年，已是阶下之囚......亡国之君！ 
      


第十六章 归.去

 
北地的黄昏，一向来得很早，西下的夕阳将天际晕染的暗沉，浓郁而致密。
荒原上那片仅有的低矮院落在黄昏的映射下更是显得落寞和无力，和着一阵阵劲风，扬起了灰蒙的尘土。
院落前，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影子独自立于枯树下，怔怔的看着远处的天边沉默良久，仿佛正沉浸于思绪之中。
慢慢的，又是一条身影逐渐向他走近并停步于其身后，那是一个作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子，手上正挂着一件看上去与他们穿着格格不入的厚羽披肩，但见她静默了片刻后仍是轻步上移，将手中的披肩轻系于那人身上：“陛下，夜了，风大。”
“恩，是安央啊......”那人回过头，已是一张苍老疲惫的容颜，一头灰白的发，只见他看向来人淡淡一笑：“不要担心，我没事。”
被唤作安央的女子见他如此回答，不由的泪目涟涟，却也怕给他瞧见，只能强自忍住不把泪落下：“陛下，那皇帝的侍从已将您的上表带去了，安福她们也被一众领了去，想是与她们难再见了。”
“呵呵，这样也好，就算是去作妾室......也总比待在这担惊受怕为奴为婢的好！”那人原来便是被金人囚禁的赵佶，但见他语气平缓的说出这些话后，身前的安央却已是一脸的震惊之色，为了这些不像是能由他口中吐出的话。
“陛下！？”于是安央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她们是您的女儿啊！大宋的帝姬呀!”
赵佶听罢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多么有趣的笑话般，笑得欲罢不能，并且越来越剧：“我的女儿又如何？我都是降臣了！......已不是朕！我就是我，现在的大金昏德公！哈哈......这样的我算什么？我的女儿又算什么？帝姬么？帝姬么？？”
安央终是忍不住盈盈之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凝视着眼前男子的苍老落魄，已是心痛如绞，口不能言了。
半响，赵佶似乎笑得累了，抚住了胸口径自喘息不已，伴着刺耳的咳嗽声，身体无力的挂在背后的枯树上，木然的看着眼前的姣美女子：“安央啊安央，你说，我现在还能是什么？......一个亡了江山的昏君？一个被俘来做人质的退位之君？一个......被自己儿子也抛弃了的亡国之君么？”
“陛下！安央相信康王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他日必定会举旗北上迎陛下和钦宗陛下回朝的！”女子紧紧的拥住了眼前看上去就要消散飘去的男子，以自己最坚定的声音诉说着自己内心一直最为期盼的念想来，想要给男子和自己最后的一丝力量。
不料赵佶却只是摇头，轻轻的摇着头，然后轻推开女子的拥抱，垂下了脖颈，又在瞬即抬眸，黯然的看向女子：“不会了，不会了......不会有我们回去的一天了！除非......魂去。那个孩子，我自以为是明白的，却不料还是没能看透啊！如今，我们赵氏宗亲独剩下他一人于南方，这么好的机会......他断是不会错过的！”
“所以，他自是登基，也不会打从心底愿意将我和恒儿迎回了！”顿了顿，赵佶又是一笑，包涵着太多的无力和隐痛：“知道么？刚上谢表时，我居然尚如此的平静，即使那皇帝下的旨意是要让我的女儿去给他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臣官们为妾......可是，末了，我仍是得在那钦差的面前下跪谢恩......然后，再感激涕零的上表奏谢......”
“陛下！”安央蠕动着双唇，好一会却仍只能泪眼婆娑的看着赵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赵佶凄然一笑，摆摆手示意安央闭口，自己便缓缓的转身向院落方向慢步踱去：“没什么了，这段时间，我已经很习惯心痛的滋味了，安央，其实痛着痛着，也就不觉得痛了，这一生赵佶是再无脸面于百年后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了......不，不是百年，百年太长了，怕也熬不住啊！”
 
 
安央抬手欲抹去脸上前仆后继的眼泪，却是越抹越多，只得咬牙不顾，低头快步跟上赵佶的身影，心是难言的痛楚，也酸涩不已。 
“如果可以的话，只希望......我的骨灰能回到故土安葬......那样，就好，就好。”在安央伸手扶住赵佶的同时，耳际传来了又是令她心如刀割的话语，这下，绝望的哀伤便如漫天的潮水是越来越涌，转瞬便将所有的思绪统统浸没，沉溺在这无法摆脱的深沉悲伤之中，直至令她窒息！ 
模糊中，她停住了脚步，看着离自己渐行渐远的佝偻身影，张了张口，却仍是无话可说，隐约觉得，这个男人，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者，很快，很快就要离开这片囚禁之地，再也回不来了...... 
转头，望向刚才他一直遥望的天际，那种心痛又复剧烈，扭曲的绞痛着她所有的神经和灵魂，那个方向，朝向南方！ 
南方啊！那是......故乡啊！那是......心心念念的故国啊！ 
多少次午夜梦徊中，永远着根在心底的故土，他的，他曾将的......那片土地，那片江河，他的......国家！ 
如果归去，那便是魂去么......泪，再度涌落，滚烫的灼痛于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痛的！仍是痛的！即使已经从开始痛到了现在，却还是那么深刻的知道，这种锥心，锥心之痛！ 
怕是，直到灰飞烟灭的那天，才能停止吧？ 
所以，陛下，您又说谎了，您骗了安央！其实，您痛吧！很痛！直至会痛到归去的那一天吧...... 
归去，魂去。 
   


第十七章 水.月

 
金都，燕京，初春三月，寒意已渐稍融，告别寒冬的北地这才看上去有了点都城繁华的样子。
嫏嬛斜倚在窗前，透过粗劣的木窗看着后院里那大片雪融后的景致，没有了皑皑白雪，一切便显得生机勃勃。
屋内，茵茹正往火炉里加柴，火烧得旺了起来，将屋内的空气也渲染的暖融不少。
嫏嬛收回望向后院的视线，将手轻放在了自己的小腹前，那里此时正孕育着一个生命，即使目前看起来还很平坦，思及此，她不由得轻楚起娥眉，神色肃穆了起来。
“殿下,冷么？”茵茹注意到了主子无声的压抑，看着她双手轻放于小腹上，遂轻声开口问道：“茵茹去帮您拿条披风吧！”
嫏嬛闻言抬头，转向年轻的小侍女，温婉一笑摇了摇头：“不冷，别去拿了。”
茵茹咬了咬下唇：“殿下......别去想了，还是身子要紧啊！”
“我知道，没什么的，你别担心我，我已经想通了。”嫏嬛柔柔看着那忠心的小婢子：“好了，你也别一天到晚老是提心吊胆的，我还没很脆弱的地步，你还是自己好好休息吧，不然第一个病倒的就是你，到时候我还指望哪个去？”
茵茹心头一暖，欣然道：“没关系的，茵茹自小就使得粗活，身子壮得很呢!到是殿下你......”
嫏嬛看着自己的小婢女好好的又开始低落起来，不禁暗自叹息了一声，随即又道：“茵茹，我饿了。”
茵茹听罢即时笑道：“殿下有胃口了么？茵茹这就去厨房给您做点小食去！”
话音刚落，人也同时推门而出，身后的嫏嬛无奈的笑了笑，便又低首沉思起来......
书房中，完颜宗望负手立于窗前，双目正遥望着远处的一片院落：“就这些么？”
 
 
屋中尚有一人，此时正垂首恭敬候着回话：“回王爷的话，定福帝姬今日已开始进食了。” 
完颜宗望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微微松了些，转过身子，绕过书几坐到椅上，又沉声问道：“她，还是不肯搬去西苑么？” 
那人微微一颤：“回王爷的话，定福帝姬仍是拒绝了奴才，不过因为王爷前些天嘱咐过奴才好好侍候帝姬，所以奴才也......” 
宗望凝了凝目，又复平缓道：“那就随她吧！不过，你们不许怠慢她！另，每日回报本王她的情况，你，多注意些吧！” 
“是，奴才记住了。” 
宗望颌首示意那人退下，待一切又恢复到起初的静默后，他竟颓然靠在了椅背上，满目皆是无奈的伤逝：“嫏嬛，嫏嬛，本王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怎么办？......” 
窗外突起一阵轻风，将屋前的柳枝条成堆的卷起，交错成团，一时，絮絮条条的便再也分不清，看不明了。 
时光，便如此无声无息的消磨逝去，朝暮相替，日月相间，恍然之中，将所有都盖在了一层无形的纱雾里，好似那水中月，镜中花，徒然...... 
一场，空。 
  


第十八章 无.择

 
转眼间，已是春暮。
北地的气候愈发暖了起来，渐渐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
燕京，二太子府，随着一片勃勃生机的景象，府中诸人也变得忙碌起来，已不复往日冷清的萧瑟。
嫏嬛挺着已明显隆起的肚子，随着亲侍茵茹的引导下来到了后院中的一角花圃径自散着步。
“殿下，以后得听大夫的话，还是多走走的好！”看着自己主子总算有了心情出来行走，小婢女的脸上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写意和愉悦。
嫏嬛好笑的斜了眼茵茹被阳光晒的通红的小脸道：“是啊！茵茹现在就是我的管家婆呢！以后只能听小茵茹的话了。”
“呀！殿下，什么时候也消遣起茵茹来了！”听得主子话中难得的轻松之意，茵茹霎时眯起了双目嗔了一声，半响又道：“殿下，好久没这么和茵茹说话了。”
“好好的，怎地又难过了起来？”嫏嬛听出了小侍女后半句的低落，不由得暗自轻叹了口气，停下脚步，面上却覆了一层轻笑，柔声向她说道。
“哎呀！都怪茵茹不好，好好的又说些冷话，殿下莫听！”茵茹急忙摆摆手，只差没用手去盖住面前主子的双耳：“且不管怎样，总之如今主子的当务之急就是得养好身子，莫要再去想那些伤精神的事了。”
嫏嬛笑着摇了摇螓首，不再言语，只是抬眼望着四周开的鲜艳夺目的花丛，有了片刻的茫然，不期然心头又跃上了完颜宗望的摸样，于是，一阵心惊不已。
“殿下，怎么了？”茵茹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担心的问她道：“您又想到了什么？”
“......没有，刚只是觉得这风来得很舒爽呢！”顷刻，嫏嬛平复了稍乱的心情，恬淡一笑，转眼看向了茵茹的面孔：“不用担心了，我很好。”
茵茹微微撅了撅小嘴：“才不好呢！这里风大，殿下，我们还是回去吧？”
嫏嬛轻轻点头，随着侍女的搀扶朝自己的院落缓步走去。突地，她不由的停下了脚步，怔怔看着远处的某一个方向沉默无语。
茵茹惊诧不已，顺势望去，一声惊呼：“三殿下！”
只见前方不远处，正有个高瘦的身影静静回望，一张如玉的面孔上满是错愕与惊痛。
那人正是赵楷。
这边，嫏嬛却收拾了震惊的表情，缓缓向前方走近，眼眸深处无疑正带着一丝难忍的伤楚，专注的看向那人。
“......你在这么？”待嫏嬛走近，赵楷沉默良久，复再启口道：“还好么？”
嫏嬛努力克制住双眼中的湿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对着面前男子的一身下仆打扮，暗自心涩不已：“三哥，还好么？”
 
 
“还不错，至少目前生命无虞，有食裹腹。”赵楷自嘲的笑着，轻声道：“本来我也料到他会将你带走，不过，还是不曾想到你......”下意识的，他对着嫏嬛明显的小腹怔怔出神。 
嫏嬛看到了男子的震撼，却仍是柔婉一笑，隐蔽着伤楚：“是的，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不管当初是否甘愿，如今已成定局。” 
“哈哈哈哈......”赵楷忽然大笑不已，再次睁开双眸已是黝黑一片，晦暗难掩：“你，是用心了么？还是用心了吧？” 
“心？我还有心么？三哥，你说，我还有心么？”带着难忍的尖锐，嫏嬛居然笑了，她一脸笑开转向面前的男子：“或者，这都是我的命！我的命！” 
“三哥，不论如何，在完颜宗望这里，还是比在其他地方来得好太多了！你......多保重吧！嫏嬛希望，你能够好好的活下去。”幽然轻叹，嫏嬛转身：“如今，我们只能想着，如何活下去！活着，或许就还有希望！”说罢，也不理身旁怔楞的茵茹，疾步离去。 
赵楷握紧了脏污的双手，冷冷望向嫏嬛远去的身影，眼中交织着压抑的火焰，带着伤痛与尖锐，犹自凝望。 
“三殿下......”茵茹回了神欲开口说些什么，临了还是咽了下去：“您，多保重吧！请您为了殿下多保重吧！有时，生比死......更需要勇气啊！殿下，她......无从选择！” 
说罢，她一咬牙，转身追向了嫏嬛，而原地的赵楷，仍是一脸的冷肃，沉默无言...... 
  


第十九章 针.锋

 
“偷窥应该不符王爷现在的身份吧？”许久之后，仍独自挺立的赵楷冷冷一笑，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满场的寂静。
“哈哈......”片刻后，又复响起另外一个声音，带着寒意道：“莫非在本王的地盘上还需要你这个亡国公子来教导是非对错不成？”
随即，只见一个昂藏的身影从阴影处移步并列立于赵楷身旁，来人有着一张刚劲而俊朗的面容，一袭紫色锦袍更是显得他从容高贵，此人正是金国的二皇子——完颜宗望。
反观身旁的赵楷虽然一身下仆打扮，但往昔的如玉面孔却还是没有任何折损，只是显得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罢了。
“不敢，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所以现时，赵楷只是王爷府中的一个小奴而已。”带着一丝隐忍，赵楷迫使自己向来人低头轻道。
“哼！你父早已不是那辽阔土地的王侯了，现在只是我朝陛下的降臣罢了！”完颜宗望眯了眯深邃的眸子，幽冷的目光更显诡异：“所以，见了本王为何还不下跪？”
闻言，赵楷轻轻一颤且慢慢将头抬起，当视线对上面前散发着凛冽寒气的男子时，突然莞尔一笑，好似此刻的心情非常愉悦似的，他启口道：“很抱歉，即使现在赵楷为奴，却还是学不会对金人屈膝下跪，并且，很早之前楷的双膝便被阁下的兵士们打碎过，因此，现在就算医好了外伤，楷也是不能自主曲膝了。”
完颜宗望闻言，愈加深沉了起来，看向赵楷时带着一种难以喻言的复杂与隐怒，半响，他亦淡然一笑：“哦？看来，三殿下一路并不好走啊！”
“楷似乎已提醒过王爷，楷此时已是王爷府中的一名下奴而已，三殿下这个称呼......楷已担不起，前尘往事均已忘记。”赵楷温和笑道，复低下头，只在瞬间眸中浮起些许波动，随后仍是一派谦和平静。
完颜宗望无声笑了笑，目光冷冽：“前尘往事？还包括本王的女奴......赵氏嫏嬛么？”
 
 
赵楷突地一震，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攸感到尖锐刺痛后，奇异的，他居然听不到刚才猛跳的剧烈的心跳声，而后再开口时，听得的已是自己平和无波的声音了：“是的，即使她，是我的亲妹。” 
“哈哈哈哈......”当听得他貌似平静的声音后，完颜宗望已是开怀大笑：“三殿下的话，本王听得好不有趣！” 
随后，他又突的凑近面前俯首的男人轻道：“也不论这亲妹，还是三殿下深爱之人？” 
赵楷不意心惊了起来，随后伴随而来的剧痛差点令他怒目相睁，好半响，他压抑了胸中的骇浪，微微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那人的眼睛，在那他似乎看到了相等的怒气，于是，赵楷报以相同的淡笑，含着一丝恶意，他听见自己对面前的男子说道：“是的，我的亲妹也是我心系之人，并且我们，青梅竹马，感情笃厚！而王爷你，却恰恰是害了她父兄和国家的憎恶仇人啊！” 
瞬间，赵楷满意的看到了那人阴鹜的眼神，正以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愤怒的，吞噬的看着自己，同时，他居然从中捕捉到了另一抹熟悉的味道。 
是的，一种熟悉的，隐蔽的......伤痛。 
曾经，现在，或许还在将来，他也曾是深深体味过的，伤痛！ 
   


第二十章 若.失

 
就当赵楷语毕静默后，这边的完颜宗望却是阴冷起表情，一张本就十分冷肃的面孔显得更是凛冽。
半响，他终于嗤笑道：“的确，本王于嫏嬛心中与仇人无异，不过如今她终究还是有了本王的骨肉......”说到这，他莫名一颤，想起了当日那名老大夫的话，微一沉吟又道：“毕竟你虽与她亲厚，却还是跳不开这层血缘的关系吧！”
完颜宗望边说边注视着对面男人瞬间变得毫无表情的脸，一股快意涌上心头：“所以，此生，你只能是她的三哥，注定无法拥有她！”
赵楷此时的确被完颜宗望的话语打击到了，原本力持平静的如玉面孔一下子青白交错，对视的眼眸中泛起了深楚的哀意：“是啊！即使她恨你，可你还是得到了她，而我爱她，却注定此生不能拥抱她......”
听闻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完颜宗望拧起了浓眉，黝黑的眼瞳中映视的是那苍白脸上哀痛交织的深刻，不由的，他没有了快意，竟对眼前男子升起了一种难以喻言却相似的酸涩。
“三殿下，而今你身在本王府中，还是好好珍重吧！”缓缓的，完颜宗望透过眼前沉默的男子于心中浮现起那张微有相似的清丽容颜，攸然，一种突现的干涩弥漫上了咽喉：“为了......她，本王，可以最大限度的延续你的命，好好活着吧！”
赵楷猛地醒了神，抬眸微怔的对上那强势男子的深邃双目，那里似乎有着深沉的东西，漫无边际的黝黑，但他却知晓眼前这个有着无限权势的高位男人开始有了缺角，而那块缺角或许就是他和自己心中永远的痛楚......
略微敛了心神，赵楷脸上又浮起了惯有的温润笑容，含着一种无法说明的错综心绪，他直视着前方那人：“楷，多谢王爷。”
那男人有了片刻的迟疑，为着他强大的自制力，但很快深沉了表情，注视他的眼眸中漾起了一抹玩味：“本王现在相信，三殿下确是那个有着雄材大略......并精于权谋的大宋三皇子了！”
“所以，本王会记得，不能纵虎归山！”说罢，他淡然一笑，即转身径自离去。
 
 
赵楷冷冷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双目一片凛然，半响，一抹浮笑竟出现在嘴边：“纵虎归山么？......还是养虎为患呢？” 
只是，心中那股深刻的晦暗又是从何而来？ 
跌落......从高处，低头而屈膝么？思及此，他又是一阵好笑，哪怕如今再有心屈膝，自己这膝，也是由不得自己，屈也难屈啊！ 
九妹啊九妹，你可知？可知？如今，生为你，不生......却也难呢！ 
一场纠葛，难解难分，怕是到最后结成乱麻，弥足深陷便再难回头了！ 
若失......已逝。 
 


第二十一章 黄.昏

 
又是一日夕暮，茵茹端着刚煎好的药汁轻步踏了进屋，安置好手中药碗，抬眸一望，果见一抹飘忽的身影倚在简陋的粗木窗框前，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上面无表情，寂若死水。
于是，她心下不由的一悸，忙开口道：“殿下，现下有风，小心身子。”
说罢，快步取来一旁挂在椅上的披风向着那出神的人儿走去：“茵茹把药端来了，该喝药了。”
嫏嬛回头一望，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知道了。”待到忠心的侍女帮她系好了披风，才端起置于一旁几上的药碗，看了看那满满弄黑色药汁，不禁轻楚起娥眉：“这么浓......苦啊！”
茵茹闻言，莞尔一笑：“我的好殿下，良药而苦口嘛！还是趁热快喝了吧！”
嫏嬛无奈一笑，举起药碗连口喝下，随即忙抬手捂住嘴巴，一股难抑的反胃突如其来。
茵茹一见，忙取来一边备好的绢帕递给主子：“殿下，还好么？”
嫏嬛好半响无言，只是拧起了细眉，待压制住了这股突猛的恶心感觉才道：“无妨，我还受的住。”
“殿下还是躺着吧！”茵茹小心搀扶起她步向床边，看着身旁柔弱异常的身影，心顿觉大为酸涩。
不意耳畔又响起了当日大夫之言，刚一想到那句“生，不生亦难”的话来，便不由的从头凉到脚，搀住嫏嬛的双手竟不自主的轻颤起来。
嫏嬛似是感觉到了臂弯的振动，抬眸轻望，但见身旁人儿一张惨白的脸色，双眼中隐约还带着细微的惧色。
于是，她只得轻轻暗自叹气不已，待靠上了床头便抬手轻抚上茵茹的颊边：“这个年纪，不应该随着我受苦呢！”
听罢这声轻叹，茵茹霎时湿意满眶：“不苦，茵茹不苦！有殿下在......茵茹不觉得苦，茵茹的命也是殿下的。”
“傻丫头......”嫏嬛心下一暖，但更多的是苦涩满溢，轻试去眼前少女淌在颊上的泪痕，欲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一时间，只能无言相视。
 
 
喉咙一窒，唯有轻轻摇了摇头，无力靠在了床前，被茵茹紧握的手中，传来的是怎么也暖融不起来的冰凉。 
嫏嬛此刻，突然意识到了一种恐惧。 
是的，恐惧，原来不管自己以为是如何的淡薄与看透，临了却还是在面对着死亡时，不住的...... 
颤抖！ 
原来，她还是一直恐惧着死去。那种恐惧，真实的，冷酷的撼动着自己本就不曾坚强过的心性，那样的颤抖，如此的恐惧啊！ 
待到......那一天，什么都会烟消云散吧？如......那恨，那与恨交织的......爱？ 
爱么？嫏嬛涩然一笑，爱啊！是的，爱的！同时也是，恨的。 
 


第二十二章 缺.爱

 
凉夜，微风习习，和着一股子寂静的味道，令人无疑感到了某种安宁。
嫏嬛半撑起身子，看了眼一旁木床上睡得香甜的茵茹，微微一笑便又拾起盖在自己被褥上的披肩围上了脖颈，随后有意放轻了脚步悄悄向外间踱去。
又是一夜无眠，她轻推开眼前这扇已显得破旧不堪的大木门，迎面拂过一阵清凉的细风，不由精神一振，悠悠的舒出一口气来。
拢了拢颈上的披肩，她定定走向远处。
片刻后人已立在后院一处精致的亭阁前，四周是沉寂无人，但见一抹幽亮却晕黄的月色胧下，微一迟疑，仍是信步朝上走去。
好不容易沿着稍加蜿蜒的石阶踏了上来，人已是一头冷汗，急喘非常。
暗暗苦笑了一番，看来这身子果真是娇弱异常，耐受不得。低首瞥了眼已隆起似球的小腹，这抹苦笑愈加明显了起来。
待依着亭中石凳端坐好，又是一番气喘，嫏嬛轻轻摇了摇螓首，无奈之极，随后又举目向外眺望。
浓厚的夜色使周围能见度大大减低，但好在此刻还是异常清静，无人打搅。
这处亭台已是全府最高的地方，回想起自己初来此处还是旧年刚被押到燕京进到二太子府的时候。那时，还尚未能从帝姬到下奴的身份转换中醒来，其实现在想来，本以为一向淡薄的自己仍是未曾放得开。
以往在故国皇宫不管是再如何的被冷淡，这身份还是摆在那的，因此仍是过的舒适而自在，而从汴京北上的这一路，想来已是将所有往昔未曾料到过的贫苦都尝遍了。
由高处跌落的感觉......绝望到，麻木。
所以后来一发现这里居然有这么高的亭台，那心情竟是复杂难明，曾在以后的夜里无数次想过，如果由这么高的亭台跃下，那便是一了百了的。
只是，还是未能真正去下这个决心吧？骨子里，自己还是畏惧的，所以现下，她居然在深沉的恨意中生了更多的自哀......
悲哀着自己的胆怯，也痛恨着自己的屈服吧！
因此也常常面对着那样一张让自己衍生出浓厚自哀的冷肃面孔时会由这么许多晦暗交织的心情吧？
 
 
恨的是他的立场，他的所为，也有自己的无力还有卑微，其实，曾想过若自己真是一贯以为的心高气傲的话，那夜在皇后朱氏悬梁自尽后便也应该做出抉择了。 
但，最终她是没能，是不愿去做这个抉择么？思及此，嫏嬛不意轻笑了起来，双眸微凉，望向远处，看来，还是怕啊！ 
骨子里，她这个身上留着高贵血液的帝姬居然会有这么龌龊不堪的一面，贪生，而惧死！ 
无声笑着，嫏嬛感受到了内心深处的某种剧烈紧缩，扭曲的痛楚，惊刺而颤痛。 
可是，她，此时为什么还会留下眼泪呢？ 
脸颊上那两行湿意，却实实在在的告诉了自己：她，痛！她，悲...... 
她，亦是无力的在承受么？既然无力，为何还会坚持下来？为了什么？为了谁？ 
心中镌刻的那张容颜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清晰啊！ 
果真是，有爱便有恨！而有恨的爱便会更加的，残缺！ 
直至，破碎，消失的那一天吧。 
 


第二十三章 故.人

 
又是一人独坐了好一会儿，嫏嬛这才起身准备离去。
步到石阶处，她又是心生一叹，苦笑不已。
何苦来哉？自己费了这么大力爬了上来，只为了有一处僻静能回忆好打发无眠长夜么？
现在望着脚下这段蜿蜒石路，不由的暗自取笑自己这自找苦吃的行径。当下只得收回思绪，就着黯淡月色缓步踏下。
远处只见一阵树影晃动，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
夜，深沉。
“殿下......”突地身上感到一阵轻晃，使得近天明方才迷糊睡去的嫏嬛痛苦的睁开眸子，定睛望去，只见茵茹正一脸焦急的唤着自己。
“殿下，醒了么？”见到主子费力的睁开眼眸，茵茹这才舒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吓死茵茹了！还好殿下只是睡得沉，本来想着再唤不醒就得去请大夫了。”
嫏嬛苦笑不得，原来这小妮子只是因为今晨见她睡得沉唤不醒就以为自己又怎么了，所以惊吓不已便一个劲的摇晃自己。
只是，嫏嬛暗自轻叹，自个临天亮时方才昏昏睡去的，如今顿觉晕眩无力。
就着茵茹伸出的双手，缓缓支起困乏的身子半倚在床头，眯了眯双眼，待适应了有些刺眼的日光后，方道：“我没事。”
茵茹见她稳稳接过自己手上漱口的盐水后，悬着的心总算是完全放下了：“殿下不知刚才茵茹有多怕，怎么唤殿下也不应，茵茹真是急煞了！”
闻言，嫏嬛莞尔一笑：“你这妮子，我的身子现在越来越笨重了，动不动就觉得乏，昏昏欲睡过去了也是沉得很。”
“也是，以前听宫里的嬷嬷说过，这女人怀了身子便容易困......如今，也是苦了殿下了。”话至此处，茵茹不由得为主子眼下这难堪的境遇心疼不已，“若是从前，殿下哪会受这种罪！”
嫏嬛闻言一顿，隐去了笑意，好半响，才又复恬笑。
正忙着整褥子的茵茹注意到了室内突然的静默，看向嫏嬛，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说了让她刺心的话，急忙走近一旁的主子连声说道：“看茵茹这张臭嘴！惹得殿下又心酸了，都怪茵茹不好！殿下......”
“傻丫头，我没什么的，况且你跟了我也不短了，知道我是不看重那些的......往事，如浮云。”轻声打断了小侍女的惊惶自责，嫏嬛笑着出声安抚道。
一旁憋着哭意的茵茹这才试了试眼角：“殿下......还是受委屈了！”
嫏嬛无奈的看着她泛滥的眼泪，不禁再三心中叹息：“快把泪珠子抹了，我看着心疼，这一路上，你掉的还不少么？”
 
 
“......小的问定福帝姬安！”突地门外传来一声沉响，拉回了屋内主仆两人的恍惚：“王爷有请帝姬移步前厅见客！” 
嫏嬛闻声一怔，随即去了表情，楚起双眉道：“定福身子不便，请回禀王爷，定福恕难从命！” 
来人似乎早有预料她会如此答复，但听得门外紧接又道：“王爷还说，这位客人身份尊贵，曾是帝姬的一位故人。” 
故人么？ 
嫏嬛苦笑，还会有谁现下是自己这落难俘虏的尊贵故人？ 
“殿下，会是......两位陛下么？”一旁的茵茹不由喜上眉梢。 
嫏嬛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父皇他们如今远在依兰的五国城中被重兵软禁，况且，今时今日的他们，还能称得上是身份尊贵么？ 
心，不禁意震动了起来，带着突如的难明预感，嫏嬛站起身子：“请回禀王爷，定福随后就到。” 
      


第二十四章 安.阳

 
虽然在刚来的路上嫏嬛有想过许多种可能，但这些可能却都在她正式踏进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全部化为了泡沫，取而代之的竟是震惊！
是的，震惊，震惊到即使是此刻，嫏嬛脸上仍保持着刚才踏进门槛时的那种震撼表情。
偌大的厅内，并不十分华丽的装饰，并且稍微显得有点冷寂。
完颜宗望一幅老神在在的摸样，端坐在首位，正玩味的打量着她还有庭前客座上的那个身影。
当下，嫏嬛心中涌起了一股烧灼，令她极为的忿恨着，即使这样的情绪自有身子起就已经很难再感受到了。
只是，若说是忿恨，也应该是震惊中夹杂的忿忿不平，为了眼前的这一位出乎自己预料的“故人”！
“雁穆么......”终于，长久的沉寂被嫏嬛的一声轻唤打破了，她缓缓步向那人，并同时细细打量着。
那人，或说是那个女子，有着她极为熟悉的绝艳姿容，雪白的细腻肤质，与生俱来的从容高贵。
这一切，都是嫏嬛所埋葬的过去，同时亦是那样的触目而熟悉，恍若隔世。
“是的，我是雁穆......定福帝姬，好久不见。”优雅的声音响起，女子忽而柔美一笑，炫花了嫏嬛颤抖的双眸。
无言的看着这位曾经的闺中好友，亦同样是有着那样亲近的血缘联系，唯独那一身的华丽宫装，刺眼的将嫏嬛打入了寒冷的冰窖，一阵的紧缩，寒意凛然。
“......我该称呼你什么？此时此刻的你......还是曾经大宋那个才貌双全的安阳郡主——赵雁穆么？”嫏嬛控制住了那种颤意，秀雅的脸上泛起冰冷的微笑，仿佛还在从前旧宫中，和那最亲密的女孩一起悠闲的闲聊。
“呵，”一旁的完颜宗望听到此时，突地莞尔一笑，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语气：“这位安阳郡主现时已是我朝皇上的美人娘娘，定福......或许应该唤她一声：赵娘娘吧！”
嫏嬛一听，心中更是被刺得扭曲，疼痛迅速蔓延，扩散四肢，血液还有......骨髓，那种入髓的剧痛！
几乎将她击败，当下便苍白了容颜，微颤的嘴唇泄露了她的惊痛：“是么？赵娘娘......倘若定福没有记错，曾经，你是许了我五哥的。”
那安阳郡主赵雁穆仍是一派悠然平和，直视着旧日密友的盈盈美眸中霎时有了一瞬的微波，只是下一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无波无澜，平淡如斯。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可能再回来了......嫏嬛，知道你还好好的活着，而王爷应该会维护你，那也就足够了。”赵雁穆轻轻笑了下，转向上座的完颜宗望道：“知道我们有多少姐妹......绝望的死去么？很多，很多......多的你很难想象，如你，如我这般被庇护，已是大幸!” 
“俘虏......就得像个俘虏的样子，不是么？王爷？” 
“哈哈......娘娘果然明察，怪不得被世人称为才女！”完颜宗望开怀一笑，随即将视线定在那苍白的女子身上，黑眸一幽：“本王希望你能多与娘娘走动，毕竟你生产在即，她与你也算是故友了。” 
嫏嬛狼狈一笑，抬眸凝望前方那张熟悉让自己心痛的俊逸面孔，“原来，王爷是为了定福......才这么花费心思啊，定福......领受了！” 
“......不管怎样，如今，你挣扎不得，还是好好的，顺命吧！”短暂的沉默后，完颜宗望暗叹一声，站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首二人道：“既然你们两姐妹久别重逢，本王就不打搅了，好好叙叙旧吧！” 
赵雁穆温婉笑了笑，颌首道：“王爷费心了。” 
目送着那昂扬身躯逐渐淡去在自己的视野中，嫏嬛嘴角一瞥，转向赵雁穆：“如果这是一个女人的选择，我能理解。” 
“是啊，如今的嫏嬛不也是王爷后宫中的一个么？”绝美的一笑，震撼人心：“我，一开始，是和你五哥在一起的。” 
   


第二十五章 惊.梦

 
“其实，一开始，我的确是和你五哥在一起的。”安阳绝美一笑，却犹显得隐隐落寞。
嫏嬛微一怔，凝目看向她，那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孔上此时竟然是充斥着与之并不相符的隐伤黯然。
“还记得少时我们常常私底下讨论和向往的事么？”安阳似乎并不希望得到她的答复，所以，紧接着又道：“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离分。”
嫏嬛惊愕之极，原本对视的微凉眼眸在一瞬间迷离，交杂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情绪。
于是，她便柔软了起来，想到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曾几何时亦是同样透明而美好的！一如那冬日午后温暖并柔和的阳光。
“记得的，一向是记得的。”低柔的声音由口中逸出，嫏嬛心中轻叹，走到她身边，微笑着坐下。
“相信么？直到现在，我仍是有这么一种向往，即使明知道此生的我是再也不可能去得到了。”安阳回眸，笑得欢欣，就像她们此时并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并没有经历过随之的毁灭，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明朗的少女：“你的五哥，曾经就是我的这种向往。”
嫏嬛显然是忆起了往昔的那对璧人，她的五哥个性柔和，对权柄的欲望还不及对诗词书画的狂热，自小便与燕穆亲和，两小无猜当然是情深已久，破城那日，燕穆恰巧正在宫中，想必后来的押解也是与他一道的。
“五哥对你，不好么？”顿了顿，嫏嬛问她道：“想后来的押解途中，你应是和他一道北上的吧？”
安阳突然凄婉笑了，眼神迷离的望着嫏嬛，焦距却犹自透过她望向远方，半响，一种空寂的，深幽的声音响起，惊得嫏嬛瞬间无措，急速溃败。
“是的，那日我们是一起的.....开始到也罢，至少还有马车代步，到了后来，变成了徒步的押送。我是爱着他的，曾经一直盼望着此生与他为伴，直到沧海桑田......”
说到这，安阳暮的一顿，美眸幽转，那里面居然载满着深刻的痛楚：“只是，我是女子啊！那种时刻连皇上都注定无力，遑论我们这些皇室女眷？那些日子，我夜夜惊心，而你五哥便是我全部的支柱了！或许是我的命吧？即使有意将泥覆面，弄得脏污不堪，却还是逃不了被辱的命运......”
听至此，嫏嬛突然心惊不已，攒紧的双手不住轻颤。
“被那些蛮子拉出去的时候，我拼命的向你五哥求救，喊得声嘶力竭......不要！不想！在我爱着的男人面前遭受到这样的屈辱，只是，你知道，你以为一直呵护着我的五哥是怎么样的反应么？”安阳忽而笑开，说不出的魅惑，只见她紧紧盯着面前面孔青白的昔日密友，以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对她叙述道：“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煞白的脸上充满着恐惧和羞辱！我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将眼光移开过，因为我要看！看看我一直以为的良人是如何的爱着我......”
 
 
嫏嬛闻言无力瘫倒，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喘息不定，怎么会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安阳看着她，又笑了，笑得轻蔑而殇痛：“记得我是比你小两年的吧？本来也是要等及萁后才与他完婚的。” 
“不过，现在什么也无需等待了，我并不需要那样的一种及萁仪式了！我......在那日，死去了。”安阳笑得开怀，却泪流不止，以一种决绝的近乎残忍的方式对着自己，也同样残酷的凌虐着嫏嬛：“那样的凌辱，我居然还活了下来，醒来以后，我都觉得自己好脏，像块破布，那么的不堪！而他，你的温柔五哥，只是冷冷的对我说道：我们的婚约，从此作废！然后便再也不看我一眼，将我抛下了，他，不要我了！” 
“燕穆！不要再说了！不要！”嫏嬛突然连声惊喝，带着深深的挫败和无力，泪眼婆娑的望着那张美丽的，亦是失真的面孔，心，一下子，碎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很好！我既然能活到现在，就已经和过去告别了，我不再是那个昔日的赵燕穆！她已经软弱的死去了！现在的我已是金国皇帝宠爱的妃子，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安阳婉然轻笑，巧目生倩，原先的痛苦扭曲已荡然无存。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话语在喉咙里转了又转，临到说出口却仍是说不下去，嫏嬛哀伤无力的望着眼前这个表面娇美华贵实则千疮百孔的女子，还能说抱歉么？究竟该怨谁？怨五哥的自私怯懦？还是这一切的造化弄人？ 
“你并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不需要说抱歉。”安阳恢复了淡雅，好整以暇的端起了身旁的茶杯并就着喝了一小口，随后才接着又道：“就连你的五哥，我现在亦是不怨的，那样的情况下，他还能做什么？他......一直是养尊处优的皇子......那种境遇当然只能首先选择自保而已！” 
“不过，倒也是祸福相依，从那之后，我到看透了，这就是身为金人女奴的命，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被玩弄的命运，那么就选一个位高权重的依附也好，只是倒没想过会被他们的皇帝瞧上......哼，看来这张面皮还是很有用处的。”说罢，安阳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嘴角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也罢！我这样的背德叛宗之人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 
   


第二十六章 相.似

 
嫏嬛闻言心中更是悲难自抑，一双本是冷情的美眸此时已是复杂迷离，投向安阳的目光中隐含着悲悯：“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呢？”
安阳霎时笑开了，如一朵风中盛开的娇妍之花，绽放出绚烂而夺目的光彩：“嫏嬛啊嫏嬛，为什么此时的你还是如此？也罢，就是这样的你，才会让那人欢喜吧？”
安阳所说的那人便是指现时在大金权势滔天的完颜宗望，起初她并没有预想得到嫏嬛会有这样的一个际遇，若不是那男人主动来找她，她尚不知赵氏族女中还有一个与自己一样逃离身为女奴的悲惨命运。
当然，这是起初，现在她已知道除了她两人之外，尚有一人亦被金国贵族纳为妾室的“故人”。
“你......还记得就是后宫中的韦氏么？”所以顷刻后，安阳又启口说道。
“是指，韦妃？”当即嫏嬛在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比起其他妃嫔要来得平淡无奇多的清秀面孔，那曾是她父皇后宫中一个并不什得宠的妃子，更为重要的是，那个韦妃也是如今在南方黄袍加身的康王赵构之生母。
安阳会意一笑：“不错，就是她！南边的康王......啊，不，现在应该称一声官家了，自己的生母竟然被俘虏自己父皇的敌国贵族收为偏房，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嫏嬛听罢一阵晕眩，这一日对自己而言简直是接二连三的震惊意外，当下只得沉默黯然不已。
再次抬眸，入眼的是赵雁穆刺目而惊艳的笑容，只是心中不知为什么的居然衍生出了一种巨大的悲凉之意。
如一团漫无边际的黑雾，转瞬将所有的情绪吞噬，余留下的只有一个空洞，真实的近乎可怕。
 
 
安阳似乎懂得了她的无言，回以嫏嬛的竟是比她的悲凉更令人心碎的幽深，带着一种特有的凄美，她道：“来到这里以后，我常常会问自己，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脱离被辱的命运......但是嫏嬛，除去皇家权势的庇护外，我们只是比平民更来得一无是处的柔弱女子。” 
“那么既然这样，何不好好利用自己的资本呢？”说完这句，安阳突然神伤了起来：“可是爹爹并不能懂得我啊！我进宫那一日，他便与我断绝了父女亲情，称我自此后是他的仇人了。” 
“难得一定要我一死以求得全节么？”苦涩之极的笑容，干裂的魂灵，千疮百孔的女人，此时嫏嬛眼中的安阳即是这样，所以，她只能静静的听着，听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华丽外表下的伤痛。 
“我不是男子，也学不来以死明志！一年前的我们尚还是地位尊崇的皇家之女，美好的年华......转瞬却犹如被打下炼狱，可是，嫏嬛，知道么？我还是不想就这样的死去！”她诡异的笑了，犹如魔魅：“就这样死去，好像最低贱的蝼蚁，待以后，世人谁又会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我？他们只是会知晓多年前被金国掳去的皇帝还有皇帝身后的整个赵氏皇族......我们，根本毫无价值。” 
“我知道，你肯定是心里不齿我这样的行径的！虽然你此时和我一样的境遇，但你却是被迫无奈的，而我......是主动去做的。”顿了顿，安阳敛住了所有的外露情绪，那一抹温婉娇媚的笑意又复出现在了唇角。 
嫏嬛看着她，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启口说道：“不是的，或许我们是一样的。” 
 


第二十七章 暗.算

 
嫏嬛凝视她良久，终于启口轻叹道：“不是的，或许我们是一样的吧！”
安阳一愣，顷刻即复起了如花的笑颜：“是啊！我们......其实是相同的一类人。”
“骨子里都是流着冷酷血液的赵氏皇女，江山易手，故国安在？”至此，安阳顿了一下：“只是，不论怎样，我们却还是姓赵啊！所以，既然如此，我便要我的孩子......”
嫏嬛闻声心惊，不禁脱口道：“雁穆！”
安阳微笑的看着昔日密友惊惧的表情，慢慢的，她冷肃了面容：“和你一样，我现在已有金国皇帝的骨肉了！”
“原来......如此。”嫏嬛苦笑了起来，面前的这个女子，无论经历了多少磨难，无论为了活下去强迫自己改变了多少，这骨子里却依旧深深烙印着大宋皇室宗女的尊严！
“值得么？”干涩的，嫏嬛舔了舔下唇，随后用一种几乎裂开的嘶哑声音说道：“这样做，堵上了你的一切......究竟值得么？”
安阳突然笑了，极其妩媚的笑颜，只见她伸手握住了嫏嬛置于几前的手，用力的，紧紧的握着曾经这双无比熟悉温暖的玉手，轻柔的声音好似情人之间的低语：“我说，值得的！好歹，你比我更清楚后宫中妃嫔的手段和心计，即使这里，不是汴京！”
嫏嬛感受到了安阳的坚定，心徒然沉去，酸楚迅速蔓延：“我知道的，我应该知道的，你......从来没有改变过。”
“有的，我已经改变了。”安阳猛然一颤，猛然抬头注视着面前这张熟念的容颜道：“我可以，不再一个人躲起来掉眼泪了！我......再也没有眼泪了。”
嫏嬛震撼的看着她，久久不再言语，只觉心被剧烈的撕扯着，破碎着，一瓣一瓣......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为止。
安阳依旧笑颜如花，深幽的美眸中，一片沉寂，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亡去了！
嫏嬛不忍再望，低头，轻轻收回了被她紧握的双手，幽然一叹：“我们......都不是我们了。”随即起身，摇摇晃晃的向门口走去：“雁穆，若有机会回去，就帮我去旧宫中看看，那年我们一起栽下的曼陀罗。”
安阳默然目送着眼前纤弱身影的远去，良久之后，她听到了自己幽然的声音响起：“曼陀罗......情花曼陀罗么？还是......亡者之花，曼陀罗.......”
 
 
“有什么不同么？”突然一声低沉打断了安阳的喃喃自语，安阳却平静的微笑，仿佛意料之中的神情。 
只见她优雅的起身，对着来人挺直的身影温和说道：“王爷不知，偷听别人讲话是很没有教养的行为？” 
身影由阴影处缓步走向她，赫然是，完颜宗望！ 
但见他微眯起双眸，瞬间周围空气冷凝，充满了风雨欲来的威胁，但奇异的是片刻后，一切竟归于平常，他居然也柔和了表情，以一种无比和煦的笑容对着安阳，同时口中淡然道：“本王从不屑于偷听！因为本王想听就听！并且......娘娘的计划，本王也并不上心，若我们大金就这么轻易好算计，又何来近日......宋金只间，你负，我胜？” 
安阳仍是娇媚的笑着：“那么敢问王爷，可曾听过一句：谁笑到最后，谁才能笑得最好呢？王爷英明，小女子自是忌惮万分，可惜，别忘了......你叔叔，他，并不是你！” 
完颜宗望一瞬收起了笑意，脸阴冷的可怕。 
该死！这女人居然......看得如此真切，很不简单！看着安阳优雅的在侍女的搀扶下瑶步移去，完颜宗望一身寒气，久然无声。 
 


第二十八章 心.结

 
不去管身后那男子的脸有多阴鹜，安阳愉悦的依附着侍女的搀扶，徐步离去。
“娘娘，您这一摊派，难道不怕二王爷从此针对您吗？他，可是有名的难缠啊！”一旁的侍女终究是心生疑窦，思虑了半响仍是小心启口问道。
安阳闻言不由娇俏一笑，眼角瞥向那侍女道：“跟了我这么些个时日，怎么还是这么晕晕乎乎的？”
那侍女面上一红，低头嗫道：“奴婢愚钝，还请娘娘解惑。”
“完颜宗望自是不简单，年纪轻轻已是权倾朝野，不过......”安阳忽地妩媚笑开，顿时艳光四射，使得身边的随侍均是迷离状态，皆痴痴然不知所以：“这也恰恰是他的致命伤啊！”
此话刚落，身旁那心腹女侍不由心下一震迷雾散尽，脸上一副恍然大悟之情：“奴婢省的了，卧榻之旁岂容酣睡啊！”
但见安阳投过去一个满意的眼神：“还不算笨的离谱。”
“谢娘娘谬赞！”女侍一脸恭敬低头道：“那奴婢就斗胆预先恭贺娘娘马到功成。”
安阳轻轻一哼：“小妮子！别的不见你长进，这拍马的功力倒是日近千里么！”
许是听得自家主子话中的轻快欣意，那女侍连忙附和道：“奴婢怎敢？当然是娘娘聪慧，神机妙算无虞！”
“得了！这话再说就听着变味了。”暮然安阳语气一变，平淡道：“谁又能想象两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呵！形势所造么？还是我本就如此心性！”
身旁随侍听得这话，不由皆低下头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算了，我这是怎么了？又想到从前去了，哎！都是这故人啊！”顷刻后，她不禁微微苦笑，心下暗忖：既然决意走这条路，那自是再无回头之意了！如今这是半点分心不得，还是收回心神吧！
不能回头！
也无法，去回头了！这便是现今自己唯一必须去争取和谋划的选择吧！
即使，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男人有男人的战场，女人也有女人自己的战争！
 
 
如果已经没有办法再收回失地......那就让她去创造一个时机来扳回一切吧！ 
思及此，安阳已是面容坚定，抬眸望向那守候在王府大门外的后宫妃嫔依帐，当下心中已有计较。 
“回宫！”轻喝一声，人已入到銮驾之中。 
完颜宗望是匹狼！可惜......狼再如何凶猛亦逃不过猎人精心布下的陷阱之中！ 
而......嫏嬛的出现，更是让她看清楚了一件事，再如何桀骜不驯的孤狼，只要动了心也必定逃不过...... 
被算计的一天！ 
何况，或许也是最终被毁灭的命运吧！ 
一抹讽刺悄悄爬上了她的唇角，化成触目的绝艳，迷惑了所有，所有...... 
“知道么，”突然她启口，对着无人的空间喃喃自语道：“我，不能输！” 
而回应她的只是一室的空寂和自己眼中那看不清的幽深，隐痛。 
 


第二十九章 如.昔

 
夜，寂寞而微凉。
空寂的深宫，浓墨的暗色衬托出殿内的一室辉亮。
灯下，一条纤弱的身影正在书案前奋笔写着什么，身旁静候着两个女侍，昏黄的烛光晕开了一层又一层的迷离，失真的什么也看不清。
“娘娘，”许久之后立于左侧的宫装侍婢终于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只见她恭敬垂首，敛住了眼中的所有波动，以一种近乎平淡的声音启口说道：“外面二更天了，奴婢斗胆是不是请娘娘更衣歇息了？”
伏案的身影微一停顿，随即放下手中执笔：“是么？有这么久了？”
“奴婢启禀娘娘，自娘娘回宫后便一直如此，连晚膳还没有传。”另一侧的女婢听罢主子问话亦恭敬答道：“娘娘是不是先传膳？殿内小膳房正恭候着。”
一般而言皇宫内的一切吃食都有御膳房提供，如果某一宫中被允自设小膳房，那就说明这一宫的主人很得隆宠或者身份高贵。而面前的这位有着绝艳姿容的美貌女子便正逢圣眷隆盛的鼎盛期，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羡煞其余一干妃嫔。
被称作娘娘的女子突然慵懒一笑，说不出的妩媚娇态：“今个，陛下在哪歇着？”
“回禀娘娘，奴婢前个问过御前内侍，此时陛下应在萧贵妃寝宫歇息。”左侧的婢女偷偷的瞄了眼自家主子人比花娇的笑颜，暗暗叹了口气，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色轻声回道。
“哦？萧姐姐啊！”女子示意左侧的女婢将自己扶起，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光，即刻又是一副娇弱摸样：“本宫自有身子起，到是不能常常伴随在陛下身旁，也难怪了。”
二人慢步踱到前厅，望了眼一派南朝秀雅布局的厅堂，女子不由略略瞥了下嘴角：“碧筠......”
“奴婢在！”跟随的女侍停住了脚步，躬身回道：“娘娘又什么吩咐么？”
“本宫来到这潋滟殿有多久了？”女子似叹息似询问，带着一丝空寂，她静静站立，轻转螓首看向那躬身的婢子。
唤作碧筠的婢子突然一怔，但随即回复常态小心答道：“启禀娘娘，自奴婢跟随着娘娘由南朝来到这金国已有大半年了，住进这潋滟殿也有些时候了......奴婢斗胆，不知娘娘所谓何事？”
那女子一阵娇笑，好半响才停住清脆的笑声，只见她攸的回过身，看着四周无一不是仿造故国摆设装饰的厅堂，唇角微动：“很久了啊，是很久了，本宫几乎以为还在梦中......老国公，不知还好么？”
碧筠领悟，心中升起浓浓苦意：“启禀娘娘，王爷......应是会免去苦役，至少现时生命无虞。”
 
 
“是的，我怎么又糊涂了？呵，我早被逐出家世，不容于赵氏亲族了！”那名女子说罢又是好一阵幽叹，眼中黯然：“碧筠，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的难过呢？我不是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要走这条路么？” 
“郡主......”哀然的一声轻呼，带着无尽流逝的往昔，碧筠只能心痛的对视着眼前这个曾与自己一起从小长大朝夕相伴的主子，无力之极。 
“郡主么？安阳郡主啊......这个封号，好久未曾听过了。”女子不由含讽笑道：“如今的我，只是大金太宗后宫中的一个妃嫔罢了！叛国背宗！” 
“娘娘，”似乎意识到了主子此时的心绪波动，碧筠有些担忧的望了望四周：“还是早些歇息吧！毕竟您腹中还怀有陛下的龙种！” 
安阳闻言一笑，伸手拂过自己小腹，眼神微迷，却在下一刻恢复了冷然：“是啊，本宫没有选择了！碧筠，我变了吧？” 
侍女一震，看向她的视线带着无数的难掩苦涩，启口却发现喉头干涩，深吸一口气，道：“没有，对奴婢来说，娘娘......还是奴婢的主子，不管在曾经，现在，还是以后！” 
“......谢谢。”安阳幽然轻叹，转身快步离去。 
而原地，碧筠双眸坚定，随后低首跟去。 
      


第三十章 云.烟

 
“五哥哥，五哥哥！”欢快清脆的笑声传来，令少年如玉的面孔上晕满宠溺，俊美非凡的五官被衬托的愈加除尘。
“雁儿么！来看九妹吧！”少年欣喜的张开双臂，看到少女娇小的身子如一只飞舞的彩蝶，瞬间飞落在自己的怀抱中，收紧双臂，顿感一阵暖融。
“呵呵，才不是呢！人家是来看你啦！脸嫏嬛姐姐都怨我说是眼中有你便无她了，羞煞人家了！”少女有着一张绝美的外表，即使此刻稍嫌青涩，但是看得出假以时日必定是国色天香，魅惑之极的。
少年闻言一阵莞尔：“羞不羞啊你！居然还这么就说了出口，我都替你害臊呢！”
少女撅了撅小嘴，美眸一瞪，带着无限风情：“我又没说假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来皇上便将我指给了你嘛！”
“你呀你！都不小了，性子还这么皮，看我将来还敢不敢要你！”少年怜爱的看着怀中女子娇憨的神情，心中满是欣喜和充实。
少女歪了歪脑袋，以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五哥哥不喜欢雁儿啊！那么雁儿就不烦劳你了，我这就去问六哥七哥，昨个还直夸雁儿貌美呢！你不要总有人要吧？！”
随即狭促一笑，轻推开少年怔楞的怀抱，反身向远处跑去，独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呆了的少年突然了悟，气极不已：“你这小妮子！看我追到还不抽烂你这张烂嘴！”
说罢快步追去，只是唇角处一抹轻笑，泄露了满心温柔。
“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我听着。”安阳无力的躺在颠簸的马车中，简易的木板搭就了一室车棚，和着木板缝隙中透进的冷风，安阳不禁哆嗦了一下，苍白的看着眼前这个有着俊美五官的年轻男子。
男子轻轻皱了下浓眉，即刻平复，敛下眼眸遮住了满目波动，好一会又复睁开，对着那张即使苍白的可怕仍不失艳丽的容貌：“既然你已如此，我看，我们的婚约作罢吧！”
安阳一阵惊惧，看着男子仿佛如此陌生，带着颤抖的声音，她问他：“因为......我昨日......被辱吧？并且讽刺的是，我，居然还活了下来！”
男子闻声一瞬死寂，看着安阳的双目由沉静到悸动，却奇异的又在下一刻恢复了沉静，他暗自轻叹，点了点头。
“不论怎样，即使此刻整个赵氏皇族被押赴北上，可我赵枢头上却还有着大宋肃王的这个封号！”眼眸微动，黝黑一片，赵枢冷然一笑：“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还有将来么？”
“哈哈哈哈......”安阳顿觉一阵讽刺，破碎的笑声溢满一室：“肃王么？尊贵的肃王！那么敢为昨日我向你求救时，你如何无视于我，我一遍一遍叫喊着你的名字时，你又如何感想？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与我情断恩绝！可笑！多么可笑啊！”
男子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扭曲而痛苦的面容，心中一阵纠葛，苦涩的，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此时体内早已四分五裂的魂灵，微敛眼眸，将一切波动掩盖：“如果你要怨恨，就怨恨于我吧！对不起......我只能如此！”
“五哥哥......还记得你曾说过此生将雁儿铭刻，生生死死，不离不弃么？”安阳忽然抬起螓首，迷离的双眼希翼的望向面前的男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男子无言，对视的眼眸中，依稀看得到往日彩蝶样的身影，无虑幸福的少女，天真欢欣的少女，情真绝美的少女啊！
 
 
只是，顷刻间，全部化为泡沫，什么也没有了...... 
“雁儿，为什么，你还不懂呢？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什么也没有了！阶下之囚，亡国之奴！”疼痛剧烈的烧灼在内心，袖中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前途未卜，自身难保！还有什么能期盼的么？昨日的你......不是已经尝试到了破碎和绝望！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那样的希望啊？” 
至此，安阳深刻的懂得了什么，真切的，她真切的听到了体内什么被敲碎的声音，将她的一切都全部无情的毁了去！ 
徒留下一地残缺的碎片，还剩下什么？如今的她，还剩下什么啊？ 
“我，明白了，请你......离开！”幽然的，安阳听见了自己破碎的声音响起在那日寒冷风雪中。 
心猛地紧缩！一种窒息将她推入无知的恐惧中，攸然挣扎后，她睁开双眼，入目的是顶上雕刻精美的床顶，四周混合着陌生与触目的华美摆设，回过头...... 
身边赫然对着的是一张称不上为清雅俊逸的粗狂面孔，她一阵心悸，带着永无止境的伤痛和无力，黯然一笑：如今的她，依然破碎。 
那个梦中的身影，恍若昨日，一切尚未改变的时候...... 
载满着她所有的纯爱，所有的激情，所有的青涩......还有所有的怨恨啊！ 
爱，原来恰巧缠绕在......满腔怨恨之中！混合着，交融着，再也分辨不得，剥离不出！ 
   


第三十一章 流.水

 
倚在窗前，嫏嬛无言微怔，对着屋外那一大片空寂的突地菀自出神。
身后的茵茹来来去去也好几回了，看着自家主子如此反常的表现，心下不由暗自忧心，想殿下自那日见了安阳郡主回来便是这么一个摸样，期间到底说了什么？才会令她失神至此。
想问，可话到嘴边，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茵茹轻叹了一口气，只得作罢。
思忖间，忽然心下没来由的一惊，心叹不好，忙拿起刚放于桌上的药盅，快步出门。
小跑步来到府院深处的花圃，已是喘气不止，四下望了望，总算在不远处的花丛里探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中一喜，茵茹连忙起步走向那身影，小声道：“三殿下！”
被唤的身影一怔，然后直起了猫下腰的身子，定睛一看，却是那个总随在她身旁的侍女。
“茵茹么？”他抬眸，极为白净俊美的容颜上有着一丝隐蔽的倦怠，深邃的眼眸却一如往昔的黝黑：“怎么来这了？”
“......我家殿下，她......”似乎是不知如何启口，少女有着难掩的迟疑。
于是在他的眼里便变成了对心中那人的忧虑：“莫不是嫏嬛出了什么事吧？怎么了？还不快说！”
“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只好来求三殿下帮忙了。”清秀的脸上有些惶然，思起了屋里那个怔楞的影子，又道：“殿下自从前日被王爷叫去见了安阳郡主后，便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奴婢忧心不已，只是您也知道她那个性子，不想说的话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
“安阳么？”温润的男子有着些许的走神，仿佛听到的这个名字已如隔世：“她......也来到了王府？”
茵茹闻言忍住心下的忧愤道：“三殿下或许不知，安阳郡主现时已是金国皇宫里头最受宠爱的娘娘了！”
他不由又是一怔，半响才动了动嘴角，挽起了一个轻微的淡笑：“那也不用吃苦了，很好，很好。”
 
 
“殿下见她回来后也这么说过......只是，后来便不再出声了，一直对着窗子发呆，唤她也不大理睬。”茵茹暗下了神色，郁郁道：“本来奴婢想大概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殿下接受不了吧，只是这两天情况却没有改变过，仍是这么一个人独自的发呆，连膳食都没有动过，这样下去......茵茹很担心啊！” 
男子拧起了剑眉，神色冷凝了起来，望了眼面前正喃喃自语的少女片刻，便重又猫下身子伏在花丛里，继续自己的活计了。 
“哎？三殿下，您倒是听奴婢说了没有啊！”这边，茵茹见他又继续干活的样子，不由的心急叫了起来：“您倒是先停一停啊！” 
“茵茹......”突然从花圃里飘出了一声轻幽的男声：“快回去吧!以后别来这里了......多为你主子想吧！” 
“可是......”似乎记起了她们此时尴尬的处境，茵茹暮的心惊，只是心下的担忧更甚。 
“......记住，”男子打断了她的话语，声音中有着毫不迟疑的清冷：“再也不要到这来了！还有......我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三殿下了！” 
闻声，她顿觉心颤，是啊！怎么能......忘记呢？ 
  


第三十二章 涩.吻

 
曾经期盼过无数次的“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离分”，却从没想过自己最终的归宿会是这样的。
这种代表着屈服与不堪的......归宿。
低首抛下手中执笔，茫茫然望向窗外，似乎眼中望到的那片繁花锦簇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梦境，也或许，等她醒来时，一切便都会烟消云散吧？
她，仍旧身在故乡的宫殿中，仍旧做着她那并不十分受宠的定福帝姬，然后，安阳，那张满布着阳光气息的温暖面孔依旧带着一贯的慧诘笑意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对她狭促道：“嫏嬛姐姐如斯发呆，莫不是心中已有那‘一心人’了？”
然后，然后，她会怎样？是了，接下去，她一定会详怒的瞥去一眼，嗔怪着说道：“你呀你呀！心里想得怎么老是这些情情爱爱？可是以为你有了你那五哥哥，天下所有人也都会想着自己的‘五哥哥’不成？”......
呵，温暖如昔啊！就好像从未曾变过，曾未曾流逝，她，安阳，三哥，五哥，甚至是并不怎么亲昵的父皇和大哥，都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共同的，惊颤的，梦，而已吧？
醒来时，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如往昔，一切都不曾发生！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会好的，好的......
完颜宗望蹙起浓眉，自打推开门跨进屋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副“海棠春睡图”。
走近几步，不由将眉蹙得更紧了，那“海棠”身着淡薄的衣衫，就这么在现时春末初夏的时节伏案而睡。
目光游走到她那张清丽温润的俏脸上，心下不意竟是一震，只见那苍白瘦削的面颊上滞留的是两行未干的泪痕。
轻叹一声，默然无语，他，究竟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她抛开和他之间的隔阂甚至是国仇还有家恨？
让她只是一心跟在他身边，做着他心爱的女人，做着孩子的娘亲，不论身份，不论地位，还有......国家！
可惜啊！可惜，他看上的女人是如此的坚硬，甚至还有执着！执着着所有，即使执着的同时还在不断的伤害着自己，伤害着身边每一个与她有关的人。
女人，在他向来的记忆里不是一贯羞怯而顺从的么？依附于强者而活，应该是她们生存的不二法则，可为什么这些法则对于俘虏的她是那么有悖而去呢？
或者说，她心里仍只是将他视为凶残的掠夺者？
心，一阵紧缩，为了这样突然衍生的想法，完颜宗望烦躁的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四周，涩涩然的，他自嘲一笑，是什么原因使得本是娇生惯养的她不论生死都不接受他给予的赏赐呢？
固执的，倔强的，依旧艰难的生活在如此破败简陋的环境里，不抗争也是不顺服，只是沉默的度过身为俘虏奴隶的每一天。
人，即使就在他的咫尺，心却不知飞向哪去？是她的故乡么？还是那个与她心知相惜的同胞兄长？
思及此，他不由沉下了眼神，复杂难懂的看向仍处于不安熟睡中的女人。
 
 
手，还是在他尚未意识的时候已率先抬了起来，抚向她的面孔，微动拇指，轻拭去了那两行碍眼的泪痕。 
苦苦一笑，完颜宗望俯下身子，在那张清丽绝伦的脸颊上刻下了专属于他的印记。 
那一吻，苦涩。 
 


第三十三章 深.痛

 
好半响，完颜宗望才直起身子，晦暗汹涌的眸中映视着面前这娇弱无依的身影，终于，那股繁乱的眼神归于冷然，他暮然转身，推门离去。
俊眸一闪，入目的恰是那一直伴于她身侧的女侍，那个叫她作“殿下”的丫头。
只见那人一脸惊恐，双手颤抖异常，并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仿佛不那样，她便会克制不住的叫喊出来。
“放心，本王不会做任何伤害你家主子的事，进去吧，她应该也快醒了，好好......照顾她。”沉吟片刻，完颜宗望意外的以一种趋向温和的声音对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十分惊恐的女孩和煦说道。
那侍女并不答话，甚至连些许的回复也不曾，只是停住了那双惊颤的手，力作镇定的看着他，然后，居然从眸子里弥漫出一种类似于痛恨的神色，深深地，绝然的痛恨啊！
于是，耳边就听得那年轻的也是清脆的，并且是克制不住一股无限深恨的声音响起：“殿下已经......生不如死了！而且这一切正是你所给予她的！”
完颜宗望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这个前一刻还惊得浑身颤抖的少女，清秀的脸上覆盖的居然是那种将一切燃烧烬的扭曲。
俊眸瞬间深沉暗涩，如被黑暗沉溺，完颜宗望挥推了刚才隐予暗处伺机保护自己的护卫，突然，一抹微弱的笑意映上嘴角，组合成了一股极致飘渺的神态，他看着这个少女，久久的看着，像是审视那般，仔细打量着，直到少女终于承受不了他的视线，微闭上眼帘，将惊惶再度浮现：“很好，你的主子有你这样一个护住的奴才！恨本王么？如今你们这些奴隶有哪个是不恨本王的？怕是找不出一个来吧！呵，可惜，不管恨不恨，爱不爱......本王，依旧还牢牢把握着你们的生死！而你们......”
“我们只不过是群地上的蝼蚁罢了，王爷适才是要这么说吧？”突然一声冰冷的女声打断了完颜宗望的话语，只见身后的大门打开，一个白色身影俏生生的立于门前，正是嫏嬛！
完颜宗望悲哀的发现了自己被一种说不出的寒冷所包裹，这使得本就是寒意的脸上更加冷酷，于心中暗暗的叹息了一声，他并不转身，只是用一种愈加冷然的声音回她道：“如此，知道就罢。”
 
 
说完，也不顾身后人儿的反应，径自离去。 
而那抹俏丽的身影却在微风中开始起了隐蔽的微颤，脸色苍白，眼眸中却透露着深刻的倔强。 
“殿下......”一旁回过神的少女不忍见到她的苍白，赶忙几步跨到她身旁，紧紧搀扶住她：“还是......身子要紧，回屋吧！” 
“茵茹......”片刻后，嫏嬛轻声她启口道：“知道么，此刻，我真的是很恨啊！” 
少女一怔，呆呆的看着那张苍白而姝丽的面孔，直到看见那双本来十分清澈的眼眸里，那里竟有着奔腾的，繁错纵横的深切晦暗，在那种复杂的神色中，少女却真切的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彻骨冷寒，其中的一种，便叫做：痛恨啊！ 
即使，还不单单只有“恨”！还交错着自己都分辨不出的“痛”吧！ 
这刻，少女无声。 
 


第三十四章 火.艳

 
“你是何人？”站在花圃中的女孩，一身嫣红，娇美惑人，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下仆打扮，却无视于她问话的男子。
“怎么？你聋了么?”女孩不悦之极，却意外的没有将手中执鞭抽向男子，仍是克制住了怒气，狠狠问道。
就在刚才，她骑马飞驰的好不快意，这男子却突然映入了她的视线，本来一个奴隶打扮的下仆，也用不着她特意勒住爱马，就这么冲过去也无妨，只是......
这该死的奴隶居然长着一副异常好看的面孔，悠然从容的气质应该不是一个低作的下奴能养成的。
而他，却像是天生如此，仿佛王侯贵胄，也让视力奇好的自己不经意有了半刻失神，神使鬼差的勒停了狂奔的坐骑。
不过，现在，她开始懊悔了，这个下奴居然如此张狂，把她视若无物！
难道，是他......的一种手段？来吸引她注意么？
想到这，她勃然大怒，挥起手中之鞭毫不留情的落在了那人的身上。
听到了空气中传来的划破声，也看到了那人破损布衣下的殷红血迹，刚想得意的开口，却又非常意外的看到了那人仅皱了下眉头，便即刻恢复了稍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恨得她牙痒痒。
“喂！卑贱的人！本小姐的鞭子，味道还好吧？”
但见那男子抬头，淡然的憋了自己一眼，完美温润的容貌居然将她看得有一瞬的呆怔，而后，却因为在那双深邃无比的眸中看到了某些类似于讽刺意味的东西后，她回过神来，并且，怒意再一次飙升。
是他的挑衅么？她不禁如是认为，并且十分恼怒，手中之鞭又一次高高举起，眼看便要挥出那第二鞭。
“娜若，住手！”突然的一声低喝阻止了少女接下来的动作，少女撇了撇嘴，放下手，不甘的转身，在看清了来人后说道：“王叔，干吗阻止我教训这个不懂尊卑的奴隶？”
来人昂藏的身形逐渐向少女靠近，面无表情的脸上突地挂上了玩味的笑容，那人，正是完颜宗望。
“你知道刚才这被你挥鞭的奴隶是什么人？”完颜宗望闲闲的看着如火一般耀眼的少女，并用余光扫过那名男子。
“管他什么人！我完颜娜若在这世上还没怕过任何人呐！”少女可爱的皱了皱粉色的鼻子，语气不悦的看向自己的叔叔：“难道王叔府上的一个下奴还是本宫打不得的么？”
 
 
完颜宗望恶意的看向了仍俯身花圃中的男子，笑了下说道：“王叔可不敢惹你这个小魔星！只是......即使此刻沦为成了本王的奴隶，三殿下似乎也还是记不得自己相应的身份不是么？” 
男子听了这话，缓缓站起了身子，深幽的视线对上了面前这对华丽显眼的男女，很久以后，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低沉而悦耳的声音：“王爷说笑了，赵楷岂敢。” 
完颜娜若似乎为这意料之外的答案一怔，呆呆的看着面前不卑不亢却该死的好看的男人，久久无声。 
“本王倒觉得，三殿下似乎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或许，还觉得自己尚身处在南边吧？还是那个尊贵的王子么？”完颜宗望嘲弄的笑着，冷厉的将视线对上了那人看上去仍黝黑无波的眼眸。 
暮然，一种发狂的嫉妒油然而生，迫使得他想要毁灭......毁灭眼前这个刺眼的身体。 
“原来，他就是那个南边的皇子？三殿下？排行第三的皇子么？”一旁的少女似乎感觉不出眼前正硝烟弥漫的空气，从呆怔中回神后突然发声，而美丽异常的眼中却兴起了...... 
灼热的火光。 
 


第三十五章 初.萌

 
“喂，奴隶，你就是那个南边的三皇子么？”少女明媚的笑意仿若灿烂的阳光，而被喝问的男子却是默然以对，无心作答。
完颜娜若见状不由气闷起来，自打她出生以来，哪曾受过这等漠视？就连自己的父王见到她也必是小心呵护，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所以，此刻的她感到了一种冲动。
那是要将面前这个长得好看的男子掌握在手中的冲动，然后，捏碎，狠狠的毁灭！
“王叔，”少女甜甜一笑，徒生无限风光：“娜若想要他，所以，就请王叔把他送予娜若吧！”
询问的口气，笃定的语气，完颜娜若仍是笑盈盈的看向一旁锦衣的昂藏男人。
完颜宗望淡然一笑，敛下眼帘已将少女的在意收入眼底：“本来只要是娜若想要的人，本王自然应允，不过，此人么......”
“难道王叔不肯？”娜若突地出声，打断了完颜宗望的沉吟：“哼!即使这个下奴是南边的王子，但到了燕京，还不是一个奴才的身份？相信就算是父王，只要娜若开口也定不会拒绝的！”
宗望瞟向前方飘逸的人影，即使一身的粗布也掩不住天生的高贵，嘴角轻挑，组成了一个恶意的微笑：“既然娜若都将王上抬出来，本王似乎不能拒绝呀！”
少女满意的笑了：“那么，王叔，这个人娜若可以带走了吧？”
“哈哈......”完颜宗望大笑了起来：“看来这下奴的风采灼人啊！我们尊贵的公主看了也心折不已吧？好，本王允了！只是......此人身份特殊，不单单是一个王子那么简单呢！”
娜若原先喜笑颜开的脸上又被一层不耐重覆：“怎地？还能是别的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不成？”
“了不得到也不至于，不过，这个......死灰，也能重燃不是？所以，他的命运只能是......”说到这，宗望不禁一顿，脑子里浮上了另外一张相似而清丽绝伦的面孔：“本王可以将他给你，但必须有个期限，玩，也不能玩命！”
娜若看到了宗望眼中的不耐，收敛住了自己的气息，眼前的这个男人发起狠来连她的父王也要忌惮三分，所以，还得守住这个寸。
于是，当下她莞尔一笑：“既然王叔好心允了，娜若自当遵循，王叔的期限是？”
 
 
“半年，半年过后，你得把他归还本王。”宗望无意再掩藏一身寒气，冷冽的眼神将少女看得心中一窒：“期间不论你怎么一个玩法，只要留下他一命就行！” 
说罢，完颜宗望再冷冷看了眼面前低首的刺目男子，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后，红衣的亮丽少女这才满意一笑，对着花圃中的粗衣下奴道：“南边的三皇子啊......呵呵，现在本宫决定赐你一个名字，就叫......斡亦剌吧！” 
赵楷心中一缩，满腔苦味，奴隶么？所以，奴隶的名字也将是“奴隶”啊！ 
“斡亦剌谢贵人赐名。”淡淡的，再淡淡的，赵楷一笑，对上了少女的眼瞳。 
完颜娜若暮地一惊，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倒影，那个火一般的少女，那一脸的震惊，还有那一眼的痴...... 
便再也，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整个天地间似乎只有自己那局促而焦躁的心跳声，一声声，一声声，告诉了自己，坠落，坠落...... 
坠落！ 
      


第三十六章 纠.结

 
凝视着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女，赵楷沉默良久，看着少女红艳的唇，粉红的双颊，灵动的双眸，仿若一个误入尘世的精灵......
在从未尝到过苦涩的甜蜜中，就那么的笑着，恼怒着，也是率真的少女呵！
半响，赵楷终于敛下了眼眸，在少女的示意下亦步亦趋的跟随其后。
如今的他，还能是谁？
挥退了左右，完颜宗望轻推开面前的屋门，待看到屋中的那个主人纤弱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不禁有意的放轻了脚步。
只是似乎作用不大，“王爷，有何吩咐么？”清雅的声音止住了男子意欲继续靠近的脚步。
“你，还好吧？”完颜宗望暗自轻叹了口气，这一步的距离啊！如何能靠近？
女子清丽的脸庞上有的只是一尘不变的冷淡，黝黑的眸子从他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显然的忽视：“劳王爷费心，定福，很好。”
听到了预期之中的回答，心，却难免的泛起了苦意，无语，只是贪婪的，几近贪婪的注视着她，直到将视线停留在那与瘦弱身形及不搭调的庞大腹部，完颜宗望难抑的微隆起双眉：“他......还好吗？”
女子微怔，有些许的迟疑，待看到了男子定定的直视着自己的腹部时，方才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
所以，这一次，她无语回复，苍白的面颊上不意显得愈加沧然，努力的使自己看上去一如的淡然，只是一抹从眼中微泻的扭曲出卖了自己，也成功的被男子不动声色的捕捉到。
一股无名之火暮然升起，烧灼，他冷冷一笑：“对了，本王似乎忘记告诉你了......”
男子恶意的看着那种淡然，并决意毁坏，彻底的毁坏！
“府中的那个人，被带进宫去了。”毫不在意的轻忽语气，玩味的讽刺笑颜，这一切的一切，将女子的双目灼痛。
 
 
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隐约尝到了一丝腥味，她木然的直视他：“......送进宫去了么？” 
“是的，不过不是本王的意思，本王到是还没想过，就被当朝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自己挑上了。” 
看到了眼前那人微颤的双肩，以及泛白唇色上的一抹触目嫣红，男子感到了心中某种隐蔽的，难解的酸楚，于是，他将所有的表情收起，冷然的望着她：“并且，你大可放心，公主要的绝不会是一个身份尊贵的内侍！” 
惨然一笑，透明的近乎失去了血色的面容将她的淡然销毁：“定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只不过是奴隶罢了，所以，这一切就是无法逃脱的命运！是死是活，无从选择。” 
“......很好!这是本王听到的最悦耳的一句话！很高兴，定福帝姬如此的深明大义！”低沉的声音森然响起，完颜宗望面色难辨的冷冷喝道：“所以，你，必须给我好好的活着！” 
带着一丝难懂的苦涩，他快步转身离去。 
即使，原本的他，想说的并不是这样的话啊！他，只是渴望着一个稍微柔和的微笑，渴望着这颗柔软而坚强的心啊！ 
或许，他是......中了某种毒吧！一抹讽笑莫名的挂在了男子的唇边，纠缠着某些落寞与无奈...... 
   


第三十七章 旧.人

 
“娘娘......”一声轻唤将赵燕穆由睡中惊醒，美眸轻抬，示意身旁侍女搀扶起身。
“何事发生？”待到自己身子稳靠床头，她这才淡然启口道。
侍女不动声色的向四周望了望，随即恭声答道：“昨个娜若公主出宫带回了......一个人。”
赵燕穆冷冷一笑：“怎地？如今你说话也学会这么吊人心眼了？”
侍女闻言连忙低首，脸色攸的肃然起来：“碧筠不敢！”随即又看了眼自家主子一尘未变的容颜道：“只是，此人身份特殊，即使当下，奴婢也拿不准该如何称呼。”
“哦？”赵燕穆微楚娥眉，沉吟片刻道：“莫不是旧宫中人？”
“主子聪慧，那人便是......三殿下。”侍女轻声回道：“昨个被娜若公主带进了内宫。”
“哼，看来我们的小公主也是春心萌动了。”赵燕穆微一挑眉，唇边泛起了一朵浅淡的笑意：“只是，怎么能将一个危险的男人带进内宫呢？还是想......让他永远成为大金后宫中的一个奴才呵！”
“娘娘是说......”一旁的侍女闻言微惊，抬头看了眼身边主子面色：“那娘娘有何打算？”
“本宫能有何打算？碧筠，本宫并不知道这人是谁，不是么？”含着些微的冷意，美人慵懒一笑，一瞬风情万种，她看了眼微躬的侍女，随后缓缓道：“本宫大病初愈，有些事......早已记不得了呢！所以，那人无论是谁，与本宫都无关系。”
碧筠心中微叹，面色如常的向前走近，抬手轻柔的扶持起面前娇媚的美人儿。
“不过......一次偶遇也不是不可能的吧？”半响，美人清冽幽叹，媚眼含笑的瞥了眼身旁侍女。
 
 
“......奴婢明白。”侍女闻言禁不住放松了表情，一抹淡笑浮上唇边。 
“你这丫头！”赵燕穆娇声啐道：“先前定是心里嫌我冷情，暗自鞭笞我吧？” 
侍女笑颜加深，难得真切道：“碧筠哪敢！只是......旧人总还是忘不得的。” 
淡雅轻笑，赵燕穆美目微转：“就当是，为了嫏嬛吧！毕竟很久以前，我们是曾是姐妹......” 
“碧筠，”美人璀璨的目光带着一瞬的清亮，透过侍女投向远方：“很久以前的我，是那么的真实，所想所愿的只是身边的人......能够长乐。” 
侍女闻言如梗，极力按耐住心中汹涌，片刻后，所有的起伏都化作一处隐痛，她清雅一笑，涵盖了一切的伤逝，低柔道：“娘娘如今，依旧。” 
赵燕穆一如往昔的柔和，带着无尽的艳寰，娇美无比，空灵的眸子霎时静止，直视着前方：“不是的，如今的我，只是想恨！然后......忘记所有。” 
碧筠久久无言，最后终于敛眸，欲想启口，不料却只能逸出一声谓叹，凄苦无力。 
  


第三十八章 相.遇

 
赵楷抿了抿嘴唇，感觉有些干裂，不由的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茶杯，随即又握紧了手中的毛笔，将视线定于前方。
那里有个人，娇小却又强烈的存在，一袭耀眼的猩红衣衫，一张如花似玉的娇美容颜。
只是，心狠如狼，是的，她，还有她的族人，便是狼！一群凶狠而又贪婪的狼！
眼波微澜，他依旧平静的持续着手上的动作，一笔一划，一点一曳，将那抹猩红录入纸中。
娇媚的少女专注的看着他，不时在唇边涌上一抹微笑，微眯起美目，遮住了眼中算计的光芒。
“斡亦剌，还没画好吗？本宫都要坐僵了！”一声娇嗔，含着隐约柔媚，如果不是现在已是阶下囚的身份，赵楷相信此时的自己心中肯定是微波荡漾的，毕竟，眼前的那人还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儿。
放下毛笔，赵楷从容的半躬下身躯，恭声回道：“启禀殿下，斡亦剌完笔，请殿下移步。”
“真的？太好了！本宫到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了。”美人儿娇憨的语气，貌似天真的美颜，如一团红霞般耀眼的令人不忍直视。
仍是心中的一口喟叹，赵楷如玉的脸庞映上一贯的温润笑意：“恭请殿下。”
少女轻快的走到了赵楷的身前，微倾下颌首，仔细的打量起案上的这幅新画来。
赵楷敛下眼眸，淡然的神情中隐约有着一丝的阴冷，鼻中嗅进的是少女低头时的一缕幽香，可此时的他却浑身凛冽，寒气奔腾。
或者，只需要一个动作，就可以扭转此时自己的命运吧？赵楷嘴边微动，一丝冷笑始于唇角。那么，以后呢？一个人的他，还能做些什么？还能试图去颠覆些什么吗？
可笑，一切都是空谈，弱肉强食，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则，此时的自己，没有资格！
“呵呵，”猩红的少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身前人的心神微动，只是在细细鉴赏过画中的自己后，娇俏的轻笑起来：“斡亦剌不愧曾是南边的皇子啊！看你，应该是诗词书画无一不精吧？画的真好，真好！本宫......有你画的这么好看吗？”
赵楷温柔一笑，对上少女专注而有些炎炙的眼神，半响，好似看到了什么希望看到的东西一般，笑的越发温煦起来，带着阳光的味道柔和说道：“是的，殿下，长得很好看，很好看......”
颊边飞快的扬起两朵红云，少女不自觉的羞涩起来，微微低下了螓首，莫名的举手摁在了自己的胸腔上，感到了如打鼓般急促的心跳声，一时思绪万千。
 
 
见到此状，男子那张无比绝美的面孔上闪过了一种疑为阴沉的神色，只是一瞬又回复了前面的无害温煦，而映入了少女抬头后的美目之中。 
于是，两人就这么无声的胶着起来，各怀心思。 
“咦？”突然一声轻呼插了进来，唤醒了园中沉默的两人：“这不是娜若殿下吗？” 
被称为娜若的猩红少女脸上覆起一层冰壳，迅速转身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原来是赵美人啊！怎么？赵美人也正巧来到御花园散心吗？”微微一动，完颜娜若挽起了一个淡漠的笑容，对着来人不冷不热的说道。 
赵楷在听到了某种熟悉的语调后突然抬头看向前方，那里正俏生生的站立了一个身影，纤细娇弱，我见犹怜。 
将视线移到了那人的脸庞，心下不禁一颤！那是...... 
绝美无比的容颜映入眼帘，一身金织玉帛的华丽宫装，熟悉仿若昨日！ 
 


第三十九章 遗.梦

 
恍惚如昨日，赵楷猛然一惊，似乎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已是失态，于是迅速敛下眼睑，默然立于一侧。
美丽的少女丝毫未觉察到身旁之人的短暂失神，只是以一贯的冰冷面孔对着来人，同时也轻哼了一声，真的只是一声轻哼，赵楷相信若不是此时的她恰身处于他身旁，他决计是什么也听不到的。
只是来人对少女的冷漠丝毫不上心，柔美的脸庞依旧带着足以醉死人的恬美微笑，好似三月的春风拂于脸上，暖暖的，也痒痒的。
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其实很不简单，愈是美丽，愈是危险。
“公主身旁的画师可否向本宫引荐一下？”不以为然，女子径自走近他们，并将视线投向案上的画纸，在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复才启口道：“看来这位画师的技艺很不一般，画的倒是栩栩如生。”
娜若微微扯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丝十分轻微的笑意，美目流转，却只一瞬，随即又是先前那一副平板面容。
女子见她并无聊兴，竟也只是笑笑，随后看了看那一旁的男子，棉白的旧衣，高瘦的身形，微躬着的上身，隐约看到的是那脸上的一排阴影：“你从何而来？”
赵楷心头一颤，拧了拧浓眉，见身旁的少女只是更加阴沉了俏脸却不动声色时，这才恭声作答：“下......奴，斡亦剌见过娘娘，恭请金安。”
女子闻声抿嘴轻笑，顿了顿，看向娜若：“公主的眼色就是好啊！随便一找也是个能人。”
娜若勉强笑了笑道：“本宫也是见他才能卓绝，这才想干脆荐了他入宫，做个画师也好。”
“斡亦剌啊......原来不是南边来的，先前本宫见着眼熟，还当是故人呢！”女子柔柔一笑，好脾气的看向对面鲜红的少女：“公主可否帮本宫一个忙？”
娜若一惊，不由显露面上，难道是她看出了他的身份？
“本宫也想画上一幅，不过苦于宫中的劳什子画师都是沽名钓誉的奴才，今日好不巧合的撞上公主亲自荐来的画师，想必是可以期待的......所以，不知公主可否将斡亦剌借予本宫几日？待作完了画本宫便将他归还。”娇美的女子，低柔的嗓音，似乎有着惑人心神的作用，可惜对面的少女却无暇欣赏，即刻脸色一寒，冻人如冰。
“怎么？似乎公主还舍不得？本宫自也不会亏待于他，若真有几分本事，本宫自会向陛下引荐......”女子脸上浮起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此时正好整以暇的等着少女的答复。
 
 
娜若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引荐就免了！难道什么乌七八糟的事都要惊动父汗不成？......即是赵娘娘开口，本宫就把斡亦剌借你几日也无妨！”随即回眸瞟了眼身侧躬身的男子，狠一跺脚转身离去，也带走了身后随侍的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那便多谢公主了。”身后，女子仍是一脸柔和清丽出尘的模样，只是目光渐冷，射向那唯一被当场留下的男人。 
“三殿下，现在人都走了，何必再装成这畏缩的样子呢！”女子突然开口，挑动的唇角露出一抹含讽的笑意，哪还有刚才温和轻柔的样子。 
赵楷慢慢抬头，相同的冷然，眸沉如水：“原来真的是你，安阳。” 
“安阳......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本宫了，仿若隔世。”她低声说道，冷目相对：“能留下一命已属万幸，现今难道嫌命长进宫来送死么？” 
“我可以理解是你对我的担心吗？”轻扯一笑，毫无温度。 
“你觉得会吗？”她似乎嗔怪的一声请问，却听得他一阵心跳加速，毕竟，眼前的这个绝代风情的女子，早已变得不是原来的那个无害的少女了。 
“碧筠，带上他，回宫。”美人优雅旋身，轻柔抛下话语，随即头也不回的向前离去。 
原地的赵楷看着面前毫无波动的侍女，不由从心中苦笑出来...... 
 


第四十章 遗.梦（续）

 
赵楷看了看原地而立的女子，那是一张淡然到毫无表情的脸，此时正以一双沉寂而无波的眸子与他对视着，看不出一丁点的情绪波动。
无奈的，他苦苦一笑：“如果不是当初你总是跟着你家主子身后，现今我都快认不出是你了，碧筠，是那个聪慧的小宫女么？”
被唤作碧筠的女子突然淡然的一笑，并又十分快速的将这种笑痕隐没，只见她微躬起身子，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音启口道：“请三殿下随奴婢回宫。”
赵楷俊目微沉，扫了眼面前低头的女子，随后朗朗笑道：“回宫？回哪里的宫？回谁的宫？”
“请三殿下随奴婢回宫！”依然是那声贫乏的语气，低首的女子并无其他动作，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赵楷终是不由从心中轻叹了口气，径自向前踱步行去，半响，一声冷然突然响起：“那便请碧筠姑娘带路吧！”
碧筠这才直起半躬的身子，转向前方，抬目，那里站立着的男子一身白衣，清俊如玉，此时正用那双灿亮的星眸直视着自己，不意的，她听到了胸腔内一向平和的心跳促然起来，但只一瞬，她敛下双目，依旧面色如水，听着又变得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他。
那个，曾温润似玉的男子，曾经，她以为是会最终站立于顶峰俯瞰天下的男子。
不过，如今他却只是一个叫“斡亦剌”的奴隶。
命运有时候是多么讽刺呵！于是，她走近了他，直直的对上了他冷肃的眼睛，突地，她不由自主的化开了一朵温煦而柔美的笑花，竟也为原本清秀的姿容凭添了几分艳丽，她听得自己的声音，那是不同于以往的空寂，她听到自己正对他说道：“奴婢碧筠恭请三殿下移步，娘娘此时想必正等着殿下吧！”
然后，又在心里暗暗的补充道：“还有我......”
曾经那是多么不可及的距离？遥远的，不可跨越的距离，而今她却暮然体味到，这不可逾越的距离已经变得淡薄，瞬即便要消弭了！
 
 
心，五味陈杂，说不出的感觉由见到他起就开始了逐渐的蔓延，因为...... 
他，曾是她于自己心中悄然构筑的美梦，带着虚幻的泡沫，还有那少女时代由衷的纯色。 
爱情，总是突如其来，没有缘由，没有阻挡，也终无法......自欺啊！ 
那年，她跟随着那个还十分恬美的主子初次踏入那座雄伟辉煌的宫殿时，第一次看到并带来强烈震撼的少年，着一袭紫色华丽锦缎，双目清澄，面如冠玉。 
她记得，他对她说：“你的名字雁穆想的不好，小九儿有个茵茹，那安阳就要个碧筠吧！......” 
那时的阳光，暖融而舒懒，恰似现在，少年变成了男子，同样的面孔，异样的眼神，却是相同的凝视，让她..... 
心痛，如刺！ 
隐隐的......也是尖锐的，原来，一直如斯，刺痛至今。 
      


番外叁 爱你，所以请你恨我（上）

 
坐在这不隔风的简陋马车上似乎已经过了许多天，出发时自府中收拾的财物细软在这一路上也差不多被抢夺的一干二净了。
透过缝隙所能看到的除了漫天的雪茫便是荒凉，愈往北行便愈加寒冷，冻的人骨头里都透着一股酸气，还有，心。
赵枢苦涩的一笑，看了看蜷缩于自己怀中假寐的娇小身影，娇美的脸上尤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惊恐，长长的睫毛上悬挂着晶莹的泪珠，一颤一颤的，挣扎着却未落下。
皎白而细腻的肌肤此时正被几块污黑的淤泥遮掩了几分亮色，只是这样的她依旧还是显出了几分姿容。
心，猛地一紧，想起了昨日那些宫女的下场，微颤的双臂不由的更拥紧了几分，不想却将怀中少女由梦中惊醒，一声轻呼沉闷的响起：“五哥哥！”
“雁儿醒了么？”赵枢努力的绽开一丝笑颜，温柔的眸子凝视着怀中的可人儿：“怎么不多休息会？别害怕，五哥哥会保护你的。”
少女勉强的笑了笑：“雁儿没有害怕，没有，只要和五哥哥在一起就好。”
俊美的面孔霎时紧了紧，欲开口说些什么，临了却只得抿紧双唇，什么话也说不出，而悄然拧起的浓眉泄露了此时他的担忧。
美丽的少女无奈的叹了口气，径自坐好身子，想了想还是抬起了双手，欲将这纠结的眉头抚平。
赵枢默然以对，感受着她细腻的手指抚上自己额头的轻柔感觉。
“五哥哥，别伤心，雁儿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回家的！总有一天。”努力的化开一抹最灿烂的微笑，少女用着一种几近笨拙的安慰却在瞬间融化了赵枢冰冷的心脏。
“雁儿......”再也忍不住了，赵枢紧紧的拥住她，极力吸取着对方温暖的体温：“如果注定我将一无所有，那么只要身边还有你相伴，我亦无怨。”
少女无声梗咽，抱着眼前这具比自己高大的身体，用尽全力。
赵枢心酸难抑，如今，他还有能力可以保全......她吗？不！她......已是他手中仅剩的暖意了，不能，不能再失去她了！
“啊！！.......”一声声凄厉的叫声响迭在这片苍茫的雪地上，人，都是人......
或者，不是人，都是牲畜！
是的，牲畜！
赵枢努力的睁开肿胀的双目，忍着周身剧痛的叫嚣，极力的想要看向前方。
那里......那里，有着他最后的希望。
“啊！五哥哥！雁儿怕！啊！......救我！救救我！”又是一声声凄厉的叫声，和着北地的寒风，混杂成一个个致命的漩涡，将他所有的神智都统统的吞噬了。
那里，数不清的牲畜，一个，两个，三个......似乎把一切曾属于他的美好都无情的踏碎了！
连最后的，最后的那丝温暖......
泪，和着额上不断泊泊留下的血液狰狞的交织在一起，迷蒙了他整个视野，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么？
伏在雪地上的人，仿佛被奇怪的扭曲成一个蜷缩的虾子，鲜红的虾子，破碎的身体，怪异的咕哝声，还有，还有那一双被血染尽的眸子，组成了一个极端惊异的景象。
 
 
白洁的雪花，触目的殷红......破碎的身体，终于，他终于是什么都不剩了！ 
“啊！啊！啊！！”突地，一声几近野兽垂死挣扎时的悲嚎代替了那声声怪异的咕哝，刹时响彻了天地。 
他，好恨！好恨！好恨！！如此的自己，无力的自己，凄惨的自己......他，还有什么？还剩下什么？ 
挣扎着，他挣扎着匍匐前进，就算什么也看不到，就算......什么也做不到，此时的他只知道自己要过去，爬过去，就算爬过去也好！ 
雁儿，我的雁儿...... 
“哼，该死的南蛮子！”背上传来的疼痛让他不由的将手插入深雪中，一个金兵正一脚踏在了他背上的伤口处，并狠狠的，在哪里捻转着。 
赵枢冷冷一笑，带着凄厉的怨恨，将面孔埋入冰寒的雪中，告诉自己，记住！告诉自己，冷静。 
是的，现在的他，需要的只有冷静了。 
尝到了浓重的血腥气，赵枢终于放开了被牙齿紧咬着的下唇，一丝神智回到了脑中。他，会让他们还的！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他要那些牲畜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当耳边那惊涩而刺耳的猥笑和叫骂声渐渐平息了后，赵枢感觉到了自己正被人小心的抬进马车中，还有丝丝的凉意掺入了灼痛的伤口中，他安静的躺在冰冷的车板上，感受着内心那团急剧扩大的心火，听着身边很多人被压抑的啜泣，他突然笑了起来，并愈来愈大声，愈来愈尖厉，转而变成了啸叫。 
让人不寒而栗的啸叫声...... 
  


番外叁 爱你，所以请你恨我（下）

 
再一次将眼睛睁开时，赵枢入目的便是那方破漏的简易车顶，和着呼啸的北风，不断的卷着飞雪飘入这块狭小也坚冷的空间。
微微动了动自己的手，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不由的倒吸了口冷气，默然片刻后又轻轻扯动了下嘴角，一抹讽笑布上唇边。
看，这具没用的身体，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破败的身体呵！
原来，什么也保不住，什么也......留不住。
侧首，缝隙中透进的一丝光亮让他不禁微眯起双目，有多久？多久未曾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心，紧紧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曾经他也有属于自己的阳光，那个如春光般绚丽的女子。
可是，却在昨日被狠狠的，完全的毁去了。
而他只是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伸出的这双手上，已占染尽血色，而他却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看不清楚。
凉意滑落双颊，赵枢真切的感受着心被撕裂的剧痛，而这痛也让他眼眸苦涩，将所有的痛楚，酸涩，还有悲愤都混合在了一起，化作泪水，缓缓滑落。
喉咙干裂而灼痛，却仍在不停的发出同样的一种“呜咽”，那是一种类似于被压抑过的嘶叫，刺耳的，深沉的，荡入人心。
雁儿，我的雁儿......
我恨，好恨！绝不会原谅！不会原谅那些牲畜！还有......我自己！
原来，这双手也曾将你推入地狱......即使，他，有心而无力，想救却不能！
所以，他最恨的其实应该是自己吧！
少女有着卷翘而浓密的睫毛，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尤带着未干透的泪迹，即使这样的眼泪直到现在还正不断的滴落。
赵枢静静的坐在她的身旁，双目专注的看着眼前昏睡的女子，看着她的痛，看着她的泪，也看着她的挣扎。
伸手，轻拭去她眼角边又一滴轻颤的泪珠，怔怔的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这片微湿，缓缓的移向唇边，尝了尝，苦痛而酸楚的味道。
渐渐的，这样的味道扩散全身，轻颤的双手竟再也拥她不得！就算此时他如此强烈的想拥她入怀。
好像从前那样，灿灿一笑，拥住她，对她说：别怕，一切有我。
可是，不能了，如今的他做不到，恨着自己的他怯懦的什么也不敢做！连带感觉对她的爱，也变得如此沉重，负不起，快要负不起了呀！
一声梗咽油然响起，赵枢目光一颤，看见了少女颤动的长睫，于是，他快速收回了所有的颤抖，只余下苍白而死寂的面皮，就这么望着，望着。
“啊！”一声惨叫由少女的口中逸出，随后她惊恐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在扫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时，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定定的看着他，泪，无声息滑落。
“你......醒了吗？你已经昏睡了三天。”清冷的话语从他的口中道出，少女一身寒意，痛苦而哀戚。
“忘了吧，统统忘记了吧！”他话锋一转，黝黑的眸子一片深沉：“活着......就好。”
“.......五哥哥，你是五哥哥么？雁儿现在很疼，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干裂的嗓音，卑微的祈求，少女满含希翼的望着那直挺的身影。
却在下一刻，震惊的看到了他的无动于衷！
“呵......”一阵轻笑，连着不住落下的眼泪，少女美丽的面孔突然变得扭曲起来：“我不应该醒来啊！不应该！这样的赵雁穆不应该活下来，你是不是这样想？”
赵枢努力的握着宽大袖中藏着的双手，面上的表情却一丝未变，冷冷的，他看着她说道：“既已如此，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
“啊！啊......”凄厉的嘶叫声又从少女尖厉的喉咙中喊出，仿佛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而他，却只是冷冷的看着，面无表情的看着，目沉入水，无情如剑！
狠狠的，就这样狠狠的挥剑，划入她的心脏，然后，破碎！
一腔的血红，刻骨的痛楚。
渐渐的，她声嘶力竭，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曾经混合着恐惧悲愤还有哀戚的眼神于瞬间抚平，变得也如他一般，一般的死寂。
她直直的看着这个男人，自小时便认定的良人，那样熟悉的面容，那样深情的面孔，还有曾经温柔的眼神，怎么只在一夕就统统失去了呢？
是的，她失了贞，他失了......爱。
那么这样的爱情，还算是爱情吗？
少女不懂，也不能理解，被撕碎的痛苦却无时无刻的啃噬着自己。
如果，那时她就这么立即死去，该多好啊！
“安阳，即使如今，我毕竟还是大宋的肃王！所以，我们不可能再有婚约了。”冷眼旁观着她的挣扎，赵枢于沉寂中启口，却说出了她一辈子都忘不得的话。
尖锐的刺入了本就已破碎的心，她看着他，恍若死水的眸子一尘未变：“原来，我以为的一心人......就是这样的模样啊。好的，尊贵的肃王殿下，卑贱的赵雁穆同意......退婚。从此你我，再无相干！”
 
 
他，极力的克制住自己的颤抖，那张如玉的面容上却依旧不见一丝裂痕，最后，他深深的望着她，心痛难忍。 
“如此，最好。”平静无波的声音由口中逸出，他听到，然后对自己说：很好，就这样，就让她恨吧！恨...... 
恨他！这样的她，才可以活下去！ 
而他已要不起她，也不再有那样的资格。 
快速敛下眼睑，赵枢转身步下马车。 
而身后的少女，眼中却燃着灼亮的火光，紧紧的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燃尽！或者，所有。 
那一日，他用此生最清冷的声音告诉她，他不要她。 
那一日，他亲手毁去了所有，包括本是他最珍贵的她，和她爱着他的心。 
那一日，他转身，泪落。她目送，心恨。 
那一日，是他们最后的交集，从此，望断天涯。 
很多年以后，当他终于有机会一个一个的将当年辱她的那些牲畜亲手斩杀后，他却已破败不堪。 
曾用信念支撑着自己努力活下来的他，终是可以闭目，遍体鳞伤的他，未曾老去就已衰败的他。 
笑，最后绽放，恍若隔世，倒在触目殷红中的身体，如块破布，无力坠落。 
好的，雁儿，五哥哥累了，对不起，终是不能陪你到最后啊！ 
那个女子，他一心爱着的雁儿，恨着他，并且致死放休！ 
也好，也好，这样起码，她还能记得他，记得有他这样一个人，曾衷心企盼自己能给予她一世幸福的男人，最终却无力守住她的男人。 
她，深切痛恨的男人。 
他的名字叫赵枢，曾是温润少年，大宋，肃王。 
   


第四十一章 锋.芒

 
从初始进入这“潋滟殿”时，赵楷面上的神情便再也淡然不起来了，因为，这里的每一处景致，每一方陈设都显得是如此的熟悉！而他，居然也下意识的有了恍如梦中的感觉。
引路在前的女子突然停顿了一下，微侧身，看了看他淡笑道：“殿下可是想起了什么？”
赵楷温然一瞥，收揽住心神：“那碧筠觉得我该想起什么呢？”
女子轻挑起一侧唇角：“恕碧筠越逾了，殿下现在应该什么也想不起......那样，才好。”
俊美的脸孔上一瞬微滞，深邃的眼瞳将对面那秀容女子全然包裹，半响，终是洒然一笑：“碧筠呵碧筠，当初我倒是看走了眼。”
女子微怔，遥望着他的目光稍有些晃神，而下一刻却在刺眼的阳光下找回了心神，定定的看向那素衣男子，无波的表情，清冷的嗓音：“碧筠，只是碧筠，也仍是......那个碧筠。”
赵楷无谓一笑，径自越过她向前走去：“那就好......这座潋滟殿是金国的皇帝特别为你家主子而建的吧！”
“回殿下的话，确是。”清冷的声音飘过，带着女子身上的一阵冷香：“主子，还是忘不了的，毕竟那时的她，很幸福。”
“现在对她，未必真坏。”清雅的微笑，他转身候她，让她一瞬失神：“别人或许不知道无双的安阳郡主代表了什么......我可是略知一二的。”
“哦？那么，可否请殿下为本宫解惑呢？”突地，空气里弥漫起一股馥郁馨香，赵楷回身，只见那华服宫装丽人俏然身处于周边的各色花圃中，此刻正含着娇美的轻笑，生生的望着自己。
男子回以温雅笑容，柔和说道：“安阳，自小到大，我一直是很了解你的，甚至比老五，比嫏嬛还要明白你......因为，你和我是如此的相像啊！”
绝美的面孔，璀璨的姿容，美人慵懒的向他望去：“本宫怎么看也不觉的和殿下有任何相似之处呵！”
身后的碧筠低首，默然向前，待走近她后轻声道：“此刻风起，主子还是厅内叙话吧！”
“你这丫头！”娇柔轻笑，似嗔似怪：“罢了，请画师入厅奉茶吧！”
“是，请。”碧筠又复一派静然，谦恭低首，向赵楷说道。
赵楷轻笑，从容拾阶而上，迈入正厅：“多谢......赵娘娘。”
“无妨。”安阳入座，倩然一笑：“请坐吧。”
“敢问娘娘，何时才方便让在下起笔呢？”一贯的温煦，他笑的纯然。
 
 
安阳见状不由轻叹，一双妙目流转，最后终将视线定住，看向他道：“......现在，本宫终于有些明了，刚才的那句话了。” 
“哦？敢问娘娘，刚才何句？”他一袭温雅，淡笑如风。 
“呵，想必阁下还是记得的，又何要本宫重复？”掩嘴轻笑，美目微眯，霎时满屋风情，一派绚丽多姿。 
“那么，在下省得了。”清雅面容，俊眸一瞥，不经意间视线流转，将四处陈设扫入眼中：“清净之处，稍嫌空寂吧？” 
女子但笑不语，身边的碧筠探身向前微躬道：“主子一向喜静，潋滟殿得大汗恩准，闲杂人等一律禁入......特别是此时。” 
“此时？”微挑一侧浓眉，男子仍是温雅轻笑。 
“是的，此时。”这次回答他的不再是碧筠，而是上首端坐的宫装丽人，只见她敛住轻笑，微侧螓首：“本宫已承龙孕。” 
清润俊颜瞬间冷冽，而黝黑的眼眸一时深沉难辨：“那，定是要恭贺娘娘的，天大之喜啊！” 
安阳默然，片刻后挽起一抹深意的清笑，但听得她说：“是的，确是天大之喜！本宫......之幸。” 
 


第四十二章　良.人

 
安阳默然，片刻后却挽起一抹深意的清笑，但听得她说：“是的，确是天大之喜！本宫......之幸。”
赵楷不由浑身一肃，俊目深邃，看向上首的女子，半响，他低首，柔和而清雅的声音由喉中逸出：“安阳，赵娘娘，莫要忘了楷刚才说过的......”
“是的，你说过的，我们是如此的相似。”温婉一笑，安阳并不否认。
“所以，娘娘不妨试着相信楷吧！”他依旧温润的笑道，晶灿的眸子，划过那如花的女子还有她身边静默的碧筠。
只是，出乎赵楷预料的是，那女子居然敛起了笑意，冷然而淡漠的看着自己：“试着相信？相信谁？你吗？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现今的赵楷，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郸王吗？别忘记，大宋的半壁江山早已经是我们汗王的领土了！你......还有什么可以让本宫相信的？”
赵楷瞬时眯起俊眸，定定的看向她，片刻后，带着脸上不变的清雅笑意对她道：“你们的......汗王吗？娘娘刚才说的话真让楷惊讶啊！原来娘娘身上流着的血是姓完颜的！”
“呵呵......”一阵娇笑，清脆而动人，安阳看向他道：“本宫是女子，现今亦是妇人，本宫的一切也都是夫君的了。”
嘲讽一笑，赵楷淡然道：“原来如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安阳哪听不出他话中讽意，美目微转：“这话听得很是不愉呀！”
身旁的碧筠一震，忙抬头道：“大胆！”
赵楷抿起双唇，微冷的目光扫过她们，最后敛下双目，又复笑道：“娘娘恕罪，楷无心冒犯。”
“娘娘......”碧筠轻舒一口气，看向自家主子。
“罢了！本宫自是不会当真，输急了，狗也跳墙的。”掩嘴轻笑，安阳娇嗔的瞥了眼那低首的男子，并如愿看到他一瞬的怔愣，心下便越发愉悦了起来。
碧筠默然，回首瞧了眼，随即恭立于一侧，敛下眼眸，遮住了所有复杂难言的目色。
半响，赵楷抬首，白净清雅的脸上一片安然，又是那副无害的表情，平稳而无任何波折，只见他谦恭一笑：“自是如此，现今娘娘一跃成了人上人，我们却都已成了斡亦剌......固然急了也会跳墙的。”
 
 
“......是吗？”安阳微微笑道：“原来人，都是会变的，比如你，比如我，比如嫏嬛。” 
听到那最后的两字，赵楷不由心中微颤，随即心中旋起酸楚，涩然难抑：“也包括五弟，不是吗？” 
缓缓抬目，对上了她的视线，却猛然发现在彼此的眼中都能看到一样隐蔽的刺痛，那女子淡雅的笑着，如花般娇艳的面孔，一双看似年轻的眼眸中却充斥着难掩的沧然，清丽绝伦的笑颜，如此熟悉的笑颜，却又在下一瞬间狠狠地，敲痛了他的心，于是他便快速的紧缩了起来，抽痛着，战栗着...... 
也是愕然着。 
混乱中，他只听得她轻柔的说道：“是的，我们是一样的。只是你从未改变，而本宫却变得像你了......表哥，本宫比嫏嬛还要像你啊！我们都希望能俯视一切，而不是去仰望！” 
收起所有苦涩，赵楷终于带着一丝未被及时掩盖的复杂对她说道：“所以，你让他去死了吗？你舍弃了他吧？” 
安阳闻言短瞬一怔，居然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看着这个芳华而温雅的男人，他刚才说的是谁？ 
她，舍弃的......是谁？ 
 


第四十三章 良.人（续）

 
安阳闻言短瞬一怔，居然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看着这个芳华而温雅的男人，他刚才说的是谁？
她，舍弃的......是谁？
心，刹那间奇异的紧缩起来，带来了一波又一波难言的酸痛，于是，她停滞了脸上一向炫目的笑颜就这么的呆呆的看向眼前的这个男人，看着这个男人眼中泛起与她相似的隐晦，甚至还有些微难掩的苦涩。
她开口，问道：“本宫，舍弃了谁？”
赵楷轻笑了起来，毫不掩饰脸上绽开的那一丝轻蔑，他看了看她，捕捉到了这个女人瞬间的些许轻惶。
好了，够了，或许这样的表情已经足够了。
所以，他好整以暇，渐渐敛去了那抹笑意，再对上她的视线时已是一派温润儒雅，他淡淡的对她说：“不知道么？我还以为娘娘你应该是知道的......”
“老五，现在是个废人了。”顿了顿，他淡漠的看向她。
赵雁穆大惊，只觉一阵天昏地暗：“什么？你再说一遍！”
似乎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赵楷暗自轻叹，微微一笑：“难道娘娘没听明白么？曾经显耀的大宋肃王，我的五弟枢，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了。”
绝美的脸孔青白交错，半响，终是隐去了一切波动，红唇轻挑间已是一迭迭动听的笑声传来，她妩媚的看向他，以一种狠绝的声音对他道：“是么？废了？原来废了啊！不过还是万幸，不是么？至少还活了下来，这已经足够了。”
“看来还是楷没有料错呢！娘娘，今日的娘娘怕早已是舍弃了他吧？舍弃了往日的情分，那么，就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握了握藏于宽袖中的手，他平静了表情，漠然说道。
那个芳华的女子，一袭锦缎玉帛，年轻娇媚的脸蛋......还有什么是自己曾熟悉的？
或者，还剩下什么是他所能回忆的？
看来，是什么也没有了，这个女人，舍弃了一切，包括，心。
而他，原以为能放下所有的他，却恰恰是什么也不能放下的，以至于现在，她俯视......
而他，仰望。
只是，却还是无法甘心呢！不能甘心！
为什么？
他们身上不是流淌着一样的血脉？他们不是一样姓赵么？
这个曾经辉煌而荣耀的姓，如今赋予他们的却只是失败的屈辱，以及那难忍的折磨。
赵雁穆嘴角含笑，目不转睛的扫视着眼前男子平板的表情，随即优雅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拾阶而下，直到于他身侧。
“表哥呵表哥，本宫今日唤你一声表哥就说明本宫还是念惜着往日的情分，至少从前你和姑母还是对本宫不错的......当然还有嫏嬛，毕竟本宫与她自小亲如姐妹，所以，你大可放心，不管怎样，本宫都不会至你们于不顾。”
赵楷闻言，霎时浑身冷了下来，抬起深邃的黑眸，他冷冷的说道：“楷应该谢娘娘厚爱么？也代替嫏嬛吧！谢娘娘还惜着往日的情分？只是，楷愚钝，娘娘如今连旧日的良人都舍弃了......而我和嫏嬛又能希望多少呢？”
她突地一阵娇笑，浑身轻颤不已，好半响才勉强止住，美目流转间风情无限，只是下一刻，她又轻笑道：“表哥，那人废了就废了吧！你又何必顾惜？曾经本宫可记得你是每时每刻不在算计着他的，当然还包括很多别的人。况且，本宫哪是什么薄情寡义的主？自是那人先转身的！所以，非是本宫先舍弃他的......是他，先转身的！”
听到这意外之话，赵楷一愣，扫视着眼前的主仆二人，当看到身旁碧筠那不自觉露出涩然的神情时，方才敛目，顿了顿，他道：“那么，楷只想问娘娘一声，可是知道老五如今在哪么？”
 
 
赵雁穆似是无奈之极，微嗔道：“难道表哥今日非要说起他不成？” 
“老五他现今身在金爵侯府......是那府里的一名侍从。”也不理她的嗔怪，赵楷仍是自顾说道。 
一阵香风飘过，只见赵雁穆突然拂袖轻转背对着自己，一侧的碧筠默然，埋下了本就已经低垂的螓首。 
“表哥，别让......本宫也恨你吧！”幽冷的声音溢出：“那人是死是活，与本宫早无关系！本宫要的......他给不起，也吝于给。知道么？今日本宫走到这一步，也要多谢于他！” 
话至此她猛的挺直了背脊，旋身，又对上他微震的双目：“赵枢，从来不是......本宫的良人，所以，本宫才知道，仰望远比俯视来的美妙！” 
闻声，碧筠抬目，将隐蔽的视线定在了赵楷身上，莫名的，她惨然一笑，直到他用余光捕捉到。 
此时，赵楷突然意识到或许在那北上的途中，那冰天雪地的凄冷中，发生过什么，发生过让眼前的这个女人...... 
舍弃了一切的变故么？ 
终于，他低首：“楷......多谢娘娘顾惜，如果可能，楷愿助娘娘微薄之力。” 
赵雁穆抬手虚扶，娇艳明丽的面容上浮起柔美笑意：“如此，就好......表哥，本宫自是赵氏一脉，你可莫忘啊！” 
可能么？赵楷听到了自己胸中血液沸腾的声音，暮然抬首，就只看到那盈盈轻笑的女子一派从容，缓缓将目光移下，当看到那微凸的小腹时，他突然笑了，依如往日的优雅。 
“是的，相信娘娘与楷自是从不忘记。”轻柔而坚定的声音，然后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样曾经是与他近在咫尺的东西。 
那样东西，名叫权利！ 
 


第四十四章 野.心

 
“是的，相信娘娘与楷自是从不忘记。”轻柔而坚定的声音，然后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样曾经是与他近在咫尺的东西。
那样东西，名叫权利！
赵雁穆轻点螓首，返身走上台阶：“表哥，记得小的时候，你，我，还有嫏嬛和...我们总是在一起的，所以，将来我们也会绑在一起，这点，我从来都是相信的......”
“曾经我以为如果最后是你能上位，那我也会是欣喜的，即使后来的我和你越走越远，近乎对立。”清淡的语气，赵楷静静的听着，然后看到了眼前的这个曼妙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她又突然停步，返身，与他相对：“而现在，表哥，本宫和你却是一样的！从前你差点到手的东西如今已在本宫咫尺！所以，表哥，本宫变了呢，变得愈来愈像你，本宫所失去的，就一定要讨回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濯濯闪耀的眸子，里面焚烧的是令他心颤的火光，是的，令他心颤而又浑身沸腾的火光。
所以，他对她微笑，清清爽爽的笑着，他对她说道：“是的，娘娘，此时的你正立于高处，就因为这样，所以你必会将一切看的清楚，只是，你站的地方太惹眼，很多很多的人，不停地，继续的向你的方向爬去，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作为娘娘旧时的故交，楷只希望娘娘平安，而楷会尽所有力量辅助于娘娘。”
赵雁穆闻言一顿，看着下方挺立的修长身形，刺目的白色依稀泛着丝丝破落的味道：“本宫毫不怀疑表哥刚才的话，并且至少在一刻前表哥已经说过同样的话......”
“是，楷会尽力帮助娘娘的，基于楷的立场，楷希望的是娘娘能够平安，我们都是从高出跌落的人，越高跌落的就越痛，离那个位置太近了，付出的代价也越大。记得娘娘儿时可是体贴的很，怕见血的。”温雅笑着，他敛目收起视线。
“呵呵呵......”而她却突然一阵娇笑，好看的双颊飞起两片红晕，煞是美艳：“本宫说了那么多，难道表哥还不打算将赌注投在本宫身上？至少现在，本宫比嫏嬛更能保护你好好的生存下去！”
“所以，表哥可以不用这样敷衍本宫，本宫要的是你真正尽力的帮助！助本宫爬到巅峰，然后，血债血偿！”
赵楷漠然，毫无表情的脸上隐约冰冷，半响，他抬头道：“不管怎样，娘娘还是赵氏一脉，楷将尽力保全！”
“好，好，好！”脸色一变，雁穆迅速起身，冰冷的说道：“那么，你就开始尽力吧！碧筠，送画师。”
“奴婢知道了。”无奈轻叹，一旁的侍女躬身应道：“画师，请随奴婢来。”
赵楷冷冷一笑，不复温雅：“那么....斡亦剌就告退了。”
 
 
“....本宫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断的，本宫现在很认真。”微一皱眉，赵楷听到了身后传来隐约的话语。 
她......已是不顾一切，纵是可能万劫不复，一样也难再回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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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望凝目看着手中密报，半响唇角一松，绽起微微笑意，有趣，有趣，看来这攀峰路上将愈来愈热闹了吧！ 
那个女人，到真是不能小瞧！ 
只是，还是天真了些，是的，天真的女人呢！ 
与另外的这个，很不相同。 
思及此，他心头不禁愉悦了起来，呵，窗外好风光啊！ 
   


第四十五章 韦.氏

 
眼见得那飘逸的素白愈行愈远，碧筠不由微显一个苦笑，顷刻后低首，躬身一福。
“你是不是怨我对他逼得太迫？”身后幽然响起一句低喃，话语里包含着隐约的落寞：“我......来不及了。”
闻言，她心中突地升起一股说不清的苦楚，旋身看向了身后那熟悉的丽影：“主子，碧筠是知道的，就算别人都不知道，而碧筠却是知道主子的心，所以，碧筠不能怨......不敢怨。”
华美的丽人定定的直视面前自小便亲厚的侍女，绝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哀戚：“看来，你还是怨我啊，为了表哥吗？即使他从未把你放入眼中，放进心里......”
“主子......碧筠说过在这世上，没有人比碧筠更了解主子了，谁也不能。因为，碧筠懂得主子，便如懂得自己，主子要什么？不要什么？碧筠都明白，只是，很多时候，人活着便是身不由己，浮浮沉沉里头，总是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可却也总是住不住，离得越来越远。”她抬首，对上了面前微微震撼的美眸，戚然轻笑，淡淡诉道：“所以，主子，碧筠是不能怨的，毕竟自小与奴婢朝夕相伴的那个人是...娘娘。”
终是敛不住一身的涩然，美丽的女子轻声一叹：“碧筠，如果你想，我可以帮助你得到他，过去或许不能，现在...本宫绝对能达成你心里那个连想也不敢想的期盼。”
“......娘娘，即使此时，奴婢也不曾妄想什么。他，心里的那人，娘娘和奴婢都很清楚，他不是奴婢能抓住的男子，或许，连追赶亦不能。如果可能，奴婢只是想这么远远的看着他，希望他，平安一生。”淡淡的笑着，碧筠清秀的脸庞泛起隐约欣然，看着这样的一副笑颜，安阳不禁心起酸涩，远远的看着么？多么卑微而痛楚的念想呵。
“碧筠呵碧筠，本宫若能如你于此，该有多好？该有多好呢？”轻蹙起娥眉，眼神不无复杂的望向远处，安阳空寂一叹：“只是不能，只是不能啊！所以，本宫选了这样的一条路，一条......注定无果的路么？呵，可怜，可笑！可怜，可笑......”
哀怜的看着她，启口欲说些什么，却终是被哽在了喉头，久久默然。
片刻后，安阳收回了飘散的思绪，从容的笑了起来：“也罢，本宫也不想回头了......金爵侯么？碧筠，本宫思乡情切，郁郁寡欢，你速去回禀汗王，就说本宫想念故人了，那新皇帝不是有个做金奴的娘亲么？本宫记得，那次晋封礼上可是匆匆一瞥，惊讶万分的...没想到，有人还是与本宫想的一样呵，不甘为奴的前朝宫妃，多妙的人儿！她叫...”
 
 
淡然一笑，碧筠躬身一拜：“奴婢领命，这便去回禀大汗娘娘思乡伤身，请大汗宣金爵府故人韦氏进宫伴驾。” 
安阳轻柔笑道：“如此甚好，速去速回......金爵府上，本宫还有许多故人吧？” 
闻言，碧筠心生喟叹，口中却道：“奴婢省的，娘娘放心。” 
还是看不破呀，看不破，碧筠恭然一福，旋身离开前，不意看到了那人脸上笑得灿烂的妩媚，炫目的...亦是刺目的灿笑，却还是依旧遮不住那双眼中晦暗而挣扎的冷芒。 
从来，她们，都只是在沉浮中挣扎吧？总是想去抓住什么，却也总是与什么相驳...... 
于是，擦肩。 
于是，心恨。 
  


第四十六章 往.事

 
依兰，五国城。
时逢春暮，而在这一片北地高原上却依旧显得零落，一阵又一阵劲风呼啸刮过，扬起漫天的尘土，似乎也将天空密实的掩盖起来，看不出一丝的清明。
就在这么一种混乱的环境中，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上却依稀看得到一抹飘浮的身影，被浑浊的尘土所包裹，若隐若现也带起周遭的一片晦暗。
安若远远的看着这一切，此刻，时间于她仿佛是静止一般，整个人便如被定格似的停滞在了原地，憔悴的面容上满是忧郁的神色，定定的直视着前方，那抹黯淡的身影。
直到很长时间以后，她渐渐的感觉出于自己双目中所溢出的一种酸涩，和着些许的破碎，终于是动了动早已麻木的身体，慢慢向那片晦暗走去。
“......侯爷，您在这看了许久，这都晌午了，也该到午膳的时候了。”微微轻叹了一声，她定了定失神的酸楚，轻柔的向那身影说道。
那人只淡淡的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微佝的身子被包裹在了一袭半旧的棉袍里，此时被跋扈的风尘笼罩，衣上沾染着一层厚厚的飞尘，愈发显得萧索起来。
“......侯爷，”无力轻叹，她怜惜的看着，欲言又止。
好半响，那人终于动了动身子，侧过头来，一张称不上是年轻的面孔却依稀看得出昔日的俊儒，他望了望她道：“是安若么？”
“是奴婢，这儿风大，侯爷还是回了吧？想必在屋里的那一大家子要是瞧不见您，是不会动筷的吧！”脸上淡淡的浮起一抹浅笑，她自然的伸出手轻扶起他：“您啊，再这么成天卷在这大风尘里，眼疾可是不会去的了。”
闻言，他总算是微微露了下笑脸，只是随即又道：“眼疾不去就不去吧......总好过现在，看得太清。”
安若无语，只得随着他慢慢向回走，敛下的双眸一片水色。
“...这小九，我倒是小瞧了他了。”不经意的，他淡淡的道了一声：“不过也罢，我们几个都被困在了这，也该是他掌权的时候了。”
“侯爷，相信九爷定能重振朝廷，到时也驱了这些蛮子朝贡！”安若闻言不由心头一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身边那人的脸色，见并无异常，这才恭声回到，且说到后面不禁也狠狠的加重了语气：“待到那时，想必九爷定当会迎您和大爷回朝，重掌大宝。”
“呵，安若啊安若，这是你的真心之言吗？”待她语毕，他突地嗤笑了一声，向她一瞥道。
她又是一突，带着一丝慌意对上了他的视线，从那双眸中看到的是久违的精光，此时不由心上泛惊，强自镇定道：“安若是不敢骗爷一句话的，这爷应该是知道的。再说昔时九爷对爷和大爷一贯都是恭从而尊敬的......所以安若觉得若真到那时，九爷自当恭迎侯爷回朝的。”
“咳，咳...”半响，回应她的只是一阵难抑的轻咳声，带着抑制的沉闷。
“其实也无妨，此时的我也无暇再顾及什么了。安若啊，自打你入宫封妃到侍我北上......再到此刻被圈禁为囚为奴，算算陪在我身边也是一段很长的日子了，我呢，是不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好话，也不相信你是真心想说的那些。”
 
 
“侯爷......我...” 
他淡然一笑，摇首示意她噤声，又道：“只是，我更知道你适才的那些话虽然讲的言不由衷却也是真心为了开导慰藉于我...不过，你应是比我更了解小九的性子吧？他的谦恭顺从是为了什么？到了现在，又有何人能凌驾于他之上呢？恐是没有了。” 
那张不失丽色的脸孔霎时惊白，再也掩饰不住的惊惶落寞转眼归于戚然，干涩一笑，她道：“是的，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娘亲，所以我的确很清楚他...是比谁都还要像...那个人的。” 
“是不是很奇怪当年的我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依旧淡然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她点了点头，瞬即又摇了摇头，对着他轻叹道：“适才是有些惊异的，但此刻没有，当时的爷可是那上位者，有些事情是必须清楚明白的吧！” 
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声，他不再接话，只是不由探手，轻轻拍了拍她挽在他臂上的双手，随后，握紧。 
安若心头一紧，渐渐的迷蒙起双眸，对上身旁的目光，却在面上泛起了一个自北上后便再也不曾有过的恬美笑容。 
一瞬，炫目。 
 


第四十七章 微.澜

 
分不清是泪珠，亦或是汗珠，一滴，一滴．．．．．．莫名的沿着那张细致的粉颊缓缓淌落。
男人微皱了皱宽额，称的上是俊朗磊硕的面孔却布满了一层阴影。此刻，他昂藏的身影正没入在由窗口引入的月色中，一片微弱的幽光，渐渐笼罩在这方狭小而朴素的屋子里。
似乎有些犹豫，那双深邃的眼眸也愈发显得深沉了起来，半响，却还是安静的坐在了床边，伸出了修长的手指渐渐的向前探去，将那一滴滴缓落得泪珠接起，随后将手指收回，而下一刻，却不意启口，在自己的手指上他尝到了一种滋味。
说不出的味道，由喉咽入，霎时汹涌的向四处扩散了起来。
似乎还是听到了自己心底那声隐蔽的叹息，男人平淡的面容一瞬起了波澜，一时说不清是怜惜，惊讶还是痛恨的复杂表情交错在了一起，在那张出色的脸上迅速滑过，犹带了几分恼意。
“你说，”一道幽冷的声音攸然响起：“本王究竟．．．．．．是赢，还是输呢？”
微微挑了挑眉峰，男人胶着的视线扫过了那明显隆起的小腹，一时间面上的神色冷肃了起来，怔怔的望了少顷，这才慢慢立了起身，纠结的挣扎弥漫了一贯冷然的双目。
一种楸的他自己心颤的战栗，似乎又一次成功的将他打败，木然的将视线移开，透在那微弱的月光下，分明看得到他紧紧交握的双拳上那一条条狰狞而刺目的青筋，那仿佛便是一种怪异而完全的昭示．．．．．．
绝然也彻底的宣告了他的败落。
并且，是输的一败涂地，再也．．．．．．返圜不能啊！
冷然回头，再望了眼塌上那明显挣扎不已的身影，不自觉的，一道熟悉的讥色又回到了他的面上。
顷刻后，旋身，于是渐离而模糊的身影悄然消失在了这片深沉的月色中．．．．．．
只是，此时他若还能回头望一眼，便会讶异的看到一双涧水的盈目，满是错扎的痛，恨．．．最后，跃然而上的竟是一种无力的涩然，伴随着的是一道若有似无的喟叹。
久久缠绕于心头，应是，终难再消拂的．．．．．．印记了吧？
“．．．．．．输的，是你呢！”半响之后，一声清冷音调幽然响起：“只是，可惜了．．．没有赢家．．．．．．”
干涩一笑，女人闭目，而眼角那不断颤动的泪珠，也终是沿着那道瘦削却未曾失色的面颊缓缓划落。
此刻，泪溢，无声。
她居然已分不清，究竟自己是那深宫里的定福姬？亦或，是曾“但求一心人”的．．．．．．赵嫏嬛．．．．．．
 
 
－－－－－－－－－－－－－－－－－－－－－－－－－－－－－－－－ 
碧筠淡然一笑，轻移莲步，看了看宫门口那顶早已是等候传召多时的软轿少顷，待走近，止步，同时迅速敛下双目，清冷而恭谨道：“轿中可是金爵侯府内眷韦氏？” 
片刻后，由轿中传出一道已不算年轻的声音：“金爵府．．．韦氏奉召．．．．．．入宫，请尚宫通传。” 
随即，轿帘掀起，一名华饰妇人由轿旁女婢轻扶，缓缓走进。 
碧筠微低螓首，一道隐蔽的讽笑满上唇边：“婢子向夫人请安，娘娘已等候少时，请夫人这就随婢子速速入宫。” 
说罢，即时旋身，径自向宫内行去。 
“那便烦劳尚宫引路吧！”身后飘来一声矜持而有礼的回复，那名妇人算不得娇美的面孔犹带三分端丽，微微欠了欠身，开始徐步跟随。 
只是，那双稍带阴影的眸中，一片．．．．．．木然。 
 


第四十八章 蠢.动

 
韦氏默默的跟随着前方正缓行引路的女官，同时也不露声色的仔细打量起这纤细年轻的身影来，总觉得这方身影眼熟莫名，想是曾经宫中的旧人吧？
不意间又回想起两个时辰前那道令她战栗的旨意来，于是那种熟悉的，令人惊栗的感觉又复鲜活起来，紧紧的缠绕在自己胸腔内正快速蜷缩起来的心脏中，然后，使她窒息。
是的，这样的窒息感觉，竟已是伴随了她太长的年头．．．．．．仿佛已是根深蒂固，再也挥之不去了吧？
下意识的动了动紧抿的双唇，干裂的感觉却满涌上心。
还是一样呢，一样的无用，也一样的卑微。如蝼蚁般的生命，却总是想拼命捉住些什么，然后，依附着，然后，活下去。
这样的她，应该是无错的吧？即使，这半生总是在不断的后退，也不断地妥协。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却依旧感到不甘？这样活下来的自己，依旧会感觉刺痛？
本来，她已经抬起头了，真的，她已经是抬头的，可惜，只是下一刻，她又立即跌倒，于是，再坠落了。
于是，窒息了吧？
干涩一笑，韦氏本轻搭在随侍婢女臂上的手不由微微轻颤了起来，引得那女侍不禁启口小声问道：“夫人可是心悸又发作起来？”
韦氏轻轻摇首：“无碍，只是觉得这风吹的人眩晕。”
女侍闻言似乎放下心来，又小声道：“那夫人还得千万小心，待会若一感觉心悸不舒，可要即刻知会奴婢，不然侯爷那也是要吊心的。”
暗自定了定心，韦氏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前方被暖阳罩的模糊的人影，双目淡若，这潋滟殿的主人，许是旧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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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而细巧的花圃，一派和风悠然的景致，更何况这片优雅风情中还慵懒坐着一个美人，嫣然一笑间明眸皓齿，顿时顾盼生姿起来。
只是在场的唯一一个看客却是始终欣赏不来，对着这抹绰约多姿的绝色神色淡漠，冷静自如。
 
 
“怎么，表哥是对本宫的提议有异吗？”抿嘴一笑，美人似乎看出对面那人由衷的不悦：“但是，本宫却觉得这样无妨，说不定．．．那人也会有场惊喜吧？” 
冷然相望，男子俊雅的面容不由冷郁了几分：“娘娘做的．．．．．．自然无错。” 
闻言，她忽地掩嘴一笑，妙目流转间已是摄人不已：“表哥啊表哥，他哪有把你当成兄弟，今时今刻，你还有心顾他不成？” 
双眸攸的阴沉下来，他敛下心神，无言以对。 
许是觉得如此反应很是无趣，美人轻嗔：“本宫还不是想为表哥出气，谁让她叛了你父，她那宝贝儿子又抢了你的东西呢？这母子俩．．．．．真是不讨人心娱啊！” 
抿了抿紧闭的唇，男子淡淡一瞥：“他比我幸运，这已足够。” 
“呵呵．．．．．．”她仿佛是听了一个多么可笑的笑话一般，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响气喘吁吁道：“本宫刚才想是听错了，表哥怎么可能云淡风轻的说出这句话呢？还是，口是心非的很吧？” 
“今时今日，是与不是又何尝干系？那片残土，许是只有在梦中相见了，如此的你我，还有何能相望？”眼神微黯，俊容却平静莫名，直视着眼前如花般的女子，口中逸出的只是无波可循的平静。 
美人一瞬怔忪，微眯起双眸神色难辨，抬起一张无瑕面容，看了看上空那和煦暖阳，片刻后又是娇媚一笑：“表哥，这样的太阳刺目的令本宫．．．．．．心悸呢！” 
而回应她的却只是男子温润面孔上的淡然一笑。 
 


第四十九章 对.面

 
“启禀娘娘，金爵府韦氏奉召！”突然一声刺耳的叫声响起，将厅中正互相对视微笑的两人惊醒。
“看来，客人到了。”安阳面上划开一抹嫣然，让本就是十分妍丽的容貌显得更加明媚起来：“宣她进来。”
于是，她马上愉悦了起来，瞥向下方男子时面上莫名就含着一丝自得：“表哥，故人相见呵！”
男子闻言却一派安然，温润的面容不起一丝波澜。
“娘娘，韦氏带到。”片刻后，一个纤细的身影跨进，只见她恭敬一福，先厅中主人话道。
安阳仿佛是心情不错，至少看上去很像，原本妩媚的脸上居然带上了一种无害的狭促：“让她走进些。”
静坐一旁的男子这时敛下了双目，脸色微沉。
下首的侍女恬淡一笑，便轻巧退后了几步，于是被低首立于她身后的影子便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名身着锦衣的贵妇，有些年纪的面上依稀能辨得出曾经的美好，待见她似是犹豫了片刻，便依言向前挪动了几步，然后恭敬施礼道：“金爵府．．．．．．韦氏拜见娘娘。”
安阳又是倩巧笑道：“罢了，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那韦氏一怔，自家人吗？并且，依稀是曾经听过的声音，当下不由得心中起疑，突兀不安了起来。
“碧筠，还不请夫人坐下？”她掩嘴笑道，柳眉弯弯，显得极是讨人欢喜，只是眸中除了笑意却还隐约射出几道精光：“表哥怎么地？一声不吭．．．．．．还是想怠慢了夫人不成？”
安静的男子闻言轻叹，对上上首端坐的丽人时，不由心中滞闷道：“小人不敢。”
而此时的韦氏却突然面色苍白起来，开始微颤的身形似乎说明了一种恐惧，极力按耐住自己欲抬头辨认些什么的她颤声道：“我．．．．．．奴婢似乎觉得娘娘是．．．．．．”
“是，什么？难道可是你曾经旧时？”微微一笑，安阳却轻柔说道，那种怪异的柔和语调却令在场几人都不由得阴郁了起来。
也或者，可能令人由衷的生出些许惊粟寒意。
韦氏身形一滞，这一次，她居然径自抬起了头，然后，便是定睛一望，瞬间脸色更显青红交错：“．．．．．．原来是你。”
丽人突地噘了噘唇，模样变得霎时可爱不已，只是堂下几人皆无心思好好欣赏的样子，她爱娇一瞥，嗔怪道：“怪了，夫人怎地如此震惊？莫不是曾经见过本宫？”
韦氏呆怔半响，眼眸一片空寂，她就这么怔怔的看着此时正对自己笑脸盈盈的娇美面孔，口中喃喃道：“原来．．．是你．．．”
一旁原本默然的男子闻言似乎是叹息了一声，不禁抬眸瞥了眼那显得欢快的主人，说道：“娘娘，想做什么？”
安阳听闻这话，细眉微挑，一双妙目流转间已是慑人不已：“表哥，本宫记得从前的你可不是这等的心善呢！”
“即使现在，娘娘觉得小人会有那些个无用东西吗？”安然的神色，平淡的声调，安阳望向他那双沉黑的眼眸许久，这才扬声悠然道：“倒也是，表哥还是那个表哥。”
“小人愚钝，不知娘娘宣她又有何深意？”他淡然一笑，俊雅之极。
“那么，表哥觉得呢？本宫这么一个孱弱女子，还能对她做些什么不成？”微甜的笑意，看得身旁恭候的碧筠却是心生一颤，许是想到了什么。
韦氏渐渐定下了心神，面上繁复的神色也便消去，似是有些犹豫，却还是在下一刻咬了咬牙启口问道：“请问娘娘．．．可曾见过安若？”
安阳轻笑：“韦夫人好是莽撞，你说你认得本宫，本宫却是脑中记不得你来，现在居然还开口问什么安若？安若．．．．．．又是何人？与夫人何关？”
 
 
韦氏一涩，嘴角便莫名浮起一丝苦意来，她躬身道：“奴婢无状，请娘娘莫怪。” 
“表哥，表哥，你看看，这韦夫人的模样好让人疼惜。”啧啧两声，她半似调笑道：“难怪，把好好一个金爵候的魂都牵了去。” 
又是一震，韦氏低首，眼角不意竟酸了去：“奴婢不敢。” 
“小人见过夫人，敢问夫人原本从何而来？可有．．．．．．旧识？”侧坐的男子暗自轻叹，对上面前低首的妇人，随即启口问道。 
她直觉不安，抬眸看向那发话之人，末了，竟是悲喜难掩，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表哥，看看，夫人似乎觉得你很是眼熟。”那清亮声调又复响起，转眼间，那宫装丽人已然起身并缓自向他们走来。 
而这时，久候一旁的碧筠却突然快步走近，待用手扶住安阳的同时，清冷声音也便响起：“主子，今个有些晚了，不如让韦夫人住下，想来陛下是不会忍心逆了您的思乡之情的。” 
“呵呵，你这丫头！”美人愉悦轻笑：“那便如是吧！本来还真想与夫人聊聊旧人旧事．．．原来，本宫记起夫人不就是那．．．哎呦，真是讨厌，这腹中孩儿又顽皮起来，碧筠，本宫要回房歇了，莫忘好好招待夫人啊！这北边自是不如南边繁华呢！表哥，你说对吗？” 
见她有意停顿又好似意有所指的话语，男子不由微微一笑，对她道：“现时，娘娘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吧？比如．．．．．．”说罢，视线不意向她腹前停留了片刻。 
“罢了罢了，本宫又是多管闲事不成？”奇异的，安阳竟然只是娇声一嗔：“碧筠，扶本宫进去吧！” 
看着女子缓离得背影，他，或者应该说是赵楷突然便拂去了微笑，雅致的面孔上漠然一片。 
“．．．．．．不曾想到，你也在这里。”妇人幽幽一叹，终是启口说道。 
而赵楷，似乎是没有听见的样子，径自立了起身，待拂去衣衫褶皱的同时，清冷的话语已经传来：“你可还曾记得你的夫？可曾记得他还是你的君？” 
徒然身形一震，韦氏无言静默。 
 


第五十章　夫．君

 
赵楷径自立了起身，待拂去衣衫褶皱的同时，清冷的话语已经传来：“你可还曾记得你的夫？可曾记得他还是你的君？”
徒然身形一震，韦氏无言静默。
瞬间心起万般滋味，恍惚中思起自己年少时入宫，却因出身卑微，容姿贫乏，而始终不得圣眷，于是只能沦为宫婢侍候主子，当时却想，若这样能一直熬到岁数，被放出宫去与父母团聚也好。
那日，为主子去内库领取月例，经过御花园，便听得一阵悦耳琴音，乐声清扬，高低婉转，如她这般不懂琴的人也深深为之打动，于是，她心起了一种好奇与渴望，想去看一看这拨琴之人，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弹出这如此惑人心神的琴音。
总归是起了一个奴婢不该有好奇心，只是当时并不以为想去见的这人在后来会成为了左右自己一生的人。
很多年以后，偶尔韦氏还会莫名的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听到那琴音，没有起过好奇心，那么现在的她是不是就如同所有民间女子一般？过着普通也许是贫穷但却绝对安稳的日子，而不是如后来的自己那样学会了算计，学会了筹谋，当然还有......心狠而辣手。
只是一切没有如果，那天她遇见了就是遇见，然后心动了，也就心动了吧！那个初夏的晌午，她循着琴音来到了平日里根本就不是她这类小奴婢能踏进的御花园，然后，鬼使神差的偷偷遛了进去，她凝目望去，只见在那片妖艳的夏芙蓉组成的花海中端坐着一人一琴，那人头戴金冠，一袭紫金九龙锦袍凭风临动，年轻而俊雅的面孔上犹带着几分惬意，而那双微敛的星眸正专注于手指下拨动的琴弦，到了此时，就算她平日里再如何愚笨也已经肯定了那人的身份。整个大宋后宫，唯一能如此洒脱自如的弹琴男子便只有当今的官家了吧？
于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了整个大宋之主的她，一颗心便犹如打鼓似的“突，突”．．．．．．剧烈跳动了起来，并且愈演愈烈。
原来，官家便是这样的啊！敛下双目，她欲极力抚平自己胸腔中那颗不安分的心时，却徒然惊醒现时现地的自己有多么的愚蠢！还是趁没被发现前迅速离开吧。
离开前，她仍是不由自主的回头望了眼那依风拨琴的人，也许心底在瞬间还滋生了些什么别的东西出来，虽然在当时还未明白那种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一种深刻的苦涩还有．．．．．．无力。
 
 
是的，她虽然亲眼看见了他，但是却情愿那日从没遇见他，没有遇见的话，她或许还是那个韦丫头，那个一心只想安稳活到出宫之日与父母团聚的小宫婢吧！ 
可惜，那生平唯一一次放纵自己好奇心的逾矩却是真实的发生过，然后，她对他，动了心，也起了意。 
就算明知道，他将不会把她置于心中，甚至连看一眼她的机会，也是如此的渺茫呵！ 
就算是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了又怎样呢？ 
恰如夜里幽暗明灭的油灯，总会引诱着些许的飞蛾靠近，然后那些飞蛾，可笑而可怜的飞蛾，明知道将落得什么下场，却依旧还是控制不住的想飞近那团明灭闪烁的灯焰．．．．．． 
直至焚身，灭亡吧！ 
  


第五十一章 唏.嘘

 
短短一刹那间，韦氏飘忽的心绪已经起落了好几个回合，待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仍只见那如玉男子温雅的面孔，此时他那一双眼眸却漠然的望着自己，当下心中禁不住连绵的惆怅，喟叹道：“自是记得的，妾身乃敢遗忘？”
出乎意料的，赵楷闻言居然不再起任何反应，只是依旧这么淡淡的看了看她，连带那一身碍眼的金氏宫装道：“夫人记得，那便是好的了。”
韦氏微楞，却也即时浮起了一个苦笑：“可惜，官家心里载的人太多，留不下位置予妾身了。”
“那么，夫人心可有怨？”一声清问，赵楷温润面上似是平静，只是那双眸子隐含三分寒意。
韦氏不动声色的敛下眼神，沉默半响后，只是一声幽幽长叹：“妾身如果不怨．．．．．．那么一直以来会活得更好吧！”
赵楷听罢微一冷笑，想起曾经于旧宫中和她仅有几次的朝面，对于这个一直以来都于父皇妃嫔中默默无声而安分守己的韦贤妃，赵楷承认确是对她看走了眼，现在想来，能教出南边的那位，想必她也不会是平凡之辈。
可叹，可笑！多年来的苦心算计到头来却还是付诸流水，现今更是为他人作嫁。
怪只怪自己选择的路不知从何时起就偏了方向，并且愈来愈沉溺于朝堂争权，党争趋利，年少时的鸿鹄之志，为天下计的意气风发居然也在对那莫大权欲的野望中离自己渐行渐远，直至今朝国土沦丧，沦为下奴。
心苦不自止，向来力持平淡的脸上一瞬浮现酸楚，他顿了顿，将视线移向窗外：“夫人现今之计，楷自知是不得已为之，不过夫人想必已是知晓．．．九弟现已黄袍金冠加身，迁都江宁．．．不，已是建康府了。”
饶是韦氏心府尤甚，但听得那人口中吐出这话当下，也禁不得是神色一紧，藏于宽袖中的双手不由暗自轻颤，片刻后才道：“他．．．．．．怎么能？怎么能？”
“怎能目无君父，欺世盗名不成？”目光对视眼前妇人，见她似是惊怒交加，心下不由冷哼，又道：“现如今父皇皇兄还有我．．．都沦为阶下之囚，九弟倒是能省下一大半心机了，如此唾手可得的金座，想必是谁也无法坦然的，夫人到也不必太感震怒。”
听到眼前的这个男子一脸平静的诉说着这么一个事实，韦氏心下打鼓不已。楷，徽宗三子，自幼聪慧有远计，且极得官家宠信，如果不是朝中那几个顽固派大臣力持长幼有序，怕那位子也轮不到钦宗来做，更毋庸说现在宋室的破败．．．．．．
 
 
只是，命即是命，若今走到现步，那自是天数！ 
思及皇儿，如今的他已然身登大宝，韦氏无疑是欢喜甚于担忧的。 
赵楷淡淡一笑，将置于韦氏脸上探查的视线收回，好整以暇又继续说道：“楷听闻夫人本是沦为洗衣院受苦，不过现在看来，夫人是安康如旧啊！” 
“劳三．．．公子记挂了，妾身只是幸运了些，毕竟妾身现已人老珠黄，待在金爵府为奴总比在金人的洗衣院受辱的好。”说到这，韦氏话音一顿，神色渐现黯然：“妾身，不过一介无知妇孺．．．有时仍是学不来风骨，看不透生死的。” 
赵楷笑道：“夫人何必介意，看破生死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是的，就算是他自己，也是如此的不舍这条命呵！ 
或许，安阳说的无错，他自始自终是不甘的，不甘就这么输了去，输了江山，输了尊严，还有．．．．．． 
嫏嬛！ 
 


第五十二章　沉．寂

 
许是感到了那妇人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赵楷冷下了面容，冷淡而平静的瞥向她，直到那妇人飞速敛下双目，这才平缓说道：“现今安阳郡主得蒙汗王垂怜已成一宫，腹中亦有．．．汗王骨血，想必夫人有所耳闻。”
韦氏大惊，平稳的神态有了一丝懈动，这安阳到也不乏过人手段，能脱奴籍还承宠金王，不得不说，这韦氏心里是有些复杂的。
在府中只是据闻宋室有女迷惑大汗，到也未曾想过会是安阳！
或许，一个人的转变是能惊天动地的，想及过往少女那一脸伶俐可爱的娇美面孔，现今仍是出色但已难测深浅的容色，韦氏顿时唏嘘不已。
是惋惜？是快意？还是迷惘吧！好似年少的自己。
无论后宫中的一个女人地位是如何尊崇的，首先却还是得费尽心力的去维护能让自己尊崇的条件，比如，逢迎她依附的男人。
华丽鲜美的外衣下，内里实质却是不堪的，甚至是怵目惊心，这点不论是在前的官家还是如今的汉王身上，都是一样的。
她们，只是女人呵！
即希翼着美好，又贪求着永恒，而且．．．．．．恐惧着沉寂！
沉寂，便代表着一个女人的消亡，哪怕是被人恨得牙痒痒的，也好过被人所遗忘，被人所无视，所以，她懂得的，懂得什么样的外衣才是最妥帖和光鲜的，懂得怎么样的举止才是最适度而悦目的，也懂得什么时候舍弃才是最干脆和安全的。
这些，她完全懂得，并一直是这样遵循的。
记得，曾经生命中偶遇的那个少年，有着和那人极为相似的温雅外表，却是相异于他风华的憨实性子，有些时候，韦氏也会感到迷惑不已，为什么那时的自己居然会将他和那人分得如此泾渭分明？
爱的便是爱了，不爱的却怎么也上不了心．．．．．．
然后便是利用和被利用，最后在达到谋划中的目的同时，对着那少年怎么也相信不了的眼神，一颗心竟会如此的强硬而冷酷！
舍弃，原来便是如此的简单。
不需要了，便可以舍弃！她当初能做到，现今的安阳一样也能。
“听说夫人入金爵府后，爵爷对夫人是爱护有加．．．．．．”突然一道清雅话语声响，将陷入沉思中的韦氏暮然惊醒，她抬眸看向赵楷，但见他一副尔雅表情，唇边一抹温和笑靥，似是说的漫不经心，却也不难觉察出他是有的放矢。
“楷到也有感于夫人的慈悲心肠，听闻夫人不久之前就势将洗衣院中的一干故人．．．．．．比如乔贵妃之流．．．接入府去照顾了起来吧？”不温不火的平淡表情，谦和而有礼的话语，韦氏对着这样的一张温润脸容，心中不由泛起阵阵心悸。
 
 
“．．．．．．三公子是想问，五公子的下落吗？”沉吟片刻，韦氏一脸平和的望向赵楷：“想是从安．．．娘娘口中已知。” 
顿了顿，见赵楷轻轻点头，她又道：“一路北上，其中艰难可想而知，我们这些妃嫔能保下性命已是万幸，娘娘．．．毕竟还很年轻，而现在的她自是也能很好的生存下去。” 
赵楷静静听着也并不插话，可面上不经意微浮的冷肃却透露出他于心中并不平静。 
韦氏微微轻叹：“一朝阶下囚，哪能全得完整？包括，娘娘，也包括．．．五公子，现今他是活着，却已是残缺的活着。” 
赵楷心惊，面上已是显现惊怒：“你是说他！？” 
“是的，妾身伺机求得爵爷恩典，将那一干故人得佑于侯府，只是，偶尔寻得五公子时．．．．．现下他正在金爵候府当差，是．．．舍人。”似犹豫顷刻，眼波状似无意扫过殿后珠帘，在口中道出这句话时，分明捕捉到那后殿帘影微曳，而后但听得一声破碎，转过视线但见面前男子失手下竟将案几上杯具扫落，周身轻颤不已。 
他冷凝起双眸看她道：“你，说什么？” 
一阵寒颤，韦氏不由低下头去：“妾身，偶遇得他时．．．．．．五公子他，已成舍监。” 
同时，便听得内殿中一声低呼：“娘娘！” 
 


第五十三章　此恨终绵绵

 
“娘娘！”一声低呼突由内殿逸出，将厅中两人暮然惊回。
赵楷双眸一沉再顾不得其他，瞬即起身向内殿快速掠去，待拂开珠帘，便只见得那徒然失了稳健而显得略微惊惶的碧筠，还有被她浮起半卧在椅榻上的华装丽人。
“娘娘，可还好？”见安阳只是容色微白，赵楷便稍稍安下心来恢复了往日从容，微微躬身之际向那塌上之人问道：“可需传御医？”
碧筠面上一副复杂难掩的神色望向赵楷，转瞬低首在安阳的示意下错身离去，拂起珠帘便候于外侧。
“表哥，韦氏说的五公子．．．．．．可是他？”半似哀怨又半带快意的美眸直直望向来人，神色中却说不出到底算喜还是哀。
沉吟片刻，赵楷仍是微微点了点头：“想必，韦氏说的不会是虚言，如此说来，五弟．．．．．应成了舍人。”
“哈哈哈哈．．．．．．”安阳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尖锐，她望着赵楷道：“好，很好！没想到大宋的肃王也有今天！当日他为保命任我受辱，又将我遗弃！今日因果报应注定他一世残缺，一生卑贱！”
赵楷突然觉得那种无力之感又开始蔓延在了心头，面前的这个女子，本是娇美动人的面孔此时却深深浮现出一层厉色，青白交错的神色恍惚中形成了一种狰狞。
只是，赵楷却止不住满心的悲哀，他想问她，想问她：即使如此，你如此的恨他！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却还要留眼泪呢？
那一滴滴晶莹的泪珠，顺沿着姣好的面孔而划落，也必将直直得坠入心底吧？
“娘娘很高兴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落泪？”清冷的声音攸然响起，同时也将安阳的笑声终结。
赵雁穆顿住了厉笑，木木的转过头来与赵楷对视，娇美脱俗的脸容上定住的似乎还是刚才由心的笑容，只是，在面颊边那蜿蜒曲落的泪痕，却越发的显得刺目起来。
“本宫有落泪吗？表哥？本宫即是大喜又何来眼泪？表哥，你一定是看错了！看错了！”赵雁穆专注的看着赵楷，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神态，甚至还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个影像，相似的身形，相似的容貌，还有那一贯相似的温润儒雅．．．．．．
原来，原来，她到了此时仍是固执的记住了那人！
 
 
以为遗忘的人，以为可以丢弃的身影，却原来仍是固执的停留在了她心中，停留在了昨日。 
“娘娘．．．．．．毕竟曾经，他差点就成了你那结发之人。”清雅却仍是冷冽的声音，如一把利刃狠狠的，狠狠的刺入了安阳的心脏！然后那颗心，又开始了挣扎，扭曲，蜷缩。 
痛楚，剧烈的刺激着她并不坚强的神经，带来的阵阵抽痛，似乎变要将她毁去。 
那日，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原来便如一个刻骨的印记让她时刻铭记。以为是怨恨的，以为是能毫不犹豫的剜去，却终于在这一刻徒然发现，其实，当日，她为之深深铭记的那个背影，不过是为了于心中不断地演化一个动作——停步后转身。 
是的，那日，她多么多么的渴求，渴求那个让她铭心刻骨的男子，能够转身，能够回头！ 
“．．．．．．可惜，表哥，他还是．．．．．．没有回头。”空寂的一声轻叹，卷去了所有的痛疼，如轻风细雨般拂进了赵楷哀怜的内心，只是，还是绵绵，还是绵绵，有痛。 
“卿卿负卿卿，此恨终绵绵．．．．．．”一声轻喃，在伴随着闭目的同时，两行清泪终是滑过了脸颊。 
 


第五十四章 心黯谁可知

 
赵楷心中一痛，微启双唇却欲言又止。
良久之后，他下意识的向帘外望去，只见候于殿外的碧筠已是半撩珠帘，紧咬下唇的死死望向自己。
当即莫名的心下泛酸，那张清润面孔上早已不复平静，幽然轻叹了一声，赵楷微微向碧筠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后又道：“那韦氏如何？”
“先生放心，她并无任何僭越。”轻楚娥眉，碧筠低首并恭声作答道：“或许娘娘需要休息了。”
点点头，赵楷无言转身，错身经过那碧筠时，他不由启口对她轻道：“好好照顾她．．．．．．还有，多谢你了。”
碧筠一怔，便愣愣的抬头看了那男子半响，心中霎时五味繁杂，直到那熟悉的人影渐渐离开自己的视线。
顷刻，又是一抹涩笑浮起：“奴婢，心甘情愿。”
“娘娘，可要传御医？”待走近那失神的绝色女子后，她禁不得心生喟叹，眼眸温柔的看向那女子道：“娘娘还是先歇歇吧！说不得一会子大汗便要招娘娘过去了。”
木然的扭过头，安阳抬眸望了望她，片刻后迷离的双目开始有了一丝清明：“知道了，先扶本宫入内殿吧！再为那韦氏．．．先安排个住处，明个儿，本宫有话要问她。”
“奴婢知道。”低下头，碧筠柔声答道：“娘娘现在有了身子，一时情绪起伏据那些个御医说，也属正常反应．．．．．．”
安阳闻言突地一笑，瞥了眼身边心腹嗔道：“那过会便去传个御医为本宫看看吧！你个鬼丫头，现在倒越发的心思慎密了。”
“奴婢不敢，只要娘娘好，奴婢便好。”似乎思及刚刚那短暂的失控情景，碧筠微低下头，双目一酸，便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安阳敏感的捕捉到她的苦涩，芙蓉娇面上却已复是最初的淡然无波，微微一笑后，她道：“碧筠，本宫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你莫再忧心。”
碧筠默然，而搀扶自家主子的那双手却不自觉的微微一颤。
安阳轻叹，拍了拍她的手又道：“本宫刚才算是梦醒了，那一个噩梦，还好就这么醒了。不管如何，这条路我们都已踏上了一半，那便决计是不能后退了，也无法后退。而现在，本宫首要学会的就是．．．．．．假装吧？假装一切如初，也假装忘记了所有，包括．．．那人。”
喉咙里梗了又梗，碧筠还是选择没有将心中的那句话说出，在扶安阳入寝殿上塌后，她似乎犹疑了片刻，却终究是躬身退出。
合上殿门的同时，眼角早已忍不住沁出了湿意。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仿佛那年午后，在那座熟悉的宫闱，她候于花园一侧，偷偷凝目望去，但见那道亮丽的身影犹如初春彩蝶般翩翩飞舞。 
而蝶影身旁始终守候的是那个含笑温煦的男子。他曾是那么纵容的，柔情的看着那抹惊鸿，害的自己也差不多相信那样的目光，或许，便叫做：永恒。 
紧接着，她也会侧耳听到身后传来的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当然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他们似乎有着相似的面孔，一种相仿的温润如玉，也是一样尊贵的血脉，闭上眼，她似乎还可以听到那人清笑了一声，俊美的五官上晕起一圈圈波光，然后他会以一贯清越的声音说：“小九儿有个侍女叫茵茹，那安阳便要个侍女叫：碧筠吧！” 
泪，瞬即滚烫熨落，一道道划入心扉，也一遍遍冲刷着那里本就很脆弱的伤疤。 
是了！这一切，或许不过只是一场梦吧？ 
然后，她睁开双眼，便会见到那日午后的阳光，灿烂也炫目的阳光，照的她周身暖融的阳光。 
只是可惜，在无数次的睁开双眼后，她看到的却再也不是曾经十分熟悉的景致。 
一样的阳光，似乎也一样的炫目，只是，暖融不再．．．．．． 
 


第五十五章　只要你不曾想飞

 
燕京，金爵候府。
“什么？”刚下完朝便兴冲冲回府的完颜宗贤，甫一进门便被一脸菜色的管事告知前几天刚被纳入候府的韦氏上午就被宣了入宫，顿时他双目一瞪，轻吼了一声。
“爷请息怒．．．．．．”一旁的管事面露惧色，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几步，面前的这位主子爷可是一向有名的爆脾气，惹急了他连汗王都不卖面子，管你是龙还是虾：“据说是宫中新纳的那位招了夫人去。”
“哦？”拧起两道浓眉，完颜宗贤本是凌厉的脸上渐渐覆上些许平静：“就是那卑贱的宋室女？”
管事苦笑，暗忖道：卑贱的宋女？那不是把府里新进的那位也骂上了？嘴里却连连应道：“回爷的话，正是那位赵娘娘。”
“哼！”一声冷哼，完颜宗望瞥了眼身旁之人：“她说要人，你们就给她人？”
“这．．．．．”额上沁出冷汗两滴，管事一遍小心打量主子脸色，一边暗自拿捏语气：“回爷的话，宫里那内侍奉得是汗王口谕，小人哪敢违令。不过爷可放心，韦夫人去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些伺候的下人，其中不乏机灵的奴才。”
完颜宗贤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示意管事退下，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了此时他心中的焦火。
希望不是那老东西假借那女人之手传召才好，如今的汗王，他们那尊贵的叔叔，可是出了名的急色。不过想来以他的一贯所好，应该是看不上这韦氏姿容的。
当下心中稍安，面色一缓，即唤人解衣伺候。
“哦？”同时下朝回府的完颜宗望刚上书房入座，一旁尽忠职守的属下便早已候立多时了，待小声禀告今日宫中事物后，完颜宗望那称的上是俊朗的面孔即浮现出些许讶异：“潋滟殿宣的？”
待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那人退下。
沉吟片刻后，一抹高深莫测的轻笑即浮于唇边：“呵，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主．．．好，本王就看看你们能翻起多大的浪涛！”
 
 
“来人，”似乎是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他启口唤道。 
“王爷有何吩咐？”即刻有下人推门躬身入内。 
“西院的．．．今天有什么动静？”似想起口中问的那人，完颜宗望一双俊眸轻闪，淡然的神色中隐见温柔稍许。 
“回禀王爷，夫人今个一早便游了园子，早膳也是在园子里用的，之后就回了房，用完午膳后小睡了片刻，现在应该是还没有醒来。”那人恭敬地答道。 
完颜宗望兴致勃勃的听着这一节流水账竟丝毫不觉乏味，待下人回禀结束后，他满意的点头道：“恩，不错，下去吧！” 
待那下人悄声退下，这才于面上现出一丝柔意，伸出右手手指轻轻的在书案角上敲击了几下，半响后他攸然站起，负手走向窗边，凝目望去，只见一颗苍松紧挨于窗前，而似有若无的微风中也带来一声声雀鸟轻鸣。 
当下他柔和一笑，低喃道：“雀鸟没有翅膀，再蒙去那双眼，便只能随本王的意愿而活着吧？” 
“．．．你放心，本王会对你很好，很好的。只要你不曾想过从本王身边，飞走。”隐约又是一声轻喃响起，只是转瞬间又被窗外那熙攘的雀鸣所掩盖。 
 


第五十六章　心疾如斯经年

 
抬手，紧紧摁住自己左胸，那里正鼓噪着一颗并不安分的心脏，半响，她苦笑了一下，无力垂下双手后颓然跌坐于床榻上。
“夫人？”身旁机灵的小婢看出了她的异常，不由出声询问她道：“夫人可是心疾犯了？”
不算青春娇艳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浅笑，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随即起身向妆台走去。
落座后，她伸手取下台上铜镜，对着镜中的自己，开始了细细端详。
“勒彤，你说这镜子可是透亮？”打量了片刻后，她启口向身旁的婢子莫名问道。
被唤作勒彤的婢子有些迷惑，迟疑的望了望她，而后回了一声道：“宫里的什物应该都是好的吧？”
她闻言轻笑了一下，心中暗自摇头：“派人回府通传过吗？侯爷知道我被留宿于宫中了吧？”
“是的，刚就派人回府传话了，夫人请放心。”这次，勒彤总算是清清楚楚的回复了一句。
那夫人含笑瞥了她一眼，直看得勒彤是面色微红，赶忙低下头来。说也奇怪，这刚被收入府中的南朝夫人，虽然年纪是比侯爷大了些，容貌也不算是顶顶好看的，但这举手投足到还真有一番滋味，让她们这些伺候的是越看越觉得迷眼。
“先退下吧，我想眯着先躺会儿。”依旧是面上一派温和端庄的神态，勒彤抬眸看了看她，微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出声的躬身应了退出房去。
于是转瞬房中一片空寂了起来。她放下手中铜镜，微微舒了口气后又是轻轻一笑：“末了，想不到本宫还是这么兜兜转转拘泥于这天家后庭．．．只是换了个姓。”
这夫人便是那韦氏，自先前那出乎意料的召见后，她便被那安阳留了下来，安置于潋滟殿内的一侧偏殿。
想来，这次是不会被轻易放出宫去的，思及此，韦氏不免心郁了几分，也说不准那金爵府的完颜宗贤对自己会不会真牵记几分。
不过，也总比在洗衣院的日子要好太多了，想起那段没有白天黑夜的日子，韦氏禁不住浑身一颤，不能再回去那里了！绝不能！
现在自己所能做的除了去忘记些什么外便只能选择紧紧的捉住完颜宗贤的手，即便如今的她显得是如此面目可憎也好，她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那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空幽的一声长叹，韦氏无力依靠在榻前，那张本是端庄娟秀的面孔却徒然显得苍老了几分，满是深深的倦怠之色。 
“．．．你说的话，总是对的，总是对的呵！”抬袖覆上面容，她轻喃出声：“我，总是想要的太多，太多．．．．．．” 
隐约间，一行清泪划透袖际蜿蜒滴落下面颊。 
此时的她，真正是心痛难自抑。心疾．．．．．．她是有的，一直是有的。 
从那年午后，她在御花园遇上了那不该遇见的人伊始，她这颗心便是病了，生了疾，然后一直扭曲纠结缠绕到现在。 
你．．．总叹息我：何苦？何苦？可是你却不明白的是，我甘愿如此，甘愿偿苦。那人便在我触手可及之处，我难以平静的心呵，不安分的跳动了起来，鼓噪了起来，所以，我不顾一切的去奢望了他，奢望了那个．．．让我不安的男子。 
或者，就是如你，也只是我于梦中奢求而得的，你．．．．．．和他，都离我太远，太远。 
我却早已看不清，看不清自己，看不清那条最初的来路了。 
于是，卧日日楸心成苦，夜夜惊心生忧．．．就是直到现在，我却还是不能停止这心中妄念，我想要的，我还是，想要的很多，很多。 
  


第五十七章　我会活下去

 
转眼已到秋瑟，嫏嬛此时正立于王府后院的花庭一角，看着不久前还曾鲜美绽放的花朵一瞬竟已是败谢，在渐起的秋风中兀自挣扎不休。
“殿下？”将手中披肩小心系于嫏嬛身上，却看到了她芙蓉面上不经意所流露出的点滴哀怜，茵茹心头一紧，当下启口询问道：“可是身子感到不爽？”
嫏嬛收回置于花海中的视线，对着茵茹微微的摇了摇头，而后又轻声说道：“我们．．．．．．在这也过了很久了。”
茵茹见她并无异常，心下微松，不觉说话也轻快了几分：“是啊！算算时间也已经快大半年了。”
“这么长的时间了。”一声低喃，嫏嬛心下微沉，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居然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同化，连带着变得麻木，变得安于现状吗？
于是一种恐惧就这么慢慢于心底滋生，她，还能坚持自己多久？她，还能记得．．．自己的身份多久呢？
如果，这肚子里的孩子一出世，她又将怎样告诉这个孩子？你的爹是侵略你娘亲故土的强盗？或是告诉他（她），你的到来并不被你娘亲所期许？甚至，你的娘亲还恨着你的爹？恨着这里所有的人吗？
多可笑！多可怜的错误．．．．．．
“殿下？”似乎敏锐的感觉到身旁之人的短暂沉默，茵茹不由抬眸看向嫏嬛，只见得那人面色苍白，眼中却是布满纠葛：“殿下还是不要多想了，保重身子才是呢！”
闻言，敛下心中所思，嫏嬛缓了缓表情，并淡然笑了笑道：“茵茹，你说，我们还有回家的一天吗？”
茵茹瞬即低首，沉吟片刻后又用力点了点头：“奴婢相信殿下和茵茹总有一天能回去的，回到故乡。”
又一声轻笑，嫏嬛似轻快了许多的语气说道：“那就好，我也一直这么期盼着。你说待我生完孩子，他．．．会不会放我回去呢？这样，应该可以交换了吧？”
不敢抬头对上那双希翼的眸子，茵茹鼻子发酸，眼中快速模糊了起来，怎么可能？又怎么会呢？那人是多么强横，多么霸道，主子难道还不知？或者是强迫自己不去相信吗？再加上她这副屠弱的身体．．．．．．能顺利生产便已是不易。
哀伤的，茵茹悄然轻拭去眼角湿意，按耐住心中波动，抬首对着嫏嬛轻巧一笑：“奴婢觉得那人应该会让主子在产完孩子后回去看一看吧！毕竟主子为他延续了子嗣，这于他．．．．．．是好事．．？”只是说到最后，茵茹却是自己也相信不了这个孩子以后在王府会有怎样的地位？或许那个冷到心肺的男人是不会在乎的吧？那么又何来的“好事”？
苦笑着，茵茹不再多言，只是小心翼翼的关注着身边人的反应，待见得嫏嬛脸上似浮现出一贯清雅柔和的微笑后，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将她搀扶回房。
“．．．．．．茵茹，”只是在回到西院，茵茹准备推**门的当下，嫏嬛的又一声轻唤让她顿了顿手下的动作。
“我，好累．．．．．．我，还能坚持到生下这个孩子吗？”轻拧黛眉，嫏嬛径自步入房中的同时，一声空寂的喟叹凭空响起。
茵茹双手一颤，看着嫏嬛那纤弱而孤寂的背影，微启了启口，却仍是梗咽而无语。
 
 
她说，她好累，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也将要，放弃了．．．．．． 
这一暮然浮现的念头，生生将茵茹击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然后那颗心又开始了一种熟悉的绞痛，当下，眼眶中难忍的泪水决堤而下。 
而房中的嫏嬛在久久等不到熟悉的声音回复后然转身，在抬眸望向那个滞留于房门边的娇小身影同时，也看到了她面上再也掩饰不了的泪痕。 
于是许久之后，嫏嬛攸然闭目，一声轻叹随之逸口而出：“我，会坚持的，会坚持的活下去，所以，茵茹，你不要落泪，不要再为我哭了。” 
苦涩于瞬间蔓延，嫏嬛转身看向窗外，眼中已是迷蒙，此时于她，便是连放弃，也无权而择吧？ 
生，便是如此的苦痛么？三哥哥，此时的你又身在哪里？你可知你的小九儿心中好痛，好痛！ 
那人，逼得九儿无从选择，九儿恨他的！应是恨他的！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如今的她却猛然意识到，心中那对他的憎恨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慢慢消弭？ 
好怕，她好怕！最后，她会不会．．．．．．不再有恨？ 
而没有恨以后，她对他，还会有什么呢？不敢去想，嫏嬛已经不敢去想象，假如有一天自己对完颜宗望再也没有憎恨了．．．．．． 
那么她对他，还将余下什么呢？ 
 


第五十八章 你可曾记得

 
一夜辗转难眠，甫一起床又被潋滟殿内侍告知早膳后娘娘有请。韦氏便是有再端庄的仪态也掩不去面容上的黯黄惨色。
稍稍用了点小米粥，便再也没有了胃口，向一旁侍候的勒彤示意撤下，便坐于妆台前打点起容色来。
“夫人可要再涂抹些粉？”勒彤瞄了眼铜镜中那张憔悴疲累的脸，小声问了一声。
“免了。”韦氏摇了摇头：“行了，就这样吧！莫要让娘娘久候了。”
勒彤乖巧应声，忙快走了几步打开了房门，门外却早有内侍守候，韦氏温和一笑，算是打了声招呼，随后便跟着款款而行。
一路上入目的便是各色精致的亭台楼阁，间隙不同形色的耦池莲香，倒也令人目不暇接，依稀恍如昨日宋庭。
敛下心神，韦氏微垂首跟于内侍步入正殿前厅内，那上首绢丝软榻中已见一抹娇俏身影慵懒依坐，身旁着湖绿色宫装的年轻宫婢正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悠闲磕着话。
“启禀娘娘，韦氏到。”内侍躬身下跪，启口恭声宣道。身后韦氏见状，也赶忙跟着俯下身子跪了下来。
娇艳如芙的面孔挂上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安阳微微侧了侧头，身旁的碧筠了然，口中话道：“夫人请起，赐座。其他人退下。”
韦氏口中称谢，在勒彤的扶持下落座于一旁宫女搬来的绣敦上。
凝目打量了韦氏顷刻，安阳突一掩口，佯装关切道：“夫人今个怎么看上去如此憔悴？可是宫人没有尽心伺候？”
听到这话，仅余下端茶伺候的两名小宫婢惶恐落跪，口中连连请罪。
韦氏见状，心中暗叹，面上却浮现出一贯柔和端丽的微笑：“娘娘多虑了，是妾身打北上途中落下的病根子，后来好好坏坏的，这身子便愈发虚了下来。”
“如是，你们就起来吧！”安阳闻言点了点头，示意殿下落跪的宫女起身：“这一路的北上，本宫也深感艰难呢！”
韦氏生惊，不曾料想这安阳如今到是毫不避讳的说出北上之事，当下心生不安，状似谦卑的扫了眼上首之人，柔柔浅笑道：“娘娘自是有福之人，先苦总会后甜的。”
安阳掩口轻笑：“夫人好伶俐的嘴，说得人都轻飘了起来，要说后福嘛！本宫可是比不了夫人的。”
“娘娘折煞妾身了，妾身但求平稳残度余年，哪还敢奢求什么后福呵！”心下微惊，韦氏面上平和道。
睨了眼殿下这貌似从容的妇人，安阳眼神微凉，巧然倩笑道：“夫人能拴住这全大金都闻名的寡情侯爷，这还不是有福？”当然还有手段不是？掐下半句，安阳又是一笑。
韦氏却躬身立起，状似彷徨：“妾身惶恐，侯爷面冷心善之人，自是可怜妾身遭遇，这才施恩收了妾身过府，妾身只有满心感激，从未起过心思去多想其他。”
“哦？夫人有这片对侯爷的拳拳之心，想必侯爷知晓一定欣悦。”半眯起美目，安阳定定将视线置于韦氏身上：“昨夜，经碧筠这丫头提醒，本宫到是想起来一些旧事，怪不得昨个初见夫人便觉得极是面善了。”
韦氏突然心悸，连带笑也笑得有几丝勉强起来。
安阳淡然将视线移开回到自己这一身的镶金丝边的莲饰藕色华装上：“原来曾经本宫与夫人也算见过几面，在．．．昏德公曾经的旧宫里。”
 
 
心中一紧，韦氏面色难掩晦暗，半响才道：“原来如此．．．．．．妾身，想必是在旧宫中曾和娘娘打过照面吧！” 
安阳似叹息了一声：“夫人的记性竟比本宫的还差呢！本宫倒是记起了一些旧事，夫人难道是一桩也记不得了？本宫适才想起，那南边的新帝恰是夫人的．．．．．．至亲。” 
韦氏心下涩然，面上却极力维持悦色道：“妾身．．．的至亲都已身在燕京了，娘娘恐是记不真切了。” 
“哦？”一声轻哼，安阳面色似水：“不过在本宫看来却是夫人记不真切才是，夫人难道真的不记得自己曾经还是那昏德公的后妃？” 
颓然跌坐，韦氏面色只见戚然：“妾身以为．．．．．．娘娘如今还是要忘记一些旧事才好，妾身．．．亦同。” 
“什么旧事才需忘记？比如夫人曾是昏德公的韦贤妃？或者夫人在伺候昏德公前还曾进过廉王府．．．亦做过廉王的妾室？或者是．．．夫人膝下除了当今南边的那个皇帝儿子外还有过一个女儿？是这些个旧事吗？” 
韦氏幽然相望，容色尽是青白相间，末了凄凄一笑：“娘娘却是知道的很清楚，记性很好啊！” 
安阳冷然相对，脸孔上再无笑靥，许久，一声清亮暮然响起：“韦贤妃，你可还曾记得你那不要的女儿？还有被你当做跳板的夫君？” 
当下，一室静默。 
 


第五十九章　那个你不要的女儿

 
安阳冷肃而望，口中却字字清亮的高声喝道：“韦贤妃，你可还曾记得你那不要的女儿？还有被你当做跳板的夫君？”
韦氏当下便是浑身一震，原本愠怒的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青白，将本是稍显憔悴的容色愈发衬托得晦涩起来。
她目中闪过一丝疲惫，对着立于自己身侧听得一知半解正有些发懵的勒彤挥了挥手：“这些陈年往事也没什么好听，对你无益，先下去吧！”
勒彤忙敛下心神，躬身一福便向外匆忙退去，虽然她年纪不大，但自小是生长在大金后宫的，有些事，她也知道其中的错杂纠葛，一朝不慎很有可能便惹来大祸，因此当即便暗自决意先将自家侯爷的嘱咐抛却一侧，今日这一席令她明显感到有着什么隐秘的谈话还是暂且当做不知吧！一切留到以后再说。
“她，有个汉人的母亲，因此被侯爷派了来服侍我．．．．．．妾身觉得那些旧事还是不要被什么人知晓才好。”与疲惫脸色所不符的一丝精光隐约现在韦氏的目中，她平静的望了眼上首的绝色丽人：“妾身果真是老了，竟一时没有记起原来娘娘是出身自安廉王府的。”
一反刚才慵懒坐姿的安阳此时却端坐着将冷凝的目光置于殿下那顷刻间便将一脸恭色褪去的平和妇人。
“韦贤妃不愧是韦贤妃，”半响，安阳莫名一笑，瞬即眸中化融似水潋滟一片：“几十年的后宫计较，什么人都会改变，更何况本身这个人便怀有心府。”
似不在意的淡然笑了笑，韦氏并不出色但仍显端秀的脸孔开始现出了一贯的从容清雅：“是的，妾身从不是什么良善妇人，但至少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妾身自也不会主动去害什么人。”
“很好，看来韦贤妃是在善意提醒本宫了？”安阳优雅接过碧筠手上早已候着的一杯香茶小嘬了一口，这才又道：“那么本宫受教了。”
韦氏仍是淡然一瞥，随后敛下目色：“如今妾与娘娘的．．．．．．身份都嫌尴尬，想娘娘也是有心之人自是有自己的一番筹谋，所以现时到不如还是稳步慢行为好。”
安阳掩口轻笑道：“韦贤妃莫扰，本宫自是无心再去追溯什么往事的，况且此时，本宫也算被完全的驱名于宗室了．．．．．．”
说到这，那双盈然美眸快速的划过了一丝惆怅：“也罢！人活着便是要审时度势才好，更遑论本宫或韦贤妃．．．不过是女人。”
“娘娘说笑了。”韦氏闻言微微抬眸扫视了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不管如何，现在妾与娘娘并无相悖之处，不是吗？再者．．．恳请娘娘慎言，今日之时妾自是金人囚奴，哪还会是曾经那宋庭后宫中的．．．．．．韦贤妃？便似如今的娘娘，曾经是那大宋最尊贵的安廉王府中的安阳郡主一般，往事，如烟散，不可回。”
手执的杯具暮然轻晃了一下，不意竟溅出了几滴洒在了那双如玉般白皙的手背上，身旁的碧筠见状不由一声低呼，连忙取出袖中丝绢小心拭去那似水滴般的茶渍，同时不无担忧的轻唤道：“娘娘可曾烫着了？”
安阳轻柔笑着摇了摇头：“本宫无碍。”随即又朝韦氏望去：“韦夫人说的那般话本宫记下了，多谢夫人警言。”
“妾身不敢。”躬身立起，韦氏微一迟疑便又是一福：“今时燕京自不同于往日汴梁，似妾与娘娘这般身份，应还是．．．小心立身，为安。”
“夫人可是想起那段洗衣院的经历？”看出适才韦氏在说那翻话后，俯下的身子又一阵轻不可察觉的颤栗，安阳便若有所觉微微轻笑道。
“．．．．．．这即是身为亡国后宫的命运，妾身．．．还有其他很多的．．很多的人，仅有逆来承受，或者．．．”韦氏顿了顿，面上突显一抹戚笑：“以死全身。”
安阳默然，到了此时，不论先前对这个女人有着怎样的不满和戒心，可是现在，同置身于这座金室皇庭的后宫一殿的她们，在这个瞬即却满心只有一种相同的，深沉的直到是绝望的．．．．．．
悲怜！
想抗争而无力的悲凉，欲放弃却又不甘的深哀，这种种的苦涩酸楚便如织成的一个密密麻麻而巨大的网，一层又一层的将她，将韦氏．．．或者还有嫏嬛以及其他更多有着一般命运的人，都罩了起来，然后越捆越紧，勒得她们不能呼吸，时时刻刻都感觉着疼痛！又然后，在不断地挣扎中，她们已然越陷越深．．．．．．
“．．．娘娘，可知道雁慈的，下落？”短暂的一段静默后，韦氏终于恢复了突来的心悸，沉吟片刻后还是向殿上丽人轻声询问道。
 
 
安阳微微低垂下头，面上霎时浮起一丝涩笑：“夫人难道真不知道？一年前，恰在为那曾经的太上皇征选最后一批秀女时．．．她中选入宫，想来现在．．．也是同样的命运吧！” 
听闻这话，韦氏真正是徒然身垮，凄惨轻笑了起来，浑身无力的跌坐于大殿之上，慢慢的，竟泪如雨下：“可是报应？可是．．．我的报应啊！” 
而殿上，安阳无言相对，目色复杂的望着她良久，直至满心的忿恨幽怨竟都于顷刻间化作了一声长叹—— 
是为自己那一生为情所困的父亲，还是为自己那．．．．．．郁郁而终的娘亲？ 
或者，亦是为她那移恨了许久，许久的亲妹？ 
是那个被父亲记住了一世的女人，娘亲也嫉恨了一生的女人，也是现在．．．这个正伏于殿上失声痛哭的女人．．． 
她曾和父亲于那段并不单纯的结缡中所发生的意外：她所出的女儿。 
曾经，也是让自己怨怼了很久，很久的妹妹，亲生妹妹——曾是大宋的安若郡主，赵雁慈。 
后来却变成了那宋庭后宫中的一员，或许还是唯一的一个尚来不及封号，便成了亡国囚奴的后宫女人．．．．．． 
果真，果真是报应呢！安阳晦涩一笑，却在碧筠又一声的低呼中发现了自己眼神渐离，随后已是满颊湿意。 
毕竟，那人还是她的妹妹，不是吗？ 
      


第六十章 韦小玉的悲哀

 
她总是我的妹妹，不是吗？
安阳苦涩轻笑着，迷蒙的双眸却紧紧得看着俯身于殿下那个早已哭得失态的女人。
总算，她总算还是记得那个曾经她不要的女儿：“夫人，此时你再怎么痛哭流涕也已经嫌晚了，本宫的潋滟殿算大不大，但也绝不能算小吧？如今你这副模样可是有失体统的。”
韦氏一惊，下意识便眯起哭得红肿的双目抬头向上看，却见那赵雁穆一脸平静的注视着自己，那早已不若平时盈眸流转的妩媚眼神，居然令自己看了心悸异常。
是了，此时高高在上的安阳郡主，却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忿恨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女孩了，她已经蜕变了，那绝丽容色的背后竟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深沉...甚至还有着一种渴望！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这一种渴望竟让韦氏感到无比的熟悉，仿佛正是曾经的自己！
暮然怔忪间，她不觉已停止了落泪，一时间只是这么专注的看着安阳，而那莫名被扭曲的心脏却愈发痛的剧烈起来，竟令她一脸的灰败，空洞的眼神竟像是透过上方的那个人而看着.......？
看着什么？是透过那高高在上的人看着过去？那过去的她，还尚是在那个后宫里，还尚是那里最卑微的宫婢。
然后，只是单纯的，一心一意的等着，等着时候到了，等着自己被放出宫去。
如果，如果自己不曾遇到他，不曾起了对他的心思，那么，一切便都会很好，很好的。
她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宫女，没有野心，没有奢求的小宫女吧？
“姐姐，姐姐，”一声清脆的欢叫骤然响起，也搅乱了本是静谧而慵懒的晌午时光，韦小玉温柔轻笑着循声转过身子，便看见一道酚红的身影快步向自己靠近。
“你这丫头，多大了还没个正形？还好现在娘娘去曹才人那里串门子了，不然若是惊扰了娘娘，看你有好果子吃！”爱怜的看了看面前才立定便大口喘气的靓丽少女，一身亮眼的酚红宫装，瞪得大大的一双杏仁眸子微微向两边上挑，波光流离间无形便娇媚了起来，像那破茧的春蝶，耀眼而绚烂。
那小宫女这才后知后觉的吐了吐舌头，连忙警醒的向四周望了望，在确定只有她们两人后这才慢慢又放松了下来：“姐姐，我刚刚有看到一个人哦！你猜是谁？”
“这宫里除了宫女便是太监，总不见得你刚才还碰到了什么主子吧？”不在意的笑了笑，韦小玉见她粉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忍不住便抬手轻轻捏了几下。
小宫女连忙躲了几下，噘了噘小嘴道：“姐姐好坏！就会欺负我！告诉你啊，刚才我帮咱们娘娘去药监领补品的时候可遇到了......官家！”
“官家？”韦小玉闻言怔了怔：“乔丫，你说，你适才遇到的人是官家吗？”
被唤乔丫的小宫女兴奋地点了点头，要知道如她们这种卑贱的出身，就算进宫也便是奴婢的命，别说是见到官家了，就算是跻身于这伺候主子的宫婢便已经是难得。
韦小玉一时有些呆怔，看着面前芙蓉粉面的青葱少女，这心不觉便不知味了起来，思及那个午后，在那片粉嫩的木芙蓉中那人金冠玉带，紫金缎袍，一眼望去那人竟有着说不出的惬意风采......
 
 
“姐姐，姐姐？”一旁的乔丫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便疑惑的轻唤了她两声：“你怎么走神了？” 
韦小玉被她唤回了神智，面上勉强一笑，眼神却复杂了起来：“那么官家可是也见着了你？” 
乔丫不疑有他，欣喜的点了点头：“官家有叫我平身，还说让我抬起头来。” 
“那么，你抬头了？官家也看到了吧？”微觉起了心苦，韦小玉有些暗哑的声音竟带了一丝涩意。 
“是啊！然后官家还问了我的名字，还有在哪当差。”说到这，乔丫羞涩的垂下了螓首，她进宫的时间已算不短，所以很清楚今天的遇到很可能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再说如今的官家还尚年少，生得又是风流倜傥，很容易便能打动这些妙龄宫女的心。 
韦小玉突然一阵心悸了起来，呆呆的望着面前酚红的身影，她有着姣好的身段，上佳的姿色，当然还有一身未来得及被这座华丽宫殿所织染的清纯气息，而这种种便组成了对那个男人而言是最具又或的吸引。 
看着面前这个如彩蝶般翩然的少女，韦小玉竟衍生出了一种莫名烦躁的心情，有一点无助，也有一点......嫉妒？ 
是的，是嫉妒！她竟无端的嫉妒起来，嫉妒所有能带着羞涩笑脸靠近他的女人，也嫉妒那所有绽开娇笑被他揽入怀中的女人...... 
这一刻，韦小玉居然下意识的抬手抚上了自己尚清秀却不算出众的面孔，然后悲哀的想到，或许终其一生她都做不成那个能被他紧紧拥入怀中的女人。 
即使此刻，她心悸成刺痛，嫉妒......到发狂！ 
   


第六十一章　陌上谁家年少

 
至今，韦氏仍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的妙龄少女在说起那个令她心碎的男子时的羞涩表情。
双目含情切脉脉，粉面芙蓉犹醉人．．．．．．
“夫人，”似乎疑惑于面前韦氏有些异常的恍惚，安阳半响后终于是开了口唤她道：“可是旧疾又犯？本宫记得夫人曾说过自己长受心悸之扰？莫不是现在就．．．？”
韦氏垂下头，唇边泛起苦笑：“多谢娘娘记挂，妾是长期被心悸所扰，反反复复未曾有过起色，不过现在妾身到时无碍。”
“无碍，就好。”噙着笑意，安阳妙目轻扫：“夫人总是让本宫记起很多过往已久的尘事，记得本宫的娘亲也一直受长期心悸之苦的，以至于后来终是郁郁而终．．．．．．不过也罢，若活到现时这境地到还不若早早去了的好。”
韦氏徒然一颤，脑海中突然便思起了一张面孔，同面前这人居然如此的相似，一样的娇妍如花，一样的美眸巧然，只不同的是曾经那人却没有同样的深府以及．．．．．．狠绝的算计。
如此的美丽，也是如此的娇弱，或许早已注定不能经受起任何的风雨吹打，那么便如那安阳所说，早早去了，也是好的吧？
只是，当堂上那人在轻描淡写的说了这句“到不若早早去了的好”时，韦氏却是由衷从心底滋生起了一股寒颤，怎么能？又怎么可以用这样浅薄的语气去说那种让人心寒的话？那人毕竟是她的亲母吧？真是难以去想象一个人的改变会这么令人看了心惊！
似乎察觉了堂下贵妇免面上的惊疑不定，安阳微微笑了笑：“难道夫人觉得现在的本宫变得太多了？”
“娘娘说笑了，妾身不敢作此想法。”勉强一笑，韦氏按耐住心浮。
“似乎夫人可是言不由衷，”娇笑着，安阳示意碧筠将自己搀扶起身：“夫人可曾记得年少时的自己？”
韦氏一怔，下意识竟抬头对上了安阳那双看起来过于璀璨的眼眸。
见她不语，安阳又复轻笑：“人，总是会随着环境去改变的，不然又怎么能审时度势的好好生存于这世上？太过纯善的人总是活不长久吧？夫人可有觉得本宫说得是错？”
木然的看了安阳一会，韦氏良久后才道：“没有，妾身认为娘娘说得．．．．．．无错。”
是的，无错！虽然很是寒冷的语言，但却是她们这些女人正确的生存之道。人，总是会改变的。
而女人，更尤为容易去改变。比如，会为了中的某个身影，便将可能使自己浑身上下都中了毒，中得甘愿，也中得狠绝。
因为，她需要这毒，需要将这毒去蛊惑心底的那个身影，然后，一起，沉沦！
便是当年那个什么心机也没有的乔丫头，渐渐的也会在那让人眼渐迷离的奢华中蜕变，最终变成了外表高贵而骨子里却充满狠辣的，乔贵妃。
可惜，可惜，韦氏的唇边突然噙起了一抹柔笑，乔丫，乔丫呵，你再如何的狠毒，也还是当年那个羞涩芙蓉颜的乔丫头，毕竟，不能先对自己狠绝的你，已经是输了。
“姐姐，你又何必离开皇宫呢？”一身瑶华，颜如舜华的华服女子此时正眼含一丝阴郁的看着洗尽铅华的韦小玉。
韦小玉恬淡一笑，躬身下俯：“婉容娘娘折煞奴婢了，这姐姐两字，奴婢实不敢当，这次能放出宫去也是官家的慈悲，奴婢心中却是万分感激的。”
被唤作婉容娘娘的华衣女子狠狠的跺了跺脚：“姐姐！妹妹明明知道姐姐的心思，这才向官家推说了很多姐姐的好处，却没料想姐姐竟敢君前违命！令官家好生有气！难道在姐姐心里，侍奉官家还不若出宫做个平凡妇人的好？姐姐可是好生糊涂。”
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依如当初般娇艳的女子，韦小玉却真实的感觉到其实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是乔丫，可首先也是这个后宫里学会勾心斗角的女人之一，虽然目前明显还嫌稚嫩，不过，以后呢？以后又会怎样？
韦小玉有些不敢去想，也无法去想像这样一个明丽的女子最终还是会被染上世俗权欲的模样。
思及此，又不觉很是讽刺，连自己都已经是变得面目全非，她又何来资格去说别人？
“姐姐，妹妹是不知道你怎么认识的安廉王爷，也不清楚安廉王爷是怎么向官家开口要得你，”乔婉容说到这，不免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眼前这个她十分熟识的端秀女子：“他不过是一个闲散王爷，可比得上坐拥江山的官家？姐姐一向有主见，此时更要好好寻思一番，省的将来后悔。”
韦小玉闻言竟莫名表情一松：“娘娘为奴婢设想，奴婢很是感激，不过．．．．．．”不过，她却去意已定，若此时听了你乔氏的劝留下来，这才会令自己追悔莫及。
留下来侍奉官家，终其一生不过是活在你乔婉容的阴影之下，即使不承你的情，凭她这中等姿色，又何能在官家心里有一席之地？微苦一笑，那个男人，却只有一个呵！再如何交好的姐妹，在这个男人身边也难保不会反目成仇，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
因妒而狂的女人更是可怕！
 
 
“不过奴婢却是对安廉王爷仰慕已久，能入得王府，奴婢余愿已了。”唯一沉吟，韦小玉还是轻笑的对乔氏说道：“娘娘不是也深爱官家吗？那便应该了解奴婢之心。” 
乔婉容面色微闪了一瞬，杏眸定定的望着韦小玉那张淡然的脸孔看了良久：“你．．．难道真得对官家无心？” 
微一扫目，居然瞟见屋内屏风后那一隐蔽的高挑身影，当下韦小玉敛下眼眸道：“是的，奴婢．．．无心。” 
而后抬头对上那皓齿星眸的女子又笑了笑：“娘娘可记得进宫前于民间听得的一句阙词？” 
见乔氏似有些怔忪，韦小玉巧然一笑放柔了表情便低吟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有意用余光向屏风扫去，但见那身影似乎滞了滞，韦小玉心中一松，好吧！今日我离宫，来日便叫你亲自迎我回来！ 
乔氏复杂的看着她，半响启口道：“姐姐，妹妹多想，多想你我还是当年的你我，整日无忧无虑的我们。” 
韦小玉俯下身去，重重一拜。 
可惜，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一入宫门深似海，珍珠焉能慰寂寥？ 
身在后宫的她们，注定争斗，到死方休！ 
默默地在瞥了眼微陷入伤感的乔氏一眼，连带那身后画屏，韦小玉敛下眼神，轻轻一个轻福便悄悄躬身退下了去。 
妹妹，妹妹，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妹妹了，我的傻妹妹，你难道不知对这样一个高处不胜寒的男子来说，有时候违逆他比顺从他更容易令他能好好的记住你？ 
然后，或许在记起你的时候常常会如蚁虫叮咬般的难受，这种欲得而不到的感受，才是真正使人寝食难安的。 
呵，莫忘，莫忘，红颜终易老，而他，却始终还是那个坐拥江山的帝王！ 
第一仗，你输了。 
  


到十万字了！奉上ＹＹ小品一个以示庆贺

 
时光流逝（自觉这词用的很是诗意～亲们别翻白眼哦！呵呵），写这本小说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不知不觉中竟写了满１０００００字啦！（旁白：要不要给你放鞭炮庆祝一下下？众亲冷场中．．．素月擦汗ｉｎｇ）不过还是很有成就感的，毕竟是到目前为止写得最多字的一篇，虽然还未完结不过希望到完结的时候会不被亲们觉得太罗嗦．．．．．．
以前一直是写些小篇幅的小说，这长篇的还是头一次，因此不免有很多不足之处（怪害羞的～～）在此也请支持我的亲们能怀着包容鼓励的伟大情怀来看待这本“帝姬”小说（在此，素月由衷感激！）
写到这基本是整个篇幅的一小半了（台下：众亲哑然，怎么才刚到一小半？？还真是．．．．够啰嗦的！台上：素月噙泪，不要这么说嘛～～偶承认是话多了些，但有些也不定是废的嘛～～给点面子好不好？）想想努力码字的那些个月黑风高夜，呵～～其实很是值得怀念啊！（旁白：切！嘘她～不要搞得像自己大作已成似的感怀，ＯＫ？还月黑风高咧？大家白眼她！）
恩，好了，闲话不多说了（台下：众亲昏昏欲睡中，台上：素月尴尬，拿手帕擦汗中）十分感谢各位支持素月的亲们，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旁白：好了，罗嗦的人下台去了，大家可以回家看小说了！不要忘记回去补擦防晒霜啊！大太阳底下的曝晒听废话．．．．．）一旁，素月无言，独自开始做了整理运动的准备，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然后，五百米冲刺，提起旁白的衣领：丫的，你个旁白欠揍是吧？枉费偶付了钟点钱把你给请来炒气氛！（一时间，鸡飞狗跳．．．旁白：同志们！我冤啊！说真话难道有错？素月：什么叫忠言逆耳听过吗？再说我可是消费者！有你这么给消费者受气的？活腻了吧你？．．．．．．旁白挣扎着抽空面对了下镜头：反对暴力！我们呼唤和平！还有，美女们～外面变天下雨了，大家快回去收衣服啊！！素月：痛苦的表情状，还是勉为其难再打一次吧！）
台下，众亲默然ｉｎｇ，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教坏小朋友就不好了～）
大家默哀一秒，默契决定一同回家收衣服，顺便擦几遍防晒霜的说。
这时画面突然一转，某条广告插进，只见画面上嫏嬛一脸含情脉脉的对着镜头说：女人，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用了嫏嬛牌防晒霜，令你的白雪肌肤不再是梦想，阴凉爽快之余外加水分充足很保湿，成就盈然倩眸一双～啊！夏日炎炎不再是恐惧～用嫏嬛牌防晒霜，就是好！（鼻青脸肿的旁白突然跳了出来：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
 
 
结束画面，完颜宗望帅气转身深邃眼眸直视镜头：相信我，没错的！男人就是欣赏用嫏嬛牌防晒霜的可爱小女人～～所以，大家一定记得要用就用嫏嬛牌防晒哦！（旁白再次凭空跳出：没错的，没错的！嫏嬛防晒就是好．．．．．．） 
台下，众亲齐默，于片刻后突爆：导演呢？叫导演滚出来！这个广告策划是谁想出来的？这么没质素！太污染我们的眼睛了！要求退场！我们强烈要求退票退钱！那个谁，谁，现在就打个电话给３．１５．．．． 
一旁素月讪讪笑道：大家有话好好说嘛，表激动，表激动嘛！ 
众亲齐怒：大家现在给她丫的好看！谁有推荐票的就丢死她！（旁白：狠狠ＢＳ她！这丫到这里来做广告了！大家就别客气，票轰她吧～～） 
汗．．．你比我还不客气啊～～ 
祝贺ＹＹ小品完（汗颜中～～呵呵） 
   


第六十二章　一生独醉几回痴

 
妹妹，妹妹，这即是姐姐最后在唤你一次“妹妹”，我的傻妹妹，你可知道，这第一仗，你输了。
韦小玉心带快意的走出了这一扇扇朱红色的宫门，除了皇城便见不远处正停候了一辆看上去略嫌朴素的深色马车，当即面上含笑快步靠了上去。
“劳王爷久候，奴婢深感不安。”躬身请安之际，便见与那马车同色的车帘子被稍许掀开，露出了一只修长而净白的手，整只手但见五指纤长而骨节饱满，指甲圆润并略显光泽。
“上来吧！”车内传出了一声低语，音色沉清，使人听了愉悦。
韦小玉面上难得一红，瞬即后在车夫的帮助下已是踏上了马车，掀帘而入。
微微眯了下眸子，她总算是适应了车内略显暗沉的光线，凝目望去，见得宽敞车厢里正有一人闲散依坐，一身白缎锦袍松松垮垮的着于身上，而那张显得过分炫目的脸容此时却似笑非笑的直直打量着自己：“看来本王那堂兄还是很守信的，说放你就真放了你。”
韦小玉不自觉垂下了头，双颊略显微红：“奴婢多谢王爷垂怜。”
那人闻言居然是嗤笑了一声：“你自是要对本王心怀感激，韦小玉呀韦小玉，你这婢子能有这番心府倒是本王初始所料不及的！”
“奴婢惶恐，不知王爷此言所谓．．．”心下一惊，韦小玉忙敛下眼眸遮住了其中突显的惊惶。
那人见此并不再语，一双灿若星子的狭长俊眸在短瞬滑过她后移向车窗，透过那不断随着马车晃动的窗帘边隙望了出去。
一下子，车厢内便沉静了下来，韦小玉突然觉得胸中滋生起了沉重的压抑感，不觉有些忐忑了起来，或面前的这位爷竟是她当初看走眼的？并不是如她料想般那么好对付的吧？
良久，那道清醇得有些过分的好听男音又空自响了起：“韦小玉，本王并不感兴趣你原来心里谋划的东西，不过，只要你一朝进了王府，本王便不许你再生有二心，你可记住？”
清秀脸容一刹失色，但好在她同时快速得俯下了身去，微颤的声音也正好掩饰住了心底微讶的不及：“奴婢惶恐，王爷可是觉得奴婢有不是之处？奴婢自当谨记王府规矩，不敢僭越分毫。”
久久的凝望了她半响，他如玉面孔上竟浮起了一丝寻味的笑意，伸出了那双漂亮的有些过分的手，将她快速得朝自己一扯，当即温香软玉抱了个紧，在深深嗅了嗅她脖颈处的浅香后，一连串略显愉悦的轻快低笑边逸出了喉咙：“小玉，小玉，你是聪明的有些可怕了，不过莫忘呵，莫忘，这些个宫里出生的主可不是你们这些奴婢耍点小手段便能轻易左右的。”
心一沉，韦小玉闭目柔声道：“奴婢怎敢起什么心思．．．．．．奴婢便只能是奴婢，王爷省心，奴婢自知。”
将头支在她的香肩上，他静默了顷刻，暗自轻叹了一声，一抹微苦浮于唇角：“小玉，我的小玉，如此你可是值得．．．可是值得？”
身子微微一僵，却于面上浮起了一丝倩笑，她口中嗔道：“爷，您又在没头没脑的说什么玄机了？小玉哪能听个明白？莫不是爷又在挤兑奴婢了吧？”
他微微轻笑了几声，松开了圈紧她的长臂，修长洁白的手指温柔拂过那张只能称得上是清秀的面孔：“奇了怪了，你说说看，我们老赵家怎么就嗜好你这口的呢？估摸着别是油腻的吃烦了，便馋起了清淡的了。”
韦小玉无力的翻了翻眼白，心下微定，不管怎样只要他并不想揭穿什么，那便暂时如此下去也好。
痴痴望去，竟是一张同那人长得如此相弗的容色，只不过要较之阴丽了少许，毕竟还是有着相近的血系，不是吗？
不可控制自己的伸出了双手，轻轻用指腹描摹起了这熟悉的五官，轻扬的双眉，柔软的长睫，还有那双盈润也深邃的俊眸，高挺的鼻梁．．．划过那张瑰丽色的薄唇，不自觉的轻抚留恋了许久。
他微微轻颤了一下，眸子却越发显得妩媚水润了起来，紧接着眸色一暗，对准她的檀口便狠狠咬了下去。
“呦．．疼．．”轻声吃痛，她拧起了细眉，却在他的噬咬下不敢挣扎，只能任凭他在她口中蛮横，兴风作浪了起来。
而他却在她吃痛的低唤中兀自冷笑，韦小玉啊，韦小玉，刚刚的你到底是在看谁？用那样痴绝的眼神，那样动情的眼神．．．．．．你到底透过了本王在看谁？
 
 
痛吗？真得是痛吧？很好！那便很好，本王这股心中之痛你可曾知晓？可是明了？若不是当初那一次的刻意相遇，若不是当初那一抹骄阳下清亮如水的柔婉笑靥．．．本王的今日又何来这无望之痛！ 
可恨的女人！卑微的女人！不自量力的女人！只是为什么？最终的我．．．还是不忍？不忍．．．你那哭泣的样子呵！ 
便如现在，你努力压抑的眼泪，终于还是迟迟溢出了双眸，划落，那混入我口中的泪水．．．．．．为什么会是如此的苦涩？涩得我竟是再难咽入。 
他猛的一滞，许久后口中逸出了一声微叹，慢慢的，他松开了牵制住她身体的双手，那双手，修长而白净的手，于无力垂下的同时竟也是带着莫名难掩的轻颤。 
而她似感到了什么，瞬间睁开的泪眸微带些许诧异的看向他，半响，竟是与他相对无言。 
良久之后，他却敛下了双眸，一声低喃隐约传至：“．．．．搴帘燕子低飞云，拂镜尘鸾舞．．．不知今夜月眉弯，谁佩同心双结．．．倚阑干？．．．”至此语声突一顿，他徒然身向后依，当即整个人也隐入了暗色之中。 
韦小玉心下难掩戚然，五味陈杂之余却是难以喻言明了，随即但听得他又是一声嗤笑沓至：“终道是．．．你我，落花与流水．．．．．．” 
于是，这一句“落花流水”便让韦小玉后来记了大半辈子，并不是她不想遗忘，而是无论如何却怎么也割舍不下当日种种。 
那日情景竟会如此诡异而深刻的映入了她的心底，莫名的便如此记了太长的时光，然后只要一有将这记忆割舍的想法时，这心，便会下意识的愈发缩紧起来，一颤一颤的，犹带起阵阵剧烈的窒息感将她，全然淹没。 
本是对那句“落花和流水”并无多深刻的体味的，只是直觉压抑而已，可当以后，她总算是清楚知晓了这落花和流水的时候，便已是将那日记了半生。 
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呵！终道是你我，落花与流水．．．．．． 
 


第六十三章 穆如清风雁纷飞

 
终道是：你我，落花与流水......
泪，又复慢自盈落。
韦氏忽然一阵轻笑，任泪水肆溢，一时间那曾被自己努力压抑的回忆便如决堤的洪水般猛力得冲破了记忆的枷锁，开始了再无顾忌的放肆。
“安阳，”轻喃的，韦氏出人意料的唤起了在那上首端坐的华丽人影：“你还记得你那父王的模样吗？”
安阳闻言脸色一寒：“大胆！韦小玉，你竟敢直呼本宫封号？”
韦氏见她大怒竟不复惶恐，淡然的扫视了她一目：“我，一直都太累。”
听到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安阳居然是奇迹似的缓了缓面上寒色：“原来，刚才的你竟是一直在回忆啊！”
“至今半辈子了，到也是很长。”韦氏温婉一笑，便如过往：“前半生一直都是在恐惧中患得患失，因为心总是虚了些。不过曾经我是以为自己能够取舍的，可以视而不见任何的东西，包括任何人，任何事，唯需徒留我想要的那些。”
“可是这样的你还是不觉满足，不是吗？”平静的声调，安阳美眸盈然相视：“因为你觉得担惊，也觉得害怕，毕竟你总是贪心的，一直极力想索要很多，很多.....”
韦氏点头：“是的，我一直太过小心，同时也害怕会全部失去。”
闭上双眼，安阳竟是莫名的笑了起来，娇美容颜上满是凄然：“父王曾对本宫说过，当一个女人太过奢求一些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她便已是疯了，疯得谁都救不了她，越是沉溺，越是疯狂。”
一瞬，韦氏似乎又听到了那道太过清幽的低喃：“如此，你可值得？可值得？......”
“你是否曾经后悔过？哪怕只有真正一点点的后悔？”空寂的喟叹，安阳双目略显隐晦。
“......曾经，我并不需要那种东西。”一顿后，韦氏仍是平淡说道：“而现在也不可能会要，太晚了，不是吗？”
“韦小玉！”一声被极致压抑的轻叱由口中逸出：“你曾知道我对你有多怨恨！我有多恨你？”
自嘲的，她微微笑着：“当然，我抢走了你的父王，也夺去了你母妃的笑颜，甚至让他们最终都郁郁而去。”
安阳异样的看着她，许久后她一声嗤笑：“不，你怎能知道呢？你又如何知晓呢？本宫可真傻......”
身侧原本静默候立的碧筠攸然面色一白，迅速伸手紧紧的按在了安阳微颤的手臂上。
安阳惨然轻笑，微侧嗪首，对着她这称得上是僭越的举动毫不在乎，只是轻道：“忘记了，本宫不能对她说......这是母妃的遗命，不是吗？”
碧筠敛下双目，掩饰住眼角湿意，微微点了点头。
“哎......”轻叹一声，安阳回过头又看向那殿上半坐的宫装贵妇：“碧筠，其实今天，我才发觉，她...竟是老了。”
韦氏木然相望，虽然对安阳适才与身边女侍的低喃并没听清，但一览她们近乎戚然的神色莫名竟然觉得胸中发堵。
“韦小玉，韦小玉，”清润嗓音空寂回响于大殿四周，韦氏攸然心紧，开始了抽痛，安阳极淡的瞥去了一眼：“放心吧！今日之后，本宫便放你回那金爵府，然后，你我，从此便相见不相识吧！”
应该是觉得放松一口气的不是吗？韦氏苦涩一笑，毕竟从此她便应是能安稳度日，并且也不再需为奴为婢了。
只是，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一点欣喜？甚至还会莫名有一种感觉？那感觉竟是相似于恐慌！这一刻，她分明感到了有什么宝贵的东西逐渐离她远去了。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能说些什么呢？韦氏攸然疑惑，终了，她只能是看着那绝美女子凝视自己的目光回复了平静，不再有那些个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于是，她真切的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并且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安阳最后一瞥，轻轻点了点头，身旁碧筠已是清亮一唤：“来人！”
两扇厚重的殿门被稳稳打开，门外早有宫人俯身想候：“娘娘有何吩咐？”
“娘娘有令，着汝等即刻护送金爵府妾室韦氏回府，并下赐韦氏上贡锦缎，丝绸各十匹，银钱两千。”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旨意，韦氏有些难以置信，迎上门外徒然射进的光亮，不由竟眯起了双目。
勒彤禁不住脸上惊喜，快步跨进殿门搀扶起俯于地上的韦氏起身：“奴婢向夫人道喜了！”
道喜？韦氏讽刺一笑，同时垂下头收敛面上所有表情。
在殿上那妇人躬身转退之际，安阳突然又道：“本宫竟忘记问夫人讨个舍人了，据说夫人身边收了个舍人十分机灵，本宫潋滟殿上正好缺个管事的，就请夫人割爱吧！”
韦氏步履一顿，似叹道：“即是娘娘开口，妾自当欣然从命，回府后妾便让他入宫侍候于娘娘身边，想必这于他，也是一直想要的吧？”
紧紧抓住椅榻一侧扶手，安阳娇美一笑：“那本宫多谢夫人了......知道吗？父王曾说过本宫长得并不像母妃，而夫人又为什么会觉得本宫...肖似于母妃呢？”
还未来得及体味出什么，韦氏猛然回头，却见那一脸绚丽的绝美人儿正微微含笑目送着自己。
 
 
心中微惊，她竟是喉咙一紧，眸中映入的那人居然一瞬令她惶恐异常，那种不断被夺去什么的感觉又复弥漫，转瞬将她整个人都深深淹没。 
无力向一侧倾倒，在勒彤的低呼中，韦氏面上现出了再也遮掩不住的颤栗，苍白的，她已是闭上双目，酸楚泪意颓然蔓延，半响唇角轻挑，一丝涩笑跃然面上，她......竟也是一直小看了曾经的那人吧？ 
原来，再怎么温良贤淑的女人，被逼到绝地时也会兴起最激烈的反击吧？ 
“...本王的女儿定当尊贵！本王要护她一生无忧，穆如清风，愿她似振翅飞雁无拘一世！......”远方隐约一阵清润回音低柔传至。 
片刻后，韦氏暮然低笑出声，随即笑声渐高，充斥着无尽的切切悲凉，那苍白两颊瞬时浮上一片病态晕红，她，总算是明白了，还是明白了！ 
今日的她已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身后突响的沉闷的关阖声令人难抑的心颤，她迷蒙回眸，入目的只是那道紧紧闭合的暗红色宫门。 
“夫人！”身旁勒彤惊疑不定的唤着她，却看到她面孔上竟是全然平静的神态，然后隐隐听到的居然是韦氏喉中那道未来得及被吞下的低沉呜咽。 
当下默然，隐隐约约，勒彤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只是一个转身，却又模糊了起来，什么也便见不到了。 
此时她仅是看到了面前的这个于一瞬间莫名老去的妇人...... 
这个妇人，双眼空洞的望向自己咫尺身后那扇厚重的暗沉宫门，神态，死寂。 
是的，那竟是一种类似于绝望的，死寂。 
这刻，勒彤脑海中突然浮起了一个曾令自己只要想起便疼痛莫名的场景：她的阿姆，她那瘦弱卑微的阿姆，于临死前的那种神态，交合着平静与沉寂的空洞眼神，再无波动的眼神，无怨，无恨也无痛楚的眼神。 
然后，她的阿姆轻轻闭上了眼睛，喉咙里逸出的也是那样压抑的低沉呜咽，恍惚中，她竟能清晰的看到阿姆笑了？ 
笑了，那混合着悲伤还有绝望的死寂，同时却也隐隐带着一丝的解脱...... 
最后，她的阿姆说：死了......就好了，像做了个梦，然后现在...得救了。 
那幽寂的话语，至今让她深深恐惧，那最后的话，阿姆说的话，竟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她的心脏，剧烈疼痛中，也带出了一地的腥红。 
于是，勒彤听到了自己口中那道麻木的声音在说：“夫人，不过是一个梦吧？醒了，也就得救了......” 
 


第六十四章　问情

 
燕京，金爵候府。
一下朝回府，便听得府中下人回报韦夫人一个时辰前由皇宫返回，当下完颜宗贤顾不得换装就兴匆匆得扎进了内院。
胡乱挥了挥手示意一众奴婢退下，便见得刚被新纳入府的小妾韦氏掩不住一脸憔悴的向自己躬身一福：“妾身回来了，爷这几日可好？”
完颜宗贤咧嘴一乐，即刻是三步并两步的跨向她，虚手一扶：“起磕吧！你家爷可不兴这繁文缛节的。”
韦氏打起精神向他柔柔一笑，随即微敛下眼眸安静候于一侧。
“不过嘛，”说到这，完颜宗贤却顿了顿，一扫脸上欢颜：“那贱奴召你进宫做什么？在南边你们有过交情不成？”
眼神微微一闪，随即韦氏抬头对上了他有些疑惑的眼睛：“爷多虑了，宫里的．．．．．．那位娘娘不过是思乡情切罢了，偶听得妾身，亦是从南边过来的便有了亲近之意，所以才宣了妾身进宫解解闷而已。”
手臂微不可查得移向了心口，按住，韦氏面色平淡无澜：“那宫里的娘娘对妾身很是亲切，临走时还赏了妾身不少礼物。”
“哼，”完颜宗望不以为然的轻哼了一声，粗狂凌厉的脸上满是轻蔑：“好歹也不过一个南边驱来的下作奴隶！真不知道那老糊涂儿怎么会栽倒她的手里！”
闻此话音，韦氏竟不觉一脸惊怒，微垂螓首同时，她收了收心神道：“妾．．．．．．也是那南边的下作奴隶．．爷是不是会不喜？”
完颜宗望一乐，长臂一伸便揽住了身侧貌似委屈的韦氏，笨拙的为她擦去了眼角湿意后道：“哪能！你和她可不一样！在爷心里，你可是一宝呵！别胡乱猜想了！”
韦氏应景的绽开妍丽笑容，双颊上飞起两抹红霞，轻嗔：“几日不见，爷哄人的功夫可是日涨啊！”
见状，完颜宗贤面露得色，那是！他完颜宗贤是谁啊？整个燕京谁还不知道他赛里的威名？（极富威胁的凶名．．．）
韦氏佯装害羞的将面孔埋入他健壮的胸膛，却不见那藏于袖中的双手早已悄然捏成了拳头，随着看似和缓的呼吸紧紧轻颤不已。
呵！贱奴吗？你可知她是谁吗？她是我的谁吗？不允许！绝对不允许！再有任何人去伤她分毫．．．便是你，也一样！
似乎感觉到怀中女人的不稳气息，完颜宗贤拧了拧眉：“你可是身子又不舒爽了？哎呀，你们宋人就是柔弱！动不动就病怏怏的，还真不省事。”
听到完颜宗望口中发出连串的嘟囔，韦氏极力按耐住心中厌恶，面上一黯，对着他郁郁道：“妾身心中有愧，怪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拖累爷了。”
“哎呀，你呀！爷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面对韦氏楚楚可怜的自嫌，完颜宗贤很是无力的白了白眼：“以后可别让爷再听到这让人心紧的话了！”
韦氏闻言端丽面孔上又是飞速浮上两朵红霞，半带羞涩半是欣喜的爱娇一瞥，顿时将这自称全燕京赫赫有名的鲁男子迷得是不分东西，当场怔愣了起来。
心中一叹，韦氏暗自摇头，可惜，为什么当初这仗不能派她们上场？
转瞬后，却又释然，若当初由她们上战场，恐怕也是来不及眨个眼边被这些野蛮的金人一刀送回了老家吧？
打仗毕竟是打仗，不是后宫的谋算呵！只是．．．．．一想到那被收入宫闱的女子，韦氏也是忍不住的忧虑起来，她可知，如今的她，一步步都已走在了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如果这样，如果真是照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她又该如何的自处？
做不到呢！还是做不到．．．原来人年纪越大，便越是会脆弱了起来，狠不下，狠不下心来，终归是曾经从她身体里剥离出的生命呵！还是舍不得。
无勍，无勍，若你真是有灵，便求你能保护她吧！你的女儿．．．或者也是我的．．．
你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其实，我是个太过自私的女人亦或．．．母亲呢！
 
 
“你，难道真得就那么讨厌本宫吗？”刺目的赤红身影笼罩在娇阳之下，在身边的花团锦簇中竟显得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赵楷已然是睁不开双眼。 
微微润了润干涩的双唇，他淡然笑开：“那么，大金尊贵的娜若公主是打算让一个奴隶作怎样的答复呢？莫忘了下奴被您赐予的名字，叫作斡亦剌。” 
“．．．斡亦剌。”红艳的少女一脸坚决，看向那自称是奴隶的悠然身影：“你记得也好，只要一日你是斡亦剌，便一生都逃不开这斡亦剌的烙印！一辈子都只能是本宫的斡亦剌！” 
“当然记得，”对于她这番近乎偏执的宣告，男子依旧神色不变，只是面上又浮起温雅清笑，看了看她微微低头道：“下奴卑贱，自不敢轻忘。” 
说完，他又对上了少女灼热的视线，一脸平静无波的神色淡然望去，而少女那十分娇丽的面容上却快速闪过了一瞬委屈。至此，两人也再无话语，惟是默然相视。 
他，总是记得的，又如何能忘？ 
这个轻易就被烙下的名字，已是被深深刻入骨血的名字——斡亦剌．．．．．奴隶吗？ 
奴隶，一群被你们所奴役的“斡亦剌”！不过是一群俘虏，一群阶下囚，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可是，尊贵的娜若公主，尊贵的小公主呵，你却是错怪我了，真的，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怎么可能？当然不会，因为你毕竟是一个．．． 
不相干的人呵！所以，对你既不会有讨厌，自然也就没有，喜欢。 
不是吗？ 
 


第六十五章　喜欢到爱你

 
她听得他说：“当是记得的！下奴卑贱，怎敢轻忘？”
于是这心便莫名的痛了起来，即使当时他面若平淡，双目深澈而亦若往昔。
只是，她却是很分明的感觉到了在那个瘦长身体里的不断涌动还有叫嚣。
轻蹙峨眉，她幽然一叹，还是伤了他吧？伤了那人的心。
毕竟他是一个骄傲的人，还曾经拥有那种睨视天下的尊贵，只是她还是忍不住啊！
眼见他似乎在那宋女的潋滟殿里悠然自得，她却是由心底难耐的发酸，以至于只要看见他的人影，她整个人便像是浑身长了刺的刺猬一般，忍不住便是要攻击他，也让他被刺得生痛，总之是不能再展开那种耀眼得让人见了就发酸的温润笑容。
这样，她也有错吗？难道他便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殷勤的围在自己身边，露出同样爱慕的甚至是讨好的笑容呢？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
思及此，她娇俏的脸上不由一沉，下意识得胸中就烧了起来，一手取了书案上的墨砚便发力掷了出去。
“砰”地一声，转瞬便见那价值不菲的青玉南砚即时就被掷得个粉碎，余留那一地残躯。
“哎呦，是谁竟敢胆大妄为的招惹父汗最宝贝的小娜若心里不舒爽了？告诉父汗，父汗一定砍了他的头给小娜若出气。”一道爽朗的笑声攸地响起，门被“吱呀”的推开，只见一个中年健壮的华服男子悠然踏了进来，粗狂的脸上满带愉悦的笑意凝视着面前那一袭嫣红的娇丽少女。
“娜若见过父汗，父汗大安！”少女见状，忙敛住了怒容，迅速走近来人同时恭敬异常的福了福身道。
中年男子摆摆手，示意她起身：“怎么啦？你又气呼呼的？”
“哪有！”被唤娜若的少女缓了缓表情，嘴角噙起一丝娇憨：“即便娜若真是有什么不舒爽，只要看到父汗大驾也会转怒为喜的不是吗？”
“你这孩子！”中年男子闻言更是笑得欢快，伸手在少女额上轻轻一个弹指：“在你众多的兄弟姐妹中也就是你这个小娜若最滑溜了！早知道你是这种底子，说什么父汗也不会同意让那南边的酸儒来教你什么劳什子的礼学规矩，怎么竟是越学越油滑了起来？”
娜若小嘴一噘，睨了那男子一眼：“父汗是说娜若只有嘴皮子厉害是吧？”
“好，好，父汗的小娜若可是长生天赐予的宝贝呢！小娜若自是能文能武的，比你那些个不成气的弟兄可好太多了。”男子先是宠爱的看着面前娇俏的小女儿安抚说道，不过说到后面却是应景生情，果真想起了自己膝下其他的几个儿子来，当场是微沉了脸色，有些不愉起来。
娜若察言观色，当即作小女儿憨态，一把抱住男子的一侧手臂，娇声嗔道：“父汗才是最会说话哄人的那个呢！看你还敢挤兑女儿。”
男子一扫沉色，又复朗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还真是个宝贝！”
却不料娜若竟是轻声一叹：“现在父汗还把女儿当做宝贝吗？你都宝贝起了别人啦！”
“哦？父汗被小娜若埋怨了，说来听听，父汗哪又不宝贝你拉？”慈爱的捏了捏女儿粉嘟嘟的脸颊，男子微微摇头道。
“父汗，您不是说过亡国的宋人都是奴隶嘛？那您怎么还让那女奴进了宫？甚至是抬举她做了主子？”粉脸一寒，娜若很是不满的嘟囔道。
中年男子微敛了笑容：“娜若，父汗不是对你说过别去招惹她吗？她同那些普通宋人是不一样的。”
少女不服的抬头哼道：“哪不一样？我可没瞧出来！”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了些！只要一想起斡亦剌和她说话的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便打心底里滋生了一股燥气。
“你呀！”男子稍显无奈的轻拍了拍少女的脸颊：“是不是为了她前些天借去你看中的宋奴画师的缘故？”
娜若不以为然的一撇嘴，不再说话。
 
 
“小气鬼！”男子笑骂道：“不过一个宋奴画师，父汗过会召一些比他好得多的宋奴画师来赔给你，不要再和她置气了，她好歹也是父汗收的女人嘛！” 
娜若暗自冷笑了一声，但面上却是勉强得堆起了笑道：“好了，我可没这闲工夫和她一般见识。” 
男子闻言愉悦了不少：“这才对嘛！你毕竟是堂堂大金的公主，何必和她一个亡国的宋女瞎计较，白白堕了自己身份不说。” 
“不过．．．．”少女话音顿了顿，眉眼尽是笑意得看向自己父亲：“这宋奴的画师可是我去王叔府上抢过来的，所以只能借她用几天，过个几天我还是会问她讨回来的。” 
男子听闻面上不由微微一紧，随即才颌首道：“是斡鲁补府上的？如果是他的奴隶，那倒是．．．．．．应该有些小本事的。” 
敏感的察觉到身旁男子的些许不悦，娜若即刻撅嘴撒娇道：“即是父汗都觉得王叔的奴隶好，那娜若更是要问她讨回来的！到时父汗可别怨你女儿不识大体呐！” 
“好了，父汗会记着的，到时你去潋滟殿问她讨回来便是。”稍稍拍了拍娜若的手以作安抚，中年男子溺爱的笑道：“现在父汗的小娜若可不生气了吧？父汗可是要走了。” 
少女放下了圈着男子手臂的双手，面上堆满倩笑道：“娜若恭送父汗。” 
那中年男子笑着点了点头，便在一干随侍的跟随下返身离去。 
而原地，娜若本是娇憨的神态迅速一扫而尽，芙蓉粉面上那对璨亮的美眸里掠过一丝算计，片刻后，她暮地一笑，低喃道：“本宫到要借父汗的手好好查查，查查你和她是何关系！斡亦剌，你是本宫的，本宫要得又怎么会得不到呢？” 
美眸阴鹜，娜若端坐于精雕花饰的妆台前，缓缓伸手执起菱花铜镜一览，对着镜中那张明眸善睐的娇颜妩媚一笑：“是啊！怎么可能会得不到你呢？” 
若真是得不到，那也绝不会允你去喜欢上其他的女子。 
记住呵，要记住！斡亦剌，本宫喜欢你，喜欢到．．．．．．很爱很爱你呢！所以，莫负本宫，莫负我！ 
   


第六十六章　先转身的人

抬眼望去，一座巍峨耸立的庞大宫城即映入眼帘，心下难抑苦涩，垂首敛下眼神，再复抬头面上神态已是平稳。
“什么人？”一声轻叱随着他不断接近的脚步攸然响起，他凝眸相望，但见宫门处的金兵守卫正冲自己横刀威喝：“皇宫禁苑，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从容掏出袖中早已备好的腰牌，他道：“金爵府．．．．．．舍人奉旨入宫。”
守卫接过腰牌瞄了眼，见确是宫中信物这才和缓了表情，同时打量了这生人几眼道：“这位舍监打是南边过来的？”
“是的，”他颌了颌首，清雅声音不见一丝波动：“小的是宋奴，承蒙侯爷和夫人的提携荐了小的入宫伺候潋滟殿的主子娘娘。”
守卫“哦”的一声，将腰牌还了他，挥了挥手便示意他可以进宫，末了忍不住又回头打量了这舍人背影两眼，不由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噜达尔头头，你认识这舍人？”另一边的守卫在见了他这奇怪的举动后不由疑惑的问道。
“认识才怪！”凶恶的睨了眼那发问的守卫，见他畏惧的缩了缩头这才稍感满意又道：“刚就觉得这舍监有问题，长得就像那柔弱不堪打的宋人，我就奇了怪了，宫里怎么会要这样中看不中用的奴隶进来伺候？”
见他煞有其事的又摇了摇头，原先发问的守卫忍不住暗暗唾弃了他一声，嘀咕道：“做舍人的又用不着上战场砍人，长得像我们一样又有个屁用！”
“切！你小子一旁嘟囔个什么劲？”像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这唤噜达尔的侍卫小头领便丢了个“眼煞”给他：“有话要说就说清楚，有屁要放就放得响！像你小子一副唧唧歪歪的狗熊样老子是越看越不顺眼，怎么你小子身体里流的还是那南边宋奴的血？”
见自家队长吐沫横飞的凶神模样，那守卫不由心中一咯噔，暗自叫苦：妈的！又来！这噜达尔可是全城有名的没口德，而且还是那越说越带劲的种类．．．惨！早知道真该封了这没把的嘴，和这没口德的顶个什么话呢？
“啧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宋奴舍人的模样到是生的好！比起老子家的婆娘来．．．”说到此这噜达尔顿了顿，脑海中想起了自家老婆的具体长相，当下不由牙根发酸：“啐，同他没得比，没得比！”
当下守卫宫城墙角的一干金兵都按耐不住的一个个咧嘴呼笑了起来，引得那叫噜达尔的小头头立马涨红了一张粗皮老脸立时就咆哮道：“妈的！你们这些个小子是活腻歪了吧？皮痒的都给老子站出来，老子好好的伺候你们！．．．”
“娘娘，”一道轻喊让本就是睡得皱眉不舒的安阳即时便睁开了双眼，当寻到了床边那条微躬的熟悉身影后，这才微松下娥眉低声问道：“怎么了？”
“娘娘要的人到了，正在偏殿侯着。”敛下双眸，碧筠小声回道。
“恩，”出色面容上仍是平稳不变的神态，安阳微微点了点头：“你去把他带来吧！”
碧筠闻言一顿，欲言又止得看向自家主子。
安阳瞟了她一眼，好笑道：“在本宫面前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娘娘恕奴婢嘴碎，”碧筠正色道：“这儿毕竟是在金人的后宫，就这么召他入娘娘寝殿，会不会．．．．．．不合规矩？”
安阳神色微沉：“金人还有什么规矩？哼！．．．本宫自由分寸，你去把他带过来吧！如今，他不过只是一个舍人罢了。”
说到最后，那张原本娇艳无比的脸孔上竟是莫名笼上了一层灰涩，碧筠见状，只得心中无力一叹，点了点头后转身便依令离去。
 
 
安阳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远离，娇颜已是微黯。 
久久，她才起身，落座于贴花镜台前，看着镜台中自己那一张如花娇艳的丽质面孔不由得心神渐迷起来．．．．．． 
“忘了吧，统统忘记了吧！活着......就好。”那是一道令她永远都惊颤的清冽之声。 
“.......五哥哥，你是五哥哥么？雁儿现在很疼，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好不好？”记忆中的少女眼神脆弱，伸出的双臂上满布青紫淤痕，少女本是满心期望着他的怀抱，那是当时唯一可以令她感到些许安慰的怀抱。 
“既已如此，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可是，最后他并没有亦如过去那样紧紧拥着自己，只是用着一样清冷的嗓音告诉她了一个事实，一个错误。 
“原来，我以为的一心人......便，只是这副模样啊？好的，尊贵的肃王殿下，卑贱的赵雁穆同意......退婚。从此你我，再无相干！”于是，被告知了错误的她无力得落下了双臂，连带她心中所有的期盼，全部都．．．消失了，余留给她的只是绝望。 
“如此，最好。”清润如玉的面孔上已是寻不到一丝熟悉的温柔，一贯清雅的声音诉的也再已不是曾经的山盟海誓，泪眼模糊中她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然后，也不再迟疑的渐渐走出了她的生命。 
回忆便如洪水般泛滥肆虐，搅得人心中生生刺痛，感到满心无力的同时又酸楚难抑。 
半响，不觉于唇际挑起了一抹讽笑，安阳眼神清冽直视镜中：“如此，最好吗？赵雁穆，直到今天你心中为什么还是隐隐作痛？难道你不记得了？真得不记得了吗？是他先转身的！是他！先舍弃的你．．．所以，你也不要他吧？不要他了！” 
“．．．他，先转身的。”合上眼帘，满眶酸涩终是难忍决堤，咸涩的泪珠滚烫溢落，一滴滴，一颗颗，徐徐划落，直滴入她心底．．． 
留痕。 
   


第六十七章　名唤阿哈

 
“五公子，奴婢碧筠向您请安！”一声熟悉的声音让他面上不由得现出一丝涩然，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微躬着向他轻轻一福。
“小的不敢，请姑娘起身。”他暗自一叹朝来人恭声言道，随即也似恭谨得俯身一拜。
碧筠见状，原本面上平淡的神色不由刹那起了波澜，一双妙目微闪不定的落于那人身上，半响，她敛下所有表情对他道：“娘娘召见，请随奴婢来吧！”
那人听罢原本是俯下的身子莫名一滞，只是转瞬又听得他平稳回道：“小的劳烦姑娘带路了。”
转过身，碧筠眼中似有微浮，一声轻叹后移步向前走去。随后听得由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竟是一步连一步，发出很是轻微的踏声，原来，他竟一直是迈得如此小心，如此恭谨．．．．．．
“回禀娘娘，金爵府舍人带到。”一声轻柔女声将安阳由沉思中拉回，收回神志后由不得心下发紧，便当即合上了眼帘，在舒了一口气后复自张开，此时眸中已是平静，只见她嫣然一笑对门外道：“来了便进来吧！”
“是。”随着被徐徐打开的门，那白日的光亮也逐渐透了满室，微微有些刺目，安阳竟是不由半合眼睑，隐约中就看到了跟在碧筠身后那俯身于地上的高瘦身形。
在双眼逐步适应了这刺目得阳光后，她开始仔细得打量起那熟悉的身影，越发显瘦的身躯，洗得已是半白的棉布旧衫，本来的一头乌发居然已间隙看得见银丝，于是，她又开始了难以喻言的莫名心颤。半响，她道：“你起身吧！”
于是，那人连忙谢恩，恭敬得站了起来垂首立于一旁。
“前几日金爵府的韦夫人向本宫荐了你，说你机灵为人也有些才气，所以本宫便招了你进宫来服侍，先说说你叫什么吧？”状似不在意的瞥了那人一目，随即朝门口处候立的碧筠点了点头，就见那碧筠会意得退了出去同时反手将门轻声一合，即时便立于门外候了起来。
那人似陷入了静默，许久后方启口道：“小的．．．被赐名阿哈。”
安阳微微一怔：“阿哈．．．．．．谁赐的？”
他敛下眼神，似是平静得答道：“小的从南边过来的途中．．．便身体落了疾，到了五国城那看守小的的老官奴见小的身体有残便把小的调了出来做了舍人，同时也给小的起了个名，就叫阿哈。”
 
 
“那你觉得这名好是不好？”微微耐下心中渐起的复杂难喻的莫名心态，安阳面上带笑的轻声问他。 
他闻言竟是出乎意料的笑了，至少安阳依稀看到了他微敛下的脸孔隐约噙起了一抹浮笑，然后他用着自己那依旧清朗的声音告诉她说：“小的本就是囚奴，叫阿哈也算妥当。” 
听着他缓和而不带一丝波动的声音，安阳竟在一瞬有了恍惚，她直直看着他，很久以后，她对他道：“阿哈，抬起头来。” 
于是，她看见他慢慢抬起了头，直到那双漆如星灿的眼眸定定得对视着自己。 
她见到了一张于梦中描摹过千万次的清雅面容，还是那熟悉的眼眉，然后是那直挺的鼻梁，微抿而浅红的薄唇，只是他的神情变了，原本飞扬的惬意如今已渺然无踪，两鬓的泛起的微白也喻示着他无力的沉沦。 
此时，他便是如此安静而淡漠的看着她，仿若她像是一个从未曾相识的陌路人一般，就这样平静的看着她。 
徒然，她心便是一沉，芙蓉娇颜上竟现一层晦暗，她幽幽的问他道：“你，可记得本宫？” 
而他却只是敛目垂首，仿佛哑然。 
 


第六十八章　生命中的路人

 
徒然，安阳的心便是骤沉，随即幽然开口对他道：“你，可还记得本宫？”
而他闻言却只是敛目垂首，仿佛哑然。
于是，她就笑了：“本宫还真是不长记性呵！居然到了今天还会问你这样的话？真是可笑！可笑．．．．．．”
他低垂着头，眼中已是起伏不定，半响，他启口说道：“小的现今名叫阿哈。”
是的，他如今只是一个被叫做“阿哈”的低贱奴隶，而奴隶确是没有过去的，甚至，也没有以后。
喉咙还是滞涩得生痛，他有些想笑，临了却划出了一个怪异却扭曲的难看微笑，并且一瞬即逝。
“也罢，阿哈，你说奇怪吗？本宫过去总是想着如果有朝一日能再遇见那个曾经让本宫痛不欲生的男人，本宫一定也让他好好品尝一番这痛尽骨髓的刻骨滋味．．．．．可是到了现在，本宫却是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值得去记恨他一辈子，或许后来那人的下场比之本宫当初还更是可悲不如呢？所以，本宫如今可以不再恨他了，而他也不过是曾在本宫年少时遇见的一个路人吧？便如所有人都会在自己一生当中遇到好多这样的路人一般？有时，可能会为你带来喜悦，自然也有时便会为你带来痛苦，只要记得，总归他不过是你在一生当中所必须要遇见的一个路人，那样便罢了！无需挂心，自然也就无需再记恨了．．．”她很是平和的表情，也很是清淡的语气，就这么对他云淡风轻的说着，只是，她却看不到他那双藏于袖中的手被紧紧得握成了拳，像是用尽了所有气力那般狠狠得握着，然后也忍不住微微得颤动着。
心仿是被什么东西戳成了一个大洞似的，居然开始了一阵强烈而持续的紧缩，而那一阵阵的极致抽痛，也几乎让他忍不住便要失去了所有的神志。
他多想对她大声喊，对她喊：雁儿，雁儿，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又怎么可能会忘记你？我只是．．．．恨我自己的怯懦，还有无力，曾经被我捧在手掌一直小心呵护的雁儿，最终却还是不能合拢掌心，护得你于周全．．．那样的我，那样的男人，还有什么资格再配拥抱你？甚至他最后连成为一个男人的资格都没有了，身落残疾，已同废人，若不是记着要报仇雪恨，那么他早已不存于这个世上了，或许对他而言，死就是最好的解脱。
可是，为什么？却会在听见你用如斯平淡的语气说着这样一番话的时候，心会隐隐抽痛了起来呢？然后愈痛愈烈，简直要痛得活生生就将他整个人都撕得粉碎！雁儿，你，怎么可以不再恨我？怎么可以就如此轻易的把我这最后的念想也无情夺走．．．
 
 
你不再有恨了么？那么是不是也会不再记得？记得你生命中曾经有过一个男人，他本想给你所有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可惜．．．．．． 
最后，他却什么也给不了，他失去了所有，连带自己，还有你，都统统失去了。 
甚至连他存着的最后一丝卑微的念想——你的恨，也都快要留不住了吧？ 
雁儿，因为爱你，所以请你恨我。 
而你却将因为不再恨我，而终会把我．．．．．．遗忘。 
不过一个在你生命中不得不遇见的路人呵，他，却始终会记得：你是他这一生唯一的理由，唯一能让他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世上的理由呵！ 
痛楚得紧闭双眼，却徒然发现自己是无力挣脱，于是，他终是哑然而心碎。 
 


第六十九章　以女人的方式

 
那头，安阳见他又是沉默以对，没来由的便是心下泛涩，暗地里自嘲一笑，面上却是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本宫，如今倒是要好好谢那人一番，毕竟若不是他......那么本宫绝想不到自己也会有今天。”
他微微一颤，努力想分辨她适才这番话中的滋味，难道她对他．．．？
不，不是，她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已经对此时的身份适应良好，也可能是感到满意？
当下心绞了起来，痛了，而他又必须竭力压制住这噬心的痛楚，于是，清润的五官便瞬时扭作一团，当场组成了一副怪异的脸容。
他躬身，唯怕自己的这副懈动落入她的眼中，好半响，当他觉得自己可以发声说话的时候，这才用着一道被润过色的平稳嗓音说：“娘娘恕罪，小的愚昧．．．．．．不能领会娘娘的意思。”
安阳看着他，居然心起了一股无力挫折感：“．．．阿哈，你怎是愚昧呢？是本宫今日说的话多了！本宫不应该再说的话竟然都对你说了。”
他喉咙里一滞，那种本是微微苦涩的味道便泛了上来，而且渐渐浓烈了起来，他缓缓定了定心神：“小的刚刚只是听见娘娘称道了小的还算是机灵。”
“哈哈．．．．．”安阳一阵大笑，笑得似花枝乱颤，美人美景，可惜了堂下那人根本无心欣赏，但见他中规中矩得垂首旁立着且未发一声。
好不容易算止住了大笑，安阳撑起了身子，踱步迈向他：“阿哈，本宫也不想瞒你，本宫现在的处境很不妙，毕竟本宫是宋人，而且还是宗室的出身，只是本宫如今蒙汗王恩宠，已身怀龙孕．．．所以本宫很急，阿哈，你能了解的吧？本宫现在很急，需要有人能帮本宫去想一想以后可以走的方向，需要那人有着十分聪慧的心智，而韦夫人觉得你可以，所以把你荐给了本宫，这样说，你能了解了吧？”
他慢慢抬起了眼眸，看到她就站在离自己咫尺的地方，依旧是那副美得炫目的面容，只是面容上却再也没有过去的透明和纯色，他攸然生痛，更痛得发苦，怔忪间眼神落到了她那半隆的小腹，于是，他浑身便无力了起来，垂下脸容，切切感受着自己双唇战栗的刹那，却已听到自己那仿似无波的声音在说：“小的承蒙娘娘赏识，当肝脑涂地．．．以报娘娘大恩！”
好吧，便把这欠还了你，这样，你可不可以会偶尔想起我？偶尔会记得那个人虽然先转了身，虽然让你痛苦过，但是，他还是愿意为你，为你去做任何事．．．．．．
只要你，只需你，在将来可能的某一天会偶尔记起这一个人，能记得他，能记得他的名字，叫赵枢．．．这样可不可以呢？
酸楚即时跃上了眼眶，他只能躬身，同时合上了眼帘。
安阳面上欣慰的点了点头：“下去吧，让碧筠为你安置个住处。”
他微微颌首，并屈膝一拜，随即也不再言语转身便走了出去。
“娘娘，”暮然一声清润的男声空自响起，安阳微微笑了笑，回首看了过去，待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了一个高瘦的人影，他修长的身形，清雅的五官，此时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定定得望着自己，漆黑而不见底：“在下不得不对娘娘说一声：你何忍？！”
 
 
像是听到一个滑稽的笑话般，安阳“扑哧”一声轻笑出口：“表哥，到了今时今日，你说本宫还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吗？本宫见了他是有些感触，也可以因为他如今的身份而不再怨恨他，只是，本宫再也生不出往日对他的情分了，他即能甘愿助我．．．我又何必再与他客气。” 
来人拧起了眉宇，仿若是看一个陌路人般的凝视了她顷刻：“雁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的名字了，你与他都曾是我的至亲，我不希望你们随便哪一个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我叫你一声雁儿，只盼你，将来不会后悔。” 
她幽然相望，一声轻叹随即出口：“表哥，我知道，你们都为我而不耻，也将我逐出了宗室，只是，表哥你可知道？我也是姓赵，也曾在赵氏的羽翼下过了多年无虞的生活，” 
说到此，话音一顿，她攸然转过身子：“所以，表哥，既然是你们男人做不到的事，那么，就由我们女人以自己的方式去做吧！” 
“你．．．可是想？”他真的是大吃一惊，表情惊疑得向她望去。 
“不错！至少，我要让我的孩子，将来代替赵氏讨回所有！讨回所有的屈辱，还有所有的．．．．．．不甘！他，终将踏完颜氏于足下！”依旧轻柔的话音，却听得他浑身止不住得生寒。 
怔怔得看着那绝丽的女子，木然对她说：“你，疯了吧！疯了吗？金人并不是能被你轻易可控于鼓掌中的．．．．．．” 
安阳回头，芙蓉娇面上呈起醉人笑靥：“疯了？呵！本宫或许是疯了吧！表哥，难道你孰不知什么叫红颜祸水？本宫曾看着父王为情沉沦而一世郁卒至终，也看到你，深陷感情漩涡却无力自拔，甚至连那被世人称作无情的完颜氏二太子．．．．．．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所以，你们做不来的事，本宫会去做！即使将来．．．．会万劫不复！” 
于是他沉默良久，终惟有幽然生叹，对她说：“只望你，将来不会想回头。” 
安阳闻言竟是轻笑，酸涩难抑中她双眸盈然：“表哥，我早就不能回头了，不是吗？从当初那人绝然转身后，我就失了可以让我回头的路了。我们，都不能回头看了，回头早已．．．．．．无路！” 
  


第七十章 时与我待

 
南京应天府。
赵构面无表情的端坐于殿上，双目阴鹜的注视着此时正跪于堂下激昂上谏的年轻男子。
半响，赵构却于面上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温言道：“卿不愧是宗将军保荐之人，确有大才，朕深感欣慰！左右，即刻下朕旨意，恩....就着岳爱卿为宗泽军中偏校，进义副尉吧！岳爱卿，如今朝廷少将，朕可是盼着你能不负所托呀！”
年轻男子俯身一拜：“臣，岳飞，深受陛下大恩，必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托，誓将金狗驱尽，还我大宋河山！”
“哈哈，”爽朗一笑，赵构悦然道：“好，朝廷若多几个像岳爱卿一样忠心耿耿的臣子，又何愁我大宋国土不能光复焉？朕心所慰啊！”
“陛下英明！臣等自当万死以报效朝廷，报效陛下！”一时间，堂下本是垂首默立的众位臣子皆纷纷出列同跪道，就怕自己的忠心不被殿上这位如今是大宋硕果仅剩的一个正统所知晓。
赵构貌似大悦，很是欣慰道：“好！好！若是两位太上皇能亲耳听到，怕也是会大感欣慰的吧？”
说罢，他仿似梗咽：“朕自登基以来，每每夜不成寐，只消微一闭眼，就能看见父皇，皇兄往昔的音容笑貌跃然浮现，朕深感有愧心难自安啊！如今他们正在金国受这奇耻大辱，朕这做儿子，做兄弟的却不能即刻北上解救他们于水火......朕乃是当世这忠不孝之大罪人尔！”
“臣等惶恐，”又是齐声众口，且音带微颤：“两位太上皇定能知晓陛下这拳拳之心，陛下乃忠义之君！”
赵构一声长叹，浮眼望去，但见朝下这一片臣子恭谨俯首，莫名的，嘴角即挽出了一抹微讽，呵！谁能想到，今朝能坐于这天子宝座上的还是朕呢？父皇啊父皇，你大概是不曾料到，到了最后这天子宝座却还是留给了儿臣这么一个不入你眼之人吧？
赵楷么？他又如何？哼！便算他真有帝王之相，现在还不是落得个囚奴之身！怎么来与朕相争？又凭何来与朕相争！
父皇，父皇，你可知，谁能笑到最后，谁才是笑得最好的那个呢？
所以，父皇，皇兄......是时不予你，时，不予你们呵！
等着朕吧！好好的等着，朕......是必将挥师北上的！
只不过，不会是现在。
“父皇，儿臣自请愿入金营为使！”正当宋徽，钦二宗为金兵挥师大举南侵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朝堂上一道清亮的声音掷地响起，徽宗当即抬头，看到堂上出列得竟是自己的九子赵构，一时间也不禁是莫名喟叹。
“好，好！”身旁钦宗大喜过望，不由快步走向这个异母的兄弟，同时言语喜表的连称了几声大好：“九弟真乃我朝忠义之表率啊！朕心甚慰。”
赵构垂首不禁暗自冷笑，只是口中却道：“陛下谬赞，为父皇与陛下分忧乃是臣下之福。”
“你，可是想好？”徽宗敛下眼目，沉声想问：“此去恐怕祸福难知，你可是想好？”
赵构闻声恭顺一拜：“儿臣已知，故儿臣意已决！求父皇成全！”
“这......父皇，既然九弟已然决意，不若就成全了他这番忠义吧？”一旁本是大喜的钦宗见父亲对这么一个使节人选似有些不豫，便立时出声道：“再者，金人无礼，只给儿臣半日决断，难得九弟有这番忠心...父皇，现在已不是犹豫的时机了！”
徽宗见赵构已然立意，耳侧大儿子又在一旁“苦口婆心”，当下心中生厌，摆摆手道：“如此，你去吧！”
“好！朕便奉九弟为康王！”钦宗一喜，心中大石也落下了大半：“康王赵构接旨！”
 
 
“臣弟赵构接旨！”心下止不住微微泛苦，赵构俯身恭顺道。 
“今着康王赵构为大宋正使，着尚书王云为大宋副使，尔等替朕之意即刻北上与金人和谈，保我大宋基业，钦此！”急迫下，钦宗也不管如此旨意合不合规矩，径自便对赵构下了口谕，随即还亲自扶起了他，和颜悦色道：“九弟此去若能成功便是我大宋之功臣，朕必将好生封赏与你！” 
压抑下心中厌恶，赵构状似感激，大大说了一番场面话，之后，又半似犹疑得朝徽宗看了看，微启双唇却是欲言又止。 
此时，徽宗难掩憔悴的面容已无往日的儒雅清俊，但见他疲惫的出声道：“我儿若还有话就说吧！” 
饶是赵构先前有多少埋怨的不忿，听到这难得的一句“我儿”，也禁不得是酸了眼眶，当下便诚心俯首恳切道：“儿臣不孝，本不该于此再向父皇提什么赏赐的，不过儿臣却怕今日之后....是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暂且请父皇容儿臣放肆一回！” 
徽宗忍不住心腹酸涩，看着面前跪着的这个半大少年，梗咽道：“我儿说吧！” 
“儿臣之生母韦婉容.....”说到此，赵构不由顿了一顿，在快速扫了眼面前之人，见他面无异状后这才又道：“儿臣知晓韦婉容出身卑微，本是不该向父皇要求封赐什么的，只是万求父皇看在儿臣此去凶险的份上，看在儿臣如不能回宫于生母膝下尽孝的份上...恳请父皇将儿臣的封赐能转嫁于生母韦氏之身，如此儿臣即便是......也能无后顾之忧了！” 
徽宗听罢这话，竟凝目看了面前这个与自己并不亲和的少年好一会，末了，他动容微叹了一声道：“好吧！就竟韦婉容为四妃之一的贤妃吧！” 
赵构此时方难抑胸中翻滚，年轻俊逸的面孔上早已是悲喜交加，他复又俯首，重重一拜：“儿臣多谢父皇！今恳请父皇，皇兄各自珍重，臣下赵构拜别！” 
一时，朝堂上竟弥漫了一番悲壮的气息，不管曾经有没有人会正眼瞧过这个庶出的且并不受帝宠的皇子一眼，但从今日起，从此时起，他康王赵构的名字且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靖康元年，钦宗遣弟康王赵构，尚书王云为使北上与金和谈，途经磁州时，知州宗泽因勘破金人行和谈之名实为谋皇子为质之实，故而力劝其道：“金人此次要求朝廷议和，恐是骗人的把戏，如今金兵已是兵临城下，求和还有甚用？殿下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恰如砧上鱼肉，一去焉能有回？殿下可是甘心？” 
赵构闻之失措，私下里与左右亲信谋划一番后便决意驻留相州募兵再计，后称其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同日，秘密处决副使王云，并快马急报朝廷密奏谎称金人无信欲暗中施害，得幸部下拼死相护终才脱身保命，副使王云未及无奈以身殉国。金人实属大恶，民间怨声沸腾，恳请陛下允构驻相州募民兵勇，以图抗之！ 
帝钦宗接报龙颜大怒，夜召众臣商榷无果，无奈唯允。 
   


第七十一章　我为谁改变？

 
一张娇小而精致的脸庞微布黯淡，茵茹双目忧虑的注视起面前这侧卧于睡塌状似酣睡的纤细人影，半响，她仿是迟疑了片刻却仍是伸出了手，将本是松垮盖在那纤细身体上的薄被给掖了个仔细。
支起身子，见她蹑手蹑脚的将悬于睡塌两头的纱帘放下，待做好这些，方自微微舒了口气，再凝目朝那塌上熟睡的身影扫去了一眼，见似睡得深了，这才转过身子顺手取走了案几上的油灯，随后悄然离去。
轻声掩上房门，不由的抬起头向上望了望，却见头上的那片夜色空自静谧而略显安详，迷离月色中，似夹带着几丝凉风，一个恍惚，便将她手中的油灯瞬即熄灭。
茵茹怔怔的将视线置于手中这盏被熄了火苗的灯柱上，思绪却早已是不知飘向了何地．．．．．．
暮秋的时节总是多少带着些许萧索之感的，像这种季节的落差不管是身处在南方或是北方其实都能体会一二，更何况是对本来就心中沉郁的她们，于是这样的萧索便愈发的深刻了起来。
秋日的午后，总还是一日当中份属暖融的时光。
屋中那原本是专注着埋首于手中针线的年轻小姑娘忽而便抬起了头，自然而然的便朝向了自己左首处那个正执书细看的秀丽身影。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投向自己的视线，本在看书的嫏嬛便微微移开了稍些注意力，向她温言道：“茵茹，可是有话要讲？”
被唤茵茹的姑娘灵动笑了笑，对嫏嬛说道：“奴婢见今日天气尚好，殿．．．小姐若是看书疲了，奴婢陪小姐去院子里走走可好？”
嫏嬛温言顿时清雅笑了起来：“我现在整日不是吃便是睡的，哪会觉得累啊？．．．．．．又不是刚来时的那段日子。”
这茵茹“呵呵”一笑，刻意自动忽略了刚才那后半句话，放下手中活计又道：“那正好，奴婢就陪小姐去院子里散会步吧？”
嫏嬛微显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这妮子，现在可是将那老大夫的话奉作金科玉律了，不是午膳前刚逛过园子一回吗？现在到好，我这一日起码去园子里赏花三次，再看什么花花草草的也不得劲了。”
“小姐！那老先生可是说．．．您这身子偏弱了些，所以现在最是要多动动，”说罢，她下意识的将视线定于嫏嬛那显得庞大了些的小腹：“眼看那日子也快近了，从前在宫中您又不是没听过宫妃生产的那些个可怕事，您现在到好，老神在在的，茵茹倒是一旁在为您干着急！”小婢子说到最后已是拔高了声音，人也攸地跳了起来。
微叹了一口气，嫏嬛苦笑着放下手中书卷，随即转而抚向自己明显隆起的小腹，还一会才听得她低柔说道：“这也是命吧？这孩子来得迫人，生与不生都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吧。”“殿下！”听到她口中平缓的说出这许久未听得的空寂话音，茵茹仿似被生生抽了一巴掌似的，心里又有着说不出的酸楚难过，情急之下竟是口中一声犹如隔世的低唤，随即，屋中这主仆两人都禁不得略微怔了怔。
 
 
少顷，本是有些懊悔自己嘴快的小婢女在张口欲说些什么来补救的同时，却被嫏嬛突然的一声轻笑截断，抬眸看去却见她清丽如常的脸容上神态平静，当下茵茹不觉竟是心中莫名一颤。 
嫏嬛轻笑，片刻后，那逸出口的清润声音又平稳响起：“茵茹，我知道你为我担心受怕，也急我这副悠哉模样．．．．．．那日，我终于从你口中得到这孩子消息，其实我是又惊又怕，惊得是自己不忠不孝，怕得是在那大惊过后，心底里却是莫名有了喜的，虽然这滋味我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不过，这是不是代表了赵嫏嬛，代表了我，其实已经是背叛了父皇，皇兄甚至是大宋呢？” 
“殿下，您是被迫的呀！哪里算的上时背叛？”茵茹见她说的话愈加令自己心惊，不由便出声抢先道。 
嫏嬛温柔得朝自己那忠心的小婢子看去，半响道：“茵茹，还是叫我小姐吧！多好？多好，你从未变过，你还是那个小茵茹呵！” 
见她闻言似乎要说些什么来，嫏嬛当即向她微一摇头示意她噤声，这才继续又道：“你家小姐真是难得想说些话，你就好好听一听吧？以后你若是再要我说，我也不会说的，” 
仿似听到她的一种请求，茵茹唯有先暗抑了满腹不安，神色复杂得望向嫏嬛，无言以对。 
“我，其实很胆小呢！”清丽的女子见她忧虑的表情也不在意，只是轻柔的对她笑了笑，又兀自说道：“曾经也没有谁会教过我如何去适应一个囚奴的身份．．．也是，谁又料想得到今日呢？茵茹，他对我说，怪只怪我们皇家惯好安逸也贪图享受，所以才落得如今这溃败终至亡国的下场，我虽然口中不想承认，但心里是知道事实的，不是吗？于是，对他便去了大半的恨，再隔着渐渐对他生的在乎，这样慢慢的也便长成了我如今挣脱不尽的疼痛了吧？” 
“茵茹，如果这次真得便能这么去了，倒也是好的。虽然曾经，我是很害怕的，不过比之唯恐自己背叛什么而言，这倒也算不得什么可怕了。茵茹，雁儿曾说，她变了，而我没变．．．可其实却是，我们都变了！我与她，很相似呢！她为了五哥而变，我呢？你说，我却是为了谁？为了谁．．．在改变的呢？” 
无力对上面前那双再也隐不去挣扎的美目，茵茹已是怔忪恍然，久久不得言语。 
   


第七十二章　夜沉如旧

 
“那么我，又是为谁而改变的呢？”．．．．．．
完颜宗望身躯笔挺，眼眸微凉正遥遥望向远处，半响，一声低笑便莫名的由喉中逸出。衬得他那张薄唇于瞬即柔和了下来，而本是有些凌厉的眼神也在不知不觉中化成了两道涧涧清泉，微微荡漾在清朗的深眸中。
“那么，本王的小帝姬，你可是为了谁而改变的呢？”一道如喃低语，他眉眼轻柔，唇际含笑。
“．．．．．．主人？”而原本垂首静待于他身侧的婀娜身影却似对他适才的反应很是不解，愕然中，她不由出声轻唤了一声。
“嗯？”完颜宗望听见身后的轻唤，一瞬敛下了眼中浮动。
“请恕奴婢无状，”她闻声心徒然微沉，想起面前这位主人的冷情，连忙俯身于他身后跪下：“只是．．．刚刚主人的反应有些，有些．．．”
“有些令你奇怪？”出乎她意料的，完颜宗望似乎并没有对她那显得有些僭越的出声表示不悦，只是在转过了身后将视线平淡的望向了她：“因为本王表现的反常，你很惊讶吧？”
“奴婢不敢。”收拾住微散的心思，她立刻恭声回说道：“适才是奴婢无状，请主人宽恕。”
完颜宗望看着她，却没有即刻出声，就在她心跳得愈加慌乱，仿佛是再也控制不住那张平静的面容时，方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轻然浮起：“本王并不想认为被自己悉心训练了多年的下属，其实．．．还远远没有达到本王当初的期许，你应该也不会想令本王失望吧？”
按耐住腹中渐渐凝聚起的不安，她猛地抬头，对视上面前这个昂藏的身影，看到他眸中漆黑如墨，轻挑的薄唇令她感受到的是一如往昔般的轻颤与心惊：“奴婢不敢！自主人赐予奴婢一家性命起，奴婢便下定决心，纵然身死也不敢违逆主人丝毫！请主人相信。”
说到最后，她心莫名便发了苦，当下，快速敛下眼容，恭顺俯于地上。
“只是要你好好的待在她身旁，好好的看着她，这样，本王就不会对你失望了，额黛，这个要求你能做到吧？”似笑非笑，完颜宗望那低沉的声音缓缓飘了出口，听得她耳中却是一阵冷寒。
 
 
“请主人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让主人失望。”用力压住心中所有浮动，精致的五官组成的只是那贯然的冷静神色，心仍感微涩，在迅然一目扫过他后，她晃觉油然无力。 
完颜宗望淡然瞥了她一眼，俊朗出色的脸孔早已恢复了冷凝，于微微颌首后他转身抛下一句：“去吧！” 
于是她面上浮起一抹难掩苦笑，顷刻间人已消失在了他的身后。 
而原地，完颜宗望双眸微凝，忍不住又是低笑了一声，于夜色中回荡，绵长而悠远：“本王，是不是已经得到了你？嫏嬛，你是被本王困住了吗？” 
暮然，他伸出右手，将视线置于自己手心之上，但见那五指修长，虎口处一道浅淡疤痕，迅即，他眸色一沉，用力将手握起。 
只是在下一刻，便又快速的松开，如此，反复着。 
“．．．．．．做只笼中雀，也未尝不是幸事呵。”许久之后，伴随着他那一声幽然的喟叹，整个人也便迅速的隐没于这沉沉夜色之中。 
惟见那黑夜如旧，静谧安然。 
 


第七十三章 若相知

 
怔然凝视着面前这个一脸冷肃的男子，嫏嬛心中百转千回，他．．．可知道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吗？可知道？
完颜宗望见她面上隐有似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当下心便急落，只是一贯良好的克制让他仍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看着她。
“你，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沉吟半刻，嫏嬛以另一种淡漠的眼神回视他，清丽面容已不复刚才的惊愕。
“本王确信，本王的神志十分清醒。”语气中隐约有一丝不悦的成分，他如漆的黑眸越见深沉了起来。
嫏嬛闻言轻笑，点头道：“那么，奴婢是可以当刚才，不过是王爷为了解闷而说的一个笑话吧？”
完颜宗望心中勃怒，紧抿的薄唇一刻浮现起了某种粉白，冷凝道：“你觉得本王像是那种会打趣的人？”
于是，嫏嬛摇头，浅浅的瞥了他一眸道：“不像！”你若是会打趣．．．天恐怕都会变了颜色吧？
“那么，”完颜宗望突地一笑，霎时柔软了冷凛的眼神：“现在的你，可是在心里暗自非议本王？”
嫏嬛心一惊，微动的眼神投向他，淡然道：“奴婢．．．．．．不敢，王爷多虑了。”
“哦？是不敢？还是不想？”好整以暇，他竟饶有兴趣的继续着这个莫名的话题。
敛下眼神，嫏嬛心中油生不安，同时亦不想回答面前的这个男人，所以，她默然以对。
“．．．有人说过吗？”见她一副“无声抗议”的模样，完颜宗望徒然心下大悦：“你，还真是．．．倔！”
“有。”这边，她冷冷开口：“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大金尊贵的二太子。”
“．．．哈哈哈，”她的隐怒，换来了他刺耳的大笑，久久未息。半响才道：“本王竟然不知，本王的小帝姬也有着刻薄的潜质，这样会不会有失了你帝姬的身份？”
“王爷，”嫏嬛一笑，似讽似叹：“奴婢现在还是那所谓的帝姬吗？您看还是吗？”
如果还是，又何容你．．．．．．如斯的放肆！
完颜宗望听罢，顿时敛下了笑意，冷然相望道：“可惜你再不甘，也已成事实！那么，你又何妨不去想想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好好的生存下去呢？本王不相信，养尊处优的你们．．．会不珍惜自己的一条命！”
“．．．是的，”当即，她苦涩难掩，复杂的眼眸迅然扫过他：“所以，奴婢，向王爷低头了。”
完颜宗望心起怒意，黑眸凛冽：“觉得委屈？”
而嫏嬛仅是闭目，仿佛哑然。
“好，好，好！”他攸然立起，低柔至极的嗓音连道了三声“好”，听得人心中不由生寒：“赵嫏嬛，你可真是好！”
是的，你可真是好呀！想他这煌煌二太子之尊，向来以薄情而见称的完颜宗望，今日落下脸皮的下场却是被你这南朝的亡国公主践踏得无一丝余地，所以，赵嫏嬛，你可真是好！
默然扫过他阴冷的五官，微有起伏的胸膛，还有他负于身后握紧成拳的双手，一股酸涩满腹蔓延，她黯然伤神，眼眶微热却又无法倾泻，唯有沉默。
今日，你可知，你那句“本王允你，允你此后以妻妾身份相伴之”的话语有多伤人么？
 
 
多讽刺而伤人呵？她至今唯有的那么一丝的自尊也在这句话中轰然解离了，什么也不剩了，不是吗？ 
所以，你为何要说？为何要提醒她，她的背叛！她对故国还有亲情的．．．．．．背叛！ 
她，并没有爱上他，是吧？ 
并没有为他心乱，是吧？ 
亦不成为他挣扎．．．．．．是吧？ 
可是今日，你又为何如此心狠的说出这话！这样的你，这样说出这话的你．．．．．．不知，她竟会为这样的你感到心悸吗？ 
心悸，又心．．．．．动啊！ 
那么，她，又如何再能，自欺？ 
不，你完颜宗望，不会知道。 
便如她赵嫏嬛也不曾知你。这一刻，她憟然心惊，随即而心痛，总归是错的，总归是挣扎的，既然总归不能心有相知．．．．．． 
又何必再去奢想，以后呢？ 
未相知，未相知．．．．．．她再无力掩饰，眼角酸楚决堤而现。 
      


第七十四章　若相随

 
“赵嫏嬛，”暮然，属于他的一道低喝响起，狠狠捶打在了她本就是裂痕满布的心上：“本王，竟不得不承认，你不愧是出身尊贵的帝家啊！所以，你真狠！”
然后，“啪”的一声，她听见了心一瞬被敲得粉碎，泪眼婆娑中，她努力不让自己声颤：“王爷，还是太抬举奴婢了！奴婢，无福消受。”
无福，去消受，任何你给的施舍！
猛然，他两道阴狠的视线射向她，眼中惊怒交加，良久，终是被归于了平静，余剩漠然。
他对她道：“如你所愿，赵嫏嬛，今生，本王允诺，不再踏入这房间一步！”
她身惊粟，克制不住的轻颤。
“而你，也不要在本王的面前，出现！”话音掷地有声，他一脸冷凝而不再看她，决然离去。
半响，唯剩下她，无声悲泣。
今生，他不愿再见她，而她，也不能于他面前出现！
好，很好！
当初，她求得不就是这样的结果？便这样吧！便这样老去，便这样．．．一生。
只不过，她，还是会．．．．．．
心如刀割，痛到极致呢！
伴随眼泪的，总是那深刻的印记，忘不掉，也就不能去假装，谁又能告诉她，告诉自己，怎样选择才是最好？才能不悔？
“殿下．．．．”一生怯怯的轻唤，将她包裹，嫏嬛抬头，模糊中一张熟悉的面孔跃然浮现。
“茵茹，你来了？”破碎的声音，似低喃轻语，又似无力的相询：“他，说我心狠，说我心狠．．．．．．”
茵茹心一涩，下意识得抱紧了嫏嬛：“殿下，莫要再说了！”
于是，嫏嬛轻笑，笑得支离：“为什么不让我说呢？这不是我一直再要的结果吗？既然不能，又何必再见！”
所以，他说，他今生不再踏入她房间一步！
所以，他也说，她今生不要在他的面前出现！
 
 
这样，他们都好吧？都好！ 
他与她，在错误的时刻相遇，在矛盾的挣扎中相对，亦在难言的爱恨中．．．．．．纠缠。 
心动了，心爱了，心还会恨吗？ 
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少女，嫏嬛暮然一笑，清丽如荷：“茵茹，最后，我还是不能背叛呵！” 
即使曾经意动，也近乎软弱的想答应他：此生“便作他妻妾，伴他一生”．．．．．． 
不过，临了却还是煞住了脚步，惊然记起了自己身体所流着的血液，这种令自己陷入无端痛楚的血液，它，唤作故国，它，名为尊严。 
“茵茹，我总还是姓赵呵！所以，我．．．．．．还是恨他的，恨他。”合眼倚在茵茹身前，嫏嬛脆弱的如一个瓷人，仿佛只要是轻轻的一击，便可以让她整个人都统统的碎裂掉：“所以，我不会，不会难过，也没有后悔。” 
茵茹抱着怀中的她，半响终是低声的轻叹：“殿下，你刚刚只是迷了眼，迷了眼．．．．．很快，就没有眼泪了。” 
乱花，渐起，迷了眼，不过是迷了眼。 
既未能相知，也注定，不能相随。 
   


第七十五章　若相忘

 
那人一张清雅面容，那对细长深邃的眼眸却隐含艰涩，便是这样的他，注视着自己，然后听得他一声喟叹，一声轻喃：“玉儿，你这么对他，你可值得？”
她咬紧下唇，隐约尝到了一丝腥味，抬眸对上了他，对他说：“无勍，我甘愿的，我，不后悔！”
他一脸的似笑非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又道：“那么，本王算什么？于你本王到底算什么？”
一股克制不住的翻腾瞬即从腹中涌起，渐渐的也搅乱了她所有的坚持，她望着面前这个修长而消瘦的身影，怔怔的望着他，蠕动着双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到头来发现自己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说什么呢？说：是的，你只不过是我计划中的一颗棋子么？
不！这样的“事实”太残忍，她居然觉得自己面对他会说不出口，还是，舍不得呀！
舍不得就这样去伤他！因为，他对她的好，她统统都记得。
于是，她涩然一笑，眼含酸楚的望着他道：“如果，那日我遇到的是你，如果先遇到的是你，该多好？”
该多好？多好．．．．．．
冷汗，密密麻麻得由额上渗出，那副躺在床榻上的娇小身躯随着口中不断的低喃正不安得碾转着，终于伴着那一声低呼：“不是的！”一双红肿而盈润的眼眸便缓缓睁了开来。
茫然的打量着四周，她眸中的惊惶逐渐变成了平静，良久之后，这才撑起了身子，不意把视线掠过了对面的妆台，却暮然看见被镶于妆台上的铜镜中，自己那一脸掩不去苍白与惶然的面色。
当即心下发涩，莫名苦笑着她款款走向妆台，随即坐下，望着镜中的自己怔愣了起来。
“．．．．．．无勍，”半响一道低哑的轻唤由她口中逸出：“没想到在和你分别了多年后，你竟还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呵？”
“真是，不值啊，这样对我的你，真的是不值。”伸出手执起桌上一把白玉梳子，对着镜中的自己，她开始梳头，整理起了长发：“无勍，你看到了么？你看到了吧？你一直念着的韦小玉真的很薄情，就连起初最纯粹的念想也在长久的宫苑生存中变了质，没有了喜欢，也淡薄了爱情，剩下的就只有．．．．．．争夺了，争来争去，我的孩儿倒是如了我愿，而我自己还有．．．你的女儿却沦到了这个境地，我．．．．．．其实是．．．”
她看着在铜镜中憔悴的那张面孔，看着那面孔上隐约蜿蜒的泪痕，看着那面孔上微微颤动的双唇，然后，她突然的笑开，竟是一脸的扭曲：“无勍，你其实是早就猜到了吧？猜到了最后，我．．．猜到了我，悔不当初！”
 
 
心，惊悸了起来，愈来愈痛，愈来愈尖锐，她“哐当”一声将手中的梳子掉落到了地上，随即将双手紧紧捂在了自己的唇上，感受着泪水滚烫的触碰，溢落，还有唇际那真实的颤抖和冰冷：“．．．原来，我多想，多想回去．．．回到，你的身边，那里有你，还有．．．我们的女儿。” 
瞬间，整个房中缓缓响起了一种被压抑过的干涩哭泣，混合着嘶哑的低鸣，久而不息。 
“夫人，”突地，一道恭敬的低唤由门外响起：“可是起了？奴婢要进来了。” 
她慌忙抹去了满脸的泪痕，转过身以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道：“今个我身子有些不舒爽，就迟些梳洗，你先退下吧！” 
“．．．．．．好的，夫人可要传府中的大夫过来瞧瞧？”似停顿了顷刻，那恭敬的声音又复传来。 
“不用．．．我歇会，歇会就会好的。”苦笑一声，韦小玉无力的跌坐在床头，半响听到了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她又是一笑，说不出的苍凉还有疲惫：“很快，我很快就会好的，会好的。” 
“．．．无勍，如今的韦小玉，如今的我，即便后悔也再无用了，不是吗？所以，无勍，我要忘记的，忘记你，忘记他，忘记过．．．我早就没有心了，没有心！” 
是的，她早就不是那个“韦小玉”了，她如今已是大宋的太后！只要还保留着性命，那么她便能．．．．．．去俯望！ 
所以，便当做忘记吧？便当做，全部都．．．忘记了。 
 


第七十六章　你想要的

 
慵懒得斜躺在床榻上，安阳微蹙起一双黛眉，芙颜上掩不住一脸倦怠。
半响，一阵轻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的传来，凝目望去，便见得一个高瘦的人影现出，随即只见那人于门外遥遥俯身相拜，听他朗声话道：“小人阿哈拜见娘娘，娘娘金安。”
安阳拂袖，轻柔说道：“起磕吧！想必这些天碧筠已领你在本宫这潋滟殿上上下下都逛过了吧？”
“回娘娘的话，是的。”来人有着清俊的五官，那一张温润的面孔上掩不去的是稍嫌苍白的肤色：“小人蒙娘娘不弃赐予重用，心下惶恐。”说罢，他竟是隐蔽的苦笑了一记，只是微垂下的头也隔绝了面前窥探的视线。
“本宫自是．．．．．．相信于你的。”莫名的，安阳如此说道，那柔软的声音却是听得他一片心惊。
于是，他又迅然俯身：“小人惶恐，铭感五内，自当竭尽全力．．．为娘娘解忧。”
“噗嗤”一笑，安阳拂袖掩口：“阿哈，本宫说相信你，便是真的相信你。你这一番示意，到叫本宫啼笑皆非了。”
“小人不敢。”敛去眼眸，他平稳的声音淡然响起，面色也是一尘未变：“娘娘今是小人的主子．．．便是小人一生的主子。”
安阳一时竟有些怔忪，默然相视之外竟难再开口。
一时间，两人便是一人俯身，一人凝望，谁也不再出声。
良久，她恬静得笑了起来，对他道：“本宫先前说过，不怨了，就是不怨，这便都是命了，雷霆甘露唯有承受。不过只是如今到了这步，本宫却也是走的战战兢兢，左右摇摆．．．．．．所以，本宫总是想再走得稳当些，阿哈，你可懂得？”
他抬头，凝视：“小人．．．明白。”自是懂得的，你想要的，就尽力挣给你，你厌恶的，就帮你挡住。这些，他，又怎会不懂？便是曾经，他也是一直这样的做着，直到，再也做不到为止。
像是满意的点着头，安阳如花娇美的容颜浮起些许生动，定定得望向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她轻柔笑起：“你能明白就好。”
明白．．．．．就好。曾经得了而保不住的，她便舍弃吧！这一生，总是要做很多的选择，不是吗？
而他与她，却都是很懂，很懂的那种人。
既能对自己心狠，自然也会对别人更加心狠！很不巧，他们便是这样的一种人呢！
敛下眸中浮动的神色，她心沉如坠，渐渐的那股子让自己窒息的刺痛又跃上了胸口，当下，她疲惫得合去了眼帘：“本宫累了，退去吧！”
躬身退下，他复自向她迅然一瞥，恍然中竟发觉那曾经总是花蕊一般鲜艳欲滴的姿容，不知从何时起也已是添了少许再也遮盖不去的疲态，甚至带了几分沧然。
 
 
于是，他五味陈杂，酸苦难辨，那个本是被自己一心呵护在羽翼下的少女，终于是．．．．．．再也不能守护了。 
这狂风暴雨中，折去了她所有的美好，也断去了他欲挣扎的翅膀。 
而他仅剩下的生息，却只是为了能护得她哪怕一丁点的周全，或者，也是什么也护不了的吧？那么，便是余了最后的那丝念想了。 
找回他曾经失去的尊严，也还给她．．．．．．一个能说得出口的交代吧。 
当耳际再也听不到他远去的脚步声后，安阳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眸，幽然轻叹道：“表哥，他是不是变得你都认不出来了？” 
“．．．．．．娘娘，”半响，又是一记清朗的声音徒然响起，转眼，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人一袭白衣，清瘦的脸庞温润似玉。 
安阳淡然的瞥了他一目，浅笑道：“是的，他，应该还是他．．．．表哥，你和他，总是会帮我的，帮我的。” 
那人见她清丽微笑，漠然中似隐含着些许无力，只见他淡然轻笑，将视线透过那不远处的雕花窗框定定得看向窗外。 
窗外，正是那一片骄阳好时光。 
 


第七十七章　惊弓之鸟

 
“表哥，你看，他已经变了。”似叹似诉的一句轻幽，安阳一脸难掩的疲惫，对着面前这个凭空出现的身影轻柔说道。
赵楷回以淡漠一笑，同时也将视线转向窗外，就这么定定的望了许久，待了半响，他突然启口道：“他，总还是他。”
安阳闻言即时便轻笑了起来，使得那本就是绝色的姿容又凭添了几分鲜活：“是的，他总还是他自己。表哥，你和他都会帮我的吧？都会帮我的。”
耳边听到了她的低语，赵楷莫名的敛下了眼睑，片刻后才又复抬眸，对上了面前这无暇姿容的女子，油然，他心生叹息，觉得自己恍惚中竟是透过她瞧见了另外一个相似的身影，另一个女子呵！
或许．．．她们是相似的。
都是那么的倔强，还有，同样的固执。
“娘娘，小人早就说过．．．我们有着相同的姓氏，”低沉的，他兀自开口，俊目微闪中迅速的划向了她：“即便小人并不以为，上次娘娘对小人说过的那个展望会有多少成功的把握。”
安阳眼中一沉，面上却仍是笑若清荷：“表哥，不管怎样，本宫的那个展望虽然在你看来是遥不可及，但是同样于本宫而言，那却是．．．眼下唯一的捷径，本宫并不以为南边的那个新帝就会真的担负起这赵氏上下最后的希望，你们莫不是真傻傻以为他还会日夜不忘靖难国耻而挥师北上么？然后，再恭敬地迎了他的父兄．．．两个‘太上皇’以及一大帮子被他视作眼中刺的你们回朝不成？呵，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呀！”
只是，出乎安阳意料之外的是，在她以“云淡风轻”得聊天口气说罢这些“闲话”后，面前那人却犹自一脸波澜不惊的神态，仿如老僧入定般的平静淡然，甚至能称得上是无动于衷。
哼，真是看透了么？不由的她心中泛起冷笑，暗忖道：怕只是面上修炼的功夫太好，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良好”习惯啊！
当即，她一脸无害的向他轻柔浅笑，口中道：“表哥，莫不是你并不赞同本宫说的话么？”
微叹一口气，赵楷竟生出了稍许啼笑皆非的感受，抬目对上她窥探的视线，忍不住唇角上挑，露出了一贯温雅的笑容：“娘娘说的很是有见地。小人也并不以为生在皇家的人就当真会如表现得那般恭顺无害。不过有时候老天爷却很是喜欢给人一些意外和惊喜，所以现在，除了九弟以外的我们，都沦为了囚奴，背井离乡受尽屈辱，而他，本是被以为最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的‘赵家人’，却如今稳稳当当的坐了上去，还坐得最顺应民心。那便是老天赐予的惊喜了，那么便唯有认了，不是吗？”
 
 
芙蓉面上一瞬怔然，见那人面上仍是那副无关痛痒的神色，连带着她自己都要相信起眼前的这人可能已经是心灰意冷了。 
“认了？”片刻后回过神来，安阳不由的对他轻讽一笑：“表哥，曾经你就被官家说过是他那一众儿子中最肖似于他的一个，可惜在以前，官家可能是适合做一个儒雅风流的饱学名士，唯独你，却真正是其中最不可能的那个，所以，过去本宫也常与．．．．．．定福姐姐私下里叹息，那官家其实很是可怜，遇上你们这些个把‘孝道’演绎的炉火纯青的儿子们，他还自诩是教导有方，好一大家子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呵！可怜，可叹。” 
“那又如何？”冷眼待她笑颜如花的说完这一番洋洋洒洒的‘闲话’，赵楷依旧是面不改色，只是启口反问她道：“小人不知如今的娘娘还有什么立场能评论这些。” 
安阳听罢不怒反笑，只见她慵懒依靠在榻上一角，好整以暇的浮上一抹恬淡的浅笑，才又道：“所以，本宫说了是以前啊！表哥可不要在意。” 
赵楷也还以她清雅一笑，说道：“小人不敢，再者娘娘说得无错。离那位子触手可及的人，总是会与自己的本性愈行愈远的，而且也是越发的变得胆怯起来，就好似那惊弓之鸟。” 
待他说完，安阳即时隐去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美眸微凝便直直望向了他，或者也是透过了他在看别的什么，于是沉默了许久，她低喃道：“就算是惊弓之鸟，总也比被折了翅膀欲飞不成的好过太多。有了翅膀，才可能有个盼头，表哥，你说是吗？” 
而原地的赵楷忽听得她说的这话，眼中却一瞬明暗了起来，复杂交错间，已是脱口一句：“你何苦如此．．．．．．” 
如此．．．．固执啊？！ 
 


第七十八章 请你不要讨厌我

 
完颜娜若看着那瘦削的身影缓步走入自己的视线，下意识的便由唇际化开了一泓柔泉，一双妙眸霎时晶灿：“斡亦剌，本宫可是传了你多次，怎地？难道现在你以为是随便寻了颗大树就可以庇佑你高枕无忧了吗？”
“...斡亦剌惶恐。”清雅低音随即逸出口中，那人极淡一笑，不卑不亢得便微微躬身话道：“若公主不曾忘记，那便应该记得小人是奉公主殿下及尊贵的汗王旨意，才暂入潋滟殿为赵娘娘作画的。”
完颜娜若闻言冷冷一笑：“少把父汗搬出来做门面！斡亦剌，你以为本宫便真是不知你和她的关系吗？”
微拧起两道剑眉，他如墨的黑眸直视着面前这个骄纵的跋扈少女：“恕小人愚钝，敢问公主殿下以为小人和赵娘娘会有什么关系呢？”
“你和她，从前就是相熟！”气鼓鼓得瞥去他一眼，完颜娜若娇俏的面颊上笼起可疑的红晕：“所以，她是故意把你要了过去！还利用父汗的恩宠来逼迫本宫！”
顿时他无语相对，甚至有些挫败的感觉慢慢滋生，眼前的这个少女呵，一样的金枝玉叶，却是有着与她身份绝不相称的“天真”习性。
虽然，“天真”的未免略嫌骄纵的太过，但......却真的是还未被这繁华若锦的宫苑所淹没呢。
当下，他不禁莞尔一笑，如玉的脸庞瞬即生动，如维扬的清风，舒缓着也是绝对有力得撼动着面前的这个少女那颗本就难以坚定的心脏。
“你，可恶！斡亦剌，你敢笑我！”于是，似乎为了掩饰自己被一瞬炫目的尴尬，她更加恶狠狠的开口说道，却孰不知自己双颊边那两抹愈加浓艳的嫣红已将她明显出卖。
暗暗微叹一口气，他敛下了笑意并再次低首：“小人不敢，也不会取笑公主殿下。”
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半大的少女，即使是自小锦衣玉食的养在深宫内苑，即使她还算的上是他的敌人...但她毕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生活在被人刻意营造的美好中，一个无虞到跋扈的女孩，仿佛是从前的......九儿。
所以，他居然挫败的发现自己，已然做不到去憎恨她，便如同憎恨她所有的亲族那样，刻骨得去憎恨她！
所以，才会那样笑了吧？对着面前这个骄纵到“天真”的少女，他才会那样的笑着。
“那，那好吧，本宫就宽恕你刚刚的不敬之举。”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完颜娜若微有些怔楞得注视他，从心底里竟对他刚才那一瞬而逝的生动笑意由衷的感受到惋惜，很是惋惜，她......以后还能再见到他如这般的笑颜么？
答案，应是——不能吧！他，应该打从心中便讨厌着她吧？因为，他是一个宋人，还是一个姓“赵”的宋人，一个被她的父汗所俘虏的，奴隶。
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这个耀眼的少女，在她那副鲜艳的面容上快速交替着的喜怒哀乐，竟是把她的心思都忠实的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隐蔽的，他苦笑起来，眼前的这个少女，很显然是对自己这个“奴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么......他是不是？ 
忽然，一个突如起来的念头快速的膨胀了起来，转眼便叫嚣在他整个的身体中，只是，却在眼神不经意的瞥见她娇憨的面孔后，那快速飞升起来的念想就如同被迅即戳破的泡沫，转瞬消弭了无踪。 
心下一凛，她不过是个什么也不能理解的女孩，不是吗？ 
暗地里他摇头，甚至是叹息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他也会有这种无用的柔软心肠了？ 
“斡亦剌，”徒然响起的一声迟疑，将他飘远的心思一瞬便拉了回来。在对上他那双看似专注的温雅眼眸后，竟令眼前正诺诺不知从何开口的完颜娜若当场即莫名心颤了起来，好半响，这才轻声说道：“斡亦剌，请你......永远也不要讨厌本宫，不要...恨我，好么？” 
他猛然错愕，俊雅的面容上有一瞬浮现出讶异之色，只是很快的又平复了下去，只见他唇边浮上一贯温润的浅笑，向她躬身道：“小人岂敢，小人自是一刻也不敢忘记......这‘斡亦剌‘正是公主殿下您恩赐于小人的名字，不是吗？” 
于是，闻言后的完颜娜若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名叫“心痛”的滋味，陌生得感受着这种难言的可怕感受，她仅是望着他，下意识的一声又一声的低喃道：“那，那本宫，再也不叫你斡亦剌了，好不好？就，就叫你本来的名字，赵楷......赵楷，你不要讨厌本宫，不要恨我，好不好？好不好...赵楷，赵楷......” 
无声的叹息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恍若无助的少女，唯有沉默而已。便这么听着她口中一遍又一遍的低声唤着他，唤着他：赵楷，赵楷... 
不要讨厌我，好吗？ 
 


第七十九章 娜若之心

 
她对他说：“赵楷，赵楷，你不要讨厌本宫，不要恨我好吗？”
而他唯是沉默相对，平静之中带着令她熟悉的漠然。
所以，她看着他，徒然心沉，双唇嗫嚅间却是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如何再说？
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看他面色如水，看他漆眸深邃，直到他忽然发声说道：“公主殿下，小人有一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她闻言轻愕，对他这莫名的话语感到意外，但他却仍是顾自说着，似乎并不关心她有何反应：“那时的她与殿下一般，都是生活无虞且地位尊崇，只是她有一点是与您不一样的，那就是不如殿下......率真。”
见他依旧自顾着说些让人听了莫名的话，完颜娜若一时气结，却在妙目狠狠瞥向他时，一瞬滞懈，那人此刻竟是于面上浮现起了一种与往常大不相同的温柔神态，甚至还带着些许的......疼惜？
于是，她竟只是怔忪的望着他，听着他那清润和煦的嗓音轻缓说道：“小人曾经一直是有些不能理解的，这般的年岁，正是如花般的妙龄，为什么她不能似殿下一般率性？比如开心时就能愉悦笑起，悲伤时也能落泪而泣，甚至在气恼时会跺脚，挥起手中的鞭子......”
听到这，娜若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只见她撇了撇嘴，睨他道：“本宫才没有这样过呢！”
而赵楷却是轻笑，一种不同以往的鲜活笑容：“所以，公主殿下才是骄阳呐！强烈的，也是分明的。”
“呐，呐！赵楷你可是在称许本宫？”还很单纯的少女一瞬喜颜，为着对面那人不经意的一句话语。
他点头，温煦的笑着：“小人其实很羡慕殿下，或许能似殿下这般的率直活着，才会真正快意吧？可惜，小人和小人的妹妹......都未曾能够。结冠那年，小人曾在家族宗庙中许誓，定当竭尽小人所有之力，护她，顾她，直到......小人亡去之时。所以，后来，小人曾想过要站到比任何人都要高的位置，然后给她一切她所希望的，只要她...会如殿下这般的活着，就好。”
娜若心一凛，突然紧紧的盯住他，说道：“她，真是你的亲妹妹么？”
赵楷攸的微怔，却又在下一刻清淡笑起：“是呢！她是小人的亲妹，我们都有着同一个父亲。”
“那就好。”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在说完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只得又继续说道：“恩，那个，本宫是说，你们兄妹感情真是很好！你一定很疼爱她吧？”
 
 
“是的，小人很疼惜她...”疼惜到，深深爱着她。 
见他整个人不若以往的淡然疏离，完颜娜若确是真心高兴，只不过期间也莫名于心头浮起了一丝隐忧。 
他，应该是并不讨厌自己的，不过，他可能会喜欢上她吗？ 
那种如同她对他一般的......喜欢。 
温柔的将目光对上他，看着他于原地挺立，面带温笑的看着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眸便如两泓深泉，于转瞬便将她.....迅速吞没。 
当下，她心颤，芙容娇艳。 
赵楷，赵楷，你并不知道吧？你不知道... 
本宫，喜欢着你，非常非常的，喜欢着你。 
   


第八十章　唯一的那张牌

 
以手支起自己的一侧粉颊，安阳嫣然一笑，对着眼前那状似闲散坐着的男子调侃道：“听说这些个天，表哥总是被人请出去相见呵？”
“娘娘看来很是关心小人呢，”男子着了一身似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粗劣布衣，却是掩不去那周身的轩昂气度，惟见他好整以暇的端起一侧置于边桌上的白瓷茶杯，就着从容的喝了一小口后，这才说道：“确是尊贵的娜若公主宣召了小人几次。”
“噗嗤”一声，安阳云袖轻抬掩唇笑了出来：“表哥什么时候也成了那怜花博爱之人？本宫好生迷惑呵！”
男子温雅浅笑，转目对上那绚烂璨笑着的丽人儿：“怪哉！小人难道不像是那爱花惜花之人？”
闻言，安阳竟是很认真的端详了他片刻，最后轻道：“不是不像呵，表哥，而是你更本就不是。”
话毕，连带身旁那本是一脸严肃候于她身侧的贴身侍女碧筠似也跟着是唇角一动，同时愈加显得低眉顺眼起来，隐约看去那嘴唇的弯曲度竟疑似怪异。
不动声色的眼光轻扫，他状似叹气，面上却仍是那般无波的平稳：“看来今日，娘娘已将小人的惜花之名毁于一旦了。”
“．．．表哥，”安阳静默了刹那随后又道：“想来这几日，你的心情不错。”
“哦？娘娘又如何得知？”依然是清和之极的语声，男子如玉脸庞一瞬隐带笑意。
于是，安阳对他轻声一叹，芙蓉面孔上即时跃上温婉浅笑：“因为刚说到这事的时候，本宫一直在看着你的眼睛，而你却是恰巧笑了，笑到了你的这双．．．．．．眼睛里呢。”
闻声，换他笑了出来，好半响他才道：“娘娘的判断好是精彩！赵楷．．．．．．佩服。”
“哎，”她又是一声叹息浅浅逸出，一双妙目流转间人已是巧然倩笑起：“表哥呵表哥，莫忘了在这个世上，除了嫏嬛便只有雁儿才是真正最了解你的那个．．．你可是心软了？”
他不语，却突然对她邪肆一笑，如墨的黑眸竟是慑人：“你说呢？我是心软了么？”
安阳似认真在看着他，片刻后说道：“是呢！你心软了．．．否则也不会如此失态的改了称呼，表哥，你不是还有个名字叫‘小人’吗？可惜．．．刚刚的你竟会乱了方寸．．．忘记了。”
 
 
当下，他一滞，眼神微妙的转向了她，顷刻间无语。 
“所以，本宫知道，你应是对她心软了吧？”淡然瞥去一眼，安阳示意身旁的碧筠将自己搀起：“真是不像你了，你还是那个一心想要俯视的赵楷吗？还是那个．．．．．．惯于隐忍的你吗？” 
抬眸，紧紧盯着她那姗姗远去的身影，他终于又复漠然：“你，不是也觉得疲倦了？毕竟，或许我们都摒弃不去．．．最后的那一步。” 
眼眸中，那道身影瞬即徒然僵起，随后她幽然开口：“你错了，表哥．．．．．．本宫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决意摒弃了，所以本宫能做到，做到驱他于本宫身前！而且．．．请你记住，她也并不是嫏嬛，不是你最宝贝的九儿，她只是一张牌，唯一的一张，能在这里打出的牌，唯一的！” 
说罢，她身影逐步远离，直至消失在他视野中。 
沉默间，赵楷竟是无声笑起，脸孔却亦如往昔那般温煦儒雅。 
唯一的一张牌啊．．．．．．唯一的那张牌呵。 
恍惚中，竟是思起那人的羞涩一笑，然后是她那张在暖阳下显得更为耀眼的姝丽面孔，只见她紧紧咬起下唇，而后对自己轻声说：“赵楷，本宫很喜欢你呵，所以，请你不要．．．不要讨厌本宫，不要恨我好吗？” 
讨厌？或者，还是要憎恨．．．．．．打出，这张牌？ 
  


番外肆　我爱的那个人

 
自小，我便是被人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因为我是父汗唯一的女儿，是大金国最尊贵的公主，我的名字叫：完颜娜若。
假如那年我未曾遇见过那个人，假如在遇见他的时候我不是正驱着马奔驰，假如不是他恰巧挡在了我的马前．．．．．．
那么我想，我是不会认识他的，然后也不会因为他生的好看而感觉到恼火，更加不会因为那种莫名泛起的恼火就狠狠地挥了他一鞭子，甚至不会从那时起便将他记入了心中。
可惜，事实上这一切只是假如，只是假如。
我仍是在十六岁的那年遇见了那个人，遇见了他挡在了我的马前，并还是因为他的太过耀眼而生了不忿，对他挥去了那一鞭。
只是那个人，他为什么还如此的镇定和漠然？用他那双深邃到似乎探不见底的眼眸冷冷的看着我？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双眼睛，会让我看的心颤？然后也心颤到害怕。
更可笑的是，他竟是王叔府中的一个奴隶，而我完颜娜若便是怕了这个奴隶吗？这个曾经也是贵为皇子的奴隶。
一番冲动下，我居然向王叔讨要了他，当看到王叔面上似又浮起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意时，我的厌恶也又一次油然而生。
我的王叔叫做完颜宗望，其实他并不是父汗的兄弟，但父汗却让我们叫他“王叔”。
他曾是令我感觉到恐惧的一个人，面对他的时候，我总是会由衷的生出一些无力感，一种面对致强者的无力感。
所以我想，我是讨厌他的！非常讨厌他。不过更为矛盾的是，即便是很讨厌我的那个王叔，我却还是喜欢隔三岔五的溜进他府中闲晃，当然也顺便为他制造些“小麻烦”，给他平板的生活也稍许添加些乐趣。
恩．．．．．．好吧！我承认其实是因为基于我是完颜娜若，是大金国至尊的公主，并且这个公主还是非常的任性以及不讲理，所以任何让这个公主感到不舒服的人或事物，她当然也就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来寻求些平衡点不是吗？
因此，上王叔府中骑快马便是我为了寻求平衡的一个方式。自然将那个令我看了就心颤到害怕的男人讨要去，便也是平衡的寻求方式了。
故而，当下以我一贯娇蛮的“名声”很顺利得从王叔手中要到了他，虽然当时王叔的眼神并不怎么令我觉得心安，但无妨，以后再多去他府中策马飞奔个几次，我想，我的不安就会彻底的消去了。
紧接着，我也将这个奴隶带去了宫中。据说，在他身为邻国皇子的时期，是个声名远播的“大贤才子”？那个，品貌双全．．．．．．外加还是他们那边的全民偶像？
对此，我持有保留意见，至少如果他真是有大“才”，赵宋也不会在后来沦落到亡国的境地，甚至一家子还被囚到了北地，落破成了最没有地位的奴隶。再看看他们一大家子，除了生的卖相比我们好看了一些外，便再没有什么能叫人称许的地方了，统统一副扭捏的样子，看了就叫人憋气！
因此，也不知道我们大金国的男人怎么了？一个个瞧见了那南边的女人就像是一大堆无头的苍蝇，连东西南北的方向也辨不出了，包括我过去曾十分喜欢的父汗，也在无视我的抗议下，纳了个宋奴做了妃子。
这也是让我在短时间内密集了去王叔府中策马次数的原始因素之一．．．．．．哎！父汗害了我呢！
说到那个霸占了我父汗全部恩宠的女奴，我便是十分非常绝对的厌恶着她！想来完全是不比厌恶王叔的程度差多少。后来这种厌恶在她见到了我新收的皇子奴隶后更是得到了质的“升华”！
是的，升华了，我变得不再厌恶她，我开始了憎恶她！
她竟利用我父汗对她的隆宠，把我好不容易从王叔手中要来的奴隶再要了过去，还美其名曰：“借”他作画。
哼！当我不知道他们两是旧识吗？甫一照面就互相眉来眼去的，以为我是假的啊？
所以，我自那日起就决定同她势不两立，要么有她没我，要么有我没她．．．．．．恩，当然，计划上还有些进行期限的差异，比如，那时我年纪比较小，只能先熟悉熟悉“暗斗”，在积累一定经验后再图谋些厉害的。
．．．．．．好吧，好吧！我承认其实我那时顶多算是发发小脾气，耍耍小性子的“可爱小姑娘”，偶尔说一些狠话，搞点小平衡外，似乎对真正的“斗争”是很陌生的。
委屈呀，毕竟人家生出来长到现在就没有同人争过，基本上只要我看中什么眼睛一扫，谁还不是高高兴兴的就把东西献上来？又哪需要我去争过？
 
 
现在倒好，连父汗我要争，奴隶我也要争吗？真是枉对我头上的这顶公主冠啊！ 
气我，真气我！ 
更气我的是那个“傻布拉吉”的奴隶，还就这么乖乖的跟着她入了潋滟殿，从此人影也不见一个，让我更是牵挂的夜不能安寐。 
长生天才知道他们在里边做了些什么事！我绝对相信，那讨厌的女人对他是有着自己的图谋的。 
可恼父汗居然还很是愉悦的放纵着她，连连嗔怪我的小气？ 
哼！其实我已经算是够大方的了！平素里谁不知道？只要是属于娜若公主的，就算是颗灰尘我也要让它先落到我房间的地上再开窗！ 
所以，父汗，你的娜若已经是看在你的份上够大方了，宁愿顶着憔悴的脸色去王叔家策马，也没有按耐不住的直接冲入潋滟殿抢人，你还这么凭白的冤枉我小气干嘛？ 
那个人，那个叫楷的奴隶．．．．．．便是让被你捧在手心中的小娜若真正觉得心颤害怕的男人啊！ 
因为娘亲曾对娜若说过，当你真正能遇见一个男人，他拥有着一双让你看了便觉得会心颤，然后心颤到害怕的眼睛时，那么恭喜你，你很有可能是喜欢上了他，那时就不要轻易放弃，不然只可能会令自己用一生去后悔还有悼念。 
你或许并不知道吧？娘亲心中其实就是后悔着的，后悔她当初并不具备勇气，可我，完颜娜若却并不想如她那样过着一生，所以我，追随着我的勇气，追随着那双令我看了会觉得心颤，然后到害怕的眼眸。 
这一生，有两个男人的眼睛会令我见着就觉得害怕，一个是王叔，一个便是那个叫做赵楷的男人。 
不过可惜，王叔只是让我觉得害怕而没有心颤，所以，我会常常策马于他府中寻求平衡。而唯有他赵楷才是娘亲曾告诉过娜若的那个男人，所以，娜若会喜欢他，也会越来越喜欢他，直到很爱很爱他．．．．．． 
还是不想用以后的一生来后悔，也还是不想如娘亲那般的郁郁活着，所以，我会追着他，缠着他，直到他那双眼睛中的倒影，唯有我一个。 
娘亲，父汗，我，完颜娜若爱上的那个人，他的眼睛，会令我看了觉得心颤，也会心颤到了害怕，甚至．．．．．．更会害怕到发狂！ 
今生，他便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是我将用一生去爱的那个男人。 
   


第八十一章　过去还是现在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对他一笑近乎凄厉，便听得她那一句：“表哥，记住，她不过是你打出的一张牌！仅有的一张牌！”
而原地的他在她离去后却突兀轻笑了起来，面容依旧平和：“还是你计划中的一张牌呢？或许，我和她．．．．．．都是。”
都是！我们不过都是你计划中的棋子，随手便能打出的牌吧？雁儿，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你居然会变得如此？
如此．．．疯狂！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呵。
起身离去前，他不意竟回头再望了眼身后这华丽却显得沉闷的殿堂，随即攸然一笑：“还是没什么区别的，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
“．．．三公子。”一声轻唤徒然响起，将他的目光引了过来，但见那熟悉的淡绿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悄定在了自己的面前。
于是，他如常温煦一笑：“碧筠姑娘是找在下吗？”
被唤作碧筠的来人，有一张犹显秀丽的脸孔，一双黑眸此时正牢牢地锁住了他：“三公子还是像以前那样直唤奴婢名字吧，不然奴婢听着别扭。”
他闻言哑然失笑，对她说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言辞犀利呢！”
“奴婢不敢。只是三公子也是知道的，奴婢说话一向不讨喜．．．．．”碧筠微躬了身子向他轻轻一福，随即又道：“三公子心善，或许会不喜刚才娘娘的说道，不过奴婢斗胆多嘴说句话，如今您和娘娘或者还有那些故人，早已经是走到了冰面上，一个不慎就会摔到甚至是再也爬不上来，所以，这关卡还是请公子牢牢抓住些保命的筹码才好。奴婢无状，请公子恕罪。”
他一脸讶然的表情，只是瞬间又快速隐了下去，敛下漆眸，他微微苦笑道：“碧筠，碧筠呵，在你看来我竟是那般心善的人吗？．．．不过倒是从前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其实．．．．．．”
“其实是个心思深沉的奴才吧？”她突然发声打断了他，同时面上浮现出了一抹淡笑：“奴婢如果是那没心没肺的人，当初公子也断然不会将奴婢送去服侍娘娘了。”
“．．．当年的雁儿，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微微顿了顿，他转过身方才启口道：“现在哪怕你再没心没肺．．．也显然是没有关系了。”
见他转身，碧筠不觉心中发苦：“三公子，您也说过，一个人总是会不断的去改变自己，为了活得更像自己。”
“傻姑娘呵！当初说出这番话的我，如今在你看来还像是我吗？”他摇头，随即又轻声叹道：“此时，我连自己都已经辨不出自己本来的样子了。”
心暮然一紧，她下意识的抬手抚住胸口：“奴婢．．．．．．奴婢看到的三公子，永远只有一个样子。”
“．．．一个样子的我？”无意识的他竟是喃喃重复着她的话。
“嗯。”她低头：“奴婢多言了，请三公子恕罪，奴婢告退了。”
 
 
听着身后逐渐远去的轻巧步声，赵楷缓缓转过身，眼眸微怔的直视着正前方，那已是空无一人的回廊走道。 
她．．．．．．什么时候起？ 
想到这，他不禁苦笑，如玉的脸庞隐现出了些许无奈。 
是啊，或许他们都在不经意中变了，在这一场逢生的变故之后，变了。 
或者，也不过是，将曾经掩盖了自己的面具，掀开了吧？ 
那么，究竟是过去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呢？哪一个．．．．．才是真实？哪一个．．．．．． 
呵！他竟是这半生，活得虚假。 
闭目，赵楷依然是温煦笑起，仿如春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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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向各位亲们道声歉意啊～～因为工作的一些原因素月没能及时更新，以后尽量会补上的，然后还是要多谢大家对素月还有对本书的支持，谢谢大家了！_ 
   


第八十二章 恐惧

 
“对他说了吗？”当窗外透进的第一缕夕阳将整间房子染成橘红的时候，那本是慵懒依靠在窗前的静默身影便攸得发出了声音，同时将身子转向了不远处另一个早已候立了多时的人影。
“是的，奴婢已经照着娘娘交代的意思同三公子说了。”但见那候立的人影躬身一福，便轻声开口答道。
“碧筠，你应该没有对他多说别的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微一沉吟，那窗前的女子貌似不经意得恬淡笑着，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望向了来人。
“奴婢……不敢”在心中默自苦笑了一声，被唤作碧筠的来人敛住了眼帘，恭声说道。
于是，那人闻言便轻声笑了起来：“本宫这是怎么了？好像变得有些奇怪了……”
碧筠心中一叹，面上却依旧是维持着那幅平静神色：“娘娘这是关心则乱。”
“是吗？本宫是心乱了么？”喃喃轻语，那人径自将视线转向了窗外：“碧筠，本宫是真的变了吧？”
眼中于瞬间浮起微波，只听得碧筠惟道：“奴婢，认得娘娘便好。”
话音刚落，那华装女子浑身一滞：“恩。你总是陪在本宫身边的呢！”
陪在本宫身侧的那个人，便只有你吧！而总以为应该出现的那个身影……却怎么也盼不来呵！
“这便是本宫的命运吧？”之后她暮然的莫名一叹，已然是余音袅袅，颤然心涩不已，瞬间她微觉口中泛涩，无语沉默起来。
碧筠见状，虽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临了却还是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声，如梗在喉。
一时间，两人只是各怀心思，沉默静立。
“……原来本宫还是越来越像她了，居然会如此肖像着那个女人呢！”半响，又是一声轻笑油然而起，那女子缓缓转过脸孔，待见那本是十分娇艳的脸容上竟带着一种怎么也掩不去的凄厉：“碧筠，本宫真是讨厌她呵！为什么她总是会活得很好？让本宫真是厌恶又．．．．．．妒嫉她．．．”
 
 
“娘娘，”下意识的，碧筠突然起声打断了她，随即惊醒自己无礼的瞬间，那心已是迅即凉了一半，在尽力维持平和神态的同时，她已经是屈膝俯下了身子：“奴婢无状，请娘娘恕罪！” 
“呵呵．．．．．．”当即，那靠在窗前的女子愉悦笑了起来，竟好似一切不曾发生过：“起来吧！碧筠，本宫不会怪罪你的，本宫知道，刚才的你只是为本宫担心吧？” 
然后，你，还是怕了吧？由心而生的恐惧......恐惧着，本宫呢！ 
只是，还是别怕，别怕呵！若连你也厌了本宫，那么本宫便真正是，什么也不剩了．．．．．．这样的我，还会有何顾及？ 
那，才真的是可怕到恐惧吧？连带她自己都会觉得恐惧到颤栗，深深得颤栗起来吧。 
回头，她将视线落在了那俯于地上的女子，看着她恭谨得模样，也看着她那张被隐于阴影中的脸孔，突然一种难以喻言的无力感正悄然升起，并逐渐蔓延着，转瞬就将她整个人都吞没殆尽了。 
终于，她干涩一笑，红唇轻启间却只是逸出了一声刺耳的呜咽，并很快也归于了无声。 
唯有一叹，她，一叹而终。 
 


第八十三章　母亲

秋暮，风起乍寒。
这日清晨，勒彤手执银盆，眼目却是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这片显得萧瑟之极的园子，整个人便怔忪得停留在了回廊上。
韦氏支起窗框入目的便是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幕。
当下，她兀自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丫头一天到晚想的是什么？
“勒彤，还不进来？”轻轻咳了一声，她忙出声唤道。
“啊，给夫人请安！”似大梦初醒，勒彤小脸微红，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执着银盆，也不知道是该先放下银盆福身好？还是连带端着银盆一起请安？
一时间这局促的模样令韦氏看了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行了，进屋来吧！”
微有些惶惶的踏进了屋，小姑娘用那很是不安的眼神悄悄扫视着四周，夫人应该不会生气吧？毕竟自在她身侧服侍起，夫人便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更遑论责罚自己。
随即似乎又马上联想起了过去自己随侍过的另外那几房夫人，禁不住便周身觉得刺痛了起来，一股寒气随之溢上了口齿。
“怎么？还傻站那里做什么？”正端坐于梳妆台前的韦氏见她久未举动，只是径自一人执盆傻站着，不由便出声嗔怪了起来。
瞬间但听“哐当”一声震响，韦氏被惊得直回头去看，却见那勒彤竟已是全身伏地兀自颤动不已，身侧正躺着那只被她失手翻落于地上的银盆，而她身侧一大半已被盆中清水淋得尽湿。
显然是这丫头感觉到了什么可怕之处，韦氏凝眉细想了一番，好似自己刚才并无什么过犹之举啊？
“哎呀，你这又是唱的哪出？还不爬起来赶紧给我梳头。”无奈的，韦氏只得又温言出声对她说道：“你这丫头跟了我也好一阵子了，什么时候见我责罚过你呢？”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可叹这边却是不在状况，只是一个劲的磕头求饶起来。
见到这番不在预计中的景象，韦氏端庄的面孔不由滞待了一瞬，见面前这少女青白交错的脸色，似已是联想到了什么令自己颤栗的片段。
于是，她莫名笑了起来，这便是做奴的命吧？
起身她望着眼前蜷缩起来的少女半响，终于将面上停滞的微笑统统转化成了喉中的一声喟叹：“你莫怕，放心，我不喜欢责罚下人的。”
独对她这句“莫怕”，勒彤总算是听入了耳中，随即用自己那双惊惶含泪的眼眸看向了韦氏，见那人只是一如往常那般随和温柔的笑着，这才缓缓将心定下：“奴婢．．．．．．奴婢下次不敢了。”
“傻丫头，不敢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只是笨手笨脚了一点呢！”微微取笑了这丫头一番，韦氏笑着伸出手将她扶起。
“．．．奴婢，奴婢下次不会了。”兴许也是想到了自己刚才太过失措的举动，勒彤窘得抬不起头来，只得小声呐呐道。
韦氏用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爱怜眼神，下意识的便用指腹轻轻拭去了面前少女脸上的泪痕：“看，哭得眼睛都肿了，真像只胆小的兔子呢！”
勒彤顿时惊愕了起来，以她十几年奴婢的经历中似乎没有遇到过这样温和慈爱的主人呢！
仿佛．．．．．．眼前的夫人仿佛便如过去的娘亲那般，总是如此在她哭泣的时候为她拭去泪水。
“夫人，您真像奴婢已不在的娘亲呢！”于是，在莫名而来的冲动下，少女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过当听到这句话的韦氏，却是即时一怔，愣愣直视起眼前这青涩的少女起来。
“夫人？”敏感的直觉到韦氏这样一种突如其来波动，少女随即又怯懦了起来，微张了张嘴，胆怯地轻唤也随之逸出。
 
 
“．．．．．．没什么，”韦氏回神，面上又流畅起那种暖融的笑意起来，她温柔的对着少女说道：“你，也像是我女儿的年岁呵．．．．．．” 
勒彤微惊：“夫人有过女儿？” 
“怎么？以我的年纪难道不应该有儿女么？”好笑的看着小丫头的一惊一乍，韦氏又是一阵摇头。 
“不．．．不是，奴婢失言了。”又是窘迫的低下头去，少女呐呐轻语道：“因为，因为看夫人的长相，不是．．．不是如奴婢那过世的娘亲那般．．．．．．那般苍老，所以奴婢还以为．．．．．．” 
听到这般话，韦氏心下一紧，迅速缩回的双手又习惯性的按在了胸口，对着少女关切的目光，她苍白一笑，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回过身子，感受着自己那胸中紧缩的心脏生生得刺痛，她一瞬苦笑，傻丫头，若不是她曾经全然摒弃了自己，那么现今也将会如你的母亲这般．．．无力的逝去吧？ 
苍老而无望的，死去。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脑海中又会突然想起了安阳的那双令自己看了就心颤的眼眸？那种空灵到无情的眼睛。 
仿佛就像是那种．．．．．．被人活生生扼去了鲜活的死气！ 
“勒彤，你的娘亲，一定很爱你。”所以，为了克制住自己胸中不断翻腾的痛楚，韦氏机械的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在勒彤看来很是温煦的神态。 
于是，眼前的少女不禁也欢快而腼腆的笑了，然后又道：“奴婢觉得夫人也肯定是一位好母亲呢！因为夫人很温柔呵！” 
转瞬，脸色再一次的沧然了起来，韦氏敛下刺痛同时也握紧了缩回于袖中的双手，那本是端丽的脸孔已然呈现了一种难言的扭曲：“是呵，我．．但愿，自己曾是。” 
听着她愈来愈轻直至消音的话语，少女不禁脸色迷惑。 
 


第八十四章　画中之人

 
执笔，蘸墨，转瞬已然拂袖翩舞，恰似行云流水。
凝目望去，本是轩白的画绢上跃然现出了一个女子婀娜的身姿，但见她眉似青黛，眸若星灿，于唇角一侧挽起了一个小巧的梨涡，笑得娇憨而恣人怜爱，宛如仙子。
赞叹得望着画中之人，安阳忍不住又一次启口道：“表哥，你的画总是太过美好了。”
于画绢下角题上了最后一字，赵楷罢笔，修长的手指捻起画绢也径自打量了几眼，随即轻笑道：“娘娘那个时候，便是如此模样的。”
安阳闻言亦是娇笑道：“那个时候？表哥此话可是意有所指？”
摇头，他答道：“娘娘，过虑了．．．．．．楷不过是想起了过去的那段岁月罢了，故这才生了些感慨而已。”
“表哥，本宫最近总会不经意便忆起过去的一些事，”芙蓉娇颜上隐有惘然之色，随即便将视线移向他处，安阳半似认真得问道：“可是本宫老了？”
当下，赵楷愕然，随后便“哈哈”笑了起来，轻轻放下手中画绢，他也用着同样认真的语气回她道：“娘娘不老，依楷愚见，仍是有着闭月羞花之貌，慑人心魄之姿。依稀记得过去舅父便是生的极好看的，哪怕后来是过了而立之年，那一身的风姿也是极少有人能攀得上的。”
听他说起亡父，安阳禁不住眼神微黯，不过只一瞬又复绚丽笑开：“若父王还在，可能会不怎么心喜表哥的这番论断。”
赵楷微微颌首，脸庞温煦：“这皇家的血脉总还是上乘的，起码这姿容就代代相传了下去。”
“呵，还是这论调，若定福姐姐在侧可是仍会引据反驳的。”难得的惬意，他们之间的对话便好似还身在那些远去的日子里，那时正是海阔天空，悠然无虞的模样。
全然，不似此时。
 
 
见她说起嫏嬛，赵楷下意识得便柔和了眼神，语调不觉也带了鲜活起来：“恩，小九儿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不过在我们面前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安阳抬袖掩口，一笑后说道：“本宫有些能了解了。” 
“恩？”似还沉浸在往昔尚未回过神的模样，赵楷不觉疑惑的望向了眼前这个妙目流转的娇美丽人。 
“那个娜若公主是不是有些肖像．．．定福姐姐过去唯在我们跟前才显露的样子？”轻巧笑着，她状若不经意的一语带过。 
而他却是一时微怔，眼眸定定得望向她好是半响，而后才移开了视线笑了说道：“娘娘说笑了。” 
安阳复再望了望案上画绢，唇边噙起了一挽与那画中之人相同的梨涡：“是了，本宫不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总是喜欢说笑的，表哥莫怪。” 
淡雅微笑，赵楷温润似玉：“娘娘，言重了。” 
于是，一袭间，两人竟不约而同的将视线相互交错，随即，相同笑起，一室绚丽春光。 
   


第八十五章　筹划

 
面无表情的坐在书案前，完颜宗望无意识得以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在桌面上，一双狭长深眸隐约突显一道精光。
约莫半响，这才噙了一丝淡笑将注意力放到了此时正伏地跪于自己眼前的男子，缓缓说道：“本王，刚才突然想了一些过去的旧事。”
“小人惶恐。”那人身姿未动，却是语气平和。
完颜宗望耐人寻味的朝他一瞥，随即又道：“你家主子到底会有多大的胃口呢？本王很是好奇。”
“王爷恕罪，主子的想法哪是小人能够揣摩的？小人只想尽全力办好主子交代的每一件事。”那人不卑不亢，语调平缓。
完颜宗望出乎意料的笑了，看着眼前这人从开始向自己请安后就未曾一动的身体，他眸中不由精光迅起：“到真是本王的失误．．．．．．竟然会小看了你们！你人．．站起来。”
那人似迟疑了片刻，随即仍是起身站了起来，同时微躬身体便候立一旁。
“真是讽刺！不是吗？”完颜宗望快速得将视线掠过他，俊朗的面上依稀升起隐冷笑意：“如果你们能把这权谋算计的天赋和用心嫁接到别的什么上面．．．比如军队，也或者是内政，那么可能如今就是我完颜一族的灾祸了。”
低头不语的来人并无任何回应，似乎连动也未曾动过一厘，就这么沉默的躬身站于他跟前。
“看来你家主子是很有诚意与本王合作呢！”对来人的不回应，完颜宗望也不在意，只是挑起了一侧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人道：“你觉得你家主子能办到他所承诺的条件吗？”
“回禀王爷，小人不知。不过小人相信主子既然这么提出条件了，就一定会想办法达成。”那人这次回答的没有一丁点的迟疑。
完颜宗望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半眯起眸子也掩住了其中的点点精光：“现在本王到有点可以相信你家主子多少是有能耐的，从你身上。”
“那么请恕小人斗胆询问王爷，王爷可是愿意与家主结盟？”来人瞬间抬眸，似乎是在电光火石间，那双被掩在阴影下的黑眸闪过一道火光，只是很快又敛了下去，声调清缓而沉静。
“本王其实是想的，”微微一笑，完颜宗望不动声色的投去一瞥：“只是本王也更关心你家主人可堪．．．．．．当本王的盟友呢？”
话音刚落，就见那人攸得身体一紧，似乎浑身的肌肉都于一刹膨起。
完颜宗望见状，玩味的笑起，看来这面前之人竟是个高手呵！
 
 
不容小视，只见他于一瞬就绷紧了身体，即使还没有任何动作，可在完颜宗望的眼里却已经是如弦上羽箭，似乎只要一个触发，这支利箭便可能会在下一刻射向自己面门。 
恩，这种杀伐果决的戾气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可以形成的！ 
至少，也得是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会有的吧？ 
“好吧！本王暂且就同你家主子联手看看，他这次将你这样的部下也遣了北上，看来也是下了很大决心吧？”状似闲散的一叹，却见完颜宗望薄唇轻挑，隐含冷笑：“回去和你们主子说，我完颜宗望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不过可惜．．．本王也有点兴趣，不过目前他可以放心，本王可是同他站在了一条船上，为了相同的利益，本王允了！” 
那人微微颌首：“如此甚好！多谢王爷成全，小人也能不辱使命了。小人告退。” 
淡漠的看着那人迅速隐去，敛下眼眸，完颜宗望执起案上书柬，下一刻，他面容凛然，将书柬搓成一团，紧紧捏入手掌。 
“哼！”在一声冷哼后，就见复自摊开的手心上．．．．．．赫然已是一推．．．．．．纸屑！ 
“愚蠢，这样自断手臂的蠢货，不配，同本王合作。”阴鹜一笑，完颜宗望眼神清冷。 
 


第八十六章　另外一个女人

 
“哦？”一声阴冷的声调便如被尽湿的皂帛，在这个暮然起风的深夜里尤是显得湿寒而粘滞：“很好，孤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
月色中，两条被拉得很直的黑影呈一矮一长之势清晰倒映在附近荒芜的地面上。
随着刚才的那个声音落下之后，那本是较矮的身影便瞬即就消失了去，于是，在一种更为沉闷的默然中，那人仿如被定住般径直挺立而久久未动，甚至是连呼吸的一丁点起伏都丝毫寻觅不到。
简直就像是，毫无生气的一尊泥塑。
约莫是过了许久，方才见他似微微挑了挑唇角，露出了一丝极为怪异的笑意，随后，又见他缓缓抬头，细长的眼眸中隐约闪过一道可疑光亮：“很久了呢．．．．．．已经很久了，久到你们都足以将孤遗忘吧？所以就连你．．．也是记不得孤了。”
转瞬一阵狂风吹拂，似也将那空中本是被黑实的云层半掩的浮月给完整暴露了出来，一时间也状若幽亮了不少。
而定睛望去，那原地的人．．．．．．
但见他身型顽长，夜色中一袭绛色于风中衣袂翩然，整个人竟是说不出的俊逸而洒脱。
只是，他眸中沉寂，宛如．．．．．．死气。
即便是有着极为出色的五官，却也是让人由衷看了心畏，徒生起恐惧。
终于，他于脸上浮起一抹鲜动，似笑却是笑得寒意凛生，半响，他敛下眼眸，薄唇紧抿中微显得青红交错。
“主子，您是不是该回去了？”此时，又是一条身影惊然现出，在俯身跪于他眼前的同时，一道低柔带魅的女声已然出口，于寂静中更是显得十分诡异，令人不觉生颤。
“．．．．．现在几更天了？”温雅的声音中隐带冷冽，他将视线落到了眼前这恭谨跪着的来人身上。
“回主子的话，现在过了三更天了。”来人抬起脸孔，一双晶莹的眼眸居然是毫无惧色的与他对视，红唇轻启道：“所以，奴婢斗胆，请主子顾惜自个的身体。”
他似不以为意的轻笑，细长的俊眸直直凝视着眼前这张秀美端庄的面容，随即便见他缓缓得走近，直到他微弯下腰就能全然触碰她。
他笑了，一种完全不若之前阴冷寒凛的笑容，犹带着三分说不出的清澈，急剧撼动着她胸腔里那颗早就被蛊惑的心。粉颊微酡中眼眸竟是隐现起几分迷惘，就这么看他轻柔的抬起那双修长的手，然后他轻轻拂上她的脸颊。
他，是如此温柔得看着自己，仿若像是在看着什么无比爱惜的珍宝般，那么的专注，也是那么的宠溺。
令她难以抗拒的．．．．．．怜爱呵！
 
 
只是，她清楚的知道，他看的，不是她。 
透过她的面孔，透过她的身体，他看到的只是另一个和她相似的灵魂，她们有着如此相佛的脸孔，甚至是一般无二的身形。 
她知道，他的温柔和宠溺，都不是，她的。 
所以，她只能握紧了双拳，轻颤于袖中。而那仍是平淡的面容却在他愈来愈近的凝视中一瞬失神。 
便在她感受到他微凉的薄唇覆上自己时，禁不住，还是沦陷了，微颤中，她合上眼帘。 
“．．．．．．别哭呵，你别哭，”他吻着她，恣意怜爱的纠缠着她，却在下一刻尝到了她落入口中的苦涩，于是，他对她低柔道：“孤知道，你忘不了他，孤知道的，不过，孤却是爱你呢！很爱很爱你，不想放你走，别哭呵别哭，你要什么，孤都会给你，什么都给你．．．所以，请你不要离开，不要离开孤，好不好？好不好？” 
心，瞬间剧烈的纠痛着，极力克制住自己心底那仿若被撕碎的绝望，她看着他许久，然后，绽开凄艳的笑容，对他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会陪着你一直到永远。” 
这句话，她曾对他说过无数次，代替了另一个女人，他爱的那个女人。 
虽然，她，不是她。 
于是，她笑着，落泪。 
 


第八十七章　来迟一步

 
他说：“玉儿，留下来，好不好？”
而她却漠然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纠结的眼眸，也看着他俊美五官中的哀戚，然后．．．．．．
还有那个紧紧拉住自己裙裾久久未肯放手的小人儿。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有着世上最清澈的眸子，在此刻却是盈满了泪水，看上去竟是如此的无助，还有弱小。
禁不住，她微怔了起来，原本是坚硬的眼眸也有了霎时的起伏。
她的小人儿，她的女儿呵！
于是，她躬下身子，慢慢得伸出了自己迟疑的双手，一点一点将小人拥入怀中，仿佛便像是过去那般的拥抱着。
只是，在他见到这幕尚来不及欣喜的瞬间，却又黯然得看到她放下了自己的手，放下了怀中仍嚎啕大哭的小人儿。
漂亮的小人儿，漂亮的小娃娃．．．．．．
你为何又会来到了这个世间？不应该来的，不应该呵，可是，你还是来了，还是来到了这个世上。
“雁儿，乖，莫哭，娘亲不过是要出去逛逛，就像从前那样逛逛，然后会帮你买来你最喜欢的糖葫芦呢！你说好不好？好不好？”似叹了口气，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用指腹轻轻拭去那小人的眼泪：“看看，娘亲的雁儿多漂亮！长得真好看，是世上最好看的小娃娃，所以，不能哭哦！别哭，娘亲不喜欢雁儿的眼泪。”是的，不喜欢！因为这样的眼泪会让她．．．心软。
而她却已是等了太久太久，所以，她不想留下，也不会留下。
“那，雁儿等着娘亲哦！雁儿要糖葫芦呢！”慌忙胡乱的拭去了自己的眼泪，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露出了自己贯然的甜美笑容。
于是，她微笑着说：“好！雁儿真乖！娘亲最最喜欢你了！快去你父王那边，叫他同你一起玩好不好？”
小人儿不疑有他的用力点了点头，一个璀璨的笑容暮然现出，晃亮了她的眼睛，刺目而生痛。
“婉容娘娘．．．．．．莫误了时辰，官家还在等着你呢！”似是有些不耐，她身旁一直安静候立的内侍禁不住的出声轻唤道：“恭请王爷遵旨放行。”
他浑身一震，双眸中惊怒交错，冷冷得看着面前这群人，包括她。
半响，他忽然一笑，眼眸却已是沉寂，径自弯下腰抱起了自己那又是敏锐感受到惊吓的小女儿：“乖，雁穆，父王带你去花园捉小蝴蝶好吗？”
小娃娃笑了，那是单纯而清透的笑容：“好啊！雁儿最喜欢父王了！．．．娘亲，快些回来哦！雁儿等着呢！”
她闻言温婉轻笑，对着那小人点头应着，渐渐的目送着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去，然后，也会越来越远。
“你坚持要走，本王就算是留的了你的人，也留不了你的心！至此，便如陛下心意，本王同你，夫妻情绝！雁儿她．．．．也不会想要你这样的娘亲，所以她会忘记你的，本王．．．也会忘记你的！你，婉容娘娘，好自为之吧！左右，送客！”而于他身后传来的决绝冷厉，却已是让她下意识的明白了什么。
敛下眼眸，将一切微动掩盖，她笑起，再抬起头的时候，已是面色如水，波澜不惊。
这毕竟是自己一早就决定要走的路，不是吗？
所以，她一定不会回头！她不会！
 
 
“这位大人，官家想必也是等急了吧？”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内侍挽起一抹恬美的笑意，她眼波明媚，朱唇嫣然。 
“．．．．．．娘娘起驾！”那内侍微有些意外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宫装女子，随即他亦是一笑，带着几分谄媚说道：“小的韦三儿，说来还是娘娘的同宗，以后还盼着娘娘对小的多多提携呢！” 
她含蓄笑着，在放下轿帘的一刹那说道：“本宫，一定记住。” 
韦三儿面上仍是浮起谦卑的笑容，一时间眉眼连成了一线，随即一道精光瞬间闪过，呵，看来这位新主子，不是那省油的灯呢！ 
供着，得供着！ 
而轿帘中的她，双眼轻合，背脊挺直，很长一段时间后，惟听得她缓声一叹，隐约戚戚。 
那个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的小人儿，就请你，忘记了吧！ 
不要将她记起，也不要恨她．．．．．． 
“你，好自为之．．．．．．”那最后一声道别，竟让她心颤而轻恐，原来他不曾说谎，他，竟是心中有她。 
可惜，无勍，你来晚了，你总是．．．．．．晚了他一步。 
不论是对那高高在上的位子，还是，对我！ 
你，来迟了。 
所以，你不要怨我，不要怨我呵！ 
 


第八十八章　夜．未央

 
缓缓睁开眼眸，一张绝色的脸容。
眼神似有些空洞，她无神的像是凝视着什么，那上头的绡罗纱帐，一番帷幕零落，正仿佛此时她的心思。
沉黯的屋内，淤滞的空气，压抑而难捱，半响，她微微支起上身，随即便扭头望了去，窗外一片染红的天际，在那副蓝黑的天幕中却显得尤为狰狞。
渐渐的，她眼中开始有了神采，面容也再不是一片木然，轻轻的清了清嗓子，她启口唤道：“来人。”
随着一道极轻的推门声，一阵沉稳却轻巧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了？”微讶中，她淡漠问着来人。
“娘娘金安。小的昨夜值更。”清润从容的一道男声，来人随即发出了一阵稀稀落落的响声，紧接着一盏微黯的油灯亮起。
她闭了闭双眸，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微光，直到眼中映入了一个身影，瘦长而纤细的身形，也有着一副温煦并和润的脸庞。
此时，那人正恭谨得跪于她的面前。隐约中，她好似也能看见他隐于微黯中的半面阴影，那副细长的眉眼以及深深的眼廓，飞沿划入了鬓角。
记忆中，她知道，这人在笑时，眼中会有着非凡的神采，也知道，这人的眼中时常会宠溺的望着谁，甚至还知道，这人无奈时的叹息，就算连叹息也是那样的儒雅．．．．．．
漫天席卷而至的记忆，仿如泛滥的洪水转瞬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便这样，怔怔的看着他，一种熟悉的无力又复袭来，酸涩的滋味游走在她全身。
她无语，他也是沉默，一股窒息的压抑，沉重的，竟令她不能承受。
“．．．．．．碧筠呢？”良久之后，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干裂而嘶哑。
“回娘娘的话，碧筠姑娘值了上半夜，不过这些天她应是微染了风寒，身子容易乏，小的见她连走路都晕晕忽忽了，便斗胆和她换了个班，请娘娘恕罪。”不紧不慢的语气，听得她有些无力，这哪还像是请罪？
紧盯着他坦然的脸庞，她噙起一抹微笑，说道：“你何罪之有？本宫一向对碧筠疼惜的紧，做得好。”
他心中一滞，有些辨不清她话中的喜怒，苦笑之下，唯有默然低首。
“阿哈，你来本宫这潋滟殿有多久了？”似有若无的一道轻叹，听在他耳中却是越发的沉厚。
“回娘娘的话，小的来了已有月余，承蒙娘娘不弃，让小的兼领这总管之位，小的不才却也明白娘娘的恩德厚重，自当竭尽全力以报娘娘大恩。”一番回话，他说得滴水不漏，就好像真是那些个奴才般摆出了一种不淡也不咸的感激面孔，分寸拿捏得正好。
于是，她笑了，说：“真好，本宫爱听你说的这话。”可心里却是难以言明的酸苦交加，无端得起了闷气。
 
 
见她笑得开怀，他这心却是不觉一沉，按他对她的了解，往常，她这要是笑得越开怀，就说明心思是越烦闷。 
暗自轻叹，他不觉隐蔽的苦笑起来，就算是再怎么的蜕变，内里却还是那般的别扭呢！ 
还是那个别扭到了极点的任性小姑娘。 
她望着他，见他面容虽是一如常态，却隐约是透了几分柔和，所以不觉连带自己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本宫乏了，你且退下吧！待过了四更后再唤本宫起来。”缓缓躺下了身子，她对他闭目说道。 
“小的遵旨。”他起身应道，并迅即得退了出去，瞬即屋内又是一片漆黑的静寂。 
窗外，天迟未露白，月色依旧淡而迷离。 
她攸然笑起，无声无息．．．．．． 
还好，总归还好，又回来了呢！回到了她的身边。 
欠她的，就用余生的卖命来偿吧！ 
不离，而不弃吗？不离．．．难不弃。 
夜，未央。 
   


第八十九章　女人的顺从

 
噘起自己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完颜娜若微有些憋屈的睨着眼前这位笑得有些阴沉的男人。
是的，绝对是阴沉，因为自打他往这一站，这本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莫名的就突然换了脸面，变成了．．．．．．乌云遮日的阴霾天气。
晦气，真晦气！
哎，今个出宫怎么地也应该先占卜个吉凶才是，也比自个此时被这块乌云一块乌了去的强。
想到这，她只得勉力在娇容上挽起个别扭的微笑，朝那人说道：“王叔，今个好兴致呀！怎么也有空闲逛来着？”
男人明显是笑得更加沉了起来，衬得那张英伟的脸面竟一瞬变得阴鹜了许多：“哦？难道如公主所言，本王应是忙得连自家后花园也不能看上一眼吧？”
当下，心虚，小妮子状若随意的瞥了眼周遭环境——不远处应是新翻的花泥现下已经被那个．．．摧残得够呛，整一番七零八落的样子，有些凄惨呢！恩，再加上那些个被呵护的不错的嫩花蕊．．．．．．
也已经在马蹄的威力中化作了一滩滩烂泥，而且还是五彩缤纷的那种。
貌似，是惨不忍睹的模样。
“这个，王叔日理万机，难得有闲暇来花园逛逛，那也是很好的，很好的．．．．．．”只不过，来了却无景可逛，未免有些败兴呢！先偷着在心底乐一番：“可惜这北地的坏天气，哪能种这些娇弱的花花草草啊！”
兀自眯起狭眸，他噙起一丝轻笑，盯的完颜娜若是心惊肉跳了稍许，不自觉的，她笑得也是越发尴尬了起来。
“．．．．．．看来娜若说的也是道理，这北地的环境还真是养不起这些个花草。”就在完颜娜若内心忐忑的时候，他却敛下了眼神，声音清冷的启口说道：“还真禁不起风吹雨打．．．．．．还有公主殿下的铁蹄践踏呵！”
完颜娜若闻言一怔，下意识的望向他，心自暗忖：这完颜宗望的样子有些不对，刚才这话头明显是另有别意，虽然也是直接埋汰了下自己，不过，还是觉得这人今天有些不对劲呢！
以往，她在他府上也没有收敛过什么，策马奔得也不下百来次了，没次不到这“辣手摧花”的程度也是绝不罢手的，可不见他正巧有空来“堵”她。
所以，有问题，绝对得不对劲呢！
看他这模样，到有几分落寞？有点像数日前她厚着脸皮去找赵楷表明心迹而得不到回复的失魂样子。
于是，她反常的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看王叔今个的样子，娜若想大胆问一句，可是心里藏事发了堵？”
完颜宗望居然在微怔后大笑了起来，顿时整个人也显得亲和了不少：“呵，多谢公主的关心了，难得，本王也会得公主殿下的好意关切，这到是令本王感觉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了起来呢！”
红艳的少女一瞬黑面，狠狠得瞪了瞪眼前男子这貌似欠揍的脸面好几目，哼，看来，讨厌的人就是讨厌，真是讨厌到令人厌恶的程度啊！
“王叔说笑了．．．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本宫要向王叔告辞回宫了。”按耐下腹中怒火，完颜娜若绷紧了脸面朝完颜宗望清冷说道。
完颜宗望极有内涵的抿嘴一笑，舒爽的笑容状似令人清风和面，连带他那本是标志的周身冷冽也在一时间去了许多，只见他低柔道：“到也是，公主殿下是应该回宫了．．．．．．不过本王却突然想起来，王府毕竟不比连马场，不管怎样，咱们大金也应有大国的风范，而你父汗也曾多次在朝堂上提起规矩的说道，所以，下次建议公主殿下要来本王这散心的话，人可以到，这马就必须拴在后院的马槽里吧？公主，你说呢？”
低下头，暗自腹诽这眼前阴险小人数百遍，随即快速抬眸，她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王叔说的是，本宫以前都僭越了许多，多亏王叔大度，也不怪罪本宫，本宫一定牢记。”
 
 
是呢！一定牢记你这全大金最阴险狡诈的“二太子”，走着瞧！ 
“．．．如此，公主殿下请回吧！”淡然笑起，完颜宗望有意送客，目视着面前娇艳少女那有气发不得的憋屈模样，心里却是一阵的舒坦，连带这阴云天也散去了不少，渐渐露出了几分斜阳来。 
“本宫告辞。”阴着脸，完颜娜若翻身上马，不是说下回才拴马吗？那今天还得再踏你这王府一次！想到这，她不禁也脸色和缓了许多，不经意的便朝他那得意一瞥。 
就在她准备挥鞭纵马当刻，突然又一声刺耳的低沉音调暮然响起：“对了，本王差点就忘了呢！上次公主在本王这借去的奴隶．．．．．．算算时间，公主可准备什么时候归还本王呢？” 
心下一沉，完颜娜若差不多是咬牙切齿的回过头，对上那双微有些狭促的俊眸，禁不得便冷硬说道：“那赵楷．．．．．现在也不归本宫来管，被父汗的新宠，那个姓赵的女人给要去了，王叔若要商讨归期不妨就进宫去找父汗吧！” 
完颜宗望即刻脸一沉，便目送着她策马远去默不作声起来。 
半响，他才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的笑容，将视线落到方才那片残落得花田中：“想要得的太多．．．．．．恐怕也不是件好事呢。赵娘娘么？赵娘娘呵，你的心可是活了？活了吧？” 
蠢材，真的很蠢，女人，为什么总是会学不乖呢？ 
连，她．．．．．．也是啊！难道学会顺从，就真的很难吗？ 
很难吗？ 
所以，真的是很傻，很蠢呵！ 
也是一群，太过天真的女人吧。 
  


第九十章　痛一会儿，就不痛了

 
斜阳渐西落，于一方织染，红艳而迷离。
负手直立，完颜宗望微眯起双眸，默然的透过窗框遥看向天际。而他那贯然冷厉的面容不觉竟现出几分难得而见的惆怅，许久之后，他这才转过身缓步走向书案。
低首，凝眸细望，书案正中赫然可见一张裱得很是精致的绢画，画中之人栩栩如生而传眄流精，端看那一张光润玉颜，已是画眉描香，足具华容婀娜之姿。
如斯耀眼的女子呵，却拥有着一身拒人的清冷，既让他踱不近一步，也让他拥不入怀中。
即使，他一直是那么的渴望着她。
当下挽起一个十足的苦笑，完颜宗望怅然若失，不觉竟是一声长叹由喉中逸出，久久不息。
眼神已然是不受控制的胶着在了那画中的清丽身影上，再难移开。
那满目纠结的可是痴？亦或是怨？
他，都已经是辨不清了．．．．．．
只道是痴恨迷离间早已千丝缠绕，纠葛而难平。是痴了，也怨了，却更也恨了！
他，深深恨着呵，恨着这个画中的女子，恨那双夺去了他心魄的清冷眼眸，也恨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对他的憎恶。
为什么？他遇到的那个人，终会是她呢？
不应该啊！不应该呢．．．．．．那场失了控的相遇，乱了他的心绪，也是再也回不了头的印入心扉。
他，最终能恨得，或许只是自己吧？
既然还是舍不得忘记，那么便只能注定他余生的想念。
那日，为什么会对她说出了那样的狠话？完颜宗望直到现在也是难以释怀，于是他只能深深的陷入了懊悔，懊悔着自己不应该说出那句决绝之极的话语。
“至此，便如你所愿，本王与你再不相见！”这当日铮铮之言，如今却已成了自己难言的锥心之痛。
孰是孰非？纠纠结结中已然越缠越深，再难辨清。
不再决绝的自己，还会是那个叱咤杀场而战无不胜的完颜宗望吗？那近在咫尺的权柄，他还能再心无旁骛的去争夺吗？
心，不再坚如磐石，而记忆中，那个高大冷漠的身影也曾再三告诫过自己：最终立于巅峰的人，是定不会允许自己在世间有任何牵绊的。
而他，也是一直如此照做的，也是那么的相信着。
曾经的他，坚定而执着的追求着那至高处，甚至可以说是摒弃了所有的一切。
 
 
却，还是出现了意外吧？他，竟会遇到了她。 
看到了那双动人心魄的清亮眼眸，然后，也被牢牢得吸住了心神，再也是挣脱不开来了。 
思及此，完颜宗望不免于唇边噙起了一抹讽笑，可惜，还是很讽刺啊，他居然会失了神，莫名的在乎起了她，而她却真正是冰冷的拒他于千里之遥。 
所以，后来他才恨了吧？生了恨她的心，更是决然起了舍弃她的念。 
思绪微一停顿，他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执起了书案上的画绢，眼神明暗间已然是双手施力，转瞬就将这幅裱好的画绢给毁了个干干净净。 
一时间，那满目的破碎便于零零落落中带起了他久违的难忍心痛。 
便不要了吧？他，要不起，也要不到的。 
还是，舍去了吧！ 
痛，就痛了，而他也一直是很能捱痛的，不是吗？忍一忍，就会好的。 
便让她，如这幅画一样，破碎，直到把一切恢复正常，也将她完全驱离于自己的生命中吧！ 
痛一会儿，就不痛了。 
 


第九十一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直视着铜镜中那张自己熟悉的面孔，云髻峨峨，明眸善睐，嫣然笑开恰灼若芙蕖，恍若天人。
于是，她抿嘴一笑，将视线缓缓移上，落在了镜中那双正小心翼翼的为自己挽髻的修长纤指上。
再将视线上移稍许，便能看得到这样的一张面孔，男人的面孔。
他，脸容温润如玉，和煦中自带有一派儒雅之风，眉眼清俊遂若青山，目沉邃远恍不见底。
这样看着，看着，一不小心便可让人瞬间就沉溺了下去，然后再也不能挥之忘却。
敛下眼帘，她面色如常而静默下来，只是刚被瞬时掩去的波动却还固执的轻潋开在心湖，久久未能平息。
似看出了她的不妥，那双修长大手的主人轻唤道：“娘娘可是累了？”
抬眸，她漠然的眼神于镜中和他相视，直到依稀捕捉到他眸中的一丝隐约苦涩，这才静自开口道：“没想到在这里，这发鬓也是梳得如此繁复，本宫到真是有些倦了。”
温润笑开，他低柔道：“娘娘再忍忍，这些个天碧筠还在拿假养着，小的手脚愚笨了些，还望娘娘莫怪罪便好。”
闻言，她也是轻缓笑道：“本宫自不会怪罪于你，从前，你哪会做这些．．．．．．”
莫名，他心头一痛，但面上却仍是带笑说道：“从前的事，小的如今都记的模糊了，时间一久，很多也都忘了。”
听他这话，她状若毫不在意，兀自清笑开又道：“哦？看来阿哈的记性真是不好，那本宫往后还能指望你记得本宫．．．．．．为本宫办事吗？”
被唤作阿哈的男子立时停下了挽发的动作，随即见他垂首屈身一拜，便听得一道朗朗清音焕然响起：“小的一心只为娘娘驱使，娘娘之恩．．．情，永世难忘。”
如清荷般的笑靥瞬起，如乱花渐起，欲迷人眼，她看着他，一字一字顿道：“阿哈对本宫的忠心，本宫自是心晓．．．”是的，你，我自是相信呢！而你欠我的，我便一定会收回。
他微怔在她愈渐迷离的笑颜之中，竟在一瞬惊觉此时眼前的她居然是自己怎么也看不明白的，便如一团轻袅的烟雾，隐隐约约之间就将他整个人也卷了进去，立时满目的迷惘之色难以掩喻的现了出来。
而她尽收眼底，于心中冷笑起来。
讽刺呵讽刺，最终还是没想到，与他竟会是如此的．．．结局。
是呵，如此的结局。
 
 
微闭目，她淡柔一笑：“本宫的头还未梳好吗？” 
他心徒然惊起，默然站起身继续于她发上挽起那繁复的发髻，许久，他终得暗自心叹：原来，直到现在，他仍是挽不好．．．她发上的鬂髻。 
所以，她也，终不再属于他了吧？她，永不会是他的。 
淡然的涩意，渐渐流转在他的心中，慢慢发酵起，席卷了他整个人，整颗心。 
于是，他笑开，恍若明珠，圆润而流离。 
而她却于铜镜中淡然一瞥，掩下了眼眸。 
一样呵，一样，他微苦，她难舍。 
怨恨么？怨恨得。 
不过却仍旧不知，其中到底是怨多了些？还是恨多了点？ 
不过，终究还是，有爱，才有怨，也才有恨吧？ 
 


第九十二章　与君永相望

赵楷面容一紧，眼神毫无忌惮的流连在眼前这氛围怪异的两人之间，半响，他暮然一笑，垂首道：“承蒙娘娘看重，入宫得为娘娘作画，楷之幸也。如今画已完成，楷自当向娘娘告辞，向娜若公主复命去。”
上首的女子，一袭华美锦衣，珠翠绕发，艳若芙蓉，只见她微微一笑，耳听得声音恬美传至：“表哥客气了，难道表哥还要与本宫见外不成？那便也罢，既是公主荐入宫的人，自当回她那去。”
赵楷温煦笑开，眼神状若不经意的扫过上首女子，还有她身边那个微躬身候立于侧作内侍打扮的高瘦身形，随即见他一抹意味难明的笑靥浮起：“娘娘身边的奴婢好是面生呵。”
女子似不在意的笑道：“碧筠这丫头，这些天身子都不爽来着，本宫就让她拿假好好养着去了，现在在本宫身边的就是前些天才入宫的舍监，哦，便是金爵府韦氏荐来的呢！”
赵楷闻声点了点头，并不做声，只是将目光轻扫后快速移了去，落在了那美丽的女子身上：“娘娘如今．．．当不比从前，还请娘娘多加暗自珍重才是。”
随着话音落下，他也是同时于心中长叹未息，这安阳如此的做法，总让人心下难安啊！
敛下唇边细微的苦笑，赵楷再次以目光扫视向那名内侍，望着那人极为熟识的面孔和身形，他唯有于心中酸楚不已。
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殿上的赵楷与身侧候立的阿哈，安阳竟于心中泛起一股难喻的烦躁感觉，遂即她道：“表哥自可宽心，本宫很是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的处境，没有人能再比她更明白的了，再说，难道他还担心这身边已成了舍监的男子吗？
即便被人查清又如何？
如今，阿哈只不过是阿哈罢了，成了一个舍监，一个奴从的他还能对她怎么样？
心，仍是飞快坠落，转瞬如冰，安阳清和笑起：“表哥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收回眼中酸涩，赵楷定了定心神回道：“当然是在娘娘觉得方便的时候。”
当下听到他这话，她心中不觉一喜：“如是，表哥的意思可是已经想好了？”
赵楷抬眸，如漆的黑眸竟一瞬精灿，他望着那上首那华丽的女子笑道：“自然。娘娘曾经对楷的良言，楷，终生难忘。”
候立于一旁的阿哈闻言莫名心慌开来，垂下的眼帘中掩去的竟是些许的震惊，毕竟身旁这两人是他自小就熟识的，难道已听到了现在他还会不知身旁的她打得是何主意吗？
一股酸涩难明的滋味纠缠在了心头，他飞快抬目与那堂上之人于空中短暂交视，随后也在下一刻收回了这道复杂难言的视线，攸然，他无力心叹，便如被人生生剜去了心尖上的一块活肉般，疼的愈发艰巨开来。
总还是逃不开这赵氏命运的牵绊呵！兜兜转转，舍不下的仍是那对权欲的渴望。
 
 
而他，自过去开来，却也总是记不太牢，记不太牢，这姓氏给与他们的野望甚至是．．．．．．贪恋。 
刚才那短暂一瞥，让赵楷于心中泛起滔天的大浪，尖锐的刺痛也迫得他不得不坚定了那本是有些动摇的决意。 
抬头，目光对上了安阳美眸中的笑意，他清冷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冷寂：“娘娘大可于心中筹划，楷，当效犬马之牢。” 
“哦？听到表哥如是坚言，本宫自是欣喜。”按耐下胸中的鼓噪，安阳明媚笑起，侧首，将视线定于身旁之人：“阿哈，你也会帮本宫的，是吗？” 
心下一声叹息，阿哈抬眸，目光深沉邃远，但听得他清朗之音说道：“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而那堂下的赵楷，却不知怎么的在这一声“赴汤蹈火”的铮铮之誓中，一颗心就这么紧紧的纠痛起来，再也难以平缓开来。 
他面色平静的向上首望去，眼中唯见那道瘦削的身影，孤寂，清冷，犹带起其中隐然的倔强之态。 
当下他黯然，敛下眼神也心生叹息：真是傻呵，真傻！我的傻弟弟．．．．．． 
我，为的总是我的小九儿，而你呢？ 
枢，你又是为了谁？为你身边那个女子吗？那个叫做赵雁穆的女子么？虽然曾经，她是你的。 
 


第九十三章　他收回了手

抬头，阳光耀眼而刺目。半眯起双眸，赵楷浮起一抹浅笑，随即好整以暇的便步出了身后的潋滟殿。
刚走出浅青色的廊门，便见得不远处早已候了一大群人影，凝目细望，立于那其中的一条嫣红身影便格外的显眼。
不自觉的，他莫名的便缓和了脸上的神情，将视线定格于那徐步向他走来的嫣红女子。映入眼帘的是她粉若芙蓉的娇美脸颊，此时正染了一种嫣丽的色彩，遥遥向他相望。
这样的目光，却让他忽觉起身体的一阵乏力，然后，由心底就突然升起了一种类似于哀怜的叹息。
真的吗？真的就要翻开那张牌吗？
或许，便如安阳说的那样，他已经变得软弱了，变得不再是能于转手间就可以毫无顾忌去算计和利用其它人的那种无用良善之人，也会在不经意时为自己手中即将要打出的牌而感觉到．．．．．．怜惜？
是怜惜吗？怜惜面前这个向自己绽开着恬然微笑的少女？怜惜她么？怜惜她的无辜？
即便她的父汗是下令用铁骑踏碎他故国的仇敌，即便她的王叔是那个生生夺去了他心爱的九儿，带来他无限痛苦的元凶。
但，这些似乎都与眼前的这个少女无关，她．．．．．．不过是一个被呵护豢养在深宫的刁蛮女孩，有着自己最纯粹的喜怒哀乐，她，只是个孩子，一个像孩子的少女罢了。
敛下眼中微动，赵楷隐蔽的于唇角浮现出一个苦笑，目光微柔的看向了红艳的少女：“楷向公主请安，不知公主此行所为何事？”
“赵楷，本宫下了脸子跑来这潋滟殿所为何事．．．．．．你到是给本宫提个醒啊！”少女暮然变了脸色，瞪圆了双眸朝他狠狠的望去，随即颊边跃起两朵红云，眼神似娇含嗔的对上了他温煦的双目。
“哦？那容楷斗胆猜猜，公主不会是专门为了候着楷而来的吧？”眼中适时浮现戏谑的笑意，将对面的少女羞得双颊嫣红，眸色潾潾间已是呈艳不少，仿如水中芙蓉，花开正好时。
赵楷一时微怔，为了这眼前瞬放的芳艳美景，随即思绪便飞了出去，下意识的便想到了脑海中那个被永久镌刻的鲜丽身影．．．．．．
曾经是一样那么的鲜活，生动，脸孔上永远带着的是那种安谧的笑容，平和的，而又清丽的笑容呵！
 
 
记忆中的那个．．．．．．惹人爱怜而疼惜的少女，他爱着的九儿。 
似见他将目光定在了自己身上，又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种怔忪间，随后于那么短暂的一瞬，她突然感到了些许的恐惧，这样的恐惧竟令她莫名的难安着，仿佛类似于一种煎熬。 
忽然的一种冲动，她下意识的便伸出手，紧紧的撰著他的，借由肌肤中传至的微温，她那颗不安的心奇迹般的便落定在了胸腔中。 
讶然的注视着身侧的少女，赵楷微微使力抽出了被她紧握的手，随后泛起温笑道：“公主可是心中想事？” 
稍感不满的瞥去一眼，少女粉丽的脸颊上红云未息，被他一瞬抽空的手中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寞落。 
他，还是那么干脆的收回了她用心握着的手。 
他，收回了，手。 
      


第九十四章　送别

见眼前少女一瞬竟是无语默然，赵楷不知怎么突然便是一阵心滞，看着那张应是朝气蓬勃的娇美脸容，他只得心下暗叹，并于面上现出惯然的温煦笑颜，轻和说道：“”公主殿下，难道可是想一直与楷在这方潋滟殿前叙旧不成？”
闻言，少女芙蓉面上的酡红竟极其快速的退了下去，转眼就化为了青白，只见她脸色难看的向赵楷身后投去沉阴一目，随即转过身便抬手一挥，口中道：“回宫！．．．．．．你跟本宫走。”
赵楷一笑，躬身说道：“楷，遵旨。”
温润的笑颜，一丝不苟，他目送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人群逐渐远去，眸中却隐带三分莫测。临了，待见他从容回首，入目的却仍是那座深红色廊桥，而廊桥后的那栋华美宫殿已然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失真，隐隐约约间惟是迷离扑朔，竟是怎么也再难看的真切了。
于是，一股难喻的压滞跃然便升起在了胸中，晦暗难明的眼神于一刻艰涩了起来，他抬眸，看向头上那片空旷的天际，耀眼夺目的阳光霎时迫得他合上了眼帘。
笑着，脸孔上依旧带着的是那种令人看得舒爽的清润笑颜，片刻后，复自睁眼，眸中已是全然的寂静。
既然已做了选择，那么就不该再起意难决了，不是吗？
敛下微浮的心绪，他温润的笑着，从容转身向前走去。
只是，他却始终未见身后那条本是无人的回廊上凭空添了两条娇小的身影。
“筠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其中一人做宫婢装扮，此刻正担忧的看着被自己双手搀扶的另一个身影说道。
被唤作“筠姑娘”的女子生的一张秀丽的脸容，只是那一双本应是光彩慑人的眼眸却满含了迷离的沉沉郁色，她艰涩笑起，轻缓的摇了摇头，却默不作声。
“筠姑娘，你身子风寒染得重，好不容易这会子刚有点起色，也禁不得你如此胡来啊！”撇了撇嘴，那年少的宫婢貌似甚为不满自己身旁的病人这种硬是不肯躺在床榻上安静休养的“任性”举止，免不了就是一阵叨叨絮絮的埋怨起她来。
 
 
那筠姑娘虚弱笑起，竟是有着说不出的凄迷与惘然，侧首，她静自抬袖，掩住的双眸早已是湿润难抑，转瞬，一颗颗，一颗颗，眼角那滚烫的珠泪便徐徐的落了下来，最后却都纷纷挂在了颊边，犹自挣扎不已。 
那宫婢讶然怔愣，看到了她被掩于袖中却依然坠落于脸颊的泪珠，张了张口，终还是默然相对，久久无声。 
这个一贯清冷从容的女子，却为何会在这一刻间莫名落泪？无声哭泣间令人纠葛而难平。 
迟疑间，那年少的宫婢感觉到了手中骤冷的温度，定睛望去，却见那清丽的身影将自己缓缓推开，随即，留给她的便是那个看上去犹是清冷而孤寂的纤弱背影。 
欲启口喊住她，却不知怎么的发现自己的喉咙于一瞬梗塞，失神中，那孤冷的背影却已走出了她的视线中。 
有些郁闷的小宫婢猛然跺了跺脚，一个纵身便向前追了上去。 
   


第九十五章 我们无望的爱情

素净的房间，窗明几亮，只是房中的主人却是一身黯沉的倚躺在床榻上，目光正微显怔楞的看着什么东西，许久都未发一言。
安阳推开门看见的便是如此颓废的一幕，立时便是面色微沉，连本来娇美的笑颜不觉也阴暗了稍许，示意身后的随侍在外等候，她缓缓向床榻上的纤弱身影走近：“你还好吧？”
那人暮地一震，抬起了自己苍白的脸孔向安阳望去，随即便是挣扎着想要起身，口中直道：“奴婢该死！不知娘娘驾临，还望娘娘宽恕奴婢这不敬之罪。”
见她愈似忙乱的想撑起身子行礼，却愈加是爬不起来的狼狈模样，安阳心中的某一处攸然便是一软，缓了缓笑意，便道：“好了，本宫与你自小便在一起，如今你倒是生分了，还忙这些个虚礼作甚？快躺下吧！”
那苍白女子闻言唯得一声苦笑，使得她原本就红肿的双眸显得越加凄迷起来。
安阳见状，不觉胸中生痛，伸手抚了抚她削尖的脸庞，柔声对她道：“碧筠，碧筠，你到叫本宫该如何说你才好？都已经忍了这么久的时间了，难道就不能永远的把它割舍下吗？”
“......娘娘，本来奴婢是可以的。”凄迷的神态，或许也隐含着许多说道不明的艰涩，她看了看床塌边的华美女子，一双盈润眼眸又霎时模糊了起来：“如果不是又在这寒冷的北地相遇，如果他不是离我那样的近过，仿佛，只要一伸出我的手，便能触碰到他的话......那么奴婢便是终其一生也不敢衍生出那样遥远的念头吧？毕竟他与奴婢，恍若云泥......只是，为什么老天又要让他出现在奴婢的面前？又为什么？他依旧，依旧会对奴婢如此温煦的微笑？其实，我不要的，不想的！那些可怕的念想就像缠绕在心尖的两条蛇，每天，每天它们都不断地啃噬着奴婢的心脏，奴婢很痛呵！很痛......”
安阳静默的看着她，看着这个曾是她视为血脉的女子，那样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甚至只要一闭上眼就能轻易勾画出她的模样，可惜，直到现在，到此时，安阳却才真正发现，其实眼前的女子已然不再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样子了。
她也开始了挣扎，也尝到了酸涩，更忍受着与自己相似的煎熬。
她，无望的爱情呵！
或许永远也不会被那个人明白吧？因为毕竟，她爱着的那人，并不爱她，甚至是不会，也不可能去像她爱他那般的爱上她吧？
而她的痛楚恰巧便来源于此。
 
 
幽然一叹，安阳唯有沉默想对，又是一个很傻，很笨的女人呢！ 
“...望着他离去，奴婢却真实得听见自己的心在说：他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直到他回头的那刻，奴婢却还在奢望他的眼中会看见...看见奴婢，哪怕只是短暂一瞬也好啊！可是，还是没有呢！他还是没有看见，奴婢于他，真的是那么那么的渺小么？他的眼中从来就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安阳怜悯的望着她，望着眼前这个仿佛已经崩溃的女子，憔悴的面容上刻画的是她那样深刻的痛楚，于急剧的挣扎间，将那颗并不坚实的心脏也狠狠得撕了个粉碎。 
碧筠，我的傻碧筠呵！这不是你原本就明白的事实么？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你仍旧是如此的固执？如此的不肯放自己一条生路呢？这样的爱情......无望到绝望吧？ 
碧筠，你的爱情，是个死局。 
那么我呢？......惆怅生叹，安阳不经意将视线转向了门外。 
那里，有一个人，曾经他，也是她的爱情。 
  


第九十六章　你最终也不是他

轻移莲步，示意候立在门口的内侍不必上前，径直伸手，轻巧的便合上了房门，随即向身侧瞥去了一目，淡定道：“里面说的话，想必你是听到了？”
那名内侍生着一张淡雅的面孔，从容不迫的回视她后，便躬身一辑，道：“回禀娘娘，小的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安阳闻声居然立时笑了起来，粉若桃李的脸孔一瞬绽开，散发出慑人光彩：“呵呵，本宫今天又受教了一次呢！啊哈儿，你总是这样的，本宫早该记住的。”
他依旧保持着垂首躬身的姿态，一言未发，许久后只听得她似叹道：“起身吧！如果可以，本宫情愿你像过去那样，永远不会向人低下你的头。”
静默的望着她缓步移去的窈窕姿影，立于原地的男子攸然笑开，苍白而空洞的笑容，即使看上去仍显得那么的温润而雅致。
“．．．．．．你看到了？”暮然，他启口一语，同时也将眼神转向了身旁某一处。
“恩。”幽静中，一声淡若未闻的回答传了出来，定睛看去，只见那本应被合上的房门不知从何时起竟然被打开了一道空隙，而缝隙中则透出了一道若有似无的身影。
“．．．她心里，还是有着那个舍不下的人呵！”敛下眼帘，他满脸落寞的轻叹道：“所以，真是个蠢女人，注定是这一场赌局中的，输家。”
房门后的那到身影即时无语，经过一段不算短的沉寂后，却徒然发出了声音：“不要...这么说她，你并不懂她，因为不论你再怎么与那个人长得相像．．．．你也最终不是他。”
笑，诚如世上所有那般谦谦公子似的俊雅摸样，在一顿后他悠然启口道：“是的，我不是那个人，虽然曾经一度我都以为自己便是那人，一个戏子．．．还是不应该如此的入戏吧？”
戏子么？隐于门后的身影忽然讽刺笑起，说不出的寒凛与阴黯，两种不同的表情奇异的，也是和谐的交织在了一起：“你是戏子么？那．．．．．我又算什么？”
“呵，看来你是在南边待得时间太久了，也安逸了太久，阿碧，你变得就像一个寻常的无用女子，也像她们一样的那么天真和愚蠢了呢！”
 
 
“．．．．．．我从没忘记过自己的责任，这点你大可放心。除了主人，谁也无权来过问我！”声音一点点变冷，直到最后，轻渺散去，随即一直贴于门缝的那道影子也在一刻失去了影踪。 
“．．．女人，都是这样不可理喻吧？”半响，他笑了笑，收回了不经意的视线：“我，是谁呢？呵呵．．．．．．既是啊哈儿，也是．．．赵枢，你心中的．．．赵枢呢！安阳，对不对？” 
对不对？安阳，既然你一直是那么的恨着那个伤你的赵枢，那么我便让他活过来吧？活在你的眼前，连同他心中．．．．．． 
所有，对你的思念。 
赵枢便是啊哈儿，一样有着爱恨情仇的啊哈儿。 
而我，啊哈儿，如今......就是你的赵枢！ 
 


第九十七章　姑娘大善

悠闲地坐于花园廊亭中，他唇角噙起一抹浅笑，看着眼前的一双纤纤素手轻巧的为自己续上又一盏香茶。
“恩，的确是回味无穷，”仅是浅酌了一小口，顿觉口齿生香矣，他半眯起狭眸，一脸惬意道：“赏。”
“奴婢谢恩。”即时，那沏茶的婢子便屈下双膝，一张俏脸上不免露出了些许的喜态，双颊绯红。
应是心情的不错，他竟好整以暇的将目光定向那年轻的婢女，片刻后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启禀官家，奴婢入宫后被唤秋苒。”掩不住眉眼的春色，婢女秀丽的容貌愈发显得妍丽起来。
他似心中一动，竟出人意料的站了起来，并向她弯身凑了稍许，欣赏着面前少女愈加嫣红的羞涩娇态，他低柔启口道：“秋苒啊．．．．．．好名，好人儿．．．德喜，今个晚上就让她来伺候吧！”
说罢，他竟大声笑起，一个拂袖便径自步下了亭阁向前走去，顷刻，那原本是候立在他身侧的一大群侍婢侍从便是连忙敛下眉眼，均快速移步跟上上前。
而原地，那跪着的年轻婢女貌似仍处在一种突如其来的震惊中而忘了起身，半响，身侧传来一记略显尖细但明显是习惯于发令的声音：“秋苒姑娘，怎地还不起身么？官家说的话你可是听明白了？”
那秋苒这才回过神来，秀丽的容貌上满布嫣然：“奴婢失礼了，请德喜公公恕罪。”
那先前发话之人闻言展开温和一笑，随即步上前去将那婢女搀起，口中亲近道：“姑娘说得是哪儿的话，说不定从今个开始，咱家往后也会有依仗姑娘的时候呢！恭喜姑娘了。”
年轻的少女在德喜的扶持中缓缓起身，只是羞涩低首的她却仍是没有看到那身边之人的眸中于瞬间隐约划过的一道精光．．．．．．
“秋苒惶恐，往后还仗公公多加扶持才是。”扭捏中，她仍是低柔说出了一句，嫣红的双唇于微启中飞快勾勒出一道惑美的风景。
德喜那一张不算年轻却保养得十分得宜的脸上顿时跃现出一道亲和微笑，其中甚至还间有些微的讨好之意：“姑娘将来．．．．．．大善呵！”
听得那一语说罢，婢女俏丽三分的面孔突然微微一变，飞速敛下的是那对水眸中隐然的渴求之望。
 
 
德喜一脸含笑得瞧着面前之人那瞬间酡红的迷离神情，轻巧的放下自己搀扶之手，微躬起上身，随即起声说道：“秋苒姑娘，请随咱家走吧！” 
呵呵，又是一颗不安分的心呐！ 
也好，这沉寂许久的后宫也该是时候翻起点风浪了，不然．．．．．． 
也显得无趣不是？ 
只是不知，不知呢！这眼前的少女，究竟会是让他惊异几分？还是又会让他．．．徒生几分失望呢？ 
哎呀！想的远了，还是想的远了些吧？现今的官家，可不比那从前的官家呀！ 
或许，他和她，都不过是．．．．．．太费功夫呵！ 
 


第九十八章　如你，亦如我

男人面色冷峻，隐于夜色中的身形依稀可见挺拔，两段黑锦袍袖紧随着阵阵惊起的夜风，左右拂动不止。
“来了？”半响，他攸然开口，冷冽的嗓音弥漫着彻底寒意。
“．．．幂，拜见主子。”短暂沉默后，一道比之前更冷的声音接连响起，随即，又一条隐于夜色的身形突然显现。
“宫中，有什么变化？”男人眸色冷凝，望向了来人：“不要对本王说那些早就知道的事情。”
幂抬眸，静默的与男人对视起，随后便见他躬起了直挺的身子，微黯的月色下，依稀可见他显得太过白皙的肤色：“那女人，还是咬钩了。”
“哦？”几乎是男人轻不可闻的一记声响，可听在幂的耳中竟是有着说不出的压郁与沉闷。
“看来，女人毕竟还是女人呵！”似叹似笑，男人敛下眼睑，将内里所有浮动掩下：“虽然本王很早就猜出了这一局输赢，不过，依然还是令人很失望啊！幂，你说对不对？她看起来应是个好对手才是呢。”
回答男子的只是一段无言的沉寂，不过好像男子并不十分介意，仍是顾自一声轻叹道：“幂，你记得自己是什么人么？”
“．．．．．．自是记得的，主子。”经久沉默后是幂突然跃出口中的一声冷涩：“幂，一生都是主子的．．．阿哈儿。”
男子眼中闪烁起晶光，笔挺的鼻梁下是一双紧紧抿起的薄唇：“本王，自是相信，你对本王的忠心．．．只是，却是禁不住要思虑起．．．那女人的确长着一张，太能惑人心神的好容貌啊！”
心，徐徐一沉，幂漠然的面孔却愈见清冷，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男人此时背过去的身影，那一袭黑缎锦袍临风飞舞，渐筑起那男子周身飞旋的风墙，慢慢的，幂张了张自己微涩的口唇，忍不住还是舔了舔自己又然干涩的嘴唇，暮然间，他脑海中凭空浮现出那记忆中慑人心魄的身影，随后，竟感觉起一阵阵难言的抽痛，努力挣扎在他其实已并不很舒畅的心胸。
“主子．．．．．阿哈儿，不会成为，她的．．．赵枢。”瞬即便是一个起身，他隐向夜色竟是再也无迹可寻了。
 
 
状似并不在意身后之人在瞬间的消失，夜色中的挺拔身影依旧静默伫立着。 
很久以后，他竟是轻然生叹，暮然一道声：“如此，本王才是更加的．．．．．．在意啊！．．．情这一字，如颈上之枷，越挣扎，便也就越纠葛吧？” 
如你，如那身逝的赵枢．．．．． 
如我，如那．．．．．．绝然的，赵楷。 
我们，总是看不破，亦同样也是挣不透吧？本王，最忠诚的阿哈儿，你，还是生了“心”了吧？ 
可惜，这样的你，就已然注定了那最后的结局。 
“．．．．．可是本王，来不及了。”伴随着那最后的一声沉沉低喃，伫立的身影最终仍是隐没于这片漆黑夜色中。 
 


第九十九章　撕翼

眯起眼眸，他仰头，向顶空望去，那方天际上被晕红的残阳，余辉似血。
刺目而强烈的颜色，令人窒息的残红，抿开双唇，他笑起，温雅而从容。
渐渐的，他似乎又觉得自己身处在一片失真的空间里，看着周围那片仿若虚幻的亭台楼阁，一种久违的无力感又飞快的充斥在他整个胸膛中。
沉闷的竟令自己快无法负荷的无力。
于他，这种无力感在曾经并不会显得很陌生，那种蚀骨的难捱滋味，至今都无法令他全然的忘却，好比是在身体上用锐利的尖刀深深得剜去了一块血肉，然后又眼睁睁的看着猩红的血液从那个伤口处泊泊得留了下来，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和憎恶，便犹如一道深深印刻在心脏的标记，在那里，它生了根，也逐渐发了芽。
所以，现在，他以为是愈合了的伤口，其实却还是那么显眼的存在着，那道挣扎过后的疤痕，竟是如此狰狞而霸道的显现着，提醒着自己，提醒着他，在曾经如梭的岁月中，究竟真实的发生过什么？也经历过什么？他，忘不掉呢！也挣不脱呵。
“阿哈儿，”凭空一记柔软轻唤，将他的注意力徒然拉回，转过头，入眼的是一道湖绿色的窈窕身影，此时正笑靥靥的看着自己。
“是碧筠姑娘啊，”唯一怔愣后，他如常笑起，和风拂面。
“娘娘今个夜里被大汗宣召，待用过了晚膳便要去沐浴熏香了．．”语气到这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得停顿，但见碧筠似若有所指的凝望向他，那一脸的笑意温和得令人感觉刺目：“让你一旁伺候着。”
挑眉，微垂下头，极是巧合的掩住了面容上一瞬而逝的微波：“小的遵旨。”
得到了这一声很是平常的答复，碧筠从容笑开，向他点了点头，一个转身便徐徐离了去。
余留下原地一动不动的他，以及那道被斜阳拉的宛长的影子。
半响，影子动了，宽袖拂起，露出了那双被握得太过的双拳．．．．
“．．．你疼么？”半似嘲讽的低喃响起，一如临自深幽：“所以，也要让我感觉疼吧？我们．．．总是那么一样啊。”
一样的，恶毒。
是的，一样！而自小，我们便是一样的。
 
 
一样疼痛，也是一样的无力。 
既不能尝试去改变着什么，也不能努力去舍弃下什么。 
抬手，他微笑得看着自己修长而整洁的手指，一瞬竟是显得如斯苍白，苍白到可怕。 
微微翻手，再复摊开，手指尖赫然可见正停留着一只满身斑斓的彩蝶儿，一对轻振的飞翅，令人看了便觉碍眼的悠然呢！ 
“．．．没有翅膀，你就飞不起来了吧？”温柔的目光，他凝视着指尖的飞蝶，渐渐的在唇边噙起了一个与目光同样柔软的笑容，只是，那双纤长的五指却在进行着一个重复的动作——撕扯，再撕扯．．．．．．． 
直到将那对近乎透明的薄翼完全的扯碎，扯碎。 
“这样，就好吧？”侧首，他举起手中犹自无声挣扎的残蝶，目光清澈，居然是温煦的，仿若润玉：“你，不应该生翅膀呢！这样，也就不会一直想要飞吧？不要飞．．．．．．你不应该想要飞。” 
所以，你是不该有翅膀的，幂，不是么？ 
 


第一百章　心的轮廓

眉眼弯弯得笑着，她粉颊嫣然。
一袭耀眼的红装，一张洋溢着青春的娇美脸蛋，无论何时看，这个女子总是给人以最强烈的存在感，她是那么倔强又让人怜爱的少女呵！
不觉嘴角嗪笑，赵楷放下了手中画笔，向她投去了一瞥，口中说道：“公主今个儿可是心情大好？”
嫣红的少女俏皮的歪了头：“赵楷，本宫只要能看到你．．．．．．在画本宫的样子，本宫就会心情大好了！”是的，只要看到你在身边就好。少女同时也在心中低语道。
听着她这番近似撒娇的语句，他当下微微挑眉，将视线收了回来，道：“公主说笑了，不过若能让公主开颜，楷自当欣然允命。”
她稍一顿，随即又笑：“那．．．．．．若本宫希望你能永远留在这里呢？留在本宫的这个昭阳殿，你且会让本宫如愿么？”
眸色隐然一沉，赵楷抬目对上了面前这双同是满含希翼看向自己的纯真眼眸，不觉喉中泛涩，他笑了起来，并一如往昔的那般温雅，说道：“公主难不成还想让楷当个真正的内侍不成？”
少女噘了噘粉唇，白皙的脸容上飞快掩过了一层黯色，不过片刻后又是盈盈一笑，一双晶亮的水眸中皆是对面那人的倒影。
“如果，到时候只能用这种法子留下你的话，本宫想．．．本宫也许会这样做的呢！”半带玩笑的挑衅口语，她侧首转开了自己的眼神：“赵楷，赵楷，知道么？你其实．．．是唯一的一个让本宫看了就觉得心慌的男人呐！”
心还是不受控制的突然颤起，赵楷那俊雅的脸庞上竟在一瞬布上了些许的慌乱，随即，便在少女尚来不及回头看过来的同时，他也是迅然垂下了脸容：“．．．．．．楷惶恐。”
是呢！他惶恐，很是惶恐了！对面少女的眸中分明流露出是那对他无意遮掩的浓浓眷恋，或者也称的上为．．．．．．爱情。
她，爱着的是他？
是他么？
“傻瓜！”许是不耐于满室的寂静气氛，对面的少女霎时又变得鲜活起来，便如最初的那副眉眼儿弯弯，可爱得露出了她雪白的小兔牙，嘴里娇嗔道：“真是个大傻瓜呢！赵楷，本宫是何人？本宫可是这大金国唯一的公主呢！本宫是完颜娜若，即是高高在上的完颜娜若又怎会真的看到你这个奴隶就觉得心慌呢？嘻嘻，大傻瓜呢，瞧你这别扭的样子！”
微微苦笑起，赵楷惟又是生叹道：“楷．．．．．．惶恐。”
只能如此回应吧？回应这个此刻正努力维持着耀眼笑容的少女，那紧紧咬住下唇的灿烂笑意，竟在一刻令他揪起了自己那颗逐渐坚冷的心脏，并生生的缩痛起来。
 
 
敛下双目，盯着手下这副尚来不及润色的画像，本来勾勒出的一个巧笑倩兮的少女轮廓，在经历了一段封存之后，竟愈发显得清晰起来，如今他再执起画笔，却已然是．．．．．．不得不惶恐了起来。 
他，惶恐的惊觉到，在这副画像中的少女，殷红而耀目的妙龄少女，画中的她眉目含情，就是如斯的嫣嫣笑着，对着他而笑着。 
那笑容，仿佛已然是被镌刻在了她的骨子里，血液中．．．．．． 
笑着，对他笑着，画中的她，一直在对他笑着么？笑得嫣然而又羞涩。在那副少女的轮廓下竟有着这样一颗灼热而强烈的心，这样的心，勾画出的心，竟也是令他难以抑制的，生出了惶恐。 
他．．．真能从容的打出这张“牌”么？ 
于是，当下的赵楷对着眼前这样一副灿烂的笑容，不免心中五味陈杂了开来，恍惚中已然是微阖起了俊眸。 
完颜娜若，你的喜欢，你的心颤．．．．．． 
我，不能要。 
   


第一百零一章 我会心软的

“怎么？真的当真了？”兴许是他一时的静默太过寂然，完颜娜若感到心头涌上了一股酸楚，或许是为自己，也或许是为了他，：“本宫刚才是逗你呢！不是已经和你说了么？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连说自己惶恐？．．．．．．难道本宫就真是这么不堪？”
后头那半句差不多已像是一种变调而尖锐的质问，赵楷顿时苦笑，唯有摇头，目光看向对面的少女，说道：“公主多虑了，楷怎敢如此看待公主？”
完颜娜若幽幽投去了一瞥，刚才的张牙舞爪瞬间就没去了无踪，一启口已然空幽：“嘴上说不敢，心里可又是这么想的？”
“．．．．．．楷，惶恐。”喉头一滞，他无力低首，眉眼恭顺下话语低柔。
“罢了！”语气骤然拔尖，完颜娜若攸的站了起身：“我听够了你的惶恐！本宫不需要你在想到本宫的时候，心里首先有的感觉就是．．．．．．惶恐！”
看着少女本是鲜活的表情一夕间变得晦暗，如早晨娇放的花苞在一瞬间就枯萎了去，攸然便是将他的心也楸了起来，一阵阵，说不出的酸苦滋味。
“赵楷，赵楷，本宫从没有像现在那样疲累过，从没有。”黯淡下来的双眸直直的对上了他的，红装的少女满脸落寞：“知道么，我的娘亲并不是金人。”
赵楷闻言一惊，抬起双眸便看向她。
“．．．．．．很惊讶吧？”完颜娜若笑了笑，极是嘲讽：“不觉得本宫长得与你们宋人有些相像么？我的娘亲，其实就是你们宋人。”
“难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赵楷眸中划过一道精光，惊疑的低喃了一声。
“我的娘亲原是你们大宋的官家闺秀，二十多年前父汗曾致信予你的父皇，欲联盟便先要你们赵氏的公主给他为妻妾，不过后来你父皇自是舍不得的，便从朝廷的大臣里随便选了一个．．．收了他的女儿为义女，然后封了个公主的头衔就草草的打发去了北地和亲，而那个女子就是本宫后来那命薄早逝的娘亲。”平静的语气，她仿若只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甚至于那娇若芙蓉的容颜上还依稀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轻叹，赵楷闭目，而再睁开双眼时，浑然已是悲悯，他温雅笑着，对她说：“公主的娘亲一定是个温柔又美丽的好女子。”
完颜娜若看了看他：“．．．．．．恩，的确十分温柔而貌美，可惜却是温柔得太过脆弱了。所以后来她也是抑郁而终。”
“娘亲她这一生．．．．．．便注定是个悲剧，而造成这一悲剧的始因便是你那父皇还有我的父汗。”定定的目光，幽冷而难喻的空洞，看得他是胸口生痛。
“．．．．．．或许一切都是因为，人的贪婪还有私心作祟。”依然温和的微笑，泛起淡淡的柔软，赵楷声音轻稳：“每个人身上或许都有自己应该担负起的责任，假如他．．．．．．没有，那么便是一种灾难了吧？”
“你想说的是，便如现在的你们？整个赵氏么？”她一目瞥去，面上神情微显冷凝。
 
 
而他状作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对着面前的她投以一个自己一贯是最标准的温润笑颜。 
于是，她一声轻笑，眸中苦涩：“好啊！好，你的这种姿态不得不说真是令本宫相形见拙。赵楷，你们姓赵的都是这么理直气壮又处之泰然的么？无论何时，处在何地？” 
“公主．．．．．．见笑了。”淡淡一语，他浑是一笑到底。 
完颜娜若怔怔了起来，看向他的目光也从幽冷转为酸楚：“那么，赵楷，本宫．．．一直都是一个人呢，一个人也会感到孤独的，很冷很冷的孤独。娘亲曾对我说，假如以后我能遇见一个全然会为他心颤的男子，那就千万不要选择放弃，一直一直追着他，缠着他，让他的眼里除了我一个外就再也容不得别的女子，而我，也是一直如此的深信着，赵楷，你难道真得是那么恨着我们么？恨着，也憎恶着．．．．．．我吧？” 
他注视着眼前显得狼狈的少女，经久沉默后突然开口道：“没有，楷如今还能恨得了谁？血亲，挚爱，一个一个全都不再属于我了。我如今，仅剩的，怕也就是这一副最无用的躯体了，公主，你说现在的我，还有余力去恨任何的人么？” 
心，一紧，完颜娜若无法出声，只得同样是凄然的对上了他的视线。眼中渐渐模糊了起来，直至由唇角边渗入了口中所尝到的点滴苦涩，这才恍然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哎．．．．．．”他见状又是生叹，起身便是向她靠近，随即在稍一迟疑后便抬起了手，用指腹轻柔得为她拭去了颊边的泪痕：“不要哭呵．．．不能哭。” 
不能哭泣，你不能落泪的，知道么？ 
你的哭泣，会让我．．．．．．心软。 
  


第一百零二章　多好看的一张脸

素手轻抬，撩起拢在床塌两边的流苏纱帐，一张娟秀丽质的容颜便这么赫然露了出来。
一双妙眸流转间，微微向四周探了探，同时摇手示意一侧正要上前服侍的宫婢退下，她慵懒得掩住了口，随即便轻轻打了个哈欠。
“．．．爱妃，怎么起来了？”身后暮然传来了一记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她娇媚笑起，回头向后望去，只见身边那黄缎睡袍的青年男子此刻正半眯着双眸看向自己，而那双五指修长的手却已经是自动揽上了自己的纤腰。
“官家，怎么不多睡会儿？现在离早朝时辰还远着呢！”娇柔的一声低唤，使人酥到骨头里的媚惑。
男子把头探进她盘曲的双腿间，一声声略显嘶哑的低笑便这么被逸了出来。
“官家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事？臣妾可以听上一听么？”仍旧是媚的可以掐出水的声调，女人伸手轻抚上了男子埋于她双腿间的乌发，并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起来。
那男子收住了闷笑声，将脸容抬起，已是睁开的双眸攸然便获住了那娇柔女人的媚眼，好半响这才出声道：“德喜，为眹更衣！”
话音刚落，便见两旁的流苏纱帐被轻轻撩开，一个中年无须的内侍便躬身立了床前：“奴婢遵旨。”
那女子见身边男子已然在内侍的服侍下穿上了中衣，却并不回头看自己一眼，当下这心里就是一紧，连忙跟着下了塌，双膝一软便立即跪倒在地上：“臣妾无状，还请官家饶恕臣妾这一回吧！”
男子从容的在内侍的帮助下系好了衣带，微侧过首，那双狭长的俊眸中已然是沉黑一片：“．．．．．．德喜，秋良娣贤良恭顺，甚得眹心，赏锦缎十匹，银钱五百量。”
“谨遵上谕。”微尖的嗓子，躬下的身躯，低眉顺眼的德喜面色平静的应了一声。
 
 
随后，已是穿戴整齐的温雅男子轻稳的向床边跪着的女人走近了几步，片刻后，他轻轻抬起了女人的细致下颚，似赞叹又似自语道：“多好看的脸蛋呢！秋苒，你看你长得多漂亮啊！这样的一张容颜，多年轻呢！眹很是欢喜呢。只是．．．．．．你的小嘴却总是管不住是吗？你不乖。” 
震惊的盯着那男人含笑的狭眸，一阵阵抽冷从心底蔓延，到了此时，她惟是喃喃出声道：“臣妾不敢，不敢．．．．．．官家饶了臣妾这一回吧！” 
低笑，他浑然立起身子，本是温和的表情于一瞬间隐去，冷凝的望向她一目，随即便利落转身径自而离去。 
“良娣，起身吧！”留在原地的德喜状似怜悯的看了看她说道：“奴婢瞧您像个明白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可得心里有个分寸，官家．．．．．．可不是你我能随便就猜度的人呐！” 
说罢，他摇了摇头，返身跟了上去。 
静默中，留下的女人终于是无力瘫倒，苍白的脸容上惊骇交错。 
难道就这么．．．．．．结束了么？ 
不甘，不甘！她怎么能甘心啊！ 
   


第一百零三章　只是想要活下去

他清冷看她，眸中已然沉黑无波，看得她是心下泛冷，无力瘫倒于地上．．．．．．
不甘，她绝对不甘心呐！
好不容易，她好不容易才寻得了这个机会，一跃成了人上人，难道就这么快的被打回了原形不成？
不，绝不！
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她无意识的捏紧了自己的双手，耳畔似乎还传来了阵阵的嬉笑声还有那刺耳的讥讽声。
“秋苒，孤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可千万要抓紧呢！”那道不可磨灭的晴朗男声如鬼魅般响彻在她的记忆深处。
“秋苒，记住，你本是卑贱的奴才，是孤给与你了这一切，你的容貌，你的身体，还有你的心智．．．都注定为孤所有，不可以背叛孤，绝对不能！不然．．．．．．孤会让你深深体会到，什么才是阿鼻地狱的滋味！”
“秋苒，记住，你还有你弟弟的命都掌握在孤的手中．．．而你为孤所要做的，不过是件对你而言很简单的事，那就是，让那个男人．．．．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成为你的。”她浑身一震，思绪如洪水般漫了开来，犹带着冰冷的温度，不断冲刷着自己那颗本就不算是坚冷的心脏。
闭目，微颤的睫毛泄露了自己内心的胆怯，她竟是如此恐惧着，害怕着。
终于，那一声一直被深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冲出了钳制，如凶兽嘶嚎般响彻在了这片寂静的空间里。
“．．．．．．哈哈哈哈，”紧接着，声声大笑逸出了喉中，那张平日里秀丽绝伦的容颜在刹那变得狰狞和扭曲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想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在这个乱世而已，可是为什么？就连这．．．．．．也办不到呢？．．．．．．”
“因为你，生来卑贱！”暮地，一声幽冷的低斥声响起在她身后，秋苒浑然一惊，缓缓转过头去，阴影中，只见一个浑身着黑衣的身影正面对自己，那道低喝显然便是他刚才发出的。
“大胆！你是何人？敢夜闯皇宫！”羞怒交加下，秋苒猛然站了起身，妙眸阴冷的看向那人：“居然还敢对本宫说出如此的无礼之话！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
“呵呵．．．．”来人听她这番呵斥也不气恼，只是反常笑了起来，并且这笑声竟愈来愈大，仿佛竟也是不怕，这样的大声是否会引来宫内侍卫：“我看，大胆的那个始终是你呐！秋苒，你可是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心下一颤，她不由便伸手指向他：“你．．．．你说些什么？无礼！大胆．．．．．．”
那人摇了摇头，开口道：“没想到从小便被精心栽培的人就是这番的模样么？到底是主子爷看走了眼，还是你的演技太好，骗过了所有人呢？”
 
 
听着他这话，秋苒已是惊骇不能，娟秀标致的脸上一夕青白：“难道说．．．．．．是你？” 
“很高兴，你总算是认出了我。”那人并不否认，阴影下的五官隐约难辨，并自带着一阵诡异：“你觉得你的主子是怎么样的人呢？秋苒？他可从不会放下任何一丝的不确定因素，而你，便正是此时的这个不确定因素呢！果然，主子爷还是对你看了个透彻，你原来并不堪大任呵！并且还有自己的私心．．．．．．你，难道真不记得过去那些背叛者的下场了么？” 
苍白的容颜，惊颤的眼神，她无力垂下双膝，跪坐于冰冷的地面上：“怎么．．．又能忘记呢？主子爷，他，不容二心！” 
来人轻哼了一声：“记得便好。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成全主子爷的大业，生死．．．不论！最后再提醒你一下，秋苒，看在你是我训练过的弟子份上，我最后再提醒你，千万别想着怎么能飞出主子爷的监控之下，因为，我们的主子爷，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便是如今坐在这半边江山上的那个人，他，也不配与主子爷相提并论！所以，你千万别妄想，妄想自己能通过那个人来脱离组织，背叛主子爷！” 
“．．．．．．多谢，秋苒记下了。”泪抑制不住的涌了上来，划过两颊，落在地上，晕染成一个又一个湿记。 
“记得，这都是命，你的命！谁让你生来，生来便是这世上．．．．．最卑贱的奴才！而奴才，最不能奢望的便是幸福。”隐带着一丝怜悯，来人一瞬消失在了阴影之处，徒留下这句幽冷而艰辛的话语，狠狠撞击在她脆弱的心间。 
“．．．．．．原来是，我的命么？”她低喃重复着这句话语一遍又一遍，脸上的泪渍一道一道反复冲刷着已然挣扎不已的面容。 
“不，不要！”最后那一句惊恐而交错的低叫声攸然划过了唇边，被她惊悚的喊了出来：“我，不要．．．．．．” 
是的，她不要，不要！ 
她，想要好好的，活着！活下去。 
 


第一百零四章　与他相悖，终相驳

入秋绵雨，细柔细柔的，恍若弹指在琴弦上的拨动，时有时无，撩拨的人心里都痒痒的，便如那一种难以诉说的惑动。
临窗探目，唯是那股子零落的秋瑟，寂寂寥寥的，漫天飘黄。
伏在窗前小塌上的女子，明眸皓齿，一张容颜卓然而耀目，素色锦袖中伸出的那双雪白皓腕上那一只显眼而雅致的白玉镯正随着她的些微动作而上下滑动着，凝眸望去，那双纤手便是皓白赛雪，凝脂如玉。
过了片刻，那娟丽之极的女子收回了向窗外打量的眸光，随着口中所逸出的一声薄薄叹息声，那双雪白的纤手已然轻抚在了自己明显凸起的肚腹上。
“．．．小姐，怎么了？可是那调皮的孩儿累着你了？”一声轻柔的低笑突然响了起来，又是一条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睡榻前，只见来人很是小心的扶起了那斜躺的女子，清爽秀质的面容上挽起了一记温柔笑靥。
“茵茹．．．．．．窗外起风了呢！”那女子朝她一笑，口中便低语道：“还有多久呢？我腹中的孩儿．．．才会来到这个尘世？”
被唤作茵茹的女子闻言泛开了一个狭促的微笑，侧首超那躺着的女子说道：“小姐，哪有你这么做娘的？便是心急小小姐的出生，也不能这么数着日子去盼啊！”
那女子回以轻笑，顿时满室生亮：“死丫头！越来越大胆了呢！这么编排你家主子的么？”
茵茹调皮的吐了吐小舌，继续又道：“小姐宽心，做娘亲的可不都是要过这一关的？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呢！”
女子顿时失笑：“真是个不学无术的丫头片子，哪能怎么去形容说话的？莫不要被人听了就笑了去，倒时看你是里子面子哪边红得厉害才好！”
“小姐，你可就会欺负奴婢这个小丫头片子呢！奴婢嘴笨，可是说不过你。”噘了噘嘴，茵茹闷声说道。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只是随着她为自己盖上了薄毯，端过来一盏汤汁。
“这药，无论何时看都那么黑乎乎的，光瞧见就嘴里泛苦呢！”在小婢女的眼神指责下，那本是下意识缩回宽袖中的手又无奈的伸了出来，那女子微微拧起了细眉，将那盏药汁接过，同时在嘴里也低低咕哝道。
茵茹甚没好气的翻了翻瞪圆的双目，撇了撇嘴道：“小姐，良药苦口！你这娇弱的身子若不靠补药吊着，到了生产那日可怎么办才好？要担心死奴婢呢？”
“．．．．．．”无言，女子微微启口生叹，随即便皱起了自己那精致的五官，如壮士断腕般利落的一口喝了个干净：“果然是好药呢！苦的很。”
那婢子垮下了嘴角，一手接过那盏空碗：“奴婢现在愈发觉得小姐的心性变得爱逗笑起来了。”
女子嗔道：“前阵子我不大想说话，你又担心我会抑郁伤身，现在我听你的话尽量让自己想开了去，你到是又觉得我嬉皮笑脸了去．．．我说你这妮子，怎么现在越来越难伺候了呢？”
那茵茹放下空盏，又将盖在女子身上的薄毯掩了个严实，口中才说道：“小姐，你到和婢子说句真心话，你现在心中可还．．．可还有他？”
女子微微一怔，看了看她道：“你想问的是哪个他？”
“．．．．．．还有哪个？”茵茹面上神色一黯：“便是．．．那人，你应该还念着他吧？”
“念着，不念着，到了现今还有何用？”出乎茵茹预料，那貌美女子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静到仿佛只是在诉说一桩同己无关的事：“本就应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只是被仇恨揽到了一起，阴差阳错下有了交集，他恨我，我也恨他．．．．．．我们，便只能是这样。”
茵茹心下生紧，于面上勉强拂开了一个浅笑：“好了，不说了。小姐莫怪，都是茵茹这张嘴不好，让小姐又忆起难过的事了。”
 
 
女子听罢摇头：“不怪你，我知道，你．．．还有楷哥在心里都很是为我担心，不过现在我也真是想开了，至小到大我算是过了很久锦衣玉食的好生活，临了．．．便是活得苦些，也能对得起那半生的悠然了。每个人都应该经历些好事，再经受些坏事吧？” 
垂下双目，小婢子张了张自己酸涩的眼皮子，勉力维系平静的说道：“小姐．．．．．．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不然你留下奴婢一个人可叫奴婢怎么办呢？” 
女子深幽长叹，迅即便别过了头不让双眼中危危欲坠的泪珠子被她瞧见，模糊中向窗外望去，却暮然瞧见了不远处那一瞬隐去的昂藏身影。 
顿时，那一连串的泪珠便落了下来，渗入了口际，竟是涩苦难咽。 
他，不是说，此生与我都不再相见了么？ 
怎么？却怎么还是会悄然而至？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遥望着她。 
而在她回头的时候，留给她的便只是那霎时的背影．．．．．． 
所以，她与他，总是无望吧？ 
于是相对，而不相见。可叹，她赵嫏嬛的命运，注定与他完颜宗望是相悖而相驳。 
也好，也好，她的痛苦缘于她对血脉的背叛，而他的痛苦却缘于那一夕心动的挣扎，矛盾．．．．．． 
即是如此，也能算是报复吧？他终究会痛得比她长久，长久。 
可是她的心，又为何会楸痛起来呢？为何？．．．．．． 
为何？！ 
 


第一百零五章　女人是祸水

算得上是灰瞢的表情，噙着似是而非的浅笑，完颜宗望撩起身下一侧袍裾，缓步踱上了雕漆的美轮美奂的花园亭阁。
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亲随见状即张了张口，却仍在还来不及起声的同时看到了自家主子那支被举起作摇晃动作的手臂，于是，这尚未吐出口的话语就被这么攸然的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时这看起来满脸漠然的主子，其实心里早已是起伏难平，满室乱了的心绪，划开了一直坚固的护甲，转而暴露出了其内柔软而敏感的缝隙。
有了这缝隙，似乎也预示了一种败溃吧？
他的主子，至此有了牵挂，有了不舍，也有了．．．．．．致命的伤痕。
“．．．．．爷，”犹豫少顷，那长相硬朗的亲随还是忍不住的启口唤了一声：“小的，有话想对爷说。”
完颜宗望微侧过首，容颜冷厉的看向那亭阁外向自己屈膝下跪的男人：“说。”
阴柔到寒凛的语气，那人禁不得一瞬心悸，稍稳了稳心神，只见他仍是看上去神态平静的开了口道：“爷．．．这个模样，小的们都看着觉得心里憋得慌！”
如利刃般的眼神，冷冷的刺在了那随侍的脸上，半响，似乎就在他快要憋不住自己那跳得急剧的心颤后，这方的主子爷完颜宗望这才悠悠话道：“你们．．．．．．也知道本王心中所虑不成？”
想了想，他便一个咬牙抬起了双目，对上了上首这双显得阴鹜沉黑的深眸道：“小的们总算也是被爷着力训养出来的马前卒，跟着爷风里火里的也死过好几回了！便是摸不透爷的心思，也大约能猜得出一二了．．．．．．爷，您这回难道真的就舍不下了么？”
完颜宗望待他语毕微喘的间隙，突地便是一笑，淡淡的却又含着几分诡异的笑容，直看得那亭外跪着的亲随心一阵阵的抽紧，那一副青白交错的面容，也是犹自勉力镇定的神色。
“看来本王，没白养你们这群狼卒子。”一种平淡如常的口吻，完颜宗望移开了胶着在他身上的眸光，眺望向了远处：“古泰遏，你心中可曾住过人？”
 
 
被叫做古泰遏的随侍闻言微楞，随即下意识的就向主人眺望的方向追溯去，只见那里一片幽寂，空旷得直叫人心生恍惚。 
“回爷的话，小的．．．自小便是跟着爷的，在小的心里，便只有主子爷。”回过神，他说的斩钉截铁。 
完颜宗望挑了挑眉，薄唇一侧微微向上挺了挺：“本王说的．．．是女人，让你见了就忘不掉的女人。” 
“．．．．．．小的只晓得，女人是祸水！特别是那种生的漂亮的女人。”出乎预料的，古泰遏居然极是认真的回应说道，只是这答案就让他的主子听了有点哑然失笑了。 
所以，完颜宗望竟是反常的径自摇了摇头，然后微阖起双目低声道：“本王累了，你退下吧！” 
古泰遏似是讶然的望向了自己的主子，却见他背过去了身子，那一袭的孤冷竟让自己从心里堵了起来，愈发就觉得沉闷的慌，随即古泰遏诺了一声就利落的从原地隐了去，再无踪迹。 
原地，完颜宗望仰头，和着秋瑟略嫌寒凛的阵风，满腔的零落．．． 
 


第一百零六章　孩童的隐秘

黑夜中的宫阙，灯火通明。
新月如钩，散发着一种温和却也是足够黯淡的幽亮。
“．．．．．．德喜，你自跟随朕南下至今，已有多久了？”冷眼看着面前这个表情从容的指挥着手下那一干侍从为自己撤下膳食的削瘦身影，赵构突然起声便开口向他询问道。
德喜微楞少顷，即刻便向赵构躬下了身子，嘴里不无恭敬道：“回官家的话，老奴自随官家南下再到应天立朝已整整二年有余了。”
听罢这答话，赵构暮地一笑，出色的容貌一下子便生动了起来：“看来朕这＇泥马大元帅＇，是做得不算合格呀！离两位太上皇被押了北上．．．一晃也有大半个年头了。”
德喜仍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低垂着头愈发显得恭谨起来。
赵构似乎也并不需要等待他的回应，径自站了起身，向殿外慢慢步去：“想朕过去不过是徽宗膝下一干皇子中最弱势的一个，到不曾想还是世事无常呢，到头来，却没想到竟是那金蛮子帮了朕一把，呵，虽然失了半壁江山，但这大宝之位却终究还是归了朕呐！德喜，你且说说，如今的朕应该如何计算得失才好？这仗．．．．．．朕到底打是不打？”
“老奴愚笨，不能为官家分忧。”德喜莫名心下起澜，可口中语调却是如旧的谦卑谨慎。
赵构笑了笑，不语，只是临殿外止住了脚步，清雅温和的面容上带着一丝隐约柔意：“你可不是愚笨的奴才。”
“有点寂寞了呢！”随后不待身后的德喜有所表示，便又兀自说道：“金蛮子这一发狠竟把朕所有的亲族都给圈得干净不剩了。朕的母妃，朕的兄妹．．．．．．他们现在又在哪里？如果抬头，看的可是朕头上这轮相同的新月？”
“官家，夜凉了。”那德喜见他似乎有些失意，当下微微苦笑，不作默然：“韦妃娘娘自是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赵构沉吟片刻便稍作点头，随即人返身就入了殿内。
“官家今日可要哪位娘娘侍寝？”脸上迎了笑，德喜不动声色的将身前主子的思绪拉转了回来。
意兴阑珊的瞥了眼德喜那张笑得卑微的面孔，赵构摆了摆手，向寝殿走去：“今夜的朕．．没有心思。”
想着赵构刚抛下的那个状若不经意的眼神，德喜暮然便是浑身一冷，懊恼的便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该死！怎么能忘记今天的日子．．．．”
即时，他醒悟过来，快步便跟随了上前：“官家现在．．．可还是要去那边？”
赵构闻言脚步一滞：“．．．不去，朕乏了，更衣。”
“老奴遵旨。”于是低首，他泛开了一个苦笑。
于是他上前为那主子爷宽衣，不期然却突然想起，似乎在曾经某一年的今日，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他伺候的官家，还正是一个有着一双稚嫩清澈眼眸的孩童，而这个孩童却在深夜偷偷的从自己寝殿里爬起，蹑手蹑脚的避开了侍从，悄悄的向着隔院遛了去。
那时的他好像是有些惊疑的，却仍是犹带着三分好奇尽忠职守的跟了上去，然后，他看到了．．．．．．
孩童灵巧的避开了宫内侍卫，走了一条捷径，最后来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宫苑处，看到他小心的趴在了窗台，随着那视线望去，只见一个与他一般年岁的女孩，着一身素雅洁净的宫装，正笑盈盈的向里面的人说些什么，在她的周围，还有一个稍年长的少年，头戴金冠，腰缠玉带的少年，有着一张温润俊雅面貌的少年．．．．．
这个少年，德喜知道自己是认得的，他，便是皇三子，楷。
 
 
“．．．．．德喜？”赵构见身前正为自己更衣的人影一时莫名的停滞了下来，不觉便是一个挑眉。 
“啊，老奴失态，还请官家饶恕．．．．．”顿时，那德喜一个打颤，回过神便是一通告罪。 
“德喜，你老了。”赵构噙起笑，意味深长的向他投了一瞥，随后径自套上了睡袍，向床榻走近：“人老了，这记忆兴许也就会深刻了起来，你说，可是？” 
“老奴老了，慢待了官家，请官家恕罪。”额上迅即沁出了冷汗，德喜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老奴．．．．．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所以一时恍惚，还望官家恕罪。” 
他当然是记不清的，因为当年的那个孩童在看到那样两个人之后，脸上浮现出的竟是一种深楚的忿恨，甚至还隐含了一种嫉恨的参杂。 
那小小人儿的嫉恨，竟是让当年的自己．．．．．．大惊失色。 
呵，皇家的隐秘，总归还是不该有了探意，而他，那时，却并不懂得。 
以至于在很多年以后的今天，只要一想起那日，那个孩童的嫉恨，他便会疑心，是否当年的自己．．．．．． 
已然看错，然后，已然，记错？ 
一直记错到了现在，直至此时，他谦卑的看向那个俊雅的身影，渐渐的，记忆中那个孩童的身影竟奇迹似的与之重合了起来。 
心一窒，德喜暗自生叹，敛下眼帘，口中止不住的喃喃道：“老奴老了，老了，记不得了，记不真切了．．．．．．” 
   


第一百零七章 不论悲喜

他笑着说道：“德喜，人越是上年纪，这记性便是越发就深刻起来，总是回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呵。”
“......官家，老奴是记不清了，年岁大了，很多事反而都忘了。”恭敬的垂首，德喜平和的声音响彻在空寂的大殿中。
于是，赵构定定的把眼神流连在自己面前的中年内侍身上，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良久，他道：“朕自有记忆起，你便一直侍奉在朕跟前呢！所以，朕身边...便只有你一个了，只你一个。”
闻言，德喜攸然心酸，不觉竟抬眸看向了这个坐于床榻前的年轻人，熟悉的眉眼，还尚是年轻的脸容，只是在眉宇间总是漫散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郁结，难抑一声心叹，所以仍是开口道：“官家宽心，老奴一直会侍奉在管家身边，直到......老奴这一把老骨头都埋进黄土去。”
“德喜，朕想起九儿了，”暮地，赵构出声道，语调幽寂而落寞：“陪在她身边的人，为什么总不会是朕呢？”
德喜一愣，小心的看了看他：“官家，想必这些天身子一定疲得很，要不要奴婢传旨唤个御医上前为您看一看？”
赵构一摆手，黑眸微凝：“如果那天，她肯和朕一同南下就好了，断不会受这今日所辱！呵，可是，九儿，你明知道大宋会败，却还是执意留下呢！留在他的...身旁，如今，你可是有丁点的悔意？”
德喜心惊，忙作恭顺低首状，暗自叫苦不已，这些话......倒是叫他听还是不听好？就怕......
就怕这主，将来起意永绝后患呢！这皇家私秘又怎能如此随便就说与外人知弗？哎！
“....德喜，你这奴才可是在心里叫苦？”忽地，他又将注意力放在那跪着的内侍身上，轻轻嗤笑了一声后又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胆子一点也不大呢！”
这会，德喜才敢露出脸上笑靥道：“官家一直都是伶俐人儿，把奴婢的这点底子都吃的透透的，奴婢就是胆小儿，所以官家才会这么相信奴婢吧！”
赵构放声笑了出来，声音不难便听出几分愉悦：“你这老泼皮，这张嘴总有一天朕要撕了它去！”
“奴婢惶恐，”虽口中道着“惶恐”，可德喜表情上哪有一点的惶恐之意，倒是笑得仿佛一朵皱起的菊花模样，好不谦卑，好不恭谨的一个好奴才，待见他在主子笑声一顿后紧接着便又道：“官家，现在时辰好早着，要不要奴婢传后宫侍寝？”
赵构笑脸一滞，抿了抿唇道：“......传秋良娣。”
“奴婢遵旨。”德喜低头，唇边不觉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那女子，真是好摸样啊！
生的真是好，在这世上相似的人有那么多，那么多啊，可只唯独她，唯独她秀美姿容里犹带三分清冷，好一张......与她相似的清丽脸容呵！真是生的好。
于是，当德喜后来面对那个清丽素颜，独自躲在寝殿里正为自己前一晚的无状惹怒帝王之举而懊恼的良娣娘娘时，他不由便是道了句在她听来是很莫名的话：“娘娘，你可算是生来便有福的人呢！”
惊疑抬头，秋苒对上了德喜笑得深意的脸。
不待她开口询问，这边，德喜已正色开口道：“秋良娣接旨，今日承乾殿侍寝。”
 
 
秋苒再也掩不住面上惊喜交错的神色，禁不住欣喜道：“公公，官家真的不怪臣妾么？不怪么？” 
不可察觉的一丝怜悯，于双目中一闪而逝，德喜仍是一脸如常笑脸：“回良娣的话，是奴婢亲耳听到，亲口宣旨的，良娣难道还犹自不信？” 
“不，不......只是臣妾太过惊喜了！”是呢，惊喜，本来以为再无机会的她的确又一次......惊喜的发觉，原来，或许幸福只在自己触手可及出。 
德喜微笑着看着面前女子再无之前的矜持自怜，仿佛只是看着一出这皇宫里最如常上演的悲喜之戏。 
呵，的确是有福之人，这世上谁不好相像？为何却只与......那人生的相似呢？ 
秋良娣，这可算是你的幸！ 
或者......也能说，是你的不幸。 
主子爷，您是不是也早就料到了这一场好戏？这是场被您一手所导的戏呀，角色，情节，一分不差。 
或许便是连那结局，您也是由开始起便划上了尾点吧？ 
这，不过只是...... 
早在开场起就被注定了结局的，一场戏。 
且不论悲喜。 
  


第一百零八章 本王要她活下去！

光洁的额头，一滴滴沁出的汗珠密密布满，颤抖的长睫，一翕一合，显然很是挣扎。
“小姐，小姐？”双手绞起银盆里的汗巾，茵茹眸中含忧的关注着身旁塌上不断犹自碾转的身影，看着那张极是清丽的脸容渐渐失去血色，她终是克制不住心中恐惧，低声颤叫了出口：“不要睡啊，千万不要睡过去....求求你，求求你！”
那塌上的人仿佛还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恶梦中，苍白到透明的肤色，一根根细小的血管时隐时现，组成了一张极端诡异的画面。
“小姐，小姐，坚持下去，奴婢已经喊人了，快来了，他们都快来了，你要坚持下去啊！求求你，求求你......”口中不断的，一遍又一遍的低喃，直到声音充满苦涩，含着泣声，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为止。
“哐当！”突然，一道突兀而刺耳的推门声响起，将茵茹迷蒙的视线引到了来人处，只见一个昂藏的身形伫立在门口，和着屋外一阵有一阵萧瑟的秋风，将茵茹的双目刺得更为涩痛起来。
“她......怎么样？”极力维持着面上冷肃的表情，完颜宗望双眸定定的望向昏睡在踏上的女子。
“...大夫呢？”似乎极为不忿眼前的伟岸男子，茵茹只是执拗的问着自己关心的话题，丝毫不管来人刚才的询问。
“大胆！”又是一记森冷的声音由他身后传出，茵茹冷凝的望过去，原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上去很是精干的侍从。
不待那人接着发话，完颜宗望已摆手示意那人噤声，随着愈来愈走近那床榻上的女子，他似乎已听见了自己胸腔中那越渐不安的心跳，并且跳得也越来越沉重起来，渐渐的，一度的窒息席卷而至，无力的，他竟发现自己已然是无力漫散，一丝丝夹杂的恐惧也间隙震撼着那种无力。
“她，怎么样？”面色沉鹜的看向女子身侧正倔强与自己对视的少女，完颜宗望只是下意识的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询问，甚至来不及发怒，只是在心中一次又一次的将这种焦灼压抑。
“......还昏迷着，小姐.....应该是要生了。”咬了咬下唇，茵茹将视线转向塌上昏睡的苍白人儿，一脸痛惜：“昨夜便开始了高烧，我三更天时去府中求过管事，请他喊个大夫......可是，直到今早根本都没有人来管过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身边就只有我一个，只能这样一遍遍帮她降温......”狠狠的语气，萧索的神色，自然还有少女眼神中深厚的无助和恐慌。
完颜宗望闻言面容阴沉，眸中冷峻之色愈加深刻起来，他当然明白这一切的祸首便是自己，是他那日在她房中恨绝的说出“不再与她相见”，所以府中所有人都当是她惹怒了自己，自然这一群都依着自个脸色过活的下人才会如此的慢待她们，若不是他还在她身边暗插了一些个探子，怕是直到最后也不会有人来通报他这件事。
“来人，传本王喻，将本王府中这些所有不长眼睛的蠢材都拿下推出去斩了！”即是理智告诉他，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可是口中森冷之极的话语还是宣泄了他心中滔天的迁怒。
“诺！”没有一丝犹疑，身后的亲随立时便忠直的执行着他愤怒中的命令，转瞬，茵茹耳中便传来一伯伯恐惧或者喊冤的泣叫声。
至此，她已然是心凉一片，刚才的不忿以及绝望的恐慌都奇异似的消散了去，只余留满心浓浓的悲哀和无望。
微颤的伸手，将女子额上被热度烘得半干的汗巾取下，眼泪却已是止不住的滑落，一滴滴，一滴滴淌落下来，落到了女子透明苍白的双颊，落到了女子因为疼痛或是因为不断在挣扎而蜷缩起的素手上，也落到了她高高隆起的间歇还在一阵阵紧缩的小腹上......
她的主子，她的小姐呵，自小便在一起一起长大的殿下呢，怎么会？怎么会啊？怎么会沦落到今日？仿佛只要一松手，她便就要永远失去了么？再也抓不住了，抓不住。
“呼，呼...王爷恕罪，老朽来迟了......”忽然，门口传来了一声交错着喘息的告罪声，茵茹双眸一亮，快速将视线移了过去。
“免了，你快过去看看！”微快的语声，完颜宗望一把将那老大夫拎了走过去：“她，是不是要生了？”
老大夫落地后，定了定心神，便将注意力放向昏睡在床榻上的女子，片刻后，他一脸肃整的看向完颜宗望道：“王爷此时快去请个经验老道的产婆过来吧，老朽只能勉力施针维系这位...姑...夫人的一息元气。”
“产婆子，本王已经派人去唤了，你现在只要告诉本王，她......平安生产的几率有多大？”仍是一副冷然神色，只是口中不期然微颤的语声泄露了此时他心下的焦虑。
暗自叹了口气，老大夫稳了稳心神才道：“不足五成！这位夫人应该是自小身子便娇弱的很，然后可能又因为什么心结，一直郁郁难平，再加上...膳食的不规律和匮乏....所以如今她的身体已经是破损不堪了，其实以她这副体质，实不应该受孕啊！”说到后来，老人已是极度惋惜的摇了摇头，看了看那女子无双清丽的姿容，一股说不出的怜惜充斥在了话语中。
“......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坏人！你这个野蛮人！都是你！害了殿下！害了她！！”突地，茵茹猛然起身，凄厉得向完颜宗望开口叫喊道，同时双手已是克制不住的捶打向那兀自怔愣的男子。
“住手！你大胆！”本是低首恭谨立于他身后的亲随见状，不由各个大怒，对茵茹的举动忿恨难平，只是尚来不及伸手将那撒泼的少女从主人身上扯下来时，那一瞬怔愣的完颜宗望却猛地低吼了一声：“都给本王退下！”
 
 
震惊之间，亲随们还是选择了忠诚的遵从主子的命令，每个人虽然各自心有微词，但仍是向完颜宗望跪拜后快速隐退了下去。 
完颜宗望直到此时，才将一脸的冷静退却下，用力将那双猛敲打自己身体的双手扯下，顾不得少女满脸吃痛的表情，一把将她掷了出去，随后，他竟是跌跌撞撞的靠向了床榻上的女子，微颤的伸出自己的大手，紧紧的将那女子圈进了自己的怀中：“嫏嬛，嫏嬛，你醒醒，醒醒好么？只要你能活下来，本王就什么都答应你，让你......回家，让你回家......” 
那一旁的老大夫看见茵茹从地上爬去作势正要冲过去将完颜宗望扯离塌上女子的时候，快步走近了她，将她拉住低声道：“哎，你这是作甚？便让他去吧！” 
“可他......”刚要挣扎的茵茹，却由于听到了一声隐蔽的哀泣声，生生的收住了冲向他的脚步，犹疑间，心中却也不禁跟着悲凉了几分。 
嫏嬛不安的蹙起柳眉，一阵又一阵的轻颤，使紧拥着她的完颜宗望禁不住也跟着惶恐起来：“产婆子！产婆子！怎么还不到？来人！” 
随着他一阵声嘶力竭的低吼声，一道人影快速从门外闪进，手中似还提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形：“主子，产婆子来了。” 
那被一把甩到床榻前的妇人，一脸惊恐的簌簌发着抖，看到了完颜宗望后才立马跪倒在他面前，口中只嚷嚷道：“王爷恕罪，饶了奴才，饶了奴才吧！......” 
“闭嘴！”又是一声被压抑过后的狂暴声，听得房中各人禁不得都各自心下一颤，完颜宗望阴冷的看向那兀自发着抖的妇人：“本王的爱妃就要生了，你，必须要好好的帮她产下腹中孩子，本王要她好好的活下去，知道么？如果......那么本王便要你还有你那一家人她陪葬！” 
妇人闻声顿时两眼一翻便似要昏过去，只是侯在她身后的那个侍卫没有令她如愿，下手狠狠一拍，那妇人就吃痛清醒了过来。 
无奈之下，她战战兢兢的靠向床榻：“奴才，奴才明白了......斗胆请王爷移驾，这...产房不宜，不宜......” 
“住嘴！”不待她诺诺说完，完颜宗望早就低喝了出声：“本王便是要待在这里，你只管做好你的份内事就好！” 
妇人极力克制住心中恐惧，狠力一咬下唇，尝到了血腥，方觉得转好些，这才定了定神，看向床榻上昏迷的女人。 
这一看，不觉脸色青白，凭她多年的接生经验来看，明显这女子已存生死之际，这腹中孩儿看来也应是难保呢！ 
只是......思忖到刚才那爷的狂躁之态，她仍是勉力迫自己定下神，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不然总还是难逃一死！ 
 


第一百零九章 爱叫，赵雁穆

 
“什么？”一记惊问，安阳霎时从贵妃榻上起身，双眸些微有些失神的看向殿前正敛目恭立于面前的窈窕身影：“消息可靠么？”
堂下的碧筠连忙恭顺的回应道：“娘娘，消息千真万确。”
“......果然到了这一日！”安阳忽然一声轻笑：“姐姐，我们的命为什么都会如此悲苦呢？”
“娘娘，要不要立时就起驾前去王府？”碧筠见状，沉吟半刻，即启口道：“若要出行，奴婢即去安排。”
“碧筠，摆驾......不，等会儿！”犹豫少顷，安阳摇首又道：“还是再等等，再等等。”
如此敏感的时候，还是应该再看看，再等等......沉住气，必须得沉下来。
“娘娘？”愕然，碧筠微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家主子，见她芳华容颜上弥漫起了一层萧索，这才心下了悟：“娘娘......娘娘说得极是，还是再等等吧！等到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再决意也不迟。现在也不知有多少人睁着眼睛盯着娘娘的错处，娘娘还需...千万要小心才是。”
“恩，”安阳沉吟道：“确是如此，那些人还不定在哪探查着本宫和这方潋滟殿吧？哼！既然他们这么赶着看本宫这出好戏......那本宫也就如他们的意好好的唱一出吧！”
心徒然一惊，碧筠惊疑的抬起眼眸看向那华贵的娇美女子，脱口道：“难道娘娘是想？”
慵懒的斜睨了碧筠一目，安阳复再坐下，将身子缓缓的躺了下去：“不错！本宫现在的处境确实不怎么安然，不过......这也算是一个能化险为夷的下策，叫阿哈儿过来。”
敛目，碧筠行了一礼，口中道：“奴婢晓得了。”
美眸微闪，安阳目送着心腹侍女缓步走出大殿，半响，她攸然一笑，如化开千般温柔，只是目中神色渐冷，犹如冰窖。
又过半柱香时间，一阵轻稳的脚步声随即传至，安阳微眯起双眸看了向来人，那人瘦削身影，一袭内侍宫装，面目如玉而神态温雅，仿若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个翩翩佳公子，想到这，安阳禁不住嘲讽一笑，佳公子么？曾经的确是算得上，可现在......
“娘娘大安！”那内侍止步于殿前阶梯，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便是弯腰躬身做拜，口中恭谨道：“阿哈儿恭请娘娘口谕。”
“阿哈儿，本宫能相信你么？”突兀的，安阳开口询问他道，引得他浑身一滞，连带看向她的眼神也是一瞬松动了起来。
“......阿哈儿自打入了潋滟殿便生死都是娘娘的人了，娘娘若有吩咐，阿哈儿万死不辞。”平静之极的口吻，阿哈以从容的姿态不卑不亢的对上了那上首倚坐的娇美女子。
安阳凝目向他细望，目光扫过那张熟悉的眉眼，那宛如记忆中平和淡然的优雅姿态......不知怎么的，突然便是笑起，犹带三分冷然：“阿哈，你是本宫认识的那个人么？”
心暮然下沉，只是面容上已然平静：“娘娘的话，小的不解。”
“也罢，也罢，这个宫廷里本就是尔虞我诈，相互利用罢了，”她莫名说道，含着一丝极淡的惆怅，又打量了一眼那挺拔身姿的侍从，这才道：“本宫现如今有桩头痛事，想麻烦你为本宫分忧。”
“娘娘，严重了。能为娘娘分忧乃是娘娘对小人的荣宠，但请娘娘吩咐。”一板一眼的恭谨，看的安阳是心下止不住的烦闷。
“本宫，要你布置好一切......本宫现在，要生了。”恍如惊天之雷，“轰”的一声便把人炸的昏昏沉沉起来，阿哈儿惊疑不定的看向安阳，面上的犹自平和早已被粉碎了个干净透底。
“...小人愚笨，望请娘娘赐解。”思忖了片刻，他仍是坚持着寻求解答，眸色坚定的望向安阳。
“不懂么？”安阳轻笑，如三月和煦之风：“本宫于自己殿内不小心滑到了，所以，现在本宫应该是下体出血不止？腹中龙胎有碍吧？你是不是该惶恐的向汗王回禀？还有碧筠......此时应该已经请了宫中的御医过来了吧？”
惊骇，他一脸惊骇的看着她，仿佛从来都不曾认识过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怎么可能一脸笑得如此璀璨？又一边说着如此冰冷的话语呢？
然后，在他更加震撼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她微笑的起身，再慢慢的，慢慢的踏向阶梯边际......
最后，在他惊恐的低叫声中，他看到了她笑着踏空，也是笑着从高高的阶梯上飞速滑落！
 
 
“....不！”回过神，阿哈已是满脸失了色，惊颤未定的飞速向滚落的人影闪去，在她滚下最后一层阶梯的同时，他双手已是紧紧的将她圈进了怀中：“为什么？你为什么？” 
强撑这睁开自己眸子，安阳仍是维系着温笑的娇美模样，对他说道：“我总还是愚笨的，不是么？阿哈...在你们主子的眼里，我，这个赵家的俘虏...总还是很愚笨的吧？” 
阿哈这下已是震惊的说不出一句话了，他只能口中喃喃道：“怎么？怎么？......你怎么....” 
“呵！我怎么都知道吧？...你是不是想问的这个？那次，我亲眼看到，看到....他被他们.....一个，两个，三个.....很多的金兵，很多，很多呐！他们....活活的把他害死了！在我的眼前，就这么把他害死了！” 
话音到此，一股子难解的怨毒充斥而出，安阳伸出微颤的手，狠狠的，用尽自己一身最后的气力紧紧的抓住了他颤抖的双臂：“我....躲在了一旁，看的很清楚，很清楚呵，他已经，死了，只是我还不能相信罢了，我一直告诉自己，赵枢还活着，他活着，背叛了我的赵枢直到现在都还好好的活着罢了！所以，我....是很傻呵！很傻的女人呢！” 
阿哈满眼是苦涩而沉重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她唇边兀自逸出的血痕：“原来，你，都知道了......” 
“是的，那日，我本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去...去寻他，他是我的五哥哥呢！毕竟...还是雁儿最爱的五哥哥呢！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如此的对雁儿？对我呢？我不相信，所以，我要寻他说个明白，却不想....见到了这一幕，他竟会为了我，用计将那些个畜生一个个，一个个都毒死，可惜，他们的人还是太多了，他最终失败了呢！还未等......未等那些人死尽，他自己却已是被斩得破碎不堪了......我一直在努力的忘记，忘记他，也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赵枢，不是他！.....抛下我转身的赵枢怎么会那么样就死去？什么.....也不留，就连他最后的身体.....也不留了呢！.....所以，那个死的残破的身体，不是雁儿的赵枢，不是我的......五哥哥！”伴随着最后那一声混杂着痛苦和矛盾挣扎的嘶叫，安阳已然是双目一合，晕了过去，随着身后纷沓传至的慌乱脚步声，一记惊叫已然响彻：“天啊！娘娘！” 
木然的转过头，阿哈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湖绿色的身影，此时正苍白而痛楚的看着自己的身影。 
随后，他只是听到自己恍如枯木涩裂般的刺耳声音说道：“阿碧，她怎么会.....都知道了呢？她怎么能......将我活生生的撇去？阿碧，他爱的不是阿哈儿的赵枢呢！爱的不是那个......活着的赵枢。” 
碧筠伤楚万分的跪坐了下来，和着眼角愈来愈多的眼泪，她梗咽而哀戚：“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么？主子爷......他...” 
“.....没忘啊，我怎么敢忘记？”他却打断了碧筠未完的话音，攸然笑了起来，居然恢复了原本的温雅和煦，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一张笑靥，可是最终却仍是看了叫人心生凉意：“一个不是赵枢的......赵枢。” 
他总算明白了自己，明白了 
原来在长久的扮演中，他竟连那人的一心一思都揣摩的那么清晰明白，连带那人的怨，那人的恨，还有那人......心中仅有的爱呵。 
他的爱，名叫赵雁穆。 
 


第一百一十章　野兽的争鸣

 
拧眉，一把握住身侧椅座的扶手，一阵用力，直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完颜宗望此时已是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黏湿的汗意将身上的锦袍都层层浸润，湿冷的触感令他几乎是坐立不安。
“她．．．．．．这样还要痛多长时辰？”随着塌上女子已然是无意识的申吟挣扎，他禁不住就开口道：“该死的就不能让她不痛么？”
闻言，那本就是战战兢兢在一旁指挥着一群侍女忙进忙出的产婆子不由就是一阵哆嗦，好不容易定了定神，便见她恭敬的伏下身子回道：“回爷的话，这女子头胎的生产．．．一般都是比较难受的，再加上夫人的身体屠弱了些，因此，因此会比常人更吃些苦痛．．．”说到这，产婆子心中一颤，那被自己又好不容易咽回去的半句话又生生的飘进了脑中，这夫人气血久亏，再加上她又全无求生之意，怕是今日之后便是她与她腹中的孩儿也再难活下来啊！
只是可怜了这屋里的人，瞧这爷的架势，再加上他一贯的冷酷名声，看来他们这次都难逃一死。
思及此，产婆不由悲从心生，微颤着一翕一合的嘴唇便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奄奄的，当下就是瘫软了下来。
“哼！”完颜宗望冷凝的瞥了她一眼：“你若想好好活下去，就给本王将她和她腹中的孩儿都保下来．．．．．．不然别说你自己，就连你的族人，本王都要一起拿下问罪！”
浑身一颤，产婆惊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下奴一定尽心尽力，还望王爷饶了下奴一家．．．”
“本王现在不想听你这舌燥的求饶声，还不快去为本王的．．．．爱妃接生！”双眸冷凝，完颜宗望面容一片沉寂。
产婆一个激灵，呐呐的应是，爬起来连忙蹒跚着就扑到了榻前，看了看那女人青白至透明的面色，这心里就徒生了绝望，唯今之计只能尽力保下其中一个，只望到时候王爷仅降罪自己一人，不要再累及族人就已是大幸。
伴随着塌上女人又开始了下一波无意识的申吟，完颜宗望顿觉心下撕痛，那被自己一直压抑的沉重开始了周身的蔓延。
闭目，竟是掩不住眼角的湿意。
 
 
好，好，好！ 
赵嫏嬛，怕你对今日已然是期盼了良久吧？这可是你好不容易才寻到的机会！一个能让你永远挣脱出本王手掌心的机会！ 
你，便是当真？当真再无求生之意了么？看来．．．．．． 
你真是什么，都不想要了呢！可以舍弃本王，舍弃你那些没用的宗氏，也舍弃了你的故国，连带那一直支撑你活着的憎恶，那对本王的憎恶，你都要舍下了么？ 
原来对你，本王真的是，一败涂地呢！颓然，他无力泛起唇边苦涩，挽起了的笑意仿若灰败。 
摇了摇头，止住了身侧上前却不及开口关切的亲随，完颜宗望径直站起身，一步步，他缓缓向床榻走近，晦暗的眼扫过榻前一片躬身战兢的下人，直到将视线落在那当中唯一一个不肯弯腰正独自低声啜泣的少女，他暮然眼中一亮，一个伸手便用力扯过那少女对着塌上之人低吼道：“赵嫏嬛！本王知道你听得到，听得到本王的声音！你给本王好好听着，赵嫏嬛，只要你再不睁开你那双高贵的眸子，本王就让你最敬慕的三哥，你那个伴你一起长大的好姐妹，还有这个．．．．让你怜惜到骨子里的奴才，本王都会让他们好好的给你殉葬！哈！当然还有你那个被囚在依兰的父皇．．．本王起誓，他们都会为你殉葬！你给本王清醒过来！听见了么？给本王好好的活着！本王不许你，不许你．．．偷偷的离开，不许，绝不允许你给本王离开！碧落黄泉，本王也要牢牢的把你抓在手掌中！听见了么？” 
听到这近乎凄厉的威胁声，屋中所有人都禁不住悲喜难辨，说不清到底是惊骇还是哀恸？或者还是为自己命运生死的深深无力，只知道这个时刻，在那个本是冷厉的男人口中，他们入耳的却是一种类似于野兽重伤时的声嘶争鸣，那是，这个男人最后有的挣扎吧？ 
一种，无望的，最后挣扎！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对他的爱情

 
吃力得掀开眼帘，映入眸子的却是那人深沉到骇人的脸色，嫏嬛不由无力的微挑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淡而隐蔽的微笑。
一波又一波从腹中传来的剧痛，仿佛被什么撕裂一般，不断侵袭着她整个神经，渐渐，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的流失，疲倦而沉重的眼皮早已支撑不住将他深深的镌刻入脑。
“不许再给本王合眼！”又是一声低吼，超出了对他所有的以往认知，隐约中，似又见到他重重一把将身侧的茵茹架住，于是，奇异的，所有慢慢在流逝的精力在一瞬又回落在了她的身体里。
“．．．放了，茵茹。”轻轻嚅了嚅唇，口中发出的竟是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的一丝极弱气息，仿若游离在不真实的梦境当中。
“赵嫏嬛！本**才说的话，你可要当真！否则，你当是懊悔难追！”霸道而极端任性的威胁，嫏嬛在心里摇头，完颜宗望不管在什么时候，还是那个野蛮而目空一切的完颜氏霸者，可是，他难道不知，对她这个即将要魂散的人说这些个话，已是做无用功？
她，如今哪还有余力呢？
似乎，完颜宗望发现了她愈来愈黯淡下来的眼眸，一夕间，那种久违的扭曲表情又迅即爬上了他的面孔：“该死的！产婆，快点过来看着她，不许她再合眼！．．．．赵嫏嬛，你不许睡觉！不许给本王睡过去！”
无声的笑容又一次印上了她的唇角，怎么？直到现在，他还企图掌握她的一切么？
脑海中莫名的便忆起了一连串的片段，很久以前，关于她和三哥哥的，关于她和雁儿的，还有那些相熟或者也是不相熟的人的相遇．．．．．．比如眼前的这个人，这个面孔已然是青白交错的完颜宗望。
那些快乐的，还有不快乐的过往，在一刹那竟是如此清晰的留恋在她的记忆中，无力的，她想叹息，可惜，就连这最后的气力，也是用不出了。
“．．．．．．三．．哥”几乎是微乎极微的轻唤，嫏嬛努力的看向床边熟悉的两个身影，眸光中带了一丝恳求。
完颜宗望惊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重重的敲击了一下，紧接着蔓延上来的竟是刺骨的寒意，于是，他垂下了挟持着年轻婢子的手臂，双眸在疼痛与怨恨中交错转圜，片刻后，竟是一片归于了死寂：“额尓泰，速取本王的腰牌进宫．．．．．．去娜若那里将赵楷．．．带来。”
听得这样的一个命令，身后伏地的亲随不由惊疑了少时：“主子爷？”
“该死！本王叫你干什么你就去干什么！”眼神暮然一暗，完颜宗望禁不住便是一阵咆哮。
“额尓泰遵令！”当下，他一阵轻颤，随即人便迅速隐了下去。
室内转瞬一片寂静，所有人似乎都在惊恐中犹自不安着。
“．．．．好，很好吧？”完颜宗望冷冷笑起，对着床上已然气若游丝的嫏嬛说道：“现在，你的所有期盼，本王都将为你达成，只是，赵嫏嬛，记住，这是本王和你的交换条件，而你必须要遵守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绝不许闭上你的眼睛！听到了没有？！”
嫏嬛笑着，苍白近乎到透明的皮肤下那些脆弱而纤细的血管，一瞬清晰可见，震撼到令他心刺痛的画面，不断侵蚀着他的冷静。
 
 
干涩的喉咙，完颜宗望竟不知自己除了说些威胁她的话语外还能对她再说些什么？安慰？或者恳求么？ 
讽刺的是，在他长久的生命中，他根本不曾学过那些无用的东西，也根本不需要去学会。 
所以，现在他，只能对她说出一些与心中所想极是违背的冷酷话语。 
嫏嬛合了合双唇，对着榻前哭得狼狈的小婢子摇了摇头，看来，以后是不能再带着她了，虽然很想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再做些什么，真的很想。湿意，控制不住的蔓延了眼眶，迷蒙中，她下意识的又将视线转回到那个男人倔强的表情上。 
轻叹，惟有一声无力到极点的轻叹呢。 
为什么此时的自己，竟会对他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心痛？单单只为他的心痛？ 
甚至觉得，此时的完颜宗望竟像要哭出来似的，那样绝望的表情，深刻而极致的哀怜，将她心中所有坚持的憎恨在一刻化去了无踪。 
终归，她终归还是心动了．．．．．． 
即便曾经，她有过一次又一次的坚持与否决，可惜，还是骗不了任何人吧？她的憎恨，她的憎恶。 
随着岁月的流淌，竟也同是在慢慢滋生起了什么？ 
比如，对他的爱情。 
      


第一百一十二章 廷议

 
“大胆！你敢再对本汗说一遍？”一室压抑的气氛，随即在那本是装横的富丽堂皇的殿堂里又突兀响起了一道猛力得咆哮声。
殿堂中央，一个身着黄金色貂皮袍服的中年汉子，此时恰正如一只暴怒的野兽一边来来回回的左右跨着大步，一边就对着一室都低首默立于面前的臣下大声发泄着自己的怒气：“说呀！怎么又不说话了？刚刚是谁对本汗言辞烁烁的说赵妃行止诡异，旨在图谋我大金天下的？怎么一听见她被陷害失足裹落昏迷不醒了，就一个两个的都变成哑巴了？”
“哼！”锐利的眼神扫过当下这干子装聋作哑的臣下，完颜吴乞买说不得又是一股子心火燎起：“妄你们这些自称是伟大黄金狼族的后代！居然还和本汗后宫里头的一个女人过不去！姓赵的又当怎么样？她赵氏一族都匍匐在了本汗脚下，还恐她一个娇弱女子不成？且不论她现在已是本汗的女人，就是看在她腹中有本汗的骨血，你们也不能为难算计于她！堂堂大金还怕她这一个不是赵家人的弱妇人不成？看看，你们谁家后院里不是有一个两个的宋奴做妾为婢的？真是，真是让本汗怒气难平！哼，若是这次她有什么不测，本汗便统统算到你们的头上！”说罢，也不待堂上这些人的反应，吴乞买一个拂袖转身便怒气匆匆的大步走了出去。
紧接着那原本垂首静立的人便也跟着渐渐散了下去。
“...这，赛里，看汗王适才的举动，大家又当如何是好？”微一沉吟，本是立于左首的一个华服男人便对身旁同样沉吟的青年男子出声询问道：“你看那该死的女奴这次的苦肉计可是生效没有？”
被叫做赛里的年轻男人闻言阴阴一笑：“粘汗，你可是越活越胆儿小了！怎么现在还忌惮她这样一个卑贱的奴隶起来？吴乞买刚有一句没说错，本王看从取了这半边天下后，你们就变得愈发懦弱起来了！身上还哪有太祖一丁半点的勇武大志？哼！”
“那么照你看，必是觉得她搅不混这缸子的水了？”粘汗对他适才的取笑也不完全在意，只是兀自抚了抚手指上硕大的碧玉戒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
赛里那不似寻常金人般彪悍的文秀面孔上浮起了些许的讽笑，将视线若有若无的瞟了向周遭那些边走边议论着的男人们一眼：“不，正是相反，现在就独独怕她安分了下来，一个时辰前，本王得了消息，斡离不家的那个小帝姬也正巧是遇上了难产，危在旦夕，从斡离不能为她不来朝议这一点子上足能看出她对斡离不的重要性，所以......这趟子浑水，本王是搅定了，而且不但要搅，还要帮着那两个女奴搅！哈哈哈....”
闻听赛里话音刚落，粘汗不觉也兴起了一个难耐的笑容：“好，好，好，吴乞买，本王也要看看从阿骨打手中接过权柄的你，到底有何能力！不然也莫怨旁人从你手里......”
微眯起眼，赛里心中却突然想起了那个只在之前封赏祭典上惊鸿一瞥过的貌美女子，端是生的令人惊艳不已，只是匆匆的一眸，却也是在记忆里落下了深刻的映像。
呵，果然，能让吴乞买魂不守舍的女人，还是要生着那样的一幅容貌才行吧？便就是自己，若是遇上她，也不定就这么样的失了魂灵了呢！
不过，可惜呀，最后把她收入房的不是自己不是？所以，注定他赛里现在比吴乞买......甚至比那斡离不也多清醒了几分。
 
 
太祖打下来的天下，当然是有能者居之！ 
黄金狼族的后代，可不能窝在女人的温柔乡中......慢慢流失了凶性！ 
不然，和那破了国做了奴隶的南人又有甚区别？ 
吴乞买，斡离不，最后的输家，可会是谁呢？ 
呵呵，本王可要瞧好了！ 
瞧着好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十分之中

 
步履匆匆得领着身后一大批随侍婢女浩浩荡荡地迈向内宫，吴乞买心中禁不得是冰火两重天，既起了怒气又难耐心中交杂的一丝凉意。想着心里的那个女子，娇弱的身形，我见犹怜的模样，还有那些个夜里依偎在自己胸膛中吴侬软语的爱怜姿态，他便在一瞬就心痛起了三分。
待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潋滟殿，还不等阶前女官俯身下跪，他人已经是冲进了内殿寝室，等身前两个随侍恭谨而轻巧的推开寝殿的两扇大门，吴乞买等不及便是一脚跨进了门槛，随后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落到了那张被素色轻纱笼罩的有些朦胧的床榻上。
“．．．．．．小的（奴婢）见过大汗，恭请圣安。”几乎是同时，刚还在榻前心急火燎的看着几个年初被一同俘过来的宋室御医正为塌上女子诊脉的两个侍从宫婢便迅速回过神，齐声的就向吴乞买躬身行礼道。
吴乞买冷凝着面孔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两人起来，即开口道：“你们的主子情况可还好？”
左侧作内侍装扮的青年人恭声回道：“启禀大汗，请老太医们瞧过了，说是这一跤跌的惊险，若不是大汗是长生天之子，福佑娘娘．．．恐怕这一跤就会让娘娘和肚子里的小主子都危矣！”
轻缓温煦的语气，让吴乞买对这不卑不亢的内侍在刹那间青睐了几分，本是一番讨好的话，被他这一说却让吴乞买听着浑身都松了下来，并且还不会厌恶，于是吴乞买下意识的就缓和了面上的冷肃，瞧了那内侍几眼状若不经意的说道：“你瞧着倒是生人，是什么时候到这来伺候你家主子的？”
那青年似有些受宠若惊道：“回禀大汗，小的是金爵府的下奴，从前的主子和娘娘到有几分面熟，看娘娘宫里头的几个舍监实在是不贴心，就荐了小的入了宫，料想小的以前也是在南边皇宫里伺候过的，因此便想让娘娘生产前的这段日子能被好好料着，小的自是感激娘娘的赏识，当应竭尽所能的为主子分忧，好生伺候着。”
吴乞买眼神微一凝：“金爵府的．．．．．．赛里家里头的啊！”
内侍不着痕迹得将他的微凝扫到了眼里，随后仍是这么恭恭顺顺的低下了头，只是阴影处那唇边一角的微挑，却组成了一抹很是难解的笑颜。
“怎么样？她肚子里的孩儿可是能健康的产下？”面色微沉，吴乞买转而将注意力转向了围绕在塌边兢兢战战的几个老太医。
那几个迟暮老人便即时颤颤惊惊起来，其中有一个看似勉力镇静道：“回禀汗王，娘娘虽然有些损伤，但好在．．．．．．福泽深厚，只是受了些轻微的外伤，大幸腹中胎儿稳固，因此．．．应是没有大碍才是。”
闻言，吴乞买点了点头，面上的阴鹜散去了不少：“那就好，给本汗好好照料着，若有丁点差错，本汗定将你们几个老家伙丢出去喂狼！”
“是，是，吾等定．．定然谨遵大汗，王命．．．”一个短暂的寒颤，老太医们几乎都是异口同声的齐声说道。
一旁默立的青年内侍暮然便是眼中一冷，敛下了面上瞬间的波动，随即一脸神色便如死水般纹丝不动。
 
 
“恩，”轻轻的一哼，犹包裹着层层戾气，令人打心眼里就发寒生畏。 
“小的（奴婢），恭送大汗。”随着他一个转身施施然离去，身后一帮子众人便又是跪下了一地。 
待到寝殿的门又被牢牢的合上，俯于地上的内侍才从容起身，随即莫名便朝着身侧同样起身的年轻女官笑道：“阿碧，他是担心．．．．．还是着急呢？” 
那被唤作阿碧的女官警醒的越过他瞧了那些依旧围在榻前作沉思苦想装的老太医几眼，随即口中一顿，才道：“．．．．．．三分担心，三分着急．．．．．．” 
“哦？”那先头的内侍被挑起了兴头，凝目便向塌上的人看过去：“那照你的寻思，才是六分，其余的几分又算是什么呢？” 
阿碧娟秀的面孔生生一沉，掩不住就现了几丝憔悴出来，她缓缓得向他近了几步，口中轻声道：“两分火燎，再两分．．．．．．他还得好好盘算。” 
那青年内侍婉转一笑，朝阿碧挤了个眼色，一夕之间端得是清俊若玉，翩然生姿。 
年轻的女官见状竟是微不可查的一声轻叹，瞬即是双眸轻合，唇角涩然。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看的是谁？

 
恍恍惚惚的，赵雁穆觉得自己处在了一片被浓烟包围了严严实实的空地方，很空很空的地方，似乎周围的世界就只是她一个人的存在。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无力感，渐渐的，弥漫上了心头，开始了一波又一波对自己的吞噬。
恐惧，深刻而熟悉的恐惧，连带着那种镌刻的无助，慢慢悠悠的，似涨潮般将她的心神推向了极端的紧绷，那种感觉．．．．．．
便像极了自己曾在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间所看到的那副场面，那种可以将她摧心裂肺的恐惧和无助，那些人，那些面带着猥琐笑容的．．．牲畜。
谁？谁来？谁可以来救救她！哪怕只是对她伸出一只手，一只手！
心底曾有过的无数次的希翼，深深期盼着那只手，那只她熟悉而温暖的手，手的主人会有着她深刻在脑海中的清俊面孔，一如往昔般的温煦微笑，对着她笑，也对着她说：“雁儿，到五哥哥这来．．．．．．”
可是，却还是叫她一次又一次的从失望中清醒，她寻找和渴求的那只手，温暖的手，到底在哪？
那个记忆中叫赵枢的清雅男子，你，在哪？
那个曾对赵雁穆说过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赵枢呵，你，在哪？
在哪呢．．．．．．
你可知，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这种生不如死的屈辱，还有这种．．．．．．被生生摈弃了的，惶恐！
为什么？又为什么会呢？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舍弃的时候，偏偏又让我见到了你．．．逝去的画面？
怵目惊心的猩红，点点坠在了洁白如羽的雪地上，绽出一朵有一朵残忍的花红，最终，仍是无力的，无力的被雪掩埋。
赵枢，赵枢，你不是说，此生与我不再相见的么？
与雁穆，恩断情绝！与我，再无关系！
那又为什么不能让我继续憎恨着你呢？如果不是心中的挣扎，想再去偷偷看你一面，那是不是，就不会让我看见这心碎的一幕？
赵枢，如果，你是真的对雁儿情断，该多好？
如果，你不要记得雁儿，那又会多好？不记得雁儿，也不要记得她的屈辱，更不要记得去为她复仇．．．．．．
那么，这所有的如果，会不会能让你再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便真如那日的你，绝尘离去，然后与雁穆相悖，永不相见！那你，应该就会活下去吧？
活着，就好了。可惜，你的雁儿还是太怯懦，恐惧着你的逝去，也害怕着她自己的追悔，怎么？怎么可以对你说下那样的狠话？怎么可以对你说．．．她恨你！她是知道的，一向知道的，她的恨，对你伤得有多深！
可是，她却依旧说了呢！恨你，她，恨你！
所以，她怯懦了，怯懦的将自己牢牢的保护起来，狠心将你的逝去忘记吧？不记得那白洁的雪地，也不记得那雪地上触目的猩红，自然也就不会记得，你是真的，真的已经走了，走出了她的生命，也走出了这个残破的．．．．．王朝。
赵枢，你是真的离开雁穆了么？永不相见，原来便是这般的解释。
只是为什么又再后来，会出现那么的一张脸，和你一摸一样的一张脸！这张脸，将赵雁穆所有的伪装和自欺，在瞬间都被粉碎了干净！
千万，请你千万不要，用那样的一张面孔，那样的一种语调，告诉赵雁穆，残忍的告诉她：你，便是赵枢。
因为她知道，她更是看见过，她爱着的那个赵枢，早已经消失了．．．
在那个飘雪的寒冷季节里，消逝在了那片醒目的猩红中，为了他深爱着的赵雁穆。是完完全全的飘散了去，不留一丝生息的消失了。
虽然，这个叫赵雁穆的女子，一直自欺的告诉着她自己，封印了记忆里的赵枢，那个翩翩的浊世公子，是他，先转过身，也是他，先不要的她。
可是，却忘记了，独独忘记了的是，他在转过身后，同样也是为了她而无声的消弭。
 
 
无声无息的，消弭。 
所以，你不会是他，不会是那个叫着赵枢的温润男子。那个男子有着世上最暖融的笑意，那是唯独对他的雁儿所绽开的温柔笑靥。 
你，不是他！ 
床榻前，碧筠正焦灼的瞧见那个女子惊艳面容上的痛楚挣扎，然后那些随着她的不断挣扎而一滴滴划落下的汗珠，和着她眼角徐徐溢下的眼泪，沉重的敲击在了碧筠纷乱的心中。 
“．．．．阿碧，你怕吗？”暮然身旁那个一直静默的人影动了动，紧接着一道干涩而微显突兀的嗓音便将室内长久的沉寂打破，碧筠循声望去，只见身旁的阿哈莫名凝望着塌上仍在昏睡中犹自不断挣扎的脆弱身影微有些怔楞。 
当即不由的，她也是忽然就梗住了喉咙，好半响才道：“．．．．自是害怕的，我毕竟与她相伴了多年。” 
“是吗？”阿哈挑起了唇角，绽开了一贯清润的笑容朝她看了看说道：“我，也怕呢。” 
缓缓的，碧筠缓缓的呼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启口说道：“阿哈，你不是他呢！不是他．．．．．．” 
阿哈闻言，面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几分：“谁说我不是他？莫忘了，自小，我便是他的替身，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笑一言，这世上还有谁会比我更似他？甚至，我已经将他取代！阿碧，你忘了主子爷说过的话么？阿哈就叫．．．赵枢！所以，我是他，我就是他！” 
“阿哈，你是生了心魔了。”碧筠愣愣的看着身边的这个俊雅男子，温煦的说着话，却是让人听了不由从心底升起了冷意，于是，她莫名的打了个寒颤：“你以为她，一点都没感觉吗？” 
“阿碧，你应该明了的，在你心里也同样住着一个心魔。所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懂我的，”淡淡的，向身侧瞬间黯淡下来的娟秀女子投去一个温和的笑容，阿哈随即又把视线定于塌上的绝艳女子：“就算是她，也是在心里养了个心魔吧？！爱恨痴嗔．．．．．．谁又说得清，辨得明。阿碧，我一直远远的看着她，也是无比的熟悉她，你能体会到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吗？它快要把我逼疯了．．．．现在好不容易，我，便是那人，所以，我要她的，我想要她！” 
“疯了，你疯了！”碧筠震惊的注视着阿哈，双唇不断的微微颤抖起来：“你以为主子爷会放过这样的你么？” 
“．．．．．不会，我从不怀有侥幸。”镇定的，阿哈俯下腰，伸出自己的一只手，在些微的迟疑后，仍是坚定的拂上了塌上女子白皙美丽的面孔：“只是，这些却都是主子爷所赐予的啊！阿碧，是他让我成为那人的，他叫我变成了他，因此，我会拥有那人一切的思虑，所有的感情，甚至连喜好也一般无二，我会循着那人的思绪，转承那人的记忆，同样的，我也会爱着．．．．．．那人爱过的女人。阿碧，我爱她呵，多么多么的爱着她！” 
碧筠黯然，随即幽然道：“那么她呢？如果以后她知道了一切，她还会那样看着你么？” 
“．．．．．．她知道呵！她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也很清楚，她看着的是谁？透过了我，她在看着谁？” 
雁儿，你看到的，是谁？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失意之人

 
双手，被紧握到了极致，使得本来是白皙滑润的手背上突然就鼓起了一根根幽蓝色的血管，蜿蜿蜒蜒的，交错得狰狞而扭曲。
完颜宗望拧起了浓眉，炯亮的双眸此时正专注的驻留在身旁那个昏睡在床榻上的苍白女人，并且伴随着她不时的忍痛挣扎而纠结难耐起来，仿佛似与她感同身受。
“．．．．．．告诉本王，她这样无意识的挣动还会持续多久？还能像刚才那般回过神来么？”沉默了片刻，他阴沉下面容，同时侧首向伺候在一旁的婆子问道。
那婆子暮地一身轻颤，随即断断续续回道：“这．．．个．．．回禀王爷，夫人的情形．．．．似乎不是太好，若是她能，能完全醒过来，那保不准就能．．．顺利一些，要不然她和．．．肚子里的小世子都会，都会．．．．．”
“都会怎样？”即时不耐的沉声打断了那老妇略带惧意的回话，完颜宗望凌厉的向她投去一瞥，惊得那妇人即时匍匐在地，浑身起了哆嗦。
“这，这小人．．．也不，也不知道。”兢兢战战的颤音，婆子早已是吓得一身冷汗，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接连着就从额上沁出，并也是快速得向地上划落去。
“你不知道么？”完颜宗望突然冷冷一笑，阴鹜的眼眸迅然划过那地上伏下的身子：“看来本王最近的脾气是好了太多，以至于你们这些奴才都能忘记王府里的规矩了！”
“小人不敢！求王爷开恩！”那婆子看他说出这话，一张骇意满布的脸迅即便绝望了起来，同时下意识的就开口嚷起，半带着哀求的凄厉声音顿时令人跟着就是惊颤起来：“求王爷开恩，饶过小人一家吧！求王爷开恩．．．．．．”
此时，那婆子恐惧之下已是认清自己即将迎来的下场，只是想起自家那些老老少少一大群子的人，心下顿是拔丝的凉，唯独只有不断向那男人磕头求饶，已希翼他能施恩，放过她家中亲人。
不过，显然她的主人是冷怒到了极点，在霎时起身后，对着地上的她就踢出了一脚：“本王不是要听你说这些废话！该死的！难道你就不能好好的保她安然吗？”
“小人．．．小人无能，求，求爷开恩，求爷开恩呢！”吃痛得从地上爬起，婆子不敢答话，只是又重新跪好向着身前暴怒的男人接连着求饶，并且由着先前男人那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咆哮声响，那本就是心惊肉战的一屋子下人都齐齐匍匐于地上，迅时参差不齐的哀声告罪起来。
完颜宗望难抑面上的狠厉，圆瞪的双眸满是戾气得扫过这些便如惊弓之鸟的侍从婢女：“都给本王拉下去！”
 
 
一声令下，侍卫由门外入内，忠实得执行起主人的命令，便是那屋中仅剩下的一个正倔强瞪视他的年轻女婢，也是毫无例外的被拉扯了出去。于是一时间满屋子凄厉叫声，随着一个个瘫软下来便被侍卫大力的拖了出去，余留下空气里的一股森冷。 
待屋内恢复了寂静，完颜宗望这才忍不住自己一脸的疲累，宛长的身形一松，就跌坐在了榻前。 
木然的，他转过头，那双不再精亮有神的眼眸已然掩不住凌乱的看向身旁那个无意识挣扎着的脆弱女人，伸出自己那双微有些粗糙的大手，忍不住一阵轻颤，便着力得将那具纠结挣扎的身体紧紧得拥入了怀中。 
在感受到怀中女人那温热的体温后，完颜宗望方才缓和下自己面上的冷厉，他阖上双眸，面容乏力不已：“．．．．嫏嬛，你赢了，你赢了，你听见了吗？我，答应你，答应你，你不是要见你那个三哥哥么？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他会来的，马上。还有．．．我答应你，会善待他，好不好？也放过你所忧虑的所有人．．．只要你，只要你能继续陪在我的身边呵！嫏嬛，嫏嬛，我．．．．．不能没有你啊！” 
沙哑的低喃，仿佛像是一种卑微的祈求，透过了屋内沉寂冰冷的空气，不断的敲击在完颜宗望那颗柔软下来的心上。 
这个向来是杀伐果决的男子，却在一瞬如同历经了所有悲沧的失意之人，有着浑身的落寞也有着满心的戚然，并且这样的哀戚也是在不断的深弥着，伴随他那双轻颤的，此时正在全力收紧的手，便统统都深刻得纠结了起来！ 
而紧接着，在随后匆匆赶至的赵楷眼中，这样的一幕映像便让他极不自然的蹙起了双眉，随即就是眸色一沉。 
 


第一百一十六章 那个人，不是赵楷

 
暮然，那一声声“嫏嬛，别离开我.....”听在赵楷的耳中居然会变得那么的刺耳和苦涩。
在被那人的亲随带出宫时，他从没想过此时会看见的是如此令自己无措的一幕，然后，再听见的是那人口中的低喃，反常的低喃，反常的完颜宗望。
眸光一闪，赵楷随即将视线定在了那不远处的床榻，依稀看到了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瞬间，瞳孔攸得放大，呼吸一窒：“....九儿！”
完颜宗望身形一顿，在缓缓回头后看到了赵楷，看到了他宛长显得消瘦的身形，也看到了这个男人有着的一张向来令自己不耻的俊美容貌，并且现在满布着惊恐的表情。那个人，他叫做赵楷，是从一开始，便站在自己对立面的男人。
也是与他，不死便不休的敌人！
“九儿，她到底怎么了？该死的！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满腔的忿恨使赵楷来不及掩饰自己的真实，俊眸冷凝，对着完颜宗望就是一番低吼。
意料之外，那冷肃的男子竟是以眼神示意站在赵楷身后欲上前责难的两名亲卫退下，随即悠悠回过头，过了半响才道：“....嫏嬛她，想要见你。”
赵楷怒极反笑：“好，好，所以你便这样大度的满足了她吗？”晦暗的眼神一扫，赵楷攸地心一紧，那塌上的女子已然是苍白虚弱之极，那一身的极白，在刹那刺痛了他的双目，引得赵楷整个人都惊颤起来：“......九儿......”
眼神复杂的向身侧的男人望去，完颜宗望满心全是无力的苦涩，身旁的这个男子，名义上是自己所爱女人兄长的男子，有着丝毫不亚于自己的执着，对自己亲妹的，执着。
“....她，还能醒来吧？”忿怒过后，赵楷已是一片深冷，微微启口，便是一种太过干涩的声音。
完颜宗望面上一沉，抿了抿双唇，他忽地轻笑起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对着身侧的男人道：“你既然是她要见的，那她便一定会为你醒来吧？可惜，刚唤来太医和婆子瞧过了，你的小定福...看来是很难撑过这次生产了吧！”
刚沉下的心又一瞬拔起，赵楷怒目圆睁：“你，便是一直这样对她的吧？完颜宗望！为什么你会在得到了她之后又对她视若鄙弃？若是这样，那你一开始便不应该去招惹她！伤害她！知道吗？你知道吗？她，她是我......”
“是你捧在手心，印在心里的珍宝吧？”沉黑的眼眸，完颜宗望对上身侧勃然盛怒的男人：“赵楷，你是不是要对本王这样说？然后，再对本王说，说你究竟是怎样偷偷的爱着自己的亲生妹妹？怎样将她视为一个女人那样的爱着，想着吗？”
愈渐冷然的低哑，完颜宗望棱角分明的脸上慢慢隆起一层森冷：“你是想这么告诉本王的吧？赵楷。”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到了现在，完颜宗望你还不懂么？一直让九儿伤心，一直令她疼痛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你！”
是你，而是你！
这种坚冷而不断回旋在完颜宗望耳中的冷凝声音，一夕便将他所有的坚持和冷厉于瞬间打了个粉碎，不留一丝余地。
于是，完颜宗望移开了与他对视的双目，败匮下来：“.....本王爱她.....一直爱着的，这样不可以吗？是在伤害...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若是你没有遇见她，也不会从我手中将她夺去，更不会让她伤痛如斯吧？完颜宗望，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为什么.....”满心的涩痛都化作了声音里的尖锐，赵楷对上了眼前这一双本应满含冷厉的眼眸，见那人的冷厉退散，也见他眼中的挣扎，渐渐的却都化作了一股沉寂。 
“....若是从没见过她？”低喃，他重复着赵楷声音里的艰涩：“就不会害她如此么？哈！可是本王还是遇见了她！所以，赵楷，本王不能放开她，也不想，不想放开她！即便让她伤心，让她落泪，本王....我，还是不会放手！” 
一怔，赵楷从他眸子里看见了挣痛，看见了那种挣扎过后的混乱，也看见了混乱后的冷凝，然后，这样的冷凝又逐渐化作了一种坚持。 
这样的坚持，竟让他不得不敛下了视线，唇角微撩，赵楷苦涩笑开：“不放手啊......” 
其实此时的赵楷，想起的却是过往的自己，那个对自己所爱女人渴望而不可及的自己。 
如果，曾经的自己，也如眼前的这个男人般，如此斩钉截铁的说着：我，不放手...... 
爱，便是爱了，又怎会...放手？当下，他满腔的艰难酸楚在瞬间急剧蔓延开来...... 
所以，最终走入九儿心中的人，令她爱恨交织也令她伤痛如斯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自己吧？ 
于是，那个人，始终不会是赵楷，因为，赵楷做不到不顾一切，也做不到......始终，不曾放手！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相似的冷情

 
心，抽紧，犹带着一丝不甘。
赵楷抿了抿唇，干裂的触感却令他一阵涩起。
两个男人同是静默的将视线置于这床榻上的虚弱生命，看着这个女子仿若一朵娇弱的白花，纯谧而单调的维系着自己愈渐流逝的生气，就好像只要瞬间，她便会凋零......
“......完颜宗望，”沉静中，一道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完颜宗望抬眸，只见身侧的如玉男子一脸平静的看向自己，然后又听到他微一沉吟后对自己说道：“你，真是一个很容易就让人憎恨的男人呢。”
微微轻愕，随即完颜宗望向他冷笑道：“哼，彼此，彼此！”
赵楷淡淡一笑起，带着一贯的云淡风轻：“确实，或许某种方面而言，你与我很是相似。”
拧了拧眉，完颜宗望本是凌厉的脸色居然和缓了稍许：“......或许吧......”
“一样的冷情，甚至称的上是为无情，”赵楷俊眸微闪，唇角轻挑，兀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你.....确是比我活得坦率呵！”
“哼！本王看不过是你们宋人惯于伪装自己罢了！”轻声冷哼，完颜宗望瞥了那赵楷一目，又道：“所以你们的精力都浪费在了虚与委蛇的名利场上，哼，故而今日，你们才会一败涂地！”
赵楷闻言竟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那你以为你们的大金就能继续立于不败之地么？”
完颜宗望双眸一沉：“怎么？你还想撩拨本王不成？这便是所谓的攻心计？”
摇头，赵楷将视线转回到塌上的白色身影上：“金人，的确勇猛，称的上为彪悍，呵，你应是为此而自傲吧！”
 
 
“这自然！”掷地有声的回答，完颜宗望却在心中微微升起了一股不适：“便是因为你们宋人文弱，才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可惜啊可惜......”赵楷接着摇了摇头：“往前看历朝历代，这片大好河山却始终不会是被你们这些草原上的恶狼所尽心掌握呢！” 
心下一突，完颜宗望凝目道：“赵楷，你到底想对本王...说些什么？” 
那俊雅男子一脸和煦，却在眸中凝聚起了两道冰冷：“你还不懂么？完颜宗望，据说你也算是你们金人里少有的精通汉墨学史的皇族了，你就真的一点也没有忧虑过么？” 
昂然的身影刹那挺立，冷厉的面孔还带三分阴鹜，只见完颜宗望双目如墨，狠厉的将视线笼罩在那仍看似面色平静的男子身上，阴沉道：“赵楷，你此番的说道，究竟是什么居心！许是本王对你太过优待了吧？竟让你辨不明此时你自己的身份处境了？......来人！把这个奴隶给本王拉出去！” 
话音刚落，两条矫健的身影便齐齐闪入房中，向盛怒中的完颜宗望施礼后便将一旁仍是面带淡笑的赵楷拘起，欲拉出室内。 
便在此时，暮然渐响的一声声极淡的申吟却打破了这一室剑拔弩张的冷厉，完颜宗望禁不住自己心下的忐忑不安，快步走近床榻便是一声低唤：“嫏嬛！” 
而那本是维系着自己从容神色的赵楷竟也不知是从哪生出的力气，猛地将身侧禁锢住自己身体的两名侍卫挥开，一个箭步就冲向了榻前：“九儿，你醒了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累了，哭泣

 
“嫏嬛！”
“九儿......”
惊颤中的羽睫，喻示着神智降至的清醒。而后，赵嫏嬛费力得睁开眼眸，那两张熟悉到令自己失措的面孔便如此映入了心神，由模糊一直到清晰。
笑，柔和而清新的绽开在她失去血色的唇上，却看得床榻边的两人一阵的心颤难抑，于是，又有了相同的涩意。
“三...哥，”眷恋的眼神划过了其中的一个男人，定定的看着他削瘦的脸庞，也将那温润面孔上已无从掩饰去的深倦收揽了个清清楚楚：“．．．九儿，好累。”
赵楷闻言顿觉一股心酸难止，微微敛了敛眸面上便又恢复了一向的温雅柔和，对着这个苍白的女子低语道：“九儿，三哥知道的，知道你．．．一直都太累．．．．．．三哥．．．好恨，好恨呵！”
而他身侧的完颜宗望却自赵嫏嬛苏醒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开始，便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难掩的怔忪状态里。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在如此的无力中首先想起的，便不是他．．．．．．
所以，他不得不被怔怔住了，被他自己此时从心中飞快蔓延起的苦涩给怔住了。
心中惯有的骄傲在叫嚣起，催促着自己要直起身子，然后转身，决然离开这里，可是，临了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无法被神志所掌控了，于是，他便只是这么愣愣的看着，微躬下了自己那一直挺拔起的腰身，而双腿也如灌了铅一般，再也难以移动一步！
便只是这么注视着这个女人，看着她苍白近乎到透明却依旧清丽的脸庞，看着她本是清亮的双眸在刹那间变得模糊和浑浊起来，也看着她在脸上跃现出从没在自己眼前展露出的一息软弱来。
心，便由衷得开始了疼痛，如被谁在狠狠撕扯着的痛，感觉到的是那样的清晰，也是那样的．．．．．．灰涩。
紧接着，完颜宗望居然令自己绝望的听见了那道低颤的声音所说出的：“九儿．．．好累．．．”
好累，好累．．．．．．
这个他一直镌刻在心和骨髓里的女人，在这一刻竟是显得如此的强大和冷酷，便是那么一句低语，转瞬便将自己所有的坚持和生气给打碎了，完完全全的，破碎！
 
 
“嫏嬛．．．”下意识的，完颜宗望看着她便张了张口，一道低哑而干裂的声音就如此陌生得逸出了自己的喉咙：“嫏嬛．．．” 
赵嫏嬛听见了这道近在咫尺的声音，如一截截被烈风狠狠吹断下的枯枝，紧致而干脆的划过了自己本就已不太坚强的心上，落下了一道又一道酸痛而难喻的痕迹。 
模糊的视线禁不住这样深刻的痛楚，便攸然被拉向了这个身上已然看不到一丝丝凌厉的男人眼中，对视中，她猛然揪痛，也断然落泪。 
在这样的痛苦中，赵嫏嬛无力的惊觉自己正启口对他说道：“是了，我．．．．．．累了，在这里，也在．．．你的身边，累得，想逃．．．” 
默然中，赵楷双眸划过一阵冷光，握紧到极致的双拳，隐约渗出了丝丝血痕，不过在短短一瞬后，那双狭长的眼眸却仍是缓缓落下了眼帘，显得僵冷的脸孔再也看不出一丝的痕迹外露。 
心，黯然。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直捧在手心，爱若珍宝的女子会对另一个男人起了波澜？对那个男人落泪？也对那个男人诉说着自己无从宣泄的恨意还有．．．疲累。 
一直守候在她身边的人是他，不是吗？ 
而不是这个，名叫完颜宗望的异族男人啊！不是这个践踏了他们的国家，带给了他们屈辱的，完颜宗望！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最后的回报

 
这是一种近乎到崩溃的感觉，弥合着淡淡的哀戚，嫏嬛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悲凉，朝那个于床榻侧兀自怔愣着的男人一瞥，然后道：“知道么？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了，所以，请你，完颜宗望就此．．．放手吧！”
完颜宗望木然的向她看去：“你．．．刚刚说的话，本王没有听见，也不想再听到．．．”
苦笑，嫏嬛极力咽下喉咙里的一股血腥味，缓了缓神，又再度看向完颜宗望身边那一样面色淡漠的赵楷：“三．．哥哥，九儿有预感，这次说不定是最后一次再这样．．．喊你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可惜了我腹中的孩儿了，或许，他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的．．．”
听着这一番乏力到苍白的苦涩，赵楷忍不住便是在心里一阵阵的抽痛，睁开适才敛下的一双深眸，他对她一笑说道：“九儿，你可是楷哥哥心尖上．．．最宝贝的亲妹，若再说这样丧气的话儿，楷哥哥可是会比你更要难过的。你一向也是倔强的，可不可以为哥哥，为远在依兰的．．．父王想一想？努力的，活下去！好不好？．．．．．．算哥哥求你！”
泪，前仆后继的从眼眶中漫出，嫏嬛无力的咧开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温笑，微微喘了口气后，这才轻轻的点了点螓首，算是对自己从小就亲厚的兄长做出了一个承诺，即使这样的承诺是连她自己也不能肯定，最后会不会能实现。
完颜宗望便是在一旁默然的注视着他们之间充斥着酸楚的一颦一笑，心下克制不住的酸痛莫名，既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那近乎气若游丝的勉力，也是为了这两个兄妹之间眼神对视中的凄楚难言．．．．．
于是，他的胸中便有了一股嫉妒，随后伴随着逐渐蔓延的失落，渐渐的也形成了一种厚重的涩意，带着浓浓的苦味，久久盘旋在他的喉咙里，心里，或者．．．．．．还存在那骨血里。
“．．．产婆！”接下来，许是为了掩饰住自己内心中的这腔喻示着软弱的苦涩，完颜宗望抿了抿唇便是低低喝斥了一声：“还不给本王滚过来，好好伺候你家女主子！”
不远处，那一直俯身跪于地上抖索的老妇人忙不迭的颤应了几声：“王爷息怒．．．小的马上滚过来．．．．”
赵楷闻言面色一沉，带着几分阴鹜，他似笑非笑的看向一旁挺拔站立的高大身影，随后敛下眼帘，收回冷冷的视线转向床榻上虚弱的女子柔声道：“九儿，楷哥哥知道你一向怕痛，但是现下忍一忍好么？然后为了．．．我们坚持下去，趟过这一关！别怕，你别怕，楷哥哥会在这陪你的。”
嫏嬛虚弱的绽开轻笑，伸出自己感觉到很是沉重的手，努力的握向这个温润男子向她张开的双手，随后，便是隐约吐出了一口浊气，带着向前一直被自己所紧紧压制下的抽痛，她拧起秀眉，吃力而逐渐涣散的眼神依旧忍不住向另一侧僵立的人影扫去，定定看了看，湿意便又跃上了眼角，模糊中，她见到了那人是极力按耐却又矛盾滋生在眸中的焦虑，见到那人一双深眸中焦灼着挣扎的阴冷，也见到了那人最终在瞥向自己和兄长双手交握着时那面上一瞬而逝的寒意，心，在这一刻，仍是不受控制的颤了起来，带着她所有的自持还有无力，眼中混合着一种似憎恨，也似伤悲，甚至还夹杂着浓浓不舍的难掩神色，嫏嬛合起眼眸，同时也在唇边噙起了一抹淡笑．．．．．．
或许，这样的结果，已是这一生她予他的，最好．．．回报了！
 
 
恨着的，一直是恨着的，即使，同时也是一直，在爱着。 
意识里似乎传来了最后的一阵剧烈缩痛，嫏嬛苍白的笑起，渐渐的，她感觉到了什么热热的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努力的拽了出去，紧接着，一种极度解脱的感觉升起，于是，她白皙脸颊上暮然划过了冰冷湿意，耳畔却仍是听到了一阵阵隐约的疾然叫唤，还有那．．．．．．一声声曾在多个午夜里徘徊在她梦里的熟悉叫啸呵！ 
终是，解脱了吧？解脱了。 
所以，三哥哥，对不起，九儿还是做不到，对你的承诺。 
完颜宗望，你看到了么？看到了吧！ 
这是我赵嫏嬛，对你所有，最好的．．．．．．回应了。 
记住呵，请你记住，我，恨你呢！ 
   


第一百二十章　我的名字原本叫枢

 
“你刚才说的什么？”平静的语气，平静到令人不能忽视的语气，犹带着隐隐的逼迫。
幂不忍与她对视，只好敛下双目，对她道：“回娘娘的话，小人刚才说的是．．．．．．探子回报，那位．．．应该是难产，命悬一线！”
艳若芙蓉的脸上挽起了说不出悲喜的难测笑容，安阳挥手止住一旁的碧筠要上前帮扶的举动，只是乏力的支起自己上半身，然后缓缓的依靠向榻前，随即清冷道：“难产，命悬一线么？．．．．．．好，很好！她的身子一向是娇弱的，本宫也早就能知道如今她的这个结局了吧？！”
躬身候立在一旁的碧筠和幂此时唯有收敛起本就是细微的呼吸，静默的垂首等待着自己主子宛如空幽的话语，悠远而又悲凉。
“傻，真是傻姐姐！”安阳忽而笑开，妍丽的五官霎时生动起来：“既然过不了自己这关，当初又何必耐受至今！现在，你可有丁点的后悔．．．和不甘啊？定福，你可还是在苦苦挣扎这种命运？属于我们．．．．．赵氏女子的命运呵！”
“．．．娘娘，伤能伤身，现在，您可千万要保重啊！”另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榻前候立着的碧筠思忖了少顷，终是耐不住安阳神色里的异常，在寻了她话里的一个空挡后，突然就轻声说道。
安阳将飘忽的视线转向她，定定的注视了她一会儿；“阿碧，阿碧，自小便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你，我待若姐妹的你，你可知？可知．．．．．．”说到这，安阳控制不住在面上浮现出了几分哀怜，只是转瞬却又将这种哀怜逼退了下去，于是，很快她又道：“本宫知道了，现在退下吧！本宫累了。”
忐忑不安中，碧筠朝身侧静默中的男子快速一瞥，却失望的没有寻到他相同的回视，万般无奈下，只好向自家主子一福，轻巧的退出了寝室。
 
 
“怎么？阿哈没听见本宫刚才的话吗？”见到床榻前那个犹自静立的身影，安阳竟感觉到自己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连带对他说出的话也寒凛了几分：“还是本宫这个做主子的太无用，让你们都少看了？” 
暗暗叹了口气，幂抬眸，认真的对上那双清亮的美眸：“小人从没这样想过，便是方才娘娘已明了小人的身份，小人想，若不是到最后关头，小人同阿碧也不会想过早实行自己的任务．．．．．暴露出原本的身份。” 
“．．．很坦白，”安阳攸得一笑，端的是娇媚如花，令人不敢逼视：“阿哈儿，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不会真的还叫那．．．．．．枢吧？” 
一怔，幂不觉望向她的眼神晦暗了些许，在感受到喉咙里突然漫起的苦涩后，他说道：“如果可以，小人原本会叫做枢，赵枢。” 
安阳震惊，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长着一张让自己熟悉到铭刻面孔的男人，或者，已不是男人的人：“你说的什么意思？本宫不懂！” 
酸楚的合上眼眸，幂静默了少顷，随后再次睁开双目，他眼中已然是一片灰寂：“原本．．．．．．我便是赵枢。”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双生

 
安阳眸中一黯，雪白的肌肤犹显迷离：“这个名字就这么的好么？对你或你背后的人就真这么重要？”
幂微微笑起，带起三分涩意：“的确，就是这么的好，对．．．．某些人而言，便就是他．．．．．．的一切。”
“．．．．．．本宫乏了。”厌倦而难掩的神色，她清冷的一个拂袖，将脸没于纱帐内。
榻前沉默的人却犹自不肯离去，孤冷的身影幽幽伫立于空旷的殿前，沉吟片刻后，那人一声空叹，于优雅的面孔上笼起一层阴影：“赵枢这个名字，本来便是属于我的，如果．．．．．．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的话。”
安阳心下微震，一夕间整个人便犹如被点了穴道般僵冷而难抑，很久之后，便听见她干涩的问道：“现下你是想告诉本宫一桩多年前的宫廷秘闻？或者也是你们计谋的一部分？”
“你的五哥哥．．．．．．曾经也是我的双生兄弟，真真正正的，亲兄弟！”冷静的语调，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寒凛声音，竟让安阳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刻前用着那种谦卑语气说话的“阿哈儿”像是从未出现过的一样，那么，安阳不禁自问，现在眼前这个周身泛着寂冷的男子又是谁？
他，究竟是谁？！
“历朝历代，皇室中若出现了双生子，那便是一种上天示警的预兆，是对人间帝王失责的预警，你也姓赵，所以这点无需我再说明什么吧？”幂唇角微挑，一张本是儒雅似玉的脸庞瞬间邪魅了稍许，他瞥了她一眼后又道：“所以，我就是其中不幸被处理的一个，只是因为，我先于他一刻出生在那座繁华的皇城里，而他却幸运的被保留了下来．．．．．．你说，这个名字是不是本就应该属于我呢？”
微怔，安阳木木的朝他望去，看着他那副温润俊雅的眉眼，也看着那眉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肖与憎恶。
是，憎恶么？
是憎恶呢！安阳心涩，终在面上显现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同时颤声道：“这，便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么？居然，居然编了一个如此虚假的故事！想骗本宫么？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幽深的眼眸透过重重纱帐，落在了她隐约可见的身影上：“是真是假，我想你应该分得很清楚。赵雁穆，这三个字，便是在我儿时就深深镌刻在骨血中的名字，为了那个被当做影子一样活着的‘赵枢’而镌刻的名字，这三个字．．．．．．便是我这个处理品生存于世上的，唯一理由．．．”
 
 
“你，住口！住口！”安阳暮然声起，尖锐的叫声将他打断，刹那间，他心涩而酸楚。 
看着她那正捂住双耳的可笑举动，也看着她在纱帘内忽隐忽现的微晃身子，幂竟觉得这一刻已不真实，仿若是如过去那样曾在无数个夜里苦苦纠缠着自己的梦魔，犹如隔世。 
于是，他虚弱起来，无力的阖上了自己悲凉的眼眸，便如往昔那样，瞬间将自己与现实隔离，余留一丝最后的尊严。 
心苦，他，再难自制，为什么总是如此呢？所有好的，所有他想得到的，所有属于他的．．．．．． 
这样的一切，却都如在水中泛起了的短暂泡沫，只这么一瞬，便又统统都破碎了去，即便曾经是离自己那样的近在咫尺，也是那样的触手可及！ 
伸出手，轻轻的一触，也就都破碎了，破碎。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冰冷的粉碎

 
他，刚硬的面孔愈渐凌厉，转眼间，周身的温度直降，越发显得凛冽起来。
双手木然的抓握，直至从掌心传来那阵阵的尖锐痛觉，于是，他人好像整个就这么的清醒过来了，带着一丝极致压抑后的狰狞说道：“来人！．．．将这个屋子里的所有的该死奴才，都给本王，统统都拉出去埋了！”
一瞬，原本被努力控制住的惊喘声，求饶声，甚至是绝望到后来的低泣声，都杂乱而惊栗的交织在了一起，带起了一道道繁乱或者也是无望的挣扎。
赵楷一动未动，手中紧紧抓住的还是那只已然近乎冰冷温度的手，这只手，肤色白皙，甚至已近沧然，手背上那一根根蜿蜒曲折的血管竟是如此醒目而残忍的突起着，将一切原本应有的美感和幻想都在那瞬间全然现实和残酷的打破了。
是的，徒留下破碎后的那．．．．．．一手冰冷。
“够了么？完颜宗望．．．你够了吧？”长久的沉默后，赵楷突然平静的开口说道，一向清俊到温雅的脸庞上带着的是如死水般的深幽和沉静。
“该死的！”完颜宗望就像一只被重伤的野兽，怒睁着眸子，暴戾的将视线转向不远处这个仍一脸漠然的出色男子，随即，人便仿佛像是被旋紧的发条般快速的冲向了那个男人，隐约透着血色的眼眸胶着在了于那人双手中紧握的另一只手，另一只不属于他的手，纤细的，也是苍白之极的手：“你给本王放开！放开！”
赵楷仿若未闻，只是平静的轻轻松开了那只手，随后像是对着一件平生最怜惜的珍宝似的，将那只手的主人，那个面上攸然还带着一丝微笑的睡着的女子，伸出手指仔细的将她额上的乱发梳整，执起宽袖也是更加小心的为她拭去还凝留在她脸庞上的汗珠，或者也是泪珠的混合。
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交替渐响在了屋子里滞闷的空气中，完颜宗望惊觉自己快要被一股烈焰给吞噬殆尽了，死死瞪着那个优雅的男子，看着他轻柔的动作，像是对着一个平生自己最深爱的女子般那样的轻柔动作，一举一动都狠狠的敲击在他那颗已绷紧到了极致的心脏上，狠狠的，也带给了他刺骨的寒意和汹涌的怒气，这样一股冰与火的折磨，就快要令完颜宗望崩溃了，那是一种绝望的，崩溃！
所以，他接下来的动作即是粗暴的扯起了那个明显要比自己虚弱的男人，随后更加用力的将他掷到了远处，同时喉咙里也快速的发出一声低吼：“将他押下去！”
“完颜宗望！”赵楷霎时惊怒，如玉的脸孔再也维系不住了那一贯的温雅，一双俊眸阴狠的摄向那凌厉的男子，迅速刷白的脸色弥漫上的是挥之不去的浓浓悲沧，他挣扎在那几个将自己身体完全压制住的大汉手中，即使此时这样的挣扎让他看起来太过狼狈，也看起来是太过可笑，甚至是可笑到了一种可怜的地步！
“你没有权利从我身边将她夺去！你听见了么？”在被那群人毫不犹豫的拉扯出去的同时，赵楷眼中那原本的惊怒已经被另外一种异样的恐惧所代替了，嘶哑的嗓音中充斥的竟是令人推拒不去心颤的哀鸣，他似乎用尽了全力在嘶叫着：“混蛋！完颜宗望你这个残暴的野蛮人！你听见了么？她是我的！九儿是我的！你没有权利从我手中将她夺去！你这个强盗！该死的！混账的强盗！！她恨你！她恨你！她至死都在恨你！．．．．”
伴随着这一声声嘶吼的是完颜宗望那张愈加显得冷漠的面孔，直到身后那股凄厉的吼声消音后，慢慢的，他整个人便开始了怔愣，而一直挺拔的身材竟是在短瞬间变得佝偻起来，原本脸上那冷厉的神态也被一种更加陌生的悲凉之色所替代。
他躬下了身子，弯下了那一直被挺得笔直的脊梁，对着那个闭目躺在榻上的苍白女子，他，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一时间迷惘，悲沧，憎恨，还有其他的那些说不出的，矛盾的神情便迅即在他的脸上闪变起，仿佛最精彩的走马灯一般，那样快速的交接着。
 
 
只是，很快这样的交替又统统趋于了死寂，随之而来的是他双目中那一股再也遮掩不去的凄厉无望，漫天满地的将他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一瞬，蔓延！ 
耳畔久久回绕着的是那个男人以无比凄厉的声音叫喊着的话语，那一句“她恨你！”好似这世上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如毒蛇的信子般，张牙舞爪的盘踞在他愈渐虚弱的心脏上，带来了一次又一次令他剧痛至死的折磨心颤。 
颤栗着的，撕裂着的，也是尖锐到极致的折磨。 
于是，他无力的闭上眼睛，口中低喃起：“嫏嬛，嫏嬛！你恨本王．．．．．．至死也都在恨．．．我么？恨着我呢．．．．．．” 
沁凉的触感，攸然由脸颊划落，完颜宗望在这一刻竟是颓然，倒下！ 
就如原本是最坚硬的磐石，却只是被这么莫名的轻柔一击，瞬间，他整个人便是如此全然的裂开了，一道道，一道道的裂开，然后，也是粉碎！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他们都死了

 
暴怒之后的虚脱让完颜宗望的面孔沁满了汗珠，或者也交杂着什么别的东西，黏湿的感觉异样的冲击着他的感官，也让他疲累到了极点。
终于，他终于是安静了下来，然后无力的伏在了榻前，抬眸，对着那个已是冰凉一身的女子，慢慢的，竟是露出了一个怪异而讥讽的微笑，他对她说：“恨，那就恨好了！嫏嬛，你恨我吧！一直一直这么的恨下去，这一生，下一世，还有以后的生生世世，你都要记得恨我啊！．．．呵呵呵！不然，本王定上天入地都不放过你！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吧？记住！记住！”
笑着，他模糊了双眼，视线中的那张无比清丽的脸孔也一瞬花糊了起来，他不甘的抓起了那双冰冷至极的手，愈来愈紧，直到再也不能将那双手捂热，这才又迟疑的微微松了松：“．．．看你，南边的宋人就是这么无用啊！这么纤细的一双手，如此脆弱的身体．．．．．你说，你还能留下些什么？嫏嬛，你告诉我！告诉本王！”
随即，完颜宗望怔愣的看向女子身侧一直安安静静的被包裹了严实的婴儿一眼：“．．．不过是留下了这样的一个小东西，比你还要脆弱的小东西么？”
他木然的分出一只大手，轻轻的向那个熟睡的婴儿探去，在碰触到包裹的刹那，那只大手却攸然颤栗了起来，片刻后，终是盖在了那个婴儿的小脸上：“．．．你这么的狠心，所以，你恨本王，也连带抛弃了本王的孩儿．．．很好，很好呐！赵嫏嬛，既然是你自己都能丢弃的东西，那么本王也不会稀罕！”
缓了缓呼吸，他猛然立起：“来人！将那个小宫女带进来！”
一声令下，只听得门外即时传来一道恭声回话：“小的明白，请爷稍候！”
而屋内挺立的男人却犹自露出了一个诡异而冷酷的笑容：“赵嫏嬛，你不要本王了，执意从本王的手中飞走了，所以，你得看着，好好看着，看着你留下来的小东西来为你偿还吧！毕竟，曾经她与你朝夕相伴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吧？她，是你的女儿，不是吗？和你一样姓赵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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倨傲的抬起头，她眉眼一冷向他低喝道：“该说的你都说完了吧？那么现在，你给本宫退下！”
敛下眼眸的高瘦男子，微微噙起一抹泛冷的讥笑，半响他对她道：“你听进去的，是吧？赵雁穆，我说的话，你其实都清楚的，不是吗？”
 
 
女子脸色微变，隔着重重纱帐向这个仍倔强挺立着的男子投去一瞥，仅仅一瞥：“本宫只知道，你心怀叵测，居心不良！你以为本宫会相信么？相信你．．．．．．这个弃子？既然你刚才自己都说过你那注定成为弃子的命运，那么，如此卑微的你，形若废物的你．．．．．．对本宫而言，还有什么价值可言？阿哈儿！本宫只知道你叫作阿哈儿！一个身来就逃不脱奴隶命运的舍监，阿哈儿！” 
耳畔听着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冰冷说出这样令他撕痛到恐惧的话语，幂唯有将袖中的双手握紧，直到关节泛白，发出“咯咯”的轻微响声。 
“．．．．．我说过！”不甘，他不甘，同时也是不能自已的倔强着：“我原本就叫枢！叫这个名字！而你原本就是属于‘赵枢’的，不是吗？赵雁穆，所以，你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属于我！” 
“．．．．你错了！”那个女子敛住了娇艳面容上的一切波澜，独留下了一片沉寂：“赵雁穆．．．．．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的安阳郡主赵雁穆，早已经死在了一年前，死在了那一日的冰天雪地里，她死了！所以，本宫已不是赵雁穆，不是那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安阳郡主了，如今，她只能是大金汗王后宫中的一个女人，一个．．．．．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 
他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个于纱帐后若隐若现的婀娜身影，久久不能发出一句声音，只是这么怔怔的看着她，良久，那股熟悉到令他自己都要惊粟而恐惧的苦涩又一次飞快的淹上了心头，他努力张了张嘴，但临了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类似于野兽的“呜咽”声．．．．．． 
于是，他无力的闭上双目，不敢再看向她，脑海中，那道残留在记忆里的青涩娇影却愈发清晰的敲击着他，让他颤栗，也让他的眼角ｒｅｎ不住霎时涌上的湿热。 
随着短暂的沉寂后那道清幽的女声又凭空兀自彻响在了他的耳边：“那个．．．．．．叫赵枢的人，已经死了，我知道的，他死了，所以现在，赵雁穆也死了，他们都死了．．．．．．阿哈儿，看着本宫，看看本宫，本宫，还活着！”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心里的那个永远不会是你

 
心，像被谁撕裂般那样的生生剧痛着，就因为她，这个自己眼前被蒙上一层薄雾的女人竟以这么一种漠然的口吻告诉他，告诉他说：“．．．赵枢死了，安阳郡主赵雁穆也和他一样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这五个字仿佛是对他的五雷轰顶一般，竟将他一把推入了那无底的深渊，然后，便再也没有挣扎！对的，他，已是不能挣扎了。
所以至今他都无法出声的望着她，望着这张他本是一闭眼就能浮上轮廓的明艳面容，也看着她转眼于周身跃起的清冷气息．．．．．．
这样一个女人，是让他不能舍弃的，女人么？
幂在眼中瞬间浮起千般滋味，随即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无法自已的在脸孔上升起错愕的表情，对着她道：“．．．那孩子！”
重重纱帘后的女子身形一震，沉默而清冷。
“．．．．．．本宫今日就想问你一句话，希望你再不要对本宫说假话了。”安阳低首，将一双美眸轻敛，口中逸出的低柔嗓音一夕充满了诡异的魅惑：“那一日．．．本宫想知道，那一日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幂苦涩笑起，思忖了片刻，还是向前走近了几步：“你觉得呢？是我，还是他？”
“．．．．．好吧！本宫明白了，”亦然是丝毫未变的声调，她漠然的抬起眼眸，眼神已变得冷然而沉寂：“现在，你，退下！”
他不甘的笑了出声，随后笑声愈渐迷离而响彻，伸手，拭去自己眼角的一道湿意，他道：“娘娘，我的娘娘，他与我可是双生的兄弟！我们有着相同的面孔，甚至那几年里，我连他说话的样子和声音都模仿的惟妙惟肖！便是那宫里头的男人，也丝毫分不清我与他的区别．．．．．．其实，我可是真恨你们呢！恨那个骨子里是肮脏不堪却还大刺刺披着金黄色外衣的赵氏宗族，恨所有姓赵的，也包括你，我的小郡主！”
静默中，安阳隔着纱帐将视线投注在那道挺直的身影上，随即她轻盈一笑，微不及查的泛起淡淡酸涩：“．．．．．．那恭喜你，你的身体里也是流着一样肮脏的赵氏血液呢！你恨你自己么？”
“呵！”他重重一笑，冷然中弥出几分讥讽：“当然是恨的，不是么？最可恨的自然是我居然会陷入那个可笑的角色中！然后，既分不清孰真孰假！也挣不开这种越陷越深的束缚！赵雁穆，我竟是这样的想着你！想着你的一切！看着你依入他怀中．．．那样可怕的嫉妒，眼睁睁看着你渐渐主宰我的一切思想与行动，也生生的看到了你被．．．．而我却不能向你伸手！这样的折磨，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所以，我不要再做他的影子了，我不想！我要完整的替代他！我，便是赵枢！”
 
 
“不是啊！阿哈儿，”轻飘飘的一句低喃，将幂的整颗心都牢牢的牵动着，于是，他莫名就战栗了起来，瞬间漫起迷雾的眼眸竟像是一潭流动的清水，安阳美眸微澜，难掩丝丝哀怜，她对他笑开，如一朵绝美的白荷：“阿哈儿，你不是他呵！不是赵枢，即便你们有着这样相似到一致的脸孔，也是一样低柔到可以令我心颤的清婉嗓音．．．．．只是，我知道啊，知道的，你不是他，他也不会是你，所以我心里的那个，便永远不会是你呢！不会是你．．．．．．” 
瞳仁一阵紧缩，在伴随着她如此低柔的轻喃，而他唯一能有的感觉便是心碎！像是艳阳下的一块坚冰，那么暖融融的阳光，却带来了它注定的消亡。 
碎了吧？碎了呢，他人再也不能控制的颤栗起来，带着汹涌而持久的恐惧，狠狠得，把他心里所有的防御和坚持都击得了无残弥。 
于是，那双目中流动的清水便濯濯的溢了出来，一滴一滴，滚烫而灼烧的由眼际划落，仓促中，他唯有闭上双目，狼狈的，也是悲沧的，一个踉跄，他后退，后退！ 
“阿哈儿，本宫累了，你，下去吧！”仿似不ｒｅｎ再看到他表现的怯懦与脆弱，安阳侧过身子，寂冷的语气飘忽在空旷的殿上。 
走吧，你走吧！从此，再也没有能拘束你的牢笼了。 
阿哈儿，赵枢。 
  


第一百二十五章　阿娘的微笑

 
“．．．．．夫人，”微急的脚步声纷沓传至，随即只听见一声娇呼：“派出去的人回来了．．．那个帝姬薨了！”
这一声“薨了”惊得本是闲适倚躺在贵妃塌上执书散阅的妇人犹如被打了一个轰雷，随即就看到手中的那本书卷被她失手掉了下去：“你说什么？”
先前急匆匆的小侍女见状，下意识便缩了缩纤细的脖子，然后吱呜道：“来人回禀，据说好像是从二王府传来的，您派人盯着的那个帝姬．．．．．生产时遇难，就这么熬不下的薨了，不过那孩子却命大的活下来了。”
妇人沉默了片刻，一张温婉而端丽的面孔布上了一层迷离，紧接着耳听得她一声长叹，说道：“那么，宫里头的那个怎样？”
“这．．．．”年轻的侍女一阵迟疑，小心而恭谨的抬眸飞快向那妇人扫了几眼：“那位，据宫里传来的消息是．．．．昨个失足摔下了阶梯，目前状况不清。”
“什么？”这下，妇人再也抑不住面上惊惶之色，失态之下竟是一个伸手扯住了身前女侍的衣袖，微颤的问道：“怎么会失足踏错？又怎么会从阶梯滚落？难不成有人欲加害于她？”
侍女微微一骇，盯着面前女主子从未有过的无状之态，口里嗫嚅了半会，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的样子，只得这么怔怔的看着她。
妇人见她似乎被吓住的呆傻模样，心知自己定是失态的吓她不浅，思绪间唯有调整了自己惶然的情绪，清了清嗓子，努力向那女侍温和笑道：“勒彤，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呢！你知道的，所以现在便如实的回答我的话，好么？这对我．．．．．．很重要！”
被唤勒彤的小女侍双目一紧，随即在瞳仁里映出了面前女人的温和笑脸，当下心中一松，口中说道：“那位．．．．怎么摔下去的，好像宫里头都被消了音，奴婢想应是汗王下令封口的吧！现在宫里头开了门禁，不许进也不许出的样子，这消息就断了．．．．．．”
那妇人面色一紧，仔细得端详了眼前的侍女半响，当看到了那少女一双清澈的眼瞳后，不意竟在心里苦笑了几分，想来是自己曾经在那吃人的地方待了太久，都养成了打心底里就疑人的习惯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妇人轻轻移开了扯在勒彤衣袖上的手，随即又慢慢落座于塌前，只见她唇角微挑，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笑痕，口中说道：“好，今个这个消息很重要，看来你能做的很好，我很满意。”
少女得到了主子不常有的赞许，一张红苹果似地面颊上映出了两朵甜甜的笑花：“只要夫人能满意，奴婢也就高兴了。”
 
 
妇人柔和朝她一笑，带着三分的温醉，令少女看着不觉便将自己的心也在霎时放软了几分，那样的温柔笑意，多像．．．．．．不，应该就是阿娘曾为自己展开过的笑颜吧！ 
阿娘，若是阿娘还活着，一定就会像她刚刚那样的对自己笑着吧？温柔的让自己会酥软下来，满心满心都是那股甜甜的滋味。 
阿娘，阿娘的笑呵！ 
可惜面前的妇人却没有心思去探究眼前的这个少女所表现出来的幸福呆愣的模样，紧紧蹙起的黛眉似乎已把那双目子中所流动着的一切繁复挣扎都给锁住了。 
良久，她只是由口中漏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真的只是一声轻叹，轻叹而已。 
随即，她敛去了一向挂于唇角的轻和笑意，视线透过雕花的窗框，却不知是在看向何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的女儿

“很好，你很好。勒彤，那边的事．．．．．．我要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可以吗？”端庄的面孔，优雅的姿态，看的这个叫做勒彤的小侍女一脸的惊羡。
所以，接下来，她只能涨红了小脸，对着眼前这个让自己打从心底里就仰慕着的主子奉上最虔诚的恭顺，对着那人恭谨道：“奴婢明白了，夫人敬请放心。”
端庄的主子好似十分满意她这样的温顺，赞赏的向她一笑，说道：“那你就下去休息吧！”
勒彤微垂下纤瘦的脖颈：“奴婢告退，夫人请歇息。”
平和的注视着那道瘦小的身影缓缓被隔离于门外，等到自己再也看不到那道熟悉的影子后，屋中端坐的妇人这才渐渐收起面上噙着的笑意。
妆台前，铜镜中，她漠然的看着那一张令自己熟悉到铭记入骨髓的脸孔，淡定而略嫌细长的双眸，其中掩盖不下的却是隐隐的决绝和渴望！
可以决绝尽感情，却仍是难舍对权势的渴望，这样的一双眼睛呵！为什么还曾有人满怀情意的告诉自己说，很美．．．．．．
真的美吗？蓦然，她挽唇浅笑，看着镜中人也浮起相同的笑颜，无勍，无勍，你．．．．．．可真傻。
聪敏如你，城府如你，又怎会看不清这双眼眸中的游离和敷衍？又怎能觉不出这个女人内里的虚伪与恶毒呢？
为了她，你可值？你可．．．．．．悔？如今九泉之下的你，可有定点的懊悔与憎厌？
这个叫做小玉的女人，其实并不是如同表面看上去那样的胆怯与懦弱，甚至也没有一点你所相信的善良与温婉。
她有的，只是全部对自己爱情的谋划，还有在那后来完全质变成对权ｙｕ的追逐以及对人性不屑一顾的摒弃！
所以，那一日，当她决绝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你可是醒悟了？你可是明白了？
这个叫做韦小玉的女人，她，竟有着这么一双掩盖了所有的真实眼眸？
那样的眼目，流转的其实是一种并不美丽的卑劣！甚至直到了此时，到了现在，就算她已成了敌酋的俘虏，成了那些掠夺者的战利品，这样的她，却还是在满心的算计着自己能翻盘！
为此，她可以不要一切！可以不要当初那个让她一心爱恋着并一直在追逐着的男人，也可以不要．．．．．．自己曾一直牵挂记忆在心的，女儿。
无勍，那是，我们的女儿呵！
“．．．．．．穆如清风，纷飞雁，”兀然，她由口中逸出了一道清婉的嗓音：“我知道的，知道呢．．．她是我的，小人儿，无勍，曾经被你换了身份的．．．孩儿，原来，你曾经还是很厌我呢。”
 
 
怔怔的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她静默。 
只是下一刻，却猛然的看到那镜中之人唇边霎时噙起的一丝温笑．．． 
“可惜，你的女儿，你一直小心呵护着的女儿，她如今也真正是学会了那种对权利而不加掩饰的争夺，看来，她，还是比较像她的亲生母亲呵．．．我的两个孩儿，竟都是如此的像我呢！无勍，你看见了吧？看到了吧？”笑，愈渐迷离，转而竟隐约有了几分的凄厉，随后便听到于满室的寂冷中，这个叫韦小玉的女人定定的对自己说：“原来，当初我选择的，便是自己的一生呢。” 
“无勍，你现在可会时常想起我？想起我们的那个．．．小人儿？” 
曾经，也是她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得以娩出而来到这个艰难世上的，女儿。 
那小人儿，记忆里粉嘟嘟的小人儿．．．．．．是她韦小玉和赵无勍的，女儿。 
尽管空寂的屋子所能给予她的回答，只是那一遍又一遍干涩声音后的余音，虚幻得，空洞的，余音。 
而她却仍似仿若不觉，固执的一次又一次，对着那面渐渐模糊起来的铜镜，或温柔，或凄迷的，问了一遍，再一遍。 
最后，她想是倦了，漠然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敛下眼帘，然后遮去了其中那一瞬的沧然和挣扎：“无勍，我．．．还是韦小玉呢，我，不曾改变。” 
 


第一百二十七章　德喜，她走了

秋夜，风惊得冰凉，不知不觉中就让人染上了一丝悲凉。
偌大的宫室，灯亮恍如白昼，若不是抬头还能清楚看见上方空中挂着的一弯新月，恐怕是谁都辨不清日与夜的轮回。
微凝而略嫌严肃的一张脸孔，额上那两道曾经跋扈飞扬的剑眉，此时却深沉得交织在了一处，于眉眼处迭起了一道接连一道的深壑，剑眉下是一双狭长的深邃双眸，内里精粹而不乏算计。
笔挺的鼻梁流线呵成了一道好看的伏笔，因为伏笔下是那一张怎么看都略觉少情的薄唇。
一张薄唇，一个也能算的上薄情的男人。
他，书案前端坐，这样的姿态，似乎也已保持了很久，于书案上的那盏罩着细致灯罩的明灭灯火中，浑然便成了一体，一袭暗金色的锦衣，两侧阔袖的边上则被上好的着色丝线勾勒出了一圈圈精致的密致针绣，在灯火照映下发出了近乎摄人心魂的亮晃光色，刺目得令人不敢久视。
半响，他终于放下手中看了许久的一册奏本，微眯起了双目，同时以手缓缓滑过自己髻发上的那顶紫金明珠冠。这个动作是他一直以来都会不觉就习惯做上一遍的，尤其是在遇上了令自己困扰难决之事时，他都会不自觉的就做出这么个动作来，对此，一直恭谨默立于他身后的老内侍便十分的清楚明了，所以，见到了他这番好不纷乱烦闷的模样，那内侍嚅了嚅唇，临了却是愈加紧得抿起了唇，沉默而敛目。
华服的男人站了起身，随后离开了书案，缓缓向前踱步而去，一路上他似对两旁接连向自己躬身行礼的人不觉，只顾自向外行去，待跨出了书房的门槛，这才放下了脚步，怔怔得便径自看向了天空，对着那漆黑中的一弯明月，就这么出神的定在了那边，一动不动。
身后一直紧跟他的内侍见状，心里暗道不好，悄悄得喘了喘自己不稳的气息，再忆起先头书册里偶一眼瞄到的几行小字，他的脸色便莫名垮了下来，隐含着一丝戚色，动了动唇，却是发出声音小声道：“官家，这夜色沁凉的，您是不是进屋早些寐眠为好？”
被唤官家的年轻男人却是一声未应，只是在稍久之后的转身中呼出了浅浅的一声悠叹：“她，走了。”
听到这疑似被压抑后的低沉嗓音，内侍眼皮子一惊，面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沉着模样，小心看了看已转身返到室内的背影片刻：“官家，此时您已是万民之主，社稷之主，小的以为便是天大的事，您也要为这个天下来保重自个．．．．．．”
“德喜，她走了。”状似对他刚才冠冕堂皇的说辞恍若未闻，男人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简短的话语，说完还抬眸看向了自己身侧这个一直躬身侯立着的心腹，微黯的眼神，交织的是一番怎么也掩饰不去的浓浓凄凉。
便如记忆中自己儿时，还处在那个偏远狭小的宫苑中，每一次当自己忍不住那一大群兄弟姊妹不善的对待后，一回到宫苑，他首要会做的便是对着从内室里慌忙跑出来迎接自己的这个老内侍扁一扁嘴巴，然后豆大的泪珠就会争先恐后的从眼眶里落出来，待到眼前的这人七手八脚的将自个的眼泪抹去，奇异的，本是满心有的委屈就会在霎时烟消云散了。
于是现在，他便是很想这样对着眼前的这张面孔再好好扁一下自个的嘴巴，可惜，他阖了阖眼，动了动唇，最后仍是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即使刚刚的自己在脑海中将这个儿时的习惯温习了一遍，又一遍．．．却仍是漠然的看着面前的这个有些年纪的老人，嘴里难以自己的重复说着那句简短的“她走了”，随后便再一次怔愣的向眼前的这个人对视着，或者是越过了这个人看到了记忆中的什么地方，什么人吧？
 
 
德喜苦笑，将敛下的双目抬起，快速得对上了那道阴郁的眼眸，又快速得将视线移开，落到了他脚下的不远处：“官家，人，总会走的，不论是谁，是什么人。在那里，她便是走了也好的。” 
“可是德喜，”木然的，那男人突然轻忽的开口说道：“朕不甘呀！还是觉得不甘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等到朕挥军北上呢？你说，她到底有没有把朕记在心里的？就这么轻飘飘的散了去，整个人都散了去，德喜，她这样，朕还怎么会有别的心思呢？” 
德喜一愣，瞧了瞧男人那张生的好看的面容：“官家，小的只知道．．．不论如何，现在您只一跺脚，这天也会变了泰半，小的斗胆问一句，您说，孰重孰轻呢？” 
眼眸一闪，男人随即敛下眼帘，伸手，以指缓缓由发髻上的金冠滑落：“．．．德喜，朕有时都要讨厌起你来了，你总是会将朕的委屈，朕的烦恼．．．都给远远的扫落去一边，让朕什么都不敢想，也什么都不敢记着。这一次，朕却是不能不想，不能不记得的。” 
说到这，他言语一顿，复抬起眼看了眼前这个有些老态的内侍好一会儿，他道：“毕竟，自小，也就只她一个才真正对朕好的，朕，又怎可以忘记呢？德喜，在朕心里你和她都一样好的，一样好。德喜，朕想她，好想她．．．” 
“德喜，刚才朕寻思了半天，还是决定要人去把她接回来，朕不想再一辈子也见不着她了。讨厌的老三，到了最后，你还是没能好好保护得了她呢！你怎么配？怎么配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若是我！若是我．．．”便是无论怎样都不会把手放开的吧？ 
抓住她，抓住她！若是到了最后再也抓不住了，便将她．．．狠狠揉进自己身体里，这样，还怕抓不住么？ 
老三呵老三，原来你骨子里还是太过怯懦了呀！所以，你凭什么和我争？ 
和朕争！ 
 


番外伍　九儿

“诶！别跑！有本事你给本皇子停下来！”随着一大声咋呼，便见一条矮小的身影飞快得穿过这一路上行色匆忙的侍婢，顿时搞得一番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直穿到一处有别于先前经过的琼楼阁台模样的半旧宫苑时，这小小的身影始才刹住脚步，一边喘气一边缓慢得向宫苑内行去。
“哎呦！”待那孩子迈出一步欲跨进门槛，即时便又从室内传来了一道听似别扭的惊呼声：“我的小祖宗，这小半天的功夫您怎么就皮成了这幅模样？这到叫老奴怎么和娘娘交代哟！”
小孩努了努嘴唇，一双还未张开的狭长深眸顺势就朝来人一白：“本皇子的事，什么时候要让你这奴才来交代了？一边儿去！”
来人一张算不得年轻的脸孔，立时布满阴郁：“小祖宗，若是可以老奴也不想老这么罗嗦呀！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您母妃的脾气！一会子等娘娘回宫瞧见了您这样子，还不立马狠狠的严惩老奴不是？哎．．．瞧瞧，耶？您这是哪弄来的一身伤痕呢？”
微有些狼狈的抽回突然间被那内侍猛得一把抓住的手臂，小孩努力的正了正脸色说道：“哎呀！德喜你这老舍监人没老透，这眼色倒是越来越不济了！小爷手上哪来的伤痕？明明是你自个瞧错了！”
唤德喜的内侍稍稍一愣，随即将视线转向眼前的孩子那张满布可疑酡红的脸上：“．．．哦，原来是老奴眼花，给瞧错了。阿妙，还不带九皇子进去更衣！顺便伺候皇子沐浴。”
抿了抿唇，孩子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乖巧的随着被那内侍唤过来的小婢女走进了内室，只是状似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顿步就转了过身：“我说，德喜，你一会儿可别在母妃面前乱嚼舌根！不然本皇子可饶不了你！”
“这个自然，老奴晓得。”笑眯眯的安抚好这小孩，目送他逐渐远去的矮小背影，好半响，这德喜才收住了脸上表情，微微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还不是给欺负的．．．看来这次，老头子的眼神的确不好使，怎么就给榜上了这条破船了？啧啧．．．主子爷可不知是什么想法哩，盯着这主，可顶什么用处？！”
这一年，这个排行于皇子九的小孩才刚满十岁，身后靠着的是他并不十分受宠的母妃，还有这一处瞧着总比冷宫要稍许好些的半旧陋室。
“呵呵，臭老九！看你再跑！还不乖乖撞在本皇子的手心里！”雕琢的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只是临时突发的状况有些小小的不愉，至少对其中一个被硬制于地上动弹不得的小孩来说是不愉快的。
“哼！若不是仗着你岁数比我大，你等小爷也长成你那身板试试！看到时是谁打谁！”处于弱势的小孩仍是不知死活的倔强低呼，引得那个制衡在自己身上的小胖身形又往下压了三分：“臭老九！看你再嘴硬！今个不压你成残废本皇子以后就顿顿不吃肉！”
汗，典型的小孩耍狠情节，这一番不入流的狠话始出口就令周围一大群本是垂首侯立装作两眼一抹黑的侍从忍俊不止，当下憋笑憋得辛苦难止。
一时，被压在地上的小孩受不了这突然的重压痛楚，只一个劲得哇哇嚷痛。
“嘿嘿，老九，服软不？服软就求饶呀！你求本皇子，本皇子说不定就大发善心饶了你呗！”那胜利姿态的胖小孩得意洋洋，心情大好的欣赏着身下小孩忍痛得厉害的绛紫脸色。
“不求！小爷．．．．才不求你！哼，有本事．．．．你就别放！”断断续续的轻鸣从小胖身下传至，渐渐的，便是连这断续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这．．．六皇子殿下，是不是够了？再玩就出大事了。”一旁明显像是小胖心腹的一个小内侍瞧着情况不妙，赶紧上来便劝阻道。
“去，去，去！臭老九的命硬着呢！哼，没看到你家主子玩得兴头上么？胆给撑大了？敢管本皇子的事？”小胖脸色一黑，架势十足的朝那上前的内侍一瞪，将他还未来得及出口的后半句话给硬瘪下去了。
小内侍无奈的低首后退了两步，再偷偷瞧了被自家主子体重被压得不成样子的小孩两眼，心下更是忐忑不安起来，这该怎地是好？若是再依他主子的性子，没准就得出事了，虽说这九皇子的生母近些年来时不受宠，但人家好歹也是个皇子吧？要真有个好歹，宫里第一个就拿他们这些小奴才开刀不是？
“怎么？是谁呢？一直这么臭老九，臭老九的挂在嘴上？也不嫌难听的紧！”正当众人为难之际，只听得一声略嫌稚嫩的清脆女声悠远传至，凝目望去便见得亭台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站着一个俏俏的纤细身影，肤白若凝，乌发轻扬，一双翦翦秋瞳此时正微含不悦的朝着自己这边看着。
“小的们给定福帝姬叩安！”微一怔愣之后，一大帮子随侍宫女便齐齐的就向来人躬身行礼，连带本是不可一世的压在老九身上的小胖也不自觉就走神了几分，随后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向那小姑娘草草行了个礼口中说道：“见过九姐，九姐安好？”
“我还好，不过就不知被你压在身下这么长时间的九弟怎么样了？”不悦的向小胖一白眼，定福徐徐上前，小心的将躺在地上明显是入气少出气多的小男孩轻轻扶起：“九弟，九弟，你还好吧？”
 
 
那九皇子恹恹得抬了抬眼皮子，见了是她，眼中强撑起几丝光亮，嘴上说道：“九姐．．．你来看我了？” 
掩不住眼里的担忧，定福示意身后的侍女上前搀扶着他，这才半是斥责半是怜惜的对他说道：“你呀你！我若是不巧没来花园，你这以后可让九姐上哪去瞧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一天到晚只顾着嬉闹！你们都看看三哥和五哥，瞧人家哪像你们似的光知道耍皮玩乐？两个人弄得像市井泼皮一样！哪里还有这天皇贵胄家的规矩！” 
一番不轻不重的轻责，说得是一人心暖，一人诺诺，毕竟这一番“好事”还是给人撞破了，这人要命的还是有了封号的几个姐姐之一，小胖六皇子当下皱起了小圆脸，一脸的苦相，哎，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好不容易逮到这溜得比猴都利落的臭老九，刚顺了几天的气，还没得劲呢！这不就给人撞了现眼，晦气，还真晦气！ 
顺势倚在一侧自家姐姐柔肩上的老九，虽说是一脸的菜色没恢复，但这打心眼里就笑成一朵花得高昂姿态可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感受着颊边传来的温热体温，鼻子里尽嗅着的是身侧女孩的淡淡馨香，当即这小孩的心就不受控制的拔高起来，兀自就在内里打起鼓来。 
“九姐．．．．．” 
“怎么？” 
“来年，我一定长得比你高！强过你！” 
“．．．．．．” 
是的，九姐，以后我一定会长得高过你，这样，你是不是就会同我平视了？像是对三哥那般，以后也能对我仰视呢？ 
九姐，九姐．．．．．． 
知道么？其实我最想叫你的是：九儿。 
就像三哥他们一样，一样轻轻柔柔的唤你一声：“九儿。” 
虽然我同你一样，也排行为九。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死誓

一双近似暗红的眼眸，此刻正定定的落到了不远处一条匍匐的影子上：“消息确凿？定福死了？”
“回主子爷的话，”那条身影快速抬头向前一瞥，随即毕恭毕敬道：“是的，是宫里头的那位亲口说的，照小的推断以他的谨慎，派到那里的人应该不会太少。”
“唔，”主子爷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那么．．．．．．我们的人有没有消息传回来呢？”
底下垂首的人影心底不由泛苦：“主子爷．．．．那位一到了燕京便被其中的一个金蛮子看中挑了去，所以，应是没有受太多的苦。”这样相似的回答，这些日子他已经不知道应了多少遍了。
端坐的“主子爷”默然颌首，半响又道：“幂那边呢？”
“小姐无碍，一切都循着主子爷当初的计划在进行，不过，幂好像还没有告诉小姐，您尚在人世的消息。”那人说着，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上头“主子”隐在黑暗中的脸廓：“不过小姐的安危暂时应该不用太过担心，有幂和碧筠在护卫着，若真有什么意外，他们应该至少能护着小姐全身而退。”
“她．．．腹中的孩子，”接着主子爷话音一顿，像是有了顷刻的犹豫，但即刻又道：“告诉幂，回来前处理掉，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不应该再有赵氏的血脉了。”
人影似有些震惊的微晃了下身子，但长久以来良好的自制又让他脸色未变的平静道：“小的明白。”
“．．．会不会觉得本座心狠？即使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能毫不怜惜？”是的，这一路便是他亲手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引入了局，既让她尝受了这世上最痛苦屈辱的滋味，也即将会令她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再没有余地，也不可能给她丝毫的回旋余地。
狠心？俯首的那人眼中晃过一瞬涩意，眼前的这个人，曾经一直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云淡风轻间便轻易掌握了一条条微不足道也是鲜活活的人命，可以让他们生，也能让他们死，甚至还可以令他们生不如死！
不过．．．．．恭谨的向上方的主子爷叩首，在他无声的示意下，人快速朝黑暗里遁去。
不过，他却还是个．．．．．．十分可怜之人呢，他随了这个人太长的时间，时间长到都亲眼看着这位从云霄跌落在地，然后又看着他梦醒后选择了一条没有救赎的不归路，而自己呢？不也是这么一路跟着堕入了下去？甚至连犹豫都没有，就这么跟着他走上不归黄泉路。
 
 
或者，呵，待百年之后，自个可是会下那魂飞湮灭，不入轮回的阿鼻地狱道吧？ 
罢了，罢了，谁让这也是当初自己做的选择呢？可不兴带后悔不干的。 
而这个人，即便再变得嗜血和冷酷．．．．．．却还是曾经那个从小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小皇子呢。 
亦是他，一生所定要背负的责任，这是当年在老王爷的病榻上发过死誓的，所以，他一定得要偿还的。 
“小德子．．．．．．孤应该快不行了，只余下孤唯一的孩儿．．．阿勍他．．．孤是遗憾再也不能看到他功成名就的那一日了，你为人沉稳，又对孤忠心耿耿，所以，孤如今．．．．．恳求你，将孤那个孩儿托付于你，你可能让孤放心而去？” 
“皇天在上，小的起誓，从今后唯皇子勍马首是瞻，生死不悔！若有违此誓，当叫小的生死．．．不得善终！” 
好的，他还清楚的记得这一番话自己那是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所以，不可以回头吧？ 
不能！这是他当年为自己选择的路。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叫我什么？

“赵楷！赵楷！”陋室里昏暗的光线下，一袭火红的少女正兀自焦急的推搡着神态呆滞并坐于地上的憔悴男子，清润的嗓音里布满了明显的担忧与怜惜：“你给本宫站起来呀！你这个傻子，本宫带你出去！”
一早，本是派去与他同下王府的小内侍就急匆匆的进宫向她禀告说，他不知犯了二王爷的哪条忌讳，惹得完颜宗望勃然大怒，一声令下就被丢进了王府里的地牢中，当即她是顾不得别的，赶紧收拾了一两下就带了随侍婢女急惶惶的赶来了王府。好不容易摆了王女的架子一路无阻的冲进了地牢，却不料瞧见的是他这一副不死不活的光景，立刻，她人是由内凉到外，抑不住满心的惶恐焦灼便失态的一个劲得推搡着这人，想得到他哪怕只有一声的回应也好．．．．．．
不过，完颜娜若想，自己应该是失败到家了，眼前的这个恍惚到极点的男人，似乎早已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了，旁人再怎样的唤他，担心他，他也是丝毫不管不顾了。
“赵楷！你的九妹对你就真那么重要么？”比本宫还重要么？她心痛如斯，忍不住就高声反问他，却还是怯懦的收住了那最后的半句话，或许只因为自己早已能猜到他的回答吧？
是啊，他的九妹，真正是比这个世上的任何人都来得要重要的多吧？
眼泪如豆般，一滴一滴，淌在了双颊，随后慢慢滑落了下去，滑到了唇际，滑进了心房。
唇际尝到的滋味是苦涩，而心内蔓延的则更是苦和涩。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本宫好难过的，好难过的，你都已经成了这样了，怎么还学不会低头呢？你对本宫，对我．．．对我只要一点点的回应，哪怕是你的虚情假意，我都会快乐得像只小鸟，赵楷，你为什么做不到那样啊？为什么？我都已经等到心痛了，知不知道？我的心好累！好累．．．”像是委屈的自喃，又好似对情人的低语，她一边淡淡笑着，一边狠狠的掉泪。
不动不说的男人似恍若未觉她的存在，也听不到她的哭泣，或者说在这世上唯一能令他为之牵动的落泪之人，已经不存在了，昨夜消逝于在这个艰难的世上了。
九儿，似乎只要一想起这两个字，他凉透的心便会立即涌起漫漫的涩痛，是挥之不去，也是刻骨铭心。
而这个一身红艳的少女，对着自己笑着落泪的少女，赵楷恍惚觉得心里得一块正在为了什么而缓慢得迸裂，记忆力似乎也有过这样的一个女孩，喜欢对着自己笑着落泪，笑着诉说委屈的女孩，此时，在他的眼中，她们两正慢慢的合二为一．．．．．．
终于，他耐不住心中的涌动，伸了伸手，轻声的逸道：“乖，别哭，我的小九儿不适合掉眼泪呢。三哥哥在，什么都别怕啊，别怕。”
 
 
完颜娜若狠狠一震，双目含泪的盯着他，一张娇俏的脸孔上竟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赵楷，你刚刚叫本宫什么？叫什么？” 
“九儿。”他动了动唇，笑着一脸的春风和煦，似乎刚才那个一直呆愣无语而一坐到天明的人根本不是他！ 
完颜娜若顿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软绵绵的连一丝力都使不上来，半响，她又笑了起来，即使笑的很是难看，她对他笑着道：“好的，没关系，本宫就是九儿，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九儿。” 
无妨，无妨，只要他还陪在她身边就好，就好．．．．．． 
只是，为什么？她此时还是会感觉到痛楚？这样的一种沿着全身血液流动的疼痛，几乎快要让她克制不住想大声的喊叫出来！ 
赵楷，赵楷．．．．．．你好！你多好！对我真的好残忍，残忍呢！ 
我们其实都一样，一样的怕痛，不是吗？ 
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后的，一滴接着一滴，落入了唇边，落进了心里．．．苦呵！真的很苦。 
 


第一百三十章　陪你到永远

“王叔，我要带他走！”在对面更显凌厉的男人阴鹜的注视下，完颜娜若一张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娇俏面孔上却仍旧挂着一丝浅笑，很是无惧的对那男人说道：“现在，马上，我就要带走他。”
完颜宗望此时的心情很糟，一向收放自如的情绪似乎也到了一种压窒的界点，仿佛只要有一个引头，就能够即刻的爆发出来。
所以，他正一脸森冷的盯着她身后的那个看起来还该死的儒雅男子，半响说道：“这就是你的选择？”
“是的，”虽然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句，但很显然，完颜娜若是听明白了，然后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吧？一眼，只需一眼，你就会知道，自己一直要找的人到底是谁了。”
看着面前的小“侄女”以自己状似成熟的模样说着这一番很是淡然的话，完颜宗望不知怎地竟心生起了一股烦躁，连带看她的眼神也又冷了几分：“甘心吗？因为他的心里由始至终．．．都不会有你。”
“王叔，”她突然对完颜宗望妩媚一笑：“甘心怎样？不甘心又怎样？这一点你应该比娜若更有体会才是吧？”
心猛然抽紧，完颜宗望脸色攸得一沉：“他，本王放不得。”
娜若与这棱角分明的男子顷刻对视，随即敛下唇边浅笑，她道：“你们的九儿都已经去了，王叔，你看他的样子．．．对你而言，这应该算是最好的结果吧？王叔，她应该也希望你能让他好好活下去吧？”
“他”和“她”，究竟指的是谁，两人彼此心中都很清楚明白，所以，完颜宗望在打量了这个像是一夕长大起来的少女许久后，微微动了动唇说道：“也许本王从前都没有好好看清你呢。娜若，这一刻看在你亡去的阿母份上，本王劝你，还是对他放手吧！”
他话音一摞，这边少女本是娇俏的那张面容竟不意黯淡了稍许：“王叔，这是娜若的选择．．．．．．即使我也清楚得知道将来，我可能会后悔，也可能会比现在更痛楚百倍，千倍！可是现在，王叔，现在娜若只想要带他走，至少，竭尽全力的抓紧他！牢牢的抓紧他，这样就好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传递着，终于，完颜宗望动了动微微侧过了ｓｈｅｎ体，随即便低沉道：“他，本王就给你！小娜若，本王也想看看，你到底能抓住他到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步。”
少女恬恬一笑，却掩不住内里的隐约苦味：“多谢！”
“走吧！本王就不送了！”利落的转身，一个拂袖，他人已快步走入了内堂，也移出了她的眼线。
完颜娜若目送着那条挺拔的身影远去，直到她再也看不见为止：“王叔，我们都是一样的呢！不过，娜若肯定比你好呵！”
 
 
因为你的九儿已逝，而我的赵楷，却仍在。 
转过身，她眼眸温柔的看着自己身后的而这个一袭白衣的温润男子：“三哥哥，我们回家好么？” 
那个一直静默着的男子总算有了反应，一时间，那张出色的容貌也连带生动了起来，目中划过奕奕神采，对着娜若温煦一笑，竟是那样极致的轻柔，对她道：“九儿，你去哪，三哥哥都陪你，别怕，你别怕呵！” 
眼神落在了他那双温和包裹着自己小手的修长大手上，渐渐的，完颜娜若忍不住又迷蒙起了双目，对着他一笑，嫣然而又迷离：“那你要一直一直这么拉住我的手，好不好？” 
“好的，九儿。”男子温雅如故的微笑着，异样的光彩却已然生生灼痛了她那颗早就长了疮的心，而她却只是对他笑着，笑着。 
然后，她听见自己对他说：“三哥哥，九儿会陪着你的，永远．．．永远。” 
永远么？ 
永远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爱与被爱之间

 

赵楷，如果你再不想从梦中醒来的话．．．．．．那好，你就是我完颜娜若的“三哥哥”，而我就一心一意做你常驻心中的——“九儿”。
这样，好不好？好不好？
所以，请你千万千万不要松开我伸向你的手，好吗？因为我已将自己的心置于你的手掌之中．．．．．．
把我的心放在你的手中，赵楷，请你握紧。
＝＝＝＝＝＝＝＝＝＝＝＝＝＝＝＝＝＝＝＝＝＝＝＝＝＝＝
“．．．值得吗？”娇媚若芙的脸孔，一双秒眸中流转的却是满满的沉寂，浮华的宫室里，安阳一人木然轻语。
一室的幽寂沉谧，那一条纤细的身影，此时正背倚着被雕漆得精致华丽的窗框前，她周身的落寞已无从隐藏。
值得吗？她幽幽的问着，可是回应她的只有比自己更显得寂寥的静默，或者她从不奢望这个问题会有一个答案，所以，她只是在一遍遍的重复着问自己，也然后，仍是什么样的回答也没有。
半响，她终于是将这样一种无形漏出的落寞强硬的收敛了下去，随之而来的则是她那一贯浅挂于颊边的淡淡温笑，绝美的，仿佛虚幻的完美笑容。
很久之后，当她似乎也觉得自己与这样的一种静夜融为了一体，感觉自己的存在感正愈渐消逝，却暮然听见了一丝轻若未闻的叹息声。
“来了人就就别倚在门外听墙角，进来吧！”清清冷冷的声音，隐约透出一丝飘忽的疲倦。
紧接着，随着一声轻巧的推门声，淡淡月色下依稀可见到另一条高挑的身形，略嫌纤瘦，一袭幽碧。
“小姐。”来人躬下身子向她行礼，唇际语音却轻似飘渺。
“碧筠，今个怎么又唤起本宫‘小姐’来？”她轻讽作笑，半眯起美眸朝来人望去。
“小姐，曾经奴婢一直这么唤您不是吗？”被称作碧筠的来人微抬双目，微有些犹豫后又向她走近了几步：“您．．．．．．现下可是有丝毫的悔意？”
“呵，碧筠，”她突兀一笑，媚似娇花：“就凭你刚才的不敬，本宫便可好好治你一番。”
迷离月色下，碧筠清亮的面孔犹是显目，安静的朝向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又轻声道：“小姐，自小奴婢与您就一同长大，这世上没有人比奴婢更懂得你了．．．．．．小姐，你恨，碧筠吗？”
 
 
似乎是不连贯的问话，但奇异的，她便一听就了然了，于是，她淡淡的瞥向了对朝半隐于月色中的女子，面色如常道：“你若做了对不起本宫的事．．．本宫自是不会原谅你的。所以，碧筠，你自己说，本宫是恨不恨你？” 
碧筠苦笑，低垂下眼目：“想来，他是忍不住的，话里多少总会告诉你一些东西的。” 
这个“他”虽没有明指是谁，但在场的两人却都知晓清楚。 
“碧筠，本宫真的是没有想到过呢！”如叹息，又似感慨，摄人的美目总是不经意便会落出几丝哀怜：“何况你几乎更像是．．．．．．像是我的家人呵！自我懂事起你就伴我身侧了，如果，如果真是我料想的那样，那么，你说我又会是种什么样的心绪？该有怎样的反应呢？好累，好累，原来便是那最后的一个身边人．．．．．．都从来都是虚情假意吧？我还能相信谁？这世上还有谁会是真正对我好的？碧筠，比告诉我，为什么？” 
一声轻叹化为无形，夜凉如水透着间歇的寒凛，刹那穿透了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引得碧筠心中止不住的战栗起来，半响才道：“小姐，奴婢想对你好的，自小，你便是那样的惹人怜爱，在奴婢心中，早已斗胆视你如亲妹．．．．．．只是，奴婢活着却为不了自己啊，奴婢的命是别人的。” 
平静的与眼前的熟悉眼瞳对视着，语气平稳却掩不去些许的颤意：“你，究竟是谁的人？” 
谁的人？ 
碧筠闻言，莫名笑了起来，清丽的脸庞诡异的带着三分扭曲，她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有着自己所熟悉的绝美面容，仿若无暇的女子，她缓缓的开口，一字一顿说道：“奴婢自小就被卖入王府，此后日夜伴您身侧，您说，奴婢还会是谁的人？” 
意料之外的回答，惊得她不由自主就震颤了开来，瞪大了眼眸，她恍若失神，连连自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的！父王．．．父王他早已逝去多年了呀！你骗我！在骗我对不对？” 
种种苦楚都化为凄厉一笑，碧筠敛下眼目：“奴婢也多希望．．．这是不可能呵。” 
如若那一切都未曾发生。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两者皆枉然

“你叫什么名字？”记忆中的男人，竟仍是能如此清晰的看见他的面容，眼廓深邃透着未知的光芒，略微狭长的双目在眼角处悄然得上挑，形成了一双很是漂亮的眼眸。
即便漂亮这个形容词用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上，但即是他，这词便不会令人觉得适而其反，到也很是妥贴。
当时的自己尚还年幼，在儿时不多的记忆里，唯有的就是对贫困的绝望。
困顿的，衰老的双亲，甚至连他们两的长相，她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独余下的映像，便是这背朝天，面朝地的黄尘景象。
自然还有一日难食饱餐的饥饿，以及无时无刻不包裹在她双亲周遭的深刻恐惧．．．．．．
对饥饿的恐惧，对明天是否还有糙米下锅的恐惧，对辛苦一年下来却还不能交足田税的恐惧！
他们的额头上，总是有着深刻的皱折，一道一道，仿佛是永远也服不平的模样。
所以，当自己被带到了那座与自己家的草棚陋屋大相径庭的华丽府第时，她第一的反应便是眯起了双眼，随后一瞬也不瞬的新奇而贪婪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而这个男子，身着一袭好似空中卷云的白色绸缎锦袍，一张宛如画中谪仙的出色脸容，薄唇轻抿，不知怎地，在她当时小小的年纪，竟莫名就牢牢的将他记住了，种在了心里。
恍惚中，感觉到了一侧手臂处传过来的一道揪心扭痛，回过头，原来是身侧垂首的婢女姐姐看不过自己这样的心不在焉，伸出手就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记红痕。
但是怪异的，她当时竟觉得便是这样的痛也是好的，至少可以让自己分得清这是真实的而非做梦吧？
于是，回过神，她听见自己稚嫩而胆怯的声音响起：“回老爷的话，我娘，唤我．．．妞儿。”
话音刚落，手臂处又是一道疼痛传来，同时耳机还有那位婢女姐姐的细声嘱咐：“回爷的话时，需自称奴婢，记得啊！”
连忙点点头，嘴里不忘又道了一声：“是，是奴婢，不是我．．．”
当下，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在微微一怔后，居然莫名的就启口笑了出声，似乎在笑声中还带了几丝的欢愉：“好，好，年纪小小的，但也算伶俐清爽，本王就让你去做小姐的玩伴如何？”
眨了眨眼，她既困惑也有害怕，总还是多少从他的话头里听明白了自此自己便要离开那座破破烂烂的草棚，还有自个那双老是记不清他们模样的爹娘了，只是，同时小小的心里也敏锐的感觉到了只要点点头说好，从此便能穿上不打补丁，没有破洞的新衣服，还有那一碗碗足能保腹的吃食，如此的又或让她几乎只在一瞬的犹豫后就马上点了点头，口中道：“我．．．奴婢，愿意！”
那个男子又是一笑，有着让自己看了便迈不动脚步的清冷，然后不由自主就如同身侧的婢女姐姐一样垂下了小小的头颅，却也能有着满心的热度与舒爽．．．．．．
以至于当她后来明白这样的一种感觉就叫做仰慕后，已然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了。
“妞儿，”男人轻笑，长长的眼睫微覆下来，形成了两排浓密而好看的阴影：“这名字到也有趣，只是寒碜了些。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恩，就帮你改个名字叫碧荷吧！”
碧荷，这个名字便在以后陪伴了自己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那样的一个白日的暖融下午，有一个同样是玉冠锦袍的修长少年，看着她，然后唇边绽开了一抹让自己瞧了就很是心颤的耀眼笑容，优雅说道：“呵，小九儿有个婢子叫茵茹，那安阳的婢子就唤．．．碧筠吧！”
 
 
很好，这样的一个笑容，这样的一声“碧筠”竟让她后来深深的铭刻进了心里，然后她清楚的知道，这样的铭刻不会再叫做“仰慕”，而是叫做“喜欢”。 
喜欢的，是不可以让他知道的“喜欢”吧？那也是一种无望而甜蜜的，痛楚。 
于是，就这样，她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 
一个，是被她自小仰慕，并甘愿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男子。 
另一个，却是被她偷偷喜欢上，而铭记于心的男子，她唯愿这一生都能在离他的不远处，便是偶尔偷偷的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至于自己究竟是“碧荷”还是“碧筠”呢？或者骨子里仍是当年的那个面黄肌瘦叫做“妞儿”的小女孩呢？ 
她想，似乎已不重要了。毕竟她活着，早已不再是为了．．．．．．她自己。 
所以在她以后偶尔想来时，又会觉得自己这一生，其实更像是当年第一眼所看到的主子爷的那套白净衣裳，仿如卷云，亦如白雾。 
卷云朝时来，白雾寒时散．．．．．． 
两者，皆枉然。 
  


第一百三十三章　瞒天过海

“什么时候朕才能看到想见的人呢？”清朗而平静的语声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凌厉，抬眼望去依稀可见于书案后端坐的锦衣男子一副出色脸容，此时他正专注的将视线落在眼前向自己俯首静默的军装青年的身上。
“臣启主上，”那青年恭敬的敛首一礼，却未见一丝的慌忙：“三刻前，探子有消息传回，殿下目前的情况并不容乐观，即使能成功的瞒过那金蛮子，她此时虚弱的身体也经受不住接连的长途跋涉．．．．．故臣斗胆请主上开恩，便容臣再布置一番，恳请主上容许将归期延后。”
“那你说，需要多久的时间准备呢？”男子眸色微沉，抿了抿自己略嫌细薄的双唇说道：“朕可也是给了你们很长的时间了，等得也很是心焦呢！”
“这．．．”青年方正的面上稍稍一滞，随后暗自咬了咬牙说道：“主上可否宽限归期至月旬？”
“那么，朕就希望你到时别让朕失望了，你可能做到？”狭长而略微向两侧挑开的眸子，而眸子里流动的却是那一瞬的冷厉。
“臣遵旨！”即便心下再如何紧缩，但青年的脸孔上有的仍是那一丝不变的冷静平稳之色。
微微敛首，男子居高临下的看着青年小心翼翼的向殿外退去，半响又出声道：“德喜，还好当时你布下了一手妙棋呵。”
话音刚摞，本是安静默立于男子座后的侍从便垂首向前行了半步，在同样的俯身行礼后，说道：“官家放心，殿下虽险情重重，但好在她福泽深厚，那边伺候着的是从前宫里的老王头，他的医术很是了得，只要悉心布置，一切皆有胜算。”
男子笑了笑，随即起身将宽袖轻轻一扬，瞬时带起了两侧微凉的袖风：“到时，你还是亲自去迎一迎吧！你去，朕更是安心了。”
“小的遵旨。”德喜恭顺的应了声，接着只见他人便又悄然得退了回去。
敛下眼眸中不意浮动起的深浅，锦衣男子缓缓的由唇角噙起了一丝寓意难明的笑意：“朕等那刻，可是太久，太久了。”
“若不是你．．．．．本来朕都以为此生与她再难相见了！还好，只是还好呵！她还在，还活着呵，并没有离开朕呢！德喜，至此后，她会是属于朕的么？只属于朕一个人的，一个人。”
“官家放心，小的已传信给老王头了，殿下生产时，他应该会将那些前尘散混入催生药里给殿下服用了，”德喜面色平静，他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若是老王头顺利，这次应是能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哈哈哈哈．．．．．”男子不由的笑出了声音，其中不掩丝毫的愉悦：“德喜呵德喜，你这老龟奴，叫朕赏你些什么好呢？你这次的功劳可是真够大的呀！就连朕，前些日子也是被你瞒得很苦呢！枉自心伤了。”
 
 
“官家明鉴，前些日子小的不是也没有得到这确切的消息么？不过好在老王头这次够运道，这差事到是真没给他办砸，还顺势将了那完颜宗望一军！怕到时他是想破了脑袋，也是真想不出其中的好歹来吧？”德喜唇角一番，面上浮起了三分讨好的嘴脸：“官家，至于太后，此番可是要传令他们一同带回？” 
男子闻言，突然俊脸一沉：“哼！朕看她在那也算是如鱼得水，关于她．．．探子传回的消息里可没有一件是能让朕高兴的！姑且就随她去吧！” 
德喜眼皮微抖：“小的明白。” 
“恩，你知道就好，这天下可没有第二人能如你这般懂朕的心意了，很好，很好！朕很满意呢！德喜，你可算是朕身边的老人了，以后朕自不会亏待于你。”俊雅的容颜，遮不住的是其中满满的算计，德喜飞速抬眸向他一瞥，随后更是低眉顺眼的躬身道：“小的谢恩。” 
唯是心下却难抑满满冷冽，德喜垂下了双目，而掩盖下的却是其中那一瞬而逝的轻渺讽意。 
好的，赵构，便让人看看，这半边的天下，你这小儿还能安坐多久？ 
莫要得意，莫要得意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凭而去

向天望去，满眼都是飞蛾飘雪，茫茫然一片白色。
完颜宗望一脸冷肃，木然得看着前方那一丛丛人影径自忙碌着什么，一堆堆被冻得僵硬的碎土被接连着从山头挖出，一时间被厚雪掩埋的山头显得竟是如此的荒芜，还有孤零．．．．．．
恍若，此时孤立的完颜宗望。
“爷，都准备好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入葬了？”过了半响，本是遥遥站在那丛人群旁指挥着掘土的中年男人忽而转身向他走近，随后像似踌躇了片刻，面色一紧便向他躬身行礼道。
完颜宗望双目幽深，那犹如刀削的凌厉面廓竟一瞬形如散塌，只见他抿紧了双唇，默然良久后无力的一个拂袖，一个僵直的侧身，口中声起宛似枯木：“下葬！”
那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望向他，口中应道：“是。”随后便立时转身快步向山头行去。
完颜宗望孤直的身影漠然挺立，转瞬便与这片白茫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你，赢了。”寒风素雪中，隐隐约约飘过的是那声恍如轻丝的微渺低喃。在这荒芜的北地里，与漫天的飞雪紧紧纠缠着，直至那片白茫尽头。
“凭而去．．．凭而去．．．”又似过了良久，原地那满身被雪覆盖的身形忽而一动，随着一身零落的碎雪四处的溅落，那道身影已是决然远去。
不远处，那指挥着众人一铲铲埋下前头刚被掘出的冻土的中年精壮男子徒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忍不住向身后一望，看到了那条决绝的孤零身影越行越远，直至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半响，中年男子又转回视线，下意识的朝着正前的这方被新掘出的墓地望去。
那墓地正中耸立的大理石石碑上，赫然刀刻着的是几个醒目的女真大字，笔笔刻划得粗粝而深邃。
“卜耶比．．．丝孛．．．”无意识的，中年男子口中轻喃道：“只有这几个字呢？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卜耶比，丝孛——爱，你。
是的，这碑上刀刀镌刻的便是，那个男子心中最深刻的爱情，即使最终也是无疾而终。
墓下躺着的女子，你可知道？可知道？他给你的爱情，这样的爱情没有名字。
所以，这碑上被永远隽记的，你的名字，就叫作：爱，你。
向来是坚硬的心，此刻不由得像被什么悄悄撞击了一下，余留下那氲氲水纹，幽然渐落。
 
 
眼中恍然又现的竟是那条寒凛飘雪中的孤冷身影，笔直的，僵硬的身影，固执挺立在那片白茫雪色中的倔强男人。 
“大人．．．．．”看见他仿似呆怔的看着面前的光秃石碑，身边那些举着铲子埋土的下人一时犹疑，禁不住慢慢靠向他，轻声唤道：“大人，您看，还要再填些土么？” 
中年男子动了动僵冷的头颈，看了看正前已初具规模的土墓，半响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填吧！再填些，这天气寒冻的．．．不知那地下可也似如此呢？估摸爷也不会想见到她．．．被冻着吧？” 
毕竟，你是爷心中的“卜耶比”，最初的，或许也将会是他唯一的，爱情。 
“大人，王爷在这碑上刻的铭文．．．．．”状似经过一番犹豫，那个起先开口唤他的下人不由小声又道：“这样刻着．．．．．” 
“碑上不是不曾署名么？这样，就可以了。”中年男子似是知道那人的迟疑，抬手一挥便打断了那人还未说尽得话：“今日过后，这里的一切，你们都努力忘了吧！不然．．．．．” 
那最后带着几丝森冷的语气，让这些下人皆是不住的心下生寒，耐不住便都是一阵微颤，忙不住的连声称是。 
随后，在那男子挥手示意下，众人这才屏住气，悄然得从那男子身侧穿过，并渐渐隐入了越渐白茫迷乱的飞雪之中。 
而那唯留下的男子，在静静伫立了半刻后，竟暮然轻叹一声道：“孽缘．．．．．．殿下，愿你醒来后，前尘种种皆能烟消云散．．．．．．” 
 


第一百三十五章　谁也不能代替谁

中年男子状似无意的转向四周随意的瞥了眼，然后自怀中掏出了一个什么物状猛力向上抛去，转眼只听得一声短促的“爆”音，便又快速循入无声。
“大人！”几道低沉而肃整的轻喝随之划破了寂静，男子抬眸而望，眼前已凭空出现了几条整齐的健影。
“开始吧！要快！”男子显然并不意外，只见他冷峻的神色里包含了几丝沉稳，眸色一沉便对着这些黑影快速下令道。
“是。”随后便见这些黑衣人从不远处的乱石堆中拎出了几把铲镐，想是之前就已是准备在那的，开始了对面前这方新坟的迅速挖掘。
中年男子冷然的看着手下迅捷而不失利落的掘土动作，待看到他们终于将一尊棺木掘出时，方才微微抖了抖眉，口中低语道：“小心些！看时辰，药力也该散了吧？”
接下来，只见那些黑衣人做出了个令人目瞪口呆的举动，竟齐力将这新钉上的棺木打开，随即伸手将原先平躺其内的亡人轻轻抬扶了出来。
男子见状莫名舒了口气，赶紧指挥着他们将那亡人小心负于其中一人的背后，在看到那人迅速朝远处飞奔后，这才又回过神向余下的人挥了挥手，示意将那被破坏的新坟铲平直至复现原状．．．．．．
当做完这一切后，男子突然挑了挑唇角，露出了一撇极轻微的淡笑：“很好，现在全体撤离！”
回头，他漠然望了望北方，眼中竟莫名阴冷了下来，随后只见他着力向脸上一抹，那本是生的极为粗犷冷峻的面孔转瞬便糊花了去，最终定格于了一张年轻的，却不失俊朗的冷肃面容。
“．．．．．．国仇家恨，永刻于心！我会回来的，一定！”漫天风雪中余留这半句隐约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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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皑皑中的北地宫阙，沉沉寂静似无生气，一眼望去就让人觉得沉重的缓不过气来。
“入殓了吧？”其中一处飞檐斗拱的宫室内廷里，烧的旺盛的炭火凭是驱除了大雪中的几丝寒气，寂静中一道清润的女声兀然响起：“这个时辰，她该是能安静的躺在那了。”
说话的是一名面容娇美的年轻女子，只见她身着北地贵族式冬装，长长的秀发高挽，好一派雍容形色。
“娘娘，您身子骨刚好个几天，挨不起冻．．．．．．”身侧，另一个做侍女装扮的年轻女子接上话头，却不过是显得有些莫名。
“碧筠，”那被称作娘娘的女子闻言眼色一黯：“其实，本宫也并不打算去见她那最后一面，她亦是不想也不愿的。”
侍女娟秀的眉眼被轻轻垂下：“．．．．．．或者，这便是于她最希求的结果了吧？”
“．．．．你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人？”静默了片刻，女子妙目轻转，向她一瞥，低语道。
“奴婢自知卑微，从不敢有奢望。”平淡到极致的语气，以及一张波澜不惊的平稳面容，叫女子看得一阵心紧。
 
 
“碧筠呵碧筠，”于是，女子又道开口，出色的五官布上一层迷离：“这样的性子，该说你什么才好？” 
“．．．．．．小姐，您心中可恨过奴婢？”沉默良久，碧筠攸然启口，声音低哑，满是犹疑。 
“阿碧，我再唤你一声阿碧，这儿时情分，这数年来的风雨相携．．．也抵得过你对我的欺瞒与利用了吧？”她轻柔一笑却似利刃，便这样强直的掷向碧筠心中，引得心下环绕纠结的生痛，生痛！ 
“对爹爹，我身为儿女，总是无法置身事外，所以，我可以震惊，可以伤心，可以迁怒．．．．．．”到此，她语气一缓，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过只是一瞬，便又复笑了笑：“却还是改变不了他是我父亲的这个事实．．．所以，我不能怨。” 
“因此，小姐可以容许奴婢留下，却仍是容不下．．．．．．幂么？所以您才能毫不犹豫的．．．将他逐出？”碧筠秀眉一蹙，想了想仍是轻声问道。 
女子即时浑然一震，那双本是显得稍许懒散的美目顿时凌厉了起来：“他，与你不同！” 
“奴婢．．．奴婢想知道究竟与他，有什么不同？”微有些犹豫，但碧筠仍是一咬牙将心中疑问道出。 
“阿碧，”半响，女子突地转了语气，一时幽然开来：“你是知道的，知道的．．．．．．他错就错在，不应轻看了我．．．轻看了我的执着。” 
是的，他轻看了她！既轻看了她的心，也轻看了她的感情！还轻看了“赵枢”两字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毕竟，她曾经早就告诉过他，她心里的那个人，不会是他！就算他们，有着如斯相同的面孔，就算此时的他们，一人生，一人死。 
可是，终究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不是么？ 
谁也不能，真正的代替谁呵！ 
 


第一百三十六章　错爱

“官家，”德喜一路小跑得颠进了御书阁，甫一进门便已是失态的轻唤了一声：“那里，有消息了！”
“什么？”书阁中端坐的年轻男子闻言一颤，抬起头来就朝德喜望去：“成了？”
“恭喜官家！殿下此时已在来应天府的路上了！”德喜人老成精，自是知道他这位主子的衷心期望，这次能顺利达成，想来是少不了他们这些底下人的赏赐的。
“好，好，好！传朕口谕，此次北上的军士．．．皆上晋一级，各赏银五百。”三个好字，尤是代表了这位主子爷的喜不自禁，果然，主子一开口，众人皆赏：“你过会子也下去领赏吧！朕心大悦，内府人人都赏！”
德喜微垂下头，躬下身躯敛容正色道：“小人谢官家恩赏！官家此番定能心想事成，得其所愿。”
男子大悦，温雅的脸孔微显酡红：“呵呵，你这人精，朕心舒坦，少不了你的好！”
“恩，吩咐下去，让他们把临朕最近的那处宫苑收拾出来，给．．．九儿住下，还有，多派些婢女内侍过去，传话都让他们用心伺候着，不然，朕可是一个不饶！德喜，你快帮朕想想，这吃的，用的，穿的还需准备些什么才好？”男子望了望面前低眉顺眼的内侍，一边口中低语，又一边坐立不安起来，显来很是失态。
德喜微微挑了挑眉，敛下双目：“官家莫要烦心，这宫里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最好？想来殿下亦不是那种过分追求奢华之人，便是淡然自若的性子，喜幽静，少熙攘，这就好。”
“．．．瞧瞧，朕这做兄弟的却还不若你这奴婢知晓她，看来此前，与她之间可算形若陌路了。”一声自嘲，男子双眸轻闪，起先夹带的所有兴奋之情都瞬间消弭于了无形，面入冠玉的脸容上隐约一片失落。
小心得向他一瞥，德喜抿了抿嘴，又是一笑：“官家，刚可是说的错了，小人斗胆说一句，此番殿下回宫后就不会是原先的她了，官家大可以从头再来，真心相待必得真心回报。”
 
 
男子耳听得这一声“真心相待必得真心回报”时，犹如溺水之人寻着浮木，一时间，他面上忽惊忽喜，最终面颊浮上了一抹已是很久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眯缝了双眼就对德喜道：“说的不错！对她全心全意的好，一直是我心念不忘的．．．．．．德喜，你是知道的，知道我对她．．．” 
德喜隐入阴影的唇角暗自上展，露出了一个微显诡异的笑容，的确，他是看到，也是知道，知道了眼前这位主子那些不足与外人说道的隐晦情爱，呵，很是缺陷呢！ 
于是，他语气低柔，恭顺的对着男子一拜，说道：“官家自是有情之人。” 
一个对着自己亲姐懂了不该妄动心思的“有情”之人呢。 
这结局，可是愈来愈难猜测了，不过，他唯有肯定一点，那便是，这年轻的天子，越来越不足为惧了，主人大愿，指日可待呵。 
赵九，赵九，这半侧的江山，本也不是为你留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眼神

恍恍惚惚的，嫏嬛依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自己命运坎坷，在荒瘠的平原北地中过着似奴隶般的生活。
恐惧，屈辱，悲伤！似乎已然是梦中每时每刻都有的所有情绪．．．．
只是，为什么在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呢？梦里的那个男人，一直一直看不清楚他面孔的男人，却意外的记住了他有一双凌厉的眼眸，带着压抑的深沉眼睛，就这样定定的注视着自己，看着她。
似乎是在对她告别吧？她能看到那张显得凉薄的双唇，一翕一合的动着，好像是在说．．．．．．
“九儿！”嫏嬛暮然一震，瞪大了美眸，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条挺拔的身影快速向自己走近。
定睛一看，来人金冠玉带，一袭金黄色锦袍上精细苗绣的是条威武盘曲的长龙，慢慢的将视线往上移去，一张儒雅而俊朗的面容，隐隐含着一种自信的风度，那足是．．．．．．指点江山的气度。
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却又是即刻弥漫上了一层失落，好像自己的心在告诉她，不是，不是他。
他的眼睛是凌厉而霸气的，甚至带着固有的蛮横，所以，不是他呵！
于是，她涣然回过神，对着那人柔和一笑，仿似清丽之荷，瞬间迷惑了来人的眼睛：“官家，您来了。”
便是如此的淡若浮云，不起身，也不行礼，只是清雅的对他温婉一笑，竟也是令他甘之如贻，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九儿，你身子才刚好一些，这天气冻下来可是生寒，千万别又受寒了。”
“多谢官家牵记，九儿没事。”轻润的声音缓缓流淌，听入赵构的耳中便似天籁，不觉中，他面上渐渐展露出了浓浓的柔情，伸出双手将她缓缓拥入自己的怀中。
嫏嬛淡然无语，感受着身边男子那充斥着淡雅熏香的温热怀抱，自她由梦中醒来，似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所能看见的男子，便只有眼前的他一个，对他，她并不陌生，应该说还隐约有着一种亲切感，因此，她不禁私下断定，曾经，他必定是她所熟悉和信任的人！
便，便如同那亲人一般吧？
只是，自己心中那挥散不尽的焦灼和失望．．．．．．又是从何而来呢？
难道，她还在寻找什么么？梦里的那个男子，究竟是谁？！
思及此，她不由得便蹙起了娥眉，美眸微转间透过了他的肩膀直直看向了远方。
 
 
徒然，她心下一紧。 
于他身后，那为数不少的宫婢侍从中，似乎，她瞧见了一张令她看了心悸的脸孔．．．．．． 
一张上了年纪，已然是半面皱褶的面孔，那里嵌了一双与年岁格格不入的睿智眼睛，此时正平稳无波的看着自己，带着半分怜悯，还有那半分的讽意么？ 
怔愣中，她忽然想起这个上了年纪的侍从是甫从她一睁开眼睛就见到恭谨站立于官家身后的人，他的名字好像叫．．．．．．德喜。 
嫏嬛木楞的看着德喜，直到他又掩去了眼中忽现的波纹，再复恭顺的垂下身子。 
暮然，一股浓烈的不安便由心底生出，转瞬就淹没了她的整个人。 
为什么？一个长年伴于帝王侧的内侍．．．会有着这样不容闪烁的，眼神？ 
丝毫没有任何的．．．．．．掩饰！ 
   


第一百三十八章　唯许你，一生一世

德喜双目微闪，半敛下眼帘看了看正前方——那里的两人，血缘上的姐弟，一人有痴，一人无忆。
不知怎地，他居然意外的对这两人产生了些许的悯意，思及此，便不由的微微泛起了苦笑，想来，他的心还淬炼的不够坚硬吧？
十数年来在宫中的沉浮起落，见惯了多少残酷的争斗，难道还是不够么？
瞬间，心下突地一紧，飞速抬眸望去，居然对上了另一道探究的视线，却原来是那定福清澈美眸中流转的微动。
下意识的，德喜抹去了适才不意流露于面上的波纹，随后，他卑微的，朝着那清丽人儿乖顺笑起，连带了几分讨好意味，猫下了腰，也垂下了头劲。
这个女子呵！
从很早起便有着一副恰能够看穿世态的眼目，也因为这，从来不被她那个尊贵无比的父亲，曾经的太上皇，徽宗皇帝所欢喜。
毕竟，在这样一个苦涩，甚至是丑恶的世间，人是不该长着那样一双透彻的眼睛，这样的眼睛，只会让人自行惭愧，让人猛然意识到自己骨子里的卑劣与丑陋！
“九儿，朕已经等了你太久的时间了，现在，朕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所以，朕要永远的和你在一起！再也不用离别了！”似乎感觉到怀中人儿的少许走神，赵构微有不悦的将她拥得更得力起来。不过片刻后，似乎他又再度想起了什么，便见得他剑眉微皱，带着几分的思忆与霸道，张口就对她硬势的宣布道。
真切感受到环着自己腰间的那双臂弯在急剧收紧着，嫏嬛向来是淡然无波的丽颜开始有了霎时的迷惘与犹豫。
听到他以轻柔但仍充显出轻颤的声音，下一刻，嫏嬛于心底便是徒然一抖，抬眸，不由也定定的望向那张年轻而不失俊美的面孔，看到了他眸中掩不去的在意与紧张，也看到了他其中更多有的是坚定。
半响，她似是轻叹一声，说道：“官家，臣妾真的曾经与您结发么？”
赵构脸上一滞，随即又快速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他轻柔得抚上了她的脸颊，在感受着指腹间细腻柔滑触感的同时，口中也柔和说道：“九儿，朕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你便是朕的皇叔，嘉善郡王的唯一爱女。是在汴京时就被封为安泰郡主的．．．赵嫏嬛，与朕自小就是定下过婚约的。若不是那帮可恨的金蛮子攻陷了汴京把你们都掳了去！现今你早就成了朕的爱后，是这大宋皇朝中最尊贵的女子了！”
嫏嬛一听，不由蹙眉：“那．．．．．却是为何？臣妾居然会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
 
 
赵构怜惜的看着她：“还不是因为你这番受惊吓过度的缘故，便是连往昔的点滴也都全部抛去了．．．．不过，你不用怕呢！朕在，朕一直会这样陪在你的身边，保护着你，疼爱着你，便是与你纠缠这一生一世，乃至以后的生生世世也是好的。” 
“官家．．．．．．”嫏嬛听着这话，就是自己心性再如何淡定也即时就在心底腾起了丛丛热浪，喉咙一紧便梗咽了起来。 
是他么？ 
是他吧！ 
因为在那梦中紧紧纠缠着自己的眼睛是那样的固执与霸道，恍若此时的他。 
这个男人，对自己许下生生世世的男人，即使自己已然是前尘种种皆忘，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却还是将他自己的隐忍与坚持镌刻在了那双深邃的长眸里．．．．．． 
就这么记住着，记住着。 
于是，她暮然便展露出了婉柔清丽的笑靥，让他一瞬看了惊艳，微启双唇，她听到自己清晰说道：“好的，官家，臣妾蒙您错爱，自是愿意伴你这一生一世。”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凉薄

 

只是．．．这心底仍有着得一丝丝不确定又是为何？
为什么？刚才说出口的不是那“生生世世”呢？
在被他紧紧拥入胸膛的同时，感觉到那一颗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嫏嬛微阖上双眸，心下难掩这莫名的若有所失。
微微不安着，她抬首向着他望去，见他只是一个劲得陷入了自己的激奋惊喜中。
顿时，她那所有的不安都转化成了一股深深的怜惜之情，是呵！便如他刚才所言，他等了这刻已是太久，太久．．．．．．
敛目，微笑，依稀还有一丝的涩苦，此时的自己怎会觉得是欠了他的呢？
对他，她无法找回记忆中的喜欢，只有那种绵长而萦绕的，怜惜。
他们，真是定下了白首之盟的结发夫妻吗？
乱了，她乱了！
“德喜．．．”温柔的目送着前方的那抹窈窕逐步行远，赵构微启双唇便对着身后轻唤道。
“官家。”那德喜恭谨得向前踏去半步，连忙恭声应道。
“你把那些都安置妥了吗？”转身，赵构面色平静，其中却微泛着隐约的冷然。
“官家放心，小的已经将曾经在汴京宫中的旧人都统统撤下了，再加上年前那些个金蛮子的缘故，从前在几个主子跟前伺候着的都一块被掳了去，想来，也是不大可能再回来的。”微一沉吟，德喜便缓缓说道。
“恩，只是，还是不够呢！”赵构淡然向他瞥去一眼：“这些个陈年旧事．．．朕希望永远也不会有人再在她跟前提起了！”
心下一震，德喜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说道：“小的明白了，官家当可安心，那些个人．．．．．．小的保证他们以后永远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赵构这才方觉如意，对着眼前这个视若心腹的老舍监看了半响，抿了抿唇，笑起道：“朕的心思瞒不了你，对你，朕却是相信的，不然也不会让你都在跟前伺候着了。”
德喜迅速翻了翻眼皮子，小心向上方投去一眼，面上也适时露了几分惶恐神色，其中隐约还夹杂了半分感激，当即俯下身去，张口就恭声道：“小的蒙官家看重，自是粉身碎骨也难全上恩一二！”
赵构笑了，如一翩翩少年公子，面容温润亦是清雅之极，他摆了摆手，示意德喜起身。
德喜这才感激涕零的小心爬了起来，在恭顺低下头颈的同时，心里已然是止不住的泛冷。
 
 
那样清和温润的目光，只会令人．．．．．．心中徒生冷颤呢！ 
从那种笑容与眼神里，德喜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有，凉薄！ 
那是一种睨视天下的凉薄与冷情。 
说来，这赵家的男人都生着一双好看到可以令人忽略的薄唇呵！ 
所以，也包括主子爷吧？ 
主子爷呀，主子爷，您当初可是把一切都算计到了吗？ 
算计了这个予您血脉的宋室，算计到了这坐在江山上的皇帝，也算计到了您自个的．．．．．．女儿。 
这个被那样多的人都牵记着的天下，予你，也不过是一块握在掌心中的筹码啊！ 
就因为曾经那个无情背弃你离去的女人么？ 
所以如今，你也选择了报复在她的亲儿身上吧？ 
这个儿子，多么的耀目！耀目的令人看了．．．．．．就觉得刺眼呢。 
他也姓赵呵！讽刺的是，他不是你的血脉，却生着一种似你的凉薄，对天下人的，凉薄！ 
 


第一百四十章　浮萍女子

 

浮生若梦，恍然睁眼见一夕百年过。
眸色如水，沉静无澜，安阳一脸淡容，正透过廷苑前那两扇被展开的朱红色漆门，兀自在定定的望着什么。
身后形影相随的碧筠，秀眉妙目微微轻蹙起，一种欲言又止得模样。
“阿碧，从刚才起．．．你就这样子了，在本宫的面前你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半响，安阳忽而启口，一个侧首，颊边垂下了几丝乌发，衬得她面上皮肤雪白如凝脂，愈发显现出那番惊心动魄的美艳来。
“小，娘娘，”碧筠小心翼翼得朝她背后投去一瞥：“就这么逐令他离开么？奴婢，奴婢以为您是会．．．．．．”
“以为本宫会舍不下他么？”安阳从容一笑，施施然转过身来：“就因为那样一张面孔？”
碧筠默然，的确，自从开口唤她一声“娘娘”起，这许许多多纠缠不清的往昔便仿如当年夜里的那场烟花般，花容灿烂不过一瞬就即时灰飞烟灭去了。
假如，不是因为这般纷扰的世事，假如，她亦从没经历过那些的不堪，又假如，她们如今依然还在汴梁的那座旧府中．．．．．．
可惜，一切，都不会是假如，也没有重来。
曾经高高在上的尊贵郡主，或者还包括那些身份一时尊崇无两的皇家帝姬们，都在繁华似锦的汴梁烟花里犹自回不过神，半梦半醒之间坠入了无底深渊。
孰醒孰醉，孰梦又孰堕？
也不过只是挣扎在那一线间罢了，乱世中，女子浮命如草芥，更遑论这些曾心比天高的赵姓女子了，她们当真是得胜者的最好战利品，个个如花娇美，精细若瓷．．．．．．
碾碎这些花朵，打破这些精瓷，想必已是金人最刺激而欢喜的开胃小菜了吧！
敛住了叹息，碧筠屏住呼吸小声道：“他．．．也是自小就很苦的。”
“阿碧，你怨．．．我父王么？”灿若星辰的眼瞳，就这么水氲氲得望了过来，在那一团水雾中，碧筠灵敏捕捉到了其中的一霎微黯。
于是，碧筠柔顺的轻笑起来，仿佛一如在过去那十数年里名为主仆，实若姐妹的澄澈岁月般，她道：“小姐，阿碧自是不怨的，非但不怨还十分感激，至少在奴婢的那段贫苦饥饿的记忆中，只有主子爷向奴婢伸出过手，让奴婢有衣穿，有饭吃．．．其实，很多像奴婢一样的人，一世求得的也不过是温饱度日而已，只是为了能活着，活下去。”
安阳淡然笑起，如风中铃兰雅致淳美：“是呢，不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呵！活着，即便是苦痛得挣扎不休，那也是好的。”
“所以，奴婢斗胆，请娘娘大发慈善，容他留下吧！”碧筠见势，不由急急一跪，口中恳求道。
“阿碧，”安阳睨着她，嘴边噙着那一丝淡笑：“你总是那么的聪慧，心细若发，又善解人意，难怪当初父王会安排你在本宫的身边。可惜．．．你只是一名婢子，太过聪慧反而会变成你的致命伤，知道么？人若要好好活着，就还得记住一点，切莫回头看！”
“那些往事，忘记了就忘记吧！就算是忘不掉，也当做是不记得吧！这样，就好。”一顿，那清清冷冷的嗓音又复响起，听得是碧筠浑身凛然，心下止不住就跟着颤抖起来。
 
 
“他不是他，便就算是他！本宫记得或不记得，又当如是区分呢？”安阳人比花娇，纤弱的身形倚在午时扬扬洒洒的日光中，仿佛是被镀上了一层迷离金色，让人睁不开眼来：“本宫想的也很简单，那就是首先得在这个宫室里好好的生存下去，只有本宫能好好的站立在这，父王或是你们．．．才能更好好的谋划下去吧？所以，他，且不论与赵枢有何纠葛干系，这刻，都与本宫，无关！” 
微颤着身体，碧筠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伏在了地上，这时，她便是再有什么话也不能开口说出来了，抑制不下满心的凄凉，她嚅了嚅干唇，半响终都化作了默然的轻叹，无力的，她，落下了自己倔强的头颈。 
安阳看着她，面色依旧，唯收敛了那一丝唇边的淡然。 
傻碧筠，傻阿碧呵！ 
何必如此固执呢？得与失真的只有手心中的那抹温暖触感吗？ 
抓不住的，又何苦夜夜梦中纠缠，得不到的，又何必醒来千丝云绕？ 
是了，她又拿什么立场来撇清？就是因为见而不得，近而心苦，所以她才会让他离去，不是吗？ 
逐他躯离，总好过日日见他而心涩生痛难止。也好过，牢牢束缚起自己的双手不让它去触碰．．．那个人。 
是幂，还是赵枢，其实后来，早已变得不重要了。 
女人，总还是，会心软的。 
就算有时，不是出自她本意，也会。 
 


第一百四十一章　悔泪

 

依兰，五国城。
抬起双手，她看了看其上早就已是千疮百裂而显得粗鄙的手，随后，平静的，她放于唇边，微微呵了呵气，试图让它能暖和些。
不过可惜，明显效果不大。
苦涩一笑，她拾起了置于湖边的小挎篮，里面有着几件刚洗过显然有些湿嗒嗒的布衣裳。
暮然，耳际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下意识的，她心中一沉，迅速站起身就侧首望去。
只见烟尘滚滚中，有一马一人扬鞭而至．．．．．．
“官家！”当即，她顾不得手中微沉的挎篮，提起裙摆就向远处的几间瓦房跑去。
到人气吁吁的临近瓦房，她苍白面孔已是浮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晕红色，稍稍稳了稳不规则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一双美眸敛去了先前的一切浮动，微剩下幽黑的极致，以及偶尔能从中看出的几丝坚定。
“官家。”跨进不高的门槛，她的双眸快速扫过粗陋房间中的几条单薄人影，当看到其中正坐着的一条略嫌佝偻的身影时，这才稍稍安了安飘忽的心，启口轻声唤道。
那人闻声抬起了头，入目的是一张早已被刻划尽风霜的衰老脸孔，曾经的一双灿黑长眸此刻已满是浊然，松垮的双唇微微嚅了嚅，半响，他才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那边．．．．．．有消息了。”
女子一颤，握了握双袖中的手，开始缓缓向屋内走近。
“好像是说，”那男子有些麻木的脸上微浮现出几分的悲沧：“小九定福．．．．．．上路了，老三他．．．也跟着疯了。”
她闭上双目，努力控制着眼内的酸痛，轻颤道：“一个个，都走了，都走了吧！”
男子兀然撇了撇嘴，露出了一个很是难看的笑脸：“走了也好，走了就干净了，疯了的，自然也就能好受些吧？！”
“官家！”那女子见他独自呓语，依稀看得出曾经风华的面孔满布哀怜，禁不住轻喊了一声便扑向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坚冷的地上：“不要这样啊！你不要这样，不是还有妾身吗？妾身会永远的在你身边，你看看妾身，看看我！”
随着女子充满梗咽的啜泣声，男人将视线移向伏在自己膝上的女人，看着她总是显出凌乱的发髻，看着这张应该是年轻娇美的脸上却满是交横错布的疲惫与憔悴，甚至还能看出其中深刻的一丝坚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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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他微微笑起，没有了刚才的木然，默然中，他抬起自己那显得干枯且于手背上爬满蜿蜒起落的青筋的大手，在空中滞了滞，缓缓的落下，紧紧的环住了自己双膝上的纤弱身影。 
“．．．．．．安若，我好害怕啊！真的真的好害怕啊！我的孩子们为什么都一个一个得都离去了？一个一个的，就这么死的死了，疯的疯了，这些难道就是上苍对我昏庸的报应吗？是先祖对我这赵氏罪人的厉惩吗？为什么．．．．．．死的那人不是我？疯的那人，也不是我呢？安若，你说这些都是为什么？为什么？．．．．．．” 
心涩难抑，安若无言，她唯有静默的感受着那一滴滴还略带暖意的湿润缓缓的落尽自己头颈的疼痛。 
摇着头，她摇着头，一直一直，摇着自己的头。 
“安若，我快要，撑不住了，撑不下去了！我的帝姬们，妃子们，一个个被他们视作玩物般的几经碾转，她们是怎么样屈辱的活着？大儿，三儿，四儿，现在还加上个小九，一个个，都去了．．．．．” 
“而我的儿子呢？却也是一个个被贬成奴隶，像牲畜一样的生存着，甚至还有几个．．．．．．被，早知今日，在当初的城破那刻，我就应该连同他们一起殉国！可．．．．我却是无用啊！我怕，真的怕死！舍不得自己的这条命！也舍不得他们的命！安若．．．．．我无用啊！好恨，好恨！活着昏庸度日，若有朝一日去了那地府，怕也是无面目再见赵家的列祖列宗！还有．．．．．那些怨去的孩子们．．．．．．”曾经的帝王，此刻宛如一个悲伤到极点的孩童，呜咽啜泣着，环抱着膝上的那个瘦弱女子，痛哭流涕，哀伤难止。 
安若悲呼一声：“官家．．．．．．”却又不知从何宽慰，或者该如何宽慰他，只有紧紧的与他相拥，试图将自己手中所有的温热都传递与他，可以给他自己仅有的力量。 
真的，只是仅有。 
破陋的瓦房里，一时人人垂怜，一个个都无言而哀戚的落跪于冰冷地上，泪落．．．．．． 
泪落，而无声。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何归？莫离

 

窗花对榄贴铜镜，蹙眉翦涧映秋水
朝云绵起暮落晖，一年一岁归离人
何归？何归？
莫离，莫离。
沉夜，风起舞婆娑。
幽曲小径上，一条娇小身影正飞快移动着。
待走近一处墙角的小亭时，身影凭的一顿，机警的望了望四周，随后便伸手着力在墙块上敲了几下。
只听突微的一阵树叶“沙沙”声，同时就见从墙外飞速窜进了一条黑影。
娇小的身影显然并不感觉到惊慌，不过却是十分警戒的左右侧首，探了探周围的动静。
待她明确了自己并没有危险后，这才将注意力转到了这条后来的人影上，微一沉吟，便对那人轻声道：“就知道你不会走远，她不是已经让你离宫了吗？”
“．．．．．．我不会走。”那人高挑的身材裹在了一袭黑色劲装中，阴影下只能依稀看见他面孔上一双略嫌细长的黑眸，便是在此时的漆黑夜色里，也盖不住双眸中流转的幽冷精光。他淡淡瞥了眼面前的人影，随即沉声说道。
“若让她知晓．．．．．．你难道还嫌她不够危险吗？”娇小的人影声线攸的一低，让本是有些清脆的悦耳女声，即时布上了一层寒凛。
“我可以守在她身旁保护她！”抿了抿唇，他依然固执的说道。
她紧接着向他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后说道：“她若知道你还暗地里守着她寸步未离，恐怕她也是要千方百计的寻你出来，然后下次定会差人亲自遣你离开才是。”
“你不会告诉她的。”他淡漠的看着她：“我知道，你也不希望我离开。”
闻声，她不禁苦笑，对他道：“你还真是了解我。”
他轻哼一声，转而沉默。
“的确，主子爷交代的事．．．．．．我们还未完成，因此，你不能走。这番你失态却让她料想出了前因后果，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对她坦承了大半，不过主子爷的事，还是得进行才是。既然你不想违逆她，也不想真的离开她，那就这么暗地里护着她，好坏也称得上是个法子。”她笑了笑，又道：“你呢，也不算冤枉，她至少心眼里还惦着你，驱你走，也是不忍你有个好歹。”
“嗯，”男子出乎意料的回了一声，黑眸一闪便被敛了下去：“．．．我多少也能觉到一二。”
“阿幂，看在我俩自小一起练功的情分上，我还是想告诫你：她毕竟是我们主子爷的女儿，等同我们的半个主子，便是主子爷当初毫不留情的将她算计进来，但比起我俩，那也是亲厚很多的，你．．．．．不该对她起了奢念。”说到此，她话音微微一落，面上的神色隐约几许落寞。
“我从没有起过任何不该有的念头，而她，一直都是属于我的。”幂目色一沉，对着她定定说道。
她微愕，似是有些不敢相信的盯着他：“你疯了吗？便是你的出身再如何与她相等，与她有婚约的人也毕竟不是你啊！更何况后来的你．．．．．．”
“后来的我又是被选择给遗弃的那个，是吗？阿碧，你想说的是这个吧？”嘴角一挑，组成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他敛下眸中波动：“确实，我便是被他们遗弃的那个，但，这又如何？我身体里生长的还是赵氏的血肉！我和那赵枢本就是一体的！只不过是被这该死的命运分成了两个罢了。阿碧，那个赵枢现在已经死了，所以，这个世上只剩下了我，我便是赵枢。”隐约能看得出清俊的眉眼中正清晰的散发出一种名为坚忍的执着，他便是如此平静的看着她，语声平缓而有力。
被唤作“阿碧”的娇小身影轻轻一震，沉默良久之后，只听她一声低喃：“若是，我也能如你这般．．．．．．”
“可是，幂，”话音到这蓦然一顿，随即，她不由提高了些许的声音道：“为什么不能让＂赵枢＂成为你呢？你想过没有？”
顿时，他默然相对，本一直是与她对视着的眼神竟在一瞬黯淡下来。
她定睛凝望，在他眸中居然依稀能看见一股紧紧胶着在一起的无力与悲沧之色，半响，她攸然心酸，微微张了张口，也是吐不出清晰一语。
唯是能与他相对而立，再也无言。
还，能对他再说些什么呢？
阿碧苦笑，他心中怕是早也清楚了自己为何只能成为“赵枢”，而不能让“赵枢”成为自己的原因吧？！
幂，可怜而可悲的幂，在出生后便注定了被遗弃的命运。
有着同样血脉的双生子，一子得享荣华，一子埋姓位卑，却也是极讽刺的爱上了同一个女子。
而幂，如今的你便是挣扎，也是甘愿的吧？
 
 
只要，能一直一直在旁悄悄的注视着她，注视着那人，你也甘之如饴。 
可是，为什么？你又不满足呢？既无力愿堕这感情旋窝，同时也贪心的想让自己能最终掌控．．．．．一切！ 
只是，不能！你，还没有懂得吗？ 
现在的她，那个曾经总是如翩翩彩蝶般带起一旋灿烂亮色的少女，她，已经不在了。 
那个可以无忧欢笑，哀愁落泪的纯真少女，已经，不在了。 
消失在了城破的那日，消失在了寒冷的北上雪途，也消失在了心死的那一瞬。 
幂，她变成了可以亲眼看到“赵枢”亡去而隐忍于心的陌生女子，也变成了为达目的将所有都精心算计的可怕女子，即便与她自小一同长大，可每一日见到她那波澜不惊的艳美娇容时，自己都会止不住的在心底发寒。 
既生寒，也生痛。 
命运，真是这人世中最好的导师，可以让人变成一个起初怎么也想不到的模样。 
当然，其中也包括，我们。 
我和你，阿碧，和幂。我们都一样，矛盾而又奇异顺服的爱着，痛着，也是挣扎着。 
若当初能预见这一天，我还会因为遇见了温雅笑着的主子爷而不顾一切的随他走么？ 
恐怕，也是一样会吧？第一眼的感觉，竟奇迹般的纠缠了她太多的日日夜夜。 
想到此，阿碧不由抬眸又望了望前方那抹隐于阴暗中的高挑身影，许久之后，她莫名一笑，带着一脸的落寞与黯然。 
人，真的是世上最奇秒的存在呵！ 
延续着血脉，也延续着某一种奇异的相似。赵氏的男子，不同的心性，却始终有着极度相似的温润和雅以及不同程度上的凉薄天性，甚至还兼具着与凉薄相反的专情痴狂！ 
比如幂，比如，主子爷．．．．．． 
比如，赵楷。 
   


第一百四十三章　纠结

 

“官家，”德喜面容肃整，眼神不经意的朝承天殿内一扫，待看到坐于其中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后，他人已经跨过了门槛，当即是恭谨俯身，口中话道：“小的有事请奏。”
那正中坐在一张硕大的漆金书案前的男子闻声抬眸，看了德喜一眼道：“起身吧，什么事？”
男子身侧倚坐的华服女子见状脸上微微闪过一丝浅笑，姿容很是秀美，便见她轻巧立起，随即向那男子一个微微的屈身，口中道：“官家既有要事，那臣妾就告退了。”
“爱妃快起，朕早就允过你免去这些个繁琐的俗礼，你看你．．．．．．”男子温雅面上飘过一丝无奈，忙抬手示意她起来。
女子回以轻柔浅笑，直起身，说道：“官家对臣妾的恩宠，臣妾自是感激，但宫中自古礼不可废，臣妾身为四妃之首，更是应该以身作则才是。”
男子脸上无奈之色明显，一双长眸却溢出几分柔和：“九儿，要朕说你什么好？在朕面前何必这么拘谨。”
那被唤作“九儿”的宫装丽人依旧是柔柔一笑，在又执意对那男子屈身行了个礼后，这才在随身的几个婢子簇拥下，袅袅离开。
男子柔和的眸光一直随着她人离开后才貌似不舍的移了回来，落到了下方躬身站立着的老舍监身上：“怎么了？”
德喜微微向前迈了几步，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小折子：“官家，刚收到的北地密报，事关重大，小的这才斗胆惊扰了官家和娘娘。”
男子面色一凝，正色说道：“呈上来。”
“是。”德喜迅速将折子呈放在了书案上，随后恭敬得垂下头，于男子的身侧候立。
男子执起折子打开细看，瞬间，一张俊雅脸孔布满了阴骛，只见他一个甩手，将折子重重的摔在了案上，“啪”的一声将殿内的安静攸然打破，顿时，一室的侍从婢子皆是不由的浑身一颤，努力收敛下自己的气息，唯恐引起这殿中发怒的主子注目。
“真是得寸进尺！这些个金蛮子胃口是越来越大了！上次和议朕便已是忍了，除却内库大半的金银钱粮，还割让了他北地三省，这次到好！愈加贪婪起来！如此，朕这皇帝也不要做了，这余下的大半江山也统统给他好了！干脆都给了他们，一了百了算了！”男子豁然起身，高挑的身形一袭金缎锦袍，发髻上的金冠晃晃逼人。
“官家息怒！小的该死！”一时间，满室皆惊，齐齐跪下俯身请罪。
 
 
男子阴沉的可怕，紧抿双唇，只一个劲得来回走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猛地一声长叹：“传朕旨意，着令尚书李刚为谈判使．．．．．．此次务必要，签订长约。” 
“官家，”德喜飞快抬眸向那温雅男子投去一瞥：“这次，金人的意思是要．．．．．．进京谈判。” 
“什么？”男人蓦然转身，双眼中满是被压抑到极点的炙怒：“他们还要南下？” 
“回禀官家，确是。这次小的手下的人侥幸比他们快一步传回了密报，就是为了让朝里好早做打算，想来，他们正式的传达这几天也应该快到了。”德喜敛下眼眸，话音平静淡然，毫无半点波动。 
男子稍稍平复了下心中不忿，压抑过的声音散发着诡异的冷静：“那么，他们这次遣的是何人南下？” 
“金．．．．．．二太子，完颜宗望。”德喜一脸沉静，微一抬首突然就看向了正中的那个男子。 
男子闻言攸然一惊，双眸中满是惊怒交加的纠葛之色，便就这样，定定的望向了德喜，半响无语。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眼泪的温度

 

骑在马上，凝望着四周荒芜的黄土地，完颜宗望从没想过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将长久以来志在天下的勃勃雄心都难以执望。
而这一切，却只是因为他不经意间所遇到的一个女子。
然后，这个女子在她生命快终结的时候，笑着对他说：恨你．．．．．．
恨！这个词更像是一种天下间最阴毒的虫蛊，在她落泪的微笑中，牢牢的种进了他的身体里，血液中，随着每一次他的呼吸，他的动作，都会让他由衷的感受到撕心烈痛。
一种无处不在的痛，深深的，极具的痛楚，它会不断啃噬着心脏，也会不停侵蚀着自己所有的思想。
因此，完颜宗望知道，自己在一点一滴慢慢的改变着，变得胆怯，变得懦弱起来。
这样的自己，令他强烈的恐惧，在唾弃的同时，也是无力的承受着。
权利，野心，这两样东西，曾经是那样的令自己沉溺和熟悉，仿佛只要翻开手掌，就能紧紧的抓握在手心里。
可是，现在，他惊恐的发现，这些已经离自己愈来愈远了，原来，一切都随着那个女人的消亡而变得飘渺起来，伸出手，他仅仅能感觉到的只是在那一天她最后滴入他手心中的眼泪的温度。
带着沁凉的寒意，透过他的手心，也渐渐渗入到了他的身体，沉入了骨肉，混合进了血液。
嫏嬛，你其实才是真正狠绝的人吧！
即便眼中时常透着难掩的挣扎，却还是能做到淡然的看着，看着身边所有的人，所有在乎的，或者不在乎的人。
即使还是会心痛，会悲戚，却亦是可以统统的割舍。
在某一天，全部的舍弃！
包括他，包括那个亲厚的三哥，也包括．．．．．．你的女儿。
所以，真正做得到决绝的人，是你啊！
是你。
深沉的眼眸，再一次扫过荒土上那一处被修葺的整整齐齐的石碑，扫过石碑上简洁的刻文，扫过石碑下那方被修整过的新土。
完颜宗望冷峻的表情似乎现出了些微的裂缝，半响，竟从中缓缓透出了几分无望的悲沧，由唇角，由眸中，渐渐的溢出，直至他不得不敛下了眼睑。
喉咙微苦，间隙散发着淡淡的涩腥味。
蓦然，他抬起头，仰望上空，却发现视野一片迷离。
“啊！啊！啊！．．．．．．”张口，难抑的竟是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嫏嬛！嫏嬛！嫏嬛！”
你听到了么？听见了么？
我对你的呼喊，对你的渴望，你听到了么？
 
 
这一次，换我去找你，去你心心念念的故土找你的影子，那里还有着支撑你，或者你们的最后希望。 
嫏嬛，知道么？ 
因为你的舍弃，所以，我将会回报！ 
把你，你们最后的那点希望．．．．．．都狠狠的，狠狠的撕碎！ 
你不要我么？ 
我也会不要，那些所有你记忆中的美好。让他们，都随着你的消亡，而消亡吧！ 
“嫏嬛，你可要好好看着。”冷峻的双目，已然清明。完颜宗望拉起手中缰绳，一个转身，策马飞奔而去，也带起了身后飞扬的尘土。 
尘土落尽，荒凉的山头，唯见那一块独自鼎立的石碑。 
静静耸立着的石碑，没有铭文的石碑，几个简练的红色石刻大字触目惊心，仿佛是在对谁诉说着什么．．．．．． 
同时，也是在见证着什么。 
“爱”你。 
你却“恨”我。 
恨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锁心

 

早春微寒，初现暖融的骄阳穿破丛丛厚密的云层照射下来，驱散了这一季的末寒。
燕京，金爵府。
偌大却并不显得十分精致的后庭回廊上，一身绛色的少女正快步穿过。待她跨过走廊尽头的一处门槛后，入目的已是一片错落有致的精巧院落了。
径自从苑墙旁的侧门走近，没几步便已穿过了正厅来到了内院，少女此时方才放慢了脚步，像是思量了片刻，只见她咬了咬下唇，寻近内院中的一处偏南正室，在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后才张开嘴，轻声叫唤道：“夫人，勒彤。”
不一会儿，从内室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穿衣“穸嗦”声，一道明显是因刚起床而稍嫌低哑的女声轻缓响起：“进来吧。”
勒彤推开门，微微眨了眨双眼，适应了屋内不太明亮的光线，随后定睛望去，把视线落到了屋内唯一的人影身上，同时福身一礼口中道：“夫人，有消息了。”
“哦？”那女子顿了顿手中挽发的动作：“消息如何？”
勒彤迅即抬了抬眼皮，小声道：“宫里的那位要向南边索贡，据说这次各位族长都属意让二王爷南下。”
那夫人默然，待手中的青丝被服帖的挽成了发髻后，这才站了起来，转身看向勒彤道：“消息可靠么？”
“奴婢想应是属实的，”少女恭谨的垂下螓首，额际一缕棕色的发丝柔软划过，轻巧的贴在了颊边：“上次您给奴的一些珠宝首饰，奴趁到宫里取例岁的档子都寻机给了些过去的旧识姐妹，宫中清苦，她们见到钱银自是十分欢喜。”
那夫人笑了笑，素丽的面容很显端庄，微微向少女走近了几步：“勒彤，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都记在心中。”
勒彤略嫌惶恐的向她一瞥，眸中却尽是孺慕的欣喜之色，只见她身子一矮跪倒在地：“夫人对奴婢有莫大的再造之恩，奴婢心中对夫人唯有感激，为夫人做事，奴婢欢喜还不及，夫人如此，折煞奴了。”
女人细细的打量了眼前跪地的少女几眼，半响，平淡的面上掠过几分柔和，便见她微微一个屈身，伸手就将地上的少女扶起：“好了，虽说如今你是我的婢女，但在我心中，你就似我的亲生女儿一般，对你，我也是疼惜的紧。快些起来吧，地上凉的很。”
勒彤一听，莫名鼻子泛酸，抬头向她望去，却正巧对上了那双波光鳞磷的秋眸，当下，心中是一片柔软，大眼睛一眯，就冲着女人娇憨的笑起，哪还有适才半分的老练之色。
女人松紧有致的身材裹在了一身素雅清丽的缎衣里，忖得她秀美的容色愈加姿丽起来，向少女又一次绽开温雅的笑容，女人对她说道：“勒彤，潋滟殿里．．．．．．那里有何动静？”
勒彤略微意外的看了看她：“夫人可是要知道那里的动静？那勒彤下次一定会寻人盯紧的．．．．．．这次，勒彤失察，请夫人恕罪。”
那女子笑着摇了摇头，阻止了面前少女欲屈膝请罪的举动，温言道：“莫要如此，你已做的很好了，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想起了那里，潋滟殿的主子．．．她跟我过去也是略有渊源的。”
少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端丽女子突然黯淡的容颜，却又在下一刻收敛，对自己重现了那种熟悉的温和笑意，虽略感到了不安，但那种不安很快就消散在了她的和煦笑脸中。
 
 
“你做的很好，以后也请你继续帮我盯着．．．．．．再加上潋滟殿吧！”她浅浅笑着，幽亮的瞳孔带着仿佛是蛊惑的柔软，直直落进了少女的眼中：“接下来就把这次二大王南下的讯息透露给．．．那些人好了。” 
勒彤似醺然的点着头，伏下半身，口中说道：“夫人且安心，奴婢省得。” 
女人轻巧微笑，一双秒眸对她投去了赞许的笑意，在看到她恭敬的退出内室后，女人柔软的脸庞掠上了一层漠然。 
返身走向绣床，伸手取出安置于瓷枕下的一个木匣子，她仔细端详着匣子外侧被雕刻的惟妙惟肖的精巧花坠子。半响，双眸似氲起了两团水色，她轻轻拨了拨精细的锁头，打了开来。 
凝目望去，里面静静安置着一块金锁片，上好成色的金锁表面，精细镌刻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无勍。 
当即，她恍若失神，双目呆滞。 
“你，来寻我了，是吧？从阴间来寻我了是吧？无勍，无勍．．．．．．”似哭泣般的低喃，一遍遍，一遍遍由她的喉咙里，双唇中，迷离的断续逸出。 
在诀别了十数年光景后，从没想到，有一天，她还会再见到这一块曾经是自己日夜对照过的金锁片。 
它的主人，名字叫：无勍。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的执念

 

泪珠，一滴一滴，落到了金锁片上，氲了开来，化作了涟漪，把“无勍”晕染，变成模糊．．．．．．
记忆中，那个男子，有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其中流动着的是清华月荧，当他看着你时，你便恍若对视着夜空中的皎洁新月。
瞬间，迷离。
出色的姿容，一向是赵氏男子的标志，不过似他这般有着仿若仙人之姿的清韵，却是极为撼人的。
当然，自也包括另外的一个男子。
世事无常，她直至今日还会问自己，假如当年第一个遇到的是无勍，那么，如今的结局会不会好一些？
假如是无勍，她爱上的是无勍，至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这权欲的漩涡，欲罢而不能。
只是，当年以为的爱情，早已不知消失在了何时何地，而不以为是爱情的，却在以后的岁月里时常滋扰着自己。那么，是爱？还是不爱？
似乎早已经莫名的纠缠在了一处，当她能静下心准备抽丝剥茧的时候，却惊觉这一切已然太迟，层层剥离，丝丝牵绕。
爱，或在乎，早已在一路中默然交织，年轻时，坚持的爱情，原来早就在那双清华的眼眸中慢慢变了形，以致自己多年后忘却了初衷。
分不清，她分不清，离开无勍，离开自己的小女儿，一心追求的到底是巅峰的权利，还是．．．年少时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的执念？
得不到的，总是好的。而太容易得到，却又不能真切的感受到珍贵！
无勍，你曾问我，值不值得？
我如今可以回答你，我，不知道了。
什么是值得？什么又叫不值得？对人而言，又该如何倾判？
无勍，你也曾在我决然离去的同时，告诉我：你会后悔的。
于是，如今，我可以对你说：无勍．．．．．．你成了纠缠我的一个梦，遥远而忧伤的梦。
无勍，我，后悔了。
只是，你不再听得到了，你离我太远，太远。
可是我还是知道，你在什么地方默默的注视着我，看着我，看着我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冥冥之中，这块锁片即是证明！
作为我对你背叛的证明。
 
 
“无勍，你的女儿．．．．．．如今也经历着权利的又或和挣扎，”沙哑而粗粝的声音，如干涩的磨轮不断被推转，她温柔的举起手心中的金锁片，对它说：“多遗憾呵！她为什么会像我这个狠心的娘亲多一点呢？她多像我呢？无勍，我们有个好女儿。” 
嘴唇慢慢贴近，直至触碰到锁片冰冷的温度，沁凉的触感，和着唇角划入的干涩苦意，一点点，一滴滴，混合着划过口腔，滚入咽喉。 
“．．．好冷呵！”蓦然，她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带着一贯的柔情，她低声说道：“冷得就好像．．．．．．你的嘴唇。” 
轻阖上眼眸，止不住的是眼角透明的湿意。 
“你的女儿，还是进了异族的后宫。我的儿子，却拣到了这摇摇欲坠的泰半江山．．．无勍，这就是你对我的最好回报吗？你在看吧？看着我吗？看我如此的不堪！看我如此的贪婪，”莫名的凄美笑着，她便犹如一支泣血的杜鹃，美丽也让人触目到心悸：“而我的执念，却是源于你呵！” 
就因为不能得到，所以才夜夜有梦，日日思故。 
原来，消亡去的你，才是最后唯一的，赢家！ 
而我和他，都输了。 
他输了江山，我则输了．．．．．．爱情。 
无勍，你曾经，爱过我吗？ 
一直，一直，是爱着我的吧！ 
所以，是我输了呢！输给了你呵。 
 


第一百四十七章　沾衣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稀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抬首，春光一片绚烂，于是，不由便眯起双目。
清风拂面，深吸一口气，滑入心扉的全是经久不曾的新鲜暖融，下一刻，身体就一软，周身洋溢起了祥和的温煦。
“三哥哥，”一声清爽的低呼将赵楷的注意力拉回，侧目望去，一身嫣红的少女，酡红的双颊，水盈盈的大眼睛，此时正脉脉温情的注视着自己：“身体才刚好些，怎地？你就来不及要出园子？”
略嫌清瘦的面颊上有双犹如墨玉的好看长眸，眸中映出的少女嫣然而娇倩，不由的他挽上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温润笑容：“九儿，快过来！你看看这冬天一过，这会园子里的小花都露出嫩芽了。”
少女面上一喜，当下，人已如彩蝶般翩翩沓至：“呵！果然如是呢！都露出了尖尖的小花苞了。”
他宠溺的注视着身旁兴致勃勃的少女，扑鼻而来的是她身上清新淡雅的馨香，忍不住，他莞尔笑起。
当目光划过她颊边一丝荡落的乌亮发丝时，一只大手早已自然伸出，食指顺柔的穿过发丝，划向耳后。
随后，他迅速的发现当自己指腹不禁意触碰的地方，那里即刻染如织阳，嫣色而妩媚。
心下一动，置于她颊边的手指缓缓滑落，直至扣起她那精巧的下巴：“九儿，你看，你长的有多漂亮呢！好像昨个你还是那个怯怯躲在我背后的小姑娘，而今天就已经好好的长开了，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家．．．让人不得逼视．．．九儿，你怎么会变成我的小妹妹呢？”
少女脸色烧红，下意识的垂下了眼帘，正巧也遮住了眸中那一瞬而逝的轻愁。
轻愁．．．．．．？
是的，被掩盖住的竟是与面上羞涩格格不入的淡淡轻愁，只见少女微微一个侧首，不意居然躲过了那支修长的手指：“三哥哥，九儿不是早就说过？因为三哥哥对九儿的好，九儿永远都不会嫁人，都不会．．．．．离开三哥哥的。”
因为侧去了头，所以她也来不及察觉出对面男子那瞬间微变的幽亮双眸，赵楷停滞于半空的手指终于是缓缓放下：“呵，三哥哥是逗你呢！我们的九儿都长成了一个这么出色的姑娘家了，又是皇家尊贵的帝姬．．．父王哪能舍得不把你嫁出去？”说到最后，赵楷的眼眸疑是充满了嘲弄，但很快即恢复了常态，一片温润如水。
“三哥哥？”少女敏感的察觉到了他声音中的异常，一双秋水微讶的朝向了赵楷：“．．．待会御医就进宫了，九儿陪你回去好吗？”
赵楷温柔轻笑，翩然如谪仙：“好啊，我们走吧！”
 
 
被唤作“九儿”的红艳少女回以娇俏笑容，撒娇似地搀住了他温暖的臂弯，在走了两步后，不知不觉就阖上了眼眸，粉颊也轻轻的倚在了他的肩上。 
赵楷微微一笑，唇角稍挽，倾注了一脸的温柔。 
九儿呵！他的小妹妹。 
可知？可知？ 
你的三哥哥，对你的疼惜？将你化入了心坎，糅合进了血液．．．． 
暖融的春光下，只见九曲回廊上那一对身影紧紧相偎，嫣红色的少女，牢牢的，牢牢的倚着素色锦袍的男子。 
转侧回廊，依稀能瞧见娇俏的少女那抹挂在唇角的餍足笑意．．． 
笑着，她笑着。 
于是，也掩住了她眸中不禁意流转着的淡然愁绪。 
那个被叫做“九儿”的少女，她其实有一个名字，叫：完颜娜若。 
微风拂过，零乱叶落，处处，沾衣。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后宫女子

 

“娘娘！”一声疾呼兀然响起，划破了午后难得的静谧祥和。
嫏嬛淡然投去一瞥，看见原来是自己的贴身婢子筠璀一阵小跑步的向自己靠近。
“娘娘．．．哦，奴婢无状惊扰了娘娘，万请娘娘恕罪。”近到身来，那美貌侍婢许是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忙乱失态，赶忙就是屈下双膝一福，敛下眸子就启口说道。
“起来吧！”嫏嬛笑笑，清丽的姿容恍若谪仙，妙目转向她道：“你平时也是中规中矩的，想来此时若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你也不会如此失态。说来给本宫听听，到底是怎么了？”
“奴婢遵旨，”筠璀这才稳重一笑，站起身子启口道：“娘娘，适才奴婢见到官家身边的德喜公公，一照面还不及向他问安，就见他匆匆忙忙的擦身而过，奴婢觉着反常．．．．．．”
说到这，筠璀或许觉得自己有些越矩，下意识的朝自己主子面上迅速一扫，见嫏嬛脸色无异后才又道：“奴婢觉着反常便跟了几步，寻了个空子，拉了德喜公公身边的一个小舍监询问起来，他见奴婢是您的身边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奴婢，说是明个官家要出禁城亲迎那北边的金蛮子使团来朝。”
嫏嬛听罢微微一笑：“你这妮子，说你什么好？朝廷上的可不是本宫同你这些个妇孺能过问的。这金人使团来也好，不来也罢，与后宫的女人并无关系。”
筠璀局促的笑了笑，不大好意思的垂下来头：“奴婢．．．奴婢这么做可是为娘娘您添麻烦了？”
嫏嬛轻摇螓首，双眸温和的看向她，如今宫中的这些个侍婢都不是官宦大家出身，难免在举止上就有些失措。
自从朝廷南迁后，许多宫里的老人都死的死，散的散，还有很多也跟着太上皇他们被金人押去了北地。
思及此，她不禁眸中一黯，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这次就算了，本宫不希望你下次再重蹈覆辙了。在宫里的便自该循规蹈矩，不看，不闻，不问，不听．．．．．你可明白？”
看着眼前婢子一脸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再看着她一身清纯率真的气息，嫏嬛不由又是在心里轻叹一声，后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个大意就是万劫不复。这当头，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的盯着自己这一宫的人呢！
转而又想起了官家，她这才微微的松了口气，至少目前来说，官家对自己还是上心的，不过历来君王爱薄，这荣宠又能持续多长的时间呢？
 
 
真的是那时对自己说的生生世世么？ 
嫏嬛苦笑，美眸微敛。 
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变成了如这后宫里的所有女人一般，朝暮切切的依靠着一个男人的宠爱来生存下去。 
即使，她或许很明白，这样的依靠，有时也无关情爱。 
只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罢了。 
脑海里那些空白的日子，为什么还会偶尔的越过眼前？让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金人的使团么？ 
或许记忆中的空白．．．．．．与被金人掳去为奴的那些日子，有关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给我等着

 

应天府，外城。
“哒哒哒．．．．．．”由远及近的一阵阵响马蹄声接连传至，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待众人凝目看清那一行马队上的人竟是不同于宋人作北地装扮时，时下不由惊疑喧哗了开来。
“滚开！统统都给爷让开！”为首的汉子皮裘裹身，横眉怒斥着就挥下马鞭向正前开路，丝毫不以慌乱的人群为意，瞬间人群中慌乱了起来，许多人在互相的推搡中跌倒在地，被那对马群飞快踏过。
一时间，刺耳的哀叫和尖叫声都混到了一片：“是金人，金人来了！”
“哼！没用的南人！”那汉子依旧挥鞭策着马，冲开了人群后还扭了头看去，一撇嘴便是低沉的冷哼。
“鳄里！”突蓦，他身后响起一道沉音，听罢，他不由收敛了脸孔上的张狂表情，利落的收住手中的缰绳，一个翻身跃下了马，紧接着快步回走了几步，临近身后的马队后，只见这汉子向其中一匹黑色骏马上的矫健男子一躬随后就恭顺的单膝跪下，口中说道：“王爷，鳄里在这。”
“本王这次是代表大金出使南朝的，不论怎样，少给本王惹事！”那男子坐于马上身形笔直，一双锐目黝黑精亮，此时正冷冷的瞟向地上的大汉。
低下头，鳄里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爷，何必在意这些个柔弱宋人？这些个尽是这番废物！难怪上了战场也抵不过咱们草原上的雄鹰！”
马上的男子闻言，脸色微微凝起，紧抿的薄唇一个小挑，举起手臂的马鞭就是向地上的汉子一挥，“啪”得一声，立时只见那汉子的半边脸上多出了一条骇人的血痕。
惊骇下，那大汉竟抬起了头，一双睁圆的双目中满是一片不敢置信的神色。
“放肆！是置疑本王的命令吗？”男子冷厉的视线对上了大汉的的双眼，直将他看得心惊忍不得垂下目去：“这一鞭是要告诉你，本王的气量可不算大！不要再做出任何惹本王不悦的举动了。你知道了吧？”
大汉半响回过神，勉力克制住心中的难堪与惊怕，低下头应道：“是，鳄里明白，爷恕罪。”
 
 
马上的男子这才收敛住了脸上的冷凝，漠然的看了地上的大汉良久：“本王知道你从以前开始．．．心里就不服本王，不过却也无妨，你若是有本事就将本王拉下马来！看看大汗会不会为了你这只雄鹰就对本王下手！” 
说罢，男子收回视线不再理他，径自就策马向前奔去，身后多名随侍见状纷纷紧接着跟上，瞬间卷起了大片漫天的尘土。 
原地的大汉在尘土飞扬的笼罩下艰难的握了握手中的马鞭，随即飞身跃上了坐骑，一咬牙便向前方追去。 
奔腾下，渐剧的大风吹散了弥漫于他身上的尘土，面上那条狰狞盘踞的伤痕顿时醒目的令人生悸。 
而追赶中，也无人能看到于他目中缓然升起的一股阴狠之色：“斡鲁补．．．你给我等着！” 
原来这一行风尘仆仆的马队，便是由完颜宗望奉命亲率南下的金使团。 
   


第一百五十章　交换

 

从来不曾知道，一个在北荒地上叱刀嗜血的金蛮子会长得这样一副气宇轩昂的出色面容。
至少，如今面对面时，他仍是一派内敛却不容人忽略的昂藏姿态。
赵构面色平静，在高高的端坐于大宝殿堂之上的同时，内心却已然是不能平复了。
尽管自己也一再得用挑剔的省视来分解眼前的这个金人，但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个男人绝对能让他感觉到威胁！
甚至其中还参杂了一些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嫉妒？或者还有．．．．．．丁点的不安。
过去的一年里，原来始终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朝暮的与他的九儿想伴？
于是，下意识的他莫名就收紧了一双置于宽袖里的手，随后，慢慢的，他慢慢的控制自己的心绪平缓起来，便像是从前在许多个日子里自己上朝接受百官臣服时所持的矜持高傲的模样，平和的注视着面前的伟岸男子，他对那男子微微一笑，说道：“来使就是大金的二太子，完颜宗望么？”
那男人，完颜宗望于短暂的沉默后，收回了落在那个坐得高高的华服男子身上的视线，微敛起下颚，却也并不屈身，只是口中称道：“在下便是陛下所说的完颜宗望，此次南下谨为大金尊贵的大可汗传达我们对南朝对陛下的善意，并建议金宋两国能建立友好的邦交以及通商，为此，我们的大可汗也正式下达了予贵国的国书。”
说罢，便见他微一侧首，示意身后的一个随从将早就备好的一扎书信上呈，正好交到了从金銮殿上躬身向自己走近了几步的内侍手中。
完颜宗望漠然的看着赵构从内侍手中接过书信，然后展开细细端望着，突兀的，他便是挑了挑唇角，迅速露出了一抹极淡却莫名意味的浅笑。
果然，顷刻后，便听得“啪”的一声响起，在幽静的大殿上却尤为显得令人惊悸。
完颜宗望平静抬起了双目，恰恰对上了上方那两道锐利而冷凝的眼光。赵构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他，很久之后，他有些挫败的看到了眼前的这个金人仍是一副从容甚至还带了些许讽刺的眼神，于是，他只能勉力的维系着自己淡然的笑意，口中道：“贵国大汗此次传达的国书，朕想来是有些看不明白呵！就请阁下代贵国的大汉口述其意，如何？”
满朝的大臣瞬时有了微动，彼此忍不住就左右观望了起来，还连带了些不安，眼巴巴的都将视线都定在了正中这个站的笔挺的高大男子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半响，完颜宗望笑了起来，并愈来愈大声，听得一干君臣是刺耳之极，纷纷皱起了眉眼，只见他笑了片刻后，蓦然收起了笑颜，一副凌厉的面孔上满是讥肖的凝然与寒凛。
他悠悠的向前跨了大步，微扬起双眸对上了上方的那道同样带了阴鹜的细长俊眸，口中缓然道：“哦？难道陛下学富五车，还看不懂这封国书上写的字意吗？想来堂堂宋国亦是以文采风流为自诩的，向来是看不起我们北地上的荒蛮吧？怎么？如今还要我一个荒蛮来为陛下解释其意吗？真是荒诞可笑！”
“大胆！你这金人，好生的放肆！．．．”话音一落，顿时整个大殿就沸腾了起来，一众文武大臣皆忍不住对他横眉怒斥了起来。
 
 
“臣启陛下，”喧哗中，一道清朗沉声有力响起，一下子让喧闹的殿堂渐渐恢复了平静：“想来这次金人出使是大有文章，下官斗胆猜想，此时冬日刚去，春寒仍盛，金国此举不外乎是向陛下索取钱财米粮．．．完颜大人，下官说的可有些许偏颇？” 
赵构见出列的是丞相李纲，这才又恢复了面上的儒雅笑意，赞许的向李纲点了点头。 
“不知这位阁下是何人？”完颜宗望淡然的瞥向了身侧躬身的大臣，双目隐然带了些欣赏的看向他。 
“下官左丞，李纲。”那出列大臣微微抬眸与他对视了少顷，笑了笑，不卑不亢的对他说道。 
“哦？原来你就是以一击之力收住了金陵的文臣李纲？久仰大名。”完颜宗望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在收回省视后的视线，口中这才轻声说道：“李大人说的不错，此次大汗派在下出使贵国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请贵国于我们交换些米粮财物。” 
“阁下说交换？”待他说完，端坐金銮之上的赵构便抢先出声道：“朕可是有耳误？” 
完颜宗望淡淡一笑，敛下长眸就道：“陛下并没有听错，是交换。” 
“那敢问，贵国以什么来交换呢？”这次，是身侧的李纲出声问道，带着沉凝的隐忍与不忿。 
“．．．陛下觉得贵国的两位太上皇，如何？”不急不迫，完颜宗望轻巧的丢出了这句，随后便好整以暇的观察起头上这位的反应来，同时面孔上还极是恶意的浮现出了几丝讥讽的淡笑来。 
赵构听到了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不由得整个人便是微微一震，只是于面容上，他仍是那样平静而儒雅的浅淡一笑。 
 


第一百五十一章　纱帘

 

他不紧不慢的向赵构扬了扬眉，笑道：“陛下可是觉得这交易可行？”
赵构眸色一沉，不带一丝笑意的眼眸冷凝而飘忽，半响，才似勾起了薄唇露出了一撇淡笑：“自打贵国一路长驱直下入我汴梁，并不顾两位太上皇的意愿强行移都至北地燕京．．．朕便开始了无时无刻对两位太上皇的盼归。只是，如今王爷将之视作易粮的砝码，朕却是心里真正不喜呢！”
完颜宗望扬目，冷冷的对上了金銮殿上座的俊雅男子：“哦？那陛下可是认为此行在下的出使将无疾而终了？如此，在下可是没有面目回燕地向大汗复命的，真是愁煞人了。”
话音一摞的同时，只见他身侧的李纲猛地向前跨行半步，躬下上身说道：“臣李纲启奏陛下，金使节完颜宗望殿前无理，有辱圣听，有辱国威，臣奏议将之使节团强行逐离，以儆效尤！”
“臣等附议！”顿时满朝文武齐声保奏。
赵构见状脸色瞬时一缓：“诸位爱卿平身，朕自由打算。”说罢又将视线移向完颜处，却意外的看见那人一副波澜不惊也是丝毫未怒的淡然神色，心下顿时一沉。
“阁下可是亲眼看到也是亲眼听见了本朝上下对此次邦交的态度了，看来朕对贵国只能抱之遗憾了。不过阁下当可于江南停留数日领略下水岸风光．．．朕自是不会无理驱之。”说到末了，赵构短暂停顿，尤加上最后半句。
“陛下！”这厢李纲等一干直臣见官家的回话似有短暂迟疑，心下不由一急，纷纷出列还未等行礼，却已被赵构大手一挥刹住了口中的未尽之言。
“爱卿莫急，朕自由分寸！”抿了抿唇，赵构复将双眸视线落在那殿中昂然直立的男人身上：“王爷像是有话要讲？朕许你直言便是。”
那完颜宗望蓦然笑起，带着几分讥肖：“在下适才自当视为是瞧了一出精彩短戏，陛下大可不用理会在下。”
“你！竖子大胆！”还不等上方赵构面色一变，那殿前众臣已是压不过心中怒火，异口同声得向完颜宗望怒斥起来，随即便见李纲身后一个作武将打扮的中年男子抢先出列，行礼后说道：“臣宗岳斗胆请战！恳请陛下恩准，一雪前耻！”
“恳请陛下准奏！一雪前耻！．．．．．．”
赵构微微颌首，似是十分满意自己朝中的官员能齐心对敌，只是，双目一转，待又看到那刺目的男子脸上竟露出了带着讥讽意味的深沉笑容时，这口中道出的话就莫名变成了这样：“宗卿忠心为国，可表日月，朕心甚慰，不过如今战火刚息，民生转安，朕实乃不忍生灵再遭涂炭！．．．想必金使亦作如此想法？”
兀然，完颜宗望竟顿觉一阵可笑起来，抬起双眸，他不由与那高高在上的温雅男子对视了半刻，直看得那人是耐不住别开了视线，移向他处：“陛下，英明！”
 
 
原来，这最后的半边繁华地竟握在了这种人的手中？ 
可惜，真是可惜！ 
“那么，为了表达大汗对贵国的心意．．．．．．只要贵国能同意此后每年都向大金上贡粮钱，在下当可替大汗决意，立刻将两位太上皇中的一位归放回国。不若，在下使不得便是率挥下在贵国逗留一时，直到敝国大汗不怪罪在下为止了。”唇角上挑，他笑得恣意。 
赵构心中一紧，顾不得满朝又一阵的短暂喧哗，清了清喉便道：“金使口中所言的上贡是何意？朕未曾明白，若是贵国缺粮，朕看在两国相邻当可资助稍许！至于两位太上皇．．．”说到这，赵构不由一滞，下意识就握了握置于袖中的双拳：“若能得贵国交返，自是喜事！” 
李纲皱了皱双眉，心下翻涌不适，只是临了想了想现时的民生军力及那被禁押在北方苦寒之地的两位前官家，这准备说出口的硬话就攸然缩了回去，脸色一跨，他生生的收住了欲上抬半步的脚，沉默了下来。 
至此，完颜宗望才真正敛住了面上的浮笑，生冷的目光傲然扫视着四周，最后对上金銮宝座的男子，看着那人温润出色的仪表，相貌堂堂而出身尊贵的赵家人呵！ 
这大好的江山，你，还能坐到几时？几时？ 
目光微浮，不经意转过金銮座侧的的厚厚纱帘，却猛地一震，那纱帘后竟不意划过一道眼熟的窈窕身影？ 
当下，他竟浑身一颤，张口便道：“嫏．．．．．．”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予我，江山予我

 

抑制不下心中惊悸，完颜宗望下意识便要快步踏上殿前台阶，本是沉水的双眸蓦然间溢起流转异光。
“大胆！”只是徒然一声发尖的喝斥，生生得将他的神智拉回。
于是，他收回了那迈了半步的脚，再翻目向上看时，已然是一片冷寂：“陛下恕罪，在下适才走神了。”
赵构凝起双目，打量了这殿中笔直站立的男子几眼，微微抿了抿唇，半响对他一笑道：“无妨，想来王爷定是长途跋涉，很是劳累了．．．．．那么今日便在此打住吧！”
语毕，他又瞟了眼殿中立于左首的李纲，口中道：“李卿，此次的金使团，你就多费些心思吧。朕．．．盼望着能有个好收尾。”
李纲闻言即时向前半步：“臣，遵旨。”
赵构这才满意一笑，向侧一个偏首就微微点头，紧接着身侧的随侍高声宣道：“今日退朝！”
漠然立于原地的完颜宗望目送着上首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隐入了殿后，暮然将眼神瞥过那两帘厚重的纱帐，莫名长眸中就晃过一道难言的波澜。
只是随后，四周渐起了低声的喧哗，将他的一瞬闪动又隐入了黑暗处，抬首，他冷然的看向了那一干宋臣，直到那纷繁的低语重又没入了静谧。
“想来，诸位大人是想邀在下好好一叙了？”一丝寓意难明的笑意，一道肃冷幽然的声音，完颜宗望长眸微眯，迅速得将视线定于离自己不远处的李纲身上。
“哼！”随着满朝的大臣三三两两的拂袖退去，整个大殿独留下了他与此时立于对面的李纲几人。
“李大人，可是有话同在下要讲？”难得的，他泛出了一个称的上是亲和而无害的笑容，只是对面看的李纲却貌似并不领情。
因为，在下一刻就听见那李大人以自己一尘不变的冷凝声音说道：“贵使团这些日子在应天的住行皆有下官接待，应天毕竟是天子脚下，这些日子，还望大人尽心配合，下官在此多谢。”
完颜宗望玩味的看着李纲对自己作了个揖，便是那人眼中再如何的隐怒，也不忘这所谓的礼数呵！
于是，他自又是一笑，不若之前的飘忽：“李大人，在下及属下向来在鄙国是放任惯了的，若是此行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几分呵！”
李纲面色更显冷凝几分，只是口中声音仍是平稳未变：“我朝天子向来是以仁义治国，且执仁政，胸怀万民，只是有时候仍不免被宵小所趁，以至于．．．．．不论怎样，此次还烦请阁下回国能昭示贵朝大汗，我朝陛下仁慈但不代表就能无度的退让与示弱！若迎来了狼群，那自是可以毫不留情的赶走他们！”
“呵呵呵呵．．．．”闻言，完颜宗望不觉莞尔，随即笑了出声：“真是好比喻！李大人实乃贵朝的铮铮直臣啊！只是，您可想过？在羊群里要想赶走狼群．．．．．套句你们南边的话，那真是难如登天呐！何况，这群羊羔又是如此的丰美．．．．．和弱小。”
顿时李纲双目含火，直直得逼视着对面的完颜宗望，却只迎来了他惬意的微笑，看着那张竟不同于金人一贯粗粝的俊美容颜，李纲居然在一瞬间感到了反常的寒凛。
好半响，只见李纲面色不变的撤回了方才的视线，在转身的同时话音又是响起：“时候不早了，请完颜大人随下官去驿站稍作歇息吧！稍晚，官家还将于宫中设宴以作款待。”
好整以暇的，完颜宗望侧首看了看身后那处比汴梁金殿小了不少却仍旧不输华丽奢华的金銮殿堂。
于眼中浮出些许未明的深意后，他迈开脚步，很快就跟上了于前方引路的那抹并不高大的身形。
莫名的，他忽而思起了适才惊鸿一瞥隐于殿后纱帘中的曼妙身影。
 
 
眸色攸得便是一沉。 
怎会．．．．．．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人呢？ 
嫏嬛，莫不是这里还是你的故土，莫不是这里也依稀有着若你这般令我熟悉到梦中的气息？ 
或者，还是因为，你的魂魄，回到了这里？ 
你心心念念的故国，你的家．．．．．． 
若你在天有灵，能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会不会，更深切的憎恨我呢？ 
或许，我将夺走你心中．．．．．．仅剩的美好。 
你予我，千钧。 
江山予我，一发。孰重孰轻？ 
只是可惜现在，你人早已离去，无法再回答了。 
如今，没有你！没有你。 
 


第一百五十三章　锋芒

 

脸色平静的注视着那个异族的昂藏身影缓缓走出了自己的视线，不知怎么，嫏嬛竟觉得胸中蓦然升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感。
只是下一刻，在身侧宫女微有些疑惑的表情里她很快就泛起了轻笑，随后点了点头，示意离开。
一路上的悠然缓行渐渐的也将这种失落弭平，仰起头，看到天上纯净的天蓝，一瞬间她双眸迷离，眼中干涩了起来。
“娘娘？”随身女侍见状难以抑制住脸孔上微讶的神色，禁不住便向她轻唤道。
而她只是敛住了干涩，将视线移向了远处：“没什么．．．．．．回宫。”
是的，什么也没有，即使此时在内心深处的这种干涩会让她不安，深深的不安。
对着那样的一个男人，她应该是陌生的，却为何又会意识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熟识感呢？
或者，曾经在她那段遗失的记忆里，曾经有过那个男人的位置吧？
曾经，在被掳掠去北地的那段日子里，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只要稍稍想起，她浑身就会止不住的感觉到颤栗与烧灼？仿佛觉得只要自己一想起来便会陷入一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还是忘记的好吧？
至少，她能选择，让自己不痛呵！
轻移莲步，依着殿外的石阶拾级而上，抬眸却有些意外的瞧见了一个明黄色的修长身影，带着心底的某些释然与干涩，她又一次泛起了温婉，向着那人笑道：“官家？”
赵构见是她，温雅的面孔攸地一松：“九儿，适才你不是先朕一步回宫么？”
嫏嬛点了点头，随即又躬身一拜说道：“臣妾应向官家请罪，自古后宫不该干政，臣妾擅自上朝听政已是大忌，还请官家降罪。”
赵构笑着摇了摇头，挥退两人身侧的一干内侍与婢子后这才快步向她走近了些许，虚手一扶：“九儿何罪之有？若是依你的说法，那朕也是不对了，明知道你人就在身后的纱帘内，还不是纵容了你？你人快起，快起，身子都没大好，便老是像这样动不动就俯身讲规矩的，朕可不依。”
嫏嬛莞尔，目光一柔支起了身子，望着对面那张还尚是年轻俊儒的脸孔，心下不由的一软，自己面上清丽的笑容就愈加生动了起来，看的对面的赵构也愈发柔软了开来，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紧紧的环入怀里：“九儿，真好！”
她安静的依靠在他温热的怀抱中，感受到隔着他身上轻薄绸衣所散发出的团团暖融，嘴角不由得便是一翘：“官家．．．．．．本是臣妾不该越矩，只是今日这事，臣妾心中深感难安，您心中到底是作如何打算？”
 
 
闻言，赵构身体不由一僵，沉默稍顷，他终是叹道：“九儿，朕难啊！．．．．．．想我泱泱宋朝如今却只落得如此难堪境地，朕真是愧对祖宗社稷，愧对天下黎民。只是，现今我朝国力不振，对蛮金．．．．．．朕亦是无力之极，唯有低头，去忍受他们的咄咄逼人！朕．．．．．．” 
“官家，这些，臣妾都懂，只是他们金人贪婪野蛮，怕便是步步后退也满足不了这些野狼的硕大胃口．．．官家还是应该趁早打算为宜啊。”嫏嬛心中轻叹，抬首，一双美眸微黯得看向了赵构。 
“嗯，朕自是明白的．．．．．只希望李卿宗卿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才好。”点点头，赵构轻声说道。 
嫏嬛看着，看着，看着眼前这样的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看着他说到李刚宗泽二人时的神气一振，这心就不知不觉得开始向下沉了去。 
一点点，一点点的落了下去。 
他，还是．．．．．． 
蓦然，她低首，清丽的脸庞赫然浮现出了一弯涩笑，官家，如此的你，将会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对抗这如狼蛮金的贪得无厌？ 
双眸黯然得透过他肩膀看向了远方，嫏嬛竟在脑海中想起了大殿中那高大金人的凌厉面容，那样尖锐而锋利的眼神，恍若这世上最具锋芒的宝刀，一出鞘便冷厉得逼人！而这把凛凛刀锋，如何又会简单入鞘？ 
若是，官家，官家能有像这人一样的锋芒．．．．．． 
不！她刚刚到底在想些什么？猛然惊愕，嫏嬛心颤不止，怎会？她怎会将这人与官家相比？ 
怎会？ 
      


第一百五十四章　箴

 

昏暗而简陋的棚屋里，一盏明灭不定，忽暗忽亮的油灯此时正勉强也是努力的渲染了一室黯淡的幽光。
油灯的光晕下，折射出了一条清瘦单薄的身影，正认真而又不时的停顿中微微移动着胳膊，似在陈旧的木桌上伏案落笔，这一笔一划便显得尤是迟疑而艰涩。
半响，这落笔之人幽然叹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只见惨淡的灯光中映出来一张刻尽了风霜和隐忍的中年面孔来，依稀清俊的眉眼隐约间似能描摹出这张面容在多年以前曾拥有过的俊雅风姿，只是此时，现在，这样的一张脸孔能令人想到的却仅有黄昏中的那一丝余辉。
“吱”的一道推门声蓦然寒碜响起，屋中男子循声望去，便见门口俏生生得走进了一个布荆少妇，她素净清丽的面容上挂了一抹浅淡的微笑，望了眼男子置于小桌上的笔墨后攸地面色一黯，口中道：“您．．．还是为那个孩子取了名？”
中年男子面色一僵，过了好一会这才又缓缓吐了口气说道：“九儿去得怨，这留下的血脉不论怎样我想她也总是有一半不舍的，不然也大可以在怀胎时就寻机落掉吧？我这做父亲的在他们活得安逸时也总不能算是好的，到后来这颠沛流离中就更加是愧对不已，一个个．．．．．．都去得怨恨而惨淡，说到底总归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有愧。安若，曾经我总也以为自己授之于天，手中握着的是怎么也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人间富贵，真正的富和贵呢！”
那女子听他这般落寞之语一时也是触景生情，面上覆了一层悲凉，动了动嘴正想说些什么能安抚的话却又听到他紧接着说道：“却原来是作茧自缚，这富贵权势恍若黄粱一梦，似真似幻，到头来还抵不过人的这一世天命．．．．．．唉！看看我这般，原本是向你说好不再提的，可人却老糊涂了，这年纪愈大好像就愈加罗嗦了呢！”
微微动了动唇，她总算是憋出了一个别扭的浅笑，将手中的茶具轻轻落于小桌，抿嘴道：“怎会罗嗦呢？您对臣妾说了这番不避讳的心里话，臣妾自是心中欢喜的。”
中年男子抬眸看了看她：“不曾想在众多的妻妾里，末了也只剩你陪我了！她们都．．．．．．”
 
 
“爷莫再多想了，您只要心里记得姐姐们也是好的，”话音到这一顿，她似有些悲意，但下一刻却重新又换上了笑靥道：“总归曾经您是君，我们为臣，现在您则是夫，我们为妻，都过了泰半的舒心日子了，便是这后来的命数不好也总得大家一齐承担！” 
男子垂下了眼睑，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叹道：“还是叫箴吧！便是这孩儿身体有一半不纯的血统，也算得上是我赵氏的血脉，更不说她母亲在她落地时就去了的，想来她那个做父亲的也会不容于她．．．只盼她这一生能有机会归乡，我．．．那时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也能稍感安慰吧？” 
“箴么？”女子一时怔怔，竟痴痴得看着他手中的白纸莫名感慨万千。落目处，这一张白纸竟是干干净净，只是在中央处着墨落了个大字，端正而清俊的笔画——“箴”。 
半响，她忽然启口轻幽道了一声：“赵箴，赵箴．．．．．．” 
不管怎样，在这寒冷而阴郁的北地囚禁岁月里，消逝的生命已是太多太不甘。可是，剩下的人却总得活下去吧？就算是屈辱的苟存着也是好的，好的。 
生，就代表了，希望。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何以黄昏留春计？

夕阳，就仿佛似火焰的跳跃，晕红了这一方天际。
完颜宗望眯起双目仰头，专注凝望了好久，似要将这方美景深记在心中。半响他收回视线，挥了挥手，身后原本是肃穆静立的马队即时一阵啸响，随后便见得滚滚尘土飞扬，铺满在了宽阔的官道上。
他撇了撇薄唇，划开浅笑，临去前却下意识得又回首向后望去，入目的是那依旧高阔的城楼，还有城楼上的那道明黄色修长身影。
那一个男人呵！完颜宗望蓦然莞尔笑起。
只是瞬间双眸却是一阵收缩，浅色的瞳孔中又映射出了另一道婀娜身影，一袭华丽宫装，令自己熟悉的身姿，那一股楚楚动人的清雅，在夕阳的渲染下，那样一张应是绝色的面容却已是模糊看不清。
可惜了，可惜的是．．．．．她终归不会是你呵！
完颜宗望霎时清冷的笑起，在迅即敛下眼神的同时也转回了头，只见他挥手扬鞭，随即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城楼上，赵构面色平和，半响无语。待那人策马远逝，连马蹄扬起的尘土也落定后，这才转向自己的右侧相看，那里有一道窈窕身姿正与自己平排而立：“九儿，你怎么来了？”
语调平缓而宁和，内里却包裹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阴郁气压，遂即，两人身后那一干原本是低首躬立的群臣一瞬皆是微微心惊，更是一个个的巴不得都将头埋进胸里。
本唤“九儿”的宫装丽人显见并没有受到这一声阴霾的影响，在浅淡轻笑后便启口说道：“官家，您适才出宫想是骤急，并未着裘衣。”说罢示意身侧宫女上前，顺手接过她双手中所奉的一件裘毛披风，轻轻的搭在赵构的双肩上，这才又轻柔开口道：“早春尚有三分寒，官家千万保重。”
顿时，赵构脸色一松，狭眸中眼波流离捎带起醉人的柔软，眼神就这么定定的落在了她细腻白洁的粉颊上，喟叹了一声道：“九儿，如今，朕可是尚在梦中？”
那九儿闻声清婉笑开，仿如湖中白荷：“官家可又在说浑话了不是？风起了，回宫吧？”
赵构似也觉得适才自己的说话不妥，温和一笑后又道：“德喜，摆驾！”
“小的遵旨。”身后那亲随得令，出列一礼即高声宣道：“陛下摆驾回宫！”
于是，那城楼上本是肃穆静立的人群瞬时散动了起来，如潮水回落齐静退却。
一双明眸含笑，不时还与身侧的男子交换着彼此柔和的眼神，徒然心下一动，九儿莫名抬眸便向后凝望，却见那方官道上早就已然尘埃落定，一派安和。
 
 
“九儿？”身侧，赵构见她这般凝望，不禁有些怪疑：“怎么了？” 
“官家，您看，今日这夕阳．．．．．．多美。”回以他嫣然一笑，一张芙蓉面上尤带三分醇美，晃得对面那男子好一阵心摇神驰。 
“夕阳？恩，果真是醉美颜色．．．．．无限好。”他柔情相望，口中话语却是另有所指。 
而九儿却似浑若不觉，只是眼带嗔怪向他一瞥，心中却已是无力抑住那股莫名的酸涩失落。 
醉美夕阳，无限好？ 
刻意放缓脚步落下了半步的距离，她蓦然便无助苦笑，却是一瞬即过。 
夕阳确是无限好，只是已然近黄昏。 
而黄昏何以能留春？何以留春计？ 
难，难，难。 
 


番外陆　此生无梦

不知为什么？最近夜里……常常会做梦。
虽然也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应该是个即使在夜间睡不安寝而做梦，梦中的内容也该是沾染尽了血腥以及无望的沉沦。
因此，过去的我早就已经学会了舍弃，比如，做梦。
对于我而言，做梦，其实只是一件遥远而奢侈的行为。就好比屋中的那些看上去名贵却又易碎的瓷器摆设，远观即可，若不禁意去把玩几下，说不定这些易碎的东西就真的粉身碎骨了。
自小，阿父就常常告诫我：斡离不，我们身为草原上的狼，若要活得比谁都好那就要学会孤独和忍耐。
那个时候，其实我并不能太深的懂得这句话，后来到我真正能体味出多少的滋味时，我一向尊崇和仰视的阿父就已经死了。
这个被整个部落视作托天巨人的汉子终也逃不脱人这一生纠结的生，老，病，死，英雄末路，也就是一个“死”而已。
自古皆然。
原来，生命真的是很短。在尚能大肆挥霍时间的年纪里你其实才刚刚开始自己的适应和学习，适应孤独而学习忍耐。当你终于有这个资格成为“狼王”从而展望天下的时候，你却蓦然惊觉自己其实已没多少时间可以牢牢抓住了。
所以，人总是会走到这一步，就算是英雄也会迎来末路，世间无一例外。
我的阿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说实话，她在我的记忆中只剩下了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一张不管我怎么看都看不出五官的脸。
她是阿父尚年轻时，在不断的东征西战中偶尔“猎取”到的战利品，可能是在任何的一块草原，也可能是在任何的一个零散部落里，总之，她的存在对阿父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便如她脆弱的逝去那样，一样也是那么的悄无声响，就好像风沙里的一颗尘埃，风止了，也就落定了，然后什么都丝毫未变，阿父没有变，她也没有变，至死都深深惧怕着我们，所以自然我也不曾改变，还是我自己。
阿父说：弱者只配悲惨的死去。所以她的消亡自然也是注定的，适者生存，这是恒古不变的规则，长生天的规则。
脆弱的人，其实都会有个悲惨的结局，阿姆有了，然后被我们征踏的人也有了，包括那个被称作为物华天宝的南朝，大宋。
有时候想想，长生天其实也真的不很公平，凭什么那些文弱而不堪的宋人可以大刺刺的占据着那一大块丰饶土地，而我们却只能为了生存被迫在荒芜的土地上挣扎与流离？
这天下，难道不应该是强者所得么？
阿父，斡离不已渐渐学会了孤独与隐忍，所以斡离不也要去争一争，夺一夺，想要的东西，总得靠自己亲手去争夺，不是么？
便如我一直想的那样，南边的宋人的确是安逸了太久，遇上了下山的凶狼自是手足无措，步步后退，直至都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打进汴梁的那一日，我们几乎是一路无阻得踏进了这宋朝天子的皇宫内苑，太多亮晃晃的东西让我手下的这些狼崽子都憋不住奋然涌上面孔的血液与野性，便好像是看到了许多易碎而晃眼的猎物，而且是不设防的猎物那样，一个个都难耐的“猎食”去了，这其中也包括那么多长得与我们这边女人都迥异不同的宋国女人，白净而姝丽的娇小女人，很美，自然也都很脆弱，让人忍不得就想要“哐当”一声打碎的脆弱呵！
无用的，却又都极具又或，只是，她们都太弱了，因此，也将都会悲惨的死去吧？阿父说的话，总是正确的，因为那是他亲手用征服的鲜血所换来的。于是，我从不质疑，甚至可以说是奉为圭臬！
只是后来，我终归还是遇到了她。
沿着这条铺满血腥与凌乱残花的曲折小径，隔着晨时还未散去的淡淡白雾，她就这么赫然得闯进了我的眼帘，也闯进了我的心。
虽然当时，我尚未自知。
那一双有些朦胧却仍是清亮的眼眸，含着隐忍的烧灼与坚韧，就这么透过了周围凌乱的嘶喊和哭嚎声，穿过了层层氲绕纠结的雾气，直直得胶着在了我的目中。
其实最初，我是真的连她的模样都还未记住，就已经先沉沦在了她的那双清眸里。
倔强的仍是兀自挺立着的小女人，一个能为了救自己婢子就毫不犹豫将发髻上的金钗决绝插入别人咽喉里的小女人。
那一双漂亮的眼眸，在某些极致的时候，会隐隐点燃起两簇火焰的眼眸。
生平第一次，我遇见了一件瞧着脆弱却实则坚韧的“瓷器”，一件或许不会因为几次爱不释手的把玩就会无力跌落摔碎的“瓷器”。
阿父，可能她不会像阿姆吧？
我，想要她，很想很想就这么将她牢牢的置于手掌中，然后，紧紧握住，紧紧的握住。
 
 
不论她生的是何模样，也不管她是什么人，只想将她抓住，牢牢的抓住！不再放开。 
即使，我知道，她对我仅有憎恶和仇恨。 
那一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赵嫏嬛。 
记得以前翻过南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册里，曾有古时一句“元来如此，好似嫏嬛”，而那刻确予我是“原来如此，好是嫏嬛”。 
原来如此，真的如此，我曾经学会的孤寂真的只是一种忍耐，这样的忍耐终于在遇见她的那一刻起，迸裂开来，化作了轻袅的飞烟，就如此轻易而完整的侵入了我的脾肺，心肝。 
随后便统统化作了那两个字：嫏嬛！ 
只是还是可惜了，我此生终究是注定了要成为“狼王”的，注定与孤独和隐忍纠缠。那个倔强也同样是隐忍的女人，和我相遇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然后，也被我错误的起了贪念，拥有她的贪念。 
即使阿父从未有教过我如何才能真正的去追逐，只是追逐，而不是掠夺。我，不会呵！ 
真的，我只是会去掠夺，这便是我仅有的，也是唯一的追寻方法。 
可是，到了最后，却仍是将她还原成了“瓷器”，即便我依旧是那样小心翼翼的握她在手中，我……从不想放手。 
阿父，你说过的，弱者只会悲惨的死去。可后来的我却犹豫了试图去打破这条规则，只是，“瓷器”仍旧碎了，被我亲手掷碎。 
我，输了。输在不应该去质疑自己的狼性，输给了竟想永远拥有她的华丽梦境中，输给了这个叫做嫏嬛的赵姓女子，而她原本就站在了我的对立面上，冷冷的看我，冷冷的看着我…… 
阿父，斡离不终究不能成为你所希望的那个样子，我，终究做不了你。阿父，其实，当年的斡离不真正想要的不是做狼王，而是能倚在你所以为是弱者的阿姆怀中，听阿姆温柔的哼着小调哄着他沉沉进入梦乡。 
不过可惜，斡离不所仰视的你却只教会了他孤独和忍耐，于是斡离不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做任何一个染上色彩的梦了。 
斡离不，此生，再也无梦亦无爱。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常念遇见君

夕阳暮落，华灯初上。
明暗不定的烛火将屋中人影拉得单薄而纤长，芙蓉颜色，似玉如珠。
“娘娘……”轻巧脚步声缓缓响起，安阳微微侧首，入眸的是一道俏生生的身影。
“娘娘，他，还是不肯走。”那貌美的婢子近到她身，忽地就压低了声音闷闷道。
“阿碧，你看看，这样的夜色与当初又有何区别？”蓦然一笑，嫣然摄魄，安阳抬手划向不远处的骤亮，在那里灯火通明而恍若白昼。
被唤阿碧的婢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去，半响才出声道：“这便是皇家宫苑，不论在哪儿想必都是一样吧？”
“阿碧，知道么？”安阳笑着瞧了瞧身侧的婢子：“本宫却瞧着很高兴呢！因为那通明的灯火即代表了本宫将至的机遇。”
阿碧垂首，止不住心中叹息，却在面上将这内里一切都掩得结实无漏：“主子，他……不想走。”
“本宫听见了。”安阳收回了视线转向阿碧，一双美眸如蒙了一层轻纱，氲着氲着就化成了水气，湿漉漉的顿时一片迷蒙。
阿碧心下一突，脸上颜色愈加显得平淡起来，只见她在微微敛首后躬下了身：“娘娘，他，毕竟同阿碧相识一场，便是看在主子爷的面上……也恳请您施恩莫要逐他离去，还望娘娘三思！”
“呵！”安阳攸然轻笑，伸手，就着婢女小巧精致的下巴缓缓向上轻抬：“碧筠，若是不提起父王，本宫几乎就快想不起来你自小就在我身边服侍的那些日子了……自然也包括这背后的目的。”
“小姐！”碧筠猛地浑身一震，脚下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求小姐明鉴，奴婢从没有想要对小姐不利过！”
安阳明眸皓腕，似美玉温润，又恰珍珠盈然，只是眸中不再清冷翻起滔天骇浪，一时间，碧筠忽感下颌生痛，知是自家主子指腹收紧，攸然散发阵阵冷意，抬眸，只见安阳轻柔得晕开笑靥，随即对自己轻柔说道：“阿碧，你是不是要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本宫？提醒本宫有个多么可怕的父亲？提醒本宫，他的心有多么冷酷？或者你是要本宫时刻记得？记得本宫无论再如何得费尽心力也仍旧是被自己的亲父步步算计，视作卒子？阿碧，是不是？你想这么告诉本宫吧？”
碧筠心头渐冷，看着眼前的这张艳若桃李的芙蓉面孔，喉头一梗却再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怎么？干吗又不出声？本宫自小待你亲如姐妹，与你之间无话不谈，而你此时缄默再三，可真是伤透了本宫的心了。”安阳放下制住碧筠下颌的纤手，脸上却不再浮笑，渐渐清冷了下来。
“……小姐，奴婢知道您心中肯定是怨奴婢的，也是怨恨主子爷吧？即使您一再否认，可奴婢知道您，知道您在自个理出了这样一个头绪后的伤心与震惊。您觉着是主子爷抛弃了您，也觉着是奴婢背叛了您，甚至连幂，您也是怨恨的吧？因为您早就将幂和五王爷混合在了一起，生生得搅匀了，将两个变成了一个，可是小姐，奴婢和幂早就不是自己了，您知道么？我们早就是死去的人了，充其量不过只是主子爷手中的两个棋子，还是最最低级的过河卒子呵！”阿碧眼神哀戚，对上那一双清冷妙目，心中止不住的就弥漫起了浓浓的悲凉：“小姐，即使卒子不是人，可毕竟曾经也有着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若是能让奴婢选择的话，若是能选择的话……”
“够了。”安阳突然轻喝一声打断了碧筠，抿起嫣唇的同时已是淡然出声说道：“你能选择的话？阿碧，这样软弱的话想来你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我也不要听。其实你是想岔了，本宫从来就没有怨恨过你和幂，本宫早就说过了，对你们……本宫是怨恨不起来呢！真的想要怨也恨不起来，这一切，本宫能对谁有怨？若真是要怨便只有怨这天！怨命运吧？父王的心思……本宫原来不懂现在却是不得不明白的，他即便再如何的可怕，再如何的……本宫也不能对他心怨生恨，他毕竟是我的亲父！无论他为了何种目的置本宫于不顾甚至舍弃了本宫，本宫也不能怨的，不是么？”
碧筠默然，无语先哽。
“阿碧，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越来越像我父王了？”莫名的，安阳绽开笑颜，如风中杨柳轻柔暖融：“不要怕，不要怕本宫呵！本宫只是不想一个人寂寞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有时候本宫也会觉得自己变得太多太多，就像曾经最最瞧不起的那个女人一般，本宫也愈加得肖像于她。”
“娘娘……”
“呵呵，瞧你，怎么不叫小姐了？”安阳攸然转圜，与她擦身，声音渐远：“阿碧，叫幂走，你知道的，我不想他留。这是……对……最后的……求。”
碧筠凝望着她的背影，那被夜风吹拂起来的轻袅衣角，如黑暗中的一处纯白挣扎，就这样轻易得纠痛了自己，纠痛了自己的心，也纠痛了自己痴痴看着她身影的眼睛。
 
 
“是的，小姐，碧筠明白的。”是的，她确是明白的，只不过是明白而已，明白了却并不懂得，也不能体会。 
不能体会那样一个被迫脱变自己的女子到底有多痛？也不能体会这个女子的困顿挣扎到底经历着怎样的收紧与悲凉。 
她只是明白了而已，真的，只是而已！ 
……越想舍弃的，就越不能呵，主子爷如是般，你，也如是般，便是幂和我，也是如此！ 
“揪得这么紧，总有一天都会碎了，破了，什么都不剩了。”苦笑，干涩而破碎，就像寒风中的挣扎的一朵小花苞，颤抖的，却是勇敢的，想要绽放，绽放！ 
不甘，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 
常念遇见君，不再离别分 
一生相约莫相忘 
留在故乡青山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　玉珠落瓷，声声问

“你告诉她了？”阴沉沉的男声，带着一股子粘稠的诡异。
于是听到这话的女子不由就微颤起了自己长长的眼睫，即使面容力持不变却仍是参杂了些许别的什么意味。
“不想再对她说谎了。”女子淡淡开口，好听的声音却让对首的男子禁不住心下一颤。
然后，便换来了他一时的缄默。
“本来我原是想就这么让你死硬得守着她也罢！不过……”说到此她莫名一顿，在唇角快速泛上一丝涩意后又道：“想来即是我与她自小一起，到了现今却愈加看不透她了。”
“哼，说句心里话吧！阿碧，在你心中到底是觉得她重要还是主子爷……重要呢？”男人纤长的身躯在一瞬竟越加显得单薄起来，一双狭长的黑眸在幽淡的月色里却依然是熠熠发亮，此时正固执得用眼神牢牢得捕获住她，似想在她身上能瞧见任何一丝的懈动。
可惜，他应是失败了，因为她依旧是那样的平静，便是连一丝的迟疑也没有，她看着那一双眼眸，对他说道：“我，没有选择。”
“如果，我想只为她再活一次……”与她对视片刻后，男子出色而凌厉的脸容上意外浮上了一层松软，竟也显得温润起来。
“那便活着好了。”这次，她不意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虽然语声仍是无可挑剔的平稳。
“……阿碧，我们都很苦呵！”男人听着她平和的答案，嘴角浮上无奈的一笑：“我想，我大概是太怕黑了。”
被唤阿碧的青衫女子在他这一笑中默然，好半响才又见她微微蹙了蹙黛眉，秀眸中难掩一丝黯然：“苦？好像很久了，很久都没有尝到这样的味道了。阿幂，不管怎样你也三思而后行吧！主子爷的手段你我都十分清楚，便是喜公公，那也不是你我能对上的。”
“那怎么办呢？阿碧？”幂笑了笑，抬眸对上了她的双眼：“我已经不想再偷偷看着她了，若是我命里注定非要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那我宁愿作为她的棋子…至少将来就是死了，也真正算是为她情终，偿了这段孽缘也是好的。”
阿碧定定的看着他，看着面前这张已经是很熟悉的脸，然后便习惯性得在这张脸孔中描摹起另外的一张脸来。
相似的眉眼，一样得天独厚的好容貌，然后也是相同的一种清雅温笑，便是连嘴角挑起的角度也是惊异得相似。
 
 
所以，她忍不住便轻叹了一息，带着眼中聚齐的雾气，越过男子空灵的看向远处：“阿幂，当初主子爷真的没有在我们身上下过蛊吧？” 
男子敛目，面容平稳。 
“怎么无论我如何想逃，如何的想避……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靠过去呵？”美目盈然，她予他清婉浅笑。 
“你不应学我，阿碧，把心看好。”男子瞥了她一眼，转身并迅速隐没在了夜色中。 
“把心看好？”她恍然自语，面上却无一丝异动，仍是那一副平淡至漠然的神态：“心都不是自己的，还……怎么能看好呢？” 
下一刻，她仰头，天上那一盏新月，没有耀眼的光芒却仍是生生得刺痛了她的双目。 
怔然中，她竟是挽笑，阖上眼的同时，眼角湿意也汇成了两道水痕。 
“……那我要做谁的棋子？做谁的棋子，才好呢？”夜色中，这一声声清冷的低喃兀自重复浅唱，犹如渐响的，落在瓷盆上的玉珠，一滴一颗，一击一动，缓缓敲开了沉静，也轻轻晕起了涟漪。 
虽然今夜，她注定是无解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如莲惑

从近处望，他眉如青山，飞檐入鬓。
俊美的五官立体而分明，一双深邃的狭眸似两泓最晶透的泉眼，波光粼粼的却又总会弥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烟烟袅袅，让人看着看着就陷了进去，然后，也会迷失了自己。
她面色如常的将视线由他身上一扫而过，随后规规矩矩的向他单膝跪下，敛下眸中一瞬即过的惊艳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清冷道：“丹朱叩见主子。”
半响，却似未得到任何回应，静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忽地传来了一阵熟悉而清雅的淡香。
她下意识的抬头，却微惊，只见那一张惊魂动魄的脸清晰的呈现在自己的眼前，暗自倒吸一口气，面上却仍是神色未变一毫：“主子。”
“丹朱，好久不见了，你长大了呢。”那人在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她好一会后蓦然一笑，温和得仿如春晓微风，清雅得又似湖中白莲，即时就令她心下一突，双目神色微变，当下她有些失态，怔怔得无言望着他。
直到真正看到那一双眸子中隐约浮起的些微不耐，她这才猛然心悸，垂下眼帘微躬下上身，口中平稳道：“回主子，丹朱有一年未曾有幸能向主子请安，主子恕罪。”
“呵呵，你何罪之有？起身吧！”他笑了，随即返身坐了下来：“好，很好的，孤很欣慰，当年的你们如今都已经长成了孤所期盼的那样，也不枉孤当初收养了你们。”
“主子的大恩，卑下等永记心中，无一刻忘却，只盼能为主子驱使，肝脑涂地亦不惜。”垂首敛目，她掩去了眼中微闪的波光，口中语声平缓着力。
男子以手支起下颌，偏着头又静静得望了她片刻，而后温和道：“孤一向知道你们会很乖的，孤很相信你们对孤的忠心。”
丹朱又是一记心突，脑中霎时如走马观花，许多零零落落的画面就这么接连的无形刻画在了自己眼前，比如曾经那人，可以在谈笑之间轻易就染上一手的猩红，比如曾经那人，笑靥如荷却眼底冷厉，挥手间仿佛像熄灭烛火般的夺人生魄，又比如此时那人，眼中尽是睨视天下的玩味与冷情，就这么高高在上的注视着自己……一时，她手足冰凉，如坠无底炼狱。
无法自抑的，她微微颤动起唇角，带着难言的失措和无力：“丹朱有罪，请主子责罚！”
男子莞尔浅笑，温润似玉，在那一张像是从未被岁月刻画下痕迹的出色脸孔上永远带着的仿佛从来就只是如此的笑颜，他话语和润似泊泊清泉，又仿若珠落玉盘，点点滴滴攸然而至，沁人心脾：“小傻瓜，孤哪有怪罪你？你……难道很怕孤不成？”
“…丹朱不敢。”静默稍待，她貌似平静的开口，语声恭谨。
“嗯，看来孤在你们几个心中都成了魔障，一个一个都防着孤呢！”男人语调一转，唇上挂起如鬼魅般的冷馨轻笑。
丹朱漠然挺直着自己的身躯，只是妙目中难掩去的舜动在一息之间被他牢牢的捕获。
叹气，他像是又变成了起初那个如连的温润贵公子般爱怜的瞧了瞧她，然后一步一步下阶，缓缓靠近了她，在以手支起她恭谨的下颌时，温煦的笑颜便已映入了她的双眸：“丹朱，孤的好丹朱，孤知道的，你是绝不会让孤失望的，对不对？”
她瞬间就被蛊惑了，怔愣得陷入了那副绝丽皮相中，诺诺的，她说：“主子放心，丹朱绝不背叛主子！”
“哦！那孤心甚慰呵！丹朱，孤不想再见到那两只小鬼了，知道么？”就像是情人间般的柔絮话音，思思绵绵的轻拂上了她惊颤不已的心尖：“可是，你却为什么心软了？让他们至今还在那儿活得好好的？小傻瓜，孤的小丹朱呵，现在孤再给你一次补救的机会吧！去吧！把孤给你的任务好好的完成，然后把孤要的人给完完整整的带回来。你，能为孤做到吗？”
丹朱突觉心上蓦然一疼，闭目，隔去了那人摄魄的容颜，即便是鼻中酸涩，她却仍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由喉咙里稳稳逸出，她说：“丹朱惶恐，卑下定不辱命……”
是的，对他，“丹朱”有的只是惶恐吧？
然后，云泥之间，尊卑之间，卑微的她唯有对他胆怯仰望，在那清莲笑靥中越陷越深，即使知道会堕入炼狱，她却也已是……
“主子，放心……”
“呵，孤就知道，丹朱足见是孤之欣慰啊！”他笑，深目弯起，眸光邃亮如夜空之星，点点迷离，点点璀璨。
 
 
那一刻，丹朱觉得自己被迫而颤巍得对他举起了自己脆弱的心脏，然后就这么永远的放置在了他那双白皙而修长的大手中，放置在了他温润如莲的笑靥里。 
原本曾以为自己已然足够的坚强，却到头来，到头来…… 
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或者他们，其实真的不过只是他，他手中无足轻重的棋子吧？ 
闲来无事，他可以笑着将他们一颗，又一颗…… 
落下了子，也布下了局。 
谈笑声中，轻易布下了生死，落下了输赢。而赢家，却永远只会是他一个。 
他要的，唯一想要的，只是那个……心里没有他的女人。 
呵，可怜！真的，可怜，一个个，他们一个个，都是小卒子，无路可择，无法回头的小卒子。 
或许也包括着，他自己。 
“……乖呵！要乖，孤的小丹朱，不能哭呵！不能哭。” 
哭了么？可她却为什么，无泪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　晨曦微光

抿了抿唇，他一脸漠然的将手中的蜡条碾碎，然后立起身，缓步走近窗前，凝目望去，夜色中那一盏月光迷离的新月正安静的挂在了半空上，渐渐的，那一张本是棱角分明的出色面容也在月色的渲染下变得柔和了几分。
随即不知是不是他想到了些什么，竟莫名的扯了扯一侧唇角，隐约浮现出了一个寓意难明的浅笑：“终于来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是选择生？还是死？”低柔的嗓音携卷着某种万钧的隐势如被着力掷入湖水中的石块，刹那就激起了层层纹动的细澜，并开始了圈圈的扩散，也带起了逐渐的涟漪。
只是回答他的，是一室寂静，在迷离月光下的，一室寂静。
“……所以，我还是不能走吧？”而在顷刻后的喃喃自语中，他声音中已然是漫散开了些许的落寞：“虽然并不是……不想回头。”
收回了自己凝望夜空的视线，他半是木然又半带寂寥的眼神被一瞬隐去，而再次抬眸，眸中已是清明一色。
半响，在这方幽静到窒息的屋中只听得一道轻浅却绵长的叹息声长久而执着的回响着。
微微的扇了扇两排浓睫，晨曦的遂光便从两道浅浅的缝隙里投射了进来，搅去了浓浓的睡意。
少女轻轻蹙了蹙秀眉，带着某种恼怒的不适感，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眸。粉里透红的双颊上隐约带着几道轻浅的睡痕，和着一头松垮而逸散的发髻竟组成了一副慵懒却不失纯美的青葱模样。
突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侧头，映入目中便只见一个修长而清瘦的身形此时蜷缩成了一团，就着床沿正斜斜的靠在了她的大腿上安然的恬睡着。
莫名，她心一松，双目也在不知不觉中漾起了几分柔和与温馨。
抬手，她轻轻的抚了抚那人的发间，随后沿着额前的双眉一路走到了狭长且微向两边上挑的眼线，清瘦而泛着苍白的双颊，直挺的鼻梁，甚至是微翘抿起的薄唇。
这样的一张五官，称的上为清俊和出色的。若不是那双眼眸在睁开后会变得深邃而探不见底，或许看上去会更为洒脱及俊雅些吧！
可能便如那人的过去。
曾经的，在意气风发的青葱岁月里，在饱满而放眼天下的壮志筹措里，在那一切都显得鲜活和美妙的豪情展望下……
这个人，这个眼前的他，又会是怎样的一张脸孔？怎样的一种表情？
至少，不应该会是如今的这种沉敛吧？
“……九儿，你醒了？”一声难辨的咕哝蓦然声起，打破了她专注而全身心的走神，下意识的她怔然的循声一看，便见得一张如玉的脸庞一夕生动了起来，在那一双狭长并微微上挑的俊眸里分明清晰的倒影了一张熟悉而甜美的脸孔，她自己的脸孔。
于是，她习惯性得喟叹了一声，带着某种志得意满的舒畅，对他绽开了一日起最美的笑靥：“三哥哥，睡得好么？”
他见她俏皮的笑起，不由得便也是咧开唇角一笑，俊雅的五官霎时如弥上了一层阳光，暖融的也是亮丽的，绚起了她本就是蠢蠢欲动的心湖：“有你伴着，三哥哥怎么样都睡得好。”
 
 
说着，他还抬起了与她小手交握着的大手，轻轻挥动了两下：“不过，九儿什么时候力气变这么大了？握着三哥哥的手就像河蟹的钳子般又牢又紧……虽然三哥哥是很高兴了，但是难免就有点用力过度吧！” 
当即，少女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的双颊便如火云般染上了嫣色，嫩红的煞是可爱，只听她似是娇嗔道：“三哥哥！你是嫌弃九儿粗鲁了么？” 
见她不依并开始要着力抽回自己的小手，他宠溺的摇了摇头，松开了自己的一只手就轻轻摸了摸少女的乌发：“怎么会！三哥哥可是一直都想永远的牵着你的手才好呢！就生怕你不愿。” 
少女美眸轻闪透着几分隐约，顿时停止了手中的赌气动作，口中不由轻声含糊道：“不会呢，娜若……定是不会主动放开你的……” 
说罢，却心是微惊，悄悄的偷望了对侧几眼，见他仍是一脸温煦柔笑的模样，想是刚才并没有听清楚，在放下心的同时也慢慢弥上了一丝沉重的失落。 
失意中，她感觉到手背被他用指腹来回轻抚了几下，忙不迭的就展颜向他送去了一个甜美微笑，安抚道：“九儿一辈子都会伴着三哥哥的，三哥哥，你说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便清楚的看到了那一双长眸里溢出的满满柔情，转瞬也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她，一瞬坠落，未曾挣扎。 
“九儿，我的九儿……”半是呢喃，他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轻阖上双眸的同时，那一张轻依在她发丝间的温润脸庞竟满是难掩的迷离与感伤。 
“九儿……”你，是我的么？ 
真的将属于我么？九儿，你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对我许下诺言？ 
这不像你，不像你啊！ 
所以，九儿，你真是我的，九儿么？ 
 


第一百六十章　你叫我的名字

牢牢的依偎在心上人的怀里，红衣的少女却眉眼隐忧。
因为他适才竟叹息着问她：“九儿，你真的是我的九儿么？”
而她回应给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于是，他又是轻笑了起来，将怀中的她轻轻扶起，在仔细的端详了她的眉眼良久后，开口道：“．．．．．．原来是我不好，竟然忘记了的，忘记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少女无声倾听，微低下颌，可一颗心却是不由自主的骤跳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剧。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公主殿下，楷对你，唯有感激与歉疚。”他曾经失去焦距的眼瞳又再一次显得清亮开来，对面的少女清楚的看见了，在那双瞳仁里，没有倒影，没有她。
所以，她笑了，本是艳若桃李的娇容一瞬间变得忽闪起来，带着说不出的隐伤与刺痛，她笑着对她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呵？赵楷，你吝啬的就连一个梦都不肯让本宫做完么？”
是的，这是他给她的梦，梦里带着她满腔的企望与深刻．．．．．．
只是如今，却蓦然梦碎，变成了她的切肤之痛！
那个不论在何时都显得清雅而从容的高贵男子，那个人，赵楷，深邃的长眸里包含着许多许多至今都令她看不清楚的墨色碎片，虽然她一直勉力着自己去追逐，只是好像，她却一直是滞后的。
“因为．．．你的心里仍是只有她吧？”对么？赵楷？因为你的心里固执的有着那个女子，于是，你便不再有一丝的空间给我吧？
他默然，看她的眼神逐渐稀薄，带着某种无言的距离，可望中不可及的距离。
“可是．．．．．．”红衣的少女兀然掩去脸孔上的失落，带着唇边滋生起来的浓烈甜蜜，她娇媚的笑着，看着赵楷，对他说：“可是，你是有不喜欢本宫的权利，但本宫也同样有着爱着你的权利．．．不是么？赵楷，本宫喜欢你，恋着你．．．却与你无关！你可以拒绝本宫，却不能阻止本宫呵！”
望着这张细腻而甜美的娇笑面容，赵楷一时无力了起来，慢慢的，终于这样的无力转变成了一脸的平静，他依然淡淡的看她，嘴里也依旧淡然的说着：“为楷，不值得。”
“值不值得却不在你！”骄傲的抬起头，她骄傲的说：“本宫说值得，就值得！”
终于，满腹的轻叹均散了开了，前仆后继的涌入了喉咙，却化为无形，他沉默的与她对视，对视，眼中隐然瞬间明灭。
“还有，赵楷，”少女精灵的转动着自己的明眸，忽地露齿一笑，貌似要做出一副奸诈的模样：“既然你已清醒，那最好，本宫命令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要称呼本宫的名字，知道么？”
他微楞，不想，眼前的谈话竟会急转而下，变成了另一种让自己措手不及的内容。
 
 
看着他微怔的面孔，少女突然觉得自己一阵轻松，连带声音也显得跳跃了起来：“赵楷，现在你是本宫的奴隶了哦！所以，你不能拒绝本宫的任何命令！赵楷，叫．．．．．．我的名字，叫我，娜若。” 
她作出得意的表情，眼神扑闪，让人看了却不会觉得讨厌．．．．． 
即使她，称的上是他的，敌人。 
可是赵楷却知道自己对她讨厌不起来，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十六，七岁的孩子。 
她不像，不像九儿．．．．．． 
渐渐的，赵楷阖上了眼睛，如玉的面孔上只有着平静的淡漠，他知道，她一直在等待着自己，也知道她．．．．．．其实是忐忑而胆怯的。 
只是，“殿下，你对楷的荣宠，楷．．．万不敢受。”只是，他既不能当得，也不能，再接受了。 
所以，当赵楷再次睁开双目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少女，完颜娜若正怔愣楞的看着自己。 
她那样的看着自己，专注的，怔怔的，同时却也是惘然的。 
心一下子，就莫名轻颤了一记，他对着完颜娜若微微的蹙起了眉头，无言而静默。 
      


第一百六十一章　阿娘，你忘记告诉我了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够再为他坚定一次，或者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够一如从前那般固执得扯住他的衣袖……
那么，会不会？
会不会就让他微微停顿住远离自己的脚步？然后，是真正的为她，为她而停留一次？
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那个时候的她，已然在恐惧，因为，她，胆怯了。
是的，即使她曾经一直是那样的固执坚持着，甚至坚持到了不顾一切！可惜却在那一刻，面对着那双又一次变得清澈的眼眸，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失去了。
虽然，她其实是从没有得到过的。
只是在那样的一个时刻里，她却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茫然若失。
于是，她唯有无言得看着他轻蹙起双眉，看着他以一种混合着内敛与淡然的眼神无声的告诉自己，告诉她：你，放手吧！
放手么？她蓦然干涩笑起，明知道这样的笑容会显得是怎样的丑陋与无力，将她曾经所有的尊贵和娇美，都在这一刻，悄然的淹没。
所以，那个时候的她，很是没有用的，就怯懦的逃跑了出来……
她或许，只是不想，不想再看见那样的一双眼睛。
因为在他的一双眼睛里，她从来不曾见到过，她自己。
抿了抿干涸的双唇，她半支起身子倚坐在塌上。
好半响，这才低头寻了安置在床角边的一双红色皮靴子慢悠悠的穿了上去，再随手拾了塌上的那件衮边毛的红色裘皮外衣整齐的穿戴好。
瞄了眼窗子，外头已是昏暗了不少。
犹豫了半刻，她终是打消了出门的念头，走到妆台前，下意识得就对着那面揽花铜镜细细打照了起来。
不甚光滑的镜面上，顿时映照出了一张年轻而姣好的面容来。
“……皮肤不若南人的白皙，眉毛也瞧着浓了些，嘴唇好像也嫌大了点呢？不过，好在这鼻子还生的直挺好看的……眼睛，也挺圆挺大的呀！这么瞧着，也挺好看的，不是？”照了半天，她蓦然狠狠瞪大起了双眸，咬了咬下唇便重重的将铜镜摔在了地上：“完颜娜若！你到底有什么好怕的？你在怕什么？”
 
 
轻喘了几口气，她微微平复下胸中穿起的怒意：“什么叫实不敢当？什么叫恕难从命？讨厌的南人！讨厌的奴隶！讨厌的……” 
“公主？”蓦然从门外传来一声低呼：“奴婢斗胆惊扰，您可是有什么不适？” 
于是，她只好咽下口齿间未吐出的半句怒嗔，咬牙切齿的低声道：“本宫没事，退下！” 
“……是，奴婢遵命。” 
嫣红的双颊带着未来得及消退的恼怒不忿，她深深的舒了一口气，又一口气，终于她整个人渐渐的软了下来，随即无力的跌坐在了妆台前。 
“阿娘……当初您怎么就忘记告诉我了呢？若是女儿欢喜的这个人心里有了别人…那么，又该怎么办呢？”低哑的喃喃声，她无助的伏在了妆台前：“我可只是会，一直去追呵！一直，一直的去追着他。” 
“不过……他跑得总是比我快，这个男人，他太坏了，想的那么多，让娜若怎么猜也猜不透呵！阿娘，若是这样一直追也追不住……娜若不是会变成像苏里嬷嬷那样的老？”话音到此蓦地一顿，她眼前兀然闪过一张縠皱错布的鸡皮面孔来，随即便听得一声惊怒交加的颤声响起：“该死的男人！居然忘了你长得比本宫好看了！到那个时候……” 
随后屋内连带起一阵显然是被压抑过的“兹兹”磨牙声…… 
俯首默立于门外的侍女突地打了几个冷颤，随即，愁眉苦脸的，只见这小侍女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耳。 
夭寿～～长生天啊！请护佑这颗草原上的明珠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她的骄傲

默默的起身，再默默的瞥了一眼面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素衣男子，似乎是过了一段相当长久的静默时间后，才听得她口里风淡云轻的一句：“魂，回来了。”
应该是相当没头没脑的一句陈述，但奇怪的是眼前的这个男子显然是听得懂，只看他那一张温润面容上划过了一丝淡笑，轻声道了一句：“嗯，回来了。虽然原本还不想的。”
这一句回应明显更是怪异，但她仍是了然的颌了颌首，道：“原来她对你的用心真是很……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
俊雅的男人闻言却是微敛了唇边的笑意：“我，不想明白。”
她蹙眉，绝美的面孔依稀镀上了一层迷蒙的清冷，在细细打量了只距自己三，四步的男子片刻后，又道了句：“看来，你还是没有醒。”
话刚落下，便见男子一双如墨的黑眸忽闪，隐隐似流萤般瞬过，他微微掠过面前的貌美女子，不急不缓的声音便已跃出了口：“安阳，如今在我看来明明确是你丢了心魂，清醒不过罢了。”
被唤安阳的丽人瞬时敛目，半眯的杏眸晶光明灭：“……表哥，你真是打定主意要弃了我么？”
他忍不下腹中的一口缓滞，攸然化作口里的叹息：“安阳，你真是不懂么？如今这一步，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再踏出的，天不和，地也不利。若你能明哲保身，兴许还能闲适的度日，听我一句吧！安阳，莫再折腾了。”
安阳，这个宫装的华衣丽人，那一袭衮绣着金边的艳色牡丹花样的锦丽华美宫装，这一刻竟在穿过室内的暖阳下显得如血如泣。
“……你知道，”于是她婉丽一笑，对他说：“我，放不下的。”
怎么可能？收下心。
所以，他默然看了她许久，终于微微嚅了嚅唇，竟似一声轻叹：“能活下去，总归是好的…自九儿去了后，我无一刻不在盼着这只是一场梦魇，可惜，我终是不能就一头栽了随她去，怕，真是怕的，怕她便是在地下见了我，也不会比那人多看我几眼。安阳，我们这一生，少时繁华多欢喜，可少时不过一生的白驹一隙，过了总就过了的，如今求得都不过是残生而已。”
她浅浅笑开，化作一朵妍美的清荷，口中却是清冷之极：“表哥，她这一去，便是将你的胆也带走了。其实，你真应该糊里糊涂的就随她一同去了的。”
男子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借了她的命，看清了自己的魂而已。可是安阳，你现在觉得自己还有魂么？”
安阳平静的注视着他，然后再用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语调对他说道：“表哥，你忘了，那我的魂早就已经丢了。”
微震，他半似惊悸又半似悲拗的盯着不远处的这个美丽女人，目视着她始终维系着淡漠神色的脸，就这么久久看了起来。
而她却仿若并不在意，也浑作不曾看见男子如玉面庞上的微悯之态，只是淡淡的说道：“所以表哥，我想要回自己的魂……本宫要站在比谁都高的地方，做回自己。”
他怔然，双目中从震动直到无声的了然，随后，这眸中满满的了然转瞬又都化作了漆黑的平静。
 
 
而这样的一种平静则慢慢的，慢慢的，终汇成了两泓哀凉。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 
忘了这样的她，早已被迫跨过了无忧的少女时月，一个转身，就过早的迎来了生命力的凛冽冬季。 
是要做回自己？还是要…… 
要找回自己曾被无情凶狠践踏过的尊严？或者，是从娘胎里生出来就深深镌刻在骨血里的骄傲？ 
这个赵家的女子，她其实是骄傲的。 
好像很久之前的那一年，他在九儿的寝殿中与她初次遇见过的那样，小小的，也是精致的小女孩，在第一眼令自己难免惊艳的同时，也会无法忽略这个女孩全身洋溢着的耀眼光芒。 
安阳，她，其实一直是尊贵而骄傲的，不管在任何的时候。 
蓦然，他竟难忍眸中的涩意，在微敛双目同时，口中却已字字顿出：“青翠黄花…无非般若，何苦？怎得……” 
  


第一百六十三章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
当一个人在听到这一句若似叹息的问候时，他该有怎么样的反应？然后将会在脸上出现怎样的表情？
至少不应该是一种惊骇至极的神态，甚至还伴随着一双瞳孔的急剧收缩。
况且这个人的面孔，总是平板近冷漠的。
所以，当丹朱透过沉暮的月色看到了眼前的这张在瞬间生动起来的脸孔时，居然就止不住一直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那道感叹。
于是，她面无表情的竟又重复得说了一遍：“好久不见了。”
嗯，很好，看来效果不错，至少面前的这张脸很快又恢复成了原样，是那一张令她看了就心软的清雅面孔，带着一股子他们家人特有的矜贵与从容。
“……丹朱。”悦耳沉厚的男声，就像一泓晶洌的清泉，会缓缓淌入人的耳中，心底：“确是好久。”
说罢，他微微努了努嘴角，多少示意了些许的友善，然后不觉收敛住了适才泄露于周身的清冷寒气，在让出身后的一小块地方后就注视着她旁若无人的一个潇洒翻身，从房梁上轻飘飘的落定在自己的面前。
隐隐约约的，她专注的打量了几眼他藏于夜色里的半张面孔，半响似又在叹气，说道：“你知道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来。”
“主子的命令，谁也不能反抗。”而他却状似冷漠，无谓的对着熟悉的她淡淡说道。
随后丹朱点头，似想了想后又说了一声：“他，等不及了。”
而他却微微变了变表情，两道好看的眉峰冷凝了起来：“我知道这两年，他的身体是愈来愈差了，而且手里能用的人也在上次……折了大半。”
“所以，他的时间不多了。”说到这，丹朱眸色一黯：“幂，你知道的，我一向很听他的话，毕竟是他捡了我们，还养大了我们，教了我们很多的东西。”
幂冷冷一笑，在这张温润俊雅的面容上竟显得说不出的诡异，他眼含讥肖对她说道：“比如，是教会了我们如何拧下别人的脑袋？”
“唉！”她叹息，柔软的朝他投去一瞥：“这下子，幂，我对你可就没有任何余地了，你，何苦呢？要知道，不是你，也会是我或者其他的人。”
“我，却情愿是其他的人……”到此，他语气不觉一顿，而再开口已是满嘴的苦意了：“丹朱，为什么会是我？不是别人！你知道什么是绝望么？知道吧？当你看着眼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在一刹那间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撕了个粉碎，而你却只能隐于暗处……什么也做不了，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那一种感觉，你尝试过么？所以，丹朱，他为什么选我？明知道我……他为什么？为什么不选你或者别人？”
丹朱默然的看着他，很久之后，在他似乎是疲倦的阖上了双眼时，淡淡的，她对他挽起了一个浅笑，启口道：“阿幂，知道师父曾对你的评价么？”
说罢，她如意料中看到了他睁开的眸中闪过一道冷芒：“他曾说过，在我们几个人之中，你的资质最是上乘，只是可惜，你的出身决定了你心有旁骛。所以，阿幂，一个人如果懂得太多，那反而也是一种拖累了，你总是会有太多的不舍和牵挂。”
苦笑，他面上拂过一丝涩意：“原来你们都在一旁把我瞧得清清楚楚，可笑的是我，却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掩藏的太好。这感觉……”
 
 
丹朱笑了，模糊于夜色中的娇小脸庞不意染上了几丝迷离，她望着他，眸中依稀逝过痴迷，哀怜，还有几分薄薄的迷惘，只是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的沉寂，轻声对他道：“要是你现在改变了想法，我就为你去向主子求情。” 
幂微微一怔，随即又释然一笑：“不必。丹朱，现在看来我们之中却是你还保留着这一份率真的性子。我活到现在都虚假的可怜，难得我想明白一回了，所以，我这次是决定不回头的了。丹朱，谢谢你。” 
她呐呐的看他，那好看的脸上是一种熟悉而炫目的温润笑靥，一时间，仿佛在她的眼前，有两张重叠的脸。 
“丹朱……”幂摇了摇头，目中垂怜得瞧了瞧她：“我，不是他。” 
她闻声双唇微嚅：“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只是和他相像罢了。你自然不是他。” 
幂望着她这一副局促的样子，突然间觉得周身好冷，冷到了疲乏，也冷到了无力。 
他们，真的是一群可怜的人，不是么？ 
或者，事连人都称不上的小卒子，可怜的小卒子…… 
于是他温润浅笑，俊雅翩翩中声音却透着隐隐的凛冽：“丹朱，你要把心收了的好。”那个人，他不值得。 
因为他从来不会，对别人心软……甚至包括，他的女儿。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这一生

于是，他温润一笑，向她清朗一瞥：“丹朱，对他的心，你还是收了的好。”
娇小的身影半隐没在月夜之中，和着幽幽的夜风微渺的声音隐约而诡异：“怎么…还会……有心？”
他凝眉，望向她的视线冰冷的可怕：“那么现在，叙旧结束。”
对面的女子闻言，禁不住轻声一笑，朱唇轻合：“正和我意。”
风起，窗外树影婆娑。
漫天落叶中，两条影子一先一后穿窗而出……
飞檐赤瓦，宫阙重重。
凝眉远眺，却只见上空月朗星稀，好一派宁和安详。
细细着力，耳中便听得一阵轻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当下，她敛神，迅速一转，恭谨垂目：“娘娘安好。”
来人似微微一顿，打量了她半响后才轻声说道：“夜深露寒，你还不歇下么？”
低眉浅笑，她恭顺的把视线定于那人的裙裾一角：“回娘娘的话，想来应是奴婢前不久染了风寒，一直在床上将养，睡得太多的缘故，现在这精神头就越发的好起来，一上塌就怎么也合不上眼，索性也就出来当值了。”
那人闻悉，一阵静默，似出神在想着什么，碧筠抬眸，飞快向她一扫，只见一张芙蓉面上皆已素颜，不若白日中的艳丽，却也多了几分记忆中那个小安阳的清丽娇憨。
只是当眼神又落到她隆起了显眼的小腹时，心下突地一沉，连忙迅即敛下了目，半遮的眼睑同样也掩去了内里一瞬即逝的流光。
“……阿碧，本宫却也是合不上眼呢。”静默之后，幽然的轻语渐响在沉寂的空气里。
碧筠心中一紧，抿了抿唇：“想是娘娘临产在即，心中难免会有些焦灼吧！”
对面的丽人轻浅一笑，仿如湖中白荷：“阿碧，你自小便在本宫身前，本宫心里想的你也都能猜出个**，确是不错，本宫是有些…焦灼。”
随即不等她张口，安阳又是一声轻笑说道：“阿碧，这两天本宫倒是都会想起那九姐姐，那个可怜可敬的女子，如今已然化作了一道游魂，也不知是去向了何处。”
鼻中微酸，碧筠默默理了理心绪，出声道：“娘娘洪福，定能顺利产下皇子。”
“起初本宫也是如此以为的，但是现在却不然……”至此，话音一顿，她温柔浅笑，笑得盈盈切切：“阿碧，你说本宫的父王可会容许这孽种平安出世？”
碧筠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了眼前的花样女子：“娘娘？！”
“他的脾性，你该是比本宫更加知晓，且不说本宫只是他的手中棋子，这孽种则更是混淆了血统，耻辱至了极点，所以，阿碧，当本宫在得知了父王是假死后，这心就开始了不安分紧张了，你该是最明白，本宫如今与这孽种是荣辱相系，生死相连吧？”
看着那芙蓉娇颜在灯火下被晕染成了迷离，丝丝寒意就这么迅即的钻入了心房。
那张，她看了整整十数年的脸，一直一直是娇美无双的面容，此时竟让自己觉得由衷的心寒。
 
 
是的，碧筠清楚的知道，这种冷到发涩的滋味，就叫心寒。 
于是，她听到自己平稳得稍嫌漠然的声音响起，说道：“娘娘，婢子从未接到过主子爷任何有关对娘娘不利的消息……娘娘当可放心，若真是…真是如此，那婢子或是阿幂，自是甘愿违逆主上也不会做出任何，对娘娘不利的事。” 
这样的承诺，应该就够了吧？ 
已经够了…… 
所以，当她又听到熟悉的叹息声隐约响起在耳际的时候，心底那种说不出的冷涩突然就又都化为了满腹的酸意，莫名就缓缓涌现在了眼前。 
她听见安阳的叹息，好似是在对自己说：“阿碧，为什么？我们如今会变成这样？” 
又好似是在唏嘘：“阿碧，我这一生，怕只能是这样了，最终，也只能是客死异乡……” 
所以，阿碧，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酸楚的泪，是沉甸甸的，挂不住眼睫之上，只能是如此沉重而无力的，坠落。 
坠落！ 
 


第一百六十五章　希望

最终，碧筠只能默然的注视着那抹倩影平静的越出了自己的视野，而原本半咽在喉中的酸涩也仍是转圜了再三，终于是轻飘飘得化作了嘴唇边一道无声的浅笑。
良久，她蓦然回头，对着身后的沉沉夜色悄悄牵动了下唇角：“事情办好了？”
沉默中，回答她的却只有挣扎在夜风中的婆娑树影。
“小姐已经走了，你不是看着她走了吗？”无所谓的一笑，对于这种令人生寂的静默，她似不以为意，只是继续顾自说道：“阿幂，这样的活着．．．．．．我们这样到底还要活得多长多久呢？”
寂静中飘渺的一声轻叹隐约入耳，碧筠微微笑了笑，轻然转身：“你受伤了？应该是的，到底她是先生所教的弟子中最得意的一个，不过想来她也应该讨不到好才是．．．．．．也罢，你回来了我也能回去小歇一会了。”
随后又见她生生一顿，秀丽的面容上迅即敛去了稍许的笑意：“阿幂，或许我们很快就要结束这样的日子了．．．．．．多好啊？”
呵呵，这样该有多好？就这样把一切都结束了，该多好？
便是死亡，那有时也是一件美妙的事呵！
至少，对于他们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嫣然一笑，碧筠挺直了背脊，一步步径自离去。
而身后的夜幕却始终沉寂如始。
依稀的，一阵断断续续的低咳声终于是被压抑不住的闷然响起，随后，越渐越剧．．．．．．
稀疏月影下，一个佝偻到半曲的影子赫然越出，晃荡的月光下，影子渐现渐没。阴影之中，唯见那一双狭长而深幽的眸子，此时正弥漫上了一种极致的深切，一种类似于绝望的悲壮！
好的，很好，若是这样寂静的死去，那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吧！
至少，他至少，还能清晰的记着那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孔，那样的一双盈盈水眸，本来总是跳跃着的，包含生气的双眸，如今已是死寂的可怕了。
所以，他知道，她活着，其实却已经是死了。
 
 
只是可惜他的心却还在跳动着，没有亡去，即使他的人一直挣扎在生死边缘，即使他会为自己的人生去憎恨，去绝望，但是他其实却清楚的知道，自己一直都没有放弃“生”。 
为了，她．．．．．．为了这个自己心中一直驻留的稚嫩少女，他仍是想要最后的再伸一次手，还是不甘心吧？ 
虽然，也知道，她的手，从不是伸向．．．．．．他。 
可是，还是不甘心的。 
没有抓过一次的手，却仍是这样轻易的放弃，他又怎么能甘心？ 
因为输不起，同样也是放不下。 
一直在阴暗的角落里徘徊着，挣扎着的他，却恰恰有着这世上最朴素的奢望，他奢望着——爱情，她的爱情。 
就好像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为数不多的鲜活记忆里，有着那样一个灿烂的午后，还有那样一个小小的背影，仿佛是一只生长着翅膀的小鸟儿，懒洋洋的阳光，斜斜的拢住了她的侧脸，仅仅只是他偶然拾到的一个浅笑，却已经仿佛拥有了全部的希望。 
对阳光，对生的，希望。 
 


第一百六十六章　阿碧（上）

眼眸一凝，碧筠止住了自己正要推**门的双手，多年侥幸生存下来的警觉此时正尽责的提醒自己，而那种令她头皮发麻的不适感又再度喧嚣了起来。
微微迟疑了一下，这双白皙的双手仍是如往常一般轻巧的推开了门，屋内漆黑一片，透过窗外隐约的月色，她状若平常的向四周迅即一扫，伴随着自己缓缓踏进屋中的脚步声，她愈发确定了这种危险的不适感，鼻尖似乎嗅到了一种曾经她赖以习惯的粘稠腥味，若有若无，或许也是渐浓渐淡。
下一刻，一抹惯常的温婉笑意已浮上了嘴边，她微微侧颈，语声清婉：“阿姐，是你么？”
寂静中，不再掩饰的轻喘攸然声起，伴着一种静谧的湿滞，“敕”的一声，一盏油灯恍然点起，碧筠不自觉的轻轻眯了眯双目，随后便看到幽亮明灭的焰火里，那一张熟识的面孔。
“阿姐，真的是你呢。”仿佛并不在意面前的这一位不速之客，碧筠只是向那人清清淡淡的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就好像遇见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那般，然后她客气的却也是疏离的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阿碧，许久未见，你倒是长大了许多。我也知道阿幂一定会告诉你，我受伤了。”那人适意一笑，灯下的五官精致而娇嫩，娇小的身量使她看上去不过豆蔻，可惜阿碧却清楚的记得，眼前这个貌似无邪的少女有一双怎样尖锐而有力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折断别人的颈骨。
于是，碧筠轻笑：“可阿姐却仍是当年的那个模样，似乎不曾再长了。”
少女眸色一暗，深深的向她投去一瞥，开口道：“若能够选择，我情愿与你老死亦不相往来。”
碧筠仍是维系着脸上浅笑，好脾气的说道：“是啊，本来自出师后就不应该再碰面的，我知道阿姐的手段比我和阿幂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心里总是不安的。”
那少女轻轻哼了一声：“可是你的胆子却越长越大，什么时候连阳奉阴违都学会了？怎么？如今你们翅膀硬了，就想要背离主子了？”
 
 
轻叹，碧筠面色一正：“阿姐，我可没有背弃我的主子，主子爷当初便是让我为小姐效忠的，我是为了小姐而存在的。” 
“．．．．．．阿碧，我可真不想对你们动手。”轻飘的语气，也落下了内里无法掩去的落寞，少女圆眸微敛，嫣红的嘴唇一翕一合：“傻阿碧，你这个傻姑娘，忘记了吧？我们是从哪里才爬出来的？你怎么至今还能这么的笨呢？” 
碧筠点头，带着唇边未曾掩去的笑意：“自然是不能忘的，阿姐，记得最初，我们这群小孩儿可有很多的，后来便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到了拜先生学功夫的时候，那可就更少了呢！这些，阿姐，我可都记得的。” 
“若记得，如今的你还会糊涂的忘记了谁才是我们真正的主子么？”一直平缓的语调此时蓦然一个急转，少女一双盈水的秋眸突然变得凌厉开来，就这么直直的钉在了碧筠的脸上：“随阿姐回去请罪吧！阿姐自会为你和阿幂求情的。” 
笑容渐渐消失在了唇角，碧筠看着面前比自己尚矮了半个头的少女顷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能呵！阿姐，我和阿幂都不能回去了。主子爷的任务，我们都不想再继续了，我和阿幂都软了心，对小姐硬不起心肠了。阿姐，你知道的，自小就只有我伴着她，她其实胆子很小，很小的，性子也柔弱，常常就这么害怕的哭出来，若是现在连我都离了她，那可怎么办才好？这一路，她很不好不好，被很多人在算计，其中还包括她一直以为是很疼自己的爹爹，所以，我决定了，阿幂也决定了，我们都不会走，我们会帮她。” 
“愚蠢！”清冷的一记呵斥，少女略嫌苍白的面色里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红晕，双目渐冷。 
   


第一百六十七章　阿碧（下）

只是碧筠却是依然不以为意的扯了扯双唇，径自继续说道：“阿姐，你看你总是这么会忍耐，就连现在你受了这样重的伤却也是不外露一丝痕迹，记得那个时候先生就已经说过，能继承他这一生师钵的仅唯你一人，独独你一人而已。”
“阿碧，你是想和我好好的回忆当年一番？”微微冷笑着，娇小的少女眸光冷厉：“原本主子爷下令．．．不过我却想你们或许只是一时想岔，说不定见了我就会醒悟过来，可惜如今看来，主子爷确是比我更了解你们，所以，阿碧，现在我决定不再留手了！你可是做好了准备？”
摇头再摇头，碧筠突兀笑起，眼中深寂却隐然水光：“阿姐，你一向是很好的，对我们都很好的，可是阿姐这便也是你的弱处了，你该清楚今夜我和幂是摆明了算计你！不错，论手段我们是比不了你，但你只是一个人，我们却有两个呢！你光知道主子爷在我们身边安插了眼线，难道就不曾意识到阿幂也会照搬么？莫要忘了，阿幂的出身，他们赵家的人，自是有一套独特的保命法。从你北上起，你的一举一动我们虽算不上了若指掌，却也是一路探来，阿姐，你是比我们谁都强，可惜，你也是对我们比谁都好！你很强，同样也是骄傲的，阿姐，你太过自信了，刚才你也说了我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却独独你一个，还是你自己呢！一点都没有改变过，一点也没有。”
少女面无表情，就这么听着她絮絮叨叨的笑了说，然后再说了笑，好半响，待碧筠微颤了嘴唇再也说不出的时候，这才见她动了动眼皮，两排长长的羽睫落了下来形成了两弯浓密的阴影。
“阿碧呵，”少女蓦然划开沉寂，一丝娇妍的微笑落在了唇边：“你可真是个傻姑娘，这么多年来你居然一直都没有学会如何才能好好的活下来呢！一点也没有长进！傻阿碧，你说的都无错，可惜你仍是漏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你还是没有看懂过主子爷，也不曾真正明白我。阿碧，你没有忘记我们叫什么吧？我可记得很清楚，你这个名字是从主子爷把你一开始带到小姐面前就让小姐赐了你的，因为他那时需要一个乖巧的女儿，一个就算被娘亲遗弃也能好好长成并让自己省心的乖女儿，所以，他让你去了小姐身边，你会是小姐身边一个最安全，也是最适宜隐蔽的棋子，于是事实说明，主子爷对了，你如今已经达成了他最初的预期。好了，你也知道主子爷的脾气了，当你真正的用处已经用完，当一枚棋子已被他视作废棋的时候．．．．．．你还有怎样的一个结局？若是你这枚小棋子一直能战战兢兢的立在那里，那么就算是棋子无用了，说不定主子爷仍是会把你收起来，等到下次布局的时候也还是会将你量出来，晒一晒太阳，只是棋子后来却不听话了。阿碧，你是想要循着自己的本心了吧？傻姑娘，你说，你是不是很傻也很笨呢？”
碧筠面色晦暗，口中禁不住嗫嗫：“我是叫碧筠，叫作碧筠！不是阿碧，不是阿碧．．．．．”
 
 
少女眼中隐含怜惜，目色平静得看她道：“镜天沉悄碧，九州雁外，风雨一危楼。” 
所以，傻姑娘呵！你的名字只能是“阿碧”。 
我们，都没有选择。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双瞳

 

双目隐隐离闪，只是终究又很快的敛了下去。
碧筠心下百转千回，不觉在望向对面那人的同时，面上怔怔不已，直到又见对方于脸上透出几分不可捉摸的微笑后，一颗心便不由得又紧了一下：“阿姐，你是不是又在哧笑阿碧了？”
那女子纤细的身影在淡月中微微一闪，转瞬就已离碧筠咫尺，一时间本是被阴影遮掩的脸孔瞬即都泰半显露了出来，看在碧筠的双眼中，只觉那是一张与自己记忆里有了些微偏差的面孔，而唯一未变的只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很少见的太过分明，虽然黑色瞳仁里也间隙着隐隐的棕，并且还微微透了些光，如此一见，这样的一双眼睛，便赫然显得妖魅了起来，妖异的，也是魅惑的。
仿佛她的眼睛是两泓幽黑不见底的深潭，让别人一时不查就能陷了进去，无力再挣脱。
当然，碧筠确认自己却是不被包括在“别人”的定义之中的，毕竟不管那双眼睛生的再如何诡异，她也是这样看了十多年了，显然已经有了不多不少的阻挡之力了，更遑论自己还看过不少同样的眼睛，即使也是生在了不同人的身上。
于是当下，碧筠微微抿了抿嘴，浅浅说道：“阿姐的内力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已是精进了不少，想来主子爷和先生对阿姐还是极为厚爱的。”自小就练起的独特内功，她只需窥探到那一双异色的眼眸便已多少知晓深浅了。
不过，主子爷对阿姐真是厚待的，毕竟在他们不断挣扎在死忘边缘经历每一次刀口舔血的同时，眼前这女子却只需心无旁骛的渐进自身的功力，因此，不得不说，这女子是被“厚爱”的。
诚然，这厚爱仅仅也是为了之后能更加奋不顾身的“偿还”，甚至是以命抵命！
只是，碧筠却觉得自己的心里仍是难以抑制的微微泛酸了，难以形容的涩然淡淡的充斥在腹中，弥久不散。
“……你们想的总是过多了些。”良久，当碧筠觉得面前的女子似乎是永远也不会开口时，却未料到她竟会莫名的叹息一声：“为什么？阿碧，我们都是被主子爷同样捡来，又同样养大的，你和阿幂就偏偏会肖像那么多不该想的东西呢？”
碧筠笑了，无声。
对于她的这番感触，自己同样也是无法释然的，好像在很久之前，好像在第一次见到那个与自己相反，无一处不是娇嫩美好的小女孩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是注定不能安分了。
 
 
心，本该是死的，可是不知为何又开始活了，所以不好，很不好的呵！ 
她开始不受控制的去想别的什么东西了，然后也开始去奢求很多不该得到的东西，包括人，也包括……温度。 
可是即使如此，碧筠仍是不觉自己有什么不对，不是么？终究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既然是人，便总是会希求一些暖意吧？ 
哪怕，真的只是一些，很少的一些。 
所以，碧筠抬眸，定定的对上了放大在自己目中的那双妖异瞳孔：“阿姐，我们都做不到真正断情断念，不是么？” 
自然，是做不到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蛊

 

不然她和阿幂也不会如此不顾一切，明知是自寻死路也断然是不回头了！便是眼前这个看似稚嫩的少女，其实也不过是在冷情的表现下掩藏了自己那一颗脆弱不堪的心。
不愧是自小就熟识的“同伴”呢！碧筠恶意想到，居然连渴求的希翼也是同样那么的卑微，脆弱的卑微呵！
应是觉得碧筠噙在唇角的那抹讽刺十分碍眼，女子平静的神色一夕染上了冷凝，僵硬至极。
“阿碧！”莫名，喉咙里的尖锐就这么吐露出口，声音里不及被遮掩的痛楚端是让两人在一瞬震惊了片刻。
“阿碧，今日你是打定了主意死在阿姐的手中么？”恢复了漠然，女子眸中凌厉，望着碧筠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毫无生气的死物。
而碧筠却只顾自己浅笑，似并不受这凌厉的杀气影响，端瞥了她一目，口中只道：“阿姐，我知道你适才已伤到经脉了。”
“那又如何？”便是伤到又如何？女子沉声一问，也知晓她断然是听得懂的，她方才也已说了自己被“厚爱”，那便应是全然知晓他们功力相差了太甚，所以即使自己在先前那一战后已是重伤了经络，但应付她却是绰绰的。
“阿姐呵阿姐，”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温温笑着，碧筠似嗔似怪得对眼前女子投去一瞥：“我断是知道你的功夫强过我们许多，不然主子爷也决不会只放心潜了你一个来清理门户了，不过阿姐，你还是小看了我们哦！好歹先生当初也教会了我们不少有用的手段，怎么？如今阿姐你转眼就忘了不成？”
心下稍许一转，女子不由挑了挑眉，凝声道：“是软绵散？你洒在了灯油里？”
碧筠双眼一亮，吃吃笑道：“阿姐，这些年，我可是有长进的吧？”
的确，在女子藏身她屋中之前，确确来说是在先前阿幂缠着女子打斗时，她这边就早已作好了等候的陷阱，就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虽然手法不甚光彩，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毕竟他们与她是不得相比的，不论功力还是狠辣的手段，唯一能借的只是那一丁点的情分。
是的，情分，只需少少的几分，便足以令眼前这女子满盘皆输，虽然同样这也是一个赌局，她和阿幂都不过是在豪赌，以命相搏。
幸好，这女子对他们还存留了微末的情分，然后也顺利的让他们转了空子，若是她一上来就动手不讲一丝情面的话，那么此时的结果定是血腥的。
 
 
思及此，碧筠不由有些后怕，只是面上仍显从容，轻轻伸手，将那女子半扶半推到了榻前：“阿姐，多谢你的不忍，我和阿幂的命现在还不可以交给你和主子爷呢！阿姐，我自小便是很怕冷的……” 
所以，自也是渴求那一份暖融温度的，不管是那个初次相遇就令人惊艳的小女孩，还是当年某一日午后的那个温润少年。 
只是让她尝到了一丁点的温度，她便在也挣扎不了，一头沉沦了下去。 
多少个夜里，只需自己一闭上眼，耳中仿佛便能听到那一声清润之音：“小九儿身边有个茵茹，那安阳身边就应该有个……恩，碧筠吧！” 
至此，她仿若种蛊，噬心入血，无力终沉溺。 
不悔，不能悔！ 
因为这是她生命里，见到的最后一丝光亮，带着拂面醉人的暖意，近在咫尺的温暖。 
 


第一百七十章　丹朱之名

 

眉峰轻挑，她面不改色的冷声一哼：“的确，这些年来，阿碧的心思是有些长进了。”够奸，够滑！
碧筠闻声轻笑，双颊染红如绯：“是呢！从前阿姐便老是怨我学本事不够用心，想来那时真是小妹太不上进了。”
言下之意，如今她可是用心了，自然也是长进了。
女人端望了碧筠良久，终于动了动唇，现了一丝笑意来，只是和着她那双异色的双眸，这笑就越发看着诡异起来：“阿碧，你就不想问问阿幂现在如何么？”
碧筠稳稳笑着，一派云淡风轻：“阿姐，我知道主子爷会吩咐你且留他一命的，至于我，应是该送命在你手上，永绝后患，不是么？”
“……先生和主子爷原来真是低估你太过的，说到底还是没把你看穿，看透。可惜了，实在可惜了！”浅笑低语，女子状若轻喃：“倒是我，看着乖顺，其实确是一直违逆着先生。”
碧筠耐心的听着，唇角边噙着一丝浅柔，仿佛她们此时并不是处在生死对立的两面，而只不过是如两个许久未见的故友一般，感慨却迷离的追忆着往昔岁月。
幽暗明灭的烛火芯里不时发出一声声的“滋噗”声，这已是深夜中美妙的婉娥，可以渐渐驱散了夜凉，甚至也模糊了起先那股淡淡的血腥。
只是，碧筠忽而“扑哧”笑了出声，待见她抬起一双秀目，定定对上了眼前的那抹娇小身影说道：“只是，我们此生注定是要了结生死的，阿姐，我们都选择走了不同的路。”
不同的路，即便她们曾经也是一路相扶过来的，由跌跌撞撞直到能走能跑，甚至也能飞纵，一路的艰辛，一路的委屈，从日日是以泪洗面到了后来双目艰涩，再也落不下泪为止，那一段路，实在是不能轻易忘记。
可是，还是走到了这个分岔口了，于是也就有了她和她两个不同的选择，为了那两个不同而又相似的男人，并且是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的男人。
叹息，飘然而至：“阿姐，真希望到死的那一刻，我和你……或者还有阿幂都能无悔。”
黯然跃上了眉眼，眼前这一张被灯火染得明灭的脸庞竟在一瞬变得模糊起来，碧筠不露声色的瞥了她一眸，自然也将她那短短一瞬的变色瞧得清清楚楚。
随后便了然一笑，温和的说道：“阿姐，你这心思不好，很不好。”先生教出来的高足，怎可以有心了呢？那样的话，和他们这些个“残次品”又有何分别？
掩不住目中的轻嘲，碧筠敛下眼皮，置于宽袖中的手却不由的紧紧抓握了起来，尖锐的长甲深深划入了手心嫩肤，带起了刺心的痛楚。
“我和你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虽然我们其实都没有改变过，”女子抬眸，目中神采熠熠而坚定：“我们多么相似？阿碧？可怜到了卑微……真是可怜呵！只为了一个名字，就卖了自己这一生。”
碧筠一颤，怔怔的对视着面前的她。
“呵，只要主子爷想知道的事，不出一刻，都会被人写在密信里再工工整整的呈上来，不然他又怎可放心用我们这些‘贱民’？”至此，她全然的将目中苦涩完整倾泻，虽然唇角仍是抿着最后一丝的倔强。
 
 
“……丹朱，你，”碧筠涩然出声，心，渐渐缩进生痛：“那你还为什么还这么放任自己？”放任自己……去动心。 
“阿碧，其实我还真喜欢听你柔柔的叫我一声阿姐，丹朱这个名字……”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小刀，每一次被那人轻轻唤出口的时候，都会莫名让她生痛，仿如那把刀一次又一次的硬生刺入了心口，提醒她自己梦境与现实的差距，永远不要妄想，永远也不能越逾！ 
心，其实并不是太过坚强，甚至有时还是极度怯懦萎缩的。 
只是，她是丹朱，叫着“丹朱”这个名字，所以容不得她后退，也容不得她选择…… 
“阿碧，多谢你了。”又是片刻沉默后，丹朱蓦然睁眼对着碧筠轻浅一笑：“居然会许我这一刻的时间。” 
碧筠听着，又似轻叹道：“只是还有半分不忍心罢了。”是的，不过因为于心不忍，不忍就在她短瞬的失力中取她性命，于是就缓了她和自己这一刻的时间来下决心，或许以后自己可能会后悔，但那也已是没办法的了。 
“傻姑娘啊，阿碧，你该知道，我并不会为这就手软。”丹朱咪着笑，慢慢伸出了手，待快接近她的时候又顿了顿，微一迟疑后还是帮她把散落在颊边的那一缕发丝撸向耳后：“今夜，很快就会过去了，阿碧，你说明儿一早，当阿幂稳住伤势赶来后，还会看到我们中的谁呢？” 
碧筠苦笑，干涩的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七十一章　徐徐，徐徐

 
碧筠苦笑：“阿姐，你今夜可是打定主意要我的命了？”
丹朱待她问后，眉眼莞尔，却不过在下一刻却又如变脸似的冷冷注视她道：“你可见过我什么时候会违逆主上的命令？”
默然，碧筠咽下口中艰涩：“你还剩下不余两成内力……”自然是不希望与眼前的这个女人刀剑相刃的，所以适才自己才会用了那些散功香，不过却是可惜，看来效果不大。
至少，即使在她处于势弱时也丝毫未曾想过转身即走，仍是在原地与自己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试图争些时间来聚力。
不由自主，一声轻叹就这么飘出了口，眼光牢牢的捕获住眼前的这个女子，那人的面孔，笑得模样，甚至于儿时与自己同甘共苦挨受先生责罚后互相依存的记忆，也是宛如潮水那般前扑后涌了出来，满满的，酸酸的，溢满了自己的心尖，然后恍惚得也溢出了眼眶。
终归是，忍不下心来呵！
桌上的灯烛幽幽亮亮，和着深夜拂过的细风兀自挣扎不已，一滴滴烛泪清晰却缓慢的淌落下，汇聚在灯座底渐渐化成厚厚的烛腊，让人不免担心起这簇虚弱的烛火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偶尔掠过的一阵弱风轻易给熄灭。
许久，一直处于沉默中的两人倒是出乎意料的都没有动手，只是互相专注而淡漠的对视着，丹朱愈发显白的脸色在灯火的明暗下隐约发青，与她半步相距，碧筠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她额上不断沁出的细密汗珠，显而易见，刚才的迷香后劲还没全过，当下碧筠不免泛起一丝讽笑：“阿姐，今夜若是你硬要与我拼个生死，那么想来不到晨时你我二人皆会双双殒命。”
丹朱心下微微一动：“我可从来不知你是贪生怕死的，往常出任务时大家都道你是个狠辣的，对别人狠，当然对自己也就更狠！”
碧筠笑：“对自己狠，不过是因为爱惜自个这条残命不想这么不清不白就死去罢了，所以，阿姐，我其实是很怕死的。”
她一向是怕死的，而且还怕得要命，本来走得就是一路磕磕碰碰外加战战兢兢的，总是恐惧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血溅当场，莫名就这么掉了脑袋去，毕竟她还是有那么多的牵挂，那么多尚来不及实现的希望……
“阿姐，好歹我们也是人，”即使这些个“人”在旁的人眼中不算什么，甚至还比不得他们眼中的一把称手工具，可到底她们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站在太阳底下会呼吸，会疼痛，也会流血的生命吧？所以也就格外渴望活着，而活着的“人”就自然会渴求“温度”。
哪怕只是那一点点，少到可怜的暖融。
丹朱双目微眯，抿了抿干裂的双唇：“那你，可绝对活不长了……”轻飘飘的语气，好似情人之间的低喃：“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越逾呢？贪心的家伙！阿碧，便是你和阿幂如此…”主子爷才会要斩草除根的吧？
“阿姐，”碧筠忽而凄婉笑起，楚楚说道：“我们和你不同，和你爱人的方式不同，你对一个人好便会忘记自己，独独只是为了那人而活，而我们却不会的，也学不来，在阴暗的角落太久，能有机会站在亮堂的地方，这心就会变的胆怯起来，变的活了。小姐对阿碧自是好的，就如主上对阿姐你那般意义，我和阿幂对小姐亦是一样的！小姐她……已经不能再失去什么了，她如今看着狠厉，其实却早就是把自己结成了茧，骗了自个也是骗了别人。我…陪她这一路走过来，瞧着真是舍不得，毕竟也是主子爷自个对我耳提面命过，也是他让我发誓要一辈子好好伺候小姐的，这么到头来这个誓就变得一名不文了？居然把昨个还捧在心尖子上的小姐转眼就又轻飘飘的甩了出去，在旁冷眼看着，任她挣扎生死也断不会皱一下眉头？我想不明白呵，真是想不明白的……”
心阵阵发紧，丹朱面上青白间错，隐隐泛白的唇不自主的正微微轻颤着，只不过半响唇是不颤了，苦涩却愈发浓烈了起来，挂在唇角怎么也掩饰不去。
怔忪间耳边似乎又回响起那道清冷之声：“……这次将她，一并带回……”
这个“她”，仿若狠狠刺入自己柔软心脏中的锥刺，拔不出来尖锐疼痛，无时无刻不在肆虐起自己的神智。
本来这次……她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她”而来，仅仅一个“她”，凌驾于那男子心中的一切之上，甚至凌驾与血缘之上。
为“她”，他大可抛下至亲兄弟，还有……他唯一的，唯一的女儿！
 
 
于是，当听到此时碧筠难忍酸楚，难掩切切怨恨的同时，自己这一颗心就更加敏感的痛楚开来，带着一伯伯扩散的漪纹，再也平静不了。 
木然睁大的双眼一瞬仿佛难忍刺目攸然的闭下，丹朱努力咽了咽口水，试图将喉咙里正不知被什么烧灼起来的炽烈缓和下去，不料却是无果，并且难抵这越来越剧之势。 
莫名的，她想笑，却蓦然发现自己胸口滞闷，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出口，冲突间她猛地化出一声低咳，怔然中自己竟在阿碧的眼中瞧到了惊恐，落目，那猩红点点晃如妖艳的花朵，眩目而尖锐…… 
刺痛了她的，心。 
最后一瞥，丹朱竟隐约看到了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一丝不忍的小姑娘，面色苍白的小姑娘正惊剧异常的飞快接住了自己缓缓掉落下的身子，真好，她想，真好！ 
原来，她的阿碧，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呵。 
这些年来，她以为是失去的，其实却仍固执的停留在了原地，而以为会接近的距离，却一直是追得力不从心…… 
堪堪的，也就成了咫尺天涯。 
“……阿碧，你别哭，别哭……主上要……找她，她……”当神志陷入黑暗之际，丹朱听到自己破碎的轻柔低语声，轻轻而浅浅，终是遗落在了夜色之中。 
她呵，不过是累了吧？虽然一直一直是疲惫的很，伸出手，却总也是抓不到的那个人，那个清冷孤寂的身影，那个看着无情的男人，却不料恰恰正是天底下最痴情的那一个。 
血，浓稠的溢出，点缀在苍白之上却有着莫名的绝艳，丹朱，终究还是无力的阖上了眼眸，徒留唇边……那一抹无力浅笑。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夜幕晨曦

 
木然的感受着怀中躯体温度的逐渐冷去，碧筠脸孔上本是哀坳的表情也渐渐化作了平静。
抬头，一眼望去，夜如沉墨，满目皆是如划在心头上的一笔暗滞。
许久以后，她方才动了动身子，将怀中的娇小女子轻轻放下。
静默中仿佛从身后飘过来一声叹息，碧筠敏感的捕捉到了自己身后似由静夜中分离出来的轻微呼吸声。
“你，受伤了？”也不回头，她只是轻轻开口问道，声音微哑，听上去有些异样的粗粝。
“……恩，一点。”片刻静默后，身后又飘过一声低语：“你给她用了散功香，她有内伤……”
碧筠垂眸，掩去了目中波澜：“你是觉得我不该如此对她么？”
那声音一顿后又起：“……没有，我们和她，不再是同伴。”
“同伴”，曾是在多年前的相依岁月里的最深牵绊。可惜如今的他们，再不是了，早在当初立意选择背叛的同时，他们就已被推入了刀锋剑雨中。
再没回头路！
所以，碧筠笑了，在缓缓站起身体后幽幽一句道：“我知道啊，至此我们不生，就死！”
寂夜中的顽长身影虚实飘渺，渐渐与夜色混为了一体：“适才与我打斗中，她没有用暗器。”
她微微一愣，转过身：“……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我，她其实无意取你性命？”
沉默，耳际却似又飘过了一道轻叹。
半响，碧筠忽而嫣然笑起：“阿姐，到底还是阿姐呵！”可惜，她却已不是她自己了，至少这一点，阿姐是说错的。
“你是不是在心里责怪我？责怪我太狠心了？明知道她受伤了还是对她施了手段，甚至连她心里最宝贵的东西我都不择手段的拿来利用……那致命一击，确是我给她的。”
微微一顿后，她又继续道：“说不定黄泉路上，阿姐可是会留下等我们一起，想来那时，我们欠她的才能好好清算。”
“没有，我心里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同样亦没有责怪别人的资格，毕竟先动手的人是他自己，并且在明知道她下手有余地的情况下，他却仍是毫不犹豫的用尽了全力，只是因为他，不能死。
 
 
于是他们不能死，便只好让她一个人死了。 
“……忘了吧！”声音又断断续续的隐约传至：“到我们能够还债的时候…那个时候，就一并还给她……” 
耳中拂过了轻缈夜风声，碧筠却是知道那人已经离开，淡淡一笑，她不由抿紧双唇，眸色幽暗的抬头向上望去。 
“呵，就怕是欠了太多，到头来怎么也都还不清了……阿幂，那时你和我…又会如何呢？”眼神渐渐迷离，视线攸地模糊开来，只是因为仰高了头，那满眶的湿意才被勉强固定在了眼眶里。 
“……阿姐，我骗了你呢，骗了你，其实我……不全是为了小姐，不全是为了她……我只是还不舍……他，即使他看不到我，我却还是，想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阿姐，你能原谅我么？”朱唇轻颤，碧筠惟是难忍闭目，眼角扑出的泪滴终于溢出，缓缓滑落。 
“阿姐，我，不后悔呢……”良久，她自袖中掏出一只瓷白色小瓶，拨开瓶塞后将瓶中液体缓缓倒落在地上的那具冰冷身体上，很快，在那具没有知觉的身体上开始冒出了“滋滋”的白沫声，下一刻，那具人形已然化作了水迹，转瞬全部已消失殆尽。仿佛刚才躺倒在地上的只是被一阵夜风所掠下的几片枯叶，萧索而零落。 
收回小瓶，碧筠漠然的抬手，将桌上烛火拂袖湮灭，顿时满室沉黑，寂静无声。 
幽然中隐约飘过了一声低啜，随即再也没有了任何响动。 
窗外，恍然却见一道初晨曦光，似直直划破了夜幕，仿佛就要挣脱尽那无际的墨云…… 
 


第一百七十三章　斯人去，青山远

 
油灯下，那是一只显得颇白皙的大手，此时轻轻握成拳，手指处凸出的关节正沉闷的敲击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又一声沉涸而清晰的敲打声，伴着幽静的夜幕，愈发显得沉重起来。
至少那个正低首半跪在手指主人面前的身影明显是被如此有节律的敲击声摄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甚至连被映在地上的半条影子也努力的蜷缩成团，未动分毫。
半响，那只好看的大手终于被它的主人优雅的收了回去，随即发出了一道略嫌尖细的声音：“瞧瞧，我都养了些什么畜生！真是枉费教养了他们这么些年，临到头来还反咬你一口，啧啧……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跪在地上的影子沉默，只是更加地垂下了头，屏住了本就不明显的呼吸声。
“哼，你也甭这样小心的侯着我，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的脾气？站起来，瞧你现在缩成那样有多碍眼！”微微一哼，手的主人将视线瞥过面前躬身的黑衣人，那张略有些白胖的脸面上嵌着一副凌厉的眉眼，紧抿的嘴唇很是折射出他此时不悦的心情。
“是，属下遵命。”伴着一声平板无缝的语调，地上半跪的人影攸的拉长，只是头低下的角度未曾改变过一分一毫。
“当初还把你们两人当做可堪造之才，主子爷和我是寄了多少期望，现在到好，你们来个一死一伤，连自个手底下的几个小崽子都压不住！居然就这么给我丢脸的跑回老家来，真是存心让我堵心死！”声音阴柔的诡异，仿若一帛滑腻的绸缎，丝丝渗出绵绵凉意来。
沉默的身影依旧保持着垂首缄默，恭谨的候立在他眼前。
那人冷冷的扫过一眼，似乎也并不是很期待黑影的回答，径自好整以暇的拢了拢自己微显散乱的袖口，方才又道：“也罢，主子爷怕也是早就料到了今天……哼，这年头活人不如死人安生，人命呐，能值几个钱？卿蘅，你们几个可都是我从小养起来的，肚子里有几道曲曲我闭着眼都能猜透！你呢，虽不机灵到还算忠厚，而丹朱那丫头……看着聪慧实则愚蠢的很，更别提那几个小的了，虽然看着是一个比一个机灵，其实么还都不靠谱，养不熟。得，就当主子爷养了几只白眼狼，死也好，叛也罢，该走的走，该散的散，反正也不足以影响大局。只是，卿蘅，先生我到是真瞧不明白呵！这次主子爷令你做影子，却不是让你真去看热闹的，怎地？这出苦情戏你看得满不满意？”尖锐阴狠的眼神，如视猎物般精准的投射在他身上，带起了一股子冷厉而危险的气息。
黑影略一迟疑，便又是凭空矮去了半截，躬身跪在了原地，却是一声不吭。
上首那人见状清冷冷的笑出声来：“怕了？好歹是养了你许多年，你也为主子爷鞍前马后尽过力，放心，主子爷这次慈悲饶了你，便是你真有心放了那些兔崽子一马也不碍事……你，卿蘅，你还有用呢！”
黑影静默，恭顺的眉眼瞧不出一丝波澜，弯曲的身躯半隐与沉暮之中，微弱的存在感渐渐与夜色化为了一体。
 
 
原来，他还有用呵！所以且容他如斯苟存在这世上。 
丹朱，不得不说，其实真羡慕你呵！你总算的上是摆脱了，也好，也罢！ 
你死的好，死得好！ 
其实那一刻……他真的是故意眼睁睁的看着她送死吧？然后一动也未动的，尽职的，做一个影子，一个不动，不说，没有感知的影子。 
可是，自己那颗原本早以为是坚如磐石的心，为什么却会在那一瞬，那一瞬听到了缝隙碎裂的微响呢？ 
原来，不过因为他还活着，活着。 
他，其实惧怕，死亡。 
 


第一百七十四章  忆君

 
北地初冬，已是大冷临至，雨雪瀌瀌之际却也是见晛曰消。眺目远望，入目皆尽是碧瓦朱甍，虽还不及故地汴梁禁宫内的殿堂楼阁，层楼叠榭，但对这金人的中都而言，已是称的上为华丽奢美了。
似是感觉到了一缕透进脖颈的寒气，她不由畏冷的蜷缩了稍许，抬手抓紧了裹扎在颈项处的裘皮围脖。
见状，那本是安静立于她身后的高挑少女将挂在自己臂弯处的滚毛披风抖开轻巧的披到了她的身后：“夫人，燕京是冬寒之地，比不得南边稍温，您身子骨弱，还是要多保重自个为好。”
她微微点了点头，任少女将自己扶持入屋，转身之际却又莫名抬头望去，瞬间眸中沉寂一片：“勒彤，我入府已有多久了？”
被唤的少女微楞稍许，很快就恢复常态轻语而答：“夫人记不清了么？此时已近年关，说来已近一年。”
下意识的抿了抿唇，她于唇角泛起一抹浅笑：“呵，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唤作勒彤的少女闻言心下稍滞，抬起双目小心扫过女人的侧脸，入目的是她面颊上仍旧显得白皙的皮肤，还有眼睑上纤长微翘的睫毛，此时正微垂挡住了那一双本是清润流光的眼眸，只是眼角处难免留下了时间的痕迹，隐隐显出了少许的几道皱褶，当下少女心中微叹，却不得不在面上现出了几分笑意道：“是啊，勒彤与夫人一起已经很久了。”少女本是生长于北地，因此性子也不脱纯朴直率，说话到也少了几分拘谨。
那夫人闻言一笑，依稀如清雅白莲，为她这张称不上绝色的秀丽面容倒是增添了几分娇艳丽色，便听得她笑道：“是不短了，你这小妮子现在确是越来越大大咧咧了，想当初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可怜模样，一晃都变了，我就快记不得你刚来时的样子了。”
“呵呵，那是夫人对勒彤的好，勒彤心里明白着呢！”少女微暗的皮肤上扬起了几分亮色，衬得小脸愈发显得像是一只红苹果，健康而富有活力。
噙笑相望，在眼中泛起了几分难掩的纵容，一时眼波潋滟，渐渐失真了起来，可身旁的少女却似恍然不觉，在不时予她的露齿一笑中也是顾自愉悦的说着什么。
而她仍是将思绪越飘越远，双目中映出的清晰少女面孔也慢慢变成了另一张绝美的芙蓉颜色，而唯一不变的是挂在她唇角的一丝温温笑意。
呵！原来那记忆中的小人儿，却还是牢牢占据了自己心的一角，随着年轮的一圈圈划过，那种苦涩的滋味却愈发深刻了起来。
曾经以为是能轻易抛弃的小人儿，小小的，精致的小人儿，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与自己血肉相融，再也剔不出去了。
像是一颗心被生生得剜除了一块，空落落的，也渐进生疼。
若是当初死心，安安分分的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是不是那小人儿也会像现在的这个少女一般？清澈的不带一丝杂质，那样是不是也会更简单？更快乐一些？
至少，身边始终有她的陪伴与呵护……
不！不是的！不管怎样，即是赵家的人，那如今也是万万逃不脱这被奴役的屈辱了，便是曾经她不曾离开他们，那又如何？仍是得走过这一路屈辱而生死难测的路呵！
而她，不过是，不过是……提早让那小人儿懂得了痛的味道，即时她仍是犹豫而迟疑过的，可惜当年的自己，并不知道。
 
 
在爱与被爱之间，选择了本心。 
那个男人，痛恨着她，同时也将这种恨延续给了他们的……女儿！或许她自一开始就是错的，错的。 
所以，“……我付出了代价，不是么？”阖上眼眸，一声低语轻逸而至。 
“啊？夫人？您刚对勒彤说了什么？”明媚的少女疑惑相对，年轻的眉眼单纯而又鲜活，此刻却正是饱含孺慕和信赖的望着她。 
于是蓦然，她心就一痛，对着那样的一张刺目面孔，无力而酸痛：“没有什么呢，只是觉得冷……” 
“呀！您怎么不早说，都怪勒彤不好，也不记得给您取个炭盆来，夫人您先忍耐片刻，勒彤这就给您取来！”伴随着一道干脆的关门声，将少女忙乱的身影隔绝在门外。 
她默然的坐在屋内，听着室外渐巨的风雪声，不由的，整个人都兢缩了起来。 
“这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有一个儿子！我的儿子…如今已是荣登大宝！韦小玉，韦小玉！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为了什么？”苍白的女人，眸色沉重，口中一遍又一遍低声的轻喃。 
所以……“我要活着，活着回去！” 
只是镌刻在脑海中的姝丽容颜，却不受控制的幻化成了另一张极是相似的清晰俊容，立体而如玉的脸庞…… 
终是化成隐约低叹，一声：“无勍。” 
   


第一百七十五章  因果

 
卿蘅走在这条几乎已被沉黑所笼罩的地道上，一片寂静中唯听到自己收敛近无的微弱呼吸声，和着脚下不出声响的步履，一步一步，缓慢的向前方移动着。
长长的地道只在两侧的石壁上点了寥寥几盏烛火，被不知从哪漏进的细风呼曳的明暗不一，微弱的挣扎在黑暗之中。
石壁上有着他被烛光折射出来的长影，正莫名浮现出一种被扭曲的奇怪角度，片刻后他将脚步止于一块凸出的巨石前，那一张本是平寂的面孔突然就紧了紧，目中双瞳于一瞬微动后又飞快阖起，而再此睁开双眸时，眼中无澜已是恢复如常。
熟练的走到巨石前方那几块略显不平的石板上，随着一番有意的错步后，面前的巨石发出“轰隆”的一声巨响，然后巨石缓缓的向上升起，巨石后竟是别有洞天，而蓦然从中现出的刺目白光令他下意识的眯了眯双眼。
“来了就进来吧！”一道平和清润的男声几乎是在巨石升起后的同时悠然从中响起。
卿蘅敛首：“属下尊令。”
双脚下踏着的是明显与洞外粗粝不平的地道相异的齐整石板，而每走一步在石板下都会发出一道长缓的低沉回音，于这方幽寂的地下显得犹是格外沉重与冷寂。
四周整齐排列的石柱上所罗列的长明烛火将这片沉暗的地下照的彷如白昼，也将柱子上盘踞的怒目龙形衬托的狰狞而威势。
他面无表情，目中冷凝无一丝温度，随后停步，屈身，伏拜：“属下有罪，请主子责罚。”
而之后回应他的却是一室静默，他所拜伏的男子着一袭有别于当下肃穆氛围的月白色精制锦袍，宽袖窄腰将那人长身玉立的身躯突显的更是卓尔不群，如墨可鉴的乌丝被头上的紫金玉冠暨成发鬓，在烛火下清晰显出似皎皎皓月般的如玉面容，长眉星眸，挺鼻薄唇。
男人一抹轻笑，霎时五官柔和温润如水，可惜目中仍是一片深冷，寒凛如冰：“你师傅已为你们领了责去，因此你大可放下心来，本座是不会再追究你的失责了。”
卿蘅一惊，竟不曾想到那一向是严酷教养自己的人会为他担去罪责，所以意料之外的他一时思绪微顿，沉默下来。
“你大可不必为此感到意外，这是你师傅应该为你们做的，毕竟是他养大了你们，所以他必须有这样的担当。”上首的男子不以为意的向他一瞥，将他心中的疑虑低声道出：“而本座，只要求你们的忠心！其实太过锋利的剑即使是把绝世宝剑，也是会双面染血的，如此，本座则以为很不好。”说完，男子意味深沉的望向了正下方恭谨屈身的卿蘅，在视线停顿片刻后慵懒收回：“你是你师傅的大弟子，不管怎样他对你总是多关切一点的，便是你以后不安分……想必他也会不假他人之手而亲自给你一个了结。”
清朗之极的声音，听在自己的耳中竟是一种说不出的战栗与恐惧，于是卿蘅当下再次俯身，绝然的对着石板磕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同时口中出声恭敬道：“属下绝无二心！望主子与师傅明鉴。”
 
 
“呵！你无需如此，起来吧！本座是知道你为人忠厚的，”不然也不会留你至今……男子浅笑，眸中沉凝：“不过本座虽可以宽容你偶尔一次的能力不及却断不能纵容你接二连三的失败，辜负本座对你的信任，所以卿蘅你应该看懂自己的位置，不要再自作聪明下去了！因为你没有下一次。” 
轻轻的几句话，似是提点又似警告，让卿蘅心下一片怔忪，随后便见他双目由纠结恢复到死寂，是一种真正的死寂，屈身对着男子扣下额首，他一声一字：“多谢主子厚爱，卿蘅明白。” 
短短数个字，已将他仅剩的生气也抽尽了去，徒留下最后灰白的死寂。 
男子挑眉，顷刻后状似欣赏的对他嘉许颌首，当目光划过他缓缓抬起的额头时，恰好见到那一缕蜿蜒淌落下的触目稠红，当下抿起薄唇，笑得温润仿若春风轻拂。 
伸出自己修长有力的白皙手指，男子微敛眼睑看着自己饱满的指甲轻巧划过一侧石椅上的扶手，诡魅而起的划刻声在沉寂中显得极是突兀，和着他那似幽狱中传来的一声低喃：“卿蘅，本座这次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个女人活着带来，带到本座的面前，知道了么？” 
卿蘅领命，俯身叩首：“属下定不负主子所托！” 
终于，要了结了吗？ 
师傅，你曾经说的“因果”，应该就是如斯所释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生死买卖

 
把她带来……带到本座的面前，不惜一切。
男子清冷的嗓音仿佛一泓冷泉，剔透的同时，泛着凛冽的寒气。
终于，要亲手续上一个结果了么？卿蘅敛首，唇上抿起浅浅一抹冷笑，也许他们的存在也不过是为了求得这么一个结果，这个出色的男子亲自规划了一个过程，由于一个不怎么好的开始，规划了一个令自己不会太过无趣的过程，终于，也是到了要结局的时候了。
可惜，一曲将尽，台上的角，却已近凋零。
真正的散了场，以生命。
他，默默的郑重叩首，此时，已心无旁骛。
“…是，属下定不负主子所托。”他听见自己微哑的声音飘忽传至，空荡的，也是微弱得挣扎在石室中。
蓦然的，恍惚似在眼前闪过了一幅幅远久的记忆片段……
寒冷的天气，衣不遮体的少年，饥饿的窘迫，努力想活下去的渴盼，还有心中最后一丝微渺的挣扎，对于那种初识便不得不快放弃的尊严的挣扎。
这样的一种纠缠的焦灼，生生便腐蚀去了自己的仅存的理智。
然后，那个看似温雅的中年白净男子，走近了自己，瞧了他一眼后，玩味的笑道：“一头活都活不下去的牛犊子，到也有趣，挣吧！在这个世上，任谁都是要这么挣一挣的，不然哪晓得怎么活？小孩，你说，对么？”
他自己当时是怎么反应的？好像有些模糊的记不清了，似乎是饿的再也没有力气去回话了吧？
所以，当时便莫名得看着那人轻飘的一笑，随后缓慢的擦过自己干涩的肩膀，带起了不同于雪花的寒意，那是一种阴冷的，隐晦的寒冷。
只不过可惜了，当时的自己还是向那个男人伸出了手吧？
他，伸出了手，将自己冻得发僵的手指，颤抖的伸向了那个人，紧接着，又像是用尽了身体里仅剩的所有力气，卑微而决然的攥住了那人似雪一样白净的衣袖。
这方锦袖，他至今仍记得自己手指触在上面的感觉，那样的细腻，不似自己指尖般的粗粝，然后，也是不同一般的寒凝。
冷冷的，便像是冰那般的触感，使人耐不住的寒颤。
可是，他仍然还是不舍的紧紧攥住，关节冷僵到变形，他还是没有再放下的，不曾。
于是，他终于听到那人的一声轻笑：“好吧！原来你已经为自个挣到了一条路呢！小孩，你既然拽了我的衣袖，那就是说从今以后你把自己交给了我……记得，那可是，不论生死！”
好的，不论，生死！
生与死，于那时的少年，已并无区别，真的。
他，不过只是想要活下去，即使从此后，不再是自己。
 
 
所以，他至今仍好好的活着，和当初那些相同的孩子一起的好好活了下来，并且，都不再是自己。 
其实……卿蘅在漠然地踏出背后的这座沉重石门后，脑海中却飞快闪过一个隐隐飘忽的念想：当初的自己或许还有别人，其实是不是都被诳了？把自个不算值钱的小命半推半就得交到了那人的手上。 
嗯，那人乐呵时变弯了的细长眉眼，还有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孔，居然在之后真的充斥了自己大半的人生。 
“啧啧…老狐狸，你果然是从不做赔本的买卖。”石门落下同时，卿蘅不意眯了眯眸子，嘴里轻喃道：“无本万利呀！” 
缓缓沿着来路走出了石道，从洞外蓦然刺入的白日光却让他不得不阖了阖眼睛。 
翻起一只手轻盖在眼皮子上，不禁抿唇轻笑：“老狐狸……师傅，总算也到了这最后的一次买卖了，还了你，我们之间可是两清？呵呵……” 
这一纸终生的买卖，他可是苦苦负了半生，累得慌呢，累得慌。 
曾经，自个是拼了一切都要活下去，如今，却是倦得再也想不得了，当初自己真正算是蠢笨到了无知，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一种活着会如一条绝路。 
耳边似乎还回想着当年的那一道阴郁话音“记得，那可是，不论生死！” 
呵呵，记得呢！他一直都不敢忘掉的。当初是自己不得不去选择，即使后来已然成了这条绝路。 
只是，却还是心不甘的，不甘呵！不甘！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爱我像谁

 
年华，如蝶展翼，只是张开了翅膀，便难再停留。
天露微白，淡淡的穿破了厚重的夜幕。蓦然得睁开双眼，满室的沉寂却令自己一时微窒，很久之后，她才渐渐舒出一口气，任由双眸中的清明驱散迷离。
木然的侧首，入目的是一张刚硬并显粗狂的脸孔，此时那一双本应该是凌厉而充满煞气的眼眸被安详的闭合上，不期然瞥到他胸膛，那里微微起伏，间隙着一种平稳的规律。
莫名的，她洒然一笑，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却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直到听见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低哑声音，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下意识的转过看向身边人，见他似依旧沉睡，这才稍稍定了定心。
唇角翘起，素白的面容尤带上三分娇态，绽开一片嫣红。
呵！又是一日呢。
支起自己上身，女人一头乌发如瀑散下，柔顺的拂到男人颊边，带起了一阵微痒。
男人皱了皱眉，随后睁开眼，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一瞬顿显冷厉起来，只是很快又覆下眼睑，慵懒开口道：“爱姬，怎么？睡不着了？”
“妾身吵醒大王了？”女人红唇轻抿，划开嫣然轻笑，那张本不算艳丽的娇容霎时鲜丽动人起来，让身边的男子顿觉心悸。
于是，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的怀里：“呵呵，本王就爱看你这种模样！饶的人心痒痒。”
闲适得将自己安置在他的胸上，微敛的双眸掩不住其中闪烁，笑意翩然，仿佛这人正是自己倾心所爱。
适时开口，对他娇娇一笑：“妾身老了，哪比得上昨日大王才新带回府的妹妹们。”
果不其然，话音才落，便听得从他胸膛中传出来的闷声低笑，带起了颊边轻微震动。
“怎么地？爱姬可是心中不喜？那些南女本王不要便是，全都送给爱姬作使女吧！这样可好？”
她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笑得那样恣意，轻启双唇，她一口咬到他的胸上，微微使力。
呵！只能是微微的用力呢！
男人心下一动，一个转身便将她压在自己身下，眸色一深：“爱姬可见还有余力，那自是本王之错……”
她娇柔的笑起，贴上男人的薄唇：“那大王，可是要补偿妾身？”
随即，两人都不再言语，而微微的轻喘声逐渐响起。
“呵呵……”女人半眯起眼睛，双颊嫣然：“大王，妾身好…”
好……恨你呢！
 
 
恨不能吞尔鲜血，噬尔皮肉！ 
可是，现在不能，不能…… 
呵呵，你看到了么？看到了如此的我了吧？ 
如这个世上最卑劣的女子那般，为了保命而承欢婉转于仇人身下。 
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吧？ 
“大王，请怜惜……妾身。”红唇轻扬，她娇媚醉人，如红色的罂粟，轻颤绽放间也同样惑人心魄。 
蓦然，她莫名想起那人曾问过自己的话：玉儿，你爱我么？爱我么？ 
你爱我，像谁？ 
呵！她无声轻笑。眸中却闪起水雾，迷蒙一片。 
爱么？ 
那么，又哪来的良辰与美景？又哪来奈何天？ 
无勍，你我哪处曾相见？却是日夜相逢，无一言！ 
 


第一百七十八章　往事１

 
日日夜夜，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
或者又代表了一段多长的时间？可能，没有人能够很肯定的说个清楚明白。毕竟对于某些人而言，或许不长，不过是日与夜的交替罢了；也可能对于某些人而说已然是很久，久到你一个不小心就已遛过去了大半生的漫长岁月。
而人的一生能有多长？想来也并不是那么的长，虽然很多时候，会觉得已然很漫长，长的直到自己莫名的心生惧意！因为这世上总会有些人感觉自己：活着还不如能真正的闭眼。
所以，有时，死也许会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它往往代表了最后的一种最完美的结局，即使过程会难免痛苦，甚至充满了绝望。
那个时候，他赵无勍即是如此。
只是可惜，他结果却还是在自己真切的感知到尖锐的疼痛中睁开了双眼。回复神智后，他不得不苦笑自己，还真的是命长。
边境的荒漠上没有更好的遮风挡雨处，在泥泞窒息的感觉中醒来的他知道自己处在了一种什么样的境地里。
毕竟这里，还是战场！
并且是随时都会迎来敌袭的修罗战场，或许下一刻，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就这样长眠于血腥当中！然后，再也没有了睁眼的机会。
“王爷！您醒了？”帐内突然被掀起一角，不算刺目的日光却让赵无勍莫名眯起了狭眸，好半响才适应了外面的亮度，抿了抿干裂的薄唇向来人开口道：“本王……躺了多久？”
进账的瘦长的身影闻言面上一紧，呐呐得瞧了一眼帐子里似是无力支撑起身子的苍白男人，犹豫了半刻才半躬着低声回道：“禀主子，那会主子伤得很重，属下自作主张便将您护着退了下来……请主子责罚！”
他沉默的盯着来人看了许久，直到那半跪的身影在他冰冷的视线下摇晃了一下，突兀的，他就讽刺的咧开了唇，轻笑说：“本王不会责罚你的，毕竟，你救了本王的命！想来这次出征失利是本王该获的罪，若不能败得完全……他又该怎么找本王的差处？毕竟再如何懦弱，他也是坐拥了天下呵！得到的是本王不能拥有的东西……”也包括，人。
底下的人不等他话落便下意识的绷紧了身ｔｉ，同时一个激灵全身俯了下去。
赵无勍细细得看着他，本是一身锃亮威武的铠甲现时已是被战火熏染得晦暗不堪，残破处稀稀拉拉的挂落了几片碎甲，甚至露出了铠甲下被刀剑划破还来不及处理的狰狞伤口，暗红色的血迹在铠甲上留下了一道道零乱的陈旧痕迹。
于是，他就克制不住的笑了起来，带着那一种嘶哑到极致后的破音，尖利的破音挟着某种无与伦比的凄厉气势，就这么席卷着整座帐子，可以想见帐外的一片死寂，在这个寒冷的清晨莫名就悲壮了起来，和着弥漫的憎恨，渐渐飘洒着，随后，着地，生根。
“……我以为，至少我们还是兄弟，”然后，笑声止住，赵无勍却淡淡的轻声吐出这几个字，配合着他那一张异样俊美出色的苍白面容，渐渐的就显得诡异开来，失血的薄唇隐约泛起的是青白的反光：“你说，本王受伤之前的求援上书会不会被顺利批复？”
 
 
躬下的身形明显一震，紧紧合起的双唇只是让自己愈加沉默着，此时他无力对塌上躺着的主子说些什么，比如一些冠冕堂皇又极具敷衍的安慰。长年军旅中的相随使他如此信服与尊敬着这个男人，甚至可以说是崇拜，因此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他对着这个苍白漠然的男子已然是满腹辛酸，在经历了他生死后不得不又从希望跌倒绝望的辛酸！ 
“还剩下多少人？”许久之后，赵无勍面色如常的淡然开口问道。 
那人面色一肃，恭声道：“虽然折去了不少人，但很多都不是主子麾下的直系……”因此，我们仍有余力！这半句被他隐去在唇边。 
无勍此时才真正觉得老天爷是不想让自己太早见他，即使此时他重伤未愈，即使此时他使不得一丝的力，甚至全身还刺痛到极致，可是于唇际，他仍是划开了一丝弧度，带着极淡的冷厉，他似对着下首的男子轻轻说道：“好啊！真好，既然你下得了狠心对本王下手，那么从此后也别想稳坐……江山！那个…女人……”暂时，就给你了吧！ 
以后，我会亲自向你讨回！你欠我的，还有，从我手上抢走的。 
“传令下去，即时休整后，全军开拔！”这一瞬，苍白无血色的俊美容颜上闪过的是一种凌厉，决绝的凌厉。 
从此，他选择的，是背叛！ 
他，决然背叛了自己身上的血脉，他的故乡。 
甚至还有……感情！所有的，比如亲情，又比如，爱情。 
 


第一百七十九章　往事２

 
入冬时节，寒风呼啸，附和着急骤降至的暴雨，肆无忌惮得莅临于世间。苍茫间，凝起一片肃杀之气。
黑夜里的汴梁，再不复日间的繁华喧闹，蜷缩也是挣扎在这股凛凛的寒风中。
寂静到极致的街道，忽而闪过几道黑影，卷起了一阵阵短促的劲风。
只见黑影在一座高门院府前稍作停留后又迅速带起几个起落完全没入浓重的夜色间。
随之而落下的仿佛竟是一道微不可闻的轻轻叹息声……
轻巧得旋身，他驾轻就熟的躲过园子里的侍卫，几乎足不点地就这么领着身后几条相同的黑影飞速向后院闪去。
转眼来到一座精致小巧的院落前，他赫然显身，在示意身后几人处理掉守夜的仆妇下人后，这才缓步走向其中的一处主院，足下熟悉的廊桥在昏暗的灯笼照射下显得异常的婆娑而迷离。也将他宛长略显削瘦的身形拉得愈见孤冷，蓦然缩了缩瞳孔，眸中寒意更盛。
跨过前庭的高阶，他一路无阻来到了内院，轻轻推开门，撩起下袍轻声跨入，便像曾经那样无数次的随意而悠然。
转过屏风，借着迷蒙月色，他将视线牢牢捕获住此时正酣甜睡去的一大一小的两人身上，久久无语。
半响，许是被这般扎眼的视线惊扰，床榻上的女子竟是一瞬睁开了闭合的双眼，忽闪的长睫下是渐渐清醒过来的黑眸，意料之外，她在对上了他的视线后竟无任何一丝惊吓，只是在短短一愣后又恢复了表面上的波澜不惊。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夜半睡醒后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慵懒和沙哑，有着别样的柔滑与媚惑。
可惜面前的男子并没有心思去感受，至少他表面上仍是如旧的平淡，甚至称的上是漠然。
“你，怎么在这？”清冽的声音，有着不失从容的淡然，男子隐在黑夜中的五官在这一刻竟然模糊的显现出来，异常俊美。
“来看看雁儿。”女人淡淡回答，白皙的肤色在月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本来堪称是秀丽的容色一瞬明艳不少。
“……然后？”出乎她意料，男子听到她如此的回答并没有显出丝毫不满忿恨之色，只是从容的瞥过她，将视线定在了她身侧的小女儿身上。
莫名，她居然想笑了，带着心里那一股子自己都道不明的隐约失望，她看向他的脸孔，片刻后又道：“听到你战败后抗旨拒不回京的消息，突然就想起了还在家里待着的雁儿，于是，就想来看看她。”
男子笑，狭眸里含着淡淡的讽刺：“他就这么让你回来了？不过倒是出乎我意料，他竟不曾削去我的爵位……”
女人看到了他的眼色，默默侧了螓首，眼神一片沉静。
“想来还是念了你的旧呵！”轻轻的一声，似说笑般的话语，男子云淡风轻的噙着浅笑斜睨了她一眼，就像一切都未曾改变的时候那样，语声轻柔。
“你恨吧！”恨我也好，女子抬头兀然说道，同时也将视线转回牢牢对上他的：“他自是知道对不起你的。”
他闻言不作回应，只是洒然一笑，清朗如月。
喟叹一声，女人略显无奈，抿了抿唇像是要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沉寂很久后，他平静得将定于女人身上的视线收回，随后淡然说道：“不论如何，本王是不会将自己的命托付在他人手中，何况还是对本王不怀好意之人。既然你还念着雁儿，那也罢，便将她留下吧！至此就当本王身死，如此，也能保下王府诸人……以后，你也不要再回来。”
她静静听他说罢，心中生出一股无法言明的涩然与淡淡失落，想了想，却仍是点头同意：“也罢，应是如此。”在她选择了这一条背离之路后，曾经的种种已然是昨日黄花。
昨日已去，当不可念，不可得，亦不可追。
内心隐约的刺痛，似乎提醒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已被她自己亲手舍弃。眼中蓦然酸胀，长吸一口气，她按下心下刺痛，抬首向他明媚一笑：“那么以后还是希望……你不要死，活下来吧！”
微笑，一如往昔的温润，最后将视线扫过女人的那张芙蓉颜色，他转身，缓缓离去……
 
 
猛然，她探身，红唇微动似是要开口喊住他，末了却终是喉间如梗发不出一丝声响。 
看着他挺拔身形终于没入外间的黑色天地，她第一次清醒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仍不足以支撑着她发出声音将那人喊住。 
很久之后她突然无声一笑，眉眼弯弯而清丽动人。 
俯下身子，却蓦然惊觉手背上滚烫的湿意…… 
“无妨，本王要的便是你…” 
“穆如清风雁纷飞，本王的女儿便叫雁穆，愿她一生平安，不要被世间束缚……” 
“……既然如此，那也罢，至此你我情断义绝，再无任何干系！” 
“原来，这就是你当初执意的选择……原来，我还是抵不过…他。” 
很好，很好！ 
这样，不就是她当初所求得的吗？ 
她，终是选择了记忆中曾惊鸿一瞥的身影，而不是，他。 
她要的，不是他呵！ 
不是，他么？ 
      


第一百八十章　一夜涟漪

 
入夜三更天，屋内仍点燃着一盏油灯，碧筠倚在窗前安静得等待着什么，窗外飘进冷风不时将她垂在颊边的发丝吹佛，映着她白皙的肌肤愈加苍白。
不多时，屋内的门被人从外轻巧打开，一条人影迅速跨入房中。
碧筠脸上神色淡淡，似早已意料这半夜来客，只是轻轻启口道：“来了？”
来人一袭黑色短打显得身形昂长，灯光下，那一张脸孔却并没有掩藏，清晰便能瞧见他冷峻明朗的五官。
“和我回去。”他定定的望着她，声调低沉，仿如来自深幽。
碧筠莞尔，对着他微微摇头：“主子爷应该是用尽耐心了吧？等不及了，也是，他等得时间太长了。可是，卿蘅，我却不能和你走了。”
“我要原因。”他冷冷望着，眼眸漆黑。
“自小，大姐，我，还有你三个人便相依为命，每一次从刀口下逃出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自由！至少要能自主决定自己的生死。可惜，这些年我却已经明白，当初的这种想法时多少可笑！卿蘅，我可能太累了，所以，我就只想这么陪着小姐也好，不管小姐是不是已经是被主子当做弃子。”她眼中一瞬划过寂然，在苍白的脸上竟显出清晰的无力。
“……主子只是让我将那个人带走，并没有说放弃小姐。”卿蘅微微一顿后又道：“你想多了。”
“呵！别欺我了，跟着先生这些年为他效力，他什么性子我们难道还没见识到么？”碧筠冷笑一声：“执着到偏颇，他向来只在乎自己的喜恶。”
卿蘅默然，似默认了她的话，只静静望着她，好半响才道：“那，若是我想带你走呢？”
她此时真正才是愕然起来，美眸微动愣愣得看着他良久，终是苦苦一笑道：“卿蘅……谢谢你，可是，已经太迟了。”
是的，太迟太迟了！
走到现今这一步，很多人，很多事都不可能再有回头路。
所以，“若是当年你能……”这么对我说，那如今也没有现在的自己了吧？
可惜了，碧筠摇头苦笑：“他们父女两个，一样的偏执，一样的决绝！卿蘅，我想我这辈子算是还给他们了，若是可以，下一世……”
 
 
下一世，你再来找我吧！我一定会跟着你走，不论天涯海角。 
他抿唇，脸色青白，在微阖了阖眼后说道：“你，再想想，我先去带人。阿碧，机会只有一次！你，你莫要再想着那个人了，他，予你不合适。” 
碧筠口中一涩，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再对他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立于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与外面的夜色融为一体。 
卿蘅，你说的错了。 
我对那人……只有纯然的向往与仰视。 
却独独没有……爱情。 
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在他的眼中，从来不曾容得下别人的影子，只是，他却是除了你们外，第一个对我好的……旁人。 
“为什么？我在听到你说……还是会有这一丝的，心动呢？”一时幽暗的月光竟将窗下这张秀丽姣好的容颜照的迷离起来。 
似近，还远…… 
仿佛像是被笼上了一层薄纱，雾蒙蒙的，再也看不清。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最后的骄傲

 
一条黑影灵活穿过，快速而巧妙得避开了一队队巡夜的武装士兵。
在循入后院的小阁楼后，他放缓了脚下的步子，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管悄悄得对守院的高壮仆妇吹去，霎时便见那几个仆妇软下了身子，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谨慎得瞄了瞄四周，在确定再也没有声息后，整个人就快速得穿进了里屋。
屋内一片漆黑，隐约有微软的呼吸声阵阵传来。
他很快适应了屋里光线，将视线定在了床榻上安睡的身影。
于是他快速向前伸手骤点了这具身体的几个大穴，只听“嘤咛”一声，那身形立即瘫倒在一旁，见状，他迅速探手将人抄起，随后即刻转身循原路离去。
似乎十分顺利，一路几个轻身便躲开了巡卫，很快，他的身影没入了夜色之中……
另一头，心神微觉不宁的碧筠走到窗前向外探了探，见外似乎如常，她轻蹙眉头，旋即像是决定了什么快速推开门走了出去。
幽长的廊桥上间隙点缀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她快速移动脚步，乍一看竟似如飞，待走过廊桥来到一处精致的暖阁，她快速伸手将本是守卫在门口的侍卫点到，定了定神，她面色平静的又将倒在地上的几个侍卫的颈骨扼断，只听几声闷哼，顿时这几个人都不再有出气了。
她抿了抿微干的唇，拂袖推开暖阁大门，纵身而进。
“……碧筠？”刚落上背后大门，边听从屏风后传来了一道微沉的轻唤。
于是她快步绕开屏风走向里屋，随后敛容低首道：“娘娘，是碧筠。”
屋内贵妃塌上正斜卧了一条玲珑身形，一袭素淡锦袍此时正松垮垮得披在身上，露出颈下白腻的细肤，在昏暗的灯下竟晕开了别样的魅惑。
“你倒是算好时辰，汗**离开，本宫还想着传香汤沐身你到是进来了……有事？”年轻而绝艳的面孔此时正带着一丝慵懒的神态，美得逼人。
碧筠神色如常，敛下双目道：“娘……小姐，婢子有事禀告。”
女子一双美眸瞬间划过厉色，慢悠悠得坐起身：“说。”
“主子爷，要收尾了。”碧筠一咬牙，缓重得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
那女子听闻竟是一愣：“……你是说，他没有耐心等了么？”
碧筠艰难的点头，沉默而立。
“呵呵！”女子低笑，眉眼漓光：“想来也是，十几年来策划了一切，迁走军力也不过是为了这样一个局！若不是因为你和阿幂的反常，本宫想是永远都猜不到他竟还活着！而我不过只是他手中的一个卒子，可用可弃的棋子。阿碧，这次是不是他派了人来想要带那个女人走？”
碧筠眼睫轻颤，半响道：“是。”
 
 
女子似意料之中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他，过去的身体便是不大好，长年的征战其实也算是掏空了他，这么多年隐忍不发想必也是心结难散，也是，快到尽头了吧？等不下去便带她一起离开，这样不是很好，很好的么？” 
“小姐！”碧筠语声一颤。 
“阿碧，你说，到了现在，我还能求些什么？这一路来，我的父王明知道她的女儿经历过什么样的屈辱，却只是冷眼旁观，而我却一直以为，他死了，为他落下过多少眼泪！”她徒然抬头，绝美的脸容一瞬狰狞：“还自以为是的想为他讨来个公道！可临了却发现我不过是一个笑话！为什么？既然不要我，只要她！又何必当初把我生下受苦？我，好恨！好恨他！” 
碧筠默然无语，双目酸涩得凝望着眼前这个还尚很年轻的美貌女子。 
她的郡主，她的小姐呵！ 
曾经是那么得高高在上，永远像是阳光般灿烂的少女，怎么一夕就全都变了？ 
变得昏暗起来的少女，冷硬起来的心，被人拒绝，也拒绝着别人。 
“小姐……”其实碧筠很想对她说：至少，我不会不要你。至少，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 
只是可惜，她动了动唇，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人怔怔的看着她，看着这个当初曾被她父亲真心所盼是“穆如清风雁纷飞”的女子。 
曾经大宋最尊贵的安阳郡主，赵雁穆。 
于是，她终究没有开口，她想，这个女子，应该有着自己最后的那一层骄傲。 
赵雁穆可以哭泣，可以隐忍，但独独却不能见于怜悯！ 
“阿碧，我想在那人离开之前，见一见她。”蓦然，冷静下来的女子开口说道，脸上晃然带着的是怎样也无法掩盖的疲惫。 
  


第一百八十二章　至亲（上）

 
碧筠双唇轻颤，下一刻却脱口而出：“小姐，你也离开这吧！”
有自己和阿幂的陪伴，至少也能保她下半辈子平安无虞。
安阳眼眸一亮，侧首看向这个自小便在一起的侍女，良久却仍是坚定而缓慢得摇了摇头：“不，我不走。”
如今，她身在局中，又怎能轻易脱身？怕只怕会纠缠到至死方休！
“若是可以，阿碧，你和幂寻个机会一起走吧！”声音略哑，她疲倦得躺回塌上。
碧筠一时默然，眼中不时浮起忧虑之色，只是突然，她一个警醒冲到门前抵住身子口中低喝道：“何人？”
“……是我。”门外静默片刻声音才起。
碧筠面色一僵，对着贵妃塌上的主子望去。
安阳或许是猜到了什么，面色沉着的对着碧筠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碧筠微微叹了口气，终是将门打开，让来人进入。
安阳平静得看着这个夜半来客，黑衣短打，脸上的遮面巾应是在门外就揭了去，露出来人一张刚毅明朗的面孔，她将视线转向了来人此时背负在身后的长形布袋，淡淡说道：“你也是我父王手下的暗卫？”
他放下背上布袋，对着安阳单膝跪下：“卿蘅见过小姐！”
安阳点头：“起来吧！你把人带来了？”
卿蘅微一迟疑，侧首瞄了眼身侧同样默立的碧筠，却见她敛首冷然，他一时微楞，随即抬目对着安阳说道：“小姐，此人是主子爷要的人。”
“我知道。”安阳如玉般的脸上微起沉色：“我父王……的事，我早已知情。将布袋打开！阿碧。”
一旁的碧筠顿了顿，还是听从命令的走向地上的布袋蹲下身子解开了布袋口，卿蘅见状似有些无奈，想了想终是低首退到了一边。
当安阳看到碧筠将布袋里的女人整个挖出的时候，平静的神态一瞬被打破，美丽的脸上一时划过悲喜之色，只是最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外表，她对着碧筠点了点头，碧筠会意出手解开了手中僵睡的身体上的几个大穴，随后向安阳躬了躬身拉着一旁的卿蘅就快速退出了屋子。
很快原本毫无知觉的女子张开了双目，那张称不上美艳却不失风情的面容有一刹那的迷糊，只是在看到居高临下的安阳时，面上的神色就独剩下惊骇了。
“你！”她面色青白，眼中难掩震颤得对着安阳怔怔不已。
安阳细细瞧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看着她那熟悉姣好的眉眼，看着眉眼下被岁月留下痕迹的细纹。
 
 
原来一晃已是多年，从未想过，此生她们还有再见的这一日。 
“韦妃娘娘，好久不见。”安阳淡淡一笑，唇角微扬，对着女人轻柔说道：“这些年想必娘娘一定过得十分的好。” 
那被称作韦妃的女子闻言竟是眼中一黯，半响就只见她兀然抬头，对着安阳浅笑出声道：“是的，这些年，我一直都还好。” 
“你一向都能让自己在任何环境下过得无虞。”安阳平静的望着她，声音平淡略显低沉：“这是你的本事。” 
韦氏轻轻一怔，随即眉眼含笑得瞥了眼她，从容得由地上爬起来，捋了捋身上皱褶的裙袍：“你如今的本事也不小。” 
安阳敛目，嘴角挂上一丝讽笑，对她的这句话：“毕竟，我身上的血脉有一半是承自于你，所以如今的我……你也不必太过惊讶。” 
韦氏咽下喉中轻涩，口中仍是一贯的轻柔道：“是你的父王派人将我掳来的吧。” 
对她语气肯定的问话，安阳不作意的点了点头：“他应该是等不及了，所以就走了这一步棋。你高兴么？这么多年他还是对你念念不忘，便是他自己的亲身女儿，他也都能视作无关紧要的棋子，你看着他这么多年执着于你，是不是感到十分满意？” 
“你……什么意思？”韦氏敏锐的捕捉到她话中的苦意，扬眉不动声色的将她看色平静的神情敛入眼中：“他此番，只是让我一个人去见他么？” 
安阳嫣然笑着：“呵！母亲，我真得不像对你叫这个称呼呢！只是无可辩驳的是，你事实上真是赋予我生命的母亲啊！”虽然，同时我也一样的恨你！ 
 


第一百八十三章　至亲（下）

 
韦氏抿了抿干涩的双唇：“看来你对我怨气很甚。”
曾经的那个小人儿，粉嘟嘟的小人儿，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小人儿，一转眼却和面前的这个女子重影了。
细细得端详着她，努力想从记忆里挖掘出曾经有关她的一切，可惜，却突然发现，在她成长的十几年里，自己一直是缺席的那一个。
所以，小人儿才恨她吧！
不知不觉在唇角噙上苦意，韦氏垂下眼睫：“是我，对不起你们。”所以要怨要恨，她都甘之如饴。
只是，为什么如今连无勍都要像她当年一样的舍弃呢？
……或许其实她和无勍是一样的人吧！
一样自私，一样任性！
于是韦氏挑上挑眼角，对着安阳轻柔一笑，口中一字一字说道：“也许当年真不该将你生出来……”
安阳掩在阴影下的脸孔蓦然变得僵硬起来，她美眸轻转，落定在前方一处，半敛下的眼神遂远，只听她缓声说道：“是的，你当初既然早已决定离开他，又何必给自己留下我这么一个意外！”
韦氏笑了，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她看向如今与自己势如水火的女儿：“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连自己都不知道又如何来告诉你？”
她再狠得下心，也不能否定自己首先是一个女人，因此在面对腹中骨肉的时候才会犹豫吧！
然后是因为无勍么？
因为这个男人一直是厚待自己的，正是如此，她才会感到内疚的吧？于是想若是以后自己离开了，他也能有个孩子陪伴，有些慰藉……
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
毕竟是自己的错，是她先背叛了他，所以他对她的一切报复只能是甘愿承受。
他曾是如此骄傲的男子，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甚至连他的那个皇兄对他也不敢全然的驱使。
呵！如此得天独厚的骄子，却在自己身上尝到了深刻而痛楚的失败滋味。也因此，他才会如斯执着于她吧？
不能忘，忘不得，情愿穷他一生精力来设这个局。
她和他的皇兄一起背叛了他，所以，他回报给他们的竟是决绝的掠夺与屈辱！连同他对自己的背叛，抛弃了他的国家，也舍弃了身上的血脉！
“呵呵，”蓦然韦氏扬头笑起来，笑声中竟是难掩悲凉：“你的父王，真是不负他当年的果敢之名！”伤人之外亦伤己身，狠，狠，狠！
她，不如他……
“若是你深爱的女人是与你信任的兄长一起背叛了你，你也能淡然处之么？你为之信仰而保护的东西临了却不过全都变成了一个自私的谎言，你能不恨不怨？”安阳淡淡瞥了韦氏一眼，素腕轻抬抚上自己垂在身前的青丝：“你告诉我，你会甘愿么？”
 
 
韦氏面色青白，半响颓然跌坐下来，的确，她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么？ 
知道他的骄傲，他的信仰，可她却还是决然转身，舍弃了他。 
原来，他……爱她么？ 
那是爱么？ 
便如当初她在宫中遇到那人般，一眼，万年。 
“……无勍，无勍，我们两个就这么纠缠了大半辈子，不死不休！”她轻笑，抬手捂住了脸孔。 
安阳眼中划过苦涩，良久之后，终是无力闭上了眼睛。那么她呢？对于他们而言，她，又算什么呢？ 
她，不是他们的女儿么？ 
或者，只是一枚棋子……一枚随手可仍的，棋子。 
于是，安阳莞尔一笑，似叹似嗔：“当初你真不该将我生下呵……” 
她这一生，终是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拉扯中，渐渐消逝，渐渐荒芜。 
“我，算什么？对你们而言，我，到底算什么？”酸涩的湿意终于是抑不住的落下，安阳一瞬泪眼模糊，只是唇角却依旧含笑，组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方式…… 
也终隐然，成殇。 
 


第一百八十四章　真相

 
安阳笑着，美眸却晶莹：“来人！”
“娘娘。”屏风后的门被轻轻打开，碧筠的声音清亮传至：“奴婢在。”
“可以了，让卿蘅带了离开吧！”她阖上了双眸，依靠在榻上。
“是。”碧筠应了声，随即本是静候在屋外的卿蘅快步进入走向了跌坐在地上的苍白女人，一把抄起。
“卑下告退！”卿蘅微微躬身，随即返身准备离去。
经过门庭处的碧筠时，他低声道：“你走么？”
碧筠眼眸一酸，看了看他，终是摇了摇头，以口型对他做出了一个“不”字。
卿蘅眼神黯了下来：“你，保重！”
“你也是。”一定要活下来！碧筠目送着他快速的几个起落渐渐消失在了黑夜中。
“阿碧，”安阳轻声唤了声：“为什么不走？”
碧筠缓缓走近她：“啊，或许是因为如果留下小姐一个人的话就太寂寞了吧！”
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熟悉并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很久很久的年轻女子，安阳莫名感觉眼中酸涩：“阿碧，谢谢……”
碧筠嫣然一笑，秀美如画：“恩。”
这一夜，屋外的夜空月色清明，屋里的两人笑颜如花，只是却各自的黯然神伤。
“阿碧，今晚的月色，很亮……”
“啊，是的，很亮。”
夜色中一条人影快速穿梭，在躲过了城关一轮的巡视后，他轻身一纵过了城墙，随后疾速向远处跑去。
待看到了前方似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马车时，他明显放慢了脚步，随后利落得跳上马车。
“先生。”掀起车帘，他微有些惊讶的看到了坐在车厢里的华袍中年男子。
“卿蘅，人，带来了？”那男子瞄了眼他身后负着的人形，弯了弯唇角缓声说道：“走吧！主子爷等了也够久了。”
“是。”当下，卿蘅不再迟疑，将手中的人放在男子脚边，转身猫出身子便驾驶着马车驰向远处。
马车内忽然响起了一声轻笑，随着夜风隐隐飘出。
车外，那双握住缰绳的手攸地一紧，只见卿蘅面无表情的敛下了双目……
车内中年男子疾手解开了被制于地上的女子身上的几个大穴，冷眼看着女子自迷离中转醒，他悠然开口道：“呵呵，韦妃娘娘，小的给你请安了。”
那韦妃定睛一看，当下面色一惊：“你？德喜！”
 
 
“是的，小的正是德喜，韦妃娘娘还记得德喜，德喜受宠若惊！”男子口中说的极显卑微，神态却不失从容悠闲，此时他坐着，她伏下，到真有些高高在上的姿态。 
“呵！原来如此！”女人素白的脸颊隐约浮起些微涩意：“你也是赵无勍的人呢！”却跟在官家身边十多年，无勍设计的局呵……无力闭上双目，那韦妃讽刺笑起。 
“韦妃娘娘聪慧，”男子不若常人的白皙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神色：“呵呵，德喜自老王爷尚在的时候就入了宫，说起这到真让小的感叹，算起来德喜有整整二十年没有出过宫了，哦，除了那年官家派九皇子南下募兵小的也跟着出宫不算，这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韦妃娘娘，您说是么？”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略微发福的华服中年人许久，蓦然仍是敛下眼眸，口中道：“你家主子一定会感念你的忠心耿耿。” 
德喜不以为意的洒然一笑：“小的对王爷一向是忠心的，倒是韦妃娘娘，有着朝令夕改的小习惯呢！” 
“……哦，是么？”她面色平静的对上德喜的视线。 
德喜伸出保养良好的手，摊开手心，一枚金质的令牌赫然现出：“韦妃娘娘，这是主子爷吩咐小的交给您过目的。” 
韦妃凝目一看，即时眼中带起一阵惊疑：“大元帅军符！” 
“呵！娘娘好眼力，确是元帅的符令，这下您该清楚为什么金兵一路势若破竹了吧？若是有主子爷麾下的精锐调派，你们又怎会走到这一步？”德喜眯起双目，笑得温和：“啊，娘娘，说起来前任官家有此定数还都是源自于您呢！虽然小的并不赞同主子爷设局的目的，但是不论怎样，殊途同归就好！您说，是么？” 
女人面色雪白：“无勍，他好算计……只是，为什么又要把安阳牵扯进去，在汴梁城破之前，你们不是有能力将她带走的么？” 
“恩，说到这一点，娘娘，或多或少也是有点您的缘故呢！毕竟您和郡主是母女亲情，割舍不断，若是当初郡主失踪，想必娘娘还是会过问的吧？小的觉得娘娘是个聪慧的人，所以小的自然不能冒险。” 
“这，无勍知道么？”敛下眼睫，她漠然说道。 
“这个自然，因为当时是主子爷决定让郡主留下的，包括今次，主子爷也决定让郡主仍暂时留守在北地一阵子。”德喜语气轻柔，可听在她的耳中却是有着说不出的寒意和凛冽。 
“……让安阳自生自灭么？”女人喃喃说道，却在下一刻突然抬头目光冷峻得看向德喜说道：“我要见他！见赵无勍！” 
   


第一百八十五章　日暮云散（上）

 
她目光冷峻的直视着德喜：“我要见他！见赵无勍！”
德喜抬手抚了抚光洁的下巴：“呵呵，娘娘，不用您请求，主子爷原本也是要召见您的呢！只是，这么多年，您可准备好了？”准备好承受主子爷的……回报了么？
韦氏回应他的却只是阖眼后的沉默。
德喜竟也似毫不在意，只是兀自笑得温文，看着她便如一个好久未见的故人。
“呵呵，卿蘅，挥鞭利索点，娘娘等着见主子呢！”
“……是，先生。”
依兰，五国城。
赵佶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能够再见到他！
此时的他，依旧是那样一张出色的面孔，剑眉凤眸挺鼻薄唇，岁月似乎不曾在他的脸上刻画过一丝痕迹，真的是，够厚待他了吧？
而自己呢？这近两年的北地幽禁生活让自己已是满头的华发，佝偻了身躯，虽未尽天年却已然苍老。
不自觉，赵佶面色黯淡，对着仍是一身锦衣华袍的伟岸男子苦苦一笑：“无勍，真没想到还能见你一面。”
男子挑眉：“啊，可是皇兄，这些年里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见到你呢！”
眼神涩然得扫过笔挺肃立在他身边的一排装备着坚甲亮盔的凛冽军士，以及外院那堆凌乱卧于血腥中的金人尸体。赵佶下意识抿了抿干裂的唇：“原来，这就是当年你对我的回报。”
若是当初有他麾下的军队参战，那是不是就不会有他们赵宋现今的一败涂地？
“……皇兄，我记得在很久之前你就已经昭告天下我赵无勍是死在了战场之上。”言下之意你也不要怪我后来不为朝廷出兵。
赵佶哑然，半响干涩道：“的确，是我先对不起你。”
“皇兄，可我还是会记得我们小时候在皇宫的日子。”那时的赵佶还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儒雅温和的兄长：“便是后来我的王妃一心要入你的后宫，我也并没有十分的恨你，毕竟感情勉强不了一分，我也不屑强留一个抛夫弃女的正妃！只是……皇兄是我高估了你还是你低估了我呢？居然在我为你浴血征战的时候，你也时时不忘要取我的命，呵呵，为什么呢？皇兄，我当年可是很失望的。”赵无勍对着他温润笑道。
赵佶敛目，口中涩苦。
为什么？要取他的命？
呵！不过是因为惧他吧！
赵无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一个文武双全在民间极富盛名的宗室子弟……
手握天下一半兵权的兵马大元帅……
他赵佶能不怕么？若不是他仅是先皇的侄儿，想必自己更是寝食难安吧？
所以，赵无勍的存在便像是一根刺在他喉头的尖刺，一日不拔，他一日不安！
只是，可惜的是他忘了，他竟忘记这根刺其实还有保家卫国的使命。
而这个国，这个家却都曾属于他，赵佶的。
于是，他取无勍性命不果，无勍逃生后背叛赵宋……
 
 
说到底，是不是还怨他自己？ 
“你今日来，想我怎样给你一个交代？”嘶哑的声音，满是绝望后的颓然。 
赵无勍眯了眯狭长的凤眸：“本来是想要一个交代，只是看到皇兄以后，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如此的皇兄，不是更加痛苦么？” 
所以，他赵无勍改变主意了，他不会再对赵佶推一把了，就让他的余生在这贫苦荒瘠的囚地里度过，这样不是很好？ 
赵佶显然十分明白他话中所指，当下面色如霜：“我到情愿赔你一命！”最起码还能留下一份曾经作为帝王的自尊吧？ 
自尊…… 
苦笑，这东西他或许已经丢失了太长的时间了吧？ 
死亡，曾经是他极度恐惧的结局，只是在经过了度日如年的幽禁岁月后，他居然发现，其实死亡才是自己最完美的结果。 
只是如今，他死不得，不能死…… 
如此，若是能死在赵无勍手中，那于自己而言亦是一种宽待了。 
“可是，我不想动手了，因为你现在……”不值得，无勍那张称得上极端俊美的脸上兀然浮起一丝玩味：“啊！皇兄，我突然想起一会儿将有一个故人要来看你。” 
赵佶到了此时已然是神情死寂，听到这话也只是沉默的坐在原处，眼神异常平静，似定定想着什么。 
赵无勍不动声色得看着他，俊容含笑的同时也将视线移向窗外的荒漠。 
快来了吧？ 
她…… 
  


第一百八十六章　日暮云散（下）

 
这一生，韦小玉从没想过自己会再一次见到赵无勍。
或许从她背叛他的那刻起，她就已经想过与他自此天涯相隔，永不相见吧？
只是有时老天并不会如你所愿，或多或少会给你一个意料不到的相遇，可能会有惊，会生涩，却独独不会有喜。
“主子爷，德喜觐见。”下了马车，德喜一把从车厢内揪出韦氏，轻易就趟过路上横竖错卧的尸身，将她拽进了面前这间破落的小庭院，刚跨进前庭门槛，就看见赵无勍好整以暇的坐在一侧，当下心中难抑激动放下手中的女人便径自朝他正正经经得叩了叩首道。
屋中的众人纷纷看向来人，只见赵无勍挑眉，淡淡扫了德喜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定在他身侧的女人身上，良久才道：“德喜，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多谢主子记挂！德喜一切安好，只是…苦了主子。”德喜恭敬回话，却隐隐带了几分忿恨。
“德喜，官家也在，你也问个安吧！”赵无勍状似并不在意，只是温温笑着，把德喜的注意力引向了身旁由刚才起就不发一言的赵佶身上。
当即德喜和他身旁木然立着的韦氏都将视线转向了赵佶，见韦氏咬了咬下唇，粉白的面上一瞬悲喜交加，而德喜却是在明显的轻视一瞥后恭声说道：“德喜见过官家，官家大安！”
赵佶闻声翻了翻眼皮仅是木木的朝他望了眼，随后又敛下视线默不作声起来。
韦氏此时已是百感交集，看见赵无勍和赵佶这两个男人的一瞬间，她浑觉自己整个人也恍惚起来，曾经有关的记忆似转马灯一般连番呈现在脑海里……
此时的他们，似梦非梦耶？
“无勍……”半响之后，她苦涩开口，声音却嘶哑干裂：“这些年，你还好么？”
赵无勍悠然一笑，沉吟片刻后似想了想说道：“啊，应该不错。”如果除去这些年里日日夜夜“记挂”你们的话。
德喜闻言，眸色一沉，在赵无勍的示意下躬身退向一旁。
“那么，玉儿…哦，错了，是韦妃娘娘，许久不见，你容颜憔悴了不少呢！”无勍面容温润如玉，对着韦氏尔雅笑道，语气轻松有礼竟给人错觉，仿佛他们两人只是许久未见的故人一般。
韦氏抿唇，觉得自己现在不论是喉咙还是嘴唇都干涩得紧，似乎只是稍一扯动唇角，口中就会尝到些微的血腥味：“你不是看到了么？”
何必又明知故问？
“娘娘似乎要感谢本王才是，因为是本王不远千里救你出狼窟，如今还让你们有情人相聚……”说到此处，赵无勍突然敛下一双凤眸：“本王向来心善。”
“是的……心善到决绝，”韦氏冷冷一笑：“那么无勍……王爷，您的女儿安阳郡主，您如何打算呢？”
赵无勍收敛了笑容，黑眸朝她深深瞥去一眼：“娘娘想必是僭越了，此乃本王家事。”
“好！此事确是……与我无关，”韦氏攸然深吸一口气道：“只是，她这北上一路却是过得屈辱……若是可以你能不能，能不能救她南回？”
赵无勍淡淡的看着她苍白倔强的面容：“现在的你还是那个你么？或者是你突然良心发现想起了曾经自己抛下的女儿？”
 
 
“……王爷，你应该很清楚一个亡国的妙龄女子在敌国会有的遭遇吧？”她泠然开口说着，藏于袖中的双手却已是紧绷到了极点。 
听到“亡国”两字，本是木然沉默着的赵佶忽然颤了颤身体，死寂的眼神一瞬飘忽起来。 
“很可惜，作为本王的女儿，她应该十分清楚以后应该走怎样的路，你应该相信……”不论是你或我，其实都是决绝而狠厉的人，所以，继承我们身上血脉的她……同样亦是！ 
因为，她是安阳，她是赵雁穆，她是你韦小玉的女儿！ 
“我早该料到……安阳她是你的……”弃子。 
此时，饶是她再如何的冷静自持也阻挡不了双目中的酸楚，极力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她终是咬唇说道：“好，好，赵无勍你记住！这一生你和我……都是亏欠于她！” 
呵！赵无勍浅浅一笑：“我早就记住了……” 
早在你当年毫不留恋的离去，早在两年前我决意按兵不动的那个时刻，就已经是造下孽了！ 
所以，“下一世偿还她吧！”如果他们还有下一世轮回的话。赵无勍敛目，掩下了眸中稍纵即逝的苦意。 
韦小玉看了眼赵佶又看向无勍：“是我当年对你不起，如今我人在你面前，随你处置。” 
赵无勍倒是未曾料到她有如今的这个反应，当即不由失笑：“娘娘，这么多年的后宫生活，您居然还是……” 
想的如此简单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定局

 
“可惜，今日的本王却不准备随意处置谁……”无勍徒然站起身，一袭华裳金冠玉带衬得他人也愈发得神俊。
“主子！”身后的德喜听到这一句，不由略显焦急，忙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赵无勍却是静静瞥去一眼，让德喜面色微变恭敬的垂下头去，随后他转而对着韦小玉道：“如今你们这般的田地，本王突然觉得其实这样很好，一个是风流倜傥自视甚高的落魄帝王，一个是抛夫弃女不知廉耻的不洁女子，这样的话就让你们两结伴余生也是很好，你说是么？”
赵佶突然无法自抑的全身震颤起来，猛一抬头对着赵无勍启口说道：“如今我有此结局也算是其所，只是……这个天下毕竟是赵家的，你能不能，能不能……”
“很可惜，我不能。”赵无勍摇头轻柔的开口，打断了赵佶颤抖的声音，顿时只见他面若纸灰，双目了无生气的瘫坐了下来：“因为我找不到为你和你们儿子起兵的借口，说服我自己的借口。”
韦小玉闻言不觉亦是满目绝望，微微嚅了嚅涩然的唇，半响却仍是苦苦笑起，难以言语。
“啊！对了，想必皇兄一定很想知道临安府的情况吧？德喜是九皇子身边服侍的，让他来说说吧？”突然赵无勍状似想到了什么，捋了捋宽袖又重新坐好对着德喜示意道。
德喜会意，从无勍身后上前半步，对着赵佶和韦氏深深一笑，口中道：“托官家和娘娘福佑，九皇子……哦，不，应该说是当今官家，至少在德喜离开临安前都一切安好！说到这要向韦妃娘娘和太上皇贺喜了！两位不知道吧？官家前不久大婚了！如今的皇后娘娘可是太上皇熟识之人呢！”
赵佶抬目：“熟识之人？”
点头，脸上谄媚笑起，便如曾经于宫中的样子，德喜接下来道：“不就是定福帝姬么！”
“什么？”赵佶恍如被雷噬电击，青白着面容对德喜低喝：“你说官家娶得是定福？……冤孽！冤孽啊！”
德喜不动声色得看着赵佶似被抽空生气一般摇晃了身体，最终无力软下了身子，半瘫在了地上。
“官家！”韦小玉大惊失色，当下不顾其他，快步走近赵佶关切叫了声：“您还好吧？还好吧？”
“……可怜，可怜，亲子乱伦，真是不孝子孙。”赵无勍冷眼看着韦小玉一脸焦急得扶住了赵佶，对着德喜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德喜微微一笑，又开始道：“陛下娘娘宽心，不论如何，至少官家和定福帝姬还能安稳的坐拥南方，想来不假时日一定会挥师北进，将二位风光接回吧！”
“够了！”韦小玉突然一声呵斥，只见她双目迷蒙得转向赵无勍：“够了，无勍，一切都够了！”如果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报复，那么可以了，她已经看了，也够了……
“无勍，便是曾经我先你之前遇到了他，虽不能将心完整托付却也感念那两年在王府你对我的悉心照顾。”若说她不感动却是假的，只是很可惜，那样的感动不是心动，她依旧不能爱上他：“这些年里，我初始风光了几年，可是帝王无情，我最终还是在官家心中走了一个过场，只是若再给我一次选择，我想我仍会极力向他靠近吧？对不起，不是你。”
赵无勍冷漠的看着她，眼眸深远难测。
“我知道你是骄傲的，所以才会一直心结难散，只是，我的心只能住进一个人，无勍，我喜欢你，却不能爱上你，所以，对不起，无勍我对不起你……还有我们的女儿。”泪落个不停，只是奇怪她口中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好的无勍，好的，我知道这一辈子我们几个是纠缠难休了，所以一切既然由我韦小玉起始，那么也都随我终结吧！”到此，她兀然含泪对他一笑，竟是瞬间倾城，让赵无勍轻轻一怔。
随即，他面色一变，刚欲伸手却见她微微晃了晃身体随即轰然跌倒在地上，身后的德喜见状快步上前翻过了她的身体，却见她唇边一丝暗红触目蜿蜒。
 
 
“主子，韦氏服毒自尽了。”德喜回头看了看赵无勍的神色，小心说道。 
赵无勍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她还是，死了的干净。”随后又瞄了眼一旁毫无生气的赵佶，顿觉胸中翻腾，有什么快要冲了出来。 
德喜见他似乎并无影响刚想舒口气，却赫然看到他突然微微蹙眉，伸手捂住了胸口像是极力按捺着什么的样子，他心说不好，赶忙想向他走近，却不料见他一个不忍，嘴边喷出了一口血。 
“主子爷！”德喜慌乱一叫，接住了赵无勍软到的身体。 
赵无勍却是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本王……没事。” 
说罢眼神又瞟向了地上的韦小玉，良久之后他突然诡异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由你结束？韦小玉，你欠的是你死了也还不清的！ 
所以，你等着吧！ 
等着生生世世予我的偿还，等着…… 
“德喜，下令开拔！……带上她。”无力轻阖双目，赵无勍面色纸灰。 
德喜看了看怀中的男子，终是咬牙点了点头：“全军听令，开拔！” 
   


终章　随波逐流

 
又是一年春天，北地隆雪初晴。
看着远处随着侍女玩耍欢快的小小人儿，赵雁穆娇美的脸上不由浮起一抹闲适表情。
身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她仰头看了看微蓝的天空，却不知为何在心底跃上一层阴影。
“娘娘。”熟悉的女声清朗响起：“阿幂那里传来消息。”
她恬淡一笑对着身后的来人轻婉说道：“阿碧，先不要说你的消息，来，让本宫猜猜，是不是那里出了事？”
“……回娘娘的话，确是。”身后的婢子低声回道：“主子爷旧伤发作……回天乏力，病危。”
她点头，美眸凝望远处的小小人儿：“那么，那个女人是不是已经，去了？”
“是的，自尽而亡。”略微有些低哑的声音又再一次说道。
“恩。”赵雁穆轻轻应了声：“或许对他们来说这已是个最好的结局吧？”
总归就这样结束吧！以后尘归尘，土归土，谁也不欠谁。
“可是，阿碧。”她眨了眨一双盈盈美眸，抬头凝望向高空：“为什么本宫还是会觉得……难过呢？”
身后却再无回应。
突然迎面一阵微风吹拂，模糊了她的视线：“阿碧，从此我再也不想南归了！叫阿幂回来吧！”
“恩。”
“姓赵的，姓赵的！”午后清脆欢快的女声响彻在宁静而简朴的小书阁里，赵楷无奈的放下手中毛笔，循着声音向后望去。
果然，只见一条红艳的身影一路飞奔，最终扑向了自己身上：“快看，快看！娜若找到了你所说的种子了，是不是这个？”
清俊的脸容带着几分无奈，赵楷轻轻将身边的女子推开，随即看向她手中奉若珍宝的东西，半响道：“公主，虽然您找得很辛苦，但我还是得对您说，这不是我要的花种。”
他要的花只会开在更南的地方，又怎会在这北边高地上寻到种子呢？
“哦……”娜若娇俏的小脸不觉都皱在了一起，拉长的声调中有着满满的失望。
拧了拧眉，赵楷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公主，还是要谢谢你为楷记挂着这件事。”
鲜活的少女瞬间明媚起来，欢快得搂着他的胳膊道：“那你预备怎么谢我？……我要你为我画像，画好多像！”也只能画我一个。
看着这张粉艳艳的脸颊，他竟莫名心软了一下：“……好吧！公主，不过您先放开我。”
“不放，不放，我就喜欢搂着你又怎样？”
“……不怎样，只是楷不能动笔了。”
“那你换只手拿笔好了。”
“……”
完颜宗望默然凝视着眼前小丘上耸立的简朴石碑，高原上的风吹过一阵又一阵。
“王爷，是不是该回去了？”身旁的随侍看了看天，迟疑片刻便小心的对着自家主子轻声说道。
他沉默许久，随后伸出手指沿着石碑上的红字轻缓得划了下去。
“……你可知道，本王常来这里见你，不过想来你也是不会感到欣慰的。”清冷低沉的声音由他口中逸出，那棱角分明的脸孔面无表情。
“可惜，你最终仍是这么的倔，你走了，本王却还是想着你。”以手指描完碑上的最后一个红字，完颜宗望狭眸微敛：“所以，你还是本王的妃，本王唯一的妃！你放心，这一生你逃了，下一世还有以后的每一世本王都会死死得缠着你……嫏嬛，你给本王等着！”
“走！”话音一转，他攸然转身，接过侍从牵着的缰绳，利落上马挥鞭向远处驰去。
一瞬身后尘土飞扬，风阵阵飘过，将浮在半空的尘土吹散，露出小丘上高耸的石碑。
碑上红字赫然显现：大金国二太子完颜斡鲁补爱妃赵氏之墓。
 
 
江南临安府。 
“娘娘，是要起了？”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恭敬的对着贵妃塌上正半支起身子的素锦女子轻柔问道。 
女子清丽的面容略显苍白：“恩。” 
侍女瞧见她微蹙的娥眉，想了想又道：“娘娘可是心疾又犯了？可要传御医？” 
女子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处，微微摇了摇头：“不用，方才不过做了个梦，有些心悸罢了。” 
是呢！不过一个梦而已。 
虽然梦中的那人瞧不清长相，但她却清清楚楚得听见他对自己说：你等着我，等着我，下一世，下下一世…… 
是恶梦吧？ 
她轻咬了咬下唇，可是此刻她竟莫名感到了酸楚…… 
是为了，他么？ 
侧首，将美眸凝向了窗外，那是三月的春光，竟是如此的灿烂，灿烂到灼伤了她的眼睛。 
缓缓，缓缓，她终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呢。 
“春天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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