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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宿》 王屋·著

    『1』题记

　　苦难大山般沉重的苦难哟
　　我背驮着你穿过血雨腥风
　　浑身颤抖地一步一步……
　　自远古走来
　　而今我终于挣脱了蒙昧的胞衣
　　黑暗渐隐晨曦微露
　　苦难在狱火中舞蹈
　　　　——作者题记
     

    『2』上部天劫一老丐谢世


　　
　　
　　苦难大山般沉重的苦难哟
　　我背驮着你穿过血雨腥风
　　浑身颤抖地一步一步……
　　自远古走来
　　而今我终于挣脱了蒙昧的胞衣
　　黑暗渐隐晨曦微露
　　苦难在狱火中舞蹈
　　　　
　　——作者题记
　
　　
　　（一）
　　秋天的田野，似产后的女人，显得疲惫和慵懒。寒雁南飞，嘎嘎的叫声，空远悲凉，驮走了春天的烂漫和夏日的辉煌。
　　麻雀群飞，戏逐着载满庄稼的马车，?翅摆尾，啄食着饱满的粮穗。赶车人悄悄回头，眯起一只眼，略瞄一瞄，突然振臂，长鞭如黑蛇飞窜，在吱吱喳喳的鸣叫中晴空爆响，雀群炸了营。
　　赶车人插住长鞭，手抓粮垛，纵身攀上垛顶，捡起死雀，揣入怀中，得意地滑下来。沙土路上，车轮欢乐地滚动，涌起团团尘烟。
　　“大鼻涕，好收成啊。”
　　“粮是粮，人是人，粮食总不能当老娘们使唤啊，”赶车人戏谑地说着，顺手甩了一把大鼻涕。一只苏醒的雀儿，从大鼻涕的前襟扑楞楞地钻向天空。大鼻涕用手捂动着，晃动着身子，险些从车上掉下来，引起路旁的娘儿们，嘻嘻哈哈的一阵大笑。
　　“这些年，可把大鼻涕这条光棍憋够呛。蝈蝈他妈，你男人不中用，你闲着也是闲着，去他那儿热呼热呼。啧，保鲜，”麻婆撇撇着嘴说。
　　“当面人背后鬼的，你咋知道他憋够呛。爱热呼你热呼去，别捎着一个带两个的，”蝈蝈妈回道。麻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云，浅浅的麻点，露出些许的俏意。
　　蝈蝈妈转身钻进树毛子，树毛子里传来一阵淅淅涮涮的声音。
　　麻婆把嘴凑向婉珍：“珍子，蝈蝈他妈可是花花肠子。要不，凭她那付俊模样，她男人瘫了这些年，她能守住，鬼都不信。”“有啥风声？”“你还跟我装聋作哑的，谁不知道，她和老花子亲近。把个瘫爷们气得半死不活的，干瞪眼没辙儿。”“可不行瞎说呀。蝈蝈妈听见，还不扯下你的臊来。”“不信你拿眼溜着点。”麻婆只顾闲唠，一脚拌在马兰墩上，身子趔趄着险些摔倒，回首啐了一口唾沫。
　　马车裹着一路烟尘滚进了郭屯。
　　郭屯依山傍水。小河两岸疏疏落落的几十户农家。浓浓的柴禾味、马粪味，伴着袅袅炊烟,在晌午的空中弥漫。村头，孤零零的古槐树上，吊着小截铁轨。歪斜的茅草屋摇摇欲坠。屋前的小路蚯蚓似的蜿蜒到大车道上。一个男孩子朝树上甩着石头。
　　“蝈蝈，你花子爹呢？”赶车的大鼻涕逗着孩子。“那儿，”男孩儿朝树后用手一指。大鼻涕捂嘴一笑，捡便宜似的在空中甩了一个响鞭。
　　树后河边，老花子面对刺目的骄阳。
　　（二）
　　干瘪的脸上，布满核桃纹，油腻腻黑乎乎的，神情茫然。一只眯缝的眼里空洞无光；另一只眼如象牙白的石子圆圆的瞪着，似僵死的蛇眼。鼻梁骨似落架的屋脊，塌陷着支起一团鼻头。一线亮疤从眼角曲折地滑向嘴角。变形的脸上，歪斜着露出古怪而阴森的笑意。乱蓬蓬的满头白发，还有两道白眉和一络白须。泪水在眼角溢，鼻涕在唇边淌，口水在须上流。
　　两根竹筷似的细腿，撑着弯虾米的身躯。他颤巍巍地转过来，一挪一蹭地移向蝈蝈，喉结在脖子里滑动，双唇喏喏地蠕动着：
　　“男女无情世事无理
　　名利无足恩仇无心
　　贫富无尽苦海无边
　　争者挣也挣者命也
　　有过无过生过死过
　　是过非过得过且过”
　　“老花子，有事吗？”小蝈蝈跑到老人面前。老人举目朝南，微微颔首。片刻，钻进茅屋。
　　蝈蝈眨眨聪明的大眼睛，朝村南的小蝈蝈杂货店奔去，边跑嘴里边嘟嘟囔囔地叨咕。跑进院子，提起了兴致，敞开嗓门，放起了高声。
　　“过过过过过过难也过宜也过好过赖过都是过翻来覆去也是过”
　　啪！小蝈蝈兜头挨了一巴掌，被打得斜歪着闪出去好几步。“蝈蝈，你若再到花子伯那儿去，学那些梦话鬼话，我早晚把你的嘴皮子撕下来，”蝈蝈妈气得脸红气喘。
　　“哎呦妈呀，我不了，我不敢了，我不去了，好妈妈，”小蝈蝈边哭边数叨，朝他妈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手捂腮帮子，眼泪劈哩扑噜往下掉。
　　“儿呀，快往里屋跑。白萍，你个小姑奶奶，你就打吧，早晚你把他也打——”瘫字到了嘴边，炕上偎着的瘫疤爹，又把话咽了下去。
　　蝈蝈弓起腰身，鼠窜进去，扑在他爹怀里，呜呜哇哇地放起悲声。嚎过一阵，抬头看看妈在擦拭着架上的货物。爹屈偎着身子歪头出神，想了想，自觉没啥意思，抽抽嗒嗒地说：“爹，大鼻涕不是人，让我管老花子叫爹。老花子的意思呢，今晚想来咱家。”
　　“他妈的大鼻涕，这辈子光棍，下辈子托生也是光棍，绝子绝孙。儿子孙子也打光棍，”瘫子急哧白脸地咆哮起来。
　　“哈哈哈……，”脆亮的笑声在屋里回荡。蝈蝈妈前仰后合，笑得不能自己。“打了光棍，哪儿来的儿子，还让人家儿孙打光棍，这是话吗。”
　　蝈蝈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挠挠头皮，“妈，光棍是啥？”
　　“光棍就是娶不到媳妇呀。你管老花子叫伯伯行，叫花子爹也行。有啥了不起的，值得那样大惊小怪，鬼火冲天的，”蝈蝈妈拢拢头发说，“也怪可怜见儿的，外人见了他远远躲着，恐怕沾了晦气，说他是灾星。我就气不忿，我偏周济他。咱家开店，过得松快，也是积德行善得的济。别看你爹嘴硬，其实他心里有数，老天爷还不饿死瞎家雀呢。蝈蝈见了他，也瞅着近便，这不是缘份吗。”
　　“话也在理，”瘫子轻轻地说。
　　嘎嘎嘎，一只大白鹅被细狗追得乱扑翅膀，群鹅在狗后面飞追乱叫。细狗夹起尾巴，狺狺地溜进了院子里。
　　“我说老郭家没好狗了，软的欺负硬的怕，遇见驴尾巴叫干爸，”大鼻涕拎着油瓶子，走进屋里。
　　“这群扁毛的畜牲，硬把狗给赶进屋了，出去出去，”蝈蝈妈手握着苕帚，朝着大鼻涕挥舞。
　　“别介别介，白萍嫂子，咱可给你送钱来了，”大鼻涕涎皮赖脸地举起瓶子，回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掌。
　　蝈蝈妈略闪一闪，接过瓶子，把钱挡回去，“没零钱。油先使着，钱就记帐了。”
　　“这咋行，钱先收着，零钱晚上你给我送去呗。我可等着了，”大鼻涕一摇一晃地走了。
　　“蝈他爹，说也奇怪。我总估摸着老花子挺神道。这些年，谁都不晓得他姓啥叫啥，从哪儿里来的是干啥的，为啥落个这地步？听他疯疯癫癫的话语，有时还挺耐琢磨。单说那个岁数，谁也猜不出是四十五十，还是七老八十的。唉，真是的，苦命人。”
　　“谁？”瘫子歪脖朝外喝了一声。“像老花子伯，”蝈蝈眼尖。“白萍，你这破嘴絮叨起来没完没了，让花子听见多不好。像是咱们对他有啥猜疑似的。”
　　山村的傍晚，鸡鸣狗吠，牛羊归圈，姑娘媳妇的嬉笑声，呼儿唤女的叫喊声，混成一片。白萍烫上半壶老白干，炒了三五个鲜蛋，备下四双筷子。心里直犯嘀咕，一抓一揪地放不下。听见啥话音了，咋就没来呢？她心急地走出院子，朝北望去，老花子毫无踪影。
　　（三）
　　“我给大鼻涕送钱去，”白萍转身走了。路过老花子的草房，那边一团漆黑。白萍略微迟疑，随即加快了脚步。
　　大鼻涕的院落左边柴禾垛，右边是牲口棚。砖套石的三间瓦房，灯火通明。白萍进院，轻轻咳嗽，望见屋里大鼻涕与麻婆正饮酒说笑。
　　“麻姐今个兴致满高啊，”白萍说。
　　“高不高是小事，人情可却不开。人家说光棍苦，光棍苦，衣服破了求人补。这不他求我做点针线活，临了脱不开身了。这个赖皮，”麻婆亲昵地骂了一句。
　　“你还别不知足，捡便宜卖乖。说实在的，我是不想娶，怕叫媳妇栓住。要想娶媳妇，相中我的真还不在少数。蝈蝈妈，我说的对不？”大鼻涕得意地饮净杯中酒，吧嗒吧嗒嘴，瞧瞧身边的两个女人。
　　“相不相中你关我屁事，我是送钱来的，”白萍答了一句。“咋样，我没说差吧，像她这样，晚上偷摸送钱送物的人有不少呢，大哥我真不太稀罕。”
　　“大鼻涕，你少歪门斜道的行不行？这是你打油剩下的钱，”白萍把钱啪地摔在桌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别跟他一般见识。”麻婆紧忙拉住白萍，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白茬凳上。顺手从蓝磁盘里，抓起一只炸焦的麻雀，递给白萍。白萍接过来，咯吱咯吱，连肉带骨地嚼着。
　　“瘫疤出事有四五年了吧？多硬实个人，当年，脚面一绷能撅起头小叫驴儿，”大鼻涕给自己满了盅酒，一口酎下。“说来也真邪性。那年腊月，我赶车进城，马受惊了，一个土坎把我从车上颠到辕马前。眼瞅着车轱辘奔我脑袋压过来，大辕马低头叼住我的裤腰，扬脖甩了出去，救咱一命，成了咱的救星。过后，我把它刷洗干净，喂好精料，点上三柱香，三拜九叩，梆梆梆磕了一顿响头。那辕马也通人性，用嘴把我请起来。自那以后，稍马、大车和我都听辕马的，它想咋的就咋的。”
　　大鼻涕脸皮泛红，身体微颤，有些激动。劈下一只雀腿，边嚼边说：“瘫子出事那回，送公粮。火车一吼，马就惊了。偏巧四五个上学的小崽子倒霉，马车直奔他们冲去。打马舍不得，不打要出事，我两眼一闭凭天由命了。也不知道啥时候，郭槐子神差鬼使地奔到辕马前，双手抱紧马头，较劲猛扭。两脚凌空，拌住马前蹄，身子一横，扑通一声，硬是把马摔倒了。说也该着出事，车辕木砸坏了他的胯骨，这回郭魁子变成郭瘫子了。
　　当时，我看他起不来，脸儿煞白，抡鞭子就给他一下。他妈的，你把我辕马的脖筋扭坏了，我非和你对命。谁都知道，那辕马比我爹还亲呢。”
　　“那你咋不让你爹去驾辕，让辕马和你妈睡一个炕上去，”麻婆畅快地大笑起来，“蝈蝈妈，听麻姐的劝，这都啥年代了，守个啥劲，该找食也得找找食。再者说，近乎老花子有啥图兴，谁瞅着不恶心。”
　　“瘫子也好，花子也罢，都是可怜人儿，认了，”白萍眼圈一红，扭身就走。
　　“大鼻涕兄弟，我总觉得老花子傻不傻，苶不苶的。没准儿，他早年兴许就是个打家劫舍，大狱逃出的。谁个好人，弄成他那付熊样。”
　　“你少扯闲道淡的行不，吃饱饭撑得没事干，挠墙根去。来，咱和你说个机秘事，来来。”
　　麻婆把头凑近去，大鼻涕双手轻轻捧着她的头。白萍走到院里，听见屋里啪地响了一声，赶紧一溜小跑，奔上了大车道。
　　没走几步，道中间杵着一条黑影。夜里漆黑，打猛眼儿，把白萍吓了一跳。“谁呀？”“我，郭斗子，是嫂子吧？”“没事到这儿杵着干吗，鬼幌子似的，吓人一跳。”
　　“嘿嘿，望天呗，”郭斗子小个精瘦，尖嘴猴腮，刁钻古怪，满肚子坏水，人称二皮脸。“嫂子，你害怕，我送送你吧？”
　　“去去，没事找事，该干啥干啥去，狼叼不去我，”白萍心头突突乱跳，边说边走，头也不回。
　　前边，扎眼的古槐，枝桠盘虬，如老花子满头蓬乱的白发。
　　好长时间没来，真不知他怎样了。她心里嘀咕着，脚就不由自主地迈向草屋。“都啥时候了，还不点灯，吃饭没呢？”毫无声响。“告诉你，可不行吓着我啊。”脚慢慢趟着走，手朝前摸到炕沿，再往里伸伸，炕冰凉冰凉。“灯呢，坏了？若坏了说一声，明个送过一个来，这叫啥日子，真是的。”渐渐的，依稀可见炕上和衣侧卧着老花子，几个破纸篓子，装着破衣烂袜。窗台锅台，凌乱地散放着锅碗瓢盆。
　　喀，喀喀，老花子剧烈地咳嗽。喘一会儿，又咳。弯屈着往炕下吐了一口，浓浓的泛起一股血腥气。
　　白萍端盆打水，润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嘴角。他双目紧闭，双手抱胸，一声不语。“这是闹毛病了，额上烫手。老大不小的，啥时能照顾自己呢。”放下毛巾，叹了口气。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双手在他额头，用力往两边太阳穴抹擦。再使劲用指尖挤出一个个紫色棱形来。
　　窗外当啷一声，不知什么动静。白萍慌忙溜下炕，到门外一看，只见一个破盆在那儿晃摇。左右看看没人，这是咋了，白萍心里嘀咕一句，也没顾上多想，转回身又去侍侯老花子。
　　“和我玩花活，老子不吃这套。捉奸捉双，一拿一个准。她和老花子睡在一个炕上，让我哥当王八，做梦！到那儿，留两个守窗门，剩下的跟我往屋闯，先把她俩按住，光哧溜捆起来。小二你腿快，再给村长报信去，”二皮脸郭斗子分派着，身后跟的三五个后生快步紧走。
　　走没多远，遇见了小蝈蝈。
　　“蝈蝈，你妈在家没有？”
　　“二叔呀。我当是谁呢。他给大鼻涕家送钱去了，这晚里还没回来，我爹说心里堵得慌，叫我去找。”
　　“家去吧，告诉你爹，我们替你找去，”郭斗子尖声猴气地说。
　　（四）
　　嗵嗵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沉重而急促。
　　临岔道了，二皮脸朝后摆摆手。“这回他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啦，咱哥们啥时编过瞎话。若是唬你们，我是嘀哩嗒啦的孙子。走，我们要像鬼子进庄，悄悄地干活。”他高抬腿轻落步，悄没儿声地往前迈进，几条黑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古槐树后，白萍心里像揣只兔子，怦怦乱跳。刚才还耐心给他侍弄着，听到渐渐传来的脚步声，想到这阵子村中的风言风语，屋外盆子响动，心里不禁一紧。赶快偏腿下炕，顺手把水泼到门坎里边，盆子放到地中间，沿墙根，一溜小跑躲到树后。唉，人这辈子过活，真是不易。
　　走到屋前，人伏窗下。郭斗子把手指往嘴边一竖，众人侧耳听着动静。屋里传出老花子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时不时的伴着剧烈的咳嗽。
　　郭斗子撩起右脚踹向房门，房门应声飞起。他紧步疾闯，哧溜一滑，他扎撒着两手，身子往起一飘，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两手乱摸，地上精湿溜滑。小混子、穷搅和听到里边的动静不善，吓得抹身就跑。
　　屋里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郭斗子挺身爬起来，直扑炕上。沉重地砸压，使老花子痛苦地嚎叫一声。“活见鬼，贱货躲到哪去了！”郭斗子气急败坏，朝他连踢带踹，用手揪住他的头发，朝炕上猛撞，渐渐感到他面条般瘫软下来。此刻，伏在窗外的两个人也蹭进屋，六只眼睛瞪得核桃般大。四壁空空，猫都藏不住，哪有什么人影。
　　倒霉、倒霉，丧气、丧气。郭斗子心犯合计，脚往外挪。身后的人冲他直骂，“你他妈的装什么孙子，拿我们当猴儿耍，成心折腾人是不是。”
　　“屁话！”
　　（五）
　　山头，泛显一抹红艳，太阳渐渐露出脸来。白萍拾掇完饭菜，忙着扫炕放桌，拿筷端碗。手中一滑，豁朗朗一声响亮，碗碴子叮当乱撞，一摞碗摔得四分五裂。
　　白萍心惊肉跳，稳稳心神，急忙去找苕帚。屋里屋外，院前院后，怎么找也没找到。越急越找，越找越急，最后一屁股坐在门坎上，心里嘀咕着，嘴里叨咕着，人要不顺，喝口井水都塞牙。自顾自地抽嗒起来，泪珠噗噜噜地从脸上滚动。
　　“昨儿半夜三更地回来，就慌里慌张的。今早起来，我看你又神不守舍，毛手毛脚的。有啥大不了的事啊，几个破碗值哪几个钱，我早瞅着不顺眼。碎就碎了吧，岁岁平安吗。哪值得伤心落泪的，多犯不上，”瘫子在炕上劝说。
　　“你这个人呐，怎说好呢，往后我死了，你还不活了呢，”他的话音未落，白萍浑身激灵灵打个冷颤，“蝈蝈快去，快看看你花子大伯去，”白萍急急地吩咐道。
　　“唉，我猜你的心思就是这个事。怎么了，老花子出啥事了，还是闹啥不自在了？”
　　“今儿你的话咋这么多。蝈蝈，你聋了，快去！”蝈蝈立起身，撒着欢跑了出去。
　　“我是苦命人呐。这命怎就这么苦呢？爸妈被运动死了，知心人死的死了，残的残了。到郭屯后，哪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啊。人都说有苦海，难道老天非得让我下苦海、喝苦水吗？”
　　“过去的就得过去，过不去是和自己过不去，你就别再翻腾陈芝麻烂谷子了。你不下乡到郭屯，我能娶你吗？这叫缘分，缘分注定的。”
　　“缘，你说跟谁的缘，你不配说这个字。你是拿刀子捅我的心，快闭上你的嘴，我不听，我不听！”
　　“妈——，老花子没气了——！”小蝈蝈还没进院，喊声先传了进来。
　　“哦，天呐，”她呻吟起来。
　　“等等，等等我——，”他从炕上偎到炕边，又从炕边滚到地上，张着手喊叫。
　　老花子嘴里噙着半口血，好眼睛闭着，白眼仁瞪着，血在炕上地上滩得东一片，西一片，像急雨打落、暴日晒过的大团紫花，满屋腥臭逼人。他一只胳膊弯在胸口，另一只举向头上，十指鸡爪似的又细又长。
　　“老花子死了，看看去吧。”“送送他吧，积德的事呢。”人们仨一群俩一伙地朝草屋走来。白萍疯了似的跑着。
　　白萍上炕扶起老花子，让他靠在胸前。两手揉前胸，捶后背，又是捏人中，又是摸脉搏，紧张得浑身哆嗦。突然，喀的一声，又一大口黑血喷出，溅得她脸上身上都是血点子。呃——，老花子喀不出来，一口气憋了回去，脖一歪，浑身的骨肉软散了。
　　婉珍伸手摸摸他的心口，摇摇头，“走了，走了，”说完，低头下了炕。
　　麻婆风风火火的在屋里兜了一圈，顺手拎起烧火棍，走到槐树下，朝着锈迹斑驳的铁轨，雨点似的敲起来。当当当当，催命的丧钟在小河两岸急促地传响。
　　人们放下活计，一溜小跑奔向草房。只有婉珍的男人，踱着沉稳有力的脚步，走在最后。他刚进屋，就吼了一嗓子，“都住嘴！”嘁嘁喳喳，咋咋唬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嘎然而止。“锁头，你给分派分派吧，”快嘴麻婆朝婉珍男人说。
　　“谁家有装老衣裳拿一套来。二皮脸到乡里送个信。小混子领三个人找杠子去吧。婉珍，你到咱家把那领新炕席拿来。大鼻涕你们这伙人上坟圈子打墓去。这种时候，谁也别当缩头乌龟，该干啥就得干点啥，谁家没个大事小情的。谁要看热闹，往后他家——”锁头慢声拉语地说着，突然，皱着眉头把话打住。
　　三秃子拖拖拉拉地架来一个人。“嗨，这是啥时候，你把他弄来干嘛？”锁头脸挂怒气，瞅着满身灰土的郭瘫子。
　　“我在路上碰着他往这儿边爬，咋劝他也不回去，非得要来，到底架来了，”三秃子委屈地嘟囔。
　　郭瘫子在地上说“我来不尽是添乱，办事情难免有个十事九不周的时候，怕临了缺东少西，没处去找。我也不怕犯忌，这不——”他从怀里掏出一身新裤褂。
　　“难为你想的周全，不愧是个精细人。我说屋子小，男人们毛手毛脚的，干点力气活，让女人给死不了的换换衣服，”锁头提高了嗓音。
　　几个正朝外走的女人，听到这话又缩回来。麻婆出来接过瘫子手捧的裤褂，返身回屋。
　　屋里的人稍稍有些乱。“我得给他擦擦脸，瞧他脏成啥样了。”“我给他穿鞋袜。嘿，怪事，这老东西把袜子掖那里去啦。”“我给他揉揉眼皮，好家伙，死了你还不闭上，蒙着层白膜怪吓人的。你瞪着我干什么，闭上，你给我闭上。”“我看老花子没走远，这手还热呼呼的。”
　　“这衣服我接过来，就非得我一个人换呢，”麻婆有些火气，黑目棱眼地四下里看。“白萍，讲不了你给他换换裤子吧，手脚麻利点，挺了尸可就穿不上了，”她边给他解裤子边报怨。
　　“你不过，谁去过，有过无过，过也难过，”白萍自言自语着，轻轻放下老花子的脑袋。
　　“白萍，你可别神神道道地发怔啊，我瞅着害怕。也不是你什么近亲，这是干嘛呢？”麻婆抬手擦擦她脸上的血点子。血点被抹成了条条，“去洗洗，洗完再换。你们几个别躲着行不，不是我刻薄，我给他换衣服，你们帮着翻翻身。扭扭捏捏的装正经，都啥时候了。”
　　老花子瘦骨嶙峋，皮肤枯黄，肋骨条条显露。嘴巴张开，歪斜着一条线疤盘上眼角，肮脏丑陋。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使白萍看得心痛欲裂，脸上抽搐，头晕目眩。
　　“你发什么呆呀，又不是你亲娘老子。快点把腰带解开，裤子褪下来，”麻婆怒气冲冲地骂她。
　　七奶奶颤颤巍巍地进来，把手里的杂物放下，“闺女们轻着点手，他刚走没多远，别捣腾回来吓着人。唉，可怜呢，”眼圈一红，落下几颗浊黄的老泪。手里往两个小碗装满五谷杂粮。拈出一柱香，点燃了插在小碗里。又往一个碗里倒些豆油，搓个棉花卷顺在油里，点上长明灯。心里默默祷告，大兄弟，好走哇，别怨天怨地的，怨就怨自己没福气，命不好。见了阎王老爷亲近点，少遭些罪。这几吊钱也给你送去，路上小鬼讨要，就撒些别舍不得，过三过五我再给你送。叨咕完，搓搓手对女人们说：“哭几声，送送他吧，可怜见儿的人。”
　　顿时，屋中悲声四起。“你走得早啊，大哥咧，让我怎么不想你呀。”“你死得苦啊，我那亲亲的大叔啊。”悠长的曲调在草屋中荡出，传的很远。人们边哭边动作，揪发的、扯衣的、捶胸的、顿足的，悲悲切切、热热闹闹。
　　“行了行了，嚎几声就打住吧，”麻婆紧忙劝解，抓这个拽那个，一个没留神，把哭僵的白萍碰倒，“别折腾了，这裤子不换，还等到猴年马月，白萍白萍。”
　　屋外的蝈蝈爹，闻声急三火四地往里爬。锁头伸手抓住他后脖领子，“人家老娘们儿的事，你个瘫疤往里凑啥，回来，好兄弟听话。”
　　白萍怔怔地直起腰，拍拍身上的尘土。稳稳心神，手伸到老花子的裤腰上解带子。解来解去，总也解不开。心越急手就越哆嗦，抹把眼泪，定晴看去，原来扣子越拽越紧，勒成个死结了。
　　“干啥啥不中用，你是解扣还是系扣，去一边等着，我解开，你再给他换，”麻婆给老花子穿完新衣，系上了最后一条布带子。
　　麻婆用牙咬、指甲掐，用了一袋烟的工夫也没解开。屋外的人等急了，锁头大声喊到，“你们还等到猴年马月呐，发送死人又不是养孩子，咋这么费劲。”“腰带解不开了。”“拿菜刀拉断了，废物，一群废物。”
　　菜刀割断了布腰带，
　　白萍把长裤脱下去。
　　“你呀，还一层一层的剥，一块褪下来多省事。挺机灵的人，越活越糊涂。”
　　白萍用手抓住老花子的红裤衩，把头扭向炕外，屋里的女人同时背过了身子。手指颤颤的无意间触到了腿根里那团厚厚的曲毛。她不顾臊臭气，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顿时，眼前发花，血往上涌。
　　“吴锁巍——”一声嚎叫，气喘不出昏死过去。
　　“白萍，醒醒，送一个搭一个，这叫啥事，”麻婆急忙过来，手在她的脖子胸前理顺着。转眼看去，猛然发现老花子的肚脐周围，清晰地分布着豆粒大小的、呈北斗状的七星红痣。
　　外边的人匆匆往屋里挤，屋里的人目瞪口呆。有的掐人中穴呼唤，有的拉着耳朵往嘴里灌水，白萍哦了一声醒来。快嘴麻婆问：“白萍，中邪了，你怎知道他叫吴锁巍？”
　　白萍不禁仰面长叹。
     

    『3』上部天劫二风起青萍

　　　
　　（一）
　　公元一九六六年八月八日，在北方辽远的一个地方——燕山市第三高中的林荫道上，漫步着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年，他们边走边议论着。
　　人群中引人注目的一个高个子，方头大耳，眉宇间隐着一团英气。表情平静，不时地呶一呶嘴，显出心中的果敢和刚毅。人们围在他两边，时而轻轻细语，时而语音急促，像是征询他的看法，又像是向他表述问题的重大和复杂。常常有一两个人快步走在他前面，再转回身，边退着走，边与他面对面地激烈地争论，伸出手指一二三地分析，或拳头砸在手心，或有力地挥动几下手臂。人群中笼罩着祈望、焦急和躁动的气氛，就像暴风雨到来之前，山沟里跳来蹦去的几只青蛙。
　　高个子双手插在裤兜里，踱着步子，啪啪有声地踏在石板上，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微微向后仰着头，既像全神贯注听着，又像专心致志地想着另外的心事。
　　他就是吴锁巍。
　　“谁在生活的激流中，不敢扬起风帆，他生命的船，就会搁浅在时代的岸边。这激流汹涌澎湃，而你就不敢扬帆远航吗？！”说话的瘦子人称小玄机孙继武，语带指责，一派激昂的样子，“依我看来，这次运动正是时势造英雄，我们不是常恨没赶上叱咤风云，笑傲王侯的时代吗？再说，这江山大业，千秋万代永不变色，不正是需要我们呕心沥血，誓死保卫吗？”他放缓语气，一副启发和引导的神气，说到得意处，习惯地晃晃尖枣核状的脑袋。
　　团委副书记山江水人称女魁首，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粗声大嗓，“这个道理非常清楚，造反！这是我们，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此生此世的唯一出路！这是北京的号角，时代的主旋律，红太阳的金色光芒！任何彷徨都会造成终生遗憾与悔恨，难道我们甘心被历史的列车甩下吗？！”语音铿锵，掷地有声。
　　白萍隐在人后，不显山露水。瞧瞧这个，又望望那个，最后盯住高个儿的背影，心神不宁地用白手帕儿，轻轻沾沾额头和鼻尖。
　　吴锁巍站住，回过身来两边看看，两眼目光犀利。微微锁住眉头，带有一股雄性的震慑力，“此举事关重大，容我再仔细思量。要动，也得把握时机。”
　　大文豪杜又甫，哲人常跃进，以及丛爱国、丛爱民顿时朝他吵嚷起来。
　　“懦夫！”女魁首山江水一声大吼，压住了所有杂音。
　　“请校学生会主席吴锁巍、团委校山江水副书记、宣传委员杜又甫、组织委员孙继武、文艺委员白萍马上到学校会议室开会，请你们马上到会议室开会。在通知一遍……”
　　“李青山，”“干啥？”脾气火爆的车轴大汉李青山闷声闷气地问一句。“你到各班去摸摸情况，看看同学们有什么反映，回头我们再研究一下。走，开会去，”吴锁巍说完大步流星，疾步走去，后面的人紧紧相随。
　　（二）
　　校门里迎面一座假山，山石嶙峋峻峭。清泉从山间涌出，汩汩作响。迎面一座小白楼古雅清秀，楼上的尖顶又透出几分肃穆和庄严。只是白色墙皮有些灰暗，显得苍老和陈旧。楼左侧宿舍楼、报告厅与食堂毗邻，右侧是图书馆和实验楼，后面方方正正的一座教学大楼拔地而起。再后就是运动场地，摆设着各种体育器械。
　　环校林荫路，两旁粗壮高大的白杨树绿荫浓郁，像是威严的士兵，守护着这片庄重的圣地。学生们成帮成伙地聚在一起，议论着评说着，一些人东走西窜，这走走，那停停。不时地有几个教师来去匆匆。人们全都表情严肃，情绪激动。不安，如层层浓重的乌云，躁动着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高音喇叭依旧在吐出长舌，撑圆了嘴巴，不厌其烦地播送着通知。
　　蹬上小白楼的台阶，吴锁巍停下脚步，“无论会议什么内容，我请大家看在师生的情面上，三思而行。”“顾左右而言他，”小玄机接口补了一句。众人洋洋不采，默默无语地先他而入。
　　二楼会议室，众人落座。
　　党委书记杨友顺，身着陈旧的蓝毛料中山装，缓缓站起来。一手摁在胃部，一手捋捋额前的几绺白发。然后，支在桌面上，语气稳重地说：“现在开会，一、今晚中央广播电台有重要新闻发表，请各部门、各班级组织全体师生于晚七时三十分集合，准时收听。二、九日到十八日学习讨论。三、上级指示我们派一些学生进京学习。经研究，由吴锁巍、山江水带团委，学生会及各班团支部书记，到北京学习，请通知下去，做好准备。散会。”主抓后勤工作、人称二滑屁的副校长姜岩，疾步走到门前，回手乒地一下，摔上门，人们望着他的背影，依序走出门来。
　　人们在走廊里小声嘀咕着，忽听山江水高声一句“狗屁。”吴锁巍立刻盯了她一眼，回头关切地望望屋内的杨书记。屋内孤独的杨友顺又重重地坐了下来。
　　他们刚刚步下台阶，院里的人们就纷纷聚拢过来，急切地等待着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布。
　　吴锁巍加快了脚步，冲过身旁的几个人，扬长而去。
　　山江水咬咬牙看看大家，一言不发尾追着吴锁巍，匆匆走出校门。白萍双腿灌铅似的走向图书馆。孙继武故意在厕所里躲了一会。然后溜出来，发现人群中没有吴锁巍，躲开人群，沿着树墙，一溜小跑，追出校外。
　　杜又甫稳稳地站在台阶上，很潇洒地甩了甩头发。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会议内容有三：一、……。同学们，时代召唤着我们前进，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可阻挡。天生我材毕有用！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我们不是任人摆布、任人愚弄的阿斗。我们是尖刀，我们是投枪，是匕首，要划破这黎明前的黑暗。为什么报告厅里的大字报，至今不敢见天日。革命的勇士要经得住战斗的洗礼，要迎接这血与火的考验，”杜又甫情绪激昂的演讲，立刻激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我们要以积极的姿态，投身于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去，让火山爆发，让大海咆哮吧！”杜又甫一手叉腰，一手奋力向前一挥。然后大步朝报告厅走去，鼓掌声、呼喊声混成一片。人们众星捧月般跟着杜又甫涌动。
　　起风了，小窗子被刮的乒乓作响。风掀起窗台上、书桌上的几本书，哗啦哗啦响，使人心情烦躁。白萍走过去，关上小窗，坐下，起来。起来又坐下，拿起书翻了一页，再翻一页，怎么也不能心静。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学校，为啥这个样子？我们不上课读书，将来怎么办，干啥去呀？心里想着，索性把书送回去。刚出门外，只见黑压压一群人，奔向了报告厅，心里一惊。
　　人字砖房一溜排开，吴家靠着东头。小院整洁，一架葡萄树横窗搭起，绿油油的叶片展着，枝蔓伸着，水灵灵的。吴锁巍坐在窗前小凳上，双手支着下颏儿，两眼出神。十多年来，国家送我上学读书，寒窗甘苦，实属不易。入少先队，入团，当了学生干部、年年获奖。雄心大志，满腔热血，满指望学成报效祖国，争口气，别让外国人看不起咱。可是，为什么要搞文化大革命？1960年那样的灾祸，饿死那么多人，都挺过来了。可刚缓过气来，唉，我就想不通这个理。
　　梆梆，“开门，我是山江水。”“你别来烦我好不好，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心。”“不行，你不开门我跳进去，”说着，女魁首就要攀墙。“你要是我妹妹，非揍你一顿不可，”他无可奈何开门。
　　“可惜你就老哥一个。哎，我要真给你当妹妹，你要不要？你若要，我现在就让你打一顿。”
　　“废话！”
　　（三）
　　杨友顺站在会议室里，遥望着报告厅那边喧闹的人群，紧紧地锁住两道浓眉。伸手掏出一颗烟，点燃，猛吸一口，又猛地吐出烟，急促地咳嗽起来。这个胃呀，真完蛋，这阵子你还跟着瞎闹哄，手自然地摁住胃部。那年在朝鲜战场上，硬是和美国鬼子干了七天七夜，饿了拣起被炮弹炸起的草根，就着冬雪一起往下咽。没等回国，先把胃切去了三分之二。可比起那些死去的老战友，这还是享福啊。
　　眼前这场运动真该搞搞，有些领导不象话，弄花架鸟，下舞场搓麻将，“上楼洗澡”都不行，这样下去，还不被人家和平演变了。可是，怎么搞也别抓我呀，我怎么就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呢。不是自夸，就说家里那口子吧，跟我吃了多少苦啊。思想不行，人落伍喽。
　　报告厅外，口号声迭起。
　　杨友顺走进办公室，抓起电话，“办公室吗？用车。”
　　吉普车停在楼前，杨友顺匆忙钻进车里，汽车边鸣笛边开出校门，屁股后边喷出缕缕青烟。
　　小玄机孙继武猫腰蹶腚，躲在院外，侧耳偷听着院里的动静，感到吴锁巍真动气了，这才想挺起身来。突然，枣核脑袋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把他吓得激灵灵打个冷颤。哎呀，白萍你还跟我扯这个，心里埋怨，手却朝后摆了摆，示意她别声张。自己贼眉鼠眼地从门缝往里瞧。
　　暂短的沉默。
　　“你跟别人耍横可以，别跟我来这套。”笑眯眯的山江水，没有想到他会发这么大脾气，脸像门帘子似的，呱嗒一声放了下来。“好心当做驴肝肺，你是不知道我呀，还是我不知道你。”“你知道什么，说、说！”“从幼儿园一直到三高中，你帮我，我帮你，你不清楚我不清楚！”山江水扯开了嗓门，丝毫不让。
　　吴锁巍满脸通红，嘴唇哆嗦。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脚踢起小凳，梆的一声砸到门上。门外的孙继武机灵地一躲，回身抿嘴一笑。再瞧白萍眼含着泪、脸儿煞白、怔怔地呆在那儿了。哎呀小姑奶奶，你咋学上林黛玉啦，心里想着，轻轻把白萍拉出十几步开外，“学校出事了吧？”白萍点点头。
　　“这人也真怪，出了校门就找不着，也不能回家呀，我说白萍快去，看看铁将军他在不在家？”孙继武叽里咕噜地转动着耗子眼，原地自顾自地说着，然后和白萍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个脸色通红，直喘粗气。另一个脸皮蜡黄，前胸起伏。刚进来这一个面上煞白，泪星闪闪，那一个嘻皮笑脸，背着手转圈打圆场。“天一热，肝火旺，遇着事，各不让，消消气，坐凳上。”孙继武自说自唠，弯腰捡起小凳坐在中间，朝众人回头微微一笑。“是不是为着下午那个会生气，不值得嘛？我看都要拿得起放得下。年纪轻轻的气出病来，可不好治啊，”话中既往别处拉，又语带双关。
　　三人借坡下驴，顺势说起了下午的事。“吴锁巍，报告厅被杜又甫带人把门砸开了。我看见他们喊叫着，把大字报往外拿呢。看样子要贴出来，这可怎么办？”白萍注视着吴锁巍。
　　“咋办？这是革命的行动，好得很。你看你，还称什么铁将军吴锁巍，遇事主意都拿不准，枉为男子汉大丈夫，”山江水得理不让人。
　　“哎呦，肚子，你叽咕叽咕跟我说啥呢？啊，饿了，别忙，我给你安排。铁将军，给饭吃不，我的肚子可提意见了。哎，大婶回来啦！我给你提着菜。我的亲大婶呀，挺长时间没来，这心里真想的慌，”孙继武装模作样地迎出去。
　　“大姨好，”白萍、山江水亲昵地问候。“好，好。得空就常来，大姨没闺女，就拿你们当了。不来，我就想啊。”“大婶，你得一视同仁。有亲有疏，有厚有薄，有好有坏，有近有远，我可走了。”“傻小子，啥时候你的脑袋长方正了，我就待你和她们一个样。”
　　哈哈哈哈，笑声在小院里洋溢。
　　（四）
　　月亮渐渐地爬上树梢，窥视着校园内的人们。教室里、操场上、报告厅、林荫路到处聚集着学生。杜又甫率领一群人，正在楼西侧的墙上，悬挂张贴着大字报，人们朝这里涌来。
　　喇叭里传来播音员高昂的声音，《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欢呼北大的第一张大字报》《做无产阶级革命派，还是做资产阶级保皇派》，《人民日报》的三篇文章依次播送着。
　　时针指向八时整，大喇叭里传出清晰的报时笛音。无人组织召集，也无法再组织召集了。人声慢慢静下来。
　　中共中央发表《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
　　人群沸腾了，不约而同地向小白楼前聚集。靠在大杨树下的七八个人没动。稍顷。女魁首山江水问到，“吴锁巍，时机来了，上！”铁将军吴锁巍摇首不语。人都走了，树下只剩一个高个子默默地想着心事。
　　“同学们，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走，上街游行。”女魁首山江水刚讲完，杜又甫已经领人举起了大标语牌和一面红色大旗。旗队前导，人们自动地排成四列纵队走出校园。
　　口号声此起彼伏，歌声高昂嘹亮。情绪高涨，步伐杂乱。团委、学生会的学生前后鼓动着。女魁首山江水率队在前，昂首挺胸，神情庄重，使人感到领袖的尊严和气派。
　　一个车轴大汉向树下的高个子走来。“李青山是你吗？”“是我，都起来了，无论是好生还是差生。你看咋办好吧？”瓮声瓮气的李青山低声汇报。“再等等，看准了再说。你先回去吧。”
　　吉普车疾驰而入，猛地停在空荡荡的小白楼前，杨友顺快步走进楼内。三楼的一间屋里灯亮了，吴锁巍朝灯亮的屋子走去。
　　“杨书记，”“为啥没参加庆祝游行？”“我头有点疼，不想去了。”
　　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滴嗒作响。
　　吴锁巍鼓足了勇气，悄声说：“杨书记，我看学校这些群众，都是冲你来的。可是，抓走资派、抓修正主义不能抓你呀。要这样搞就黑白不分、好坏不清了。”“话可别这么说，更不要对别人说。这是政治运动，是一次伟大革命，是毛主席亲自发动起来的，懂吗？至于我个人，别说没受委屈，就是真委屈点，又有啥了不起。真刀真枪、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这次就不能经受住党的考验、历史的考验吗？这不仅是我的想法，也是市委领导的意图。”杨友顺猛地打住话头，暗暗后悔，话有些多了。
　　“那么，《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和工作组下来后，到底有没有黑名单？人心不稳，传得可玄呢。”“怎么传的？”
　　“我没信，也说不太准。”“准不准没关系，私人闲聊么。”
　　“说也没用，算了吧。”“你怎么看呢？”
　　“我说了不信，坚决不信！”“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做事全由东，事后说不清啊。”聪明的吴锁巍，一眼看清了他那无可奈何，又隐衷难言的苦相。这表情稍纵即逝，立刻明白了一些什么。
　　“放心，杨书记，我相信你，无论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情况，”吴锁巍发誓地说。他与自己的父亲在朝鲜战场出生入死。父亲为了掩护他，丢了自己的命。回国后没有他的照料，我和妈妈在困难时期，也没法活过来，或许活不到今天。他一定有他的难处。
　　（五）
　　游行的人群陆续回来了，稀稀拉拉，没精打采，显然是激动过后的疲劳。
　　山江水领着团委、学生会的人来到大杨树下，吴锁巍还在树旁靠着。
　　“咱们在这儿开个会吧。我先谈谈，几个月来，课不上了，大家都去搞运动，我对这些无可非议。我既拥护又赞成。今天我明确表态，”听到吴锁巍这话，大伙高兴了，像盼了许久的苹果终于熟了，能吃到嘴的样子。“可有一宗，揪走资派揪别人行，揪杨书记不行；或者说到外面抓去行，在校内抓不行。”吴锁巍语气坚定，举目观察着大伙的表情，人们回避着他的目光。几乎一天没吱声的常跃进，自言自语地小声说：“我家养的那只白猫，蔫了好长时间，找不着尾巴。今儿我来之前，才露出来。”“有话明说，少云山雾罩的，”金刚大汉李青山，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有些动怒。
　　“哎——，开会嘛。就得像个开会的样子。东拉西扯的，是咋回事，嗯？我先表个态，积极勇敢，奋不顾身，誓死捍卫。完了，”孙继武话音刚落。杜又甫紧问了一句“你誓死捍卫谁？”“废话，我能誓死捍卫美国鬼子吗？”孙继武呛他一句。
　　“我看学校的头头说不准有啥问题？”“有啥问题，人家是忠心耿耿的革命派。”“凡事要叫个真，没影儿的事，瞎猜不好。”
　　“停停，七嘴八舌的，听不出个路数来。依我来断，”孙继武打住话头，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探头探脑地四外看看。“谁在那儿站着呢，你他妈装啥孙子！”他张口就骂。可也凑巧，真诈出一个人来，沿着楼侧的阴影，一溜小跑，拐进了楼后。“准是二滑屁副校长，我抓他去，”李青山抬脚就要追。“赛金刚，请留尊步，算了算了。我不把他诈出来，你不也没辙吗？得饶人处且饶人，”孙继武清清喉咙，吐口浓痰接着说：“杨书记让咱们进京，我看不行，家里得留人，别断了联系。”“好。”众人赞了一句，他摁弯一个手指。
　　“趁着还有两天空，让白萍领人到燕山大学去探个风声。她爸在那儿当教授遇事好办，看看他们搞得怎样。”“行。”众人应了一句，他又摁下一个手指。“让吴锁巍领人到他妈妈工作的厂子去看看，看工人阶级主力军干到啥火候了。”众人点头称是，他又摁下一个手指。“这最后嘛，”他挠挠头皮想了想，“要把人分派好，该干啥干啥去。怎么样，高不高？”“高。”众人附和。“就是高嘛，”孙继武把剩下的大拇指，朝天竖了两竖。
　　吴锁巍大步先行。“吴锁巍，等我。”山江水喊了一句，吴锁巍不情愿地回头看了一眼。
　　小玄机孙继武趁黑轻拉一下白萍的衣后襟，白萍会意地停下脚步。等他们走出校门，俩人相互看了一眼。“白萍，心里有事跟我说，别像下午那样眼泪汪汪的，让人发现多不好，”他老大自居，一本正经地说。白萍稍微摇头，默默无语。“我这可是透视眼睛，啥事能瞒了我。要不，当着全校这些人，我敢自居小玄机。只要你说出心事来，我就替你谋划。不管啥人啥事，只要你张张嘴儿，我保准让你心满意足，”他满脸自信。
　　白萍脸色绯红，嘴张了张，话还是说不出口。“我可走了，有事你就憋着，告辞告辞，恕不奉陪。”“小个——。”“这不结了吗，叫我一声小哥，事儿更好办了。”“吴锁巍他、他，”“他欺负你？”摇头，“他骗了你？”摇头。“他不喜欢你？”点头，随即摇头，气得白萍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不喜欢你，你喜欢他就行呗。对不？”看着她默认的样子，一丝苦涩的表情，从窄小的脸庞闪过。“谁不知道，你是全校一枝花。他铁将军吴锁巍是个啥熊样。行了，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事我给你包下来。今生今世，我不让你俩到一起过日子，小玄机我白活人世。”孙继武顿足捶胸，信誓旦旦。
　　白萍一把捂住他的嘴，“谁让你起誓发愿的了。”孙继武顿时神气皆无，显老了许多。
　　夜深了。天空一团团铅块似的乌云，往一起涌动。一会儿，慢慢地遮住了一轮明月。
　　苍茫大地，一团漆黑。
　　三朝圣
　　（一）
　　火车咣当咣当地启动了，喘着粗气，载着重荷，缓缓向前爬动。一会儿，甩下燕山市，拐过一个弯，咔嚓咔嚓，节奏均匀地奔驰而去。
　　车厢内，人群拥挤，连插足的地方也没有。声音嘈杂，嗡嗡地吵成一片。旅客大多是青年学生。左臂佩带袖章。“红卫兵”“红旗兵”红底金字非常醒目。
　　燕山市上来的学生们，在车厢内各随其便。老实的四不靠地站着，被列车颠簸得来回晃动。厉害的东挤西靠，厚着脸皮，硬是找个有靠身的地方，口中还讨好地说着什么。不甘心的妄图侥幸寻个座，专门挑农村打扮的或年岁大的人打听，问人家在什么地方到站下车。近地方的就地等着，朝左右说一句，“这座我先号下了。”
　　膀大腰圆的李青山先锋开路，跟后是吴锁巍、山江水，最后是白萍和孙继武，五个人合成团，原地一打磨磨，推推搡搡、拥拥挤挤，好歹总算在过道中间占住一块地盘。
　　白萍掏出几张旧报纸，每人发一份，铺好坐下，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三生有幸，总算有我小玄机容身之地了。”“酸不酸，老实坐一会好不好，”山江水说着闭上双眼，头靠在白萍肩上。
　　太阳懒洋洋地从东车窗爬到西窗，大半天的时间，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其间不知哪儿飞来块桔子皮，啪地打在白萍脸上，她宽容地悄没儿声地捡起来，放在身后。
　　车内的人只上不下，越聚越多。想下车的人也下不去了，寸步难移。实在没辙，只得人挤人了。货架上，小桌上，座位底下到处是人。
　　木桩似的腿密密麻麻，齐刷刷地立在五人四周，孤岛越来越小。人们的身子，胳膊，兜子时不时地撞一下几个人的头。别人还不在乎，苦就苦了孙继武和白萍。
　　孙继武哪受过这等委屈，他一哈腰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翘起脚尖，枣核脑袋四下一晃荡。就朝后座挤过去，边挤边哎哟，“挤死人了，挤死了。”挤到两座间的小方桌前，他也没死，倒长了精神。往方桌上的小分头身上一贴，好不自在。
　　小分头正和一个女青年抢手绢。趁着列车颠簸，孙继武用力一靠，小分头顺势倒在女青年怀里，女青年立刻往外挤。三个人的座位，加上小分头挤了五位。小分头不仅没发火，还朝他感激地一笑。孙继武不可管这些，纵身上了方桌，两条小腿在桌前晃悠，不让别人挤他。心说话，再一来位跟我学的大爷，把我也弄下去，可不上算。
　　孙继武走后，吴锁巍、李青山两条大汉依旧背靠人腿，眯着眼半睡不睡地坐着。山江水把沉重的身体靠压在娇弱的白萍身上，香鼾微起。娇弱文静的白萍头发凌乱，低头猫腰，被揉搓得直淌眼泪。汗臭味、脚臭味、狗屁味，哎，啥味都得闻。这还不说，单提背后那个膝盖骨，过一会撞一下，总磕白萍的脊梁，被磕的地方，火烧火燎的难受。扭头看了几次，也看不准是谁。唉，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啊。
　　这条腿几乎不听使唤了，酸、疼、麻、涨，啥滋味都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白萍咬着牙，伸手摇摇吴锁巍的胳膊。他本来就没睡，只是闭目养神，感到有人碰他，睁眼一看，是白萍。“真不行，真不行。早知道你这样，死活不能带你来。”“起来，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几人站起，伸懒腰，举胳膊，打哈欠。
　　白萍没动。腿麻木了，不通血脉，山江水弯腰就把她架了起来。
　　“孙继武，继武——，”“这儿，在这儿，小弟在此恭候多时。”“少扯屁嗑，过来，把座让给白萍。”“不行，我一动身座就没了，你们把她扔过来，我接住，把她放这儿不就行了吗。”
　　“这是大活人，你当甩包袱呢？”周围的人们一阵哄笑。
　　“还站不住啊，我撒手了。”“山姐，真的不行。”“来，我背你，”吴锁巍弯腰背起白萍。嫉妒、羡慕伴着隐微的鄙视交织在一起，明显地在山江水脸上浮现，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好啦，好啦，这回像小菩萨似的，把你供起来了。”心里想着，嘴里冒了一句。白萍坐在方桌上了。
　　“白萍啊，有心栽花花不开呀，”小玄机悟禅似的说了一句。“有啥话说啥话，我最讨厌说话绕弯弯肠子，”李青山脱口冒了一句。
　　“闲话少说，拿兜子过来吃饭，”吴锁巍吩咐。再一找，兜子、饭盒、饼干、水壶踪影皆无。顿时，五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二）
　　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到了北京红卫兵接待站。办完住宿手续，就是赛金刚李青山，也深感体力不支。白萍面无血色，眼窝塌陷，几乎脱了相。
　　住宿在一间破旧的教室里，课桌拼成的床。躺上去吱吱呀呀作响。白萍一下瘫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了。山江水硬挺着，给吴锁巍端盆打水，顺便自己也梳理头发，擦脸洗手。并为他沏茶倒水，侍侯得体贴入微。
　　次日清晨，人们草草用过早饭，乘车来到天安门广场。太阳悬在天安门城楼上，红霞万朵，广场上一片辉煌。
　　人聚着越来越多，万头攒动，好似一片黑色的海洋。五个人朝着人民英雄纪念碑走去。他们虔诚地敬礼致意，仔细观看着碑文和四周的浮雕。
　　“渴么，锁巍你喝水么？”山江水问。不知怎的，人们对她一反常态的殷勤反感已极。白萍、李青山拉着孙继武，打算悄悄地混进人群，像无意中走散一样。孙继武摇头不动，顺嘴一句：“人生冷暖了头知。”“什么，再说一遍？”山江水问。“人生谁暖鸭怎知。”“告诉你，瘦猴子，别和我胡说八道，我可不吃这一套。”
　　众人漫步来到金水桥边，举目仰望庄严的天安门城楼，一股景仰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孙继武得空一看，单单少了一个白萍，不禁埋怨李青山。“叫你照看点，你咋把重点保护对象弄丢了。”李青山两手一摊，立刻傻眼了。
　　“找！”吴锁巍下令。“不找！”江水严辞制止。“找找再说，找不着也尽心了，”孙继武接了一句。“什么千金贵体，一付资产阶级娇小姐贱骨头的样子。当初我说叫杜又甫来，她非要跟着，这不成了累赘吗？”
　　“我不许你中伤她。”“她是你什么人。”
　　“三年同窗。”“我是你廿年同窗，你怎不管。”
　　“你人高马大的叫我管啥？”“我看你心中只有她，没有我。”
　　“胡搅蛮缠。一派胡言。”“我蛮缠，我胡言，你，你个死不了的东西，”山江水气得骂了一句。“不是冤家不碰头。不管你们怎么样，我可得去找白妹妹，”孙继武扭身走入人群。
　　白萍头晕背疼，脚没踩稳，猛地崴了一下，立刻头上冒汗，坐在地上。等她起来，脚还是不敢沾地。可是，那四人已是踪迹皆无。我可怎么回去呀。想到此处心中没底，也顾不得女孩儿的害羞，悲悲慽慽地哭起来。立时召来一群人，围着她看起热闹。
　　“这位女兵是不是想家了，”有的逗趣。“找不到住处了吧？”有人关切。事逢凑巧。一群燕山大学的红卫兵看到白萍，立刻把她拉起来。再看脚踝已肿了，四五个女学生前呼后拥，搀着架着，总算把她弄了回去。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广场上华灯齐放。纪念碑前，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碰到一起。“好家伙，一整天水米没沾牙，”孙继武声音沙哑地说。“还不都一样，”山江水说。“我真以为你这铁石心肠的女——领导，回去吃完饭，又来逛了呢？令人佩服佩服，”孙继武真心实意地说，也显得有些油腔滑调。“山江水能找一天，真不容易，”吴锁巍不禁拉住山江水的手，面露歉意，但立刻把手松开。
　　只要你有所表示，山江水我就是饿死，累死也心甘情愿。她倦容满面，仍坚持继续找。“回去吧，不用找了。万一她回去了，我们在此傻找，岂不冤死人了，”吴锁巍也累得不行。
　　四人打道回府，进得屋来，看见白萍在屋躺着，不禁又气又悔又恨。
　　（三）
　　五位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回来，吴锁巍让孙继武执笔书写电文，把运动进展情况向燕山市第三高中的红卫兵组织通报。夜里，他失眠了，闭上眼睛就浮现出轰轰烈烈的壮观场面。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点名道姓地揭发批判。战旗迎风招展，喇叭里的广播慷慨激昂。广场上，大楼前到处都有人在演讲鼓动。
　　在燕山市第三高中树起了一面红旗，上书六个大字“井冈山战斗队”。队长杜又甫占据了小白楼内的语文教研室。室内纸张凌乱，笔墨狼籍。
　　杜又甫已是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到各中学串联，开会，忙得不亦乐乎。此刻，已是夜深人静，他躺在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仍然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独自想心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山江水是个有前途的人物，只是太专横，将来我能驾驭得了她吗？政治联姻，她驾驭我也行啊，可以作为第一人选。白萍也很合适，模样漂亮，是个知冷知热、贤惠忠厚的人。可是，不行，绝对不行，这口恶气我非出不可。凭什么我妈给他家当保姆，这就是剥削，是两个阶级你死我活的斗争。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此时不干，还待何时。这场运动对当官的肯定没好。要豁出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必要时，别说几个同学，就是亲娘老子也要舍得去。
　　无利不起早，人们只要想干，总是有利可图，只是利厚利薄罢了。要不杨友顺那个老东西为啥上朝鲜，把胃都切了，保国是大利，当了书记是小利。他照顾吴锁巍家，报恩是大利，说不准看上人家寡妇是小利。这场运动，我要出力得利，巩固红色江山的政权是大利，自己出人头地是小利。
　　万物都是一种较量，大树长高了压小树，小蜘蛛长成了吃掉母蜘蛛。新中国不灭掉旧中国建不成。新官不把老官推翻打倒当不成。毛主席说得太对了，这叫你死我活的斗争。你不死我不能活，这是新陈代谢的铁律。
　　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夜幕慢慢退去。杜又甫的大脑停止了可怕的思维，睡意袭来，他闭上双眼，昏然进入梦乡。
　　（四）
　　八月三十一日，中国的红太阳升起。毛泽东、林彪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第二次接见百万群众和红卫兵小将。旗海翻滚，人潮沸腾，呼声雷动。吴锁巍等人哭了，心里激动，跳呀喊呀。地球仿佛停止了转动，心脏停止了跳动，已经忘却了自身的存在。只有灵魂展开翅膀，在天堂的圣光沐浴下，幸福地翱翔。
　　空间时间不复存在，人身物体不复存在。谁也说不清在干啥想啥，一切都在此时静止，凝固了。此景只应天上有。空灵制造了永恒。不知渴，也不晓得饿与累，更不顾什么时候了。只有夜晚的十几辆解放牌汽车，装满五花八门的鞋子，从天安门前驶过。颠下几只鞋子作了历史的见证。
　　吴锁巍等人在教室里睡不着，幸福的情感此已无法表达。他们走上街头，沉默无语，大动之后的大静，大彻之后的大悟。山江水这位铮铮铁骨的女中豪杰，此刻还沉浸在幸福之中，眼里饱含热泪，说不出话来。用两手做了个圆形再缓缓托起，一片赤诚的哑语，四人立刻领悟了。
　　面对天安门的方向，他们不约而同地举了右手铭誓。女魁首山江水默默祈祷，毛主席您老人家放心，我此生此世跟您走。不为一点利，不藏半点私，砸垮黑司令部，巩固红色政权。不达目的死不罢休，宁可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小玄机孙继武大声盟誓：赤胆忠心跟党走，天塌地陷不动摇。我能吃苦能享福，不为名不为利，甘为人民孺子牛。
　　白萍暗暗铭誓：毛主席呀，祝您万寿无疆，福佑国泰民安，我把灵魂献给您，心给吴锁巍，万劫不悔。若有丝毫变更，叫我变牛变马千人恨，万人唾。
　　李青山高声咳了咳，清清嗓子，高声大调地说：“毛主席呀，我李青山不会说啥，没有弯转的心眼子，说不好做不好，一条道跑到黑。我妈说我有福相，让我好好学习，可我总是学不下去。今后，我不信她的听你的。认认真真学你的书，争取有个好下场。”
　　吴锁巍握紧拳头，表情严肃，一字一句：“我忠于毛主席，忠于党和人民，是非分明，好坏分清。不践此誓，必遭天劫。”说完，众人心中一震。
　　“你们不在屋，跑这儿拉帮结伙，搞封建活动，太不象话了。”同在一个教室住的燕山大学学生，看到了这个场景。“这几个中学崽子，戴着红卫兵袖标，搞桃园结义活动，有啥脸见毛主席。”“真给我们燕山丢人。”“教训教训他们。”强烈的革命使命感，使这些人动怒。
　　不知道谁嗵地甩过来一块石头，险些砸着人。赛金钢李青山冷不防一拳，打在第一个开口的厚眼镜腮帮子上，眼镜掉下一支腿，在脸上晃动。“上，上，”孙继武摇拳伸腿，在李青山身后叫嚷。剑拔弩张，一场殴斗就要发生。
　　“别这样。你们领队是哪位，过来咱们旁边谈谈，”厚眼镜戴上另一条镜腿，捂着腮走过来，“我叫郝建国，”说着伸出手来。“三高中吴锁巍，”两手紧握。两个人蹲在一边说起了因由。
　　谈判结束，五个人被客气地请出住宿的教室。
　　（五）
　　北京车站内外人满为患。吴锁巍等人在这里只能席地而坐。一会儿，孙继武就闲不住了，怂恿李青山。白长这么大个子，“白吃饱”，让人家女同胞睡露天地。没能耐，没水平，我要你这样，非撒尿浸死。李青山被数落得脸上一红一白地说不出话来。牛脾气上来，自己起身说声上厕所，走了。孙继武毫不怠慢，紧紧尾随而去。剩下的三个人直笑，傻大个还知道撒谎，孙继武数落他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李青山气咻咻挤进侯车大厅，大厅里摩肩接踵，人声嘈杂，没有落脚之地。转身出去，又来到售票厅，走遍了车站，硬是没空地方。
　　猛然间，广播到站车次，准备检票。请候车的旅客做好上车的准备，这下提醒了李青山。他快步回到侯车大厅，只见长椅上的部分旅客已经纷纷站起，提包扛袋的往前挤。李青山连窜带跳地抢过去，顺着条椅一趴。等其他人再涌上来，顿时又无立足之地了。后来的人见他占住一条长椅，在他面前，求爷爷告奶奶的央求，请他修修好，积点德，给容个空儿。这条大汉只是闭着眼睛，嚷嚷肚子疼，说啥不起来。任凭你求也好，骂也好，只是纹丝不动。
　　人们看着实在没啥希望，陆续走了。李青山可犯了难，总在这儿趴着吧，外面的人肯定等得着急。起来叫人去，这座位肯定给别人占去。让别人照看吧，别人看他直瞪眼，谁肯管呢？想来想去，也是累了，迷迷糊糊的，眼皮发粘了。
　　忽然，觉得脖子上有虫子爬，伸手拍了一下。什么东西钻鼻孔来了，没等他的手到，一个喷嚏惊天动地打响了，鼻涕眼泪都打了出来。惹得左右的人，瞅他发笑，调皮的人还奚落他。没办法，翻过来调过去，李青山在这儿烙上了馅饼。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只见西山那边飘来一块乌云，越来越近。心想要下大雨，外面的几位肯定要挨浇。什么座不座的，赶快把他们叫进来躲雨吧。想着就要起来，可是乌云罩在头上，又朝他的身子压下来，越压越重，压得他浑身上下哪儿也不能动。心中着急，嘴里就哞哞地学了牛叫唤。
　　忽然，一阵笑声，把李青山从梦中惊醒。再看铁将军吴锁巍、女魁首山江水、小玄机孙继武、一枝花白萍等人，齐刷刷坐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发笑。赛金刚李青山也跟着呵呵大笑起来，傻笑了一会儿，才想起问问是怎么找来的。孙继武说，是他掐诀念咒算出来的。
　　原来孙继武在李青山的身后，左跟右随，出了一身汗。两条短细的腿累得发麻，也没见他找着座，正打算回去。忽见他发疯似地往候车大厅跑，心中莫名其妙，在后紧紧尾随，寸步不离。又见他抢到座位，躺着没皮没脸地不起来，一会儿，鼾声大起。不禁有些恼怒，就动起手来，一会儿捏他胳膊，一会儿拧他大腿，可这位金刚没有丝毫反映。再找根草棍先捅脖子，后捅鼻眼地折腾他。可傻大个认准了一个死理，就是不起来，生怕别人把座位抢去。
　　好吧，你不起来，我先把人叫来再说。他找到三人，把前后经过学说一遍，大家不禁开怀大笑。见着李青山后，大家就坐在他身上，直到把他压醒，弄得他直挠后脖梗，满脸惭愧。
　　大家心急如火，商量着如何回去。偏偏孙继武要到南方走走，美其名曰大串联，学习外地革命经验，带回火种，使得燕山形成燎原之势。李青山还磕头作揖地求他，非要跟着去。事出无奈，也只好各随其便。
　　四智盗
　　（一）
　　校园里大杨树枝桠秃兀，败叶凋零。萧瑟西风将大字报的残角，抖得哗哗作响。小白楼成了大字报的展示地，里里外外，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然而，最醒目的是一幅仿宋体大字标语，字体稳重，结构严谨，一见可知出自大文豪杜又甫的手笔。“坚决打倒走资派杨友顺，炮轰资产阶级司令部！”到处是写大字报，贴大字报，看大字报的红卫兵们。
　　喇叭里播送着《告全校师生书》，“以当权派杨友顺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占领了无产阶级的革命阵地，顽固推行资产阶级反动的教育路线，灌输修正主义的反动理论，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水，流恶难尽。今天我们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杨友顺穿着黄棉袄走进校园，半垂着头，神色坦然。人们朝着他指指点点。他靠边站了，每天准时到校写检讨，写交待罪行的材料，写揭发上级材料，天天写，天天交。
　　这时，他停下脚步，认真看起大字报来。
　　井冈山战斗队扩大了，成为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军旗在楼顶迎风招展。大军司令铁将军吴锁巍英姿飒爽，正在会议室主持会议。冷眼看见杨友顺在楼下，马上派人下去找他到食堂仓库，写检举揭发材料。并派人把他的钥匙要来，交孙继武配上几把，司令部设在书记室。然后，继续说到“请同志们讨论一下，以后的行动步署，要充分体现重证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我想先开个批斗大会，让这帮坏家伙先低头认罪，打掉嚣张气焰。”“最好按上面部署破四旧，立四新，先把他们的老窝端喽。”“好，就这样定了。山江水带人破四旧，杜又甫主持批斗会，散会。”吴锁巍最后下了决心。
　　整齐的队伍，刚健有力的步伐，向校领导家行进。校长顾玉刚的家里花儿折了，盆摔了。金鱼缸砸了，水四外迸溅。金鱼在地上跳动，鼓起的泡眼瘪了，只有花似的鱼尾在微微甩动。
　　常跃进拿起一顶呢礼帽和一枝手杖，冲着战友们喊：“这就是修正主义的证据，我们劳动人民能用这些东西吗。带回去展览。”说完，又把墙上的几幅古字画摘下卷起，夹在肋下。“你拿人家画干嘛？”“哎哟，我的副司令山江水同志，你的政治嗅觉哪里去了，嗯？这是正牌的封建主义毒品，最好的反面教材。”
　　“领导，领导，这你可不能拿呀，这是老东西的命啊。没了这几幅画，他活不了哇。”“不行，这是有毒的，害人东西！”“摔啥都行，要啥东西都行，来，我先替你们砸。这座钟是我娘家陪送过来的，有年头了，我先摔它。”说着，举起钟奋力摔在地上，叭嚓一声，摔得四分五裂。钟铊蹦了出来，在地上叮当地跳荡地滚动，钟条嗡嗡作响。摔得老婆子老泪横流。
　　“这就是进步嘛，反戈一击有功嘛。这画你自己扔了，我就给你，”常跃进在一旁开导。“我老婆子给你跪下了。干部、干部啊，高抬贵手吧。”“你们看封建主义把人害成啥样子。你好好反省吧，”常跃进走了出去。
　　红卫兵们对老婆子怒目横眉，厌恶地看着资产阶级、封建主义者的丑恶表演。
　　行进的队伍在姜副校长家停住。“有人嘛？”山江水大声喊着。“有，有，请进请进，热烈欢迎红卫兵小将光临，坚决支持革命行动，”二滑屁姜岩弯腰点头，招手往里让，宽阔的前额上汗星点点。“少来这套，”山江水剑眉倒竖，星眼圆睁，从心里往外恶心。“对，对，不来这套，”姜岩见风使舵，立刻挺直了魁梧的身躯。
　　红卫兵小将进屋愣了。万没想到，里面已经把书一摞摞放好，旁边放一盒火柴。秋海棠，纹竹，几枝怒放的杜鹃花全部连根拔起。就连印有嫦娥奔月的门帘，也已经撕成几半。
　　“我要以实际行动，申请加入造反大军。”“欢迎欢迎，等我们正式研究后通知你。走，和我们一起去砸烂封资修，你先受受教育。”常跃进万分高兴，心想还是吴锁巍有远见，资产阶级走资派也不是都一样。
　　“这——，”姜岩有些为难，但马上说道：“就去，我先把这些祸国殃民的毒品毁了，然后再追你们去。”
　　队伍又开拔了，扑向书记杨友顺家。
　　（二）
　　“打倒杨友顺！”“砸烂封资修！”“跟紧毛主席就是胜利！”“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口号声声动人心魄。
　　杨友顺老伴凤珍开门出来，把手一横，“我们犯了哪条章法，不准进来。”
　　“口气不小，”常跃进满脸蔑视的表情，“哪条章法？毛主席的无产阶级红色革命路线这个大章法。”
　　“大帽子吓不住人，真要犯法，由公安局的警察处理。”“警察，他妈的警察今儿也得听咱红卫兵小将的。冲！”齐跃进向前挥动手臂。
　　红卫兵们奋勇向前，凤珍被冲撞得闪了一个趔趄。人们闯进屋里，一下子停住，哑口无言。清贫，简陋而又整洁的屋内，有股肃穆的氛围，使人不得过分放肆，甚至有些不敢大声叫嚷。一对枯黄的木箱，走了水银的陈年镜子，两旁带一付镜联。一张枣木三屉桌，侧放两只白茬木椅。桌上摊开几本书，横放一只老花镜。
　　“看来杨书记自律甚严，我看就把这付镜联砸它吧？”丛爱民蹬上桌子摘下来，递给哥哥丛爱国。丛爱国转身又给孙继武。孙继武端着它走出院落，猛地摔在地上。镜子闪着光，残渣飞溅。“走，走，他这地方是耗子尾巴生疮，没多大浓水。”众人纷纷涌出，跟着要走。
　　凤珍目瞪口呆，无可奈何，心里却一块石头落了地。
　　常跃进走在最后，用力吸着鼻子，像狗似的四外嗅着。突然奔向厨房，两只大盆对扣着，盆沿朝外，轻轻冒着缕缕微烟，被常跃进带来的风，吹得歪斜着上升。不仔细辨别，几乎看不出来。常跃进一脚踢开上面倒扣的大盆，里面烧的纸灰，四散飞扬。
　　常跃进没了半点斯文，脸上的肌肉可怕的扭曲着，“牛鬼蛇神贼心不死，这就是证据，被毁掉的肮脏的证据。战友们，快来看。”人们涌回来。
　　“打倒杨友顺！”“杨友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口号声在屋内炸响。
　　大盆搬到院外，纸灰沙沙地响，漫空飞舞着碎屑。未烬的黑灰，青烟袅袅。常跃进、孙继武，丛家二兄弟围拢来，拨着找着，眼瞪得玻璃球似的，唯恐有什么遗漏。
　　“把她带走，这老东西和杨友顺穿一条连裆裤，”常跃进火冒三丈。凤珍神色坦然地注视他。“回去研究一下，再抓不晚，不信还能跑了她，”孙继武在常跃进耳边嘀咕了一声。然后喊着，“往后和你算帐，”狠狠地瞪了凤珍一眼。丛爱国蹲在地上，看见人们走远了，才翘起右脚，从下面抽出一块纸片。
　　这是一张撕成半截的残片，纸虽烧焦，但字迹可辩。被烧得缺边少沿的，可惜仅仅是半张。也顾不得细看，大步追赶队伍去了。
　　“这世道怎么了，天哪！”凤珍仰问苍天，苍天无语。
　　在半路上，丛爱国悄悄地溜走了，手捂衣兜怕什么东西飞了似的。
　　他躺在自家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主意。给杨书记送回去？不行。那样做对不起伟大领袖毛主席，对不起光荣的红卫兵称号。干脆，我把它毁了吧？不行。万一这是重要罪证，就放过了一个阶级敌人。应该找人商量。对，找孙继武，他点子多，主意正，肯定能成。不行，他鬼眉鼠眼的，别把我算计进去。找姜岩副校长，人家开明，没错。
　　“爱国，病了？妈问你半天，你吱个声啊。”“没事。哎，我赶快吃口饭，还有事办。”
　　（三）
　　月辉如水，群星闪烁。孙继武来到丛家门前，嘭嘭敲了两声，“大妈，爱国在家吗？”“吃完饭就走了，进来坐嘛。”“不啦，他和谁走的？”“自个儿走的。”“我走了，大妈再见。”“往后串门来。”“哎”。
　　他暗恨自己，气得抡起小拳头，直砸自己的尖脑门，暗暗骂自己笨蛋，非等夜深人静干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晚来半步，说不准又会出个什么事。骂着走着，一路颠颠儿地小跑起来，直奔第三高中。
　　小白楼里，姜岩在办公桌前，翻来覆去地看着一张纸片。一张粘在衬纸上，烤得焦黄并碎成几块的纸片。
　　校门口，孙继武堵住了丛爱国，“来，我问你点事。”“啥事？”“小事！”他拦住丛爱国，隐在门卫后墙的阴影里，问得丛爱国心里蹦蹦直跳。
　　“东西呢？”“啥东西？”
　　“少装糊涂。我小玄机眼里可不揉沙子，别当我没看见。”“真个不知道你要啥？”
　　“纸！”“哪有什么纸啊？”他装作莫名其妙。他越急，丛爱国越装糊涂。
　　“你妈的是个反革命，你全家都是反革命，我若告诉了铁将军、赛金刚，他们就得剥你的皮，你妈的皮，你妹妹的皮，”孙继武抬手给他一记重重的嘴巴。“你诬陷好人，我们兄弟几人先把你的皮剥下来，”他说着要溜。
　　“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小玄机，秃小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等我把话说完再滚。”丛爱国原地站住。
　　“你叫啥名？”“丛爱国。”
　　“你弟叫啥名？”“丛爱民。”
　　“你妹叫啥名？”“丛爱党。”
　　“你小弟叫啥名？”“丛爱军。”
　　“还他妈嘴硬。你爸给你们起名儿，连起来就表达了反革命的险恶用心。”“我爸解放前是苦大仇深的老工人，最恨国民党！你这是放屁。”
　　“好，好，你还给我装蒜。爱国、爱民、爱党，连起来是爱国民党。这还不够劲，还要反攻倒算搞复辟，还要爱国民党军。这事儿，骗得了旁人，难道骗得了我吗？！”
　　丛爱国扑通一声，双腿长跪，“真不知道哇，亏了大哥的点拨。您老高抬贵手，让我们全家过去吧。”
　　“你走吧，明天听候处理，我也该找铁将军去了。”“你不能走，我啥都说呀！”孙继武双手抱膀，半撇着嘴，带看不看地瞅着瘫在地上的丛爱国。
　　“你是想要杨书记家的半截纸吧？”“对。”
　　“我翻来覆去地想，要把它给您。”“拿来。”
　　“后来，我怕你出坏点子，就没敢。”“哪儿去了？”
　　“给他了，”手指亮着灯的小白楼的窗子。“算了，这就算了，其实我也是好奇。”
　　“那我们名字的事，咋办？”“以后再说。走，回家。”两人同走了一段路后，分道扬镳。
　　夜深人静，星斗满天。小白楼的走廊里，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了。孙继武高抬腿轻落步，悄悄凑到姜岩的办公室门前，用手轻轻往里推，门插着。顺着锁眼往里瞧，姜岩一手摆弄着一张纸片，一手拍着前额苦苦思索。
　　孙继武走到楼的西侧，轻轻扭开一点洗手间的水龙头，另一支手扭开水龙头的顶盖。然后用手按住顶盖，再把水放大一些。隔了有半柱香的工夫，按住水龙头芯，拿掉顶盖，水开始咕嘟咕嘟往上冒。最后，拔掉芯子、水开始猛?屋子顶板。他掉身往楼下跑。
　　姜岩左右端详这半截纸片，百思不得其解。忽听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断续声，随即哗啦哗啦、咕嘟咕嘟声，最后，哧哧的直震肺腑。怎么回事？他把纸片放进抽屉，立即走到走廊，水缓缓地从水房的门往外流。
　　他打开灯，走进水房，从水里捞出水龙头芯子、顶盖。马上就安，水的压力很大，喷得他脸、手、身上到处是水。好不容易拧紧了，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狗娘养的水管工，水龙头盖子松了，你也不检查。我若不在，就得水漫金山。骂完，跺跺鞋上的水，急忙往回走。
　　孙继武仰脖朝上望着，看见一条黑影从上面晃过。他三蹦两跳跑上楼，左右看看无人，急忙闪进姜岩办公室。
　　桌面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书、纸及办公用品。他左翻右找，还不能把物品弄走了原样。忽听外面传来两声跺脚声，急忙飞一般窜到楼下。稍刻踢哩踏拉的脚步声，从头上响过。嘿，白忙活一场。
　　姜岩进屋用手巾擦擦手脸，倒身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忽听楼下传来一声浑浊苍老的咳嗽。奇怪，姜岩懒洋洋地起身穿上皮鞋，开门走到楼口。藏在门里侧的孙继武刚要动身，姜岩转身朝回来，进屋关上了门。好险，他内心道了一声惊。
　　孙继武返身下楼，用两手捏住脖子，喊了一嗓子，“姜校长，有人在门卫找，”声音悠悠传来。然后，躲在门后等着。
　　姜岩躺下刚闭上眼，若有若无地听到有人找他，慌忙起身。刚要开门，忽然停步，想了想转声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探身向楼下俯视。窗外夜风飒飒，空无一人，是错觉吗？
　　奇怪，今夜怎么了？几次三番地折腾，姜岩有些莫名其妙，心惊肉跳的。拉开抽屉看看，半张破纸安然无恙，这才伸了伸懒腰打算入睡了。
　　嘟——嘟——，电话铃霍然响起，把姜岩着实吓了一跳。忙三火四抓起话筒，“喂，哪里？”“我是邻居老王。赶快回来吧，家中失火了，”电话挂了。姜岩猛然怔住，脑袋轰地一下发懵，扭身就往楼外跑。跑到楼下，才想起没带自行车钥匙，赶忙又朝楼上跑，见屋门大敞四开的。唉，门也忘锁了。
　　进屋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只见三个抽屉全部拉开，纸片不翼而飞。见鬼，活见鬼了，这深更半夜的，东西哪儿去了。姜岩的神经绷紧了，像有把无形的小锤在敲，一震一震的疼。耳中仿佛听到女人细细的凄惨而又悠扬的哭声。
　　孙继武在杨友顺的办公室打完电话，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趴在地上，从门角探出半个尖头。看到姜岩匆匆下楼，才马上起身钻进姜岩办公室。拉开一个抽屉没有，把两个抽屉一齐拉出来，那张破烂的宝贝安详地躺在靠里的抽屉中。他一把抓起，慌忙溜了回去。几乎脚跟脚，姜岩就上楼了。
　　听听那边没动静了，孙继武腿脚高抬轻落，伸脖探脑，贼眉鼠眼地溜到楼下，穿过林荫路，翻身跳过围墙，消失在夜幕之中。
　　（四）
　　吴家，母子两人边洗衣服，收拾屋子，边唠嗑。
　　“锁巍，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有没有个主啊？说出来，让妈给你参谋参谋。”“哪有心思考虑这些事，现在革命任务这么重，工作都忙不过来。”
　　“哪有一辈子不娶媳妇的。我说呀，你那些女同学里边，还真有相当的。”“你又看上人家谁了？”
　　“谁，还有谁，明知故问。你们都叫她女魁首那个，江山水。长得大鼻子大嘴，细眉俊眼的，就很耐看。再说人家办事干净利索，拿得起放得下。还有个好身板，身高力不亏呀，将来不用说撑得起家事，就是天塌了也能扛得起。妈说的对不对？”吴锁巍低头不答。“那个白萍人样子也好，俊模俊样，有红似白的。那双眼真燎人，也水灵，像水里刚捞出来的黑葡萄。还有个好脾气，一说一笑的，招人喜爱。可妈只怕她太娇惯，咱家养不住哇。”“妈，别说人家的不好，让人家听见怎么想，”吴锁巍脖筋绷起老高，脸红脖子粗地说。
　　话刚落地，推门进来两人，正是山江水和白萍。
　　山江水看看今天是星期日，闲着没事，就想到吴家去，帮着干些零活。她一步紧似一步往前赶，抬头看见白萍也朝吴家走。两人想躲开也来不及了，心照不宣，只得互相有话没话地打个招呼，讪不搭地走进门来。
　　“大姨，今天休息了？”“休息了，没事干。正巧你们来帮我干点活。”“干啥活？”两位喜形于色。“包饺子。今儿谁也别走了，我去买点羊肉。你们先说会儿话，”吴妈转身走了。
　　白萍身子靠在门框上，垂着头，手拿着辫稍，一下一下的揪着，低声慢语地说：“你俩先坐着，我，我家有点事，先走了。”山江水假装没听见，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吴锁巍急忙起身伸手要拦。
　　山江水打着哈哈说道：“有点事？有事你还出来！说瞎话也说不圆全，看把人家急的，别走了。你走，还不把人家急坏了。再则说了，你走了，让我自己怎么呆呀，我们两个是咋回事呀？大姨回来一想，还不得怀疑他欺负你，我也容不得你吗？”说完，用眼睛在两人脸上扫着。
　　“山江水，咱们三个都是同学，你别老是我们俩我们俩的，咱俩个也是同学关系吗。”“对，谁说我们两个不是同学了？”江水瞪着眼，狠狠剜了白萍一眼。
　　“山江水，我比你小两岁，也不懂事，说句心里话，我真没那个意思呀？”“没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心思。”“哪个心思？”
　　“你心里有的，我胸里无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那门子心思，”白萍被逼得红头涨脸，准备着这句出口，山江水和她闹翻了。谁知山江水不仅不急，反而得胜似的大笑起来，笑得那样开心和畅快。
　　“你们说的什么话，参禅悟道似的，让人家听得稀哩糊涂。你们说吧，我去把面和上。”“你可别动手，来，白萍你给我倒水，我来和面，”山江水用一双筷子搅着面。
　　“到哪儿你都要当个头，就愿意指挥别人，”吴锁巍拿出一捆芹菜摘起来。“这叫天赋，跟你一样。若是生在解放前，我就能指挥千军万马，活捉老蒋，还能让他跑到台湾去？”
　　“哎呦呦，哪一个这么厉害，山江水吧。看把你能的，李元霸似的，恨天无把，恨地无环，要不还搅个天翻地覆呢。”“大妈回来了？不是我逞能，我就看不起那种软绵绵、娇滴滴的样子，做人腰板要直、骨头要硬，你说是不？”
　　“孩子，你这个脾气跟吴锁巍他爹一样，认准一个死理打死不回头，今后或许会吃亏的。我们食品厂的书记，这次运动中说啥不认错，说啥不承认是走资派。当权的就是走资派。我们气得恨不得揍死他，就因为这个犟劲，多吃了多少苦，咱工人阶级可不吃你这套。厂长就乖多了，让干啥就干啥，让咋说咋说，到了还弄个好人缘。”
　　“岁寒而后知松柏劲。不受一场磨难，不经一次风雨，上哪儿把人看得那么准，”白萍接口说。“怎么看不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心灵的反映，瞒谁也瞒不过去，”山江水发难。
　　“人多好干活呵，捞饺子喽，”吴锁巍岔开话题。饭桌摆上，碗筷放上，蒜泥舀上，没等众人动筷，挑门帘进来一人。他弯腰上炕先坐下了，晃着尖枣核脑袋说：“大婶，请多包涵，不是我不出力，这叫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去去，饺子不够吃，没带你那份，”山江水推他。“这好办，白萍咱哥俩吃一份吧，白萍保证没啥说道。”“贫嘴，”白萍用筷子向孙继武挥了一下。
　　“继武，高中毕业了，没处个朋友吗？”“大婶我今儿来找您，就为这个事。你看着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个呗。”
　　“你是灵巧人，还用大婶吗。”“哪有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在眼前也行，人家不同意呢？”
　　“你委屈点，说说小话就行。”“唉，她人高马大的，一脚把我踢多远。我说你要同意，就给我一下子。”
　　“啪，啪，”两筷子清脆地砸在尖脑壳上。“豁牙嘴啃西瓜皮没有好道。”“打一下是同意，两下是更同意。”孙继武手不硬嘴硬，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五）
　　饭后，白萍沏好茶，端上来。
　　孙继武神秘地压低嗓音，“我这里有件东西，大伙看完可别说出去，谁跑秘，天打五雷轰。”“瞧这孩子说的啥话？”吴妈嗔怪地缩回了脖子。“大婶，话没说完呢，不包括我亲大婶。”众人又是一笑。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纸片。“我当啥呢，哪捡来的破烂，故弄玄虚，”山江水顿时没了兴趣。“哎，有眼不识金镶玉，一场辛苦为谁忙，”他叹口气，把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
　　大家举目观瞧，只见纸上字句残缺不齐：
　　“落叶根回郭屯
　　养吾子苗君恩
　　苦命劫留人
　　阴阳世鉴心”
　　五举火烧天
　　（一）
　　“一月风暴”席卷全国，越刮越烈，形成十二级红色台风。在这风火考验面前，人与人连接的链环扭曲变形。爱情、友谊、平等和自由已成昨日黄花，只有名利，恩仇，生死在颠倒轮回。燕山市第三高级中学书记杨友顺对此无所适从，心惊肉跳，终日惶恐不安。此刻，他支好自行车，敲敲校长的家门，迈步走了进去。
　　“久未到访，多有冒昧。”“哪里哪里，欢迎欢迎。老兄你经多见广，此次运动不知作何感想，我正要请教，”校长顾玉刚沏茶倒水，满面谦恭地寒暄。
　　“你我同事一场，相知颇深，何必客套。我来只想与老弟闲聊，若老弟城深似海，我只得扫兴而归了。”“君子之交，诚信为重。我怎能推三阻四，有事但说无妨。”
　　“好。你我都是党员，为党的事业，忠心耿耿，怎么突然之间，都成了走资派。今后，党再说啥，我们还信不信，干不干？”杨友顺呷了一口茶，有些激动。“君子所见略同。我也是这种思想。”顾校长略顿一顿接着说：“但是这个运动搞政治，我搞学术，怕不致于太为难人。只怕你老兄可要难过喽。”
　　“你搞学术，还到各地交流“分槽饲养”试验？呆、呆呀！我们是一条绳栓着两只蚂蚱，谁也跑不了。”“政治批判归政治批判，学术研究归学术研究，我觉得是两码事。”
　　“我看你要有思想准备，不可太乐观，上面说在全国有一条自上而下的修正主义黑线，要顺其自然。老伙计，无论如何要能折能弯，咱们没死在敌人的枪口下，现在还要多活几年。”“一介寒儒，两袖清风，终生所为问心无愧，何所惧哉。”
　　“杨书记来了，你开导开导他吧，这个犟眼子脾气，我总怕他吃亏呀。正好买点下酒菜，你们老哥俩喝两盅吧？”校长老伴走进屋，热情地说。
　　小白楼会议室里，吴锁巍表情严肃正在主持会议。“我建议明天召开批斗大会，安排教师、学生、红卫兵造反派批判发言。然后，在上街游行，这一枪一定要打响，只要能咂开这个盖子，就能把被篡夺的权利在夺回来，”山江水抢先发言，立刻博得大家一片掌声。“我看就这样定了，但是，得有一条纪律，夺权是目的，不得人身攻击，散会。”
　　人们走出来，山江水和吴锁巍走在最后。“什么叫人身攻击，这叫斗争，你死我活的斗争。以斗争求生存，不斗争就灭亡，夺取的政权也会丧失。”“毛主席号召我们揪党内走资派，可没说杨顺友、顾玉刚是走资派。”
　　“这正说明你中毒太深，因为你是他们培养的黑苗子。”“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你还认不清阶级斗争的大方向。”“争执无用，真理是不可战胜的。”“毛主席的话就是真理，因此，他老人家的话就是不可战胜的。”
　　小白楼前，汇集了大批的学生和教师。批判大会刚刚结束，杨友顺、顾玉刚、姜岩被夺权，靠边站了。杨友顺、顾玉刚由于不下跪认罪，使人们义愤填膺。姜岩尽管痛哭流涕、悔罪态度坚决，但当权派的身份，仍使他不能逃脱应有的惩罚。三块木制的方形牌子，挂在他们的脖子上，队伍出发了。
　　开路的是造反大军宣传车，高音喇叭震耳欲聋，刺耳的噪音伴着声嘶力竭的叫喊，宣布着走资派的滔天罪行。随后的车上站着的三个当权派及其他科室、教研室的中层干部，最后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
　　街心广场上，造反派的大旗迎风飘扬，猎猎作响。宣传车的喇叭声，人们的口号声震天动地。全市的走资派被红卫兵牵着上台，一个个垂头丧气，威风扫地。多路革命大军在这里汇聚，群情激愤，斗志昂扬。老人们讲就是当年打土豪分田地，也没有今天这样的威风和气势。
　　杨顺友、顾玉刚低着头，冷眼偷看着热闹的场面。姜岩深深地弯下腰身，口水鼻涕滴下来，冻住。
　　吴锁巍、山江水坐在主席台上，被宏大的气势感染着。“吴锁巍，你在想什么？”“我想将来我们掌权后，被别人打倒是什么滋味。”“真正的革命派是打不垮摧不烂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话虽如此，谁知今后会怎样。”“会后，我们谈谈好吗？”“可以。”
　　吴锁巍上前发言了。面对十几万人，他昂首挺胸，历数修正主义罪行的种种毒害，批判学校培养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生的险恶用心，发言激起一阵阵的口号声。
　　（二）
　　会散了。吴锁巍和山江水在校园漫步。“我觉得杀人不过头点地，既然人家认罪了，总得给条出路。”“路可以给，给也是一条死路。”
　　“你变得可怕了。”“而你呢？变得判若两人，变得缩手缩脚，前怕狼后怕虎，已失去你的威信，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我的想法不同。”“不，你忘了在北京的誓言，你辜负了全校红卫兵的信任。”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我能区分好人坏人。”“好人坏人，那是儿童的标准。”
　　“山江水，或许我们今后要分道扬镳，但请珍重我们的友谊。我们今后或许会兵戎相见，还请你手下留情。”“你的思维混乱，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今日讲明了也好，你也不用和我吞吞吐吐。我的心思你清楚，这儿容不下第二个人了，在青年中，我选择你；在你和领袖之间，我会抛弃你。请你记住，将来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但愿别应验此话，”他的苦笑转为刚毅的表情，脸上肌肉抽搐。山江水望着这种脸色，暗暗咬咬牙，蔑视甚而有些可怜眼前这个青年。
　　“我的大校长，吃饭了。”“我是草民。”“你是咱家的校长行不行？”“唉，朝朝西，暮朝东，人生好比是蜜蜂。酿得百花成蜜后，”“咬文嚼字的，能当饭吃？快吃饭，吃完，再试试我给你做的新棉裤，”风珍劝说着，指指炕头立起来的厚厚的新棉裤。“这是啥？”“新式武器，”老伴抿嘴一乐。
　　凤珍给杨友顺烫了一壶酒，放在桌上。再倒上一盅，端起来放在自己的嘴边试试热不热，然后双手捧给他。“心宽体胖，来，先暖暖身子。放心，你坐狱，我跟着，没有?不过去的河。”“我想不通的是革了一辈子的命，革来革去，革到自己头上了，真让人寒心。”杨友顺老泪纵横。“啥时代没有冤死鬼，依我说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谁让你以前爱管事，”凤珍眼圈也红了。在三高中读一年级的杨育红唱着歌走进来，看见父母伤心落泪，顿时闭住嘴，沉下脸来。自己端碗盛饭，在一旁闷头吃起来。
　　“小红，来劝劝爸爸。”
　　“不，别人都是红卫兵，可我却要先划清界线，才能加入组织。”“这不是混话吗，哪有女儿不认爹的？”“爹当走资派，我可不当走资派的狗崽子。我要造反，要当造反派。”“不许糟蹋你爹，反了反了，”她一记耳光，重重地?在小红的脸上。
　　“小红妈，你这是干啥？这不是她的错，这不能怪孩子，大势所趋呀，”杨友顺无可奈何地说。小红哭着把饭碗一墩，跑出门去。
　　杨育红推开吴家的门，蹑手蹑脚走进来。“大婶在家吗？”“小红吗，快进来。”屋里只有吴妈一人，臂带着工人造反兵团的臂章，忙着收拾饭菜。“还没吃呢？”“都凉了，我再热热，吴锁巍这么晚还没回来，也不知干啥去了。”“大婶，我要和爸爸决裂。”“小红，家还是家，可以思想上划清界线嘛。”“可他那么固执，谁知道我划不划得清啊？”“在家吃饭，出家斗争批判，用行动证明嘛。”
　　“姜岩，以后你少给我摆臭校长的谱。给我把饭做好端上来，你以为我这些年受你的剥削压迫还少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你以为我这辈子就趴下了？老娘们儿，就是眼窝子浅。”
　　“你这个黑线上的黑帮，别拉拢我这造反派。”“今儿是黑帮黑线，明儿我就他妈的是红帮红线，老子我是大丈夫能伸能屈。”
　　“你要再散布反动言论，我就去检举揭发，就和你离婚。”“别介别介，我的小姑奶奶，我洗衣做饭伺候你行不，我努力改造行不。三亩地一头牛，你我一个热炕头吗。”“痴心妄想。”
　　社会动荡，预示着家庭的重新组合裂变。
　　（三）
　　寂静了一个时期的小白楼，又重新热闹起来。一面上书“毛泽东思想红色造反兵团”的大旗，在教学大楼上空迎风招展，与白楼上空的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的旗帜遥遥相对。
　　山江水这位新司令，臂带半截袖大小的新袖章，双手掐腰，威风凛凛，正在指挥一次示众游行。杜又甫从食堂仓库里，牵出上了绑绳的杨友顺和顾玉刚，常跃进一把打掉俩人头上的帽子。然后，把两瓶胶水朝头发上浇，再用手把沾满胶水的头发捋在一起。拿着一条麻绳，把粘在一起的麻劈和头发一缠到顶。又拿起两根上尖下端斜长的板条，板条上写着“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字样，插进两人的衣领子里。两个红卫兵又搬来两块一米多长的大牌子，用细钢丝栓住牌子两边，挂在两人的脖子上。一个女学生拿起饱蘸红黑两色的笔，又在两人脸上点了几点。一根墨水染黑的粗绳从杨友顺、顾玉刚的腰间经过，经姜岩的腰，联系着后面二十几个牛鬼蛇神。
　　汽车鸣笛，准备就绪，队伍要出发了。
　　凤珍、顾玉刚老伴正巧赶来送早饭。看见眼前景象，心痛欲裂。
　　两人呼号着奔扑过来，抓住两块大牌子嚎啕大哭，撕人心肺。细钢丝勒进脖子，血殷红地顺着钢丝流下来。杨友顺转过脸去，仰望长天。顾玉刚泪流满面，哽咽无语。
　　男女红卫兵蜂拥而上，连拉带拽，有几只拳脚在两个女人身上，乒乒乓乓地踢着擂着。“破坏革命行动的坏分子，是现行反革命！”山江水咆哮着。“捆起来，捆起来。”两个女人蹦着跳着，被按倒在地，堵上嘴巴，上了绑绳。
　　不知什么时候，有个红卫兵递给常跃进一把剪刀。常跃进用手掂了掂，疾步走到两个女人面前，左一剪，右一剪，给她俩剪起了阴阳头。
　　姜岩的媳妇走到姜岩面前，恶狠狠地抽了他两个嘴巴，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你这个老混蛋，今天老娘我亲自对你大批判。”“热烈欢迎，”有的人欢呼。“看人家这才是真革命呢，”有的人感叹。“去，去，别跟着瞎起哄，”有的对她推推搡搡。姜岩女人毫不在意地说：“红卫兵小将们，我也要革命么。”
　　凤珍气得一鼓一鼓的，说不出话来，泪水流淌。顾玉刚老伴两眼呆傻地、茫然地四下里张望，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莫名其妙、无动于衷，让人瞧着有些害怕。
　　骚乱平息了，山江水大手一挥，队伍开拔。
　　（四）
　　小白楼下密麻麻站满了人。孙继武刚刚作完战斗动员，吴锁巍简短有力地发出了命令：“截！”李青山抡着两只桌子腿，第一个冲了出去。
　　思想派的汽车刚刚绕过小白楼前，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人群截住了，队伍顿时大乱起来。
　　嘭嘭、嘭嘭，李青山擂鼓似的抡圆了桌子腿，砸在还没停稳的汽车挡风玻璃上，玻璃四分五裂。司机跳下汽车，狼狈逃跑。只是稍慢半步，被桌子腿一下敲在腿肚子上，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
　　吴锁巍几步蹬上驾驶室，大声呼喊：“同学们、革命造反派们，我们要团结起来，要夺权，不是要他们的几条臭命。”呐喊声、拼打声、撕搏声混成一片，他的叫喊被淹没了。孙继武率领几个粗壮的同学，解开杨友顺等人，拉着他们很快躲进了小白楼。孙继武边跑边喊：“撤，撒退。”
　　山江水两眼血红，指挥着战友们冲锋。
　　李青山舞动桌子腿，上下翻飞，冲进人群一股劲朝前打。回头看看身边没了自己人，这才想起往回跑。
　　吴锁巍刚跳下车，稍一转身就被飞来一脚，踹倒在地。常跃进一脚踩住他的脖子，“捆上。”他被五花大绑扭向后楼。白萍不知何时也跟吴锁巍走在一起。山江水突然发现了白萍，两眼冒火，双手死命掐住她的脖子，狠狠地说：“贱，贱，谁让你贱。”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欢呼声响彻小白楼。“抢来走资派，就等于我们掌了大权，我们才是真正的造反派。”“革命造反派们，批判大会现在开始，把走资派押上来，”孙继武尖细的嗓音，刺耳地响起来。
　　会场在楼道中间进行。走廊里，楼道上下站满了红卫兵们。小鬼似的走资派，此刻牌子已被摘下，弯腰低头闭上了眼睛。“只许走资派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口号声在楼内嗡嗡回响。“下面让杨友顺交待罪行，”孙继武说着，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少了两个人。“李青山，看见吴锁巍和白萍没有？”“在车顶呢。”“哎呀，缺了两人，”得意忘形的孙继武，此时才醒过腔来。怪不得山江水不来抢人呢，准是抓住他俩作人质了。
　　“副司令，这会还开不开了？”“暂时休会，把他们押进会议室。”“这两个女的怎么办？”“放了，放了。”
　　吴锁巍和白萍被捆住双手，吊了起来。气愤已极的红卫兵们，纷纷朝他们身上打去。“狗东西、保皇派，睁开狗眼看看，我们造反派的革命行动，决不容许你们破坏。”“这就是你们的应有的下场。”
　　杜又甫走近山江水，“山司令，你看这些保皇派非常嚣张，他们这是破坏文化大革命。”山江水摆摆手，同时命令把楼窗打开，让播音员喊话。“保皇派们，你们注意听着，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请你们把走资派押回来，我们表示热烈欢迎。如果死不改悔、执迷不悟，你们看，这就是应有的正场。”
　　“战友们，保住胜利成果，不能让投机派阴谋得逞，”吴锁巍突然吼了一声。白萍冷不防吓了一跳。
　　喊声惊动了孙继武，众人朝后楼望去，只见后楼窗内，吊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五）
　　几天来，顾家女人在家折腾得吓人，搅得四邻不安。有人叹息不已，有人暗中得意，也有人在偷偷咒骂。
　　顾玉刚媳妇头不梳、脸不洗，口中不住地叨咕着什么，老头子生死不明，自己也是人不人鬼不鬼了。
　　经过长久的孤独寂静，她突然间狂呼大喊：老顾哎——，回家来，过年吃饺子啦，酒烫上了，肉炒好了，你咋还不快点回来。别教学生了，你顾管顾管家中事吧。让你的得意学生都来吧，咱家有一百锅，一千锅，一万锅饺子，让你的宝贝学生、心肝学生都来吧，老顾……，过年啦，吃饺子啦，老顾……。
　　长久的静默，接着她絮絮叨叨地嘀咕，一遍又一遍。又一阵阵地哈哈大笑，这笑声在阴暗的黑夜里回荡，浸人肌骨，传得很远很远。笑声过后，是一阵清亮亮的歌声，开始声音柔和而动情，“我家住在桃源外，顾哥你放学走过来，老财主他耐心把你考哇，小妹我就偷偷地把你爱。”
　　继而发出长长的野狼似的长嚎，拖起苍劲有力的长腔来，声音渐渐嘶哑起来。“老顾你回家从东来，东边有米又有柴；老顾你回家从南来，南有吉星又有财；老顾你回家从北来，北有七星照命你福寿来；老顾你别从西边来，大鬼小鬼把你坏，刀山火海等着你，炸人的油锅烧得滚滚开。老顾哇，你别从西边西边来——。”
　　曙光渐起，红日东升。喊唱了大半宿的顾家女人洗了脸，擦上了胭脂，涂抹上女儿的口红。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十年前的嫁衣，紧紧的箍在身上，屁股一扭一扭的走了两个来回。羞红了脸庞轻轻地说：“妈，我要走了，您老人家要想我，就去看我呗。妈，我想您，我舍不得您，也舍不得我的财主爹。可我毕竟是顾家的人了。”
　　晚霞褪尽，哭声从顾家传来，声音渐渐大了。“我那可怜的老顾哇，你好命苦，一辈子没有享过福哇。你死了，让我这孤苦伶仃的老婆子怎么活呀。老天爷呀，阎王爷呀，你要是可怜我，让我和老顾一起走吧。”
　　左邻右舍的人，听见哭声的都跟着落泪。人们用被角捂住了耳朵，深恐由此而带来些许的不祥。
　　夜半时分，大火燃烧起来，照得半边天空通红通红。火焰在每户人家的窗户前跳跃闪烁，人们瞪圆了惊恐的眼睛向外望着，没有人走出门外。
　　顾家起火了，火苗越过屋顶，窜向天空。屋顶一个鬼影在跃跳舞蹈、双臂在燃烧。顾家女人，一个慈祥善良的魂灵，在向苍天祈祷，向大地诉苦，向每家每户道别。
　　冬季的夜风，漫空卷起飞扬的火星，撒向无边无际的天空，撒向茫茫宇宙。群星隐灭，一个中国女人的幽灵，在黑暗的空中悠悠浮荡，苦苦地寻找着她的老顾。同时，也在寻找着地狱之门。

     

    『4』上部天劫三朝圣


　　（一）
　　火车咣当咣当地启动了，喘着粗气，载着重荷，缓缓向前爬动。一会儿，甩下燕山市，拐过一个弯，咔嚓咔嚓，节奏均匀地奔驰而去。
　　车厢内，人群拥挤，连插足的地方也没有。声音嘈杂，嗡嗡地吵成一片。旅客大多是青年学生。左臂佩带袖章。“红卫兵”“红旗兵”红底金字非常醒目。
　　燕山市上来的学生们，在车厢内各随其便。老实的四不靠地站着，被列车颠簸得来回晃动。厉害的东挤西靠，厚着脸皮，硬是找个有靠身的地方，口中还讨好地说着什么。不甘心的妄图侥幸寻个座，专门挑农村打扮的或年岁大的人打听，问人家在什么地方到站下车。近地方的就地等着，朝左右说一句，“这座我先号下了。”
　　膀大腰圆的李青山先锋开路，跟后是吴锁巍、山江水，最后是白萍和孙继武，五个人合成团，原地一打磨磨，推推搡搡、拥拥挤挤，好歹总算在过道中间占住一块地盘。
　　白萍掏出几张旧报纸，每人发一份，铺好坐下，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三生有幸，总算有我小玄机容身之地了。”“酸不酸，老实坐一会好不好，”山江水说着闭上双眼，头靠在白萍肩上。
　　太阳懒洋洋地从东车窗爬到西窗，大半天的时间，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其间不知哪儿飞来块桔子皮，啪地打在白萍脸上，她宽容地悄没儿声地捡起来，放在身后。
　　车内的人只上不下，越聚越多。想下车的人也下不去了，寸步难移。实在没辙，只得人挤人了。货架上，小桌上，座位底下到处是人。
　　木桩似的腿密密麻麻，齐刷刷地立在五人四周，孤岛越来越小。人们的身子，胳膊，兜子时不时地撞一下几个人的头。别人还不在乎，苦就苦了孙继武和白萍。
　　孙继武哪受过这等委屈，他一哈腰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翘起脚尖，枣核脑袋四下一晃荡。就朝后座挤过去，边挤边哎哟，“挤死人了，挤死了。”挤到两座间的小方桌前，他也没死，倒长了精神。往方桌上的小分头身上一贴，好不自在。
　　小分头正和一个女青年抢手绢。趁着列车颠簸，孙继武用力一靠，小分头顺势倒在女青年怀里，女青年立刻往外挤。三个人的座位，加上小分头挤了五位。小分头不仅没发火，还朝他感激地一笑。孙继武不可管这些，纵身上了方桌，两条小腿在桌前晃悠，不让别人挤他。心说话，再一来位跟我学的大爷，把我也弄下去，可不上算。
　　孙继武走后，吴锁巍、李青山两条大汉依旧背靠人腿，眯着眼半睡不睡地坐着。山江水把沉重的身体靠压在娇弱的白萍身上，香鼾微起。娇弱文静的白萍头发凌乱，低头猫腰，被揉搓得直淌眼泪。汗臭味、脚臭味、狗屁味，哎，啥味都得闻。这还不说，单提背后那个膝盖骨，过一会撞一下，总磕白萍的脊梁，被磕的地方，火烧火燎的难受。扭头看了几次，也看不准是谁。唉，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啊。
　　这条腿几乎不听使唤了，酸、疼、麻、涨，啥滋味都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白萍咬着牙，伸手摇摇吴锁巍的胳膊。他本来就没睡，只是闭目养神，感到有人碰他，睁眼一看，是白萍。“真不行，真不行。早知道你这样，死活不能带你来。”“起来，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几人站起，伸懒腰，举胳膊，打哈欠。
　　白萍没动。腿麻木了，不通血脉，山江水弯腰就把她架了起来。
　　“孙继武，继武——，”“这儿，在这儿，小弟在此恭候多时。”“少扯屁嗑，过来，把座让给白萍。”“不行，我一动身座就没了，你们把她扔过来，我接住，把她放这儿不就行了吗。”
　　“这是大活人，你当甩包袱呢？”周围的人们一阵哄笑。
　　“还站不住啊，我撒手了。”“山姐，真的不行。”“来，我背你，”吴锁巍弯腰背起白萍。嫉妒、羡慕伴着隐微的鄙视交织在一起，明显地在山江水脸上浮现，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好啦，好啦，这回像小菩萨似的，把你供起来了。”心里想着，嘴里冒了一句。白萍坐在方桌上了。
　　“白萍啊，有心栽花花不开呀，”小玄机悟禅似的说了一句。“有啥话说啥话，我最讨厌说话绕弯弯肠子，”李青山脱口冒了一句。
　　“闲话少说，拿兜子过来吃饭，”吴锁巍吩咐。再一找，兜子、饭盒、饼干、水壶踪影皆无。顿时，五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二）
　　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到了北京红卫兵接待站。办完住宿手续，就是赛金刚李青山，也深感体力不支。白萍面无血色，眼窝塌陷，几乎脱了相。
　　住宿在一间破旧的教室里，课桌拼成的床。躺上去吱吱呀呀作响。白萍一下瘫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了。山江水硬挺着，给吴锁巍端盆打水，顺便自己也梳理头发，擦脸洗手。并为他沏茶倒水，侍侯得体贴入微。
　　次日清晨，人们草草用过早饭，乘车来到天安门广场。太阳悬在天安门城楼上，红霞万朵，广场上一片辉煌。
　　人聚着越来越多，万头攒动，好似一片黑色的海洋。五个人朝着人民英雄纪念碑走去。他们虔诚地敬礼致意，仔细观看着碑文和四周的浮雕。
　　“渴么，锁巍你喝水么？”山江水问。不知怎的，人们对她一反常态的殷勤反感已极。白萍、李青山拉着孙继武，打算悄悄地混进人群，像无意中走散一样。孙继武摇头不动，顺嘴一句：“人生冷暖了头知。”“什么，再说一遍？”山江水问。“人生谁暖鸭怎知。”“告诉你，瘦猴子，别和我胡说八道，我可不吃这一套。”
　　众人漫步来到金水桥边，举目仰望庄严的天安门城楼，一股景仰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孙继武得空一看，单单少了一个白萍，不禁埋怨李青山。“叫你照看点，你咋把重点保护对象弄丢了。”李青山两手一摊，立刻傻眼了。
　　“找！”吴锁巍下令。“不找！”江水严辞制止。“找找再说，找不着也尽心了，”孙继武接了一句。“什么千金贵体，一付资产阶级娇小姐贱骨头的样子。当初我说叫杜又甫来，她非要跟着，这不成了累赘吗？”
　　“我不许你中伤她。”“她是你什么人。”
　　“三年同窗。”“我是你廿年同窗，你怎不管。”
　　“你人高马大的叫我管啥？”“我看你心中只有她，没有我。”
　　“胡搅蛮缠。一派胡言。”“我蛮缠，我胡言，你，你个死不了的东西，”山江水气得骂了一句。“不是冤家不碰头。不管你们怎么样，我可得去找白妹妹，”孙继武扭身走入人群。
　　白萍头晕背疼，脚没踩稳，猛地崴了一下，立刻头上冒汗，坐在地上。等她起来，脚还是不敢沾地。可是，那四人已是踪迹皆无。我可怎么回去呀。想到此处心中没底，也顾不得女孩儿的害羞，悲悲慽慽地哭起来。立时召来一群人，围着她看起热闹。
　　“这位女兵是不是想家了，”有的逗趣。“找不到住处了吧？”有人关切。事逢凑巧。一群燕山大学的红卫兵看到白萍，立刻把她拉起来。再看脚踝已肿了，四五个女学生前呼后拥，搀着架着，总算把她弄了回去。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广场上华灯齐放。纪念碑前，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碰到一起。“好家伙，一整天水米没沾牙，”孙继武声音沙哑地说。“还不都一样，”山江水说。“我真以为你这铁石心肠的女——领导，回去吃完饭，又来逛了呢？令人佩服佩服，”孙继武真心实意地说，也显得有些油腔滑调。“山江水能找一天，真不容易，”吴锁巍不禁拉住山江水的手，面露歉意，但立刻把手松开。
　　只要你有所表示，山江水我就是饿死，累死也心甘情愿。她倦容满面，仍坚持继续找。“回去吧，不用找了。万一她回去了，我们在此傻找，岂不冤死人了，”吴锁巍也累得不行。
　　四人打道回府，进得屋来，看见白萍在屋躺着，不禁又气又悔又恨。
　　（三）
　　五位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回来，吴锁巍让孙继武执笔书写电文，把运动进展情况向燕山市第三高中的红卫兵组织通报。夜里，他失眠了，闭上眼睛就浮现出轰轰烈烈的壮观场面。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点名道姓地揭发批判。战旗迎风招展，喇叭里的广播慷慨激昂。广场上，大楼前到处都有人在演讲鼓动。
　　在燕山市第三高中树起了一面红旗，上书六个大字“井冈山战斗队”。队长杜又甫占据了小白楼内的语文教研室。室内纸张凌乱，笔墨狼籍。
　　杜又甫已是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到各中学串联，开会，忙得不亦乐乎。此刻，已是夜深人静，他躺在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仍然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独自想心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山江水是个有前途的人物，只是太专横，将来我能驾驭得了她吗？政治联姻，她驾驭我也行啊，可以作为第一人选。白萍也很合适，模样漂亮，是个知冷知热、贤惠忠厚的人。可是，不行，绝对不行，这口恶气我非出不可。凭什么我妈给他家当保姆，这就是剥削，是两个阶级你死我活的斗争。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此时不干，还待何时。这场运动对当官的肯定没好。要豁出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必要时，别说几个同学，就是亲娘老子也要舍得去。
　　无利不起早，人们只要想干，总是有利可图，只是利厚利薄罢了。要不杨友顺那个老东西为啥上朝鲜，把胃都切了，保国是大利，当了书记是小利。他照顾吴锁巍家，报恩是大利，说不准看上人家寡妇是小利。这场运动，我要出力得利，巩固红色江山的政权是大利，自己出人头地是小利。
　　万物都是一种较量，大树长高了压小树，小蜘蛛长成了吃掉母蜘蛛。新中国不灭掉旧中国建不成。新官不把老官推翻打倒当不成。毛主席说得太对了，这叫你死我活的斗争。你不死我不能活，这是新陈代谢的铁律。
　　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夜幕慢慢退去。杜又甫的大脑停止了可怕的思维，睡意袭来，他闭上双眼，昏然进入梦乡。
　　（四）
　　八月三十一日，中国的红太阳升起。毛泽东、林彪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第二次接见百万群众和红卫兵小将。旗海翻滚，人潮沸腾，呼声雷动。吴锁巍等人哭了，心里激动，跳呀喊呀。地球仿佛停止了转动，心脏停止了跳动，已经忘却了自身的存在。只有灵魂展开翅膀，在天堂的圣光沐浴下，幸福地翱翔。
　　空间时间不复存在，人身物体不复存在。谁也说不清在干啥想啥，一切都在此时静止，凝固了。此景只应天上有。空灵制造了永恒。不知渴，也不晓得饿与累，更不顾什么时候了。只有夜晚的十几辆解放牌汽车，装满五花八门的鞋子，从天安门前驶过。颠下几只鞋子作了历史的见证。
　　吴锁巍等人在教室里睡不着，幸福的情感此已无法表达。他们走上街头，沉默无语，大动之后的大静，大彻之后的大悟。山江水这位铮铮铁骨的女中豪杰，此刻还沉浸在幸福之中，眼里饱含热泪，说不出话来。用两手做了个圆形再缓缓托起，一片赤诚的哑语，四人立刻领悟了。
　　面对天安门的方向，他们不约而同地举了右手铭誓。女魁首山江水默默祈祷，毛主席您老人家放心，我此生此世跟您走。不为一点利，不藏半点私，砸垮黑司令部，巩固红色政权。不达目的死不罢休，宁可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小玄机孙继武大声盟誓：赤胆忠心跟党走，天塌地陷不动摇。我能吃苦能享福，不为名不为利，甘为人民孺子牛。
　　白萍暗暗铭誓：毛主席呀，祝您万寿无疆，福佑国泰民安，我把灵魂献给您，心给吴锁巍，万劫不悔。若有丝毫变更，叫我变牛变马千人恨，万人唾。
　　李青山高声咳了咳，清清嗓子，高声大调地说：“毛主席呀，我李青山不会说啥，没有弯转的心眼子，说不好做不好，一条道跑到黑。我妈说我有福相，让我好好学习，可我总是学不下去。今后，我不信她的听你的。认认真真学你的书，争取有个好下场。”
　　吴锁巍握紧拳头，表情严肃，一字一句：“我忠于毛主席，忠于党和人民，是非分明，好坏分清。不践此誓，必遭天劫。”说完，众人心中一震。
　　“你们不在屋，跑这儿拉帮结伙，搞封建活动，太不象话了。”同在一个教室住的燕山大学学生，看到了这个场景。“这几个中学崽子，戴着红卫兵袖标，搞桃园结义活动，有啥脸见毛主席。”“真给我们燕山丢人。”“教训教训他们。”强烈的革命使命感，使这些人动怒。
　　不知道谁嗵地甩过来一块石头，险些砸着人。赛金钢李青山冷不防一拳，打在第一个开口的厚眼镜腮帮子上，眼镜掉下一支腿，在脸上晃动。“上，上，”孙继武摇拳伸腿，在李青山身后叫嚷。剑拔弩张，一场殴斗就要发生。
　　“别这样。你们领队是哪位，过来咱们旁边谈谈，”厚眼镜戴上另一条镜腿，捂着腮走过来，“我叫郝建国，”说着伸出手来。“三高中吴锁巍，”两手紧握。两个人蹲在一边说起了因由。
　　谈判结束，五个人被客气地请出住宿的教室。
　　（五）
　　北京车站内外人满为患。吴锁巍等人在这里只能席地而坐。一会儿，孙继武就闲不住了，怂恿李青山。白长这么大个子，“白吃饱”，让人家女同胞睡露天地。没能耐，没水平，我要你这样，非撒尿浸死。李青山被数落得脸上一红一白地说不出话来。牛脾气上来，自己起身说声上厕所，走了。孙继武毫不怠慢，紧紧尾随而去。剩下的三个人直笑，傻大个还知道撒谎，孙继武数落他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李青山气咻咻挤进侯车大厅，大厅里摩肩接踵，人声嘈杂，没有落脚之地。转身出去，又来到售票厅，走遍了车站，硬是没空地方。
　　猛然间，广播到站车次，准备检票。请候车的旅客做好上车的准备，这下提醒了李青山。他快步回到侯车大厅，只见长椅上的部分旅客已经纷纷站起，提包扛袋的往前挤。李青山连窜带跳地抢过去，顺着条椅一趴。等其他人再涌上来，顿时又无立足之地了。后来的人见他占住一条长椅，在他面前，求爷爷告奶奶的央求，请他修修好，积点德，给容个空儿。这条大汉只是闭着眼睛，嚷嚷肚子疼，说啥不起来。任凭你求也好，骂也好，只是纹丝不动。
　　人们看着实在没啥希望，陆续走了。李青山可犯了难，总在这儿趴着吧，外面的人肯定等得着急。起来叫人去，这座位肯定给别人占去。让别人照看吧，别人看他直瞪眼，谁肯管呢？想来想去，也是累了，迷迷糊糊的，眼皮发粘了。
　　忽然，觉得脖子上有虫子爬，伸手拍了一下。什么东西钻鼻孔来了，没等他的手到，一个喷嚏惊天动地打响了，鼻涕眼泪都打了出来。惹得左右的人，瞅他发笑，调皮的人还奚落他。没办法，翻过来调过去，李青山在这儿烙上了馅饼。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只见西山那边飘来一块乌云，越来越近。心想要下大雨，外面的几位肯定要挨浇。什么座不座的，赶快把他们叫进来躲雨吧。想着就要起来，可是乌云罩在头上，又朝他的身子压下来，越压越重，压得他浑身上下哪儿也不能动。心中着急，嘴里就哞哞地学了牛叫唤。
　　忽然，一阵笑声，把李青山从梦中惊醒。再看铁将军吴锁巍、女魁首山江水、小玄机孙继武、一枝花白萍等人，齐刷刷坐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发笑。赛金刚李青山也跟着呵呵大笑起来，傻笑了一会儿，才想起问问是怎么找来的。孙继武说，是他掐诀念咒算出来的。
　　原来孙继武在李青山的身后，左跟右随，出了一身汗。两条短细的腿累得发麻，也没见他找着座，正打算回去。忽见他发疯似地往候车大厅跑，心中莫名其妙，在后紧紧尾随，寸步不离。又见他抢到座位，躺着没皮没脸地不起来，一会儿，鼾声大起。不禁有些恼怒，就动起手来，一会儿捏他胳膊，一会儿拧他大腿，可这位金刚没有丝毫反映。再找根草棍先捅脖子，后捅鼻眼地折腾他。可傻大个认准了一个死理，就是不起来，生怕别人把座位抢去。
　　好吧，你不起来，我先把人叫来再说。他找到三人，把前后经过学说一遍，大家不禁开怀大笑。见着李青山后，大家就坐在他身上，直到把他压醒，弄得他直挠后脖梗，满脸惭愧。
　　大家心急如火，商量着如何回去。偏偏孙继武要到南方走走，美其名曰大串联，学习外地革命经验，带回火种，使得燕山形成燎原之势。李青山还磕头作揖地求他，非要跟着去。事出无奈，也只好各随其便。
     

    『5』上部天劫四智盗


　　（一）
　　校园里大杨树枝桠秃兀，败叶凋零。萧瑟西风将大字报的残角，抖得哗哗作响。小白楼成了大字报的展示地，里里外外，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然而，最醒目的是一幅仿宋体大字标语，字体稳重，结构严谨，一见可知出自大文豪杜又甫的手笔。“坚决打倒走资派杨友顺，炮轰资产阶级司令部！”到处是写大字报，贴大字报，看大字报的红卫兵们。
　　喇叭里播送着《告全校师生书》，“以当权派杨友顺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占领了无产阶级的革命阵地，顽固推行资产阶级反动的教育路线，灌输修正主义的反动理论，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水，流恶难尽。今天我们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杨友顺穿着黄棉袄走进校园，半垂着头，神色坦然。人们朝着他指指点点。他靠边站了，每天准时到校写检讨，写交待罪行的材料，写揭发上级材料，天天写，天天交。
　　这时，他停下脚步，认真看起大字报来。
　　井冈山战斗队扩大了，成为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军旗在楼顶迎风招展。大军司令铁将军吴锁巍英姿飒爽，正在会议室主持会议。冷眼看见杨友顺在楼下，马上派人下去找他到食堂仓库，写检举揭发材料。并派人把他的钥匙要来，交孙继武配上几把，司令部设在书记室。然后，继续说到“请同志们讨论一下，以后的行动步署，要充分体现重证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我想先开个批斗大会，让这帮坏家伙先低头认罪，打掉嚣张气焰。”“最好按上面部署破四旧，立四新，先把他们的老窝端喽。”“好，就这样定了。山江水带人破四旧，杜又甫主持批斗会，散会。”吴锁巍最后下了决心。
　　整齐的队伍，刚健有力的步伐，向校领导家行进。校长顾玉刚的家里花儿折了，盆摔了。金鱼缸砸了，水四外迸溅。金鱼在地上跳动，鼓起的泡眼瘪了，只有花似的鱼尾在微微甩动。
　　常跃进拿起一顶呢礼帽和一枝手杖，冲着战友们喊：“这就是修正主义的证据，我们劳动人民能用这些东西吗。带回去展览。”说完，又把墙上的几幅古字画摘下卷起，夹在肋下。“你拿人家画干嘛？”“哎哟，我的副司令山江水同志，你的政治嗅觉哪里去了，嗯？这是正牌的封建主义毒品，最好的反面教材。”
　　“领导，领导，这你可不能拿呀，这是老东西的命啊。没了这几幅画，他活不了哇。”“不行，这是有毒的，害人东西！”“摔啥都行，要啥东西都行，来，我先替你们砸。这座钟是我娘家陪送过来的，有年头了，我先摔它。”说着，举起钟奋力摔在地上，叭嚓一声，摔得四分五裂。钟铊蹦了出来，在地上叮当地跳荡地滚动，钟条嗡嗡作响。摔得老婆子老泪横流。
　　“这就是进步嘛，反戈一击有功嘛。这画你自己扔了，我就给你，”常跃进在一旁开导。“我老婆子给你跪下了。干部、干部啊，高抬贵手吧。”“你们看封建主义把人害成啥样子。你好好反省吧，”常跃进走了出去。
　　红卫兵们对老婆子怒目横眉，厌恶地看着资产阶级、封建主义者的丑恶表演。
　　行进的队伍在姜副校长家停住。“有人嘛？”山江水大声喊着。“有，有，请进请进，热烈欢迎红卫兵小将光临，坚决支持革命行动，”二滑屁姜岩弯腰点头，招手往里让，宽阔的前额上汗星点点。“少来这套，”山江水剑眉倒竖，星眼圆睁，从心里往外恶心。“对，对，不来这套，”姜岩见风使舵，立刻挺直了魁梧的身躯。
　　红卫兵小将进屋愣了。万没想到，里面已经把书一摞摞放好，旁边放一盒火柴。秋海棠，纹竹，几枝怒放的杜鹃花全部连根拔起。就连印有嫦娥奔月的门帘，也已经撕成几半。
　　“我要以实际行动，申请加入造反大军。”“欢迎欢迎，等我们正式研究后通知你。走，和我们一起去砸烂封资修，你先受受教育。”常跃进万分高兴，心想还是吴锁巍有远见，资产阶级走资派也不是都一样。
　　“这——，”姜岩有些为难，但马上说道：“就去，我先把这些祸国殃民的毒品毁了，然后再追你们去。”
　　队伍又开拔了，扑向书记杨友顺家。
　　（二）
　　“打倒杨友顺！”“砸烂封资修！”“跟紧毛主席就是胜利！”“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口号声声动人心魄。
　　杨友顺老伴凤珍开门出来，把手一横，“我们犯了哪条章法，不准进来。”
　　“口气不小，”常跃进满脸蔑视的表情，“哪条章法？毛主席的无产阶级红色革命路线这个大章法。”
　　“大帽子吓不住人，真要犯法，由公安局的警察处理。”“警察，他妈的警察今儿也得听咱红卫兵小将的。冲！”齐跃进向前挥动手臂。
　　红卫兵们奋勇向前，凤珍被冲撞得闪了一个趔趄。人们闯进屋里，一下子停住，哑口无言。清贫，简陋而又整洁的屋内，有股肃穆的氛围，使人不得过分放肆，甚至有些不敢大声叫嚷。一对枯黄的木箱，走了水银的陈年镜子，两旁带一付镜联。一张枣木三屉桌，侧放两只白茬木椅。桌上摊开几本书，横放一只老花镜。
　　“看来杨书记自律甚严，我看就把这付镜联砸它吧？”丛爱民蹬上桌子摘下来，递给哥哥丛爱国。丛爱国转身又给孙继武。孙继武端着它走出院落，猛地摔在地上。镜子闪着光，残渣飞溅。“走，走，他这地方是耗子尾巴生疮，没多大浓水。”众人纷纷涌出，跟着要走。
　　凤珍目瞪口呆，无可奈何，心里却一块石头落了地。
　　常跃进走在最后，用力吸着鼻子，像狗似的四外嗅着。突然奔向厨房，两只大盆对扣着，盆沿朝外，轻轻冒着缕缕微烟，被常跃进带来的风，吹得歪斜着上升。不仔细辨别，几乎看不出来。常跃进一脚踢开上面倒扣的大盆，里面烧的纸灰，四散飞扬。
　　常跃进没了半点斯文，脸上的肌肉可怕的扭曲着，“牛鬼蛇神贼心不死，这就是证据，被毁掉的肮脏的证据。战友们，快来看。”人们涌回来。
　　“打倒杨友顺！”“杨友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口号声在屋内炸响。
　　大盆搬到院外，纸灰沙沙地响，漫空飞舞着碎屑。未烬的黑灰，青烟袅袅。常跃进、孙继武，丛家二兄弟围拢来，拨着找着，眼瞪得玻璃球似的，唯恐有什么遗漏。
　　“把她带走，这老东西和杨友顺穿一条连裆裤，”常跃进火冒三丈。凤珍神色坦然地注视他。“回去研究一下，再抓不晚，不信还能跑了她，”孙继武在常跃进耳边嘀咕了一声。然后喊着，“往后和你算帐，”狠狠地瞪了凤珍一眼。丛爱国蹲在地上，看见人们走远了，才翘起右脚，从下面抽出一块纸片。
　　这是一张撕成半截的残片，纸虽烧焦，但字迹可辩。被烧得缺边少沿的，可惜仅仅是半张。也顾不得细看，大步追赶队伍去了。
　　“这世道怎么了，天哪！”凤珍仰问苍天，苍天无语。
　　在半路上，丛爱国悄悄地溜走了，手捂衣兜怕什么东西飞了似的。
　　他躺在自家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主意。给杨书记送回去？不行。那样做对不起伟大领袖毛主席，对不起光荣的红卫兵称号。干脆，我把它毁了吧？不行。万一这是重要罪证，就放过了一个阶级敌人。应该找人商量。对，找孙继武，他点子多，主意正，肯定能成。不行，他鬼眉鼠眼的，别把我算计进去。找姜岩副校长，人家开明，没错。
　　“爱国，病了？妈问你半天，你吱个声啊。”“没事。哎，我赶快吃口饭，还有事办。”
　　（三）
　　月辉如水，群星闪烁。孙继武来到丛家门前，嘭嘭敲了两声，“大妈，爱国在家吗？”“吃完饭就走了，进来坐嘛。”“不啦，他和谁走的？”“自个儿走的。”“我走了，大妈再见。”“往后串门来。”“哎”。
　　他暗恨自己，气得抡起小拳头，直砸自己的尖脑门，暗暗骂自己笨蛋，非等夜深人静干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晚来半步，说不准又会出个什么事。骂着走着，一路颠颠儿地小跑起来，直奔第三高中。
　　小白楼里，姜岩在办公桌前，翻来覆去地看着一张纸片。一张粘在衬纸上，烤得焦黄并碎成几块的纸片。
　　校门口，孙继武堵住了丛爱国，“来，我问你点事。”“啥事？”“小事！”他拦住丛爱国，隐在门卫后墙的阴影里，问得丛爱国心里蹦蹦直跳。
　　“东西呢？”“啥东西？”
　　“少装糊涂。我小玄机眼里可不揉沙子，别当我没看见。”“真个不知道你要啥？”
　　“纸！”“哪有什么纸啊？”他装作莫名其妙。他越急，丛爱国越装糊涂。
　　“你妈的是个反革命，你全家都是反革命，我若告诉了铁将军、赛金刚，他们就得剥你的皮，你妈的皮，你妹妹的皮，”孙继武抬手给他一记重重的嘴巴。“你诬陷好人，我们兄弟几人先把你的皮剥下来，”他说着要溜。
　　“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小玄机，秃小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等我把话说完再滚。”丛爱国原地站住。
　　“你叫啥名？”“丛爱国。”
　　“你弟叫啥名？”“丛爱民。”
　　“你妹叫啥名？”“丛爱党。”
　　“你小弟叫啥名？”“丛爱军。”
　　“还他妈嘴硬。你爸给你们起名儿，连起来就表达了反革命的险恶用心。”“我爸解放前是苦大仇深的老工人，最恨国民党！你这是放屁。”
　　“好，好，你还给我装蒜。爱国、爱民、爱党，连起来是爱国民党。这还不够劲，还要反攻倒算搞复辟，还要爱国民党军。这事儿，骗得了旁人，难道骗得了我吗？！”
　　丛爱国扑通一声，双腿长跪，“真不知道哇，亏了大哥的点拨。您老高抬贵手，让我们全家过去吧。”
　　“你走吧，明天听候处理，我也该找铁将军去了。”“你不能走，我啥都说呀！”孙继武双手抱膀，半撇着嘴，带看不看地瞅着瘫在地上的丛爱国。
　　“你是想要杨书记家的半截纸吧？”“对。”
　　“我翻来覆去地想，要把它给您。”“拿来。”
　　“后来，我怕你出坏点子，就没敢。”“哪儿去了？”
　　“给他了，”手指亮着灯的小白楼的窗子。“算了，这就算了，其实我也是好奇。”
　　“那我们名字的事，咋办？”“以后再说。走，回家。”两人同走了一段路后，分道扬镳。
　　夜深人静，星斗满天。小白楼的走廊里，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了。孙继武高抬腿轻落步，悄悄凑到姜岩的办公室门前，用手轻轻往里推，门插着。顺着锁眼往里瞧，姜岩一手摆弄着一张纸片，一手拍着前额苦苦思索。
　　孙继武走到楼的西侧，轻轻扭开一点洗手间的水龙头，另一支手扭开水龙头的顶盖。然后用手按住顶盖，再把水放大一些。隔了有半柱香的工夫，按住水龙头芯，拿掉顶盖，水开始咕嘟咕嘟往上冒。最后，拔掉芯子、水开始猛?屋子顶板。他掉身往楼下跑。
　　姜岩左右端详这半截纸片，百思不得其解。忽听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断续声，随即哗啦哗啦、咕嘟咕嘟声，最后，哧哧的直震肺腑。怎么回事？他把纸片放进抽屉，立即走到走廊，水缓缓地从水房的门往外流。
　　他打开灯，走进水房，从水里捞出水龙头芯子、顶盖。马上就安，水的压力很大，喷得他脸、手、身上到处是水。好不容易拧紧了，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狗娘养的水管工，水龙头盖子松了，你也不检查。我若不在，就得水漫金山。骂完，跺跺鞋上的水，急忙往回走。
　　孙继武仰脖朝上望着，看见一条黑影从上面晃过。他三蹦两跳跑上楼，左右看看无人，急忙闪进姜岩办公室。
　　桌面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书、纸及办公用品。他左翻右找，还不能把物品弄走了原样。忽听外面传来两声跺脚声，急忙飞一般窜到楼下。稍刻踢哩踏拉的脚步声，从头上响过。嘿，白忙活一场。
　　姜岩进屋用手巾擦擦手脸，倒身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忽听楼下传来一声浑浊苍老的咳嗽。奇怪，姜岩懒洋洋地起身穿上皮鞋，开门走到楼口。藏在门里侧的孙继武刚要动身，姜岩转身朝回来，进屋关上了门。好险，他内心道了一声惊。
　　孙继武返身下楼，用两手捏住脖子，喊了一嗓子，“姜校长，有人在门卫找，”声音悠悠传来。然后，躲在门后等着。
　　姜岩躺下刚闭上眼，若有若无地听到有人找他，慌忙起身。刚要开门，忽然停步，想了想转声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探身向楼下俯视。窗外夜风飒飒，空无一人，是错觉吗？
　　奇怪，今夜怎么了？几次三番地折腾，姜岩有些莫名其妙，心惊肉跳的。拉开抽屉看看，半张破纸安然无恙，这才伸了伸懒腰打算入睡了。
　　嘟——嘟——，电话铃霍然响起，把姜岩着实吓了一跳。忙三火四抓起话筒，“喂，哪里？”“我是邻居老王。赶快回来吧，家中失火了，”电话挂了。姜岩猛然怔住，脑袋轰地一下发懵，扭身就往楼外跑。跑到楼下，才想起没带自行车钥匙，赶忙又朝楼上跑，见屋门大敞四开的。唉，门也忘锁了。
　　进屋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只见三个抽屉全部拉开，纸片不翼而飞。见鬼，活见鬼了，这深更半夜的，东西哪儿去了。姜岩的神经绷紧了，像有把无形的小锤在敲，一震一震的疼。耳中仿佛听到女人细细的凄惨而又悠扬的哭声。
　　孙继武在杨友顺的办公室打完电话，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趴在地上，从门角探出半个尖头。看到姜岩匆匆下楼，才马上起身钻进姜岩办公室。拉开一个抽屉没有，把两个抽屉一齐拉出来，那张破烂的宝贝安详地躺在靠里的抽屉中。他一把抓起，慌忙溜了回去。几乎脚跟脚，姜岩就上楼了。
　　听听那边没动静了，孙继武腿脚高抬轻落，伸脖探脑，贼眉鼠眼地溜到楼下，穿过林荫路，翻身跳过围墙，消失在夜幕之中。
　　（四）
　　吴家，母子两人边洗衣服，收拾屋子，边唠嗑。
　　“锁巍，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有没有个主啊？说出来，让妈给你参谋参谋。”“哪有心思考虑这些事，现在革命任务这么重，工作都忙不过来。”
　　“哪有一辈子不娶媳妇的。我说呀，你那些女同学里边，还真有相当的。”“你又看上人家谁了？”
　　“谁，还有谁，明知故问。你们都叫她女魁首那个，江山水。长得大鼻子大嘴，细眉俊眼的，就很耐看。再说人家办事干净利索，拿得起放得下。还有个好身板，身高力不亏呀，将来不用说撑得起家事，就是天塌了也能扛得起。妈说的对不对？”吴锁巍低头不答。“那个白萍人样子也好，俊模俊样，有红似白的。那双眼真燎人，也水灵，像水里刚捞出来的黑葡萄。还有个好脾气，一说一笑的，招人喜爱。可妈只怕她太娇惯，咱家养不住哇。”“妈，别说人家的不好，让人家听见怎么想，”吴锁巍脖筋绷起老高，脸红脖子粗地说。
　　话刚落地，推门进来两人，正是山江水和白萍。
　　山江水看看今天是星期日，闲着没事，就想到吴家去，帮着干些零活。她一步紧似一步往前赶，抬头看见白萍也朝吴家走。两人想躲开也来不及了，心照不宣，只得互相有话没话地打个招呼，讪不搭地走进门来。
　　“大姨，今天休息了？”“休息了，没事干。正巧你们来帮我干点活。”“干啥活？”两位喜形于色。“包饺子。今儿谁也别走了，我去买点羊肉。你们先说会儿话，”吴妈转身走了。
　　白萍身子靠在门框上，垂着头，手拿着辫稍，一下一下的揪着，低声慢语地说：“你俩先坐着，我，我家有点事，先走了。”山江水假装没听见，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吴锁巍急忙起身伸手要拦。
　　山江水打着哈哈说道：“有点事？有事你还出来！说瞎话也说不圆全，看把人家急的，别走了。你走，还不把人家急坏了。再则说了，你走了，让我自己怎么呆呀，我们两个是咋回事呀？大姨回来一想，还不得怀疑他欺负你，我也容不得你吗？”说完，用眼睛在两人脸上扫着。
　　“山江水，咱们三个都是同学，你别老是我们俩我们俩的，咱俩个也是同学关系吗。”“对，谁说我们两个不是同学了？”江水瞪着眼，狠狠剜了白萍一眼。
　　“山江水，我比你小两岁，也不懂事，说句心里话，我真没那个意思呀？”“没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心思。”“哪个心思？”
　　“你心里有的，我胸里无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那门子心思，”白萍被逼得红头涨脸，准备着这句出口，山江水和她闹翻了。谁知山江水不仅不急，反而得胜似的大笑起来，笑得那样开心和畅快。
　　“你们说的什么话，参禅悟道似的，让人家听得稀哩糊涂。你们说吧，我去把面和上。”“你可别动手，来，白萍你给我倒水，我来和面，”山江水用一双筷子搅着面。
　　“到哪儿你都要当个头，就愿意指挥别人，”吴锁巍拿出一捆芹菜摘起来。“这叫天赋，跟你一样。若是生在解放前，我就能指挥千军万马，活捉老蒋，还能让他跑到台湾去？”
　　“哎呦呦，哪一个这么厉害，山江水吧。看把你能的，李元霸似的，恨天无把，恨地无环，要不还搅个天翻地覆呢。”“大妈回来了？不是我逞能，我就看不起那种软绵绵、娇滴滴的样子，做人腰板要直、骨头要硬，你说是不？”
　　“孩子，你这个脾气跟吴锁巍他爹一样，认准一个死理打死不回头，今后或许会吃亏的。我们食品厂的书记，这次运动中说啥不认错，说啥不承认是走资派。当权的就是走资派。我们气得恨不得揍死他，就因为这个犟劲，多吃了多少苦，咱工人阶级可不吃你这套。厂长就乖多了，让干啥就干啥，让咋说咋说，到了还弄个好人缘。”
　　“岁寒而后知松柏劲。不受一场磨难，不经一次风雨，上哪儿把人看得那么准，”白萍接口说。“怎么看不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心灵的反映，瞒谁也瞒不过去，”山江水发难。
　　“人多好干活呵，捞饺子喽，”吴锁巍岔开话题。饭桌摆上，碗筷放上，蒜泥舀上，没等众人动筷，挑门帘进来一人。他弯腰上炕先坐下了，晃着尖枣核脑袋说：“大婶，请多包涵，不是我不出力，这叫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去去，饺子不够吃，没带你那份，”山江水推他。“这好办，白萍咱哥俩吃一份吧，白萍保证没啥说道。”“贫嘴，”白萍用筷子向孙继武挥了一下。
　　“继武，高中毕业了，没处个朋友吗？”“大婶我今儿来找您，就为这个事。你看着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个呗。”
　　“你是灵巧人，还用大婶吗。”“哪有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在眼前也行，人家不同意呢？”
　　“你委屈点，说说小话就行。”“唉，她人高马大的，一脚把我踢多远。我说你要同意，就给我一下子。”
　　“啪，啪，”两筷子清脆地砸在尖脑壳上。“豁牙嘴啃西瓜皮没有好道。”“打一下是同意，两下是更同意。”孙继武手不硬嘴硬，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五）
　　饭后，白萍沏好茶，端上来。
　　孙继武神秘地压低嗓音，“我这里有件东西，大伙看完可别说出去，谁跑秘，天打五雷轰。”“瞧这孩子说的啥话？”吴妈嗔怪地缩回了脖子。“大婶，话没说完呢，不包括我亲大婶。”众人又是一笑。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纸片。“我当啥呢，哪捡来的破烂，故弄玄虚，”山江水顿时没了兴趣。“哎，有眼不识金镶玉，一场辛苦为谁忙，”他叹口气，把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
　　大家举目观瞧，只见纸上字句残缺不齐：
　　“落叶根回郭屯
　　养吾子苗君恩
　　苦命劫留人
　　阴阳世鉴心”
     

    『6』上部天劫五举火烧天


　　（一）
　　“一月风暴”席卷全国，越刮越烈，形成十二级红色台风。在这风火考验面前，人与人连接的链环扭曲变形。爱情、友谊、平等和自由已成昨日黄花，只有名利，恩仇，生死在颠倒轮回。燕山市第三高级中学书记杨友顺对此无所适从，心惊肉跳，终日惶恐不安。此刻，他支好自行车，敲敲校长的家门，迈步走了进去。
　　“久未到访，多有冒昧。”“哪里哪里，欢迎欢迎。老兄你经多见广，此次运动不知作何感想，我正要请教，”校长顾玉刚沏茶倒水，满面谦恭地寒暄。
　　“你我同事一场，相知颇深，何必客套。我来只想与老弟闲聊，若老弟城深似海，我只得扫兴而归了。”“君子之交，诚信为重。我怎能推三阻四，有事但说无妨。”
　　“好。你我都是党员，为党的事业，忠心耿耿，怎么突然之间，都成了走资派。今后，党再说啥，我们还信不信，干不干？”杨友顺呷了一口茶，有些激动。“君子所见略同。我也是这种思想。”顾校长略顿一顿接着说：“但是这个运动搞政治，我搞学术，怕不致于太为难人。只怕你老兄可要难过喽。”
　　“你搞学术，还到各地交流“分槽饲养”试验？呆、呆呀！我们是一条绳栓着两只蚂蚱，谁也跑不了。”“政治批判归政治批判，学术研究归学术研究，我觉得是两码事。”
　　“我看你要有思想准备，不可太乐观，上面说在全国有一条自上而下的修正主义黑线，要顺其自然。老伙计，无论如何要能折能弯，咱们没死在敌人的枪口下，现在还要多活几年。”“一介寒儒，两袖清风，终生所为问心无愧，何所惧哉。”
　　“杨书记来了，你开导开导他吧，这个犟眼子脾气，我总怕他吃亏呀。正好买点下酒菜，你们老哥俩喝两盅吧？”校长老伴走进屋，热情地说。
　　小白楼会议室里，吴锁巍表情严肃正在主持会议。“我建议明天召开批斗大会，安排教师、学生、红卫兵造反派批判发言。然后，在上街游行，这一枪一定要打响，只要能咂开这个盖子，就能把被篡夺的权利在夺回来，”山江水抢先发言，立刻博得大家一片掌声。“我看就这样定了，但是，得有一条纪律，夺权是目的，不得人身攻击，散会。”
　　人们走出来，山江水和吴锁巍走在最后。“什么叫人身攻击，这叫斗争，你死我活的斗争。以斗争求生存，不斗争就灭亡，夺取的政权也会丧失。”“毛主席号召我们揪党内走资派，可没说杨顺友、顾玉刚是走资派。”
　　“这正说明你中毒太深，因为你是他们培养的黑苗子。”“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你还认不清阶级斗争的大方向。”“争执无用，真理是不可战胜的。”“毛主席的话就是真理，因此，他老人家的话就是不可战胜的。”
　　小白楼前，汇集了大批的学生和教师。批判大会刚刚结束，杨友顺、顾玉刚、姜岩被夺权，靠边站了。杨友顺、顾玉刚由于不下跪认罪，使人们义愤填膺。姜岩尽管痛哭流涕、悔罪态度坚决，但当权派的身份，仍使他不能逃脱应有的惩罚。三块木制的方形牌子，挂在他们的脖子上，队伍出发了。
　　开路的是造反大军宣传车，高音喇叭震耳欲聋，刺耳的噪音伴着声嘶力竭的叫喊，宣布着走资派的滔天罪行。随后的车上站着的三个当权派及其他科室、教研室的中层干部，最后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
　　街心广场上，造反派的大旗迎风飘扬，猎猎作响。宣传车的喇叭声，人们的口号声震天动地。全市的走资派被红卫兵牵着上台，一个个垂头丧气，威风扫地。多路革命大军在这里汇聚，群情激愤，斗志昂扬。老人们讲就是当年打土豪分田地，也没有今天这样的威风和气势。
　　杨顺友、顾玉刚低着头，冷眼偷看着热闹的场面。姜岩深深地弯下腰身，口水鼻涕滴下来，冻住。
　　吴锁巍、山江水坐在主席台上，被宏大的气势感染着。“吴锁巍，你在想什么？”“我想将来我们掌权后，被别人打倒是什么滋味。”“真正的革命派是打不垮摧不烂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话虽如此，谁知今后会怎样。”“会后，我们谈谈好吗？”“可以。”
　　吴锁巍上前发言了。面对十几万人，他昂首挺胸，历数修正主义罪行的种种毒害，批判学校培养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生的险恶用心，发言激起一阵阵的口号声。
　　（二）
　　会散了。吴锁巍和山江水在校园漫步。“我觉得杀人不过头点地，既然人家认罪了，总得给条出路。”“路可以给，给也是一条死路。”
　　“你变得可怕了。”“而你呢？变得判若两人，变得缩手缩脚，前怕狼后怕虎，已失去你的威信，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我的想法不同。”“不，你忘了在北京的誓言，你辜负了全校红卫兵的信任。”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我能区分好人坏人。”“好人坏人，那是儿童的标准。”
　　“山江水，或许我们今后要分道扬镳，但请珍重我们的友谊。我们今后或许会兵戎相见，还请你手下留情。”“你的思维混乱，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今日讲明了也好，你也不用和我吞吞吐吐。我的心思你清楚，这儿容不下第二个人了，在青年中，我选择你；在你和领袖之间，我会抛弃你。请你记住，将来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但愿别应验此话，”他的苦笑转为刚毅的表情，脸上肌肉抽搐。山江水望着这种脸色，暗暗咬咬牙，蔑视甚而有些可怜眼前这个青年。
　　“我的大校长，吃饭了。”“我是草民。”“你是咱家的校长行不行？”“唉，朝朝西，暮朝东，人生好比是蜜蜂。酿得百花成蜜后，”“咬文嚼字的，能当饭吃？快吃饭，吃完，再试试我给你做的新棉裤，”风珍劝说着，指指炕头立起来的厚厚的新棉裤。“这是啥？”“新式武器，”老伴抿嘴一乐。
　　凤珍给杨友顺烫了一壶酒，放在桌上。再倒上一盅，端起来放在自己的嘴边试试热不热，然后双手捧给他。“心宽体胖，来，先暖暖身子。放心，你坐狱，我跟着，没有?不过去的河。”“我想不通的是革了一辈子的命，革来革去，革到自己头上了，真让人寒心。”杨友顺老泪纵横。“啥时代没有冤死鬼，依我说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谁让你以前爱管事，”凤珍眼圈也红了。在三高中读一年级的杨育红唱着歌走进来，看见父母伤心落泪，顿时闭住嘴，沉下脸来。自己端碗盛饭，在一旁闷头吃起来。
　　“小红，来劝劝爸爸。”
　　“不，别人都是红卫兵，可我却要先划清界线，才能加入组织。”“这不是混话吗，哪有女儿不认爹的？”“爹当走资派，我可不当走资派的狗崽子。我要造反，要当造反派。”“不许糟蹋你爹，反了反了，”她一记耳光，重重地?在小红的脸上。
　　“小红妈，你这是干啥？这不是她的错，这不能怪孩子，大势所趋呀，”杨友顺无可奈何地说。小红哭着把饭碗一墩，跑出门去。
　　杨育红推开吴家的门，蹑手蹑脚走进来。“大婶在家吗？”“小红吗，快进来。”屋里只有吴妈一人，臂带着工人造反兵团的臂章，忙着收拾饭菜。“还没吃呢？”“都凉了，我再热热，吴锁巍这么晚还没回来，也不知干啥去了。”“大婶，我要和爸爸决裂。”“小红，家还是家，可以思想上划清界线嘛。”“可他那么固执，谁知道我划不划得清啊？”“在家吃饭，出家斗争批判，用行动证明嘛。”
　　“姜岩，以后你少给我摆臭校长的谱。给我把饭做好端上来，你以为我这些年受你的剥削压迫还少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你以为我这辈子就趴下了？老娘们儿，就是眼窝子浅。”
　　“你这个黑线上的黑帮，别拉拢我这造反派。”“今儿是黑帮黑线，明儿我就他妈的是红帮红线，老子我是大丈夫能伸能屈。”
　　“你要再散布反动言论，我就去检举揭发，就和你离婚。”“别介别介，我的小姑奶奶，我洗衣做饭伺候你行不，我努力改造行不。三亩地一头牛，你我一个热炕头吗。”“痴心妄想。”
　　社会动荡，预示着家庭的重新组合裂变。
　　（三）
　　寂静了一个时期的小白楼，又重新热闹起来。一面上书“毛泽东思想红色造反兵团”的大旗，在教学大楼上空迎风招展，与白楼上空的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的旗帜遥遥相对。
　　山江水这位新司令，臂带半截袖大小的新袖章，双手掐腰，威风凛凛，正在指挥一次示众游行。杜又甫从食堂仓库里，牵出上了绑绳的杨友顺和顾玉刚，常跃进一把打掉俩人头上的帽子。然后，把两瓶胶水朝头发上浇，再用手把沾满胶水的头发捋在一起。拿着一条麻绳，把粘在一起的麻劈和头发一缠到顶。又拿起两根上尖下端斜长的板条，板条上写着“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字样，插进两人的衣领子里。两个红卫兵又搬来两块一米多长的大牌子，用细钢丝栓住牌子两边，挂在两人的脖子上。一个女学生拿起饱蘸红黑两色的笔，又在两人脸上点了几点。一根墨水染黑的粗绳从杨友顺、顾玉刚的腰间经过，经姜岩的腰，联系着后面二十几个牛鬼蛇神。
　　汽车鸣笛，准备就绪，队伍要出发了。
　　凤珍、顾玉刚老伴正巧赶来送早饭。看见眼前景象，心痛欲裂。
　　两人呼号着奔扑过来，抓住两块大牌子嚎啕大哭，撕人心肺。细钢丝勒进脖子，血殷红地顺着钢丝流下来。杨友顺转过脸去，仰望长天。顾玉刚泪流满面，哽咽无语。
　　男女红卫兵蜂拥而上，连拉带拽，有几只拳脚在两个女人身上，乒乒乓乓地踢着擂着。“破坏革命行动的坏分子，是现行反革命！”山江水咆哮着。“捆起来，捆起来。”两个女人蹦着跳着，被按倒在地，堵上嘴巴，上了绑绳。
　　不知什么时候，有个红卫兵递给常跃进一把剪刀。常跃进用手掂了掂，疾步走到两个女人面前，左一剪，右一剪，给她俩剪起了阴阳头。
　　姜岩的媳妇走到姜岩面前，恶狠狠地抽了他两个嘴巴，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你这个老混蛋，今天老娘我亲自对你大批判。”“热烈欢迎，”有的人欢呼。“看人家这才是真革命呢，”有的人感叹。“去，去，别跟着瞎起哄，”有的对她推推搡搡。姜岩女人毫不在意地说：“红卫兵小将们，我也要革命么。”
　　凤珍气得一鼓一鼓的，说不出话来，泪水流淌。顾玉刚老伴两眼呆傻地、茫然地四下里张望，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莫名其妙、无动于衷，让人瞧着有些害怕。
　　骚乱平息了，山江水大手一挥，队伍开拔。
　　（四）
　　小白楼下密麻麻站满了人。孙继武刚刚作完战斗动员，吴锁巍简短有力地发出了命令：“截！”李青山抡着两只桌子腿，第一个冲了出去。
　　思想派的汽车刚刚绕过小白楼前，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人群截住了，队伍顿时大乱起来。
　　嘭嘭、嘭嘭，李青山擂鼓似的抡圆了桌子腿，砸在还没停稳的汽车挡风玻璃上，玻璃四分五裂。司机跳下汽车，狼狈逃跑。只是稍慢半步，被桌子腿一下敲在腿肚子上，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
　　吴锁巍几步蹬上驾驶室，大声呼喊：“同学们、革命造反派们，我们要团结起来，要夺权，不是要他们的几条臭命。”呐喊声、拼打声、撕搏声混成一片，他的叫喊被淹没了。孙继武率领几个粗壮的同学，解开杨友顺等人，拉着他们很快躲进了小白楼。孙继武边跑边喊：“撤，撒退。”
　　山江水两眼血红，指挥着战友们冲锋。
　　李青山舞动桌子腿，上下翻飞，冲进人群一股劲朝前打。回头看看身边没了自己人，这才想起往回跑。
　　吴锁巍刚跳下车，稍一转身就被飞来一脚，踹倒在地。常跃进一脚踩住他的脖子，“捆上。”他被五花大绑扭向后楼。白萍不知何时也跟吴锁巍走在一起。山江水突然发现了白萍，两眼冒火，双手死命掐住她的脖子，狠狠地说：“贱，贱，谁让你贱。”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欢呼声响彻小白楼。“抢来走资派，就等于我们掌了大权，我们才是真正的造反派。”“革命造反派们，批判大会现在开始，把走资派押上来，”孙继武尖细的嗓音，刺耳地响起来。
　　会场在楼道中间进行。走廊里，楼道上下站满了红卫兵们。小鬼似的走资派，此刻牌子已被摘下，弯腰低头闭上了眼睛。“只许走资派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口号声在楼内嗡嗡回响。“下面让杨友顺交待罪行，”孙继武说着，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少了两个人。“李青山，看见吴锁巍和白萍没有？”“在车顶呢。”“哎呀，缺了两人，”得意忘形的孙继武，此时才醒过腔来。怪不得山江水不来抢人呢，准是抓住他俩作人质了。
　　“副司令，这会还开不开了？”“暂时休会，把他们押进会议室。”“这两个女的怎么办？”“放了，放了。”
　　吴锁巍和白萍被捆住双手，吊了起来。气愤已极的红卫兵们，纷纷朝他们身上打去。“狗东西、保皇派，睁开狗眼看看，我们造反派的革命行动，决不容许你们破坏。”“这就是你们的应有的下场。”
　　杜又甫走近山江水，“山司令，你看这些保皇派非常嚣张，他们这是破坏文化大革命。”山江水摆摆手，同时命令把楼窗打开，让播音员喊话。“保皇派们，你们注意听着，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请你们把走资派押回来，我们表示热烈欢迎。如果死不改悔、执迷不悟，你们看，这就是应有的正场。”
　　“战友们，保住胜利成果，不能让投机派阴谋得逞，”吴锁巍突然吼了一声。白萍冷不防吓了一跳。
　　喊声惊动了孙继武，众人朝后楼望去，只见后楼窗内，吊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五）
　　几天来，顾家女人在家折腾得吓人，搅得四邻不安。有人叹息不已，有人暗中得意，也有人在偷偷咒骂。
　　顾玉刚媳妇头不梳、脸不洗，口中不住地叨咕着什么，老头子生死不明，自己也是人不人鬼不鬼了。
　　经过长久的孤独寂静，她突然间狂呼大喊：老顾哎——，回家来，过年吃饺子啦，酒烫上了，肉炒好了，你咋还不快点回来。别教学生了，你顾管顾管家中事吧。让你的得意学生都来吧，咱家有一百锅，一千锅，一万锅饺子，让你的宝贝学生、心肝学生都来吧，老顾……，过年啦，吃饺子啦，老顾……。
　　长久的静默，接着她絮絮叨叨地嘀咕，一遍又一遍。又一阵阵地哈哈大笑，这笑声在阴暗的黑夜里回荡，浸人肌骨，传得很远很远。笑声过后，是一阵清亮亮的歌声，开始声音柔和而动情，“我家住在桃源外，顾哥你放学走过来，老财主他耐心把你考哇，小妹我就偷偷地把你爱。”
　　继而发出长长的野狼似的长嚎，拖起苍劲有力的长腔来，声音渐渐嘶哑起来。“老顾你回家从东来，东边有米又有柴；老顾你回家从南来，南有吉星又有财；老顾你回家从北来，北有七星照命你福寿来；老顾你别从西边来，大鬼小鬼把你坏，刀山火海等着你，炸人的油锅烧得滚滚开。老顾哇，你别从西边西边来——。”
　　曙光渐起，红日东升。喊唱了大半宿的顾家女人洗了脸，擦上了胭脂，涂抹上女儿的口红。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十年前的嫁衣，紧紧的箍在身上，屁股一扭一扭的走了两个来回。羞红了脸庞轻轻地说：“妈，我要走了，您老人家要想我，就去看我呗。妈，我想您，我舍不得您，也舍不得我的财主爹。可我毕竟是顾家的人了。”
　　晚霞褪尽，哭声从顾家传来，声音渐渐大了。“我那可怜的老顾哇，你好命苦，一辈子没有享过福哇。你死了，让我这孤苦伶仃的老婆子怎么活呀。老天爷呀，阎王爷呀，你要是可怜我，让我和老顾一起走吧。”
　　左邻右舍的人，听见哭声的都跟着落泪。人们用被角捂住了耳朵，深恐由此而带来些许的不祥。
　　夜半时分，大火燃烧起来，照得半边天空通红通红。火焰在每户人家的窗户前跳跃闪烁，人们瞪圆了惊恐的眼睛向外望着，没有人走出门外。
　　顾家起火了，火苗越过屋顶，窜向天空。屋顶一个鬼影在跃跳舞蹈、双臂在燃烧。顾家女人，一个慈祥善良的魂灵，在向苍天祈祷，向大地诉苦，向每家每户道别。
　　冬季的夜风，漫空卷起飞扬的火星，撒向无边无际的天空，撒向茫茫宇宙。群星隐灭，一个中国女人的幽灵，在黑暗的空中悠悠浮荡，苦苦地寻找着她的老顾。同时，也在寻找着地狱之门。
     

    『7』上部天劫六青蝇点素

　　
　　（一）
　　教室里的日光灯光线明亮，吴锁巍坐在墙角低头想心事。谁能想到人间的事瞬息万变，我吴锁巍在学校也是响当当的造反派，而今却被生擒活捉，困在这里。尽管有过挫折，也不能落到这种下场。我不是保皇派，事实终会证明，我是顶天立地的革命英雄。唉！白萍也是糊涂，你和我本无过深的交情，何必如此发痴，难道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吴锁巍同志，唯一的出路仍是联合。你们的保皇组织是对毛主席的不忠，是对文化大革命的背叛，”山江水走进来，两名红卫兵雄纠纠地站立两旁。“只有联合起来，共同对敌，才能使亲者快，仇者痛啊。鲁迅先生说，我们的痈疽是敌人的宝贝。”“难道我们造反大军是痈疽，是走资派的宝贝。我劝你少费唇舌。”“你可以走，条件只有一个，把走资派送回来。”“我不走，我要走就走得光明正大。”
　　“山司令，孙继武他们把走资派送回来了，”两个女将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把他们两个带下去，能交换就交换，但要做好准备，防止保皇派耍花招，”山江水吩咐着朝外走。
　　小白楼后边，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前边站着杨友顺和顾玉刚，两个人的头脸已经洗过。山江水带领一群红卫兵，押出吴锁巍和白萍，相隔二十几步，双方对峙。
　　“山司令，我们来个走马换将吧。条件是我们先把这二人放了，然后，你们再把他俩放了行不行？”孙继武尖着嗓子叫嚷。
　　夜幕漆黑，格外静谧。山江水本心也是如此，但没想到孙继武会如此坦率和大度，唯恐有诈，想一想，只得大声答应。
　　“放人，”孙继武喊了一声，两人不动，“把他俩送过去。”走过两个红卫兵，推推搡搡迎面走来。这边也如法炮制。八个人快要走个对面，本来再走十几步，就完事大吉。
　　突然，两边林荫路上，奔跑出几十人。孙继武把手一挥，“上！”带人冲上来。几股人群汇到一起，不仅不撤，还朝山江水等人猛扑过来。嘴里高声叫喊着：“打倒分裂派，活捉山江水。”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山江水做梦没想到会有突然袭击，加上人单势弱，只得退回楼内。楼上敞开的窗户，桌椅板凳从楼上劈哩叭拉地咂下来。
　　冲过来的人本来也是虚张声势，看见桌椅砸下来，急忙退回小白楼。只有跑在最前面的李青山，被一个椅子在背上擦了一下，咧了咧嘴骂了一声，往回跑。
　　山江水气急败坏火冒三丈，抓起一只椅子猛地砸向窗子，玻璃稀里哗啦地碎了。“流氓，骗子，”脚跺着地板崩崩响。
　　“也不必太着急，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和他们打交道，要提高革命警惕就是了，”常跃进劝说着。
　　孙继武带人得胜回楼，满脸的得意之色。“红卫兵战友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么文质彬彬。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革命行动。因此，我们一不作，二不休，搬不倒葫芦洒不了油。我们现在把食堂占领了，扩大革命根据地，行不行？”“行！”“好不好？”“好！”
　　锁被砸开，食堂管理员被找来，他表示支持造反行动，强烈要求参加造反大军。
　　（二）
　　吴锁巍派人找来杨友顺，然后把孙继武留下，叫其他人走开了。
　　吴锁巍坐在书记室的皮转椅上，一手支着下颏，一支手轻轻转动着一支铅笔，注视着杨友顺，脸上一团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孙继武不失时机地倒来两杯水，端给二人。
　　沉默了一会儿，吴锁巍发问：“老杨，你在砸四旧时，都烧了什么材料，还能想起来吗？”“我把多年来的日记烧了。这些本子记载了我当时的真情实感，说心里话是舍不得烧的，烧得我很心疼。可是，不烧会带来许多难以说清的误会，有些内容也不合时宜。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只得忍痛割爱了。”
　　“噢，日记，日记烧了也可惜呀。难道就不知道藏起来埋起来，等以后形势有了缓解，再取出来？”孙继武惋惜地说。“已经死了的东西就得焚毁。若留起来，不论放在哪儿，都可能发出气味，”杨友顺喝口水，又重重放下水杯。
　　“都能烧净吗？”吴锁巍问。“天知道了，”杨友顺答。“你能不能坦率地说一说，除了日记，还有别的材料吗？”“没有，”回答是肯定地。
　　“你看这是什么？”吴锁魏从贴身的衬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包。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一截烧焦的纸片。“这——，”“别急别急，慢慢地想，”孙继武盯住杨友顺。“这是一个谜，”杨友顺答道。“对，这个谜很难猜，对不对？我猜了一个晚上，我之前还有人猜了半夜，我们几个人又猜了大半宿，简直比密电码还难破译。”“你们猜不出，我也猜不出来。”“可这毕竟是你的东西，是你烧的呀，”吴锁巍将信将疑地说，“这谜底你可以不说，可是这谜的来历，你总是可以说吧。”
　　杨友顺陷入深思之中，两眼仿佛探寻着久远的往事。
　　突然门被猛地踢开，门外站着一群人，显然，他们已经在外面听很长时间了。李青山伸出大手，抓住杨友顺的衣领住上拎，嘴里狠狠地说：“你这个死不改悔的东西，好说好商量不行，只得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说完把他猛地朝外一抡。吴锁巍举步上前，正要制止，衣襟被孙继武抓住了。吴锁巍明白，是让他等等。杨友顺一个踉跄跌倒门旁。站在门旁的杨育红，双手抓住爸爸杨友顺的衣襟，用力地前后推搡，“你说，你交代，你这个走资派，难道你害别人，还要坑害我，还要让我也背上黑锅吗？”“孩子，你不要——冲动，”杨友顺感到吃惊，用陌生的目光，乞求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冲动，我这是革命行动。孩子？谁是你的孩子！你是走资派，我是造反派，我们这是两个阶级的斗争，我这就与你划清界线，”杨育红嘴唇颤抖，脸气得通红，似乎在寻找着得以发泄气愤的方式。突然，她抡圆了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自己的父亲脸上打去。他本来是可以躲过这一掌的，却没有躲。心里想端刺刀的美国鬼子上来，老子都没躲，自己女儿这一掌我能躲吗。打吧，老子啥苦都尝过，还不知道挨亲闺女的打是个啥滋味。唉，这个世道，糊涂姑娘造了革命老子的反。
　　啪啪，啪啪，左右开弓，打人的手掌疼了。被打的脸红肿起来，嘴角有一线血流，顺着下颏淌着。当爹的心里很痛苦，也很痛快。痛苦的是自己吃苦挨累，白白养活了一个孽种。如真有点差错，犯在她手里，还不被她点了天灯。痛快的是革命真是试金石呀，一下子就试出了父与子的差别来。痛快，我杨友顺今天才算真正见了世面。没容他想得过多，她已将又红又疼的手掌攥了起来，一拳打在他眼角上。眼角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恐怕打破皮了，眼皮慢慢肿起。真玄，这要打在眼睛上，眼珠子得打出来。又一拳打在鼻梁上，鼻血窜出来，杨友顺仍然不动，木然地坐在地上，象是回忆着遥远的往事。
　　窝里反的人才是最黑的人，孙继武心里暗暗吃惊。
　　“我要以革命的实际行动，与走资派彻底划清界线。永远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与反动老子彻底绝裂，”杨育红有些兴奋，又隐着几许狰狞。吴锁巍马上走到她面前：“杨育红，我们要注意政策和策略，在问题没有弄清之前，要稳妥冷静。当然，我们坚决支持你的革命行动。”“我不仅要带头造他的反，还要动员我妈妈，共同开他的批判会。对阶级敌人，我们就是要毫不留情，残酷打击，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啦，请大家回去休息，容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回过头我们再通报情况，大家看好不好？”“行。”“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有一条，千万别饶了这小子。”大家七嘴八舌地走了。
　　孙继武端来一盆清水，送到杨友顺面前，“怎么样，领教了吧。这叫革命行动，有时和风细雨不行，还需要急风暴雨，是不是啊？老杨，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免受皮肉之苦。否则，连你亲女儿都不答应。”杨友顺双手捧起水，朝脸上猛地一激，水星迸溅，摇晃头没吱声。吴锁巍朝他使个眼色，孙继武知趣地走出屋子。
　　“老杨，在学校你我以前可谓忘年交了，撇开别的不谈我即使出于好奇，也要知道这片纸的秘密和来历。”无言。
　　“你为什么要把它烧掉，难道这涉及什么背人的事吗？”“不，烧掉它只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况且，这纸上的内容我以铭刻于心了，留着它无用，有害无利，不如烧掉。”
　　“这张纸片如若有用，我可在您需要的时候，还给您，暂时由我保管会更好些。请您相信我，讲讲它的来历吧。”“来历很简单，它是你父亲牺牲前交给我的。他说，这张纸什么内容，他没解开，我至今也没悟透，今天它到了你手里，也是物归原主。以后，有事没事的，你要琢磨琢磨，争取解开这个谜。”
　　“我相信你说的话，争取解开这个谜。”“好吧，请你给我找点水喝，我也要休息了。”
　　“孙继武，叫人送水来。”“李青山打点水来，走资派是虎死不倒威，人垮架不倒哇。”“孙继武，商量个事？”“啥事？”“走，找个避静地方说去。”
　　（三）
　　食堂财务室冷冷清清，除了管理员和几名站岗放哨的人，一切都静悄悄的。
　　吴锁巍和孙继武在商量着对分裂派的斗争。“孙继武，我看要有长远打算，有打硬仗的准备。争取走出学校，联合多派革命力量。再找个有捞头的地方干它一家伙，早点做好物资准备，你看行吗？”
　　“这个事吗，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要急，容我仔细想想，”他把枣核脑袋一摇晃，显得莫测高深的样子。八字眉皱了皱，想了一会儿，仍未言语，站起身来倒背着手，转起圈子来。转来转去，猛地站在吴锁巍面前，认真地对他打量着，看得吴锁巍莫名其妙。
　　“你看我干嘛？”“我看你还有没有胆量，还能不能敢做敢为。”
　　“为了革命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为保卫毛主席，我就是洒尽这一腔热血也心甘情愿，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看你变得前怕狼后怕虎，可不象以前的学生领袖了。”
　　“不动则已，动如猛虎。”“好，我就要你这句话。按你的意思，我看要走三步棋。这三步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好了，好了，别卖关子了，痛快点说行不行。”“这第一步要擒贼擒王，把斗争矛头对准市里的最大走资派，把握斗争大方向，只有这样才是根本，成绩才能显著。”
　　“选谁呢？”“教育局长怎么样？”“不、小点，要抓就抓市委、市政府的头子。”“好，有魄力！但是，单靠我们造反大军不行，要联合外校外厂的造反派，一起行动。这第二步是对付山江水这帮分裂派。她说我们保皇，我看抓大保小是个好办法，说不定杨友顺倒不了，把他保起来，对组织对革命事业有利。说不准啥时候，会起用他。但是保他，就得伤着分裂派们。要惹就惹到底，给他们来个扫地出门。”
　　“怎么扫地出门？”孙继武用胳膊在桌子上一扫，桌上纸笔墨全都摔在地上。“就是这样，把他们从学校统统赶出去，瓦解分化，直到彻底打垮这个反动组织。只有把受蒙蔽的群众争取过来，再把死硬分子除掉，我们才能真正体现出造反精神。这第三步棋，就是巩固根据地，做好物质保障，先和你母亲那个食品厂的造反派联系，请求支援，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阵仓，把食品厂抢了。”
　　“好！擒贼擒王，扫地出门，暗渡陈仓。好计谋，明天召开作战行动会议，要严格保密，地点就设在这个屋吧。”“行。”
　　门开了，管理员张凤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送到二人面前，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说：“二位革命小将辛苦了，先填饱肚子吧。”“给杨友顺送一碗去。”“不用不用，他媳妇已给他送过饭了，你们先趁热吃吧。”说完，拿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一擦脸上的热汗，一溜碎步，倒退着走出来。
　　“这个人很热情，将来可以当大军的后勤部长，你看呢？”孙继武问。“我看不太准，凭感觉说，只是可用而不可信。”“疑而不用，用而不疑，老兄差矣。”“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两个人边吃边说，稀哩呼噜几下子，狼吞虎咽地吃光了。
　　作战会议开了一天，尽管人们面露疲惫之色，可是兴致仍然很高。会上推举吴锁巍任总指挥，孙继武为参谋部长，白萍为联络部长，杨育红为宣传部长，张凤岐为后勤部长，李青山为行动部长。拟定先抓市委书记葛维明，夺市委大权。联合燕山大学主义派、食品厂造反派一起，抢夺食品，做好物资储备，巩固根据地。解放杨友顺，顾玉刚，明打暗保。
　　散会后，人们着手进行准备，只待一声令下，奔赴战场。
　　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秘密会议也在召开。经过紧锣密鼓地安排布置，行动纲领也都敲定。
　　（四）
　　东方泛白，几块云团凝固在天边，守护神似的静静地等候着。云边微微显现一抹浅红，渐明渐浓。红日在雾霭中缓缓地浮起，金光四射，普照大地。天空灿烂辉煌，云蒸霞尉，清晨来临之际，紧张地操劳了一夜的造反司令山江水，却进入了黑暗的梦乡。
　　太阳当空，山江水被嘭嘭的敲门声惊醒，“谁？”“开门，有要事汇报。”她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慢慢地走向门口，在门前想了想，还是抻手打开门。杜又甫、常跃进和姜岩快步走进来。
　　“山总，老姜刚才得到吴锁巍的作战计划，看来我们的行动也要随之变化，要提前才行。”杜又甫故意扬了扬两道剑眉，十分严肃地说。
　　“别急，都坐下来谈。老姜，先把你得到的消息说说。”“张凤岐给我送来一份情报，您先过目。”山江水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办公桌上，又用手把纸的四角展了展，愈看心情愈沉重。
　　“真没想到，他们反革命的野心如此狠毒，”山江水恨恨地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我们给他先下手为强，先把他们赶出去，”常跃进胸有成竹地扫视众人，朗声说道。姜岩从容地走到窗前，透过玻璃，望着小白楼轻声细语地说：“不要着急吗。常言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要以变应变，随机应变。在他们每次行动实施之前，都采取‘快半拍’的策略，让他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看现在最主要的是稳住他们，不要打草惊蛇。”“像蛇那样，在树上静静地等，等到鸟儿落下来，突然把它吞掉。”“比喻不当，不是像蛇，而是稳如泰山，动如脱兔，”杜又甫接过话来，面露得意之色。
　　“保皇派们非常猖狂，为了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我看可以采取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战术。先拿杨友顺这个顽固不化的走资派做文章。她的女儿杨育红是造反派，只是受了蒙蔽。如果利用她与其父亲的关系，促使杨育红反戈一击，就会使保皇组织内部发生矛盾。同时，也可以壮大我们的革命队伍，”山江水说。姜岩立刻接上“张凤岐是我们的耳目，通过他去做杨育红的工作，效果会更好。”
　　“张凤岐这根线最好不轻易动。”“关键时刻动一下，未偿不可。我可以通知他。”“最好在今晚就约见他，让他按我们的意图去行事。”“可以。”众人异口同声，充满了胜利把握。
　　傍晚，学校操场的角落里，姜岩靠着一棵树，正悄悄地与张凤岐密谋者。
　　（五）
　　北风卷着清雪，在空中狂吹乱卷。细碎的雪粒，在地上沙沙地拂动，填平了坑洼，使地面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像是生了秃疮。小白楼前建起了一座忠字塔，正中是巨幅的毛主席画像，顶端插着十面小旗。塔两侧红油漆打底，黄油漆写着两行宋体大字，“无限忠于毛主席，无限崇拜毛主席，无限热爱毛主席，无限信仰毛主席。”画像下，刻着林彪语录，“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塔前，人们逐渐聚拢过来。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与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们各自牵来一串被专政的人。
　　二、三十人排成横队，有戴帽的、光头的、长发的，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几根麻绳在这群人的项上结着活扣，彼此都互相照应着，如果有谁的动作不协调，不是勒了自己的脖子，就是勒了他人的脖子。虽然杨友顺、顾玉刚被假斗真保，但仍站在前排，每天都牵领这支牛鬼蛇神的队伍，在忠字塔前，向毛主席请罪。
　　杨友顺领先，众人随后面向毛主席像三鞠躬。
　　“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舵手、伟大导师、伟大统帅毛主席，我们”戚戚嚓嚓，尖音粗嗓，高声低调，男的女的乱七八糟地复述。“我们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革命的黑帮，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分子杨友顺”“顾玉刚”“齐玉洁”“赵耀祖”“田启龙”……，人们愁眉不展地念着自己罪该万死的名字。“向您老人家请罪。”“向您老人家请罪。”“我们有罪，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杨友顺说完，喊了一声“一、二！”众人精神一振，相互照应着齐刷刷地跪下了。年老的田启龙跪得稍慢些，绳子立即勒住他的脖子。左右的两个人项上麻绳也在收紧，恨恨地瞪着直翻白眼的田启龙。只见他嘴里喷着一团团白气，两耳通红，满脸庄重虔诚地跪着，目不旁视。
　　“毛主席，我们这些罪人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绝对做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众人声音嘎然而止。“对，绝对不做死不改悔……”杨友顺的嘴冻麻了，冰木了，不听使唤了，一个不字没说清，又重复了一遍，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造反派们棍棒、鞭子、皮带、拳头、腿脚从四面八方，乱七八糟地朝杨友顺头上打来。“你们也打！”山江水吼了一声。牛鬼蛇神们跪着蹭过来，也参加了打人的队伍，后排的人忘了项上绳索，想站起来朝前打，被突然勒倒，滚在地上，队伍乱了起来。
　　杨育红脱下一只棉鞋，在杨友顺略显秃顶的头上，啪、啪、啪用力地打着，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人们已经停手，只有这只鞋在上下挥动。
　　杨友顺口吐血沫，双手抽搐，昏死过去。雪钻进他的衣领和袖口。
　　“带下去，统统带下去！”山江水发出命令，这群渣滓被拖走了。
　　山江水、吴锁巍带领的造反派和教工的队伍站好了，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开始。
　　“东方红，太阳升，……。”歌声在铅色的厚重的天空回荡。风卷败雪，灰朦朦，冷嗖嗖，没有丝毫暖意。
　　“首先让我们敬祝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无疆、无疆、无疆。”“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副统帅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健康、健康、健康！”“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永远忠于您，永远忠于您的伟大思想，永远忠于您的革命路线。”“要把您的最高最新指示，铭刻在灵魂里，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人们庄重肃穆，无比虔诚地礼拜，声音铿锵有力。礼拜结束，广播里放起毛主席语录歌。
　　“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随着歌声的节奏，人们跳起了忠字舞。一条腿弯着，一条脚直着，直着的腿一下一下有力地踏着地面。两手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呈抱孩子的姿势，随着脚步踏动，一起一伏地扇动。
　　人们手舞足蹈，忘却了风雪与严寒，忘却了自己与他人，意念专一，顶礼膜拜，企盼着祈望着红太阳的君临普照。只有忠，只有爱，只有诚，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尽管动作上不很协调，或快或慢，或伸腿扭胯，或腆肚挺胸。
　　喧嚣骚动的一天，在凄风苦雪中过去了。姜岩把头伸进冷水盆里，昏沉沉热烘烘的头脑，一下清爽了几分。他站起身，打开卷柜，取出顾家的几幅古字画，放在办公桌上。又从衣挂上摘下大衣，面向窗外，伸着胳膊穿起来。
　　窗外，风停了。雪无声无息地飘荡，厚厚的积雪，把万物装扮的玉洁银白。室内，空气干燥闷热，他发现一只绿肚红头的苍蝇，僵卧在窗台一角。系好衣扣，裹上围脖。他又回过头去，望望那只死蝇。然后，打开窗，把它弹出楼外。抓起字画，塞进大衣袖筒，走出门来，撑圆的大衣袖筒，像一段焦黑僵直的枯木。
　　银装素裹的大地，飘落下一只青蝇，装扮亦或玷污了这一片纯洁。他两脚踩着积雪发出吱吱的声音，留下清晰的足迹。

     

    『8』上部天劫七反目

　　
　　（一）
　　白雪覆盖着吴家小院。屋内，吴锁巍穿着一件漂洗发白的人字呢军装，臂带红袖章昂首眺望窗外，英俊的脸上显出果断和自信。山江水端坐炕边，短发齐肩，刚劲潇洒又带有些许的妩媚。丰满的前胸，裹紧的蓝中山装，牛皮腰带束紧腰肢。
　　“吴锁巍，你想过人生的未来吗？”“你想的只是一个斗字。”“难道除此，就没有别一个字吗？”“这个字，我们这个民族都无私地奉献给了心中的太阳。”
　　“是的，太阳吸收它，又把它撒向了人间，也给了你和我，”山江水伸出双手，平伸向吴锁巍，“你看，这双手需要吗？”“需要什么？”
　　“需要连接，需要创造，需要温暖。否则，就会冻僵。”“现在需要的是冷却。”
　　“你太冷酷了，但愿我下辈子也不为男性。”“冷酷在冬天是天经地义。”
　　“可我是冬天的火焰。”“是人造的魔幻的零度以下的死火。”
　　“不要斗嘴了，吴锁巍，你辜负了我，你永远不懂我这里是怎样如大海的深沉，岩浆喷发的火热，你这个短命鬼，你将万劫不复！”“你太激动了，”吴锁巍瞧着她，奇怪地略带欣赏地瞧着那张涨红的脸，起伏的胸脯。
　　“人是怪物，献给的，却遭鄙视；失去了，又后悔。得不到，拼死拼活地争求；得到了，又不知珍惜却去作贱。”“古怪邪恶的谬论。”
　　“你就是我，我即是你，我们是一团红日与明月。”吴锁巍激泠泠打个冷颤，“你太，太——。”
　　“太什么？”“太冲动了，可惜日落西山，月漫枯水。”
　　山江水收回双手，在眼前翻转着，“可惜，这伸出的自己缩回来，没有半点情面。”“看情，看面？山江水，什么事都不可强求，水到自然成，你想想捆绑难成，一厢情愿也难成啊。我们可以成对头成朋友，成兄弟姐妹，只是不能成为捆绑的人。”
　　“我就是一厢情愿，就要捆绑你。”“大话！”
　　“我要让你跪在我脚下乞求，我要把你打瘫，再终生奉养侍侯。”“这话你以前说过几遍了。”
　　“非得成功，你说，谁占有了你的心你的情，谁令你如此冷酷无情。”“是时间和你。”
　　“你看着我！”山江水吼叫着。吴锁巍把身体扭向窗外，遥望着踏雪奔波的人们。“你看着我，我让你看到这一切，我的激情、我的胸怀、我的意志、我的灵魂。你看看吧，你听不出这是发自心底的呼唤。”“请您、请您自尊些。”“啊！你，你。”
　　吴锁巍纹丝不动地说：“我要像亲人一样保护您爱护您，关怀和信任您，不论现在还是将来。可是我们永远成不了太阳和月亮！否则地得震，山得呼，海得啸，我们永远不得安宁。”“你这铁石心肠的家伙，冷血动物，冷血！”山江水手指戳向吴锁巍，“你，你敢说终身不娶？你，你说。”
　　“让未来去安排。”“你不敢，也不能说。”“我敢说，也能说，”吴锁巍猛地转过身子，被逼得两眼冒火，“我终身不娶！”屋内似响起一声焦雷。
　　山江水顿时头晕目眩，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我此生此世，不嫁，不嫁，不嫁了。”“我不用你的可怜，你的奉陪，不要你的牺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你小子有种。”
　　四目对视，时钟滴嗒地响着。
　　山江水泪水涌上来，在眼圈里含着噙着，“你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她慢慢站起，把手放在眼前看着，骨指粗大圆润有力，皮肤白皙的手。想要擦一擦眼睛，却张开来抡圆了，奋力朝吴锁巍的脸上，死命地扇了过去。
　　手掌清脆响亮地打在他脸上，清楚地隆起五道红檩，热辣辣的有些发麻。他平生第一次挨了一个女人的打，打得结实有力。他不闪不躲，不揉不捂，直挺挺地立着。此刻，心里不自觉地发现，眼前站着个别样的女人。她娇弱，温柔文静，文质彬彬，话儿轻轻的，脸儿白晰晰的，细眉细眼，欣长身材。谁呢，渐渐清晰了，正是平日若隐若现，此时清晰可辩的她呀。
　　他两眼怔怔地发呆，不言不语地望着窗外。她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死，该死，”她情不自禁，吓坏了，猛扑过去，双手死死地抱住他。他是血性方刚的人，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啊。
　　当，当当，轻轻的敲门声，俩人谁都没听见。
　　门开了，白萍推门进来，看见山江水泪落两行，死死地抱住吴锁巍。
　　（二）
　　挣，缠，再挣，再缠。两只冒火的眼瞪着两行流泪的眼睛。两只手用力扭着两只胳膊，另两只手交叉着锁在一起，死死地箍紧。
　　白萍惊慌失措，像是突然掉进了火堆里，脸红心跳，夺门而出。
　　“白萍，你回来，”吴锁巍喊。“白萍，你作个见证，”山江水叫。俩人跑出来，拦住白萍，“白萍你看到了吗？”“白萍你看到了吧，我和他是一个魂灵，两个身体。”白萍默默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白萍，你的父母是被专政的反动黑帮、反革命的学术权威，你也是个保皇派。因此，你不要存在非分之想。今天，我把话挑明了，在我们俩人之间，请你不要太张狂，吴锁巍是我的。你是颗丧门星，你粘上谁，谁就必定走一辈子的倒运。”“山江水，山江水同学，你太委屈我了，”白萍一下子泪流满面，哭泣起来。
　　“山江水，你太可悲了，”吴锁巍气呼呼的，哆嗦的手指着她，说不下去。
　　“对，而她太可笑了，假装柔弱，以博取同情之心。你呢，太可怜了，堂堂男儿畏首畏尾毫无刚阳之气。”
　　“山江水同学，对不起，我是无意撞见的。”
　　“我就是等你来看见。这样，我和他就铁了心，而你就死了心。”
　　“我是无心人，碰上你们有心人，我这里道歉了，”白萍抹着眼泪。
　　“这一套我见过。白萍，你有心无心我不怪，只劝你少到这儿来，少与他接触。”
　　“山江水，你是不是发了神经。”
　　“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室内飞荡。“发神经，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神经？古往今来，多少烈性女子发神经，葬送终生。我山江水可发哪辈子神经，我在燃烧，溶化那块生铁。
　　“山江水同学，难道我们就不能平心静气地谈谈吗？”
　　“你冷静些，想想今天你在我家都说些什么呀！”
　　“我在吐露真情。我不容忍装腔做势的伪君子。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唉，这都图个啥呀！”白萍暗暗叹口气。
　　“爱！”一字脱口，三人震惊。
　　“为了爱，我要苦苦追求，顽强执著地去获得、去呼号、去呐喊、不达目的死不罢休，”山江水发誓般说着，看着吴锁巍。
　　“我想应该把它藏在心底，直到他自己来争取。否则，就让它永远冰晶玉洁，不受半点污染。”
　　“我讨厌那种假惺惺的样子，讲什么深藏心底。”
　　白萍低头不语。
　　“山江水，你今天怎么总是出口伤人！”吴锁巍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在指责我？”
　　“我在劝说你。”
　　“你在护着她？”
　　“不要欺负人。”
　　“你这条野狗、猛兽，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把这颗蹦跳的心捧着，被你左一刀右一刀地戳着割着。这还不算，你还要在这流血的心上撒盐，”山江水疯了似的，嘶哑的嗓子喊着。
　　“不要脸的女人，”吴锁巍怒火万丈，再也控制不住，飞起一脚，踹向山江水的腹部。
　　山江水身子朝后倒去，撞开门，在院子的雪地里翻滚。
　　“天哪！”山江水一口气上不来，气得昏死过去。
　　杜又甫风风火火地跑进院来，脚下一?一滑的。突然看见倒在雪地上的山江水，大吃一惊，马上把她双肩抱住，拖到屋里炕上。
　　“山江水、江水、江水，”杜又甫急切地呼叫。白萍唤着喊着，突然转身扑向吴锁巍，“你这强盗，强盗！”双手紧紧揪住他的头发，他朝外一挣，两绺头发在攥紧的手中被捋了下来。
　　“你敢打我们司令，这笔血债要你用血来偿还！”杜又甫咬牙切齿地说。
　　“呃，”山江水缓过一口气，举手指向白萍，“蟹蚌相争，你这可恶的渔翁。”
　　（三）
　　吴锁巍、山江水、白萍病倒了。红卫兵们有些慌乱，不知头头们为啥同时患病，只有孙继武深知内中奥秘。他先去探望吴锁巍，看到他那付愁眉紧锁，双目紧闭的样子，心中暗暗发笑。咱是无债一身轻啊，他负了两个人的情债，怎能不累垮、不压倒。
　　“吴锁巍，老弟看你来了。来，我看看病得怎么样。”“头昏脑胀，茶饭不思，浑身软弱无力，像散了骨架似的。”“那只是表症，不是病根。”“病在哪里？”“病源于此。”尖下颏朝吴锁巍的心口翘翘。
　　“你真会开玩笑。”“讳疾忌医是一大祸害呀！依我看，用我之方可药到病除。”“试写来我看，病若不除，枉吹牛皮。”“见笑见笑，”他油头滑脑地用右指在左手上划了一个字。“再写一遍。”又划一遍。“情？”“对不对？”“不对，简直牛唇不对马嘴。”“口是心非，难道真不是它吗？”吴锁巍点头默认。
　　“敢于承认就是好同志。你再看，”又在手上写了一字。
　　“请？”“对。”“请什么？”“请来灵丹医心病。”“你又耍嘴皮子。”“非此不可，事可解不宜结。况女子年少，当使之心平气顺，不宜使狠斗气，若误其终身，你当悔之晚矣。”
　　“你就看着办吧，我对她们真是毫无办法。”“不必你说，此事由我安排，告辞告辞，”他拱手抱拳，破门而出。
　　孙继武返回身来，去看山江水。医院里，山江水躺在床上，脸上蒙着白床单，周围站满了战友们，气愤地小声嘀咕着、商议着要报仇雪恨。
　　孙继武推开门要进来，被人们发现了，涌过来，连推带搡轰他出去。“哎，狗咬吕洞宾，不识真假人，你们知道我有啥重任吗？”“有啥重任？”“聒不知耻。”“别听他的，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你嘴能吐出来象牙来，叫我看看？岂有此理！有啥重任能和你们说吗，告诉你们耽误了大事，可别怪我，”说罢，扭头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拿不准主意。“叫他进来说话，”山江水说道。“小孙，回来。”“不回去。”“孙继武，山司令请你呐。”“请也不回。”“还拿上一把，你走吧。”“你们还往外轰不，嗯？一点礼貌也不懂，若不看在无产阶级的感情上，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孙继武昂首挺胸，迈着阔步走进病房。眯起眼向四外扫了一圈。“各位，有事没事的，能不能让个方便，暂时回避一下，我与山江水同志有要事相商。”人们移动脚步，朝病房外走。“不要走，他们都是我的亲密战友，有事不妨直说，”山江水撩下床单，双目盯紧孙继武。
　　孙继武非常自然地坐在床边，满面笑容，冲着大伙朝外拱嘴，众人不动。“你们不懂事啊，咱山总咋好意思让诸位走，只不过礼节性地让让，你们却当真了，”说着两只胳膊抬起，往外轰着。
　　“在这儿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人，请你直说，好话不背人，背有没好话。”
　　“嗯，”孙继武略一沉吟，“好，爽快，那我就说。听说你患了病，我非常着急，毕竟同学一场，也不知你得的什么病，见好没有？”
　　“你专为我的病而来？”
　　“正是。”
　　众人轰堂大笑。
　　“说什么要事，颠三倒四的。有劳惠顾，多谢多谢，请吧，”她抬手向外。
　　“多多保重，多多保重，”孙继武站起来，蹓了一圈又回原处坐下了，“你这病不必住院，我请良医，连带你们三人均可治愈。”“何处良医，哪三个人？”“去后便知。”“不必了，请吧请吧。”
　　“那我只得给吴锁巍、白萍去治。”“住嘴！不许你在我面前，提那俩个混账小人。”
　　“何必动气，俗语说山不亲水亲，水不亲人……”“滚！”随着话音，杜又甫匆匆闯进病房，看到勃然大怒的山江水，油嘴滑舌的孙继武，顿觉气往上撞，伸手劈胸揪住他，叫劲往外连推带搡，孙继武毫无准备，突然被抓，脚尖稍稍离地，被人一轮，咕辘辘，连滚带爬，在走廊里躺下了。
　　孙继武青筋暴跳，咬牙切齿，点指杜又甫，“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说罢狼狈而去。
　　在人们的轰笑中，山江水深知此话份量，浑身打个冷颤。抬眼正与杜又甫目光相撞，杜又甫只觉一线冷气从坐骨直透脊梁。暗想宁与君子斗志，不和小人斗气，这个仇结下了。
　　（四）
　　孙继武无精打采，满脸丧气，紧一步慢一步地来找白萍。忽听白家屋内传来阵阵揪人肺腑，撕心裂肺的哭声，伴着低低的深深的哽咽。在屋外墙上、窗上、门上都糊满了大字报，破纸被寒风撕得凋零破落。
　　孙继武推门进来，只觉得屋内寒气袭人。白萍蓬头垢面，横卧炕中，埋首哭泣。
　　“白萍，心要宽，不要着急，身体要紧。”白萍哭声沙哑，并不作答。孙继武一眼看见地上的一团纸，捡起来，抖开一看，只见白纸黑字分外刺目，“通知书，反革命黑帮、右派分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白光照，马玉冰因拒绝接受改造，顽固不化，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死不认罪，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叛国叛民，死有余辜，尸体已经火化。望其亲属划清革命界线，继续揭发批判。”他脸上肌肉抽搐，尖脑壳上竖起的几根头发左右摆动，真是进退两难。脚一跺心一横，只得硬头皮说下去，“白萍啊，你先哭吧，哭个痛快。然后，我给你摆个理，你看通不通？通呢，你就参考，不通就再想办法。遇上这种事，谁心里都难过，千万别再心里憋着，”孙继武揉着眼皮，挤着眼睛，几点清泪滴滴嗒嗒落下来。
　　白萍坐起，泪眼朦胧，望定怀中父母的照片，怔呵呵地一语不发，嗓子间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响地抽泣。良久，轻轻地哦了一声，昏倒炕间。
　　孙继武手忙脚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动手到她胸间揉揉又不敢，要在背上捶捶又伸不进手。急中生智，两手捏住白萍的双耳，一左一右的晃，口中叫着：“白萍，醒醒吧，小白，你父母回来看你来了。”
　　“扯淡，你又在闹啥鬼？”一声断喝，孙继武吓得魂飞天外。缩脖回头一看，是吴锁巍裹着一身寒风闯进屋来。
　　　“哎呀，我的天，你可把我吓死了。快快，救救这位。”“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们混闹。”“快点吧。这位没气了。”吴锁巍这才着起急来，转身端起一只茶杯，舀来半杯凉水，喝了半口，照定白萍脸上，噗地喷了过去。
　　　她缓缓地醒来，看着跪在身边的孙继武，猛地扑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抱住他，“孙继武哥——，”放声痛哭起来。
　　　吴锁巍轻轻退到门边，靠在门框上。心中暗想，白萍白萍，你难道不知我的心吗，看不到想不到我在这吗？天塌下来，我可以顶住。既然你亲近孙继武，好吧，今后我就促成你们，心中不禁酸酸的。
　　　孙继武该有多聪明，只是躲不开白萍，也知她未见吴锁巍在屋。否则，怎能在我这儿发泄感情。他轻轻在白萍耳边说声，“你看吴锁巍来了多时，是他救了你，也不说句话。”
　　　白萍身体略挺一挺，回首望去。孙继武趁机挣开白萍双臂,跳下炕来。
　　　她头发蓬乱,脸儿煞白。眉垂着、眼闭着、泪滴着、嘴儿绷着。痛苦、感伤、委屈及无可言状的许许多多隐情，笼罩着她。吴锁巍定定地看着。
　　孙继武悄悄移动双脚，挤开吴锁巍，拉开门，又回头望望二人，轻轻地溜了出去。
　　吴锁巍走过去，一只手扶着推着白萍。劝解，开导，反复申明大义，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拉过白萍的双腿，给她穿上鞋，围上围脖，戴好头巾，搀扶她站起来，走到屋外。随即又转身到屋里，把白萍父母的相片装进衣兜，与她走出院子。
　　凛冽刺骨的寒风，呜呜的哀号着，抽打着路上匆匆行走的瑟缩的人们。白萍在吴锁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慢慢地溶进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五）
　　吴母张玉杰在炕头卧着，盖着一床绿地红花的大被。她被食品厂的主义派们打了，肩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下午在厂内大辩论中，没有文化的她说走了嘴，被人作为口实，挨了一顿拳打脚踢，又被同组织的人责备一番，一口气咽不下去，卧在炕上。
　　杨育红在外屋添煤烧水，又进屋陪着吴母说话。起身又到柜上，把自己带来的兜子打开，取出苹果、梨、橘子，洗净送到吴妈前。“吴锁巍病了，还出去干啥？我惦记着，来探望他，人又不知道哪去了？”“这个野小子，总是闲不住，成天东跑西颠的。”
　　“大姨，听说锁巍哥的病与山江水，白萍有关系，这两人可不太正经。听说姓山的打过锁巍哥，白萍还把他头发拽下不少，我看着那人鬼媚狐眼的，就不是好东西。”“孩子，可不兴乱猜疑。吴锁巍胳膊粗力气大，还能让她们打？兴许是这个运动，使他张罗得累的。”
　　“大姨，就您这人心肠好，心地善良。您可不知道现在的疯丫头，为个人明争暗斗。脚下使绊子，嘴上又说得蜂蜜似的甜。背地里为捞半根稻草，争个你死我活，明面上却说为了革命造反，保卫红色政权。我就不信服这种人。”
　　吴妈心里直犯核计，这女孩年纪小，心劲却不小，说这种话多不招人听。嘴上却敷衍着，“这世上啥人没有？要都是好人，还用搞文化大革命吗。”
　　俩人正唠着，忽听院外门响。杨育红正要起身，只见吴锁巍脸冻得通红，呵着热气，架着白萍走进来。杨育红顿时把脸子拉了下来，这个小狐狸精，装死装活的，让人家这么半抱半架的，真不知羞耻。想着，回头朝地上轻声啐了一口。
　　屋内暖意融融，吴锁巍和杨育红打个招呼。然后，拿起杯子，倒些红糖，又到外屋切些生姜片，冲好，递给白萍，她没接。他又到外屋端来热菜热饭，摆好碗筷，她也不吃。又铺好褥子，为白萍摘下围脖头巾，脱去鞋子，把她顺到炕上。取下母亲挂在墙上的带有工人造反兵团袖章的大衣，给她盖在身上。“吃不下，喝不下，就先卧会儿，总得要想开些。”
　　白萍木雕泥塑般不言不语，紧闭双眼，任其摆布。
　　杨育红拿起一个红橘，剥开皮儿，送给吴妈。“大姨您看，我说得不错吧，人家锁巍哥多会体贴人，同样生病，照顾得都超过您了。”
　　“锁巍，这是咋回事，你把白萍让到咱家，可好说不好听啊。”“妈，过会儿我跟您细唠。”“不管咋唠，让她来，事先总要和我打个招呼，总得往经我允许吧？”“妈，你有病，我照看你，白萍心里很痛苦，您宽容宽容她吧。”
　　“大姨，您看把锁巍哥急得什么似的，他要干啥就干吧。再说家里也不多白萍一个人。”“怎么不多，她睡炕稍，我睡炕头，这巴掌大的地方，他住锅台上去？”“睡中间正合适，两个病人都需要人看护，这边照顾她，那边照顾您，也方便多了。”“锁巍，你把白萍给我请出去，”吴母动怒。
　　吴锁巍拍案而起，嘴唇哆嗦着，两眼冒火怒视杨育红，“你在胡说什么，你挑拨我妈——，”“不许你欺负她，人家听说你有病，大冷的天儿，跑来看你。等了这许久，连句热乎话都不说，还动气使狠的，你眼中还有没有我。”
　　“大姨，我吴哥看白萍有病，心情不好，他不和我撒气，和谁撒气呢。”“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不孝子。”
　　“大姨，您好生养病，我走了。吴哥，照顾两个病人，你要受累了，可是照顾白萍要和我大姨一样，不许偏心呐，”说完飘然而去。“等等，我去送你，”吴锁巍起身追了出去。
　　院外，“杨育红，你句句话咬我，句句话捎着白萍，句句话惹动我妈。你说，你安的是什么心？”吴锁巍双手揪住她的前襟，大声责问。“吴哥，你这是干啥，动手动脚的，你动白萍她愿意，你这样待我，多有不雅。”“小娼妇！”吴锁巍用力把她摔倒在地。“大姨，救我——，”杨育红拼命地喊。
　　“逆子，逆子，我和你拼了，”吴妈跑出来。
　　“妈，”吴锁巍气急喊了一声。
　　“妈，妈妈——，爸爸——，我想你——，”白萍蓬头跣足，双手张扬着，从他们身边跑向远方。
　　吴锁巍嗓子塞紧，胸口发闷，眼冒金星，一股腥气直涌上来，“哇”一口鲜血喷出。

     

    『9』上部天劫八唯我独尊

　　（一）
　　正月十五，北方的节日冷清清的。只有呼号的寒风，鼓动着鲜红的战旗。燕山市第三高中的小白楼内，走出杨育红，她轻轻地摘下毛泽东主义红卫兵的袖章，放在脸颊上恋恋不舍地吻别。别了，你和他，还有那个反动的老父，让我们在疆场上刀兵相见吧。
　　她想着，把袖章展开，拿在眼前看一看，咬牙用力一撕。未开，放在脚下踩住，双手扯住一角，再用全身力气，上下一挣，刺啦一声，红绸袖章顿成两片。
　　管理员张凤岐在楼内，目睹了发生的一切。这时，他快步走出，“杨育红同学你这是怎么了？”“我要有新的选择。”“人各有志，咱这个组织人心不稳。外边议论纷纷说是保皇的反动组织。许多人向往山江水她们，看人家多红火。”“对，我就要去找他们。”“等你有了大显身手的时候，可要照顾我些呦。”“这是什么话，脚踩两只船。”“身在曹营心在汉，你不也是另择高枝吗，”张凤歧说着自顾自地干笑。
　　杨育红缓步进入教学楼。“站住，找谁？”两个红卫兵从楼道旁走出来，截住去路。“叛变来的，找你们山司令。”“叛变，杨书记的女儿会叛变，主义派的人也会叛变？”两个人大笑起来。她推开他们走上楼去。“回来，回来，先登记再进去，”两个人追上来。“我看她特殊，先免了吧，”姜岩从楼上迎下来，边走边说。
　　“你很苦闷，我都清楚。此刻，正需要你坚定地站在革命路线上，与保皇派划清界限。”“我是来申请的，加入你们组织。”“走，到我办公室去，谈完话，我就可以批准。”杨育红顺从地和他走进一个靠西侧的教研室。
　　姜岩把门关严，立即显出满脸的关切之情，“育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能和自己的父亲划清界限，是勇敢的行动。能与亲密的同学划清界限，就更不容易。今后，有什么难事，和叔叔我谈，别客气，”说着把双手放在她双肩上拍了拍，“坐吧，喝水。”“老姜，我加入，行吗？”“急什么，我给你把道理讲清，”姜岩坐在她对面，拉起她的一只手，“把手伸开，你看我的手背和你的手背贴着，没力量，联不起来，只有手心贴手心，”姜岩把手握紧她的手，“这叫向心力，团结就是力量，是什么使它们相连，是对毛主席的感情，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忠诚。懂不懂？”姜岩狼似的眼睛盯住她。
　　“懂，我懂了。”“哎，聪明人，一点就透。好，我正式批准你为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姜岩两颧发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谢谢，我想找山总汇报。”“别忙吗，再谈谈心。”杨育红抽回手，站起身。“哎，我送你去，你找不着，”姜岩客气地说。
　　“山总，杨育红正式参加了我们的组织，”姜岩推门进来。靠在沙发上满脸憔悴的山江水有气无力地说：“欢迎，来，这里坐。”
　　杨育红暗吃一惊，没想到英姿飒爽的女魁首，变成另一个人似的。“那边怎么样？”“乱了，吴锁巍和孙继武为鼓舞人心，正谋划什么新的事。”“什么事？”“我也不很清楚，可能也没最后定下来。”“噢。姜岩，你想办法和那个人联系一下。你有事再找我，去吧，去吧，”山江水挥挥手，姜岩退了出去，
　　“小杨，见到白萍了吗？”“我在吴锁巍家见到她时，她装出活不起的样子。后来听说她跑回了自己的家，三天水米未进。吴锁巍、孙继武他们一群人劝了半天功夫，才进食了。现在，可能在前楼，大伙捧着她宠着她，成了心尖宝贝。吴锁巍看到她那个样子，特别是她父母死后的熊样，还心痛得吐了血。”“吐血？”“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你不搞，却为反动遗属呕心沥血，真是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头。吴锁巍，等着你的绝没有好下场，”山水气得咬牙切齿。
　　正说着，常跃进、杜又甫、姜岩簇拥着吴母张玉杰等人走进来。
　　“这是我们食品厂工人造反兵团副司令张玉杰同志，”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人介绍。姜岩马上说：“这是我们总司令山江水同志，人称女魁首。”“都是多年相识，介绍什么，”张玉杰大度地说着，坐在山江水旁的沙发上。
　　“有事？”“对，现在市里的保皇派们活动得很猖狂。为了打击他们，需要咱们联合起来。”“好。”“今后，咱们统一行动，才有力量。”
　　“就这么办！”山江水一拳砸在茶几上。杯儿、碗儿、壶儿乱跳，水溢满茶几，四外流淌。
　　（二）
　　人们陆续地走了，屋内只剩下吴妈和山江水。
　　“大姨，吴锁巍怎样了？”“简直把人气死了。为了白萍，和我怄气，至今不说话。我劝他把杨友顺、顾玉刚甩出去，保他们啥用。为此，他说我和你是一个观点一派的，说是要把革命老干部与走资派分开。这不是混帐话吗，当权派就是走资派，走资派就是当权派，对不？”山江水默默点头。
　　“现在他跟我仇人似的，天天见面不说话。按理说，现在各家父女，母子，兄妹为仇作对也不在少数。我只担心，吴家这颗独苗，将来别惹下什么罪祸来。”“大姨放心，要命的时候，我会救他的。”“孩子靠你了，以后就依靠你了，”说着她落下几颗伤心泪来。
　　“山总，你看报纸上号召大联合了，”杜又甫进来把一份《人民日报》递给山江水。1月22日的报上，醒目的黑体大字，刊登着《无产阶级革命大联合，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的社论。
　　“太及时了，大姨你看。”“我看啥？你给我念念吧。”“不，杜又甫，咱先商量联合的事。”“学生的组织要联合起来，工人的组织也联合起来，学校和工厂再联合起来就能冲破一起阻力，把走资派批垮斗臭，”江山水有力地说。“怎么联呢？”“学校当然以我为主，我们是立有头功的，最革命的，是真正的造反派。”“厂子要以我们为主，然后我们再联合起来。”“行，可是他们不干怎么办？”杜又甫有些顾虑。“四大自由，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吗！”山江水朗声说道。
　　广播里在播送《人民日报》的社论。
　　孙继武坐在桌子上，两条小腿一前一后的悠荡着，“我说，铁将军，咱们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干一场行不？谁是真革命，谁是假革命口头上说不行，得动真格的。现在，谁都提联合，都是以自己为中心联合。唯我独尊，自封的，没人信服。咱们先拿出点行动来。”“可以，砸市委，夺权！”白萍、李青山、杨友顺等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孙继武，你到燕大，我到食品厂去联合咱们主义派的人，定个时间统一行动。”“好，有气魄，这才叫铁将军。”“回来后，把结果碰碰，先别通知其他人。”
　　吴锁巍那眼睛盯住杨友顺，“老杨，市里面你熟，你看哪个走资派最惹人恨？”“唉，叫我怎么说呢？”“实话实说呗，”孙继武接到。“要说是反动吧，他们参加工作几十年，舍生忘死的。再说，没能力没贡献，也当不了市领导。要说是功臣吧，毛主席号召要打倒，群众也给他们贴了那么多大字报，要揪黑后台，真是说不准。”“前怕狼，后怕虎，”孙继武大为不满。“怕狼怕虎，干啥也不行，”李青山粗门大嗓地跟着吼。
　　“不好说？好办。一锅端，谁也跑不了！”吴锁巍拧紧眉头，斩钉截铁地说完，拉着孙继武走出去。白萍茫然地坐着，一语不发。
　　（三）
　　燕山三高中门前，锣鼓声，鞭炮声，口号声，扩音器的喧嚣声响成一片，人们脸上喜气洋洋，一派火爆的热闹景象。
　　市教育系统造反派领导大会刚散，吴锁巍，山江水等大大小小的造反司令，用两辆大卡车接来了亲人解放军，部队开始了“三支两军行动。”
　　汽车缓缓驶入校园，车上站着整齐的军人，面对欢迎的人群，举手敬礼致意。车在报告厅前停下。
　　主席台上，军人们队列整齐，表情严肃。台上台下，口号声此起彼伏。“向解放军学习”“向红卫兵学习”“向解放军致敬”“向红卫兵致敬”“坚决支持革命行动！”“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口号声最后汇成一个共同的心声，报告厅的四壁嗡嗡回响。
　　一群红卫兵女将，手持纸做的大红花，跑上台，给战士们戴在胸前。几个年轻的小战士脸红了，有些腼腆的把头扭向一边。掌声响起，人声沸腾。
　　战士们走下台，坐在前排，抬头望着主席台。山江水走到台前，对着话筒说，“请北山部队吴哲团长讲话，大家欢迎。”“首先请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司令吴锁巍致欢迎词，”孙继武三窜两跳奔向山江水身边，对着话筒大声地说，并带头劈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台下西侧掌声哗哗地有节奏地响着，东侧在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大旗下，坐椅啪嚓啪嚓地摔着，叫好声，吼叫声，口哨声四起。
　　吴锁巍走上前，稳稳地坐下。清晰有力地讲，讲得慷慨激昂，鼓舞人心，不时被掌声打断。山江水双手卡腰，气汹汹怒视台下。“滚下来！”台下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朝着山江水大声断喝，引起阵阵掌声。
　　山江水伸手夺过话筒，吴锁巍起身离去。她声嘶力竭地叫着说着，突然，扩音器不响了，台下一片嘈杂。“他把电闸拉了，搞破坏，”杜又甫、常跃进扭住孙继武。“金刚，大金刚，赛金刚，”尖细的嗓音刺耳地响。
　　李青山一个箭步跳上台，将两只大手罩定两人头顶。“撒开，不象话，”牛吼似的吆喝，迫使他俩退到一旁。“反了，反了，”孙继武两脚蹦跳着喊。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军人，气宇轩昂精神抖擞地走过来。山江水递过话筒，孙继武合上电闸。“红卫兵小将们，造反派同志们，我叫吴哲，今天率队前来支左，是向你们学习来了。”刚刚肃静的会场，马上响起掌声。
　　“我们的任务是坚决支持左派，支持革命行动，狠狠打击反动分子。同时，要分清敌我友，要严格分清！现在有人在传言，好人打坏人有功，坏人打好人有罪，好人打好人误会，坏人打坏人活该。这个标准不行，好人干吗要打好人呢？临来之前，首长告诫我们不要表态，支一派，压一派，我初来乍到，没观点。可是，有个标准，就是分清是非。比如说，我有位战友他是战斗英雄，国家的一等功臣，是党的优秀儿女，你们说这样的人能打倒吗？”“不能！”台下齐声附和。“谁打倒党的优秀儿女，谁就是反党的罪，”常跃进和姜岩接了一句。
　　“对，不能打倒，还要保护。这朵花我不能戴，只有他才配戴。我就转送给他吧。这个人就是你们的好书记杨友顺。老杨你到台上来。”
　　“好糊涂啊，”站在门口的杨友顺，忙低下头，擦着眼泪走了。
　　台下一片骚动。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大旗向门口涌动，山江水等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杨友顺没上台，孙继武跑上来，对准话筒喊声“散会。”他握住吴团长的双手，一下一下地行点头礼。
　　在长久的掌声欢呼声中，吴团长率队进驻学生宿舍楼。
　　　　　　　　　　　　（四）
　　吴团长信步走进教学楼，两位小将举手敬礼，正在楼梯里的人急忙跑上楼报信。
　　山江水、姜岩等人走出来迎接。“军代表，你看到了，这里的斗争很复杂呀，”她说。“关键在人，人的思想。我来找你们商量，把全校的革命组织联合起来，先听听你们的意见吧。”“请到屋里谈，”姜岩走到前面，把门打开。
　　吴哲端坐正中，从红色江山是烈士鲜血染红的讲起，到文化大革命要巩固红色政权。从文革的目的讲到分清敌我友。山江水反复申明思想兵们的贡献，造反的功劳，遇到的阻力，吴锁巍等人假革命真保皇的罪行。
　　“怎么评价杨友顺？”
　　“你已经在会上做了半个结论。下半个结论是，他担任领导职务后，蜕化变质，顽固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是学校反动路线的黑根子。”
　　“他是可以争取的，团结的对象嘛。”
　　“不敢苟同，”姜岩接过话来，“对敌人的同情，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军代表用固定的框子看人，过时喽。不把他打倒，何谈大联合。你总谈分清是非，首先是您要分清。”
　　“我主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不是唯我独尊，唯我独革。”
　　“报告团长，杨友顺在楼前等您，”连长赵磊向吴哲大声报告，吴哲起身离去。赵磊朝着红卫兵们点头微笑。眼睛扫到山江水脸上，盯着她绷紧的胸脯，又下滑看到地面一双黄胶鞋。然后，转身跟在吴哲后面，门旁站着的杨育红光彩照人，赵磊眼前一亮。
　　目送着远去的军人，江山水咬着牙吩咐，“抓紧行动，砸市委。”
　　吴哲和杨友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老杨。”“吴团长。”孙继武给二人沏上茶，使个眼色，众人退出来。
　　“这次该我们大显身手了，有吴团长支持，我们要拿出点造反派的派头来，”吴锁巍在深思之后，做出决策。“食品厂，燕山大学的人都联络好了，只等时间定准就行，”孙继武说道。“明天中午，到市委、市府，由食品厂出车。燕大围市政府，我们攻市委。然后，把他们游街示众，再圈起来，大家看行不行？”众人点头称是。白萍忧郁的目光，注视着吴锁巍，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就沉默了，多少天来一语不发，人们都理解她，习惯了。
　　“分头行动吧，孙继武去联系外单位。有变化随时通知我，我留校做准备。现在宣布纪律，一是行动要听从指挥，绝不许盲动。二是对军代表要严格保密，等事后再让他们突然地高兴，让他们知道我们才是真正的造反派。”
　　小白楼的红卫兵们陆续地走出学校，向燕山大学聚集。学校不知不觉地清冷下来，几乎看不到人影。“怎么会事？好象有些反常，”正谈得火热时，杨友顺侧听着楼外。“没啥，快中午了，人们吃饭去了，”在兴头上的吴哲不愿中断谈话。“不对，老吴，快去了解一下。”“没办法，遵命就是，”吴哲抓起电话，“二连长张大顺到前楼，三连长赵磊到宿舍楼了解情况，看红小将们有啥行动。然后，立即向我汇报，”放下电话，他点燃一支烟，起身望着窗外，心中有些不安。
　　当吴哲把烟屁股扔到地上时，二位连长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汇报。前后楼人去楼空，人们去向不明。这时，电话铃急促响起，吴哲抓起话筒。“老吴，我命令你立即集合队伍，跑步到市委，市政府，接受任务。”“有什么事情？”“红卫兵正在揪斗市委，市府的走资派。你们要坚决支持革命小将的行动，坚决制止各种阻挠和破坏的行为。”“是！”吴哲大声吼道，“紧急集合。”“是！”二位连长应声答道，跑出屋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向前蠕动，前往不到头，后见不到尾。每隔一段，飘荡着几面战旗，远远的连成了一线，在风中似跳跃的火焰。吴锁巍带着队伍走来，李青山高举战旗，大步走在前面。孙继武手提小扩音器，跑前跑后组织队伍，嗓音尖利刺耳。丛爱国、丛爱党兄妹带头呼喊口号，众人附和着，一句接一句，越喊越有劲。丛爱军在后边指挥队伍，唱起了毛主席语录歌，“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行进的队伍慢慢停下来，人们等待着，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许久，吴锁巍耐不住性子，快步朝前跑去。刚刚跑出十几步，前边的队伍就乱了，人们纷纷向路两边散去。
　　（五）
　　嘀嘀，嘀嘀嘀嘀，前车鸣笛开路，广播宣传车插满红旗紧随其后，正播送着学自联、工自联、农自联第一号、二号、三号公告，后面是长长的卡车队。
　　“怎回事，咱没到，谁把人揪来了？”孙继武挤到吴锁巍跟前。“思想派搞的，你看，”吴锁巍指着前面的一辆汽车。
　　车上，山江水横眉立目昂首挺胸。一手掐腰，一手揪住一位鬓发花白的人。那人胸前的大牌子上写着“燕山最大的走资派——于大海”，名字上划着两道血红的叉杠。山江水望着人丛中的吴锁巍，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被人撬行了，这是他妈的咋搞的，”孙继武气愤地骂着。“燕山三高中的，快来，开个紧急会议，”有人朝着吴锁巍、孙继武喊。二人匆忙跑过去。“大家说说，怎么办？”燕山大学的造反司令郎世雄，征询大伙儿的意见。“截了他娘的，”食品厂的造反战斗队长李大壮冒了一句。“截，一个也别叫他跑了。”“是他们摘桃子捞稻草，抢先夺了我们的胜利果实。”“对，截！”人们纷纷表态。
　　突然，一队队解放军的队伍跑步过来，拉开散兵线，维护秩序，保证车辆顺利通过。
　　“截不住了，晚了，”郎世雄惋惜地说。“我们回去等着，他们斗完我们再斗。”“不行，那不弄到后半夜去。”“我们不参加他们的行动，不给捧场。”
　　“我们要去，要参加，要让人民知道，炮轰黑司令部，也有我们一份功劳，”吴锁巍提出了不同意见。“可以考虑。嗯——，请各造反组织的领导，立即领队参加游行批斗，”郎世雄喊完，人们散去了。
　　市街心广场前，四十几辆卡车，齐刷刷地头前尾后并在一起，车箱板放下来，车箱连成了长长的台子。每辆车上都跪着五六个被斗的人。有的昂头、有的垂首、有的半跪半坐、鼻涕垂得老长。各种表情、各式衣着的人，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和尊严，面对十几万人声势浩大的声讨，木然了。市委、市府各部门各系统的当权的，不当权的只要能编个理由的就被抓来了。
　　大会在揭发批判声讨中进行，一个说完又上来一个。上来一个，就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口号声。台子上皮鞭、棒棍嘶叫着、飞舞着，在被斗得鬼似的人们头上身上落下。被打者有昏死的，有瘫软在地的，有大声呼喊救命的，也有发出吭吭的声音，咬牙硬挺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交通全部堵塞。人们有叫好称赞的，有手捂眼睛不敢看的，也有人用手靠着另一个熟人的耳朵，议论纷纷的。“老张，你说当领导有啥好，早知如今这样，用八抬大轿抬，都没人干呢。”“别说这话，以前他们多神气，拿咱当三孙子似的，”老张有些气愤。
　　“老张，你说这些打人的把人打死了，以后不犯事吗？”“犯啥事，毛主席让干的，啥时也错不了，”老张说得很仗义。“听说这些打人的都有私怨，不是长工资、提干部、就是调工作没得到满足。”“也有很多人是大公无私的。”“老张，这造反派里也有不是东西的。听说有人因为以前给他发电影票，是最后排的，现在就给发票的工会干部打掉两颗牙。”老张听不耐烦了，把那位的手，打到一旁去。远处，有人小声嘀咕，“我妈凭什么给你家当保姆，低三下气的。你们也有今天，死了活该，死有余辜。”
　　队伍里边，孙继武手指台上，心惊肉跳地说：“吴锁巍，快看山江水在给人扣嚼子呢。”吴锁巍望去，山江水正用鞋带似的东西，勒进白发人的嘴里，勒得那人的头向上一昂一昂的。
　　“白萍来没来？”“没看见，估计能来，也可能没有。”“废话。”“告诉你没看见么，”孙继武有些不满。“她千万别来，如来了，刺激太大。”“为啥？”“你看，”吴锁巍指向台上的一侧。稀稀拉拉的隔三过五，就有一两个草人，穿衣带帽像活人似的，还挂着批斗的牌子。
　　“那两个草人，糊上高帽子的。”“怎么了？”“是燕大做的。那两个，穿西服和穿旗袍的草人。”“哎呦，我的妈呀，是白萍的父母！”
　　“白萍，你滚出来。小兔崽子，你也上台陪绑，替你老子赎罪。”远远望去，喊话的人好像杜又甫。吴锁巍心中一惊。“这个混蛋，看我怎么收拾他，”孙继武咬牙切齿地说。
　　这时，有人挤过来，向吴锁巍手中塞了一张条子，悄声说：“郎世雄叫送的，”说完走了。吴锁巍拉了孙继武一下，俩人背朝外，面朝里，打开纸条，“留意你们内部。椐查，此事被别人抢先，是你校有内奸泄密。毁掉。”孙继武拿起纸条，揉了揉，放进嘴里嚼了嚼，一口吐在地上。
　　“凡事不可大意。”
　　“家贼难防啊，”孙继武叹了口气。

     

    『10』上部天劫九一箭双雕

　　
　　（一）
　　军宣队举办的造反派学习班，已进行了6天，再有两天就结束了。连长赵磊在山江水的学习组里组织讨论。
　　下午休息时，姜岩找到杨育红，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小杨，通过办班有什么体会？”“收获很大。”“军代表嘛，就是有能力，我看赵连长真有本事，年轻有为，比那个土里土气的张大明连长强多了。看人家说的话，办的事，不服气不行，啧啧。”“赵连长对我的帮助最大，找我个别谈话好几次了。还表扬我与反动老子划清界限的行动呢。”“他有20多岁吧？”“没打听，看样子比我大不了几岁。他说他父亲是咱省的造反司令，可威风了。”“听别的战士讲他回去，就能提拔，前途无限呢，”姜岩有意无意地用话引着，眼睛观察着杨育红的表情变化。
　　她脸色微红，垂着头，手抚弄着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又把它稍稍拉起，把嘴凑上去，一下一下轻轻地吻着，充满了爱意。“还有事吗？讨论要开始了，”她起身要走。
　　“别急，有个事请你办一下，”姜岩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递给杨育红两把，自己留下一把。她接过来有些不解。“把它转交给赵连长，人家多辛苦，夜里写材料，白天作辅导，工作太忙了。在学生宿舍办公，怎么行呢。请他到我这儿办公吧，屋里有床，累了也可以休息一会儿。”小扬把手向前递了一下，“你自己给他呗。”“不行，我这个人就怕见当兵的，尤其是他，心里发怵。”“我走了。”
　　“别忙，这是《毛选》三卷，你先拿去看，我现在正学第四卷。你看完后，还给我。”“我有，好几套呢，不要。”“拿去，看了以后，保你收获更大，”姜岩诡诈地咧嘴笑着，把书塞进她的腋下，“不要让别人看。”说着，两人快步走出屋去。
　　学习讨论的会上，红卫兵们挨个发言表态。靠边坐着的杨育红把《毛选》1—3放在膝上，想着心事。眼睛不时偷偷地扫向主持讨论的赵连长。对这不时掠过的火辣辣的目光，赵磊故意躲避。在等待着时机，目光扫来，他举目迎去。杨育红垂下眼皮，信手打开膝上的红色塑料皮的书。怵目惊心的字迹跳入眼帘，第八回潘金莲永夜盼西门，烧夫灵和尚听淫声。她的手蜂蛰似的往起一抬，书啪啪地掉在地上。
　　她脸色蜡黄，心头怦怦乱跳，有人在瞧她。“哎呦，哎呦，我得请假休息一会儿，”她捡起书，捂着腹部说。“怎么病了？”赵磊关切地问。“不舒服。”“叫人送送你吧？”“不用了，我能行，”她略弯着腰，满脸痛苦地往外走。角落里的姜岩，脸上掠过一丝奸笑。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各家各户已在掌灯吃饭。杨家屋内，杨育红侧身躺在炕上，身盖棉被，眼儿惺忪，脸儿粉红，小心翼翼地翻着红塑料皮的书，看几页翻过几页。
　　“小杨在家吗？”赵磊手提糕点水果，推门进来。杨育红慌忙把书塞进枕下，“在、请、请。”赵磊故意把脸转向一边，“就你自己？”“我妈给他送饭去了。”“病好些了吗？”等杨育红稳定下来，他才坐在靠她头旁的炕沿上。“不见好，”她皱着眉头，噘起小嘴儿。
　　他把手放在她的额头，抬起又放上，轻轻抚摸着，“有些热，看过医生吗，是头痛吧？”“不，肚子痛，”她指指自己的腹部。“啊，可得抓紧治治，”手向下滑去，却被她的双手捧住。许久，他把手轻轻抽出来。
　　“好好地养吧，不要着急，等病好了再到学校去，”他老大哥似的体贴地嘱咐着。她翻身坐起，围着被，两眼急切地望着他，“赵哥，”声音甜而弱。“有事吗？”“你、你以后，”“别急，有话直说，”赵磊鼓励着。“你以后可要多多地关心我，帮助我。”
　　“杨育红，谁来了？”杨母送饭归来，在外屋问。赵磊急忙站起身。“是赵连长看我来了。”“大婶，我来慰问慰问病号，”赵磊热情的迎上去。
　　杨育红病态的脸上一片赧然。
　　（二）
　　山江水烦躁地在屋内转来转去，不时地踢一脚沙发，踹一脚茶几。两派组织联合不成，矛盾日益尖锐，不是你的人被抓、就是我的人被打。武斗事件屡屡发生，仅靠石头、木棒不行了，要吃亏。张凤歧说，吴锁巍在武装部弄到了步枪手枪、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还在食品厂搞来长矛和匕首。敌强我弱，没有革命武器是不行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怎么才能弄到枪呢？唉——，山江水将手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一声长叹。
　　杜又甫、常跃进走进屋，“山总，是不是为武器发愁。”山江水点头不语。“找姜岩，他的点子多，让他出个主意。”“把他找来！”
　　姜岩进屋后，拍着胸脯打保票，“都放宽心，诸葛亮能草船借箭，我要搞武器，举手之劳。咱们的女魁首，你只要在十日之内，准备下一百人的队伍取枪就是。”“哎，话别说的太大，到时取不来可就糟了，”常跃进有些不放心。“拿不来，我愿军法从事，”姜岩胸有成竹地回答，其他人将信将疑地询问，“军机不可泄露。”
　　太阳偏西的时候，教学楼内静了下来。姜岩从楼内走出，内心不住地咒骂，哪有不吃腥的猫，费尽心机栓好的对儿，怎么不见成效，反而日见疏远呢。楼上只有赵磊在他的办公室写文章，杨育红到哪去了。看他两人接触日少，正人君子似的，莫非出了什么差错。
　　夜深人静的时候，姜岩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楼道内，乱七八糟地放着杂物，十几个横躺竖卧的高帽子，钢筋焊的、铁皮制的、木框纸糊的千奇百怪。姜岩小心地高抬脚，轻落步向前走。
　　在他的办公室门前，门玻璃用纸糊上了，里面点着灯。他止步侧耳倾听，里面有人在戚戚碴碴地小声说话，听不真切。姜岩弯着腰，耐心的听着，里面传来女子吃吃的轻微笑声。姜岩心头痒痒起来，抬头发现一侧玻璃没有糊严，露出一道微光。他欣喜地把头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瞪大一只眼，努力望去。
　　屋内，两人并排坐在床上。杨育红嗔怪地用手拢住赵磊的腮，另一只手举起，似要打的样子。赵磊双手合十，连连请罪，猛地把她的头搂进自己的怀里。她把头偎动着，动了几下，静止了。她突然挣起自己的头，起身朝窗前躲，一本红皮书掉在地上。他着急地向窗外指，指了又指，示意她过来。她沿着墙朝门这边蹭。他猫似的轻巧地扑过去，扑个空，她已躲到了屋南角。看不见了，屋里传来了急促的呼吸声。
　　姜岩惋惜地转过身，朝回走。两只雏儿啊，没经过啥事，就让你们暂时热乎热乎吧。两个宠物，谁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早晚把你俩拿捏得服服帖贴的。想着想着，走到了楼口，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门外灰朦朦的天空，显出一片微光。
　　咣当一声，姜岩绊在一个东西上，身子失去重心，朝前跄去。脸朝下，背朝天，结结实实地跌个大跟头。他爬起来，手也蹭破了，拍拍浑身尘土，回头望去，地上横着一个下粗上尖的高帽子。丧气的东西，他暗暗骂了一声，扬长而去。
　　（三）
　　办公室里，赵磊仰靠在沙发上，悠闲自得地想着心事。二郎腿翘着晃动着，嘴上叼着一颗烟，烟圈一个一个向上飘动，粗而圆的烟圈越来越大，渐渐变细变形。他努力使后一个套上前一个，可是怎么也套不进去。这时传来有力的敲门声，“请进。”山江水推门进来。
　　“坐，请坐。”山江水坐在床上。“想得怎么样了？这次办班的目地，就是要造反派组织联合起来。你是群众组织领导人，要主动配合我们工作，”赵磊亲切地说。“你们的任务是支左，而不是支右。”
　　“这个当然，可是要理解我们，理解我的难处。”“你的难处就是不敢得罪吴团长，他支右，你就不敢大胆地反对，我不知道你的斗争性哪里去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典型的奴隶主义。难道你眼看着有人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扭转斗争大方向，却仍要服从吗？”
　　“这事得要吴团长来决定。”“我看咱们今天的谈话，首先是你的立场不坚定，这个问题不解决，再办八次班也是走形式。”“那今天就谈到这儿，你回去再好好儿想一想，想通了，我们再谈。”没等赵磊说完，她起身离去。
　　山江水走出校门，正碰到姜岩。“怎么样，你们谈得有进展吗？”“他要是站在右派的立场，谈上八天八夜也不解决问题。”“他马上要和我谈，我要他认清是非，最终支持我们这些真正的造反派，而不是保皇组织。”“老姜，你弄武器的事办得怎样了？”“这件事情你放心，离期限不是还有几天吗？”“可要抓紧时间。”姜岩点点头。
　　这一晚上，赵磊先后找山江水、姜岩、常跃进、杜又甫等人谈话，时间很快到了后半夜。他有些疲倦了，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体，然后，拿起手电筒，朝楼外走去。
　　夜幕沉沉，凉风习习，他信步走着，度着方步。举目望着学生宿舍楼，楼上只有一间屋里还亮着灯，一个人影在窗前向外望着。
　　赵磊打开手电筒，用手电光扫向夜空。然后，弯腰把手电立在地上，光柱直射茫茫苍穹。他疾步走回楼口。学生宿舍楼上的那盏灯熄灭了。一会儿，从里面溜出一个人来。快步走到手电筒前，把它捡起来闭掉，疾步向教学楼走去。教学楼里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
　　她登上台阶，刚一迈进楼门。从里面闪出一个人，拦腰将她紧紧抱住。突然的惊吓，她手中的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小红，小红。”“赵哥，”她将双手死死缠住他的脖子。
　　姜岩从学生宿舍里溜出来，经过林荫路，拐向教学楼后，用手轻轻撬开一楼厕所的窗户，爬进楼去。他从门缝向外张望，只见走廊里两个人影紧紧地粘在一起。好久，一个人身子一软要瘫在地上，另一个用力地搂住她，伸出一只手，绕过她的大腿，将她抱起来，走上楼去，努力放轻脚步。可是，仍在静静的黑夜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
　　姜岩闪身出来，脸上露出奸诈丑恶的狞笑。他如扑食的猫，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上，来到他从前的办公室前停住，屋里面鸦雀无声。
　　床上瘫着一个人，四肢伸展，面朝下，从窗外泻进的微光，给床上印出一个大字来。站在桌前的人，摸索着点燃一只烟，烟火在暗中现出一点红光。他像饥饿的野兽，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接着在桌上狠狠地捏灭了，将烟蒂啪地弹向屋顶。健步扑向床上的人，她听到脚步声，立即收拢四肢。他急促地压到她身上，手伸向胸前，她双手捂着，可是利爪突破了防线，她无力地伸平了双臂。许久，微光印着床上的黑色十字架。
　　她奋力挣扎，想翻过身来，负担太重了，几次也没有奏效。最后一次挣扎，他借力一翻，俩人同时滚向墙里，她的双手紧紧箍住他的头颅。两片火辣辣的唇死死地吸到一起。
　　屋外的姜岩像只有捉鼠经验的大狸猫，弓身潜伏，双眼在黑暗里冒出两点寒光。
　　屋里啪的一声响，一本红塑料皮的书，摔在地上。他跳下床，给她解着，脱着，自己也全身精光，并顺手点亮了灯。刺目的日光灯，使他们微微眯起眼，互相打量着欣赏着，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伸手闭了开关，猛扑过来，她欠起上身，伸出双臂迎候着。此时，在灯关掉的瞬间，锁眼微微地转动了。
　　姜岩把钥匙捅进锁孔，慢慢地扭动，咔、锁开了。床上的人沉浸在激动之中，竟没有听到这个可怕的声响。他推开一道门缝，闪身进来，回手将门关上，把锁舌放回去。他狞笑着，盯着床上扭动盘曲的蛇，突然把灯打开。
　　屋内一片光明。床上的人惊讶地发现站在床边的姜岩，四只眼睛睁圆了，两张嘴巴张圆了，流露出恐怖、慌张与惧怕的表情。梦，这是一幕可怕的梦。他俩吓得真魂出窍，身体无力地僵直、瘫软，一动不动。
　　姜岩伸手揪住赵磊的头发，使劲扇了两个嘴巴，喝道，“滚出去。”赵磊这才大梦初醒，慌忙从床上滚到地上，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双手作揖，口中可怜地喃喃求饶。“看在她年轻不懂事，看在我后半生前程的份上，姜——爷高抬贵手饶了这回。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放屁！收拾人家老爹，祸害人家闺女，你这是死罪，”说着一脚踹在赵磊前胸上。
　　赵磊被踢翻在地，头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
　　（四）
　　赵磊双手哆嗦着写完了“罪行经过书”，捧给姜岩。他用眼瞄了一下，折起来揣进衣兜，点了点头。赵磊紧张害怕地看见他点头了，急忙去抓自己的衣服。姜岩过去抢过一件裤衩，又拿起杨育红的一件束胸，缠在一起，“这叫证据。嗯？到死你也翻不了案。”赵磊穿上衣服，双眼呆呆地看着床上。杨育红用枕巾遮住脸，哭泣着。
　　“跪下！”赵磊跪下。“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仅放你，还要成全你们。”“啥条件都行，一百个条件也答应。”
　　“好，我们要枪，你去给我弄来。”“枪？哎呀，这可怎么弄啊。”
　　“弄不弄！”“弄，弄了。要几枝？”
　　“五十。”“你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你回连队去，看看后天谁站岗，到时候，你把岗哨引开，把军械库的地点，告诉我们。我们把门撬开，把枪取走就行了。”“万一出事呢？”
　　“我们光明正大的取，临走时，把你和岗哨用枪逼住，捆上后再走，就没你的事了。行不行？”“行，行。”
　　“你小子要老实点，出半点差错，我先崩了你。”“是，是，其实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嘛，我保证，保证办到。”
　　“滚！”赵磊如遇大赦一般，屁滚尿流地跑了。
　　姜岩重新把门插上，回头望了望床上的人说，“起来吧，杨小姐。今天冒昧地打扰，请你多多原谅，”说着在她光光的背上拍了拍。她触电似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姜——叔，”跪着呜呜地哭了。
　　“以后，你与赵磊的事，我就不管了。年轻人谗猫似的，也属正常之事，光明正大地搞对象，谁敢干涉。可有一件，我需要你时，要随叫随到，你答应不？”“我，我不活了，没脸见人了。”
　　“你跟他过日子，也是好夫妻吗，答应我有啥关系，再说这也是你知我知的事。穿上衣服走吧，要往开了想，不要钻死牛犄角。”他递过衣服，她穿着，他给她理着蓬乱的头发。
　　她穿好衣服，发现落下两只袜子，弯腰拾起来，又给姜岩行个点头礼，揉着通红的双眼，朝外走。“站住，就这么走了，一点亲近的表示也没有？”她缓步走过来，伸嘴在他腮上，哆哆嗦嗦的吻了一下，木然地望着他。
　　他在她脸、腮、嘴上啃着，“唉，等有功夫再说，你要有所准备。否则，别说我翻脸不认人，懂吗？”她用手擦着脸上散发着口臭的粘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懂。”“走走，走吧，我的小猫，”他仰面得意地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夹杂着奸邪和丑恶。笑声嘎然而止，姜岩想到了夺枪的事，不禁陷入深思之中，怎么能办得妥当呢？这可是件大事，千万别出大漏洞，否则人命关天，可了不得。他楞楞地两眼发呆，冥思苦想，怎么办，也觉得不十分把握。最后仰在床上，闭目养神。
　　启明星升起，黎明前的黑夜慢慢地消散，一伙人在夜幕的掩护下，向军营进发。军营的大门自动打开，军械库的大门自动打开，他们走进去，满屋的手枪步枪，还有几门小炮。哎呀，铮明瓦亮，刺眼耀目。只见人们拎手枪、背步枪、跨起机关枪，列队向外走去，威风凛凛。四野空无一人，静静的。走在前面领队的姜岩，机警的四处张望，不时侧耳听着动静，只有远处的荒坟，闪着点点磷火，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叫。
　　突然，前面腾空飞起两颗红色信号弹，四外伏兵骤起，杀声震天，枪声乱作一团。“卧倒！”姜岩大喊一声。周围的人纷纷中弹倒下，他摸着死伤的人，看见从死人身上流出许多粘稠的血，高喊，“开枪，快开枪，”自己挥着手枪，扣动扳机，枪不响，枪膛没有子弹，他们都没有子弹。嘿，忘记拿子弹了。
　　这时，他看见吴锁巍向他扑来，用两只手枪对准他的两只眼睛，他害怕了，大声地哭，泪水蒙住了双眼。他用手去擦，擦得两手鲜血淋漓，他的眼睛里淌着两条血流，头发吓得竖起来，此刻枪声响了，砰砰。他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原来是一场噩梦。
　　天光大亮，嘭嘭，有人在敲门。姜岩吓得满头大汗，满脸恐怖，声音颤抖地问，“谁，谁？”“赵连长在屋吗，是老姜吧？”“不是，不在，屋里没人。”“把门开开，你遇见鬼了？”姜岩把门锁打开，山江水大步走进来。
　　“这枪还能不能搞来，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成天不着急不上火的，先把大话吹出去了，”江水面带不满。“放心吧，我的好司令，不是还差两天吗。”“我可不能等了。”“你说咋办？”“逼赵磊，让他带我们去抢。”“让他带我们可以，但不是去抢，而是智取，”姜岩望着山江水疑惑的目光，自信地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怎个取法？”“商量嘛。”“有话直说，别跟我云山雾罩的。”“赵磊已经答应帮我们了，只是具体行动计划需要拟定。”“好！”山江水一拳砸在桌子上。
　　（五）
　　吴锁巍与孙继武对面而坐。白萍默默地站在一旁，仰头望着屋顶的一角，一只蜘蛛在爬，爬到顶，荡下身来，拉下一根细丝，再爬，再拉，一张小小的网架织成了。“孙继武，谁在我们这里卧底报信呢？”“我看不准，几百人都和我们一心一意的，不可能有叛徒，要说也只有杨育红了。但是，她早已到那边去了，我们的行动她不能知道。”“有鬼是肯定的，可悲的是我们不知鬼在哪里，”吴锁巍望着他，又把目光转到白萍身上。
　　白萍感受到这目光，却仍不在意地看屋角的那只小蜘蛛，梳理得透明的网，在屋角几乎看不见。“不要疑心太重，事情总会弄个水落石出的。我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大方向上。”“话虽如此，可是人心隔肚皮呀。”
　　“不隔，关键是把眼睛擦亮看准。否则，谁跟了我们，谁寒心。”“寒心？哈哈，我吴锁巍经过这几番的事故，也算长了见识。成者王侯败者寇，早一天晚一天，寒心的只能是我，我自己一个。大家都是热心、忠心、红心的。只是现在这塞在牙缝的肉筋，摘不出，咽不下，让人难受，”说完又望着白萍。屋角一只飞虫在网中挣扎，撑破了几根丝。
　　“如果查不出卧底的人，就会搞得人心惶惶，得不偿失。”“那也得查。”
　　“你呀！你将来会众叛亲离。”“我也为此寒心，正是英雄所见略同。”
　　“啊，糟了！”一语未发的白萍忽然叫了一声。孙继武迷惑不解地看着她，而吴锁巍却迈步向前，伸手接住了同时掉下来的小蜘蛛和飞虫。它们在他手心里搏打着，摇首举足。他伸出一指摁住。
　　“放生了吧？”白萍肯求。他用力一辗，一星儿汁儿稍湿即干。
　　“好，无毒不大夫，”孙继武大声称赞。

     

    『11』上部天劫十嫁祸于人

　　　　（一）
　　夜色昏黑，风卷狂尘。燕山郊外，聚集了一百多人的队伍，他们表情严肃，一声不响静静地望着山江水。山江水在做最后的安排，声音坚定镇静，“战友们，我们分成十个战斗小队，一、二小队跟着我和姜岩走。三、四小队接到我们的信号后，取去枪。五、六小队负责我们的安全，布置在军械库附近警戒。七、八小队保护我们的退路。九、十小队机动。大家一定坚守岗位，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许伤人，”说完，挥了挥手，各路人马散开。
　　留下的人埋伏在蔬菜地的水沟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山江水带领一、二小队的人，靠近北山部队的营房。熄灯号响了，赵磊拿着手电查岗，哨兵问，“口令？”“革命！回令？”“到底！”赵磊走到哨兵跟前，小声地跟他聊了起来，约有一袋烟的功夫，赵磊回去了。换岗了，又换岗。
　　已是午夜十分，风势越来越大，卷起漫天黄土，纷纷扬扬，灌进人们的衣领和袖口，迷得人睁不开眼睛。风发出呜呜的吼叫，在四野里弥漫飞扬。夜黑得谁也看不见谁，山江水向后伸手，碰了一下后边的人，人们一个碰着一个，悄悄换上了“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的袖章。
　　又过了一会儿，换岗了，值星排长带来一个战士，换下了一个岗哨。此刻，山江水脚踢了一下后边的人，弯腰走到围墙前。后面的人蹲下身子，她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围墙，顺墙趴着，朝院内外张望一下，见没有动静，这才长舒一口气，向墙下扔了一个石子。
　　墙外的人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翻过墙，贴着墙根。山江水向外伸手，拉进最后一个人，两个同时跳到墙内。山江水一脚踏着一个人身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声音被嚎叫的风声吞没了。但是，哨兵仍然将昏暗的手电筒光，朝这边晃了几晃，又向这边走来。
　　突然，从院里走来一个人，哨兵停住脚，看着来人，大声喝问，“谁？口令？”“我是赵磊，李玉贵吗，刚上岗吧？”“是，连长！”哨兵大声答到。“有啥事吗？”“报告连长，没有发现情况。”“啊，你小子最近咋发蔫啦，是不是又想媳妇了？”李玉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答言。
　　“好好干，别成天蔫头搭脑的，活不起的样，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还能给你亏吃吗。”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前面传来踢里沓拉的脚步声，李玉贵立刻来了精神，端着枪大声问，“谁，站住，口令？”赵磊转向山江水这边，仔细的探望，没有丝毫动静，顿时有些着急。正当他转向哨兵时，猛然发现山江水等人就在脚下的墙根处，吓的头发一炸一炸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前面的人群站住了。姜岩大声喊，“我们是大串联的造反派、红卫兵，迷路了，向你打听打听路。”赵磊将手电朝姜岩身上晃去，照在袖章上，姜岩略微侧侧身，故意把袖章显给他，上面印着“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红卫兵”。然后，朝前走。
　　“站住，你们想到哪儿？”哨兵大声问，“我们吗，我们想——，”姜岩停住脚步，注视着哨兵身上，“我们想在这儿借住一宿！”姜岩后边的人朝前涌来。“不行！”赵磊大声说。哨兵端着枪，全神贯注地看着着十来个人。
　　他俩后边的山江水等人突然跃起，山江水用衣服把哨兵连脖子带脸罩住，向后一勒，赵磊弯要伸手，搂起哨兵双脚，哨兵还没回过神儿来，就被七手八脚地捆上了。赵磊自己连跺脚，带在地上轱辘，还喊了一句，“你们想干啥？”“把他俩分开，拖墙外去，”山江水下令，众人只把哨兵拖了出去。赵磊回身向院里一指，大家跟随他，快步走向营房。
　　夜更黑风更大了。赵磊走在前面，打开军械库的门，跟来的人七手八脚地背枪，抬子弹箱。山江水拿起两把枪，又抓起几个弹夹放进衣兜。然后，提起一挺轻机枪，向外挥手，人们乱七八糟地退了出去。
　　“这钥匙咋办？”赵磊问。“你怎么弄来的？”山江水反问。“我偷来的。”“好办，你就把它放在屋里。”“那我不是受怀疑吗？”“受怀疑的是吴哲，是他逼着枪械员干的。回去我们就贴大字报，说吴哲窜通吴锁巍，暗中偷枪。”“好，给他来个嫁祸于人。”
　　围墙外，赵磊躺在地上，姜岩把他捆好。人们顺利地得到枪支，开始往回跑。走出约百十来步。突然，一辆吉普车疾驶而来，车灯像两只利剑劈开夜空，发现前边背枪乱跑的人，车子嘎然停住。
　　从车上跳下团长吴哲。
　　　　　（二）
　　几天来，山江水的组织显得格外安静，白天一整天，除了有四五个人外，没有见到山江水等人的身影，又搞什么名堂，连主持他们学习班的赵磊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团长吴哲感到非常奇怪，他找来杨友顺，谈起这种反常现象。杨友顺说：“山江水他们我是比较了解的，有可能到外面搞些活动，只要不被利用，不会出太大问题。”
　　吴哲说：“她神神道道的，我看苗头不对，那个姜岩更不保准，谁知道他会搞什么名堂。”“大潮涌来，难免鱼目混珠，象姜岩这种人总会不消停，捞个一根半根稻草也未可知。”
　　“不行，我在这里，总得稳住局面的好，万一出个差错，不好向上交代。”“不至于出太大的事。要说稳住局面，慢说是你，就是将军元帅，统帅怕是一时半会也难以办到。事总得朝好处去想。”
　　“难得你的一片菩萨心肠。吴锁巍这个人怎么样，还不是瞒着我们抢了枪，打伤了人。唉，人心难测呀，我看就是吴锁巍，将来也不保准捅下塌天大祸。”两个人聊着，忧心忡忡，不知不觉的红日偏西，已是傍晚十分。
　　晚饭后，吴锁巍和孙继武等人聚在小白楼，商议下步行动。孙继武立即联想到这几天没发现山江水等人的踪迹了，心中不安，随即转了话题，开口说：“各位，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最近不知道山江水他们在搞什么鬼花招，怎么看不到他们的人呢？”“看来真需要摸摸摸他们情况，需要想个办法，搞点情报，”吴锁巍被孙继武一句话提醒，也感到此事重大。
　　“看来这次要我出马了，李青山跟我一块走走，到后面探探虚实，”孙继武说。“要是探不出啥来咋办？”“随机应变，这一网出去，打不着大鱼，捞上几只哈蟆也不枉此行。李青山你敢不敢去，嗯？”孙继武拿话激着李青山。李青山把手中枪朝地上一墩，大声说：“敢，别说到后楼，上山捉老虎也敢。他们好说好商量啥事都行，要是来横的，老子崩了他。”吴锁巍说：“你们去时，一不要带枪，二不要动武，快去快回。”
　　孙继武与李青山大摇大摆地走向教学楼，教学楼里灯火通明。俩人来到楼口，迈步上楼，被两个红卫兵迎面拦住去路，“干啥？出去！”“我找你们的女魁首山江水，有重要事，”孙继武慢声慢语地拉着长腔。“今天不会客，有事明天再来。”“不行，非得今天晚上说，”孙继武说着迈步向前，两个哨兵举起了胳膊粗细的木棒，大声吆喝，“再走，别说我们不客气了！”
　　李青山迈上一步，盯着二人，冷不丁伸出双臂，搂住两个哨兵的脖子，用力向后一甩，两人没有防备，被猛力摔倒在地，两人大声叫喊着，刚要跳起来。李青山转身大步，踏住一个胸膛，弯腰扭下他手中的木棒，说：“再咋唬，我叫你脑袋开瓢，”说着将木棒抵住他的额头。跳起的另一个人，举着木棒不敢动了。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孙继武，此刻开口了，“还他妈楞着干啥，快报信去。”
　　这时从楼上下来十几个人，簇拥着杨育红，“孙继武，不要动粗，有话慢慢说。”
　　“你的兄弟们闲着没事，要拿我们开练。唉，功夫不到家呀。育红，你来。我告诉你一个事，”孙继武把尖下额朝前一翘一翘的，无奈地说。“先放人。”“过来嘛，我还能吃了你，本来应该亲自告诉山江水，也不知道她上拿去了，既然人家不肯赏脸，就得麻烦你转告了。”
　　杨育红看着骨瘦如柴的孙继武走了过来。孙继武像瘦狗一样猛扑过去，杨育红措手不及，被扑倒在地，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众人见状一起向上涌，被李青山一声呐喊喝住。他们望着横眉立目的这尊黑塔，心理有些发怵。孙继武用力抱着杨育红，滚出楼门又顺着台阶滚出楼外去了。
　　李青山抬腿后跳一步，堵住楼口，大声说“谁敢过来，我砸断他的腿，”说着上下左右地挥舞手中的木棒，木棒挂着风声，呼呼作响。门上的玻璃被砸得稀哩哗啦，四分五裂。众人一点一点往前凑，却不敢动手。
　　孙继武被杨育红骑在身下，啪啪挨了两个嘴巴。“好好，你打你爹，打你爹，”他身软嘴硬。杨育红打了几下，起身就跑，孙继武伸手勾住她的脚，她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他飞身跃起，顺手掏出一个又脏又破的手帕，塞进杨育红嘴里，手帕太小，连手指也塞进去了，被她一口咬住，孙继武顿时杀猪一般尖声嚎叫起来。
　　李青山急忙退出来。此刻一个人猛窜出来，扑奔李青山，李青山弯腰猛挥手中木棒，木棒砰的一声砸在那人腿上，那人双手抱腿，身子一蜷，哭叫着像球似的滚了回去。众人急忙抬起他，跑回了楼上。
　　李青山见孙继武骑在杨育红身上，被咬住手指，没命地嚎叫，立刻伸出大手，捏住杨育红的双颊，再一叫劲，嘴随之张开。血顺着孙继武的手指朝下滴哒，滴在杨育红的脸上、头发上。
　　孙继武抖着手，尖声地叫，“快，快把她弄走。”李青山望着杨育红，无从下手。“他妈的，啥时候了，还假装斯文，”孙继武摘下帽子把她的嘴堵住，捆住她的双手。李青山还是不动。“把她夹起来跑，快点，”蹲在地上的孙继武满脸焦急，一口咬住李青山的腿肚子。李青山无奈，狠了狠心，把杨育红夹在腋下。孙继武扭头就往外跑，李青山问：“到哪去？”“到野坟地去。”
　　两个人约摸跑了一里半路，来到学校北边的一片大树林中。李青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撒手把杨育红扔在地上，“你这是捣的啥鬼呀？”“不把她弄这儿来，是问不出啥事的，”孙继武说着，从杨育红口中拉出自己的帽子，在手上摔了几摔，仍旧带在头上，说：“杨育红，山江水他们干啥去了？你说出来，咱们好说好散，若要有半个不字，我们剥光了你，再吊到树上，喂野狗。”“小猴崽子，你奶奶不在乎这个。来，剥吧，”杨育红两眼冒火，张口就骂。
　　李青山摇着两手，粗声说：“别的，剥光不好。依我说，干脆把她塞进坟窟窿里，堵上算了。”“好好，就这么办。杨育红，我让你嘴硬，来呀，李大个子咱俩把她塞进坟里去，”孙继武搬头，李青山拽脚，当真把她抬起。不远处一座老坟，坟头有半人高，半腰被雨水唰出一个大洞。
　　黑夜阴森，狂风卷着树枝，发出凄厉的叫声。一只不知名的鸟，霍然发出一声像老人咳嗽的声音，孙继武毛骨悚然，不禁有些胆怯。他把她的头顺进黑洞，李青山用力往里一推她的脚。
　　“妈呀，我说，我都说，”杨育红头在坟茔里大声地神经质地叫了起来。孙继武被这突然的喊声，吓得机灵灵打个冷战，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屁股坐在地上。李青山用力抓着杨育红双腿，朝外一拽，把她拉出来了。她脸色发青，嘴唇泛白，蓬乱的头发在风中飘动，手指向北边，无声地挤出一个字“枪”，就昏了过去。
　　孙继武一把捏住她的人中，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把她上身扶起。杨育红醒来，颤颤地说：“取枪。”“啊，不好，”孙继武转身就往回跑，跑出几步，停下来，回头说：“杨育红，你可别怨我，都是李青山的坏主意，是他让我把你往坟里塞的。”接着又说：“李青山你们慢走，我先回去送信，”说罢撒开双脚，转眼不见了。
　　吴哲找到吴锁巍等人，发现孙继武不在，就问到哪儿去了。听说到后楼去了很长时间没回来，急忙领人到后边去找。
　　教学楼前依旧灯火通明，可却人迹皆无。众人正在纳闷，只见从学校后墙翻过一个人来，边跑边扯着尖嗓子喊：“不好了，他们抢枪去了，到北山部队。”“走，快点截住他们，你们回去取枪，”吴锁巍立刻作出安排。人们纷纷往回跑。“谁也别动，我回去看看，”吴团长斩钉截铁地说。吉普车呼啸着驶出校门。
　　吴团长驾车发现前面乱烘烘的人群，停车跳下来，大声喝问，“前边是谁，干什么的？”人群散开狂跑起来。吴团长发现了他们身上背着枪，大声喊：“山江水，不要抢部队武器。红卫兵小将们，”没等他把话说完，山江水回转身，抽出双枪，指着前边，小声说：“快跑，我来掩护，”话音刚落，扣动了扳机。枪声划破了夜空，子弹从吴哲头上飞过。
　　吴哲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第二天，第三天，山江水派出了几辆宣传车和广播车，成天在全市的各条街道上转，大把大把地撒着宣传单，“坚决支持军宣队的革命行动。”“衷心感谢吴团长支持左派，支援枪支进行自卫。”
　　“老兄真是有口难辨，日子不好过了，”杨有顺望着吴哲。“这种时候，哪有什么是非标准。只得顺其自然，挺着吧，”吴哲闷头抽烟，最后，将烟蒂用力摁在烟灰缸里。
　　（三）
　　丛家饭后围坐一起，商量着议论着运动中的形势。现在的形势天天变化，这阵子不知怎么刮起一股语录风。丛父说，“干啥都要背语录，不会背啥事也办不成。”“就是呀，今天我到商店去买牙膏。看见一个小男孩，也就是10来岁，要买铅笔。营业员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你买几支?’小男孩马上接上，‘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然后，他开始背老三篇，喝，一字不差！背完了，说买一支。周围一大群人，都挑大拇指，夸这孩子有出息，毛主席著作学得好，”从母感慨地说。
　　“唉，这钱今后还不知道怎么花呢？”“用手拿着花呗。”“不行，听说这一角钱、一元钱的背面图案，能折叠出国民党徽来。听说造钱制版的人，是内奸、叛徒、反革命，被揪出来了。”“就连打电话，嘿，这么说吧，两人在街上见面，也有规矩了。”“啥规矩？”“资产阶级的规矩是问好握手。咱们无产阶级的呢，见面是背毛主席语录。”“不认字的咋办？”“跟着认字的学呗。”
　　“听说一群小学生，劫住一个带黑袖标的人。”“想干啥？”“学生们说戴红的是革命派，戴黑的是反革命派。抓住就要斗。急的那个人直掉眼泪，说他妈才咽气，忙着去买烧纸，烧纸没买到，却被抓住了。周围的人们都训斥那个死妈的，说他买烧纸，是想让封建迷信死灰复燃。”“往后办事要想图个顺当，真得背会几条语录，要不，到时候准得抓瞎。”“就怕着急用时，忘了。”“挑字少的简单的背。”
　　二人正唠的起劲，忽然闻到一股焦臭刺鼻的浓烈味道。“你们几个捣啥乱呢？”丛母发现四个孩子在外屋忙活着，就大声问。“烙鞋底，”最小的爱军答一句。“败家子，好好的塑料鞋，你们弄破了干啥！”丛母匆忙跑过来，抬手打了爱国一巴掌。
　　家里唯一的女孩丛爱党说：“妈，人家说这鞋底上的花纹是反动标语。设计鞋样的人，都被打死了。你说我们不把这花纹烙下来，咋穿鞋呀？”“哎呀，这是哪个坏蛋造的孽呀，”丛母心痛的直跺脚。
　　“瞎摆弄，把鞋都给我拿过来。在鞋底上钉层胶皮不就行了。爱国，你当大哥的越长越落套，高中的书可咋念的呢？”丛父责备着，找来一应用具，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来。
　　“爸，和你商量个事行不？”丛爱国怯懦地说。“啥事？”“把我们的名字改了吧。”“改名干啥？”“现在都流行改名，我班的冯维阁，都改成冯卫革了，多好啊。”“人家改名碍你们个屁事，”丛父用力敲打着鞋钉。
　　“我们四个的名，起得不好。”“怎么不好？”全家人瞪大眼睛望着丛爱国，不解其意。“有一回，我班孙继武说，他叫我干啥就得干啥，不干就抓我的反革命。”“你们几个合伙揍他。”“不行，人家说得有道理。他说我们四个的名，爱国爱民爱党爱军，连起来是爱国民党军。”啪，“哎哟！”丛父一锤砸在左手指上，疼的跳着脚叫唤起来。丛母慌忙过去，只见食指上起了一个黑紫的血泡。
　　丛父边吹手指边说：“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掉。做梦没想到，犯了这么大的忌讳。改，明天拿户口本去，都改了。”
　　“改啥名呢？”“白供你们念书了，自己想去，”丛父动气了。“我改叫爱东，”爱民说。
　　“我叫爱革，”爱军说。“我叫爱-——什么呢？”爱党没词了。丛爱国埋头冥思苦想。过了很长时间，几个人都看着他。“你叫什么名？”丛母问。“我看这样，我叫爱工，你叫爱农，她叫爱红，爱军就不改了。”爱军撅起嘴来。“小弟，你别生气，我们的名字，改完之后连起来，叫爱工农红军。”“太好了，太好了。”“咱哥有水平！”他们欢呼起来。
　　丛父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又去钉鞋。乒乒乓乓，小锤上下挥动，欢快的敲打着。
　　旭日东升，春气和熙，兴高采烈的丛爱国揣着户口本，走进小白楼。“站住！”楼内伸出一杆大枪。“哎，不能乱闹，走火可了不得。”“吴总说了，晚上站岗才压子弹，白天不准装子弹，是空枪。爱国，你干啥去？没事替我站一会儿。”
　　“不行，我是今夜的岗。小发子，不许叫我爱国了，我今天改名叫丛爱工，听见没有？”
　　“嘿，赶时髦。
　　（四）
　　姜岩坐在家中，姜妻给端来炒鸡蛋，花生米。他端起酒壶，斟满一盅酒，仰脖一饮而尽。又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小包袱。抖开包皮，拿起一架像机，他装上胶卷，安上闪光灯，调了调镜头，无目的地照了几张，照相机运转自如。“嘿，今晚你要派大用场啦，”姜岩拍拍像机，把它挎在脖子上。
　　丛爱农从家中溜出来，走进学校。人家都说大哥胆子小。今晚他站岗，我去吓他一跳，试试他的胆量，也让他锻炼锻炼，别总是怕这怕那。时间还早点，先转转去。他沿着学校林荫路慢慢地走，一圈，两圈，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他发现有个人从角门走过来，急忙隐在树后。黑暗中辩不清是谁，看走路的姿势像是二滑屁副校长姜岩。只见那人沿着林荫路，朝学校后边走去。可别碰上这个倒霉鬼，丛爱农匆忙向小白楼走去。
　　夜幕愈来愈浓，四外静悄悄的漆黑一团。躲在楼梯阴影里的丛爱工有些害怕，把枪紧紧搂在怀里。站这吓人的岗用一个人，白天还行，晚上咋说也得两个人。这枪是闹着玩的吗，被人抢去咋办？他心里不住地埋怨，双腿酸痛。他瑟缩着，跺着脚向一楼的深处走去，碰到了楼墙，扭回身背靠墙，闭上了双眼，心里扑通扑通直撞。他把手伸进衣兜，掏出几颗子弹，在手心里哗啦哗啦，轻轻地滚动。
　　一粒子弹掉到地上，咕辘辘地响着滚动着。他慌忙把手中的子弹装进兜里，弯下腰去摸，手都磨疼了，浑身热烘烘地直冒汗。可是，找不着掉到哪儿了。哎，星点亮儿也没有，这一楼的电，停了好长时间，也不修修。
　　他站起身，伸出一只脚轻轻地趟，从墙角顺墙边一点点的朝前趟。走出五六步，再趟回来，终于在另一边墙角碰到了。他欣喜地弯腰将它捡起来，脸上的细汗也顾不上擦。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扑通，扑通，沉重有力。他慌忙将子弹压进枪膛，疾步走向楼口，双手横端着枪，哆哆嗦嗦的抖动。脚步声消失了。
　　天空一列列一行行南来的大雁掠过，发出嘎嘎的叫声，在黑夜里，叫得丛爱工毛骨悚然。时间过得真慢，再挺一会儿吧。过一会儿就是孙继武的岗了，他和吴锁巍在楼上干什么呢？早点来接班多好。
　　在他原来站的地方，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个黑团。是人影吗，不像。他不敢动了，两眼死死盯住那里，黑影散去。他用手揉着眼睛，看花了？不，还在那里，他把枪口瞄向那里，手指触着扳机。
　　静得让他头根发炸。
　　黑影漂浮过来，是人是鬼，他吓坏了。枪管被人握住，“谁-——？”丛爱工语音走了调，变了腔，恐怖地喊起来。
　　“砰”清脆的枪声在楼内回荡，火药味四散弥漫。
　　丛爱工瘫在地上，端枪的手撒开了。“哥，”丛爱农双手握住枪管，朝后踉跄着，沉重地摔倒在地。“是爱农？爱农，”爱工嚅嚅地吓傻了。
　　“哪里响，嗯？哪里响！”吴锁巍大声地吼。“丛爱国，混蛋，你在哪，在哪？”孙继武伸着细脖子叫，两道手电光随着他们晃动。
　　光柱射住两个人。丛爱工两腿跪着，两臂前伸，两眼向前茫然地瞪着。丛爱农握枪，枪口对着自己的胸膛，仰面朝天躺着，血从枪口处，沿着胸口缓缓流淌，腥气扑鼻。
　　“啊，不好！”他俩奔过去，一个将手伸进丛爱农前胸，手被血染的粘糊糊的。一个抓起他的胳膊，心脏和脉搏都停止了跳动。丛爱农血红的双眼瞪着，瞪着苍茫昏暗的夜空。
　　“完了。”俩人无力地站了起身。吴锁巍紧张得牙齿咯咯作响，冷气从心底凉遍全身。“吴锁巍，把那个弄上去，”孙继武朝丛爱工哝哝嘴，说着拔下大枪挎在脖子上。吴锁巍把丛爱工的双臂搭上自己的后背，身体一挺，把他背起来。孙继武走过去，抬起他的双脚，俩人架着他磕磕绊绊，送到楼上办公室。
　　“怎么办？这祸可闯大了！”孙继武紧张得声音有些发颤。“想个办法，这个黑锅得找个人去背，”吴锁巍瞪大了眼睛，盯着床上的人。孙继武说：“咱俩把死的背出去，埋掉算了。”“不行，”吴锁巍摇头。
　　“把他弄到火车道上，用东西蒙上，让车轧了。”“不行。”“要不把他装在箱子里，用火车托运，送出去。编个地方行不？”“还不行。”“你说咋办？”孙继武有些着急。
　　“咱们弄这么大的一个死人，被人看见，就全完了。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两个人悄声谋划着。
　　（五）
　　林荫路上走的人正是姜岩，他绕着校园小心地查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杂乱动静，这才走进教学楼。
　　楼内鸦雀无声，姜岩轻手轻脚走进来，用手打开了已是赵磊办公室的门。杨育红躺在床上，红红的脸，干裂的唇，正在发着高烧。“枪，枪，”口中喃喃低语。“不要再惦记了，枪有了，子弹也有了。等你病好了，给你也发一支，”姜岩说着凑过来，探身靠在床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他贪婪地望着杨育红，心中暗想，人面桃花相映红，这人面不映也红啊。他把脸贴过去。
　　杨育红在迷朦中，闻到一股腐肉似的口臭，烟臭混着葱蒜的臭气冲鼻扑来。她用力扭脸躲着，可是脸被人捂住了。她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尖叫一声。姜岩吓得立刻倒退一步，恍惚听见前边小白楼里，乒地响了一声。他没顾多想，仍然上前纠缠。杨育红躲闪着，扭动着身躯。
　　姜岩有些恼羞成怒，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不要脸的东西，你答应我了，还装什么假正经。”“姜叔，我病了，不行，求你饶我这一回吧，”杨育红低低的声音可怜地求饶。“什么求不求饶不饶的。人生在世，以满足为第一需要，不满足不得安宁。我说小红，你就将就着吧。”两个人纠缠着撕打着，姜岩累得气喘吁吁，杨育红满脸汗水，惊恐得脸都变了形，分外难看。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尖利刺耳。姜岩一楞，转身要走。
　　此刻，楼下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接着密集的枪声骤起。一群群子弹曳着红光，追逐着射向前面的小白楼，姜岩直起身，望着窗外飞窜的子弹，匆忙扑奔楼下。
　　楼下，依然是雅雀无声。“怎么回事，人呢，人到哪儿去了？”姜岩大声问着，慌慌张张朝外走，脚下不留神，扑通一声被绊倒在地。他回手去摸，看看是什么东西绊的，摸得一手鲜血。他清楚地看见一个死人横躺在楼下。
　　前楼还击了，一阵阵枪声清脆震耳，子弹打在玻璃上，哗哗啦啦的碎玻璃，从楼上飞落下来。别的楼口涌出的人群，和学生宿舍楼跑出的赵磊等人聚集一起，有人开枪射向小白楼。
　　“打死人了，快来人，”姜岩没了人声似的喊着，人们边开枪边聚拢来。山江水打开手电筒，光亮下丛爱农瞪着眼，张着嘴，胸膛一个暗洞，紫黑的血在他身上凝结。
　　人们大吃一惊。“谁打的？”山江水锋利的目光，逐个扫向每个人。“姜岩，”常跃进手指着他，姜岩大声辩解：“不是我，不是我。是我是我——”山江水一把楸住他的前胸，怒喝：“到底咋回事？快说，快说！”
　　“是我发现的，”吓得晕头转向的姜岩，这才吐出一句完整话来。

     

    『12』上部天劫十一残阳如血

　　
　　（一）
　　朝阳鲜红鲜红的，像从血盆里刚刚捞出来，给人们脸上身上镀上一层透明的红光。校园里鸟雀啼鸣，在枝杈间飞翔跳跃。大杨树泛绿了，枝条略带一些柔韧，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彻夜未眠的人们打开窗子，呼吸着新鲜空气。
　　小白楼和教学楼中间的地上，摆放着一具死尸，蒙着白色布单，布单的四周被一块块砖头压住。他安祥冷静睡着似的，沐浴着晨光。前后楼里，不时地有人朝这边张望，探探头，随即隐去。
　　从校园大门外，走进来一群人，丛家的人走进小白楼。吴哲团长亲切地向丛家的人解释着，表示坚决查清事情经过，弄清源尾。丛母用手绢捂着鼻子，小声地哭泣。丛爱红站在母亲身边，一下接一下地抹着眼泪，同时用手给母亲抿着头发，低声地劝慰。
　　丛父说；“爱农到底是不是保皇派？”吴哲说；“不是，他是革命派。”“他有什么错，犯了什么罪？”“他没有罪，他只有一个热爱毛主席的忠心，一颗爱国爱民的红心。”“那为什么被人枪毙了，是谁打死他的？”“这个问题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请你们放心，我们组织上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是为谁死的，是干什么死的？”“是为了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是为革命而死的。虽死犹荣，死得比泰山还重，”孙继武接口说了一句。
　　“我坚决要求召开追悼会，追认他为革命烈士！”丛父口气坚决地说。呵，绕了半天，在这等着呢，孙继武倒吸了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吴团长瞪了他一眼，怪他多嘴。“可以，全部答应你的条件，满足这些要求。另外，还要严惩杀人凶手，镇压反革命的嚣张气焰，”吴锁巍代表造反大军表态。吴哲看看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一付无可奈何的样子，顿时没辙了。
　　“我哥丛爱工到哪儿去了，怎么还没看见他？”丛爱军问。“哎，这人跑哪去了？去，把他找来，”孙继武提高了嗓门叫着。门旁的人朝两旁一闪，瑟缩的丛爱工慢慢蹭了过来。目光呆滞，脸色苍白，垂着头撩起眼皮，胆战心惊地朝家里人瞥了一眼，靠在一边。
　　“大哥，我二哥是怎么死的，谁把他打死的？”丛爱军一步迈过去，拉住丛爱工的衣袖，急切地问。吴锁巍、孙继武一下子紧张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当时，夜里很黑很黑的，啥也看不见，我也懵了。我正在站岗，就这么的，这么的，听见砰地一声，”丛爱工睁大了眼，两臂平端作出握枪的样子，前后的摆动着。
　　“嘿，胆子都吓破了！是这么回事，昨夜我和吴锁巍接岗，到楼下去换他。他刚把枪递给我，我们就听见后面教学楼响了一枪，我们跑到窗前去看，这时一排子弹扫了过来，差点打着我们。我们卧倒后，停了一会儿，后楼跑出一群人又向这边打了一阵枪。我们侧耳细听，恍惚听到后楼人声嘈杂，说是打死人啦，可能有山江水和姜岩的说话声。当时，我们还了几枪，到后来他们广播说丛爱农死了，是我们把他打死的。这不是笑话吗？你们看这玻璃就是他们开枪打碎的。看看，这墙上还有子弹孔呢，”孙继武指手画脚地说，吐沫星子四溅。
　　“对，就是这回事，”吴锁巍气愤异常，指着窗外说，“看，人还在那儿，我们去抬尸体，讨还血债。”“走，讨还血债！”“走，走！”屋内屋外的人们随声附和，跟着吴锁巍纷纷下楼。楼上楼下的人都涌出来，走廊楼梯挤满了人。
　　小白楼顶上的十几只大喇叭，播送雄壮的《国际歌》声。楼下数百人站成四路纵队，伴随着乐曲放声高唱。低沉雄壮的旋律，在整个校园回荡。排前是丛家的人们，前导是造反大军的一杆崭新大旗，队伍向楼后进发。“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队伍停在丛爱农尸体旁，李青山肩扛一块门板，从队伍后面跑来，孙继武腋下夹着一面大红旗。八个粗壮的红卫兵过来，在门板两侧站了六人，前后各站了一人。悲壮的歌声在天空回响，许多红卫兵唱着哭着。吴锁巍紧握拳头用力向前一挥，队伍向教学楼进发，人们愤怒地呼喊口号，大声唱着语录歌。
　　教学楼静悄悄的，当队伍在楼前站住时，楼上的两扇窗子砰地一声打开了。山江水一个人探出半截身子，俯视着人群。人群沸腾了，怒吼地举起拳头声讨。山江水一语不发，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吴锁巍向后摆了一下手，队伍静下来，“山江水，你们为啥枪杀革命小将？”山江水冷冷地望着他，没有答话。“说，交代罪行！”“顽固不化，死路一条。”人群的怒吼声像惊雷滚动。“吴锁巍，你不要虚张声势，嫁祸于人，他怎么死的，有人最清楚。”“谁清楚，说，说！”人群喝问。“你们！”山江水迸出两个字。队伍乱营了，石头、砖快、木棒纷纷向楼上飞去。“放屁，混蛋逻辑！”一个尖嗓音刺耳地在队伍中响着。一块石子打在山江水的额头，血流下来，渐渐洇成一片，染红了她的小半边脸。她一动不动，任血自流，任人群自乱，既不说话也不退缩，向一尊石雕的塑像。
　　“把她揪出来！”队伍里不知谁吼了一声，人们呐喊着扑向楼口。“红卫兵小将们，停住，”吴哲神态凛然，大踏步走上楼口的台阶，“红卫兵小将们，请你们冷静，不要冲动。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要扩大事态。”“不行，坚决揪出杀人凶手，”吴锁巍大声说。“战友们，冲啊！”孙继武乘机喊了一声，人们再一次涌来。
　　“要冲，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吴哲满脸正气，注视着孙继武，双方僵持。
　　“怪不得山江水他们说，是吴团长给弄的枪。”“这是保护杀人凶犯。”“别让他镇住，先把他打趴下，”队伍中有人喊着。
　　丛父走过来，双手拥着推着八人抬的门板，“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认了，认了，行不行？”说着与丛家的人，哭着簇拥着门板往回走。大旗跟随着转向小白楼，队伍骚动了，一些人三三两两地朝回走。
　　“没劲！”孙继武拉着吴锁巍叹了口气。
　　（二）
　　阳光明媚，春意融融，大街上，几万人游行示威。队伍前，丛爱农的尸体放在门板上，八个人扛着，缓缓行进。人们手臂挽着手臂，高声唱着歌曲。“向刽子手讨还血债！”“血债要用血来还！”“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口号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吴锁巍，看来此事处理得很妙啊，”孙继武悄声说。“利用这个机会，和公安局的造反派联系一下，争取能抓起几个人来才好，”吴锁巍深谋远虑地说，“只有这样才能扩大影响，大造革命声势，把革命烈火烧的更旺。”“我去找派出所的小李子，他是咱们一个观点的，让他领几个人去学校，找山江水她们算帐。”“好，一定要小心行事。”孙继武点头溜走了。
　　孙继武找到警察小李子，说了丛爱农被枪打死的经过，其中又加上了丛爱农如何革命，如何忠于毛主席，怎样引起反革命分子的仇恨等等。小李子听后怒气填胸，挎上手枪，带着两个警察，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就走了。
　　摩托车在教学楼前停住，三个人跳下车，正了正警察帽子，直闯进去。刚进楼厅，忽听一声大喝：“站住，滚回去！”埋伏在楼厅两侧的、楼上楼梯的人一起冒出头来。“大家不要误会，我们是奉命查办丛爱农被杀事件的，”小李子边说边走。哗啦一声，几十只长枪短枪一下端了起来，四面八方的枪口对准来人。
　　“再走就开枪了，”一个人厉声喝道。“慢着，”赵磊和姜岩从楼上走下来。“你们是干什么的，嗯？”姜岩明知故问。“公安局的。”“证件？”小李子不情愿地掏出公安人员证，在赵磊脸前晃了几晃。“放规矩些！”赵磊说着，一掌打在小李子手上，证件随即摔在地上。“这是革命派的造反司令部，这些都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闯将。要调查可以，别那么趾高气扬的！”赵磊大声教训着。另外两个警察恼羞成怒，掏出手枪扑奔赵磊。小李子一手叉腰，另一手举起来质问，“你是什么人？”“军代表赵磊！”身着军装的赵磊挺起胸，不屑一顾地微微昂起头。
　　“昨夜发生的事情你清楚吗？”小李子发问。“不清楚，啥也不知道，”姜岩立刻接上。“不，我清楚，是保皇派搞的阴谋诡计。以此来破坏文化大革命，扭转斗争大方向，”赵磊朗声说道。“那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到局里介绍介绍情况，好吗？然后，再把您送回来。”赵磊摸摸头上的红五星，衣领上的红领章，坦然地说：“前边带路。”
　　“不能走！”姜岩拦住，“赵连长不能走！”众人齐声说。
　　赵磊大步流星出门，“军代表——”杨育红挤过人群，伸出双手，竭力地喊。赵磊坐在挎斗里，扭回头笑着说，“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摩托车突突地叫着，一溜烟跑走了。
　　激怒的人群，蜿蜒的队伍在主要街道上行进，经燕山三高中的西侧，向正北进发，走了三里多路，已是郊区了。一片树林里散落着三十几座荒坟，寂寞而又清冷地迎候着游行的人们。队伍没有停下，只是绕过树林，又前进了二里来地，停在青松掩映的烈士陵园。
　　丛父领着家人望着众人泪流满面，一个紫红色大棺材，放在已掘好的墓穴旁。两侧用苍松翠柏的枝条扎成高竖的牌楼，上面高挂着两幅挽联：革命无罪，献青春永垂不朽；造反有理，洒热血含笑九泉。再上是巨大横幅：革命烈士丛爱农追悼大会。尸体停放在棺上，有人低声哭泣，人们脱帽致哀。一阵马达声响起，两辆吉普车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车上跳下小李子等人，手提短枪。车上面的赵磊五花大绑，被人踢下车来，在地上蠕动，挣扎着要站起来。
　　吴锁巍等十几个造反派头头迎上来，孙继武在赵磊身上狠狠踢了一脚。吴锁巍等人急忙拦住，问：“怎么回事，抓他干啥？”小李子叙说了经过，最后说：“带他来交代罪行。他说此事他最清楚，就让他把阴谋都供出来。”孙继武迈步上前，摘下赵磊的帽子，扯下红五星，把帽子扔出去，帽子打着旋儿落在人群之中。他又把赵磊的两个领章撕下来，放在自己衣兜里，大声喊着：“严惩凶手，为革命烈士报仇！”口号声迭起，许许多多拳头高举着，挥动着，好似一片晃动的森林。
　　（三）
　　山江水乘着一辆解放牌汽车，从校外回来。姜岩像久旱逢雨似的立刻迎上去，大家七嘴八舌地述说赵磊被抓的经过。“一定要去救救他。”“不能让保皇派的阴谋得逞，”人们纷纷要求。“请战友们放心，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营救赵磊同志。今天我们毛泽东思想的各造反兵团领导，开了一天紧急会议。面对主义派组织的嚣张气焰，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后天，我们准备参加全市的统一大行动。具体的行动办法和营救计划，事后再研究。大家明白吗？”“明白！”众人异口同声。“好！请各战斗队的队长留下，”山江水说。“走，到三楼教室开会，”杜又甫补充一句。会议开的认真细致，周密地设计了行动方案的每个步骤。会后，人们分头行动了。
　　街头的垂柳，吐出点点嫩绿的小芽，风中晃动的枝条，漏出浅浅的鹅黄。远近的树冠排列着，仿佛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揉进了淡淡的朦胧的云烟。公安局门前，观看大字报的山江水，心中激情翻滚。走路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停下脚步，看着大字报，红卫兵们越聚越多。
　　杜又甫、常跃进走来，身后跟着另外两个人。他们身着警服，昂首挺胸，走进大门，被门卫拦住，“干什么的？”“搞外调的。”“登记。”杜又甫掏出笔。警察小李走过来，在门卫面前晃了晃，望一下杜又甫等人。杜又甫急忙弯下身，小李子走进屋去。
　　一个民警走来，大声招呼到：“小杜，进来吧，我们准备好了，”说着朝门卫点点头，领着杜又甫等人走进楼里。在七楼的一个门前，几个人略停一下。杜又甫透过铁门的小窗，见到赵磊横卧在一张木板床上，手带铁铐，上面还有一条钢链，连在墙上固定的铁环里。
　　他们几个人走进办公室，民警拿出一串钥匙，打开卷柜，取出一套警服，递给杜又甫。小李子推门进来问：“看守赵磊是谁的班？”“我，有事吗？”“上午九点半要提审。这几个人是谁，干什么的？”“他们找我有事。”小李子转身走了。
　　杜又甫等人焦急地望着窗外，又看着墙上滴答滴答走得不紧不慢的挂钟。
　　楼外，人越聚越多，默默地拥挤着，小声地议论着。山江水在人群中，窜来窜去，不时地与人耳语几句。两辆大卡车自远而近，急驰过来。
　　时针指向九点，钟声悠扬地敲响了。杜又甫打开窗子，从怀中掏出一只二踢脚点燃，嘭咣，爆竹在天空炸响。人们像泄洪的水流，猛地冲入公安局楼内。两个门卫，已被推倒在地，立刻被人摘去了手枪。嘎然停住的卡车上，跳下数十名挎着长枪和手持钢管长矛的人。人群中有人从怀中掏出弹弓，向楼上漫无目的地射着弹丸。从一楼办公室里走出的警察，顿时被涌入的人群淹没了。人们在楼里的各间房子砸桌子椅子、敲打玻璃、用铁棒撬着卷柜。咣当当哗啦啦的打砸声响成一片。
　　人们又开始涌向二楼。在三楼楼梯上站满了警察，只有三四个人腰挎手枪，其余的人插兜抱膀，望着群情激愤的红卫兵小将。他们神色各异，有的惊异，真是吃熊心豹子胆，竟敢来砸公安局。有的两眼冒火，紧握双拳，打砸抢，砸到了公安局，简直无法无天。有的无动于衷，静观事势的发展。还有的面露赞许之色，心中暗暗叫好，这里一潭死水，早就该投下巨石。去路被堵住了，双方开始对峙。山江水用手拨开人们，挤到前面，身后一群荷枪持棒的人怒目楼上。
　　“我们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革命的闯将。今天到这里来，是帮助你们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山江水情绪激昂，“真正的革命派，造反派，起来吧，砸烂旧的公检法，保卫无产阶级的红色政权。受蒙蔽的同志们，赶快觉醒吧，难道你们还想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吗！在此，我也正告那些资产阶级的卫道士，你们要悬崖勒马悔过自新。否则，等待你们的只是死路一条。”
　　“革命的走过来，反革命的滚回去！”“革命的走过来，反革命的滚回去。”人们有节奏地喊着，一步一步向上逼去。“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语录歌在回荡，人们流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昂首挺胸，簇拥着山江水朝上走着。
　　（四）
　　楼梯上的警察站立不动，只有几个人的眼神里，流露出游移不定的神色。“加入革命队伍，参加革命行动，是革命战友的唯一选择，”山江水坚定有力地说着，脚步缓缓地走上来。双方仅隔四五步远了。四五个警察走进了红卫兵的队伍，“热烈欢迎！”一片欢呼声。大多数警察开始后退，只有小李子岿然不动，他和山江水面对面的对视着。“反了，真是让你们反了，老子受你这个熊气，”说着，他出人意料地挥拳打来，拳头沉重地砸在山江水的脸上，血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抓住他，”“批斗他！”“上啊——，”“冲啊——，”怒吼的人流吞没了小李子。他在人们的脚下扭动，在楼梯上滚动，在人们的呼喊狂叫声中，孤立地像只蜷缩着的刺猬，球似的滚来滚去。
　　砰，楼上一个持枪的警察，朝楼顶上射了一枪，“不要乱来，放了他，由我们去处理他！”枪口蓝烟袅袅。“狗屁！”“混帐话。”“整死他。”“把枪夺来。”“把狗爪子砍断。”在枪声中怔了一下的人们，如喷发的火山，滚滚的浓烟，奔泻的岩浆。一支支枪高举着，丛林似的矛高竖着，弹弓的石子儿蝗虫似的横飞，砖头瓦块纷纷朝着楼上砸去。
　　每层楼内都有人在奔跑，狂叫、飞窜、砸的、踢的、蹦跳欢呼的，一个个带着红卫兵袖章的胳膊在挥动，一杆杆大旗在楼里舞动。“火烧公按局！”不知是谁疯狂地喊了一声。玻璃、灯管的碎片和纸张的碎屑飘曳飞舞。
　　杜又甫、常跃进和换上警服的赵磊，跟着一个警察从楼里的暗梯仓皇奔下，后面是一群群警察惊慌失措地奔逃。一面面大旗探出楼窗向外挥动。
　　楼外，黑压压的人群围观着。凄厉的警笛鸣响，消防车呼啸而来，一排排消防战士等待着大火的燃烧。
　　楼内并没起火，火焰在红卫兵们的心中燃烧奔腾。楼里楼外到处是狂热的人流，欢呼雀跃。被胜利冲击着的人们，失去理智地发泄。楼顶上站满了人，与楼下围观的人情绪交融，“红卫兵万岁！”“毛主席万岁！”“光焰无际、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誓死捍卫毛主席！”“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楼上楼下，楼内楼外人们整齐地，节奏铿锵地呐喊。
　　鼻青脸肿、血肉模糊的小李子，被人朝楼上拖。楼道的人像拖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几个人拖一下，几个人接手再拖一下，直至楼顶。楼顶上的人们，开始用脚踢着他传递。你一脚踢来，我一脚接着踢，他一脚传过去。小李子像黑色的木段滚动，满身泥土碎屑，面目全非。在楼顶的边缘，几个人用力一脚把他踢了下去。他在空中翻转像一只转动的风车，两脚挺直叉开，两臂抽搐着，重重摔到地上，上下一片胜利的欢呼。
　　山江水手持电话，“喂，总部吗？我这里已经占领公安局，取得胜利。”“请快速支援市政府，这里的保皇派顽固抵抗，情况紧急，”话筒传来命令。她神色庄重，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站在楼顶，十几面大旗在她身后飘扬，一个话筒支在她面前。“战友们——，夺取公安局的胜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前面的路更长，更艰险，也更伟大。总部命令我们，火速支援攻打市政府的造反派。现在，我宣布队伍集合！”
　　楼下参加围攻的、围观看热闹的以及陆续汇拢来的小学、中学、大学的学生们，开始站排列队。“出发——！”山江水挥起一只手，大喝一声，队伍开始向前蠕动。她激动得脸上肌肉突突直跳，顺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水。
　　早春的风，狂劲地鼓荡着她的衣襟，吹扬起她的头发，她感到自己更加威风，高大无比。天地太小了，飘拂的云，隐淡的远山，错落的建筑，以及脚下蠕动的人流，统统在她的掌控之中。试看今日之天下，是谁人之天下。毛主席啊毛主席，山可动，地可摇，忠于您的红心永远不动摇；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永远不能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勃勃雄心，滚滚激情使她激动不已，她感到了一种肩负天下重任的伟大使命。
　　此刻，她已率领着战友们汇入了滚滚洪流。
　　（五）
　　在午后的阳光下，劫后的公安局大楼静静地矗立，失去了往日的庄重和威严。残破败落的门窗歪斜着，被风摇撼着。楼内地板上砖瓦石块，棍棒乱纸，垃圾杂物混乱地堆弃着。墙壁黑一块白一块的，被胡乱地涂抹着各种文字。敞开的窗子像没牙的嘴巴，茫然地张着，又像无珠的眼眶，只剩下洼凹的黑洞。桌子两条腿的趴着，三条腿的歪着，没有腿的翻在地上。散落的抽屉里纸张书籍凌乱不堪。屋顶残余的半截灯管在微微晃动。
　　三五个八九岁的孩子，小老鼠似的溜进来，蹑手蹑脚，探头探脑。一个男孩在门前捡起墨水瓶。淌出的墨水染黑了他的手，他生气地扔出去。一个女孩在地上捡起一袋厚厚的档案，上面黑体铅字印着两个大字“卷宗”。
　　“大庄子，你看这是什么？”她打开来。大庄子几个人围过来看，一幅照片上，一个人头像，大张着嘴，飘起的头发，嘴和头发染着黑色的血迹，两眼恐怖的瞪大了。照片下，几行小字，“郭屯恶霸地主郭树槐，毙于一九五0年四月二十日，”大庄子小声念着。几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尖叫着跑了。
　　楼外的行人在这里驻足，望一会儿大楼，又慢慢地移动脚步。丛母挎着菜篮子朝这里仰望，小声自语，“真是造反派呢，这地方也砸了。换个地方，换个时候，借个脑袋也不敢。唉，世道，世道哇。”几个鼠窜的孩子，撞翻了她的菜篮子。土豆、豆角、箩卜茄子散得满地，四处滚动。“哎呀，这是拿票买的，买不来的。作孽的崽子们，让我们吃啥呀，”她慌乱地拾捡着，引起路人的笑声。
　　晚风习习，吹拂着漫步的人们，街上的人们议论纷纷。
　　这一天，翻过了一个时代的巨页。秩序好似鲤鱼身上的鳞，已被剥得鳞片翻飞，狼狈不堪。吴锁巍、孙继武等人走来，望着劫后余生的残楼。吴锁巍感慨地说：“该走的去了，该来的来了，改换的换了。什么都不可能，什么也都可能发生。人为万物之灵，国外崇尚金钱，国内信仰领袖，这就是物质与精神的区别吗？”“反动言论，”孙继武在他肩上砸了一拳。
　　傍晚，夕阳如抽去了蛋青的黄子，冷清的弱光拎长了人影树形，把他们投射到楼上地上，让行人和车辆互相地践踏和碾压。落日粘在楼顶，渐渐藏起半边脸来，黏糊糊地向下挪动，直至坠入无垠的天边。
　　浮动的云，镶起辉煌的光边。从云的缝隙中间，剑似地射出几道光芒，劈开薄暮的雾纱。闲散的、臃懒的、疲惫的、痴呆麻木的人们，无动于衷这剑似的警醒。终于，从西天射出血色的光来，染红了苍天白云，以及飘动的风，也给世间万物，镀上了红黄的透明的光环。
　　残阳如血，苍天如血。

     

    『13』上部天劫十二梦游

　　
　　（一）
　　吴锁巍驾驶着吉普车，在自家门前停下。车上跳下孙继武、白萍、李青山、丛爱工。吴锁巍打开院门，院了败叶堆积，破旧杂物七零八落。走进屋内，尘土堆积，已是很长时间没有住人。“革命者处处无家处处家,”他解嘲似的说了一句。
　　“别酸溜溜的。今天可是清明节，大家冲你来，是吃酸菜馅饺子的。饺子没吃到嘴，先把牙酸倒啦，”孙继武说着开始指挥，“李青山，拿斧子劈柴去，卖不了的秫秸，戳那儿了？文化大革命批判傻大黑粗，你不知道哇，嗯？”在他的数落声中，几人哈哈大笑起来。李青山满脸通红，用手指着孙继武说：“尖脑壳、细长脖、光说话、不干活。”“粗人也有细嗑呀，”孙继武接话，众人一阵大笑。
　　李青山找到一柄大斧，扛起一根粗木，朝院外走。“你是劈山还是开路？弄点烧柴犯得着动这么大干戈，”孙继武又要贫嘴。李青山放下物件，腾腾几步迈过来，揪住孙继武衣领，一手兜起他的屁股，用力把他举了起来，在空中转着。“哎，别闹，摔着可不是玩的，”孙继武尖细的声嚷着。李青山手一斜，另只手一顺，他顺势球一般滚了出去。“我不会干活儿，你干吧，”李青山得意地说，拿起大扫帚，哗啦哗啦，横一条竖一道，满院子扫起来。残叶乱舞，尘土暴扬，满院里弥漫着。白萍端来一盆水在院里洒着，水星闪着光，在空中漂浮，水珠裹着灰尘坠落。
　　饺子端上来，人们喊着正在给葡萄树上架的白萍与吴锁巍吃饭。吴锁巍用手把油黑的头发，向一旁理去，看一眼沉默的白萍，轻轻叹息一声，走进屋里。屋内，李青山盘腿坐在炕里，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一口吞进嘴里，扑噜扑噜地发出很大的声音，烫得他无法下咽。孙继武灵巧地划过筷头，把饺子夹在碗里，截开两段，放在嘴里细嚼慢咽，得意的品位着，嘴里呱唧呱唧发出声响，吃得有滋有味，慢条斯理。他睁圆了鼠眼，四下张望，“哎。怎么都不吱声了，有多大的心事，都说出来就轻松了，”没人接茬。又说：“谁现在心里想啥，都当面说，让大伙听听。铁将军你先打头一炮。”
　　吴锁巍一脚立地，一脚蹬在炕沿上，正埋头吃着，见孙继武说自己，就放下碗筷：“这些时候，心理非常憋闷，说不清道不明的，真想要大哭一阵，大喊几声或大笑一回痛快痛快。人生苦短，要成就一番伟业，就得轰轰烈烈干一场，否则，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同行尸走肉。可是，时代赋予了我们伟大的使命，我们却无法无力去承担，去完成。就说现在，毛主席发动了文化大革命，组织了亿万浩浩荡荡的大军，翻天覆地，摧坚克顽。而我们却默默无闻，毫无建树，空怀一腔热血，对得起谁呀！你们记着，早一天晚一天，我要上山擒猛虎，下海踢蛟龙，造就一番惊天地气鬼神的伟业，”吴锁巍起来，双手猛一扯衣襟，几个纽扣蹦起迸飞，他目光闪烁，“这小小燕山，小小环球，终究要红旗插遍。”
　　啪啪啪啪，孙继武拍起手来，“英雄壮语，豪士气魄，可敬可敬。不成功便成仁，不能留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白萍，你也说说，刚才在想些什么？”白萍眼含泪珠，无言以对。“你是怎么了，大脑失灵了不成？”“我想，想以后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干点啥。”“干啥？找丈夫，结婚生孩子，是不是？”他话带尖刻，众人有些不满。“确实，我想功成名就的时候，隐退于山林之中，远离红尘无争无斗，消闲地了此人生。”
　　“哎，这是反动言论了。懂不懂，阶级斗争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离不开躲不了。唔，细想也是实话，咋想咋说嘛，”孙继武评论道。“丛爱工，哑巴似的，非得点到你！”丛爱工眼布红丝，困顿无神，努着嘴说不出话来。半天，挤出来半句：“我想梦，”众人哄堂大笑。
　　孙继武一块饺子卡在嗓间，噎得直翻白眼，“你小子成心要噎死我，你才刚想啥梦了？做梦取媳妇，想得到美。”“不是梦，这阵子，我在宿舍睡，总到一个地方去。”“是天上皇宫啊，还是刀山火海呀？”“你小子让他说完行不？”李青山抡起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周围都是树，有许多坟，死尸从坟里跳出来，围着我转，把我吓得尿裤子了。”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丛爱工斜眼看看白萍，脸红脖子粗。“太可怕了，”白萍小声嘀咕。
　　“我拳打脚踢，把它们都打躺在地上，可他们趴着从眼睛里朝我射出无声子弹，我就扑过去又撕又咬。醒来后，吓得满身是汗。我天天使劲刷牙，刷许多遍，可嘴里还是腥臭味。”“别说了，真恐怖，”孙继武把一只碗扣在桌上，“真不吉利。”李青山指着他嚷嚷，“封建迷信。”他摇头不语。
　　“我刚才在作诗，诗你懂不懂？”李青山问孙继武，“懂，就是蜘蛛吐的，一拉挺长的，架网捕虫的丝。”“扯！你可真没文化。诗是高品位的艺术，我只想好了三句，你就不让想了。”“说吧，真絮叨。”李青山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大家认真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李青山憋不住呼地一声吐出气来，喘着，“忘了，”眼珠子咕辘咕辘乱转。“不管你刚才想啥，你得给我弄三句是丝来，”孙继武不依不饶。
　　“天大地大，河深海深，海枯石烂心不变。
　　姑舅亲是真亲，不管多大多深多亲，
　　咱和毛主席打断骨头连着筋。”
　　李青山表情庄重，满脸真诚，众人一时无语。他自己拍了几下手，冲着孙继武说：“该你的了，说，快说。”“我捏了两个饺子，一个福财饺，里面有个硬币。一个是倒霉饺，里面是块菜帮子，谁吃到了说一声，就想这个了，”说完冲大家呲牙一笑。
　　李青山从衣兜了掏出一枚硬币，趁端碗时悄悄塞进嘴里。然后，又塞进一个饺子，用力一咬，咯嘣一声，“我有福，我吃到了，”大声嚷嚷起来，幸运之色溢于言表。“真是福将，福星高照，拿给我看看。不对，我放的是一分钱，怎么变成五分的了，白萍作证，”孙继武扬手扔了出去，五分硬币在地上叮当地跳荡滚动。“长了长了，我福气大嘛！”李青山急呲白脸地解释。
　　丛爱工眼睛瞄着大伙，趁人没注意，伸长脖子吞下了一块菜帮子。
　　（二）
　　饭后，白萍、丛爱工忙着拾捡碗筷，收拾东西。吴母穿着兰色劳动服，头戴铁盔，手持长矛闯进来。“呵，这么热闹，我还以为这家不定咋荒乱呢。”“哎呀，不愧是铁将军的妈，真威风，像像个——，”“像个什么？”吴母指着孙继武笑问。“我想说像江姐吧，你比她威风，像双枪老太婆吧，你比她年轻。恰当的说，准确地讲，您那，像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元帅。”
　　“像，真像，”李青山顺嘴说着，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过了一会又打。他仰起脖，用两手往下撸，直到胸口，又握拳左右开弓，擂了几下，手刚放下，憋久的嗝更响地打出来。“你们可真会说话。吃饱没有，给我剩点没有？”“我说青山同志，您就别张嘴说话了。要不，整个的饺子都得从嘴里蹦出来，还问他吃饱没有，一使劲就能溜出几只整个的。”“你小子嘴里吐不出好话，”李青山骂到。“大姨，趁热吃吧，来，先喝碗汤，”白萍端上饺子，热气轻绕，吴母边吃边唠着。
　　孙继武手指着长矛，向李青山耳语：“你说，那东西是钢管做的，还是铁管做的？”“问这干啥？”“打赌，敢不敢？”“赌啥？”孙继武眼珠飞快转动，看到箱柜上摆放着陶瓷的苹果，梨、橘子等摆设，马上说，“赌水果的。”“不行，我信不着你，你小子太坏，说话不算。”“你信不着我，我更信不着你。傻大黑粗，满肚子坏水，让丛爱工当证人。”“行。”丛爱工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三人悄悄溜出去，顺手偷走了那根长矛，来到院外。
　　“怎么赌？”李青山问。“你猜是钢管呢，我就说是铁的，你要猜是铁的，我就说是钢的。”“啊，没看出你还挺谦让，”傻大个大大乎乎地说，却偷偷探臂压了压长矛，发觉有些弹性，便大声对丛爱工说：“你可把眼睛睁大点，到时候，他若赖帐，你可得出钱去买，”说着又用身子悄悄沉了一下长矛，这回感到有些弯，心里暗自嘀咕，好悬弄错了。“是铁管做的，不是钢做的，”他大声嚷到。两回偷试，孙继武都看在眼里，只是故意装做不知。
　　“你说是啥，铁管？错了。钢管！”他满脸自信，转而又是非常瞧不起的神色，嘴撇着，脸扬着，眼皮向下垂着。“你错了。看，这儿有个漫弯。”“不行，你得使劲的去弯，”“弄弯了呢？”“不用你管，你弯，我和丛爱工去直。”“那断了呢？”“你不是说是铁的嘛，怕断就是钢管，你出钱买水果去，我就是赢家了。”
　　李青山气得哼哼着，把长矛斜担在院墙上，脚用力去踩，踩一下弹一下。嘿怪了，莫非真是钢的，可是出了漫弯呀。不行，今天我非得把你弄弯不可。心里着急，额头上出汗星儿了。“笨货，你把它担在门两旁的石头上，身子坐在中间，上下煽忽几下，不就试出来了吗？”孙继武点拨着。
　　“对，你小子这法对，”李青山说着，担好长矛，身子在中间煽了几下，管子波动地弹着，真是钢的？他用力颠起身子，一下比一下猛地往下坐。啪，扑通，管子骤断，李青山重重地仰面摔倒。咯咯咯咯，尖细刺耳的笑声，从孙继武的嘴里一串一串往外冒。
　　“又捣什么鬼？”屋里的人们跑出来看，看到李青山的狼狈相，大笑起来。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说是钢的，就是钢的。你呀，还嫩呐，”说着，伸手去拉他，李青山用手揉着屁股，身子一挺黑塔似地立了起来。伸手抓住丛爱工，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是怎么回事？”吴母问。
　　“李青山说这长矛不结实，他要试试，能不能弄断。嘿，一试就断了。这回把东西弄坏了，不好意思。估摸着得要买点东西，给您买点东西赔礼道歉，”孙继武答。
　　“哎哟诶，这是刚发的武器。弄断了，我可使啥呀，”这才看到断矛的吴母，心疼的说。
　　“我看断就断了吧，那么长也不得劲使，”孙继武说着，弯腰捡起两截断管，一手一个轮了一圈，“你看，这么使多灵便。”他滑稽地比划着，逗得吴锁巍、白萍等人哈哈大笑。
　　“这个莽撞的孩子，愣头青。这么个铁东西，你祸害他干啥？”吴母面带愠色。
　　“教训他，狠狠地教训他，傻乎乎的东西，”孙继武幸灾乐祸，乘机添油加醋。
　　“妈，别信他的话，肯定是他孙猴子捣的鬼。”“大姨别生气，明天再领一枝，要个结实的，这么粗的，”白萍双手合拢比量着。
　　“傻丫头，那么粗的，我拿动了吗？唉，我还嘱咐别人说，要像保护自己生命一样，保护武器，人在武器在。这回好，它先断我手了。算了算了，”吴妈摇着头摆着手率先进屋。
　　孙继武暗想，幸亏我想法把它弄断了，要不你老太太还不一定会出什么事情呢。
　　李青山，丛爱工一个用衣襟兜着苹果，一个兜着犁，兴冲冲地走进屋。
　　孙继武板起面孔，冲着李青山喊：“看你把大婶气的。来，跪下，磕头认错。”
　　实心眼儿的李青山，张嘴瞪眼，顿时尴尬在原地。
　　（三）
　　“青山是个忠厚人，别听他油嘴滑舌的。生什么气，年轻人闲不住，总要找些事，免不了的。来，坐在大婶这里，”吴母缓和着气氛。李青山走路打夯似的，迈着通通有声的脚步走过来。站到炕边，把衣襟一抖，红苹果，黄苹果，绿苹果东一个西一个满炕滚动。
　　“继武，你们最近都搞点啥活动，山江水不与你们来往了吧？看看人家，干啥像啥，真是造反派的派头。最近搞的几次大举动，风风火火，轰轰烈烈。全市上下一片震动，谁人不竖大拇指，”吴母说。
　　“那些都是反革命事件，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吴锁巍气愤地说。
　　“大婶，死了多少人，她是作的紧，死的快，”丛爱工接过话茬。
　　“死人？解放前，资本家地主害死多少人，打下这个红色江山死了多少人，得看怎么死法。毛主席教导我们：‘人固有一死，但死的意义有不同，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吗？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吴母开导着。
　　“听说我们学校后面的乱坟岗子，扔了不少死尸。有不少是地富反坏右的，没人敢收尸，就那么扔着。招来一群野狗，夜里去撕扯，都吃红眼睛了。大白天都敢劫活人，没人敢从那儿走，”丛爱工害怕地唠叨。
　　“胆小鬼，我赛金刚李青山就不怕。等哪天有空，我一顿棍棒，把它们都打死。”
　　“嗨，扯远了。这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就两个，一是保卫毛主席，他是咱穷人的大救星。二是斗走资派，他们祸国殃民，是奸臣。所以，你们能独立地去搞更好。如果没那个本事，就向山江水靠拢，别顾什么观点了，面子了，无条件投降。噢，不是投降，投降是缴枪不杀的意思。那就投——什么来着，”吴母回头问白萍，白萍正好咬下一口梨，含在嘴里，摇着头。“叫投什么来着，这个记性不中用喽。”她拍着前额，豁然开朗，“对，诚，投诚也行，也光荣吗。”
　　“没想到，我妈也会做深入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那个该死的军代表赵磊，也是这套嗑。这不是简单的谁投谁，是大事大非，是革命路线还是反动路线的大问题，”吴锁巍脱口而出。
　　“赵磊说这话，是该死的。你妈也说这话，也是该死的！混帐东西，不孝之子，”吴母有些愤怒和心伤。
　　“仁孝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是反动的了。大婶，现在的孝子贤孙，都不是好东西。大气侯这样，谁也不孝了，您还生啥气，”孙继武及时补漏。
　　“我要是活着时，能娶来山江水那样的闺女，作儿媳妇，就是福分啊，”吴母叹了口气，手指微颤着，弹了弹衣襟。
　　白萍抬头，正在给吴母理着头发的手，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孙继武机警地扫了白萍一眼说：“大婶真好眼力，你想要，我也想娶，可人家眼眶太高，将来捞着稻草，作了大官，咱伺候不起呀。”
　　“凭你小子油嘴滑舌的，真娶到家，人家一天还不捶你八遍，”吴母说。“打就打呗，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
　　“哎哟，孙继武你这亏，可吃得可不小，这话是指娘打儿子说的，你想再娶个妈呀！”李青山在一旁嗡嗡地说，惹起一阵大笑。吴母笑得直哎哟，边擦眼泪边说，“这个憨小子，憨小子。”
　　吴锁巍说：“今天是清明节，别在屋里窝着了，咱们出去散散心好不好？”众人响应。“到哪儿？”白萍问。“走到哪儿算哪儿。”大家起身。
　　“锁巍！”吴母在喊，“我的话，你要往心里去。山江水和我们联合了，还联合了很多单位，你们不要到时候孤立被动。”
　　“自以为有点资本就上窜下跳，咋咋唬唬的有啥了不起，”吴锁巍甩下一句，赶快跑出来。
　　（四）
　　汽车引擎轰轰地响着，尾管喷吐出浓重的蓝烟，辛辣的气味熏眼刺鼻。吴锁巍按响喇叭，把车开出城区。
　　前方是一片树林，杂草灌木丛生。不时飞起几只鸟儿，落在树上，跳着唱着。“这地方我怎么感到特别熟，好像天天来似的。看，那边荒坟堆里，就有七八个死人。可能还有个女的，老太太，白头发，”丛爱工显得紧张恐惧。“你那是做梦吧，”李青山说。“或许是，或许是。”丛爱工嚅嚅地说。“别说，怪可怕的，吓死人了，”白萍闭上眼，用手捂住两耳。
　　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李青山、丛爱工的头咣咣地撞在车棚上。孙继武立刻哎哟哎哟叫起来，嘴滑稽地歪咧着，车子吱地一声煞住。“撞哪儿了？”吴锁巍回头问。“这儿有鬼有冤魂不散，”孙继武叫着。
　　“怎么回事？”与他坐一排的李青山、丛爱工莫名其妙。“磕着我的二拇脚指头了，”他假装痛苦地说。乒乒乓乓，一阵怪拳乱掌打在他的头上，引起一阵哄笑。汽车裹着黄尘，急速地在乡道上行驶。
　　苍松翠柏刚劲挺拔，浓针密叶郁郁葱葱，厚重的绿荫，笼罩着肃穆的陵园。黑色理石的墓碑镌刻着红字，竖立在坟前。坟上的枯草丛中，已钻出了几片顽强的嫩绿，坟上有的新培过土，有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浅沟。几朵纸花，彩色艳丽，被早春的风吹卷着，滚过来滚过去。三四只喜鹊，被汽车的轰鸣惊飞，喳喳地啼叫盘旋，俯视着车上跳下的几个人。
　　人们的头发扬起，衣襟鼓动，叶在摇，树在摆。呼呼的风声在身旁、树边、草上掠过，给人们心里吹来一阵悲凉。几个人默默地分头采折着松树枝、柏树枝。孙继武从人们手中接过来，送到白萍身前，渐渐堆成了一个浓绿的小山。她用力扭动编织着树枝，粗粗的树枝被拧成绳子，蛇似的在她手下延伸。孙继武把两头衔接起来，一个绿环形成了。
　　他把它递给丛爱工，俩人一边一个抬起绿色花环。另三个人在后面跟着，低下头，脚步缓缓地移向丛爱农的坟前，绿环斜斜地靠在碑前。
　　人们低头弯腰，恭敬地三鞠躬，泪水溢满了每个人的眼睛。丛爱工弯膝直跪，双手伏地，一会儿，将头抵在地上，大声抽泣起来。“兄弟，是我害死了你。九泉之下，你，你也会怨恨我吧。”
　　泪水顺着面颊无声地流淌，痒痒的，似小虫在爬。吴锁巍用手背抹了一把，仰起头，望着一轮偏西的白日。白日与他对望，含有一丝冷冷的笑，给他沉痛的心头，送来几许嘲弄。他深深地忏悔，罪孽深重，灾从我来，祸由我生，我不下苦海谁下苦海，他不禁激灵灵打起一个冷颤。
　　“好了好了，尽了心思，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丛爱农，安息吧。嘿，我看你在地下也安息不了，接着造反吧。大家都活动活动，各处走走看看。心诚则灵，心到佛知，算了算了，”孙继武倒背着手，迈动两条短腿，自顾自扬长而去。他泪眼模糊，嗓子眼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慌。心口像坠着铅块儿，愈坠愈沉重，他渐行渐远。
　　白萍蹲在坟前，摘下小片绿叶，又摘了十几片，嫩嫩的，放在碑前。双手扶在碑上，失声痛哭起来。父母啊，你在何方，你知道女儿的痛苦吗？风儿卷过，小草叶儿纷扬着散落。李青山眼睛擦得通红，扑通扑通地走着，围着坟头蹓圈。
　　人们回到车上，吴锁巍摁响了车笛。嘀——，长长的笛声尖利刺耳，划破了陵园的宁静，震动着每一个不安幽灵。
　　（五）
　　几个人回来以后，漱口洗脸，又到食堂吃了饭，天就渐渐黑了。丛爱工趴在宿舍床上，头蒙棉被，呜呜咽咽又哭了一场。他口渴嗓哑，身子疲乏，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孙继武、李青山看他睡着了，退出屋来，到小白楼找吴锁巍，说：“丛爱工这阵子有些反常。经常夜间一个人起来，到外面去逛，好长时间才回来，不知去干啥。咱们是不是了解一下？万一出了事，对他本人不好，对我们也不好啊，”孙继武说。
　　“我也听人说过这事。不会出啥问题吧，”吴锁巍不肯定地说。“还是看看好，”李青山说。“本人意见是看他起来后，跟着他，看他搞啥名堂，没事则可，有事就处理了，”孙继武出了主意。“好，继武，你再找十几个男的来，到我这屋，我们核计一下。”“行了，我这就去，”他一溜烟跑了。
　　一会儿，楼梯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十几个身高膀壮的红卫兵挤进屋来，纷纷问有什么事。“各位请坐，听我慢慢说。我们有个特殊任务，从今天开始，夜里睡觉不要脱衣服，机灵点。每人预备一根棒子，一只手电筒。只要李青山、孙继武夜里找到你们，你们马上就起来行动。听明白没有？”吴锁巍神情严肃。
　　“不明白，”大伙齐声说。“哪儿不明白？”“让我们干啥去呀。他俩一辈子不找我们，我们一辈子不许脱衣睡觉？”有人不满。“这是命令，也是组织机密，具体啥事，连我也不知道。”“呵，挺神秘，”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又去问孙继武。孙继武一瞪老鼠眼睛“听铁将军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一夜、二夜、三夜，丛爱工翻身打把势，有时起来，叨叨咕咕，穿衣穿鞋，走到门口，又回来脱了，躺下又睡。孙继武和李青山每人半宿，折腾的眼丝密布，人困马乏，把俩人气得牙根直痒痒。
　　第四天的午夜时分，李青山接班后，看着丛爱工又开始折腾，也习惯了，没往心里去。穿着衣服，抱着木棒迷糊。鸡啄米似的一会儿一点头，点着点着睡着了。
　　孙继武提着裤子上厕所，路过这间宿舍，见门开着，顺脚走进来。开灯一看，上铺人去床空，不禁怒从心头起，几步奔过来，揪住李青山耳朵，顺手一脖拐：“他妈的，煮熟鸭子都放跑了。人呢？”李青山怔怔地发起狠来：“问谁！你睁眼的不知道，我闭眼的怎能知道。”“饭桶，饭桶。快通知人去！”两个急忙去叫人。
　　等人到齐了，都问到哪儿去。“丛爱工刚走，不知到哪儿了，我们赶快去找，”吴锁巍说。孙继武急忙抢过话头：“我猜很有可能往北走了。”“为啥？”“前几天，他总和我说，北边的坟莹地。八成到他兄弟坟上去了。”“对，就到那儿去找。大家一定稳重，不要擅自行动，听从命令，明白吗？”“明白！”众人响亮地回答。
　　十几个人磕磕绊绊，向北一溜小跑，不久就有人呼哧呼哧喘粗气了。“快看！”吴锁巍朝远处一指，前面有个模糊的人影，摇摇晃晃的走着，紧一步慢一步，掉魂似的。众人拉开三十几步距离，悄悄地盯梢。
　　夜风冰凉，砭人肌肤，微弱的星光，若有若无，此明彼灭，点点如萤。他盲目地迈步像喝醉了酒，隐入树林中。
　　后面的人慢慢跟过来，围拢去。他们睁大了眼，紧张地探望。既怕弄出声响，又怕失去前面的人影。突然，几点绿光点晃动，发出呜呜的低吼，野狗出现了。“不要动，趴好，”吴锁巍轻喝，话音未落，野狗朝他扑来。尖锐的狗爪，划破了他的脸皮，他翻转身，拼命滚了出去。
　　狗又扑来，张开腥臭的血口，嗒啦出鲜血柔软的舌头。激怒的吴锁巍仰躺着，两手握紧木棒，举过头顶。当狗头眼看触到前胸时，他用力猛砸下去。野狗低嚎一声，打着滚儿，重重地摔了出去。
　　群狗跳跃着，裹着伤狗，呜呜的夹着尾巴跑走，荧荧绿光漂浮远去。
　　丛爱工站在坟场中央，两手左挥右舞，汗水晶晶，一珠接一珠滚动。嘴里喊着：“上、上、再上。”地下横躺竖卧着几具死尸，令人毛骨悚然。
　　嘎，嘎嘎，树上传来几声鸟叫。什么东西，猫头鹰还是乌鸦，孙继武紧张得无所适从，牙齿咬得咯咯响，头发都要竖起来。
　　丛爱工猛地向前一扑。众人一愣，都欠起上身，去看究竟。
　　他倒身扯住一具死尸，用脚猛踢，身子在原地打转。脖子向前一探一探的，像和怪物搏斗。又像一个魔鬼，在跳着地狱之舞。树叶沙沙作响，众人看得瞠目结舌，愣住了。
　　突然，他拼命咬住那条死人的腿，两手用力一扯。在嘶咬声中，十几道刺眼的光柱同时射住他，围拢的人跳出来，走向他，光柱定定地罩住他的脸。
　　李青山一拳打在他手上，大喝一声：“你在干啥？！”
　　他如大梦初醒，僵住了。随之僵直地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混蛋，你把他吓死了！”吴锁巍怒吼。

     

    『14』上部天劫十三虎口夺食

　　
　　（一）
　　丛爱工被吓死后，医生诊断是梦游症被惊吓所致，此事成了燕山市的一大新闻。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议论，使吴锁巍等人抬不起头来。
　　“大规模的行动搞不出来，漏洞却出了不少。如此下去，我们怎么面对战友，怎样表达对毛主席的一片忠心！”吴锁巍自言自语深深自责。他在屋内烦躁的踱步，顺手拿起《红卫兵战报》，前后翻着，目光停留在《砸烂封资修，拆除洋设备，——批判大会记实》的通讯报道上。他把报纸扔到一边，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孙继武的三着妙计来，一个念头在胸中形成。他急忙找来各位造反司令，商量起来。
　　“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修正主义的反动路线，使我国的工业技术不能发展，受制于人。我们要调查一下，全市有多少洋设备，然后定个计划，逐一砸烂。在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建立我国无产阶级的工业文明。”吴锁巍在阐述见解，声音高亢有力，“这是我们的大行动。所以，我们要充分做好各种准备，打出红卫兵造反派的威风来。”
　　“这个主意对路，我同意。但是，人员要训练，物资要准备，做到万无一失，”孙继武补充。“物资上准备啥呢？”吴锁巍问道。“吃的，用的。”“噢，我明白了，”吴锁巍顿时醒悟。“好！物资上的准备就先拿市食品厂开刀，到那里去取食品。为了打响第一炮，我们要成立几个敢死队，进行训练，提高素质，请军代表协助我们，当教官，”吴锁巍大声地分派着。
　　军训开始了。操场上，几百人分成十多个队形，进行队列训练，正步齐步跑步，口号震天作响。持枪的一个方队练刺杀练射击，威风凛凛，热火朝天。二连长张大顺扯着喉咙吼，底气十足，红卫兵们规矩多了。
　　吴团长走来，和吴锁巍唠着，点头称许着。二连长张大顺马上把队伍全部集合。然后向吴团长敬礼报告，请求指示。“请稍息，”吴团长下令。“稍息——，”张大顺精神抖擞地吼着，提臂，转体，跑向排头。“同志们好！”吴团长大声问候。队伍齐刷刷地立正，高喊“首长好！”吴团长高兴地开始讲话，从国内外大好形势，讲到文化大革命。从加强纪律性，讲到训练的目的意义。
　　十几天过去了，训练就要结束了，吴团长、吴锁巍等人坐在主席台上，验收训练成果，检阅队伍，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群众。教学楼上的窗里，探出许多头来，向外观看，大声议论，“这是演的那出戏？”“又搞啥名堂？”被问的摇头不知。山江水、赵磊等人也觉的有些蹊跷。
　　队伍在操场一侧整齐站好。照例请示报告，下达指示，检阅开始。整个队伍都拿着不同的武器，第一方队是步枪队，有机枪、步枪、猎枪、气枪，杂乱不一的枪，扛在红卫兵肩上。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将们走向主席台，步子齐整有力，口中高呼：“紧跟毛主席，就是胜利！紧跟毛主席，就是胜利！”节奏铿锵有力，震人耳鼓。后面是长矛队、棒子队、弹弓队、石头队陆续走过。
　　场外噼噼啪啪响着疏落的掌声，有人大声叫好。
　　吴哲团长皱紧眉头，心里一阵簌簌的抽紧，不住地暗暗叫苦。哎，训练训练，一片好心。谁知道现在弄出这些武器来，不知又要惹出啥祸。这叫什么兵？这是训出来一群吃人的老虎呀，暗骂自己老糊涂了。
　　检阅结束后，操场就成演兵场了。枪声爆响，杀声震天，棍棒敲击，石子横飞。每天都有三俩个受伤的。吴团长制止了几次，又找吴锁巍谈了几回，吴锁巍只是嘴上应承着，操场上却越练越凶。吴团长整天提心吊胆、寝食不安，恐怕发生意外。但是，每天都在平静中度过。山江水领人每天出去，照例是开会、游行、批斗走资派。吴锁巍自己背着手枪，和战友们打枪摔跤、舞枪弄棒，似乎没有心思搞别的举动了。
　　这天中午，吴锁巍来到操场，检查一遍各战斗队的演练情况后，突发斗志。叫人找来五个硬汉手持镐把，围着自己对打起来，顿时招来一群人前来观看。吴锁巍奋力挥舞镐把，挂着呼呼作响的风声，上下翻动，前推后挡。五个大汉走马灯相似，前后左右地转动，镐把砰砰咣咣，激烈碰撞。
　　吴锁巍前遮后挡，蹦跳辗转，只是招架躲避。惹得五个人越斗越急，五根镐把像五条怪蛇，在他的头、胸、臂、腿各处乱飞，围观的人跺脚叫好，大声加油。
　　五人越转越快，越斗越狠，越打越急。吴锁巍左突右窜，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突然，一根棒迎头，两根棒截腰，两根棒扫腿，转眼间同时打来。眼看已躲闪不及，非把吴锁巍砸瘫不可。围观的人中，胆小的蒙住眼睛，胆大的睁圆双目，着急的忙喊住手，鼓劲的狂喊加油。滴答之间，吴锁巍脚尖点地，身子腾空，朝一个弯着腰，挥棒扫腿的人扑去。那人见势不好，闪身去躲，恰恰稍晚丁点儿。被脚踏脊背，向前摔去，摔个嘴啃泥。而铁将军与此同时扬手举棒迎着头顶飞来的棒子架去，乒的一声，木棒斜茬震裂。脚借踏背之力，一个鱼跃扑出，抱膝一滚，轱辘出八九步之外。掌声四起，叫好声、喝彩声响成一片。
　　六个人收住身子，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只见孙继武从人群外挤进来，走到吴锁巍面前，拉住手就走，人们望着他们不知何事。“练吧，练吧，我们去商量事情，过后大家就都知道了，”吴锁巍扔了半截镐把，边解释边走。
　　（二）
　　林荫路后，芳草茵茵，嫩叶盈盈。日光和熙，微风徐徐。孙继武和吴锁巍来到丛爱军、丛爱红、白萍面前，停下了脚步。吴琐巍展目探询，几人稍稍点头。吴锁巍伸出右手，几人先后伸手，五只手上下叠在一起。吴锁巍抬手紧紧地握成一个拳头，几个拳头一人一下，砸在他的拳上。他长舒一口气，赞许的目光逐个望去，脸上漾出满意的笑容。他习惯地抿了抿嘴角，揩一把脸上的汗水，向演练的人群一指，几人会意，跑了过去。
　　队伍集合了，人们不知有啥事，小声地议论。吴锁巍走到台上，轻轻咳了一声，扬起脸来，眉锋倒竖，眉头拧紧。寒冷的目光，电似的扫过人群，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战友们，斗争的关键时刻到来了，我们敢不敢上？！”“敢！”“毛主席号召我们造反，敢不敢反？！”“敢！”“抛头颅，洒热血，保卫毛主席我们敢不敢上？！”“敢！”众人异口同声，惊天动地，喊声直贯云霄。“好！今晚我们批斗反动分子，通过联系，外单位支援二十辆卡车，乘车游斗。从这里出发，到市食品厂结束，六点集合。为防止坏人捣乱，要做好战斗准备，解散。”人们纷纷散开，匆忙准备去了。
　　管理员张凤岐走进操场旁的厕所，里外看看没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卷好，插进一个蹲位旁的砖缝中，又捡起一个木棍，将缝堵严。他解开裤子，蹲了一会儿，慢慢走出去，奔向食堂。
　　隐在树后的孙继武，匆匆跑来，走进侧所，仔细观看，同时用手左掏掏，右摸摸。约有一顿饭的工夫，没发现任何疑迹。急得头上冒汗，心里暗说见鬼。焦虑之中，脚步向外移动，无意中发现靠门蹲位的隔墙上，剥落了一片水泥，风化的砖缝中，夹着不惹眼的小木棍。他一步过去，伸手掏出，信显露出来。“和我闹鬼，还嫩点儿，兔崽子，”骂了一句。只见纸条写到：“食品厂，七点装货。”他急忙放回原处，若无其事的走出来。
　　开饭的时间到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自从食堂被主义派把持，饮食人员明目张胆地照顾着他们，把思想派恨得牙根发痒，叮叮当当地敲盆磕碗。此时，赵磊匆匆走进了后操场的厕所。
　　饭后，一辆辆卡车驶入校园，车鸣尘起，人声嘈杂。枪棒闪动，乱哄哄的到处是臂带主义大军袖章的红卫兵。
　　在燕山大学墙外，静静地停着五辆卡车，孙继武和身着劳动服的二连长张大顺，在驾驶室内小声地说着。夜幕隐着这儿，显得有些冷清。孙继武不时地看表，张大顺点着一只烟，轻轻地喷出烟雾。在沉闷地等待中，孙继武悄悄说：“出发。”
　　汽车开动了，熄着灯，人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嘈杂的闹市，在避静的街路上急驰。
　　（三）
　　砰砰，清脆的枪声响了，队伍出发。
　　二十多辆汽车，车灯灼目，机器轰鸣，尘土爆扬。车上，牛鬼蛇神、保皇小丑、小爬虫、狗崽子、地富反坏右们，胸前挂着大牌子，头上戴着高帽子，手中拿着大锣小鼓，镗镗的敲着，咚咚地打着。身后站着威严的红卫兵战士，手揪着被斗者的头发，凶神恶煞一般。
　　车在闹市区缓缓前行，造反大旗在晚风中哗哗作响，交通堵塞，各种车辆靠边停驶，纷纷为这支车队让行。路两旁的行人驻足观望，真比以往耍龙灯，扭大秧歌还热闹十分。
　　嘡嘡，“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牛鬼蛇神跑不了，跑不了，我也跑不了，”敲锣的喊着。“主席语录是照妖镜，照出我是反革命，”打鼓的叫着。“我是大坏蛋，大坏蛋，人民一斗就完蛋，就完蛋。”被斗者各自叨咕着各自的嗑儿。“打倒走资派！”“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向阶级敌人讨还血债！”红卫兵挺直脖子高呼。声势浩大的车队逼近食品厂。
　　市食品厂前，许多工人举着旗，戴着袖章，押着走资派在迎候。吴母张玉杰在厂内领着一些人紧张地巡逻。各路口、楼前，车间、仓库的门旁，都有人守护，严阵以待。
　　两支队伍汇合了，门前的工人们，揪着走资派率先进厂。张玉杰等人横列拦阻，“不许入厂。”“在厂外斗！”有人吆喝。“进厂批斗，外边站不下，”车上的大叫。厂门前，人们撕扯扭打着。二十几辆汽车，一起鸣笛，车头慢慢推开拦挡的人群。车两旁持矛的红卫兵，用铁杆向外舞动，车的脚踏板上站着的人，荷枪实弹，枪口指向人群。
　　张玉杰披头散发，呼喊着：“放进来，不要出事。”拦阻的人纷纷退下来。一个老工人趴在地上，大声叫骂。车停住，几个持枪的红卫兵跳下车，拖起老工人，一阵拳打脚踢，背剪双臂捆住了，押入批斗队伍。车上的红卫兵，把被斗的人推下车，还有踹下车打下车的，人群一阵混乱。
　　吱——吱吱——，吴锁巍吹响铁哨，队伍集合了。整齐的方队，押着批斗的人，直闯进来。汽车跟在后面启动了。外边的行人，厂内的工人簇拥着，挤满了厂院。有人蹬上屋顶，爬上树张望。
　　被斗的人面对着办公小楼，车一辆辆挨排靠在后面，遮住了仓库门前。一个工人在吴锁巍身边说了几句，吴锁巍点点头，朝仓库走去，李青山等人紧紧跟随。
　　当汽车被阻在门前的时侯，又有五辆事先停在仓库后边墙外的车发动了。厂子后门，被一个工人打开锁。车上的十几个换上便衣的军人，跳下车用力推开厚重的铁板黑漆大门。门在吱吱嘎嘎的叫声中被拥开。车开进来，绕道停在仓库门前，几个军人搭着人梯，顺墙角爬上仓库房顶。然后，扔下绳索，几个人隐伏在屋脊后边。
　　守卫在仓库前的人，见有车驶来，惊恐地东奔西跑。没多远，就被迅速赶上的红卫兵用枪逼住退回来。悄没声的快速捆住手脚，堵住嘴，从衣兜里被搜出钥匙，打开仓库大门。几个守门的人，被人提拎着扔进仓库。
　　仓库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孙继武进来，手顺门旁的墙上摸，左边摸出几步没有开关。调过身又从右边摸索，上下划拉，终于按住开关。此刻，车队一辆辆驶来，汇入先停在门前的五辆车中。一切行动都在按原计划行事。
　　孙继武手指一摁开关，漆黑的库内，顿时灯火通明。外边的人，早已把车厢板打开了一侧。人们涌进，纷纷搬起食品箱，快速奔跑，装到车上。
　　灯光从仓库墙的上方小窗中射出。有人惊恐地喊，“仓库里有人！”“食品被抢了！”“库房让人砸开了！”人群骚动，拥挤过来。此刻，吴锁巍已穿过人群，走进库房，他紧紧拉住孙继武的手，用力握住。
　　人群拥挤着，叫喊着，潮水般涌过来。二十辆车车头对着人群，明亮的车灯一齐打开。车前，荷枪持棒的红卫兵怒目横眉，严阵以待。
　　（四）
　　五辆车厢里装满了糕点，其余的二十几辆车上人影晃动，被蒙上了苫布。库内的灯，汽车灯先后熄灭，车发动着。厂内黑乎乎的，只有人头攒动，叫声连天。汽车行驶，人群拦住去路。一队队红卫兵手端枪枝，竖起木棒在前开路，人群躲避，闪出一条路来。
　　突然，吴母张玉杰率领一群女工，闯破防线迎着汽车走来，嘴里声嘶力竭的叫着：“停下停下，土匪土匪！”几个红卫兵拳打脚踢，棒棍横舞，几名女工打倒在地，被人拖着，丢入人群。张玉杰被打得歪歪斜斜，嘶哑的声音还在叫着：“吴锁巍，出来，出来，孽种出来。”一个大汉挥拳打在她的脸上，鼻血泉涌。他身后的赛金刚李青山，举镐把打在挥拳人身上，那人吭一声倒在地上。
　　吴锁巍挤出来：“妈，你这是破坏革命行动！”“你是破坏生产的罪魁祸首！”她手哆嗦着指向他。“不搞革命怎搞生产，为谁生产！”吴锁巍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大手一挥：“来人把这群东西轰走！”没有人动。地上躺着的人，挥拳的人，都惊讶地举目张望，心中叫苦，原来是妈和儿子斗啊。
　　“来人轰走！”又喝一声，一枝枝枪棒平端着连在一起，拦阻的人被推向一边。吴母半卧在地上，哭喊，嚎叫，没有人理她。吴锁巍一步步逼过来，“走吧，不要干扰革命行动，”语调低沉，柔和中带有威胁。“我不活了，不活了。我今天死给你看，死给你们这些乌龟儿子们看看——，你也别想活！”瞬间，她从腰间抽出一柄尖亮的匕首，寒光划动，刺向吴锁巍胸前。
　　吴锁巍微笑着，闭拢了双眼。她疯狂的母狼似的扑来，面目狰狞，嘴眼扭曲。人们惊呆了，在这千钧一发之迹，谁也没注意的瘦小的身影，从旁猛然抱住她的双腿，用力后拽。张玉杰平摔地上，双腿乱蹬。吴锁巍一脚踏住她的胳膊，抬起另一只脚，踢飞了她手中的匕首。李青山抱起她，用力一甩，扛在肩头，飞快地跑进仓库。在张玉杰的哭嚎声中，库门喀嚓一声锁上了。
　　汽车如咆哮的巨兽，轰鸣着鱼贯急行，一辆跟着一辆，一会儿，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人们在车后追赶着，诅咒着，怒骂着，还有的在欢呼雀跃着。但多数人表情麻木，目光呆滞，冷漠地望着，似乎在这世上，无所谓对与错，只有斗争、冲撞、造反以刺激久已麻木的神经。
　　在车队、人流喧嚣骚动中，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都转向了抢夺食品的强盗们。而此时的夜色苍茫中，五辆卡车齐箱板装满了各种纸箱糕点，慢慢绕过仓库，向厂子大门驶去。
　　院内乱成一片，工人们在愤怒地骂着收拾着，打扫着。散发的宣传单东一张西一张的，在地上翻卷。踩掉的鞋子，乱扔的砖块、木棒杂乱无章。一群工人在冷眼旁观，幸灾乐祸，庆幸红卫兵们终于来厂子，给厂内的对立派点颜色看看。
　　混乱嘈杂的噪音渐趋平静。突然，在仓库里传来喊声。十几个护库的人被遗忘了，仍被锁在里面，其中一个女人的凄厉哭声，直贯夜空。
　　（五）
　　卡车急驶，车厢上苫布被车速带起的风，刮得哗哗作响。穿过一条街，拐了两个弯，渐渐驶向街心广场。前面路上，横堆着许多石头、铁丝网、滚木等路障。汽车一辆接一辆紧急刹住，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驾驶室内的吴锁巍微欠起身，向路两旁观察，只见疏疏落落的人群，偶尔向车上望望，并未怀着什么动机。他感到奇怪，谁设的路障？很有可能是孙继武说的厕所中的信带来的结果。想到此，他悬起的心，稍稍放松了，脸上露出了胸有成竹，成功在握的神色。不用移开路障，倒要看看这里闹的什么鬼，也要显示一下我们主义派的威风。
　　噢-——，喔——，喊声似裂岸决堤的山洪，从后面传来。持棒端枪的人群奔跑呼号着，沿着车队两旁向前奔涌，像要淹没车队这条僵挺的死蛇。车队静静地卧在路上，没有声响，没有人影，也没有前突后退的迹象，只有车灯放出剑似的光茫，劈开黑夜，照亮前方。
　　奔跑的人群似一条黑带，前后左右围绕着裹住了停驶的汽车。人们仰着头，向车上张望，像凶狠的猛兽，在欣赏自己眼前的猎物，似乎要捉弄戏耍之后，再伺机扑捉吞噬。
　　山江水手举小型扩音器，大声喊话：“司机师傅们，掉转车头，把食品送回去，不要上反革命分子的当，破坏生产有罪，罪该万死。”汽车开始启动，东弯西拐的驶向人行路，开始掉转车头。人们纷纷后退躲闪。有人在避让中，还摆手指挥倒车。
　　喊话发生了作用，看来工人们的觉悟很高哇，山江水不禁一阵欣喜。车头掉过去了，开始缓行。山江水突然感到过分顺利，简直让人不可置信，太蹊跷了。难道吴锁巍傻到这种程度了，竟然不派人押车，单凭小玄机孙继武也不会这样疏忽。有鬼，她预感不好，神经绷紧，本能地大喊：“检查，快，上车检查！”
　　久等的人们似乎早已不耐烦，听得一声令下，扑向驾驶室，扑向车厢。脚踩着车轮，躬着身子，手拉住车厢板，再跷起一条腿，向上攀爬。手突然被人从里面用木棒，砖头敲击，痛的一松，脚下一滑，爬车厢的许多人就像下锅的饺子，扑通扑通地摔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扑奔驾驶室的人，被早已悄悄打开的门，猛力向外一撞，狠狠地撞倒，从脚踏板上掉下来。
　　地上倒的人还没爬起来，两旁的人也还没从这突然的打击中清醒，就听见车队的中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枪声，一排子弹呼啸着飞上夜空。此刻，各车厢的苫布，哗啦哗啦的抖开来。车厢里，或蹲或站的满车人，齐刷刷地面向四周，不喜不怒，冷冰冰地手持各种武器，威逼着车下的人。
　　在车队中间，李青山怀抱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枪口蓝烟袅袅，正对着车外左右摆动。“预——备！”他大吼一声，像晴天焦雷，声音在空中炸响。他站的车上，红卫兵们齐刷刷地端起了各种枪枝，头上都戴着草绿帽子。他前面的几辆车上，红卫兵们都戴着蓝帽子，手持铁管长矛，尖利的锋芒烁烁闪光，寒气逼人。在他后面的几辆车上，红卫兵们头戴柳条盔，手握镐把，镐把在车帮上敲的嘭嘭山响，棒子队后面就是石头队和弹弓队。车上的所有人，都臂戴红绸金字的“驱虎豹战斗队”袖章。他们横眉立目，龇牙咧嘴，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威逼车下。
　　车下的人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太突然了，做梦没有想到，车上根本没有食品，而是威武雄壮的斗士。空气凝固了，一种受欺骗被愚弄的感觉，从山江水心中油然而升。她嚎叫着：“吴锁巍，吴锁巍滚出来——！”
　　叭——，脆声声的枪响，从李青山的车上传来，子弹在山江水的头顶，吱地一声飞过。“跳梁小丑，狂什么！”吴锁巍沉着地说着，推开车门，蹬车厢板，踏上驾驶室顶，巍然挺立。他满脸冷笑，微微地眯起眼，蔑视着远处的山江水。
　　人们簇拥着山江水向前涌来。她站住脚，把扩音器交给身旁的人，对吴锁巍大声斥责，“你干扰。革命，破坏生产，抢夺食品，简直是无耻强盗！”吴锁巍微微一笑，“怎么，女魁手生气啦？比起你们杀人放火的刽子手，我还略逊一筹。强盗？这叫造反，这叫革命行动！没想到吧，立刻带人滚开，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承担。”“别忘了，作得紧死得快！”“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食品呢，快说，抢来的东西藏哪儿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哪抢什么食品，笑话。”“今天不交出东西，谁也别想走。”
　　吴锁巍从车顶忽的一下，跳到山江水面前，逼前一步，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女魁首，山江水，我劝你放明白，不要蛮干，”他拿起胸前的铁哨，吱——地吹响。听到哨音，所有车上的人快速跳下车，汽车开动了。吱——吱吱，在短促紧急的哨声中，队伍迅速集结在大道上，列成整齐的方队。
　　吴锁巍伸出右手，似乎要和山江水握别，“再见了，女魁首，”话带嘲讽。山江水迎着他的目光对视，从她身后，转过身穿军装的赵磊，飞起一脚，啪地踢在他手上。毫无防备的吴锁巍，胳膊被踢得扬了起来。他逼向赵磊，一步两步，赵磊惊恐地后退。山江水横跨一步、拦住吴锁巍，“请你不要胡来。”
　　“你这个败类，给军队丢脸。帐是要算的，”吴锁巍充满威胁的低语，令赵磊浑身哆嗦。长矛队、钢枪队、棒子队迈步逼近。队伍前，李青山怀抱机关枪蹦跳着飞奔过来。山江水挺胸抵住枪口，“有种的你打！”李青山可不吃这一套，后手把枪托往下一沉，贴着山江水身边，朝赵磊用力捣去。转眼间，杨育红歪过身子，掩住赵磊，沉重有力的一击，捣在她的腹间，她死命地尖叫着，瘫倒了。
　　吴锁巍大手在李青山肩上一拍，喝到；“回去！”说罢扬长而去。队伍跟在他后面行进，“拿起笔，作刀枪……”歌声响彻夜空。

     

    『15』上部天劫十四烟雨朦胧

　　
　　（一）
　　窗外，灰朦朦的天空中细雨如丝，轻纱般缭绕，浮云弥漫，飘飘洒洒，挥之不去。雨雾之中，楼房、烟囱、树木、远山淡淡地隐没。燕子展着尖翅，摆着剪尾，穿云破雾地飞翔。一团团的云雾，从窗口吹进屋来，凉丝丝的清新爽人。杨花柳絮在湿亮的地上轻轻滚动，滚入水洼，团向墙根，渐聚渐大。水洼中，慢慢地浮起一层绵棉薄绒。墙根下，堆起一座小小的雪山，颤颤地壮大。不知何处，远远的蛙儿唱着春天的歌。一缕凄凄的春愁，从杨育红心中升起，她望着窗外，不禁轻轻地发出一声呻吟。
　　有人进屋，在她身后停住，她依旧痴情的朝外望着。一只白皙绵软的女人样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只凭脚步声，凭这只手，已知道他又来了。“小红，你为什么瞒我呢？”微弱的男音，亲昵而又略含怨意，“我的小红，想死我了。转过来，转过来，”赵磊把她转过身，意欲揽入怀中。她挣开，仰身躺在印有红十字床单的病床上。
　　“唉，”赵磊依然张着双手，叹口气自语道：“春风吹开了百花，百花吐出香艳，招惹来黄蜂彩蝶，传授着花粉，不结果也要结果的，这又是何必呢。”杨育红扭过头，背向赵磊，“小红，你真的不理解我的心吗，这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吗？”杨育红无意中发现病床边的柜上，放着一束小小的白色纸花，小巧精致的纸花被润湿了，蔫蔫的。“谁拿来的，嗯？谁拿来的，这是给死人的东西，也是咒我的礼物？”她痛苦地说。伸手拿过纸花，闭上眼，噙在眼中大颗的泪珠滚落。手揉搓着纸花，使劲地一下一下地撕着，纸片纷落。
　　“这是我的心思，寄托着小小的哀思，为了那个不成熟的果实。小红，冷静些不要这—”杨育红把手中的碎屑奋力甩过来，纸屑无力地落在赵磊脚下。他弯腰拣起，扔出窗外。杨育红双手捂着脸，泪水渗出指缝无声地流着。赵磊也略微伤感起来，他坐在床边，望着她一时语塞。
　　“开窗干什么，太潮湿会闹病的，”他关上窗子。“打开，我叫你打开，听见没有，你长耳朵没有！”她叫着。
　　赵磊起身把窗子打开，然后痴痴地望着杨育红。从脸上向下滑动，目光在她没穿袜子的脚上停住。印有条纹的肥大的病号裤子稍短，露出她莹白的小腿。他走过去，用手握住脚，一会儿，再顺着摸向腿轻轻的抚摸。“别碰我，懦夫，懦夫！”她两脚用力的弹蹬。
　　赵磊说：“放心吧，会挺过去的，为了我们，李青山迟早会逃不过我的惩罚，”他咬着牙说，“为了你，我以前啥事没干，甚至冒着天大的险。为了你，我以后也会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海枯石烂，爱你不变。”杨育红翻起身来，用手捂住他的嘴，“我让你干啥，你都能干？”她轻声问。“啥事都干。”“我让你杀人！”她喊着。他猛地捂住她的嘴，“杀人，你疯啦，”说着向门外瞅去。
　　门外，脚步轻轻地迈着，一个脚穿黑布鞋的人伸手推门，手刚触到门边，听见里面传来“让你杀人”的女人声，即刻缩回手，把头探向门缝。
　　“小点声行不行，我的姑奶奶。杀人，你当我不敢，不过三天，我保证把那个傻小子李青山毙了！”赵磊凶颜毕露。门外人面露喜色。“不，我要你杀姜岩！”杨育红提高了声音。“不，决不能能杀，”他说。“懦夫，胆小鬼，”杨育红失望地哭出声来。赵磊无奈起身，走向门口。门外人听见脚步声，立即走开，推开另一间病房的门走进去。赵磊踱到门口，折回来走到窗前，来来回回地踱步。
　　杨育红说：“我们从此一刀两断，视同陌路，此事我来办。”“千万不能鲁莽。我知道姜岩不是正经东西，吃腥的货。可眼下要利用，再说也不能把杀人当儿戏，那是踩死蚂蚁呐，”赵磊耐心地劝。“你知道吗？他侮辱了我，蹂躏我，糟蹋我，祸害我，你知道吗？他不是人，是野兽，是恶魔。他不管啥时候，啥时间，啥地点，他真的吃人不吐骨头。他不知祸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她气得胸脯起伏，气咽哽嗓。
　　“知道。”“啊，你知道！”她惊叫。“知道什么，我是说知道不知道有啥关系。养只小鸡还得喂点食呢，”赵磊英俊的脸上，露出恬不知耻的神色。“流氓，混蛋，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她绝望地仰面摔倒床上。“你误会了，我不是说用你当食喂他。我的意思是现在别惊动他，等到卸了磨，再杀驴也不晚。你怎么不听清楚就乱骂乱闹呢，”赵磊着急地解释。
　　“怎么着，卸磨杀驴，杀不了呢？被驴踢着呢，嗯？”随着门外的说话声，推门走进一人。赵磊，杨育红定睛一看，不禁啊地惊叫一声，来人正是姜岩。
　　（二）
　　病房中，赵磊、杨育红惊恐地站着，脸色苍白，两根木桩似的僵立着。姜岩迈步走过来，站在窗前，望着朦胧烟雨，自语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我老姜早就看出你们心怀鬼胎，欲置人于死地。可是，不要忘了你们肮脏的丑事。说开了，我可是为你们俩着想，不要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赵磊听见这番话，醒悟似的说：“老姜，念我们年轻不懂事，您不要为难我们吧。今后，我们听您的，您说干啥我们就干啥。”杨育红叫着：“不，决不！姜岩，今后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有你无我，有我无你，势不两立。”
　　“呵，气魄不小。杨育红，小荡妇，婊子，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还想计算我。我就是把脖子放在你的刀刃上，你敢捅吗！来，你试试，”说着，姜岩走到杨育红前，眼珠子歪斜着，盯住她，手从身上拽出一把尖刀，掂着递过去。杨育红一把抢过刀子，手哆嗦着，慢慢地颤抖地向前探。“小红，冷静，别这样！”赵磊喊着。她握刀的手无力地低垂，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刀光闪亮。
　　“嘻嘻，嘻嘻，”老姜奸笑着，伸手掐住杨育红的下颌，无耻地用手捏开她的嘴，另一只手挥过来，狠狠煽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血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流到姜岩的手上。她木然地站着，死了似的面无表情，眼望窗外，雨飘飘，雾茫茫。
　　“您不要这样，千万别这样啊，”赵磊恳求，移过身来，双腿抖着弯着，跪伏在地。姜岩弯腰捡起刀子，在手中玩弄着，举到杨育红面前。在她脸上用刀面轻拍两下，别在腰间，扭身坐到床上。“我不是惹事生非的人，不想与你们过多计较。你讨厌我，我可以离开你，何必要杀要砍的？今后嘛，我们还可以朋友相处，至少还是革命战友嘛。遇事往开想，我成全你们，不就结了吗。话说回来，你们那些脏东西，还在我的手中，将来也会如数奉还的。现在还不行。我想你们还不想身败名裂吧？”赵磊从地上爬起来，感激万分地道谢。姜岩接着说：“我们在一起造反，彼此要互相照应，支持配合。你赵磊也不能支一辈子左，迟早要走的。办什么事说什么话，都要给自己留条活路，留个退路。不要赶尽杀绝，懂不懂？”他教训着。赵磊点头称是，走过来，揩净杨育红嘴角的血，把她扶到床上，望一会儿她毫无血色的脸，转向姜岩，“您说成全我们，不再欺负，不、不再缠她了？”“对。”“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呐！大人不见小人怪。她真的还小，不懂事，您可别见怪。”
　　姜岩大度地摆摆手，“不要再说了。我问你，食品厂被抢，张风岐为啥把消息报得不准，或者说得不全，嗯？这次上当，山江水非常气愤，让我找你回去商量一下，要想个办法报复，拼死也不能让我们毛泽东思想的大旗倒下。走，我们回去。”
　　赵磊望着脸蒙床单的杨育红，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抚慰地说：“别着急上火，好好养病吧，革命的千斤重担，还等待我们去担负。老姜答应我们了，今后永远也不缠你了。好了，养好身子要紧，”说完跟在姜岩后面走出病房。姜岩脸上露出一丝隐隐的阴笑。
　　两人骑着自行车，行驶在细雨之中。
　　（三）
　　缠绵的雨雾，围裹的教学楼，红墙灰瓦在朦胧中模糊地隐现。楼门两侧，站着两名持枪的红卫兵。他们见姜岩、赵磊走来，大声说：“快去，姜校长，山江水等急了。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姜岩笑着说：“就是去搂柴禾打草也得个功夫，别说去寻满街跑的大活人呢。”哨兵问：“你上哪了，军代表？到处找不见你，刚才吴团长派人来，还问你到哪去了。”赵磊昂头说；“上街了，找我有什么事？”“上街可不好找，来人没说啥事。我告诉他，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另一个哨兵问：“校长，你在哪儿找到他的？”姜岩答：“狡兔三窟吗。军代表身上有味，我一闻，就能找到他。”赵磊一掌拍在他的肩头说，“这是一条好猎狗了。”两人大笑着走进楼去。
　　在一间教室改成的会议室内，坐着十七八个人，你言我语、争来争去。姜岩、赵磊推门进来。山江水对着他们说：“快点，就差你俩了。军代表到哪去了也不打个招呼，还得派人到处找你。”俩人急忙坐在门旁的椅子上。
　　山江水接着说：“总的目的只有一个，这就是采用一个稳妥可行的办法，把吴锁巍的保皇组织赶出学校，让他们没有落脚之地。我们要占领这块阵地，长无产阶级的志气，灭资产阶级的威风。按照这个思路，大家出注意，想办法，好好地琢磨琢磨，拟定一个作战方案。要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实现，环环紧扣。既不能造成伤亡、又要达到预期目的。”话音刚落，有人说：“这可不容易，就是三国孔明在世，恐怕也难做到。这时候真刀实枪的，哪儿有那么十拿九稳的办法。”有人说：“功到自然成，事在人为嘛，只要煞下心来动动脑子，办法总会有的。”有人说：“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活人怎能让尿憋死！”山江水说：“这件事行也得办，不行也得办，现在不是讨论行不行的问题，而是怎么办的问题。因此，大家要坚定信心，怎么想就怎么说，要打消顾虑。只要能达到目的，啥招都行。”
　　杜又甫说：“依我看，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趁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我们在夜间突然袭击，打他个冷不防。等他们醒过腔来，也为时已晚，小白楼就被占领了。先把人们布置在各窗下，然后猛攻楼门。等他们的人员、火力都防备楼前的时候，我们就砸破窗子，冲上楼去。这样总比强攻硬打要好得多，损失也会减少许多。”有人赞同，“行，这法行。”有人反对，“不行，一楼可以攻占，楼上怎么办，还不得去一个死一个。”“上楼，再想上楼的法呗，”杜又甫有些不满。
　　“何必费那么多脑筋，复杂的事情简单办，”常跃进站起来，两手比划着，“我看趁天黑去几个人，带几个油桶。半夜三更时，一把火烧了龟孙们算了。烧死的活该，烧不死算他命大。再说那个破白楼，烧了也没啥可惜，将来文化大革命成功了，再盖新的大的。我们要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要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嘛，”他走到山江水面前，“如果组成敢死队，我算一个，死了也值，也算革命烈士，别忘了追悼会给我开得隆重点。为了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革命造反派就要冲锋陷阵，万死不辞！”他说得激动起来，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山江水表态：“好！革命就得这个样子。这两个办法不错，都可以考虑。谁还说？”
　　赵磊碰碰身旁的姜岩，“怎么样，考虑好没有，说吧。”姜岩摇摇头，手托着腮沉思。赵磊站起身：“这次行动，主要的是稳妥，不能出现庇漏。否则，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有人捂嘴窃笑。“偷鸡这个词用得不妥，不要见笑，意思是说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吗，”笑声大起来。
　　“军代表，你不用拐弯子，直说吧，”山江水有些不耐烦。
　　“直接地说，从军事角度上看，历来的战争中，许多战例最后取得胜利，都是一个办法，这是一个百试百灵的战术，”赵磊仍在吊着人们胃口。屋里的人伸长脖子看着他，聚精会神地听。姜岩也被他吸引，抬头仰望着等待下文。
　　赵磊顿住话，走到山江水面前，给自己倒碗开水，回到座位上，人们有些焦急。“这个战术就是四个字，”他伸出四个手指，说出一字扳倒一个，“叫做突、然、袭、击，”人们长出一口气。“嘿，我当是什么神机妙算呢，”姜岩扫兴说。
　　赵磊不予理睬，依然神气十足地说：“具体到攻占小白楼，我看可以灵活运用。怎么运用呢？这就是等待时机。时机这东西不可强求，只有耐心地捕捉。等吴锁巍他们的大举动，等他们全部出动，或者制造时机，引他们倾巢出动。在他们全都走后，我们再一举而攻之。但是，时机很关键，要有耐心，”赵磊说完，环视四周，挺胸端坐，人们赞许地频频点头。
　　姜岩站起来，“我看这个办法好。我要补充的是要掌握准确的情况，一来摸清对方动态，二来我们做好充分准备。看来情报的及时准确非常关键。”“准确个屁，”杜又甫小声嘀咕，姜岩的脸色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这个办法可行，就这么办吧。请大家回去后不要声张，悄悄地准备。你们几个先留下来。”众人离去，屋里剩下山江水、赵磊、姜岩、杜又甫、常跃进。
　　“留下你们，是商量一下找管理员张凤岐的事。”没等山江水说完，杜又甫大骂道：“这个混蛋，在吴锁巍那里卧底，成了聋子瞎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上次食品厂事件，本来人家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而他却送个半真不假的消息，让我们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说不定他确实不知道全部情况，依小玄机孙继武的鬼道，很可能了解内情的人极少，”赵磊说。姜岩小声说：“我看依孙继武的油滑，也不能排除张凤岐被他利用的可能，”语音极小，却很有分量。
　　“那怎么办，要不叫杨育红再杀个回马枪，假装回去算了，”常跃进出了新主意。赵磊急了，“废话，那边都是傻瓜吗？”山江水调解着，“何必生气，再说现在杨育红有病住院，一时半会儿的也指不上她。姜岩，你今晚去找张凤岐，估计他晚饭后能回家，你秘密通知他，让他到这儿来一次，一定要保密，不要被人察觉。只要他来，我们就能把情况了解清楚，然后再说。”
　　姜岩点头答应，众人离去。
　　（四）
　　张凤岐臂戴红袖章，兴冲冲地推开吴锁巍的屋门，“吴总，咱们把弄来的食品放在食堂吧，万一要用，取也方便。”孙继武接过他的话：“暂时放到楼上。管理员，这一段时间你辛苦了，后勤部长的差使也不好当啊，”他表示出同情和理解。张凤岐谦虚地说：“习惯了，我这个人就爱跑跑哒哒的。要说辛苦，还是你们辛苦，出生入死，真不容易。造反夺权，掌握全校的革命大方向。我还得向你们学习，差的地方请领导多多指教。”吴锁巍亲切地说：“都是自己人，太客气反倒疏远了，来，坐一会儿。”“不了，我来请你们去用餐，如果你们事儿多，我就派人给你们送过来。”“谢谢你的好意，不用送了，我们马上就去吃饭。”“好，好，”张凤岐退出屋门，在走廊里抖抖袖子，撇撇嘴，走下楼去。
　　吴锁巍走过来关严屋门，沉思着说：“这个人还可以用，而且要用好。”孙继武急忙说：“算了，还用啥，再用就得爆炸，这是颗定时炸弹。找个机会收拾他，给点颜色看看。哎，当初我还很赏识他，以为他的能力很强。谁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吴锁巍说：“假的伪装永远长不了，迟早都会露出真实嘴脸，更何况这种货色。但是暂时不能动他，也别惊动山江水他们。有他通信方便多了，到时候，即使我们饶了他，那边也会找他算帐。继武，这一阵子我很苦恼，总是有种说不出的苦闷，再遇上这种鬼天气，心里更不是滋味。”“你心我知。”“说说看。”“这个吗——，得要一条一条往外摆，说错了你可要担待些。”“说吧说吧。”
　　孙继武闭上双眼，轻叩额头，细密的抬头纹条条皱起。算命先生似的说：“这头一桩是你被当前的问题所困扰。文化大革命到现在，只要造反，谁都说自己是真革命，别人是假革命，要夺权批斗，还要防范别处的攻击。大联合陷于僵局，军代表无能为力。故此，你是被把别人打垮呢，还是向别人靠拢缴械的矛盾纠缠着，对不对？”
　　吴锁巍说：“不对，只能是以斗争求生存。在路线这个大是大非上问题上，从来就没有调和的余地。”
　　他接着说：“好，不认帐也罢。这第二件，众叛亲离，骨肉离散。你在与母亲、杨友顺、吴哲之间欲求支持而不得，关系日渐疏远冷落，甚至刀兵相见，互不相容。母子关系恶化，子欺母，母恨儿，不仁不孝。因此，你苦愁不解，郁闷于怀，对否？”
　　吴锁巍冷笑一声，“自古道忠孝不能两全，毛主席为了解放劳苦大众，亲人死在敌人刀枪之下。母亲重病，不能亲手侍奉。难道他老人家不想亲人，不念父母。时不同势各异，迫于无奈。我这辈子忠于毛主席，也顾不及其他了。至于杨友顺，吴哲只要不干扰我们，但求平安，还奢谈什么支持与否。”
　　孙继武语气肯定地说：“这第三件，你更无法否认。就是你将陷于苦海，终生无法解脱。”吴锁巍说：“不要说了，我认了，你说的对。我此生此世会屡遭坎坷，历尽劫难，甚至九泉之下，也难得安息呀。”孙继武惊讶地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就认了，我还没说完呢。”“好，那你就接着说。”
　　他又说：“这个烦恼肯定是个情字，情乱于心，衷肠难述。不知瘦燕肥杨，孰高孰低。白萍，山江水，杨育红令你眼迷心乱。”“满口胡言！今后不要和我再谈此事。毛主席平生不谈金钱和女人，我们革命青年怎能先家后国呢，俗！”“自命清高，终蹈红尘。”
　　吴锁巍说：“你这个算命先生，摇头晃脑的。再算一下，张凤岐的问题如何处理，暂时放一段时间利用他好呢，还是现在动手。”
　　孙继武说：“不要犹豫了，这种人留着早晚是个祸害。”吴锁巍说：“我想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再收拾他。可这件事不知是否可行，心里没底。”“什么事情，说吗？”吴锁巍把嘴凑近孙继武的耳朵，小声地说。孙继武眉飞色舞，把手靠在嘴边，也小声地对吴锁巍嘀咕。然后，果断地说，“扫地出门。”吴锁巍点点头：“可别弄假成真。”两人尽情地笑起来。
　　学校食堂里，张凤岐等人吃完饭，炊事员们收拾利索了，这才锁上门，推出自行车，向家中骑去。
　　（五）
　　张凤岐推车走进自家小院，他媳妇靠着屋门向外张望，见他回来，说：“咋回来这么晚，天天忙得家也不要了。哎，凤岐，屋里有人等你，快进来。我在外面照看一会儿。”张凤岐迈步进屋，看见姜岩端坐在炕头上，正在喝茶，忙说：“啥风把你吹来了。我的老哥，见面可不容易呀。”姜岩放下茶杯，把他让到自己身边坐下，“咋不容易，这不是不请自到了吗。这几次的消息送得不错，山江水说了，等以后掌了权，给你安排个好位置。可是，现在你还得委屈一段时间。”
　　张凤岐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谈不上。我是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想当初杨友顺、顾玉刚咋整我来着，行政科不让我去，偏让我当受累不讨好的管理员。涨工资时，硬说我克扣了学生，就是不给我涨，怎么说也不行，连你这位主管校长说情都不给面子。没想到他们也有今天，这回非得狠狠地收拾他们，包括保他们的吴锁巍，谁也别想好。我就是在背后下刀子，折腾他们，让他们死都不知道咋死的。”“老弟心也够狠的，把他们弄垮了，给你记头功一件。”
　　张凤岐说：“唉，上次的信没弄好，真惭愧。”“我也正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有了疑心，对你戒备了？”“我难道那么笨，能让他们看出马脚。那次行动在上车之前，吴锁巍让孙继武再找几辆车，从别的路上走。装上东西后，偷摸回校，以防万一。当时，我们都已经上车了，我就请假说肚子疼去不了。可是，他妈的吴锁巍说，关键时刻考验人，只要死不了，就都得去，再说走漏消息，我就受怀疑，没办法跟去了。到那儿后，再往回送信，没有车实在来不及了。”
　　姜岩说：“不用解释，事情过去就算了。难道我们还信不着你！最近，吴锁巍有啥打算没有？”“没听说有啥事，也就是开批斗会，贴大字报，撒传单，庆祝最新指示发表。”“噢，你要密切注意吴锁巍、孙继武他们的动态，有什么大举动，一定要提前送信，千万不要误事。”“放心，这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包在我身上了，”张凤岐大包大揽地打着保票。
　　第二天上午，在学校门前，孙继武遇见张凤岐，急忙喊住他：“你到那儿去？”“我去买点红纸和黑墨水，有事吗？”“你顺便到新华书店跑一躺，去请来二百张毛主席像预备着，免得用时着急。”“好，这件事一定能办到。”“钱够吗？”“够用，我带了不少呢，”张凤岐说着，骑车走了。
　　张凤岐买完东西回来，把物品库打开，往里搬。孙继武一边帮助拿，一边唠叨：“你说吴锁巍多不是东西，独断专行，早晚也得成为孤家寡人。我说别保杨友顺，别人揪当权派还揪不过来，你保他啥用？可他给我扣帽子，说我是思想动摇，立场不坚定，想脚踏两只船。谁不知道我跟他风里雨里的，可他却说出这种话，简直让人伤透了心。”张凤岐岔开话题说：“继武老弟，你叫我请来的毛主席像放哪好？”
　　孙继武说：“拿楼上我那屋去，用着时取也方便。拿来，我看你请来的像标准不标准。”张凤岐打开毛主席像，孙继武皱起眉头说：“看你干啥都不行，这像不标准，只露了一个耳朵。听说又出了新的，是正面像，露出两个耳朵，那样才标准。”张凤岐说：“那还往楼上送吗？”“送，有总比没有强，抽空你再请来二百张。这回记住，要请两边都露耳朵的标准像，明白没有？”“明白。”孙继武在前边走，张凤岐抱着毛主席像，在他屁股后头跟着。
　　吴锁巍、吴哲、杨友顺、顾玉刚等人从楼里走出来，兴高采烈，有说有笑。在楼口，遇见孙继武和张凤岐。吴锁巍立刻沉下脸，带气说道：“孙继武，这两天你快成散仙了。战友们这么忙，你都干啥了，嗯！我反复教育你，思想不通组织服从，不能是你的建议没采纳，就采取消极抵抗的态度。”孙继武根本不买帐，拉着细嗓喊：“别以为你吴锁巍了不起，没你不行。大人有大脸，小人有小脸，老母猪还有个长瓜脸呢。当着这些人，你拿谁不识数怎么着。”
　　白萍、李青山、丛爱红、丛爱军等人，闻声匆匆跑来，大家劝解着。吴锁巍脸红脖粗，气喘吁吁，孙继武脖筋暴跳，悻悻而去。
　　阴霾的天空，响起一声惊雷，疾风卷过，片刻，潮湿的空中，滴下疏落的雨点。人们在校园中奔跑躲避着。白萍、李青山推着吴锁巍，劝慰着。吴锁巍不顾一切，跑出校园，消失在茫茫春雨之中。

     

    『16』上部天劫十五咬钩

　　
　　（一）
　　长征酒店，两个褪色的幌子在风中摆来摆去，有气无力的，像是还没睡醒的乞丐挂的破包袱。破旧的布条飘摆着，依稀可辨当初的红色，似老人蓬乱的胡须没有梳理和洗涤。没了布条的部分，像落掉的牙齿，仅剩光秃秃的牙床，丑陋地突凸着令人厌恶。
　　酒店内，吴锁巍与李清山临窗对饮，酒色熏红了吴锁巍的脸。他醉眼惺忪，依然端着白色粗瓷的酒盅，一盅接一盅地往嘴里倒，口中不断地骂：“小匹夫，混蛋，没良心！我吴锁巍对得起你，什么事都对得起你，拿你当个朋友。现在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要甩我。唉，人间冷暖，事态炎凉，真是悟透红尘惊破胆，看破凡世冷淡心呐。”“老兄，我没那个意思，真没那个意思。你要生气打我一顿都行，要不，你就借酒浇愁。喝吧喝，一醉方休，然后就痛快了。喝，喝，”熏熏醉态的李青山，显然没有听懂吴锁巍的话外之音，以为他在责怪自己，黑色的胸膛，透着紫色的光亮。他自责地端起杯，递到吴锁巍面前。
　　吴锁巍抬手扶住酒杯张开大口，猛地往嘴一倒，酒到喉咙，嗝地一声呛出来。周围吃饭的、喝酒的人扭头看着他，摇着头。“喝，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他年是何年，”吴锁巍语音含糊，口齿不清地说。
　　李青山站起来，手在裤内迅速地掏摸着，找来找去，终于摸出一块肮脏的手帕。展开来用力抖了抖，向吴锁巍嘴边抹去，又在他脸上擦了几下。然后，他又在自己头上抹了抹汗，将手帕塞进裤兜，说：“喝，吃饭能撑死人，喝酒喝不死人。咱哥们儿，我到哪儿你到那儿，你干啥我就干啥，别隔心，我不是那种歪门邪道的人。按说小玄机那小子也不错，今天叫他，他不来是耍滑头，他和咱俩啥时候都一心。你说对不？”
　　“对个屁！”吴锁巍勃然大怒，拍桌而起，血红的两眼直冒火星。“啊，他惹你了，我剥了他的皮，”李青山恍然大悟，猛吼一声。碗筷杯盘相互跳着，叮叮当当地碰撞着。酒瓶子倒了，滚动着，啪地摔在地上破裂了。“再来一瓶，”吴锁巍吩咐，女服务员胆怯地靠在墙边没动。“快点！”李青山又吼一声。
　　里间布帘一挑，走出一个男人，来到李青山身旁小声说：“劝劝他，别喝了。你看他喝多了，喝醉就——”“放屁，我俩喝酒给钱，犯你什么事！”李青山端起两个铁拳冲着来人吼叫。来人宽容地一笑，“我是劝劝，提醒一下，好意好意。”四周的人放下碗筷，停止咀嚼，向这边看。有人小声说：“这是全市闻名的造反派，燕山三高的。”“惹不起，抢食品厂的就是他为首。”“嘘嘘，小声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胆小的人开始往门前凑，朝外溜。
　　“你他妈的说啥，醉？我他妈的怕醉就不来！”吴锁巍粗野地骂着站起来，顺手将桌子往旁一推，稀哩哗啦，杯盘摔裂浆液飞溅。他摇晃着身子，抄起坐凳，抡圆了扔了出去。凳子咣地一声，落在旁边的桌面上。
　　来人识趣地跑了出去，往燕山三高中打电话。白萍接到电话，告诉孙继武。孙继武不予理睬，埋头和张凤岐下象棋。张凤岐一推棋盘，跑下楼去，张罗着要车。
　　在长征饭店前，两个破酒幌子飘拂着凌乱的须条，张着断齿的嘴，嘲笑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在学生宿舍的床上，吴锁巍口眼挪移，身躯扭动。红卫兵们围着他，孙继武望着他，悄悄地说：“胸无大志的酒囊饭袋，”鄙夷地摇着头走出去，回手重重地摔上了房门。在他身旁的张凤岐心中一阵兴奋，他冲着李青山问：“怎么喝成这样，你也不让他克制些。”李青山靠在床头，哩哩噜噜地说，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最后，人们终于听明白了两句话。原来是吴锁巍边喝酒边骂，，开始李青山以为是骂自己，后来听出是骂孙继武。
　　人们脸上一片愕然，只有张凤岐不动声色，怀里揣了兔子似的，砰砰乱跳。
　　吴锁巍张开口，闭上，又张开，嗓子眼儿咯咯地响。最后张开大嘴，要向外呕。惊慌失措的白萍，急忙脱下白色的外衣，铺在地上。丛爱军过去抬起他的头，把他移向床边。
　　哇——，哇哇，浑浊的残渣废液喷突而出，浓浓的脏臭气，满室弥漫。屋里的人捏着鼻子，捂住嘴，朝外走去。李青山挥着大拳，用力敲打着吴锁巍的后背。白萍拎起盛满浊物的衣服，滴滴答答地臭液流出，跑进洗手间。
　　她扔掉浊物，用力地洗手，又洗洗脸，泪水无声地流下。
　　（二）
　　明亮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照进屋中，给屋内的投下奇形怪状的黑影。感觉中所有的影子，都在晃动摇摆。吴锁巍躺在床上，他不愿睁开沉重的眼皮。头脑中像有千万只轮子，竖着横着歪着斜着飞速地旋转，渐渐融化弥合了，成为粘粘稠稠的涡流，慢下来。中间有一个圆凹，向他大脑中沉淀。一只青蝇嗡嗡地飞，一只粉蝶翩翩地舞。杨育红、白萍、山江水在粘稠的旋涡中痛苦地挣扎，拼命的呐喊。他想敲开自己坚硬的头骨，把她们解脱出来。然而，每一次有力的敲击，都是徒劳无益的。
　　吴哲、杨友顺坐在床边，望着他。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珠在眼皮包裹中滚动。白萍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屋里面暖意融融，非常静谧。
　　吴锁巍使劲撩起眼皮，晃晃沉重的头颅，用力支起上身。白萍即刻把枕头塞进他的身下。他苦笑一下，淡淡地望一眼屋内的人。
　　人们静静地望着他，欣喜、焦虑、埋怨以及痛苦的表情，在脸上显露出来。
　　吴哲与杨友顺对望了一下，向人们说：“各位请回吧，别大惊小怪的，没事了，本来也没有什么事。”看看屋中的人只剩杨友顺了，又说：“吴锁巍，你又在捣什么鬼？”吴锁巍摇头不语。吴哲说：“你是不是又打主意，想搞什么名堂？这是瞒不了我们的。想想看，我们都是你父辈的人了。”杨友顺说：“你母亲也知道了，她还仔细打听了你的情况。”
　　吴锁巍说：“你也见到她了？”杨友顺说：“我这个黑线人物，哪有什么资格去见她，是白萍对我说的。吴锁巍，要自重啊，你已经成熟了，办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后果和影响。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要学会节制自律，不要冲动起来天地不怕，消极起来坠入低谷。要经得起挫折，受得了磨难，学会克服各种阻碍。”
　　吴哲说：“要讲忠于毛主席，热爱共产党，我们这辈人要比你们有更深的感情。问题是怎样表达这种感情。孙继武跟你的关系闹僵了，这只是掩人耳目，我看未必真是如此。”
　　吴锁巍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吴哲说：“你们以前的活动都过去了，对与错，将来自有评说。大联合的事情是毛主席号召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要联合起来，不要再争以谁为主，真革命假革命了。要学会容人，宽容大度。不要以为在联合之前，搞几次惊人的举动，就能证明自己是捍卫毛主席的真正造反派，别人都会向自己靠拢。这样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孤立自己。如果你真的与孙继武有什么打算，干脆停止，不要再演戏了。再有，我恍惚听说，你们有砸坏企业进口设备的打算，千万别轻举妄动。那是劳动人民用血汗换来的，是我们工人阶级活命的本钱呐，”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观察着吴锁巍的反映。
　　吴锁巍靠在床头，两手枕在脑后，眼望着屋顶，无动于衷地说：“多谢二位的关心提醒。请相信，我知道怎样报答毛主席救人民于苦海的恩情。也懂得怎样做对无产阶级有利，怎样做不利。至于具体的方法和行动，由于每人的认识和理解不同，是不能强求的。”
　　二人起身告别出来，走向小白楼。
　　楼内乱哄哄的，失去了往日热烈蓬勃的气氛。有的人打扑克，幺五喝六；有的下棋，为吃子争得你滚我翻；有的把两张桌子靠在一起，躺着睡觉；还有的在屋里打羽毛球、乒乓球，蹦蹦跳跳的，尘土飞扬。望着这种情况，杨友顺自叹，唉，这哪里还有半点学府的尊严。
　　吴哲看他那伤感的样子，劝道：“你也不用杞人忧天，日子总的过，天塌下来，还有地接着，”
　　（三）
　　吴锁巍披着衣服，在小白楼的各间屋中走动。他看到孙继武正在会议室里，组织红卫兵们学习“二报一刊”社论。迈步进去，有人给他让坐，他没有理睬。沿着四壁走了一圈，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孙继武仍在细声尖气地读着。吴锁巍说：“这叫什么学习，乌七八糟。说话的说话，睡觉的睡觉，别学了，解散！”孙继武说：“这是上级的布置，安排学三天。为了武装我们的头脑，还是要学。你若是感到纪律松懈，你可以组织，或者看我读得不好，可以由你领着学嘛。”
　　“我没有那个本事。难怪古往今来的封建帝王，刚打下江山就得杀一批功臣，是怕江山不稳呐。这大大小小的阴谋家野心家，总是打算篡夺政权。苏联怎么变成修正主义，丧失领导权的？卫星上天，红旗落地，可悲呀可悲。”
　　“请吴锁巍同志冷静些，”孙继武耐心地听完他的嘲讽，站起来说：“我们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凭着我们共同的战斗经历，有什么事情不能化解呢。至于我们组织的领导权，在你手中，战友们服从你的指挥。但是请你不要为点滴的权力过虑，什么大大小小的野心家，你神经过敏了。”
　　“不用你来教训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锁巍，不要太过分嘛，”一旁实在忍耐不住的白萍插了一句。“是啊，自己不参加学习讨论，还干扰别人。”“变得太快了，简直蛮不讲理。”白萍的话，引起其他人一番议论。
　　“真聪明，不愧叫小玄机，马上就能争取舆论支持。这样吧，你要愿意管事，我就让给你管。我当一名普通的红卫兵，什么事艰苦危险，我就干什么。让你学一学什么叫做支持配合，行不行？”
　　“多心了，我孙继武小个不是小人。有啥问题好商量嘛。”其他人议论着应和着孙继武，“就是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互相商量么。”“照这样下去，咱们组织非得四分五裂，散伙不可。”“人心都散了，还干个什么劲。”
　　丛爱红走到吴锁巍面前：“你心平气和地说说呗，当着大家的面，别总是吹胡子瞪眼的。文革以来，咱们组织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到现在这个样子，难到你不痛心！”
　　吴锁巍说：“不是我与他过不去，而是他太狂了。总是自以为是，一贯正确。我越是忍让，他就越是得寸进尺。我说啥事都有毛病，非得按他的主意办。哎，我问你安的什么心？”
　　孙继武满脸委屈的表情，低着头，可怜兮兮地走出会议室。白萍，张凤岐等几个人追了出去。
　　“走就走吧，来，这回咱们重新学，刚才念到哪儿了？”有人告诉他，吴锁巍拿起报纸，高一声低一声地读起来。
　　白萍等人追上了孙继武，劝着拉着让他回去。孙继武挣开拉他的手，走出校门，白萍等人跟在他的后面。
　　十几天过去了，燕山市三高中失去了往日的喧嚣。飘零破旧的大字报纸，在楼墙上被风雨冲刷，残缺不堪。大方块的标语纸，东缺一块西掉一张，连不成句。红卫兵们无精打采，在校内懒洋洋地闲蹓。
　　张凤岐在劝说着吴锁巍，吴锁巍拧紧眉头不耐烦地走动，显得犹豫不决。张凤岐仍然耐心地说：“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没有孙继武，我们照样干革命。在革命关头，总是有人动摇分裂，这是正常的现象。我们重新开始，下决心吧。”
　　李青山在小白楼内召唤着叫唤着，谁都像没听见似的，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气得推这个，搡那个。最后，他靠着楼门，气愤地说：“该散的散，该走的走，这个组织我看是完蛋了。该管事的不管事。不管事的，想管也没人听。都滚吧，通通给我滚出去！”
　　在他的叫嚷声中，张凤岐走过来开腔了：“我们既然走到一起来了，就不能散伙。天无绝人之路嘛？都走了回家了，干什么去，当逍遥派？总要想个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瞧瞧吴锁巍的样子，灰颓消沉。自己战友的关系都不能处理好，还搞什么文化大革命！早知如此，用八台大轿抬我们都不来，”丛爱军发着牢骚。
　　孙继武从外面走来，静静地站在一边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想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咱们组织内部的分歧是坏事，但把坏事变成好事，也是可以办到的。军代表支左，很长时间了，还没有表态。我们只要主动联合，就会取得军代表的支持，重振雄风，把革命进行到底。”
　　众人不解地听着，品味着他话中的含义。
　　（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明白了。这么做不行，那么做也不行，到底怎么做。你要是高明，就拿出高明的着法嘛，”赵磊不满地指责。
　　姜岩像没听见似的，仍按自己的思路，进行分析：“要搞突然袭击，需要时机。虽然，吴锁巍他们的组织有些涣散。可是不要低估了他们的能量和战斗力。再说等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也没有出校搞什么大的活动，是无机可乘的。袭击不成，就变成强攻硬打。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肯定要吃亏的。”
　　山江水说：“即使不去突然袭击，也得利用他们的矛盾，这个大好时机是不能放过的。我考虑通知张凤岐，让他动员几个人带着武器过来，进一步涣散人心。造成分裂，事情肯定好办多了。”
　　“好，”姜岩表示赞同，“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最好是让他们窝里乱，内部打起来。我们只要稍稍加点温，就能促使事态演变。到时候，逼着吴哲表示，赵磊再做做吴哲的工作，迫使他支持我们，大功告成指日可待。”
　　赵磊说：“就凭那个管理员张凤岐？小泥鳅能翻起多大浪头，我看把握不大。”山江水对姜岩说：“我让你告诉他，摸摸吴锁巍、孙继武的底细，看看他们都有啥想法，你通知他没有？”“通知了，看来吴锁巍是坚定地要重新改组主义派，不会动摇的。孙继武这小子滑，看风使舵。听他话头话尾的意思，主要是两个想法，一是单拉出一伙人，另立山头，来一个三足鼎立，与我们和吴锁巍抗衡。二是如果不能成功，就主动向我们靠拢，争取我们的支持，他还或多或少地担心，怕我们不要呢。”
　　山江水道：“革命不分早晚，造反不分先后。只要他诚心诚意地来，我们就举双手欢迎。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嘛。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下一步方案就这么定，先通知张凤岐，抓紧做孙继武的分化工作，决不能让他再立山头，把他拉过来。再伺机让他带过一伙人来，趁乱的时候，我们打进小白楼，把顽固不化的死硬分子，统统赶出校园。至于吴锁巍，一定要抓住，避免他再惹事生非。”
　　“楞头青李青山也不好对付，一定要多派些人收拾他。抓住这个人一定要报仇雪恨，不弄瘫疤，也让他残废了，免得再祸害人，”赵磊想起李青山打杨育红的情景，恨得咬牙切齿。
　　“这叫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懂不懂老弟？”姜岩对着赵磊一付看不起的样子，“搞什么突然袭击，旁门左道，那是希特勒法西斯的战法。”山江水拦住话头，“争论那些有啥用，人多出韩信，办法是大家想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只要对文化大革命有利，对夺取红色政权有利就行。还有什么事情吗？”赵磊起身要走。“放心吧，关在笼子里的鸟是飞不走的，”姜岩看着赵磊莫名其妙地说。
　　“别忙，有些细节还得再核计核计。赵磊，把你们连的战士调来一部分，换上便衣，到时候支援我们，增加战斗力，行不行？”山江水问。“部队管制很严，特别是当前非常时期，没有上级命令，谁也不敢动用战士，”赵磊答。“严个屁，市内市外，部队出来多少？文化大革命正朝着揪军内的走资派发展。我看你呀，也得把咱们造反派的脾气带回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有什么了不起，”姜岩拿话激他。“好，到时候争取吧，”赵磊表态。
　　“再有老姜啊，你去找找杨育红，”山江水说。“不用他找，我去就行，”赵磊抢着说。山江水看看他，接着说：“让她马上准备好，开始舆论宣传。宣传广播、大字报小字报都要搞起来，发动思想攻势，先瓦解他们人心，以配合今后的行动。这件事很重要，一定要搞好。让我们这个组织的人，也多多接触他们，争取他们过来。事关重大，成败在此一举，只许胜不许败，”山江水激动起来，眼露寒光。
　　（五）
　　学生宿舍里，孙继武用棉被蒙着头睡大觉。张凤岐溜进来，拉开棉被，拍着他的尖脑壳说：“啥时候了，还不起来，太阳晒屁股了。挺机灵的人，怎么蔫头耷脑的，革命还得干，文化大革命还要搞。那么多红卫兵都看着你，听我劝，接着干呗。”
　　“怎么干？他吴锁巍安的什么心，横拦竖挡的。到啥时候说啥话，混吧，我看他吴锁巍能搞出啥名堂来。孤家寡人，早就说他是孤家寡人。逼反山江水，气走杨育红，脚踢自己母亲，现在又欺负到老子头上。哼，痴心妄想！”他一句比一句高，气得尖声叫嚷。
　　张凤岐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办法总是有的。”“什么办法？”“想呗，就凭你的脑子，啥道道没有，还用得着我说。”“真是啥法也没有，也不操那份心了。想当初，吴锁巍就不打算吸收你参加组织，说你和姜岩关系过密，怕靠不住，影响组织的纯洁性。你看他都搞些啥，保着杨友顺、顾玉刚，成了铁杆保皇派，还讲什么纯洁性，纯粹是乌七八糟的大杂烩。依仗他死去的父亲和杨友顺、吴哲的老战友关系，利用我们出生入死，他捞稻草，没门。最后，我对他说情，他才勉强允许你参加了，他那种疑心疑鬼的品性，谁和他也干不长远。”
　　一席话说得张凤岐表情急剧变化，又是担心害怕，又是暗自庆幸，咬咬牙说：“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继武老弟，咱们到各处去动员，把咱组织的红卫兵，拉到山江水那边去，将来也能挺直腰板干革命，总比这么委屈求全强得多，”他紧张地注视着孙继武
　　孙继武稍稍一楞，试探地说：“有把握吗，人家会不会吸收我们？如果不吸收，咱们就里外不够人，没有立足之地了。”“有把握，我可以去联系。”“你？”孙继武假装怀疑地说：“人家凭什么相信你？不行，这种事太悬，要办就办得稳妥，十拿九稳才行。”
　　张凤岐有些着急，“实话对你讲，我始终也没断了与山江水、姜岩的联系。我们这里反出去，他们那儿再接应一下，保准稳妥，一点差错也不会有。”
　　孙继武大吃一惊：“哎呀，太隐秘了，连我小玄机也被你蒙在鼓里了。怪不得前几次行动，山江水他们思想派总是有准备，原来是你在送信呀！”“嘿嘿，怎么样，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要不留下，现在准给你报信呢。山江水说了，只要你能把人带过去，事成之后，您仍然任副总司令。到那时人多势众，天下就是咱们的了。”“好，好，就这么办，”孙继武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下来，“凤岐，你抽空就去通知，让山江水他们准备好接应。”“好办，好办。”
　　孙继武眼珠滚动着，又想出鬼点子，“凤岐，你通知山江水他们之后，回来告诉我一声他们的态度。”“行。”“然后，我给你开一张咱组织的外调介绍信。你到华县郭屯吴锁巍的老家去一趟。”“干嘛？”“华县郭屯在西面四五十里路，离内蒙古不太远。你去调查一下吴锁巍的父亲。建国前，他爸在那儿搞过土改，去查查有什么罪行没有，是不是与地主土匪勾结，残害过贫下中农？”“等咱们这件大事办完再去吧？”“不行，办完再去就晚了，没有作用了。等你外调回来，把结果一散布，保准人心惶惶，不打自散。到那时，我们就不费吹灰之力，把人都带过去。”“好，太好了，就照你说的办。我把这个想法也告诉姜岩他们，”张凤岐无限欢喜，喜出望外。
　　“你走之后，我先与山江水联系，定个地方见面。”“在校北那片树林里吧！”“不行，太晦气，啥地方啊。”“那地方没人去，你白天溜达过去，没人注意。你要找她，就在宿舍楼的窗外竖一面红旗。她要找你，也如此办理，行不行？”“好，就这样办。不过一定要保密，泄露出去，就不好办了。”
　　“放心，只要你不出事，我这儿保险没有问题。只等胜利的那一天，我们痛饮庆功酒了，”张凤岐说完，紧紧握住孙继武的手，转身离去。

     

    『17』上部天劫十六扫地出门

　　
　　（一）
　　张凤岐走后的第二天，吴锁巍领着张大顺、白萍、李青山等二十几个人，骑着自行车，到城外四五十里的塔山去了。
　　当太阳在山顶露出半张红脸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人们带着糕点、汽水、糖果，向山顶爬去，气氛消沉，谁也不懂得吴锁巍要到这个荒野中来，是什么意思。只有吴锁巍容光焕发，兴致勃勃。他左肩挎枪，右肩斜背水壶，手提着一个饭盒大小的黑色半导体收音机，放到最大的音量。播音员正播放早间新闻联播节目。他身着整洁发白的人字呢军装，上衣的口袋装得满满的。一条宽宽的牛皮腰带束在腰间，更增添了几分威严和潇洒。
　　山泉淙淙，从山腰间蜿蜒流淌。清澈透明的水花，激起泉中的水藻，顺流漂浮。一群群的白鳞小鱼儿，像一支支射出的小箭，在水中穿梭。泉边的山石绿苔茸茸，鲜翠可爱，散发出略腥的泥土芬芳。水中鹅卵石清晰可见，圆润晶莹地堆摞着挤压着，在水中静卧。不时地蹦起几只蚂蚱，跳起一两只青蛙，扑的一声钻进水中，藏身石下。常常有一群群大圆头、小扁尾的蝌蚪游过，悠哉游哉，有的已长出两只小小的爪儿，轻轻划动。浓浓的花草的山野气息，潮湿地吹来飘去。人们沿着泉边攀登，渐次拉开了距离。
　　走在最后的白萍，拉着丛爱红的手缓慢地走。有时弯下腰身，采几朵艳红的五瓣小花或几枝多瓣的黄花白花。丛爱红停下来，蹲在水边，洗着手脸。然后，掬一捧泉水，送到嘴边喝。她的身影在水中清亮地流动。她伸手去捉小蝌蚪，脚顺着石头上光滑的绿苔，滑到水里。一只黑色的小蝌蚪在她的手中游撞，着急地寻找成群的伙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她手缝，成串地滴落。小蝌蚪在她湿湿的手中，生气地摔打着尾巴。
　　站在身边的白萍蹲下身来央求：“放了它吧，多可怜的小生灵。”“不放，就不放，”丛爱红任性地说。“真的？”“真的。”白萍将手伸进水里，哗地撩起，空中飘起弧形的亮亮的水帘，蒙到丛爱红的脸上。她立即双手在水中泼洒，白萍闪身跑开，水串在她身后飘落。哈哈哈哈，纯真而开心的笑声，似一串串银铃在山涧清脆地传响。
　　前边的人，在一块突兀的厚石上站住，望着她们。“快点赶上来，胡闹！”李青山恼怒地咆哮着，惹得上下一片笑声。吴锁巍感慨地说；“许久没有这样开心，这么畅快了。”
　　俩个人叽叽呱呱地笑着追上来，将手中的花儿朝他们抛来。花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地飘落。
　　临近山顶，座落着凋残破败的古庙。庙院内，有口小小的八角形青砖砌的水井，井水盈盈，来风一吹，能把水刮出来。山门倒敝，庙门洞开。山庙残瓦断壁，雕梁画栋已油彩剥落，糟朽不堪。庙内的佛像荡然无存，只剩几个光秃秃的佛座。供案横翻，香炉倒扣，恶草丛生，荆棘遍地，一片颓败，只有庙周围几十棵粗壮高大的松柏树生机盎然。人们进来转转，兴致锐减。既感到这是封建迷信该砸，又觉得有些惋惜，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人们继续往上爬，叽叽嘎嘎的笑声，吵吵嚷嚷的叫声，打打闹闹的举动消失了，只是默默前行。脚步慢下来，似乎有些累了。他们岔开山溪，沿着杂草掩蔽的小路向上攀。光滑陡峭的石壁，在他们身旁耸立。他们仰起头向上望，丛爱军嚷着：“快看石雕。”一个两个许许多多，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虽然石面蚀剥，但深深的摩崖造像，依然清晰完整。“看，那是一头牛。”人们侧头望去，一只巨大的青牛，跨下仰卧着一个胖胖的女娃，双手抱着牛腹。在群雕中格外引人注目。
　　“喇嘛教，那个庙肯定是喇嘛庙。”吴锁巍自信地说。
　　“你怎么知道，那头牛是什么意思？”众人问。“我父亲说过的。我小时侯回老家郭屯，看见有人供过这样的铜像，用红布罩着，不让动，也不让看。听说是象征一个民族繁衍的初始，”吴锁巍解释。
　　“嗷——，嗷——，”有人在峭壁的顶端站立，俯视着向他们挥动双臂，尖声刺耳地呼叫。众人举目仰望，只见瘦小的身影和尖尖的头。
　　“小玄机！”“孙继武！”人们惊呆，顿感意外。
　　（二）
　　“孙继武——”吴锁巍两手弯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声地应和，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然后，他手脚并用，连蹬带爬，只身向上攀去。爬了约百米远，孙继武蹦跳着灵巧地迎下来。“上来，快上来，”吴锁巍朝着站在原地的人们喊：“一会儿让他揭开谜底——。”
　　山顶，到处是嶙峋的怪石，只有朝南的地方，有一块平平的洼地，长着毛绒绒的绿毯似的小草。众人把孙继武围在中间，注意地听着。他指手划脚，一会说得紧张低沉，一会说得尖声大笑。
　　吴锁巍双手掐腰，仰望天际。远方云团翻滚，重峦叠嶂逶迤而来。眼前山风强劲，哗哗作响。绿荫葱郁，林涛阵阵。白日高悬，光芒耀眼。一只兀鹫，在山间翱翔，渐飞渐远。他仿佛看见毛主席在向他微笑招手。苍茫的山林幻做了汹涌的人潮。毛主席啊毛主席，我们誓死忠于您，一股豪情升于心底。
　　“铁将军，过来，”孙继武在喊。吴锁巍走向人群，“什么事？”“张凤岐走后，你作了安排没有？”“啊，放心吧。他到郭屯就入了虎口，那里都是清一色的毛泽东主义派。我已经用电话通知了，只要他去，就把他扣在那里。”
　　人们迎着太阳站立，肩并肩手挽手，激动异常。“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人们放声高歌，雄浑悲壮的《国际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校园内人声鼎沸，激烈的辩论声混杂在嘈杂的广播声中，毛泽东主义红卫兵之间互相争吵，有的撕扭在一起。还有的一些人与戴着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袖章的人悄悄地交谈。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分外醒目，有火烧反动路线的，有炮打资产阶级司令部的，还有批判杨友顺反革命罪行的。但是，大多数的内容还是历数保皇组织的罪行，号召同学们反戈一击。
　　在小白楼内，不知是什么时候，飘飘扬扬地飞散起宣传单。人们好奇地捡起来，轻声地读着。红红绿绿的传单撒满楼道。出人意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张大字报题目为《保卫文革，反戈一击》，署名为觉醒的卫东。内容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支持大联合。更主要的是动员人们，参加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向山江水靠拢。大字报的出现，立即吸引了许多人围拢观看，像在原本已经燃烧的烈火上，又倒上了一桶汽油，气氛更加紧张激烈。
　　下午，在学生宿舍楼的窗上，竖起了一面小红旗，像是潮湿了，在日光下晾晒。
　　校园北边的树林中，山江水、姜岩、赵磊在徘徊踱步，小声地商量着。姜岩说：“按计划行动时，必须全力以赴，啃下这块硬骨头。把我们的人，全部带过去。让孙继武率领人从里向外扑，我们从外向里攻，肯定能够成功。”
　　赵磊赞同地点着头，说：“尽最大努力，减少伤亡。除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采取强攻外，主要是攻心战，发动政治思想工作的攻势，瓦解人心。估计用个把小时，就能把死硬分子，全都赶出校园。当然，还要尽最大努力，防止他们狗急跳墙，进行破坏。尽可能地夺取武器和其他物资，为我们今后的行动，打好物质基础。”
　　山江水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两个人仍然你一句我一句地发表见解，越说越高兴。说着说着，才发现山江水落在后边，低头沉思。两人这才住口，赵磊等山江水走近，说：“你到底是啥意思，快说呀。我们的想法行不行，你该拍板下决心了，到时候了。”
　　山江水望着远处说：“事关重大，不可不防备万一，要留一条后路啊。”赵磊、姜岩互相看看，有些不解。山江水接着说：“这阵子，小白楼里乱是乱了。但是，吴锁巍始终没有什么态度，也没有露面制止混乱的现象。其他人虽然嘴上嚷嚷，并没有谁真正地回家或到我们这边来，我怀疑这是不是一种假象。再说张凤岐走了几天，也早该回来了，却始终没有他的音讯。你们说，这些事请连起来看，是不是有些反常？”
　　“反常什么，你没看到前楼的人们天天起哄？”赵磊说。“吴锁巍现在只能自己下棋喝酒，对这种局面，他驾驭不了，也无能为力了。如果失掉这个机会，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对我们的威胁可就太大了。你怎么也变得前怕狼后怕虎的。我看这次豁出去，革命不怕死嘛，”姜岩在一旁鼓励。
　　山江水说：“你们看，他来了，”抬手指向南边。一个人前张后望，匆匆走来。
　　（三）
　　孙继武来到他们近前，紧紧握住他们的手，咬文嚼字地说：“这真是殊途同归，百川入海呀，我们终于走到一起来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一次，我们大展宏图的时候到来了。”说着，抬起手臂，在山江水三人的肩上，亲切地拍着。
　　赵磊说：“早就盼着呐，这回有你这个小玄机出谋划策，我们携起手来共同干，就如虎添翼，势不可挡。”“过奖，过奖。还请各位多多批评指教。”孙继武点着尖脑壳，故作谦虚。
　　姜岩说：“您那边怎么样了，能过来多少人？”孙继武说：“我原打算说服吴锁巍，让他一块过来算了，免得再动干戈。可是，找他几次，他都推托不见。好不容易找到他，刚刚露点口风，他就瞪眼睛拍着桌子冲我吼。看来他是烦透我了，也不知是哪个小人，给我们两人拴的对。我看他现在是软硬不吃，也怪不得我不顾这几年的交情，到时候对他下手，把他扣住。如果实在不行，就干脆把他赶跑算了，反正他已成孤家寡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山江水眼盯着孙继武：“最好把他扣住，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孙继武摇着手说：“不行，什么办法也不行。他身边那个李青山，你还不知道，公牛似的谁也靠不了前啊。现在，吴锁巍他们正在开会，可能从明天开始进行组织整顿，不知道又要搞什么花样。再说张凤岐，去了几天，还不回来，到底查个什么样，有没有结果，倒是痛快回来呀。干啥啥不行，笨蛋一个！”
　　山江水问：“你看还等不等呢，怎么办好，什么时候行动？”
　　孙继武说：“这可是大事，主意得你拿。要问我呢，我想事不宜迟，越快越好。别等吴锁巍把我开除了，人心稳定，事情就全砸了。时间定在今天晚上最好。当然了，我这是心急，到底怎么办，你们商量呗。”
　　山江水说：“好，不用等张凤岐了，时间就定在今天晚上，你把人员组织好，分散到各个楼层。晚九点，我带人去接应你们，把楼门敞开，给逃跑的人留一条路。我们从一楼的窗户闯进去。为了减少伤亡，您能不能把武器收起来，到时让他们没有防备措手不及，嗯？”
　　孙继武说：“枪支不太好说，因为二连长张大顺看得紧。搞不好，他们发现了我的企图就坏了。至于刀子、棍棒等东西扔得哪儿都有，我还可以收集一些藏起来。”
　　“这回可就看你的了，孙继武，成者王侯败者贼呀。我们是未来的主人，时代的骄子，我们要在大风大浪中游泳，总要遇到急流险滩。可是，任何艰难险阻，都休想阻挡我们前进。有毛主席的指挥，有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有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正确领航，最终的胜利，一定是我们的！即使遇到了暂时的失败，我们也会擦干身上的血迹，爬起来继续战斗，直至彻底消灭一切反动派，埋葬帝修反，解放全人类，把革命的红旗插满全球。这次行动是对你的最大考验，是真心实意，还是半心半意，虚心假意，都会在这次行动中暴露无遗。不是我对你不放心，而是你以往的言论行动，太复杂太让人捉摸不透啊。”
　　“可以理解，我对你的担心充分理解。忠于毛主席，不仅表现在口头上，而且要落实到行动中。我这个人，以前立场不坚定有动摇性，没有按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去观人看事。每到关键时候，随机应变，变化莫测。可是，万变不离初衷。最后，还不照样回到革命组织的怀抱，重新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吗。我看这样，今天晚上你们免劳贵体，守好城池，就看我的吧。我孙继武今天是豁出去了，生是红卫兵，死是红卫鬼。誓死捍卫毛主席，一颗红心用不变。赵磊，你也不用去，站在楼顶上观战助威，让你们看看毛主席的红卫兵，视死如归的革命行动，”他说得慷慨激昂。
　　山江水说：“你不用激动，既然不需要我们，我看也可以，我们就不去了。你要千万小心，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退，保存革命力量，我祝你马到成功。”
　　孙继武一副毫不在乎的派头，手拍胸膛，“好，一言为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血战到底。即使牺牲了，也是为文化大革命而死，死得其所。再见，再见。赵磊、老姜，有什么嘱托没有，要有赶快说，如果明天说，我就可能听不见了。”说罢，也不等二人说话，调头就走。
　　走出十来步，姜岩喊了一声：“孙继武，回来。我们信任你，她不去，我们去！”“对，我们去。”赵磊接过话说，“山江水留守，我看也可以。女同志，又是当领导的，不宜担太大风险。这个任务，由我们来完成。”
　　“既然这样，今晚十点整，孙继武等人从内打响，你们两个在外接应。我留十几个女同学，在教学楼静候佳音，”山江水终于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四）
　　静静的校园，只有树叶裟裟地摇，筛下满地细碎斑驳的月光。鸟儿停止了啼鸣，在窝中作着美丽的梦，只有不知疲倦的蟋蟀，仍磨动着两只短翅，在墙角欢快地唱晚。月光朦胧，远远近近的地面上，浮动着如纱似雾的夜霜。星光淡淡，像一只只远处闪动的流萤，悄悄地眨着眼睛，望着大地上梦的幽影。
　　幽蓝深远的夜空，突然响起火爆的枪声。小白楼的窗上，映现出晃动的人影。喊声骤起，棍棒敲击声、痛苦的呻吟声、桌椅的碰撞声、脚步的奔跑声、愤怒的呐喊声、玻璃的破碎声，乱成一团，响成一片。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叫喊“顶住，顶住，坚持，坚持住。”楼内，孙继武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双脚用力踏着地板，发出砰砰的声音，嘴里隔一阵，嘶喊几声。然后，再端起茶碗，润润嗓子，不着急不着慌地向外窥视。各层楼都有十几个人在摔打、叫喊、奔跑。人虽不多，却造成激烈战斗的声势。窗前跑动的人，有时撞在一起，倒在地上躺着，你一下我一下的打闹嬉戏，既不紧张，也不严肃，像在玩弄戏耍。叭，叭叭，几声枪响，几间屋内的灯熄灭了。战斗好像已经白热化，愈演愈烈，如火窜跃，似水沸腾，整个楼在颤抖震动。
　　楼外，一团团的黑影蠕动，一堆堆的人群靠近，从墙外、林荫路，从宿舍楼、教学楼、图书馆、扑奔小白楼后的窗户，大声喊着“冲啊，”“杀啊。”
　　只顾向前奔跑的人们，精力全部集中在小白楼。谁也没注意，一群群身影弯着腰，持着凶器，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悄悄围拢。
　　奔跑的人群，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来到了窗前。一楼窗内黑洞洞的，出奇地寂静，冷森森的静得有些可怕。人们止住了脚步，冲杀声小了，战斗激情在减退。人群靠拢拥挤踌躇不前。姜岩挤过来，看了看顿时犹豫起来。赵磊大声喊着“上，上！”将一块石头甩过去，豁朗一声玻璃砸碎了，楼里依然没有反应。
　　“老姜，老姜，”张凤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满脸满身的尘土，“快走，快回去。他们有准备，我们上当了。”
　　姜岩朝他挤过来问：“咋回事？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张凤岐说：“他妈的孙继武骗我去搞外调，实际上是把我支出去，好实现他们的阴谋诡计。没想到我刚到郭屯就被扣住了，那里清一色都是主义派的人。听他们议论，我人没到吴锁巍就把电话打到了。唉，这亏吃大了。幸亏我逃出来，不能打了，赶快撤，”张凤岐万分焦急。“撤，快撤！”姜岩喊。
　　“不，都到这个时候了。只能攻，不能退，同志们冲啊！”赵磊带头向前跑，人群从他后面涌上来。姜岩、张凤岐一边制止，一边后退。乒乓，每个窗口都探出两三支枪筒，枪口黑洞洞冷森森地逼住人们。
　　“交枪不杀！”楼内大声地喊。“交枪不杀！”“优待俘虏！”“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四面八方都在喊。抬高的枪口，喷出一串串红色的子弹，子弹在人们头顶上尖啸着飞过。楼上各层的后窗子被打开，砖块石头像雨点一样向下倾泻。人们抱头鼠窜，包抄的人冲过来，手中的棍棒乱挥乱舞。姜岩、赵磊带人四散奔逃。楼里的人从窗户跳出来，与外边的人汇合，追赶着奔逃的人们。
　　孙继武从屋里站起来，踱到窗前，观赏着楼外混乱的人群，微微地笑着，革命要胜利了，我们就要占领这个阵地。多少日夜，多少心血，总算没有白费，终于见到了曙光。我的战友们，白萍、吴锁巍，让我们大胆的拼杀，去重新塑造自己，开拓未来。啊，风起云涌的时代，大有作为的时代，我们没有辜负人民的期望，没有辜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谆谆教诲。我们将以火红的青春，去谱写光辉的历史。让后人来羡慕我们，景仰我们，是我们筑起了反修防修的万里长城。历史的丰碑，将镌刻我们不朽的功绩，他笑得骄傲而又自豪。
　　他正在胜利中陶醉，三个红卫兵匆匆跑进来，“孙继武，教学楼那里有防备，山江水留下很多人固守，我们的进攻受阻了。快去想想办法。”“哎呀，没想到她真的留了一手，复杂了。你们再找一些人来，快点。我过去看看，这里的守卫交给你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去，人在阵地在，听清楚没有！”
　　教学楼那边喊声震天，枪声激烈，如澎湃的怒涛，一浪高过一浪。孙继武匆匆跑去。
　　（五）
　　吴锁巍带人从暗处闪出来，前后分出两部分。一部分人悄悄奔向小白楼，尾随着前面的姜岩他们，当姜岩在窗前犹豫的片刻，突然呐喊着打了出去。姜岩等人正准备往回撤，冷不防被后面跟上来的毛泽东主义红卫兵打了回来。砖石瓦块，如密集的冰雹向他们砸来。毫无思想准备的思想兵们，处在前后夹击的境地，犹如沸水浇蚁穴，乱乱轰轰地东逃西奔，抱头鼠窜。周围有几个人被击中打倒了。
　　姜岩弯下腰，奔向东侧的林荫路，悄没声地逃命，被后面的人拥倒了，打着滚爬起来，接着跑，窜上围墙，跟着溃逃的人群，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磊看见人们奔跑，大声地制止。几个人在他身边，企图掩护。倒地的人，向他们伸着手朝外爬。一快砖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肩头，他歪一下身子，弯腰向外望了一眼，队伍跑散了。只有跑慢的，被打着的人落在后面，有几个女学生在哭喊嚎叫。追上来的人把他们围住，拳打脚踢，恨恨地骂着。围着他身边的几个人，焦急地等他出主意。他扶起身边的一个人，“快，躲起来，”赵磊话音刚落，立刻被包围了。“躲，往哪里躲？举起手来。”“过去，站在一起！”有人对他吆喝。
　　“举手投降？狗崽子，你对谁说呢？老子是军代表赵磊，你们要对自己的行动负责。这是你们欠下的又一笔血债。你们攻击造反组织，破坏文化大革命，大搞打砸抢，这笔帐，早晚要算，”赵磊一下拉歪了帽子，露出一脸凶相。
　　“你跟谁称老子，咋呼啥！军代表，给军代表抹黑。”“你骂谁是狗崽子，骂我们？老子们是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后代，你这个瞎眼的东西装横，我就治你这个装横的，”丛爱军抡起手臂，扇了赵磊一记响亮的耳光。
　　“把他捆起来！”“收拾他。”“给他点颜色！”红卫兵们扑上来，扯腿的扯腿，扳肩的扳肩，拽胳膊的拽胳膊。赵磊拼命撕打踢腾，左挣右闪，最终被摁倒在地。绳索缠着他的双臂，绑住他的双腿，绳头吊在他的脖子上。手脚稍一动，脖子就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嘴里仍是不服气地叫唤着，但立刻就被堵住了。
　　一群群一串串被俘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们，垂头丧气地走着，被押往小白楼。有人找来一块门板，把赵磊捆上去，抬向教学楼。
　　吴锁巍看着一群人朝小白楼扑过去了，自己带着另一部分人直闯教学楼。他们手提着棍棒长矛，有的人剃了光头，前呼后拥的跑着。刚刚跑到楼口，里面呼喊声沸腾起来，“赶快滚蛋吧！”“你们的阴谋破产了，再走就开枪了。”“前进者死，后退者生。”
　　吴锁巍心中一紧暗说不好，他们学乖了，做了准备。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不打也得打，不管遭受多大损失，也要把它攻下来。想到此，他挥起手臂高呼，“冲啊——”人潮奔涌。啪啪，里面响了两枪，有两个人嚎叫着倒下。石头从楼内嗖嗖地扔出来，楼上战旗挥舞，杀声震天。
　　奔跑的人有的弯着腰靠近墙根，有的退回来，趴在地上。吴锁巍确实没想到，他们真敢开枪伤人，而自己的枪枝都留给前楼的人了。唉，糊涂。事到如今，怎么办？硬打，明摆着吃亏，也攻不进去。退回去可能被人家追着屁股打，连老窝都丢了。
　　楼里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在他们身旁飞窜。砖头、石子扔得更多更急了。“上！”他又一次跃起，人们跟着他，嗷嗷地叫喊着扑过去。楼门紧锁，枪弹、石子向这里倾泄。有七八个人倒下了，人们又退回来。
　　吴锁巍气炸心肺，两眼通红。听听前边小白楼渐趋平静，立刻吩咐，赶快调枪支援。这时，杨友顺、吴哲、顾玉刚等人到了。吴哲大声说：“吴锁巍，马上把人带回去，简直是胡闹。你这个混帐东西，拿着人命开玩笑，谁给你的权利，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干！”他气的脸色煞白，声音都走了调。“毛主席，是毛主席给的权利，不把这些反动派打跨，文化大革命进行不下去，”吴锁巍梗着脖子咆哮，一腔怒火冲吴哲发泄，“毛主席号召支持左派，你们支的是什么左，为啥至今不表态。居心不良！”
　　吴哲转向其他人，“红卫兵小将们，马上回去。不要自相残杀，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我们回去，不能把宝贵的生命，丧失在这毫无意义的群斗之中，回去吧！”话声引起嗤嗤的嘲笑。
　　吴哲仰头望着楼上：“红卫兵小将们，不能把枪口对着自己人。我们有劲对着美帝苏修去使，不能用来对付自己的兄弟姐妹，请你们理智些。”叭——，一声枪响，子弹从他头上尖利地叫着飞过。“好，要打先把我打死。我这把老骨头，没有扔在朝鲜战场上，今天就送给你们吧，”他迎着身边的长矛撞去，长矛在退缩。他又朝着教学楼走去，从容而镇定。“站住，再走就开枪了，”楼上喊。“开枪吧！如果你们把我打死，才能证明你们是造反派革命派，是英雄好汉，是捍卫毛主席的，那就朝这儿里打！”楼上静默了。
　　吴哲走到楼前，砰砰地拍打着门，“孩子们，傻孩子们啊，疯了，疯了！”他不断拍打着，老泪纵横。
　　在他朝前走的时候，孙继武带着几个人凑了过来。他趁人们向前注目的时候，拉了一把吴锁巍，吴锁巍会意地跟着，躲开人群。李青山扛着一根长矛，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也跟在后面。他们绕过楼东侧，来到教学楼东北角。
　　李青山弯下腰，把五个人分别扛起，他们踩着他的肩膀，攀上楼外设置的，用来维修楼顶用的便梯。最后，李青山抓住吴锁巍悬着的腿，攀了几下，够到了铁筋弯成的脚蹬。六个黑影壁虎似的贴着墙面，爬上了楼顶。然后，他们用手把住楼沿，顺下身子，脚?住顶层楼的阳台边。手一松，重心向下一沉，跳进阳台。最后下来的孙继武个子小腿短，够不着阳台的边缘，差有半尺多。身子在阳台内外摆动，吓得他小声尖叫，李青山急忙扒在阳台边上，弯着腰。孙继武的脚踩到了他的背上，众人伸手扶着，把他接进来。
　　教学楼前，双方在对峙。黑压压的人群从前楼走过来，赵磊被抬着，走在前面。“你们不要抵抗了，赵磊已经被擒，其他人都跑光了。顽固到底，死路一条，”有人向楼上喊话。
　　吴哲一个人站在楼前，看见远处抬着一个人，又听见说抓住了赵磊，急忙跑过去。赵磊扭曲着身子，闭紧了眼睛。“他妈的，给老子丢人，谁让你介入的，嗯？不长脑袋的东西，”他用力踢了他两脚。然后，向红卫兵们说：“他的问题，我要从严处理，先把他解开，”没人理睬。“把他给我解开！”仍没有人动。吴哲大声喊：“二连长！”“到！”张大顺带着几个战士跑来，立正敬礼。“把他解开，带回去，”吴哲命令。“是”回答干脆利落。
　　“不准解。”“不许把人带走！”“这是我们的俘虏。”人群骚动起来，把几个军人围住。张大顺立刻把赵磊身上的绳索解开，战士们带着赵磊走向宿舍楼。有人欲去追赶，被劝说拦住。围楼的人聚拢得越来越多，纷纷向楼上呐喊，弹弓射出的石子，枪口喷出的子弹，击碎楼上玻璃。楼内的人被火力压住了，抬不起头，只是偶尔向窗口盲目地打着冷枪。
　　人们借机冲上去，砸开玻璃，跳进了一楼。
　　楼顶层，山江水正在领人开会，研究如何抵抗，怎样突围。人们意见分歧，争论不休。山江水说：“都突围不行，根据地丢了，我们今后在哪儿立足，教学楼不管花多大的血本，也不能丢，要抵抗到底。当然，我们也不能都在这里困守，争取跑出去几个人，赶快到燕山大学和附近的几个地方，找我们一派的人前来支援。情况紧急，刻不容缓，需要马上组织一批敢死队员向外闯。留下的人掩护，无论如何，要坚守到援兵到来。谁去求援？”“我去。”“我去！”屋内的人争抢着，要往外闯。
　　吴锁巍等人摸进来后，顺着走廊朝里走。由于棍棒等武器，都在爬楼时，扔在楼下了，现在赤手空拳的，都摸索着寻找能拼打的武器。孙继武东摸西转的，豁朗一声，脚碰到一把铁锹。刚要伸手去取，却被吴锁巍上前一步抢在手里。
　　他们继续向前摸索，走廊里漆黑一片，静悄悄的。靠楼梯的一间教室里泻出灯光，里面传来人们的争论声。吴锁巍抢步上前伏在门外，孙继武等人奔过去，守住了楼梯口。当听到山江水派人要往外突围时，吴锁巍推了一把身后的李青山，比划了一个动作。
　　李青山转到前面，使尽全身力气，抬脚朝门狠狠踹去。砰地一声，门剧烈地撞在墙上，弹回来。门下侧的合叶撞开了，门仄歪着脱离了门框。与此同时，吴锁巍抄着铁锹，风一般闯了进去。
　　屋里的人突然听见了门响，接着冲进一个身影，都坐在原位怔怔地看着，心里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只见吴锁巍身法敏捷，两步跃上会议桌上。手中抡圆了一把铁锹，锹头在灯光的照耀下，寒光流动，刮着嗡嗡的风声，在开会的人头顶上横飞。此刻，如果有谁敢站起来，他的头就会立刻被削去半个。
　　吴锁巍大吼一声如炸雷贯耳，“谁也别动。”人们木然地坐着，不敢声响。李青山此时也冲进来，扑奔山江水，从她腰间摘下一只手枪，啪啪朝上打了两枪。“把武器扔在地上，快！”吴锁巍喝令。坐着的人把刀子、棍棒扔向门口。“靠墙站好！快点站起来。老实点，别找倒霉，听见没有？”孙继武走进来大声说。坐着的人站起来，面对墙举起了手。
　　山江水孤身一人，默默地坐着没动，垂头望着地面。孙继武走过来，“对不起了，女魁首，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办。革命嘛，就得有个战略战术，自古兵不厌诈吗。可你做的就不对了，不是说好都去攻小白楼吗，你为什么在后楼留了许多人，挡住不让我们进来？幸亏神兵天降，擒住了你，这下没啥可说的了。起来，叫你们的人放下武器。”
　　山江水勃然大怒：“白日做梦，要让我低头，痴心妄想。我告诉你，搞阴谋诡计，决没有好下场。”
　　“嗬，你比我还硬气，死到临头还不服，我叫你嘴硬！还硬不硬？”孙继武蹦跳着过来，举着小拳头要打山江水。“继武，”吴锁巍口气中略含不满。“看在我们铁将军的面上，饶你一顿打。再嘴硬，两罪并罚，”他赶紧给自己找台阶。
　　吴锁巍打开屋门，拿起一只手提扩音器。李青山、孙继武把山江水双手绑上，推到楼梯口。吴锁巍站在山江水身边，向楼下喊话，“楼下的人，你们听着，不要再打了，山江水已被擒获，请你们放下武器。”楼下打来一枪，子弹射到楼顶。“请不要开枪，山江水在前面，她会先吃子弹，”吴锁巍继续说。山江水突然开口，“战友们，赶快突围出去，不要管我。”楼下杂乱的声音，顿时静下来。
　　“啊——，不好，上来了！”小玄机惊恐地喊，贴楼梯墙摸上一排黑影。吴锁巍抬手朝楼墙上方打出一排子弹。上楼的人连滚带爬被逼下去。“楼上没有几个人，我们冲啊！”满楼的人蜂拥着向上闯。
　　“站住！谁上来先打死谁！”吴锁巍端着手枪，对准一个走在前面叫嚷最欢的人，啪地开了一枪。山江水在他端枪的同时，猛靠了他一下，子弹打偏。情况万分危急，再开枪，没有子弹了。
　　吴锁巍说：“不要上楼，我可以放了山江水，也可以放你们走，条件是你们必须先退。”楼下喊：“先放人！”“对，先放人。”“好，我们同时下楼，到楼下，我就放人，”吴锁巍说完，走进屋朝楼外喊：“战友们，我已占领了楼顶层，请你们闪开，给逃跑的人留条退路。”嗷，嗷——，楼外一片欢呼声。
　　他们保持着距离，顺楼梯而下，退到楼外。吴锁巍解开山江水手上的绳索，说：“我劝你好自为之。”山江水回敬道：“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说完，回到自己的队伍，迅速离开校园。
　　校园沸腾了，灯笼火把、喊声歌声、锣鼓声鞭炮声响彻夜空。

     

    『18』上部天劫十七替冤

　　
　　（一）
　　鼓声咚咚，震人肺腑，唢呐声声，吹得人热情激荡。一串串高挑的爆竹，闪着光叭叭作响。一排排游行的队伍前呼后拥，挥着拳头，喊着口号，挤满了一条条街道，热烈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
　　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的战旗高高飘扬。紧跟旗后的吴锁巍，率领红卫兵们加入了庆祝的行列。他们手里挥着红塑料皮的《毛主席语录》，胸前佩戴毛主席像章，脖子上戴着用闹表的玻璃壳子做的饰品。里边是红色心状的海棉，上面一个黄色的忠字，还有一枚毛主席的头像。肩上挎着装红宝书的小兜，忘情地呼喊雀跃，激动兴奋，竭力地表达着无以言表的神圣感情。“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豪迈激扬的歌声，响彻万里晴空。
　　游行归来，红卫兵们仍然沉浸在无比喜悦之中。学习讨论，深入理解，提高认识。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从学校到全国，从全国到世界，发言积极踊跃。白萍默默地坐在屋角，两眼发直地望着屋顶。慈眉善目的母亲，学者风度十足的父亲在眼前浮现。父亲带着厚厚的近视镜，耐心地教她读书。母亲坐在床前给她喂药，一勺勺地喂她糖水。
　　她深深地思念着父母。突然，父亲的眼镜摔在地上，被人一脚踏碎。药碗被打翻，母亲被人拽着头发拖倒在地。一张张大嘴在无声地斥责，一只只拳脚，打着踢着。两块写着父母名字的大牌子，套在两个稻草人身上，名字上画着粗大的红叉。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黑帮，巨大的声音震荡着、震荡着。她不由自主地捂上耳朵，两眼惊恐的四下张望，目光和吴锁巍的目光碰在一起。
　　吴锁巍正在发言，“我们坚决拥护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首先要对毛主席怀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要敢于革自己的命，要敢于从反革命的熏陶中解脱出来，与反动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及其一切走狗彻底决裂。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只要有一点点犹豫和动摇，就是对毛主席的最大不忠。”如一把钥匙捅开了一把锈迹斑驳的铁锁，白萍眼前的父母，身子在变细、变长、变圆，终于如二条巨蛇纠缠在一起，一片片令人作呕的黑鳞闪动。他们在挣扎盘动，她跳跃着躲避。毛主席在向她招手，微笑着亲切而又慈祥。她流泪向老人家扑过去，又扑过去，每次都扑空了，总是那样长的距离，既能不缩短，也不拉长。
　　她用手拍拍自己的前额，清醒了。她声音有些颤地说：“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通过学习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我更加深了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感情，更加痛恨自己的父母，痛恨自己的反动家庭，我坚决划清界限，在革命的大熔炉中考验自己，不断地磨练和改造。我要以革命行动，向党中央汇报，永远做毛主席的坚强卫士。”
　　吴锁巍赞许地点点头，人们在发言，讨论在深入。
　　月亮高高地吊在夜空，风从窗外徐徐吹来，刮起了铺在办公桌上的毛主席画像的一角。白萍用手理平了纸角，拿起一把剪刀压在上面。吴锁巍、孙继武等人在一旁倒着广告色。丛爱军、丛爱红在另一边挑选着白色的米粒。
　　选好的米粒被染上了红色、黄色、绿色和肉色。然后被小心地摊在报纸上，放在地板上晾着，准备工作都安排就绪了。李青山打来一盆清水，大家围拢来，认真地洗净手，来到桌边。画像有半张桌面大小，毛主席身披一件大衣侧身站立，眼望前方，一手拿着帽子，一手向前挥举。
　　人们有些激动，深情地望着画像，气氛严肃庄重。“冯文革，把胶水递给我，”孙继武接过胶水，在画像的头发和皮鞋上涂抹胶水。几个人拿着黑色的米粒，一行行专注地粘着。一幅用米粒粘出的毛主席像完成了。
　　人们困倦疲乏，谁也顾不上欣赏自己的杰作，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李青山坐在椅子上，靠着桌子，大声地打着呼噜。他的手向旁边一推，一个广告瓶被碰倒了，鲜红的颜色染在画像上。
　　吴锁巍裹着一件棉大衣，蜷着身体，躺在地板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二）
　　李青山身子一翻，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突然的声响，惊醒了屋里的人，此时已是天光大亮。人们伸展腰身，从睡梦中睁开双眼。李青山爬起来，一眼望见桌上的画像已被染红，喊着：“谁把瓶子弄倒了，这是谁干的！”人们过来见此情景，又是心痛，又是惋惜。
　　孙继武说：“贼喊捉贼，就是你干的。”李青山立刻满脸通红，威胁着，“胡说，你再瞎说，我揍你。”吴锁巍说：“有错还不认帐，你睡在这边，不是你还有谁？”“哎，你看着了，嗯？你看着了。我可是比你还热爱毛主席，打死我，我也不能把这瓶颜色弄倒了。你们说是不是？”他乞望着众人的支持，大家都不理他。“你们都没有阶级斗争观念，我看一定是有个阶级敌人，趁黑从外摸进来，妄想搞破坏。毛主席一显灵，把坏人吓跑了，临走碰翻了这个瓶子，”李青山煞有介事，带着幼稚的诡诈狡辩。大家看着他那夸张的表情，哈哈大笑。
　　一个红卫兵推门进来问：“什么事，这样高兴？”李青山马上回答；“他们不去抓阶级斗争新动向，都来欺负我，”一付抱委屈讨公道的表情。吴锁巍问：“孟向党，有事吗？”“吴团长叫你去一趟，说有重要事情找你谈。”吴锁巍说：“唔，看来军代表也稳不住了，十有八九要表态。他若是再脚踏两只船，也无法向上级交代。大家等着好消息吧，”说罢起身离去。
　　在吴哲办公室里，师政委康崇武对满屋的军人讲话：“我们革命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服从谁的命令？要无条件地服从毛主席的命令。向造反派学习，支持左派的革命行动，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不能吞吞吐吐，更不允许有丝毫的犹豫和动摇。刚才听了吴团长的汇报，我感到你们进驻学校以来，做了大量艰苦的工作，但是成绩不大，收效甚微。不是我们去支持和促进左派的行动，而是被左派推着走，甚至推也不动。”吴哲低下头，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极个别的干部支左不利，支右到是蛮积极的。甚至引狼入室，把我们的武器送给了反动组织，严重损害了我军的高大形象，辜负了上级的培养和期望。”赵磊胆怯地偷偷望了一眼康政策，心怀鬼胎地把头垂得更低。“为适应蓬勃发展的大好形势，现在我宣布，吴哲在这里配合我抓试点，并明确表态支持毛泽东主义造反大军，把运动引向深入。二连长张大顺提升为副团长。赵磊调到团后勤处当仓库管理员，边工作边反省检查。我已经与团里联系过，都安排好了。希望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努力工作，以优异的成绩，向毛主席有汇报。大家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大家摇头表示没有。赵磊流着眼泪站起来说：“政委，我想说几句。”“不要说了，散会。”大家起身走出屋门，吴锁巍大步走了进来。
　　吴哲起身说：“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师政委康崇武同志，他就是造反大军的司令吴锁巍。”两人紧紧握手，康政委把吴锁巍拉到身边坐下，说：“你们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头上拼杀，辛苦了，我代表师党委向你们表示慰问。前一段，我们工作做得不利，对你们支持不够，请多谅解。”
　　吴锁巍站起来，立正答到：“感谢首长关怀，感谢对我们的支持帮助。”吴哲说：“这次康政委来就不走了。”“真的？”“真的，今后我就坐镇这里，不知道你这个司令欢迎不欢迎啊？”康政委开着玩笑。吴锁巍认真地说：“我代表造反大军的全体战友们热烈欢迎你。”“来，坐下谈。最近，有什么想法没有，怎么率领你的大军，把文化大革命深入开展下去？”“没什么成熟的想法，还是请首长指示。”“放下顾虑，怎样想就怎样说，错了没关系，有错改了就是好同志吗，”康政委鼓励着。
　　“我们打跨反动组织之后，主要想采取新的战斗方式。一是把运动引向厂矿，和工人阶级一起，共同批判崇洋媚外的资产阶级反动罪行。二是进一步加深对毛主席的深厚感情，在全市范围内，召开诉苦大会，忆苦思甜，使人们进一步认识到，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这都是设想，很不成熟，请首长给我们把关。”
　　康政委边听边点头，然后转向吴哲，“吴团长，你的意见呢？”吴哲说：“当前主要是惯彻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进行宣传教育，武装群众的思想。当然，吴锁巍的意见，我都同意。”康政委说：“你们说的都对，但不要冲淡了运动的中心，大方向就是批斗走资派。我们做什么事都要突出斗争大方向，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吴哲，吴锁巍点头称是。
　　（三）
　　三人正在商量下步工作，一个红卫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不好了，快去看看，有人在走廊里发现了反动标语。”吴锁巍马上跑出去，几个人在后面紧紧跟随。
　　小白楼会议室门口，挤满了黑压压的人，互相询问议论着。后边的人惦起脚跟，伸长脖子向屋里张望。吴锁巍等人走来，孙继武手拿着小片褶皱的白纸递给吴锁巍，吴锁巍交给康政委，康崇武只是用眼瞄了一下，打开日记本，夹了进去。然后，低下头在桌上、椅间、地上仔细观察搜寻，仿佛屋里还埋着许多地雷，稍有不慎，就会踩爆似的。
　　吴锁巍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谁发现的，反标在屋里哪个地方了？”孙继武答：“是早晨，几个女的在这里搞卫生，看见会议桌中间有个纸团，就把它抠出来。看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也没在意。以为是谁练字，瞎画乱写的，就扔在纸篓里了。回来时，她们有的说是反标，有的说是练字。我刚才把纸上的字分析一遍，觉得问题严重，才去找你们。”
　　吴锁巍说：“大家都回去吧，有什么好看的。继武，把门封上，保护好现场。”
　　在吴哲的办公室里，召开了紧急会议，桌上放着反动标语。开会的人围着观看，心里默念着。打倒二字写的大大的，占了纸面的小半部分，字上又写上了十几遍打倒小字。小字的周围写着全人类，帝修反、地富反坏右文化大革命、红卫兵。纸的另一面写着主席、主席、全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永远忠于。万岁、万岁、万万岁、红遍全球、解放人类。字横倒竖卧、互不相连。哪个词不连都行，连在一起也可以。
　　吴哲看后回到座位，不以为然地说：“我看纯属胡写乱画，什么反标，大惊小怪的。是谁写的，以后吸取教训就行了，小题大做，”他责怪地看看孙继武。
　　“嗅觉失灵，你的阶级斗争观念哪里去了？毛主席党中央派我们来，吃闲饭来了？这么重大的问题，就轻描淡写的敷衍了事，我们怎么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交代，向全国人民交代！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反革命分子贼心不死，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猖狂反扑，是可忍、孰不可忍！吴团长，”“到！”“你下午到团政治处找几个人来，再让公安局来几个人，到我办公室。吴锁巍你下午把全校人员的文字材料全都收齐。不论笔记、作业、教案什么都行，每人一份。明天送到这儿来，”康政委瞪着眼咬着牙，用力的说。
　　三天后，小白楼来了几个人，提着旧皮箱，找到吴锁巍，递上介绍信，是查反标的。他们从皮箱里取出一只透明的玻璃杯，用绒布仔细地擦试，然后放在桌子上，让人把丛爱红叫进来。吴锁巍：“爱红今天有什么事吗？”“我打算到各厂矿去，听说山江水那边与厂矿勾结很紧，想听听有什么动静，”她看到屋里有几个陌生人，有些拘束。“坐，坐”陌生人打着招呼，给杯子倒满水，“喝吧。”“不渴。”“让你喝就喝吧，客气什么，”吴锁巍顺势让道。
　　丛爱红怯怯地双手捧起水杯，在唇边沾了沾，又放下了，“没事我就走了，有事再找我。”
　　“好，好，不送了。”
　　陌生人把门锁上，回身从皮箱里取出毛刷和滑石粉，在杯壁上轻轻地刷着，指纹清晰显露出来。随后，进行了拍照。
　　如此反复进行了二、三十人，圈定的重点范围全部取完指纹。
　　字迹鉴定、时间排队、人员表现、家庭出身、历史背景，最后，来人圈定了三个重点人：白萍、丛爱红、孟向党。
　　（四）
　　“睡吧，明天还有事，啊，听妈的话，”吴母慈祥地劝慰。“唉——”吴锁巍从胸中发出长长的叹息。吴母一楞，怎么钢浇铁铸的儿子发愁了。他手中揉皱的破纸怎么总是颤抖。
　　吴母凑过去，看到手中的字，心里猛的揪紧了，“哪来的？”“捡的。”“撕了。”“立案了。”“谁写的？”“妈——，”“谁？！”“白萍。”“啊！”老人后退几步，瘫倒在地。吴锁巍起身抱起她，轻轻地放在床上。“不用你操心的事别操，不该你管的人你也别管。”“这是孽呀劫呀。积德修善呀，老头子你总来找我，你说你想我，我就到你那去吧，可我舍不得巍儿啊。毛主席呀，毛主席呀，我的老头子还能要我么？”吴母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屋顶旋转，朝下转；地面上浮，向上浮；桌椅、壶杯、书本……，一切用具和摆设都改变了原形，恐怖而又可爱，狰狞而又亲切。
　　吴锁巍起身，啪地一声，重重地摔上门，走出屋去。
　　凌乱的办公室里，吴锁巍怒目孙继武：“叫白萍！”“我不去！“去。”“不去。”“混蛋，你是混蛋，狗蛋，软蛋。”“我——是，”孙继武双手插进头发中，怯懦地蹲下去，目光呆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和机灵。
　　吴锁巍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他的胸上，转身指着李青山，“你，还有你，你你……”吴锁巍吼着，众人倒退着出了屋。“把她给我抓来！”孙继武跪爬两步双手抱住吴锁巍的腿，哭泣着，“铁哥，铁司令，铁爷爷，我泄密了。我告诉他们仨人跑了。”“我宰了你，”吴锁巍两眼通红，一记重重的巴掌，挂着风声扇在孙继武瘦小的脸上，血顺着他嘴角流下来。
　　吴锁巍转过身去，仰起脸喉结上下滑动，泪水涌上来，咽下去。领袖像端挂墙上，那亲切的目光，慈祥地注视着他，无论在哪儿，都躲不开，逃不掉。他用手抓住腰间的枪柄，抽出来，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食指轻轻压住扳机。
　　啪——，孙继武象像一只灵巧的黄鼠狼，猛窜上来，手枪被他撞掉在地。吴锁巍身子晃了一晃，面无表情地望着屋顶。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
　　“谁呀？”吴母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问。白萍轻身进来，移步床前，“妈，”细细的颤颤地叫着。吴母闭上了眼睛，“您答应一声我就走了。”无言。“您不答应吗，您默许了，您在心里答应了是吗？”吴母闭着的眼角，渗出大滴的浊泪。“你走不了了孩子，看看你的头上，你能走出那个劫字吗。你死了心吧，你进不了吴门。”
　　吴母筋脉显露的手，抖嗦着从心口处，掏出两个陈旧的小布包来。“这是老头子的，我留下。这是巍儿的，你留下。你走不了，有个机灵鬼在追逐着保佑着你。他早就答应我了。”“我不懂，我听不懂。”“你还走吗？”“我走不了，就不走。”“好萍儿，好萍儿。”
　　白萍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小包展开来。一缕胎发淡淡的金红色，编成一条绒绳，连接处结着七个疙瘩，缝在旧布上，呈勺子状。“我不要，我不能要，这是您老人家的心呐，”白萍哽咽着，抽泣着。
　　咚咚咚咚，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住。“是水儿吗？”老人从床上坐起，朝着门外嚷。“大妈——”山江水高声大嗓地喊着闯进来。“您病了？”摇摇头。“吴锁巍气您了？”摇摇头。“他要气着您，我就亲手宰了他。”“哎呦，我的好孩子，一个大姑娘家，可不兴这个，砍的杀的。”“您就偏着他！”“更偏着你，你是我的亲闺女。”“妈——，”“哎——。”
　　白萍默默蹭向门边，闪出去，门被山江水重重地关上。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
　　孙继武的话还没出口，吴锁巍抢先喊道：“带上来！”丛爱红、孟向党，接着挤满了一屋子人。
　　“白萍呐？”“报告，跑了。”
　　“通知各个造反兵团、各战斗队立即追捕，不论活的死的都要弄回——，”吴锁巍命令没下达完，就卡住了，众人闪开一条空道。
　　白萍垂着头立在门口。
　　孙继武弯腰捡起刚才撞掉的手枪，枪口在外衣的掩盖下，悄悄指向吴锁巍。
　　（五）
　　局面有些冷场，李青山望着脸色铁青的吴锁巍，冲着白萍咆哮：“坦白，你是什么命？”“我是革命的，”白萍答。欺硬怕弱的李青山声音矬了半截：“还有你，你！”说着挥起他特制的长鞭足足有一米多长。吴锁巍回头看看孙继武等人说：“纪录。”片刻，丛爱红、孟向党齐声说：“是你用鞭子逼的，逼我们说是反革命。”“放你俩娘的臭屁，我叫你们坦白是啥命？”“苦命。”有人哧哧的窃笑了。
　　“肃静，”吴锁巍朝李青山摆了下手。“他是让你们承认自己是现形反革命。”“对对，”李青山有些得意了。
　　“这是你们现反的证据，坦白从严，抗拒更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交代罪行！”“上次开会，我们三个挨着坐。我看到桌子上有张纸，就乱写起来。白萍说她能把刘少奇三个字写成纸背面看清的字，写完我一看真不错，就写个好字。”“向党写完好字后，我问白萍还会写啥字，白萍说都会写，我说我也能写，她俩不信，我就写了打倒走资派，红太阳毛主席，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当时我看到墨水浸过的纸背，就说别写了，也没多想就团成团扔了。”
　　“什么动机？”“乱画。”“什么目的？”“练字。”“为什么不写别的字？”“这些字写顺了，习惯了。”
　　“交出主谋！”“我们没有主谋。”“我们都是主谋。”“你们不投降，就叫你们灭亡。”“我们热爱毛主席，一片赤诚，一片忠心。吴司令难道我们非得把心掏出来，让你看看是黑的还是红的？”
　　“好，好，”沉默许久的孙继武说，“这也是党和人民对你们的考验吗，量你们不能也不敢写反标，下次注意，走吧。这事我担着，”尖脑壳摇晃着，一副息事宁人的语气。“站住！谁也别动，你小子把事捅出来，还想充硬啊，”吴锁巍堵在门口，咬牙切齿地说：“事情得有个交待，给我留下一个主谋来，”说着踱出门去。
　　屋内，一片鞭打棍砸声，哭喊嚎叫声。砰——，传出一声枪响。
　　吴锁巍冲进屋时，地上的枪口还绕着蓝烟。孙继武捂着手尖叫：“瞎比划，走火了吧？”趴着的站着的人都望着吴锁巍，“只要一个！”他一字一字地挤出来。
　　“早晚逃不出一个‘劫’字，要我吧，我的命！”白萍站立起来。吴锁巍、孙继武同时抖了一下。
　　“吴司令，误会了，他们都是毛主席的好红卫兵，是你们的好战友啊！吴司令，我老婆子求您了，保护好她们行不？事是我干的，有罪我顶着，”走廊里传来吴母清晰的话音。
　　人们涌出屋来。楼梯口，吴母半裸着前胸，胸前顶着半截矛尖，矛底顶在墙上。“保着她们，行不？”吴锁巍双眼红了。“护着她们，行不？”吴锁巍双唇哆嗦着，“行。”“你们都好好地活，行不！”吴锁巍双拳挥向天空，嚎着，“行——！”一条细瘦的人影儿蹭动。“继武，别过来，”吴母指定孙继武，身子向前一挺。噗，矛尖穿进前胸，直挺挺地支在墙上。
　　“哇——，”一口鲜血从吴锁巍口中窜出，他直僵僵昏倒在地。
　　上楼下楼的人哭妈喊娘的，叫锁巍唤司令的，捶胸顿足，揪发扯衣。唯有那个瘦小的人，从腰间拔出手枪，朝窗外一枪接一枪射击，为自己的虔诚悔恨，为老人壮行，砰、砰、砰、砰……。

     

    『19』上部天劫十八殓

　　
　　（一）
　　燕山大学校园里，一个红卫兵匆匆地走着，看见前边的杨育红，急忙叫着：“小杨，吴锁巍的母亲自杀了，听说写了反动标语，被吴锁巍逼死的。”“谁说的？”“嗬，在三高中传遍了。”“快，告诉咱们山总去。”二人小跑起来。
　　“谁说的？”山江水大吃一惊。“真的，主义派冯文革说的。”“杨育红，走，咱俩去找白萍。”“那不是往虎口里送命吗？”常跃进担心地说。“我看先弄准了在说，千万别莽撞，”张凤岐补了一句。
　　“你去给我弄准它，搞清楚了，”姜岩对张凤岐下了命令。“你这不是要我命吗？”“这是革命需要，山总敢独闯虎穴，让你探个消息都不敢，你他妈的是什么革命造反派！”“你不怕死就和我做个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我不敢，走，阎王殿我也陪你遛一趟，”姜岩拍着胸脯大声说。
　　“好，杨育红，咱们四个一快去。我今个倒要看看吴锁巍到底吃不吃人，看看他怎样解释反标事件，”山江水迈步走了出去。
　　一时冲动，姜岩暗暗后悔，这可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呀。唉，事已至此，硬着头皮挺吧。最害怕的还是张凤岐，这次非让吴锁巍把皮剥了不可。心里想着，脚下没跟，飘飘悠悠的随着走。
　　“嗬嗬嗬嗬，好，你自己走了。我答应了保着你，白萍！护着你，丛爱红！还有你，孟向党！哈哈哈哈，你替现形反革命去死，还要我保着她们。好，好，英雄，”吴锁巍一手扶着墙，一手伸向孙继武，“拿来！”孙继武把手里的枪递过去，吴锁巍持枪逼着众人，“躲开，都躲开！”众人慢慢倒退。
　　他端枪指向自己。突然，掉转枪口，白萍、丛爱红、孟向党两手扶着墙，惊恐地瞪着他。“你们先我一步，我好保着你们，”食指扣动扳机，众人闭上了眼睛。一下、二下、三下，枪膛空的。
　　“这是天意啊！”
　　孙继武痛苦地抽搐着嘴角，他已事先退出了子弹。许久许久，众人木雕泥塑般僵立着。
　　吴哲、张大顺带着十几个战士，在校门前截住了山江水等人。“山江水，我们请你谈谈好吗？人无完人，革命不分先后，我们欢迎你们团结起来，共同进行文化大革命，”吴哲亲切地说。“现在谈？团长，还不是时候。到时候，我想会派人请您的，”山江水不屑地说着，仍往前走。
　　“留步！”张大顺拦住了去路。
　　“警告你们，血腥的镇压，吓不倒毛主席的革命战士，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山江水话音未落，姜岩紧跟一句“有种的朝这儿打。”
　　砰、砰，不知从哪里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声。顿时，姜岩、张凤岐倒在地上，血从他俩的耳朵上，腿上泊泊涌出。
　　“赶快送医院，快快！”吴哲命令着战士们，并朝山江水、杨育红挥着手。
　　山江水独自一人，昂首走进小白楼。“有种，吴锁巍你真有种！”望着眼前的境况，她镇定地说。
　　“啥事，啥事？”孙继武抢先跳过去。“来的好不如来得巧。山司令，几日不见发福了。这边请，这边请。”山江水满脸正气，手指吴锁巍，“还我人？”“哎，怎么丢人丢到我们这儿了，没人没人。”孙继武打着囫囵语。
　　“少扯淡！”山江水胳膊肘用力把孙继武拐到旁边。“交人！”“谁？”“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吴锁巍指着自己和死去的母亲，“我俩？”
　　“你？放心，我迟早会要你的——命。白萍！你背起她，走！”山江水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着。
　　白萍背起老人。
　　孙继武挡住白萍，“山江水，给脸不要脸，那也不是你妈你奶奶，用你发丧！”
　　山江水走近吴锁巍，四目对峙。放不放？行不行？管不管？好！山江水猛然抽出一把尖刀，寒光逼人，刀刃慢慢指向自己的喉咙。
　　四目对峙！“放，行，”泪水终于从吴锁巍的眼里，含着血，一颗一颗滚出来。
　　（二）
　　吴家，吴母安详地躺在炕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单。山江水给她擦着脸，梳着头。
　　白萍直挺挺地跪在炕沿下，一动不动，嘴里自语：“我知道，我知道会这样的，会这样的。”
　　“什么意思，吴母生前说过什么没有，你要说实话！不然，我拿你祭灵！”
　　心地诚实的白萍，此刻偏偏说了假话：“说过的，真的，是实话。”
　　“什么话？”
　　“我把反标的事情告诉吴母时，她让我交给你一个物件儿和一句话。”
　　“啥？”
　　白萍从胸前掏出一个布包，哆嗦着手递过去。她颤抖的手接过来展开，七结胎发呈北斗星状缝在布上。山江水把它捂在胸前，两眼直呆呆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叫我转告你，让你记住，并且做到。”
　　“什么？”
　　“你嫁锁巍！”
　　“啊！不，不，假话，假话。那她为啥生前不对我讲，为啥？是真的，真的，妈知道我的秉性，让我自己去做，对，一定是真的！”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在山野间急驶，马蹄扣响山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华县郭屯后身的漫坡上，车子停下来。四个人抬下吴母，把她葬在吴锁巍父亲的坟旁。苍茫四野，只有跪着的白萍大声地断续地抽泣。
　　孙继武机警地站在山江水的身后，留神她的举动。白萍低低地说：“了结吧，真的全了结吧。别这样过了，求你们了。”
　　“了结，你想解脱？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有消灭了封资修、帝修反、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包括这些跳梁小丑的肮脏灵魂，解放全人类，全球一片红，才能了结。告诉你们，革命者是死不绝的，今天倒下一个，明天将觉醒千万。白萍，我正告你，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各位，咱们后会有期。”
　　“说得好，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孙继武不甘示弱地接了一句。车夫赶着马车回村了，四个人默默前行。
　　深夜，一个人影在前边晃动，三个黑影在后相随。
　　（三）
　　山江水独自躺在床上，看着手里北斗状的七结胎发，迷惑不解，不禁忧伤地哼起一只曲子：“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心理明。”吴锁巍啊吴唢巍，你当保皇派一天，咱俩就得阶级斗争一天。只要你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我就物归原主。
　　“山总在屋吗？”
　　“谁？”山江水把胎发包好，塞进衬衣里。
　　燕山大学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曾在天安门打过交道的厚眼镜在门外说：“我是郝建国，杨育红请你到部队医院去，楼下有车送您。”
　　山江水走进病房，杨育红匆忙迎上前，“山江水，这些天有些不得了，你看他总是说胡话，真吓人。”
　　姜岩闭着眼睛，趴在床上，耳朵被打掉了一只，裹着厚厚的纱布，聋了。他喃喃自语：“爹，别打了，我好好念书，再也不敢了。啊，啊，娘救我，打死我了，”声音突然大起来，使人毛骨悚然。
　　“他疯了，医生说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燕大的思想派司令郎世雄说。
　　“张凤岐呢？”
　　“死了，大腿动脉被子弹打断了，车没到医院就牺牲了。”
　　“走，看看去，”山江水双手紧握成拳，端在胸前，眼里喷出怒光，走出病房。
　　停尸房里，山江水撩开死者脸上的白布，一张苍白的脸上，双眉紧锁，显出痛苦的神色。门外传来女人、孩子的号啕声，“你可死的苦啊，让我怎么过呀，天呐，你咋就不管我了。呜——呜呜。”
　　“嫂子，节哀呀，嫂子”山江水急步出去，搀扶住张凤岐的女人。
　　“山司令呀，你给我作主，他可是死得屈呀，他好狠心撇下我们孤儿寡母……，你可给他报仇啊，”女人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哭天喊地。三个孩子围在母亲身边，吱吱呜呜地哭着。
　　“此仇必报！”山江水狠狠地说。
　　常跃进拉着山江水：“走吧，只要革命，就会有牺牲，回去也好商量个办法。”山江水在人们的簇拥下，跨进汽车。
　　清晨，在街心广场毛主席铜象下，并排摆放着张凤岐等各学校武斗中，死去的十来具尸体，每具尸体上盖着一面红旗。被赶出来的红卫兵们列着队，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聚集。没有口号声和歌声，没有嘈杂和喧闹，队伍在静默中行进。
　　著名的“示尸”游行开始了。铜像周围的苍松翠柏上，系满了白花。高低的围栏上，还有木架上挂满了挽联，两千多红卫兵在这里守灵默哀。燕山市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司令郎世雄，副总司令山江水带着纠察队在各处巡视。
　　中午，广场四周的交通被封堵了。各条道路上，挤满了围观的群众。一百名手持步枪的红卫兵护灵。
　　仪式开始了，一百条枪同时举起，子弹射向天空。突然，从公安局大楼顶上，悬下几十条长长的鞭炮同时爆响，一条巨副标语从楼顶垂到楼下，“反对文革、死有余辜。”广场上，人群压抑着愤怒，在山江水的指挥下，唱响悲壮的《国际歌》。
　　山江水挥动有力的双臂，打着拍节。一只手不时地抹去腮边的眼泪，歌声越来越低，被一片哭声掩盖了。她甩了甩短发蹲在地上，双手捂面，泪水从手缝中流出。稍顷，她站起来，紧紧腰间的武装带，抿了抿头发，继续指挥，歌声再次轰响，在广场上空盘旋。
　　太阳落山的时候，食品厂的工人们在李大壮的带领下，送来了食品；机床厂的工人挑来了热开水；市酱腌厂的工人送来了咸菜；肉联厂的工人送来了香肠。
　　夜空中，北斗七星显现出光芒，数千人在此席地静坐。
　　（四）
　　“这起震动全省的反革命事件，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这是向毛主席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示威，为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追悼亡灵，我们决不答应。各部队要进入临战状态，毛泽东主义红卫兵的各级组织要主动出击，要决不手软地予以镇压，”师政委康崇武在联席会议上进行战前动员。
　　“军分区阻挠怎么办？”“各厂的工人们破坏咋整？”
　　“坚决镇压！对敌人的慈悲，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康政委的手臂在空中用力地劈了一下。
　　在街心广场四周的楼顶上，堆起了沙袋。机枪、步枪、各种武器架起来，指向广场上的人群，恐怖氛围罩住广场。广场上，山江水和杨育红站到自己队伍面前，“战友们，最后的关头来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们要患难与共，生死与共呀，”山江水说。“同生死共患难，”众人附和。
　　“杜又甫、常跃进，来，我们这些战友是燕山的火种，终究是要燎原的。为了保护好战友，澄清这里的黑风妖雾，总部决定抽出一百人进京情愿。我们学校就派你俩代表了。”“不去。”“我也不去，我要看看反革命是怎样屠杀红卫兵的。忠于毛主席有功，即使死了，人民也将永远怀念我们。”
　　“这是命令！”“命令也不去，让两个女同学去吧。”“女的去，吃住都不方便。”“路上还不知遇到啥事情，去吧。”“你俩可是我们的希望啊，”众人一片哀求。
　　“好，什么时候走？”
　　“今晚十一点，在火车站聚齐，现在就离开吧，多准备些物品。保重了，”山江水有些伤悲。
　　“放心！请大家放心，”俩人摘下袖标悄悄溜出队伍，隐入路边的人群。
　　入夜，晚风带来几丝凉意，围观的人稀少了，气氛愈加紧张和恐怖。广场上的红卫兵做着准备，擦枪的、查数子弹的、磨着刀片和长矛的，还有的往衣兜里装着石块和砖头。
　　送水送饭的工人们来了，他们悄悄带来了铁棒和镐把。不知谁喊了一句，“工人阶级万岁——，”广场上的人们顿时跟着喊起来。“红卫兵万岁！”“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总部传来命令，“坚守阵地，决不后退。”人们更坚定了视死如归的决心。焦躁不安的人们度过了又一个平静的夜晚。
　　北斗星落了，黎明前的天空，越来越暗。
　　（五）
　　又一个夜晚君临大地，暴晒的十具尸体散出恶臭，护灵的红卫兵们有的在呕吐，有的陆续躲到了迎风一边。
　　在朦胧的夜色中，吴锁巍、李青山、孙继武身穿工作服，挑着水桶，低着头混在送水的工人中，走进了广场。送各种食品的工人师傅，陆陆续续地向广场汇聚。
　　午夜风起，大旗在风中啪啪的摆动，排着队的红卫兵在各处巡逻。腐臭的尸体气味，在广场周围随风弥漫。三个黑影在向尸体移动。“你们是哪儿的？”李青山大大咧咧走过来。
　　“不要过来，请工人师傅们不要靠过来，”守灵的二三十人嘈喊着。“哎，我说你们怎么守的？烂了知道不，真他妈的臭，都躲开，躲开！”三人放下挑子，坐在扁担上，解开水桶外边的布，扭开桶盖。
　　“不要在这儿休息。”“你们是哪个厂的？”“快，去找郎司令。”
　　“你们这群学生再不弄点防腐剂，明天就得生蛆，真不懂事。来吧，您二位也给他们浇点防腐的，”孙继武说着与人拎起了水桶。
　　“啊，不行！”“你们不要乱来！”
　　顺着风，三只桶举起，转眼间泼到了尸体上。“干什么？怎么乱来。”“那就给你们也来点防腐的，”说着李青山顺着风头，哗地一声，泼向围过来的学生。
　　“快去取枪！”挨浇的、没浇着的扭头跑着，奔向枪架。静静的广场，顿时混乱起来。
　　吴锁巍镇定地点燃一根火柴，扬手抛进尸体中。嘭！汽油冒起一团黑烟，巨大的火舌舔着夜空，欢快地跳跃。啪、啪、暴尸了。
　　“放火了——！”“抓坏蛋——。”“搞破坏了！”三个人大声地愤怒地呼喊着，汇入人群。
　　架设在楼顶的几十只大喇叭，同时开始播音，“受蒙蔽的同学们，请马上离开广场。这是一个反革命事件，请你们不要为虎作伥！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我们在五分钟后清场，请你们从南面撤离。”
　　咚咚咚，炮声从东、西、北三面响起。毛主席铜像下，总部紧急会议正在进行，胆小的主张撤离，胆大者坚持固守。望着蜂拥蚁聚，群情激愤的红卫兵，郎世雄决定，坚决固守，人在阵地在，誓与毛主席铜像共存亡。
　　突然，广场南边有人喊了一声，“总部决定撤离！”“不要急，慢慢走，各队站好！”“撤离了，还站个屁队，”孙继武、李青山等人大声地喊。人们互相转告着，往南拥去。开始还慢慢地蠕动，后来，向流水一样哗哗地涌走。
　　“邪了，真邪性了，”郎世雄用拳一下一下，有力地砸着脚下的石板。“怎么办，快点决定吧？”山江水在催促。郎世雄说，“我们最后撤！”听到这句话，守卫在四周的三四百人都哭了，“不走，我们坚决不走。”
　　“同学们、战友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北京、毛主席、中央文革一定会想着我们！走，我们是暂时离开，但终究要回来，”山江水劝说着站起身，众人簇拥着她。
　　队伍从三个方向朝广场逼近，长矛，棍棒像挺立的森林。“保卫毛主席，消灭反革命。”“火烧郎世雄，炮轰思想兵。”巨大的声涛，一浪高过一浪。
　　郎世雄挥动一下握枪的手，“停，”众人站住。“让我们向烈士做最后的告别吧！”他凄惨地说道。大火跳跃着熊熊燃烧，火光在人们的脸上闪烁，众人脱帽垂首致哀。远处，进攻的铁军停止了脚步，有人向这里呼喊，有人向这里张望。
　　突然，郎世雄纵身跃入火海，燕山大学的一个女学生嚎叫着哭喊着，随即跳了进去。人们望着火中的两个精灵，扑腾舞蹈的精灵，倒退着一步一步离去。
　　清早的太阳脸色苍白而暗淡，俯视着街心广场。天空灰蒙蒙的，铅似的沉重。晨风轻轻吹着广场上的乱纸，撕坏的领袖像、残缺的挽联、破乱的大字报纸，棍棒刀枪、破鞋烂袜遍地垃圾，一片狼藉。
　　毛主席铜像昂首耸立，他身着大衣，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朝着前方高高举起，庄严地目视前方。在他的脚下，一堆堆焦糊黝黑的尸骨，如雷火未烬的弯折扭曲的枯枝，支离八翘，横躺竖卧。

     

    『20』上部天劫十九夺“牛”

　　
。
　　（一）
　　骄阳如火，路上行人匆匆。燕山制药厂车间，山江水、杨育红等十几个人，在洗刷大输液药瓶，机器上的毛刷飞快的旋转，她们工作得细致认真。“小山子，有人找你。”药厂女工尤棋在喊。山江水抬头望望，摘下胶手套，起身朝门外走去。脚下的胶靴趟着地面的清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门外，厚眼睛郝建国低声说：“到二十三个厂矿去的战友门都在一线劳动。工人师傅对我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都很热情。”“我们不是去改造，是去深入地开展文化大革命。”“对，战友们在各厂白天劳动，晚上参加大批判会，写大字报，组织了学习‘毛著’小组。嗬，吸收了许多工人师傅参加咱们的组织。”
　　“对，就该这样，要大造舆论造声势，还要揭露主义派的反革命罪行，讲清他们对革命造反派的残酷迫害。”“我们总不能老在这里窝着，”杨育红凑过来。“是该有所行动，”郝建国接着说。
　　“最少也得一个月，先扎下根再说。哎，建国，抽空去各厂矿通知一下，我们开个会，总结总结前一段的教训。”“好，什么时间？”“明天晚上七点，在药厂会议室，”山江水说。
　　“小山子，门卫有两个人找你，被我们拦住了，你见不见他们？”尤棋在叫。“走看看去，”三人朝门口走去。
　　杜又甫、常跃进远远地看到山江水，跳着喊着扑过来，心情激动，互相看看都又黑又瘦了。“辛苦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北京形势怎样，见到中央文革的首长吗？”山江水急急的问。“昨晚回来的，打听燕大的人才知道咱们的人都下厂矿了。北京的形势太好了，到处都是革命造反派的旗帜。对，7月22日江青同志对河南的造反派讲话，发出了‘文攻武卫’的号召。这回有中央文革撑腰，有文攻武卫的指示，我们一定能彻底打垮反动派，”杜又甫眉飞色舞的说。
　　“好，文攻武卫，文攻武卫好啊！杨育红快把这个消息广播出去，向全厂传达。建国，你到各厂去，把文攻武卫的指示也传达了，让战友们、工人们多准备武器人手一件，时刻准备自卫，”山江水略一沉吟，接着说：“你俩先休息几天，然后也到药厂来，我们在一起。”
　　“不，我们俩现在就去写大标语，把文攻武卫的指示传出去，鼓舞造反派的志气。”
　　“什么‘文攻武卫’？胡扯，对牛鬼蛇神还能文攻，应该武攻武卫！”吴锁巍说着一拳擂在桌面上。“哎，别乱说，这是江青同志讲的，”吴哲严肃地说。孙继武接过话：“要是思想派也文攻武卫起来咋办？”“都行，行你们武卫，就不行别人武卫，”李青山大度地说，众人哈哈大笑。
　　“这个指示还是要贯彻落实的。书归正传吧，”康崇武政委说，“成立市大联合筹备领导小组的条件已经具备，时机已经成熟了。因此，我建议由我担任组长，由吴锁巍任副组长……如果大家没有异议，鼓掌通过，”掌声哗哗响起。
　　康崇武接着说：“下步的工作有三项，要解放一部分老干部，推举出一个老干部代表；要继续批斗走资派，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要更加深入持久的开展文化大革命，反击阶级敌人的破坏，以实际行动迎接全市革命造反派大联合。”散会后，吴锁巍等人乘车返回校园。
　　“康政委布置的三项任务，我们怎么落实？”孙继武问。“一个一个落实呗，”李青山答。“我看先把牛鬼蛇神们都集中管起来，学习毛著，交待罪行，检举揭发。然后，抓一两个典型，集中火力收拾。然后再商量商量解放哪些人，最后考虑一下为大联合献礼的事。这么办行不行？”吴锁巍边走边问大家。身边的几个人点头称是。
　　（二）
　　“牛棚”设在学生们就餐的大食堂，沿着墙摆放着一圈稻草垫子，被批斗的人们扛着行李卷，端着碗，挎着包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低着头，弯着腰，彼此斜着眼，打个对光就算招呼过了。
　　人来齐了，吴锁巍带着红卫兵们闯进来。李青山扛着大旗进屋后，大声叫喊：“他妈的，都爬起来，快。”
　　人们站起来，吴锁巍训话：“把你们集中起来，办一个悔罪班。大家要互相检举揭发，有立功表现的可以提前释放。下面给每人发一个牌子，白天都要套在脖子上，不准摘下来。给他们发。”十几个人抱来一堆半米宽一米长木制的牌子。
　　“顽固不化的走资派顾玉刚，”孙继武歪着枣核脑瓜喊。“封建余孽齐玉洁，资产阶级孝子贤孙赵耀武，大叛徒田启龙，富农分子于甘霖……，”尖细的喊声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看看，还有一些人可怜兮兮地等着领牌子。他转转眼珠，来了主意，用手指着他们，严肃地嚷着：“喂，剩下的，说你们呢，剩下的！还想不想脱胎换骨，重新作人？”
　　“想，”手指的方向传来高低不齐，有气无力的吭吭声。
　　“想，想你们不主动来领牌子！非等我老人家点你的名啊，吃等食的货！”没等到孙继武说完，牛鬼蛇神们缩脖弯腰，唉声叹气，摇摇摆摆，踢哩踏啦地走来。在木牌子堆里翻动，寻找着自己的牌子。
　　“轻点，轻点，做个牌子不容易，别给弄坏了。都戴好，听见没有说你呐！”孙继武指着小爬虫田大杰咆哮，小爬虫顿时吓得瘫在地上。“戴反了，你他妈的掉过来，听见没有？”立刻，走过一个红卫兵，扬起鞭子。“是，是，我有罪，”那人手哆嗦着拽牌子，拽了几次也没拽下来。啪，啪，如一条响尾蛇，皮鞭跳跃着，准确地抽打到小爬虫的脸上，手上，紫青的檩子冒着血汁，隆起来。
　　“咳，咳！”孙继武清了清嗓，“这是教训，下次要注意，下面有反动分子代表顾玉刚表个态，大家不要欢迎。”众人抬起双手，正要鼓掌，听见最后一句，马上僵住了。好险！胆小的人脸上冒出了冷汗。
　　“同——”顾玉刚正要说出“志们”立刻刹住，想了想不行，说“朋友们”也不行，哎，说各位可以，他紧张地飞快转动脑筋，随即脱口而出：“同——伙们，”周围一阵窃窃的笑声和唏嘘。“今天，我们来到这里，坦白自己的滔天罪行，要争取重新做人。只许我们老老实实，不要乱说乱动。最后，让我们高呼，坚决打到批臭走资派顾玉刚！彻底消灭牛鬼蛇神！金猴奋起金箍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好啦，我宣布作息时间，每天早五点请罪，上午背诵五十条毛主席语录，下午交代罪行，晚上讨论，互相揭发，听清楚没有？”“清——楚——了，”挂着木牌的人像小鸡啄米频频点头。
　　夜晚，牛棚里灯火通明，人们翻身打滚各自想着心事。赵耀祖用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地面，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吟诵着什么。
　　“请你消停些行不，真叫人心烦，”田启龙愁眉苦脸地说。“碍你啥事，你媳妇上吊，别拿我摔耙子，”赵耀祖冷不叮吓了一跳。“唉，大家将就些吧。都是黑帮黑线上的人了，凑到一起不容易，”顾玉刚插话调和。
　　“打死你，打死你，”不知为什么，田大杰挥舞着木牌子，一下接一下地在一个老者背上拍着。老者双手抱头嘤嘤地哭泣。有些人背过身子，多数人起来，围了过去，牛棚里乱了。
　　门被砰地踢开，李青山端枪冲了进来，“干啥？都给我滚回去！”一声大吼，人们纷纷散去。“谁叫你欺负老头？”枪托重重地砸在田大杰的背上。“他老不要脸，偷摸往墙上撒尿，都冲到我褥子上了，”田大杰趴在地上，委屈地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憋不住把你那个东西系上，”李青山向老者叱喝。
　　“我也没法子，这腿脚不听使唤，起不来，”老者苦着脸双手作揖。李青山伸手揪住老者和草垫子，拖向门口，众人紧张地注视着。“靠着门边睡，有尿你就从门缝朝外撒。”
　　老者伤心地抹着泪水。
　　（三）
　　白萍在偷偷地抿着眼泪。
　　“千斤，我的好千斤，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望月伤心，迎风落泪，你呀你呀，”孙继武轻轻戳着白萍额头。“有话就说，别闷着，闷出病来，我可担待不起呀，等吴锁巍回来，怎么交待，”话音未落，孙继武的衣领就被人拎了起来。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你小子耍坏欺负人，我把你勒死。”“李青山，不关他的事，快松手，”白萍说。“那关谁的事？”“关你的事！”白萍说，“我？”他噎住话头。
　　“我看牛棚里的人太可怜了，把他们放走吧，我求你了，”白萍哀求，她知道李青山的炮筒子脾气。“这——，”李青山为难了。“有谁怪罪你，我担着行吗？”白萍凄楚楚的泪眼在乞求。
　　“行！听你这一次。”“不行！”孙继武跳过来，“吴锁巍不在，这里的大事我负责。没有我的命令，哪个敢乱来！”“我敢！”李青山威逼一步。“继武，”白萍满眼哀怨。“好吧，你俩个软硬兼施，放就放吧，”孙继武大度地摆着手，二人高兴起来。
　　“不过有个条件，”“啥条件？”“你俩一起给我跳个忠字舞看看。”“不干，你他妈的放屁，耍我！”李青山大怒。“我不发话，看谁敢放人，放人就是反革命分子，”孙继武瞪起了小圆眼睛。“来，咱俩跳，跳吧，”白萍拉着李青山的大手。
　　李青山满面怒容，双手僵硬地挥动，像牛一样笨拙地扑腾扑腾。白萍尽心尽意地跳舞，孙继武眯着小眼睛，得意洋洋地为他俩哼着曲子。“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牛鬼蛇神们莫名其妙地扛着行李卷走了。
　　“哪个把人放走了？”在外开了三天会，刚刚回来的吴锁巍望着空荡荡的牛棚，大声喝问。目光冷冰冰地盯住白萍，白萍垂下头。
　　“咳，这事有个说道，”孙继武走过来，“是这么回事。”“我放的！”看到孙继武为难，李青山大包大揽。“我不管谁放的，今天不把他们圈回来，我就下令把你们关在这儿，饿上三天。”“你也别太官僚，行不行？让我把话说完，饿八天能怎么的。是这么回事，咳，咳咳，放人嘛，真是李青山放的”另俩人心里暗中大骂。
　　“可是，话得这么说，没有人下令他敢放吗？他不敢。谁下令呢，从根上说是康政委，从梢上说是我，我呀，”孙继武手指指天，又指指自己的鼻尖，两只鼠眼瞧着吴锁巍的神色，叽里咕噜乱转。“说是康政委吧，他安排三项任务，可你是抓住一个不撒手，净是斗牛了，另两项怎么办？至于我下令嘛，当然有我的打算。咳，咳咳，来，到这边来我跟你说，”孙继武指着屋角，吴锁巍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孙继武哈下腰，兔子似的扭头朝外飞奔。
　　“吴总，吴团长叫你。”
　　“悔罪班的事，我才听说放就放了吧，基本上达到了目的。找你来，想说说解放一批人的事。别的单位老干部名单都定了，你也别落后啊。我想推荐杨友顺同志，考虑不一定成熟，你看怎么样？”吴哲问吴锁巍询。“杨友顺，行，除去他也没谁合适，估摸着大家也不会有啥意见。”
　　全市先后解放了一批领导干部。
　　（四）
　　“那些被推出的走资派名单，摸上来没有？”山江水目光犀利地扫过会场，大声询问。“还没上齐，大多数都搞清摸准了，”常跃进把一份名单递过来。
　　“怎么搞的，磨磨噌噌，干啥事儿也不利索”，山江水紧锁眉头，“先拿这些人开刀，照单请客，一个也别落下。拿来，”有人递上一摞红色会议通知书，把他们的名字都添上，就说市大联合筹备领导小组通知，明早八点，在市工人文化宫开重要会议。各造反派组织要派人，务必送到他们每个人，要马上行动，不得有半点疏漏。哼，有他们的好戏看，”山江水冷冷地说。
　　入夜，街上晃动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杨友顺今而天怎么没来？”吴锁巍问。“听说到工人文化宫开会去了。”“什么会？”“好像是市联筹通知的。”“我怎么不知道，马上打电话问问。”
　　孙继武急忙抓起电话，“什么，没通知，各单位都来电话问？噢，正在了解，可能冒名通知的？请您有消息后，通知我们，我是三高中。”“不好，这事有些蹊跷，”吴锁巍警觉起来。
　　电话铃声骤然急促地响起，吴锁巍拎起话筒。“锁巍么，我是吴哲，咱们定的老干部们，都被思想派们诳走了。情况紧急，为避免大的骚动，你们不要盲动。我和康政委去看看，由我们部队出面，事情可能好办些，千万不要盲动。”
　　“孙继武，快，拉响警报！”
　　“干啥？”
　　“集合队伍，保护康政委他们，必要时冲进去，把人抢回来。”
　　“不是让你别盲动吗？依我看还没到拉队伍那一步，先派人打听一下消息再说，”孙继武慢条斯理地想着主意。吴锁巍在屋中快步走动，额头渗出了汗珠，“你和白萍先去摸摸情况吧。”
　　“我和白萍？还不是送死去呀，不干，我不去，也不叫白萍去，”孙继武把头晃得拨浪鼓一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耍滑头，只有你去最合适。”
　　“啥时候，火上房了？啊，就该我去，就我老哥革命不怕死，你怎么不去。”
　　“好，我去！”吴锁巍迈步出门。
　　“等一会儿，去早了没用。来，喝口水，喘口气再说，”孙继武拎起暖水瓶。
　　“别扯这套，靠边靠边，”吴锁巍拨开他，返身回屋。
　　“你去还是不去？”“杀鸡焉用宰牛刀，不用劳我大驾，有现成的人去。”
　　“谁？”“李青山。”“叫我干啥去？”李青山楞呵呵地闯进来。
　　“给你一桩美差，到常熟城里办点嫁妆，”孙继武油腔滑调地调侃。
　　“李青山，到工人文化宫打听消息，你能去吗？”
　　“我不去，小坏水去行。”
　　“人家是派你去，叫啥赛金刚，叫软泡蛋！临阵退缩，是对毛主席的最大不忠。有种的你去。”
　　“去，我就不信他吃了我，”李青山嘭嘭地擂响胸膛。
　　“你去千万小心，不要带任何武器，把衣服换了，千钧重担全靠你挑了，”吴锁巍嘱咐着。
　　“没事，往哪儿一站不是一条汉子，”孙继武说。
　　嗬嗬嗬嗬——，李青山被奉承得笑起来。
　　（五）
　　“请——，”杜又甫一声呐喊，两个门卫敞开了大门。门厅站立着一个工人方队，头戴柳条盔，手持铁矛，煞气逼人。
　　康崇武、吴哲目不旁视，大步流星地从方阵的长矛丛中穿过。大会正在进行。俩人走上主席台，台子边上跪满了走资派们。山江水站起身来，“没有想到，二位大驾光临，欢迎光临。”
　　“这么做不妥吧，山江水。”“怎样做稳妥呢？”“凡事要三思呀。”“忠于毛主席，打倒走资派还要三思吗？”
　　两人坐到主席台上，有人给端来两杯热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走资派！”“不，是毛主席解放的革命干部。请你考虑考虑，这么样将造成什么影响，有什么意见分歧，可以协调吗。我们的大门始终敞开的，只要你们有改悔表现，我们真诚地欢迎你们。”“那你有胆量就问问全市的工人阶级和红卫兵，问问台下的造反派，有人包庇走资派，谁会答应！”
　　“办事要讲后果，”吴哲说道。
　　“这话该我对你说。”
　　一个身穿劳动服的工人，提着鞭子，用拇指粗的胶皮管，里面穿上细钢丝绳做成的鞭子。据说用它打人，外边不伤皮肉，里面骨断筋折。他恶狠狠地瞪着跪在脚下的杨友顺。杨友顺扭过头，向后张望，寻找着，终于看见了康崇武和吴哲。
　　台上正在批判发言，“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吴哲走向杨友顺，杨友顺头还没转回头，就被踢到在地，特制的钢鞭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轮圆了，啪、啪，沉闷有力地打在他的两条腿上，他立时发出两声惨叫。“老杨，老杨！”吴哲跑过来搀扶。可是，两条小腿已经折断。他放下杨友顺，双眼血红，朝着那个工人逼去，工人又一次举起钢鞭。
　　“吴团长，”“到！”“我命令你，立即返回部队。”“是！”
　　杨友顺睁开眼望着，手指着吴哲。吴哲咬咬牙镇定了一下，以军人的姿态，端起双拳，跑步离开主席台。
　　“把他扣下。”“别叫他跑了。”“截住，挡住。”“他找兵去了！”有人在喊。“让他去报个丧信，放他走！”山江水大声命令。“对不起了，康政委，你今天可要受点委屈。”“我这把老骨头，没啥大用了，就交给你们吧，”康学武泰然说道。
　　“嗬嗬，站岗不像他妈站岗的，往哪儿瞅，瞅我干吗？缺爹了？”李青山霸道地骂着两个守门人。“哪儿冒出来的东西，谁也没招没惹你，张口就骂，太蝎虎了，揍他，”两人撸胳膊挽袖子抢步过来。
　　“我说别闹行不行，我是食品厂的，找李大壮。有啥过不去的，咱们以后再唠，”李青山两膀用力一摆，两个人被甩了个趔趄。他顺手抄起靠门放着的铁矛，扛在肩上，闯了进去。“那是我的——，”“先借用用，一会儿回来，还你——。”
　　李青山刚好看到杨友顺被打断双腿，心里嘀咕着，打断就打断吧，回去告诉一声就交差呀。先撒泡尿再说，扭头进了厕所。
　　“不对，我看刚才的大黑个有些面熟，”一个门卫说。“刚才进去的是谁？”杜又甫从门厅的队伍中走过来。“对，是你们三高中的楞傻小子。”“李青山，不好！快把他抓回来。”杜又甫带人往会场里跑。迎面，吴哲跑步而来。
　　“站住，把李青山交出来。”
　　“我没看见。”
　　“不交就拿你示问！”一排铁矛竹丛似的逼过来，指向吴哲。
　　“我真的没看见！”
　　“没看见就捅了你！”
　　“呔,老子在这儿！”李青山一手拎着长矛，一手提着裤子，一个箭步，窜到吴哲身后。他勒紧裤带，吼道：“闪开了！”晴天霹雳一般嗡嗡震响。
　　人们镇住了，收起铁矛贴到墙边。吴哲、李青山稳步走着，刚走过人群，撒脚就跑，直奔门前停着的吉普车。临上车，李青山把长矛朝回一扔，喊道：“小子，下次再借我使，别忘了！”车调转头开跑了。
　　部队的战士在跑步前进，步伐整齐而又急促。道路上奔跑着红卫兵呐喊着，举枪弄棒。人们把工人文化宫团团围住。
　　吴哲、吴锁巍等人步入会场，会场里冷清清，空荡荡的。
　　台子中央，四马倒攒蹄捆着的康崇武，脸朝上在竭力仰起，吭吭地喷着粗气。

     

    『21』上部天劫二十神佑

　　
　　（一）
　　苍茫的暮色中，吴锁巍等人来到烈士陵园，他们在丛爱工、丛爱农墓前停住脚步。丛爱红、丛爱军在碑前，献上了几棵松柏树枝。人们在此默默地站立，思绪万千，感慨万分。一年前的今天，我们接受了领袖的检阅，那是多么神圣壮观的场面啊。造反胜利了，胜利太不易了。
　　康政委的嘱咐，又在吴锁巍耳边响起。要牢牢掌握斗争大方向，密切注视阶级斗争新动向。最近，各厂矿的工人中，有些残渣余孽，背景不清的人和山江水他们勾结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另外咱造反派大联合，总要有新的革命行动。听说各厂矿都有不少洋机器、洋设备，被崇洋媚外的人使用着……。
　　“吴锁巍，冯文革、赵卫东回来了，”白萍打断了他的思路。
　　“情况怎么样？”“都了解清楚了。全市的厂矿，只有八厂十大矿有进口的洋设备，现在都使着呢。”“他们的防范怎么样？”“不紧，都是半生产半学习的状态，晚上一过八点就走光了。留下护厂的也就二十几个人。”
　　“孙继武，”“有，来了。”“别油嘴滑舌的，正事正办。我问你，和康政委最后定妥没有？”“定妥了。”“怎么定的？”“大力支持，全力以赴。具体说嘛，是这样的，”小玄机学着康政委的腔调，“派给你们八个连，全换上便装，统一由你指挥。要大胆谨慎，干净利索。他就是这样说的，我一字没漏汇报完毕。”
　　吴锁巍席地而坐，大家或蹲或站地围着他，“今晚行动，非同小可呀。人不要多要精，我看有四百足够了。再用十五辆卡车，一个厂一个厂的来，一共十八个，把洋东西全砸了。各校的驱虎豹棒子队去，别人不准去。总部准备带三挺机枪。集合地点在市委院内，时间定在半夜十一点。现在开始对表，七点整。下面宣布纪律，一、服从命令；二、只砸设备不准伤人；三、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四、不准戴任何标志。听清楚没有？”“清楚了！”人们回答得低沉而有力。
　　“分头准备。”人们纷纷离去。
　　深夜，十五辆卡车熄着灯开到市机床厂门外。车上的人轻轻打开车箱板，悄悄地跳下来。十几个人翻过厂栅栏，靠近门卫。一个胖子抬脚踢开房门，两个人从梦中惊醒。雪亮的刀子，逼在他俩的脖子上。“钥匙？”“你们是哪儿的？”哧，说话人的脖子上割出了一条血口子。“在，在，在这，”两人哆嗦得说不出话来，刀子贴紧肉皮凉丝丝的，牙齿咯咯地上下打颤，“这枕，枕，枕，”胖子把枕头扔到地上，拎起一串钥匙，打开了厂门，人们水一样涌进来。
　　前方一个人影，拍着手掌跑来，“快，跟我从这边走。”众人尾随而去。
　　百十米长的车间，整齐地排放着各种机器设备，车床、铣床、钻床、刨床。不管什么床，只要带有外文标志，就遭到了毁坏的厄运。大锤砸，铁棍撬，直的变弯了，圆的出角了，平的出凹了，正的变歪了。
　　“怎么样？”“差不多了。”“撤！”人们争先恐后地朝着厂外跑去。
　　孙继武喊：“赛金刚，李青山。”“又冒啥坏水？”“蹲下，蹲下，正经事。”望着纷纷爬上车的人们，李青山不情愿地扶墙蹲下身子。孙继武双脚踩着他的双肩。“你想干啥？”“快起来，一会儿就知道了。”
　　孙继武双手拉住了门卫的电话线，用力地拽，拉不断。脚下的李青山听到汽车的发动机声，心中更急，身子一躲，向汽车奔去。孙继武身体悬空双脚乱蹬，用力向下一沉。啪的一声，电线断了，他被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日你妈，李青山，我日你老祖宗，”他趴在地上尖声细气叫骂。“走，快点，”吴锁巍急忙过来拉他。“哎哟，脚崴了，哎呦，胯胯礅掉了，”他趴着挣不起来。吴锁巍弯腰把他夹在腋下，白萍在后，抻起他的两腿，“哎呦，慢点儿。”
　　三人跑近汽车，打开驾驶室门，塞进去一个，钻进去两个。已经调过头的汽车，熄着灯开跑了。觉醒的工人们，喊着叫着从黑暗中追赶。
　　药厂、电子设备厂、精密仪器制造厂、向阳矿、东方红矿、拥军矿、敬东矿……，一个接一个砸瘫痪了，它们在痛苦中呻吟。车队如一条丑恶的黑蛇，吞噬着工人们赖以生存的饭碗。
　　翌日清晨，愤怒已极的工人们疯狂了，哭天喊地，捶胸顿足，工厂矿山如汤浇蚁穴一般。山江水带人卧轨，部分工人开始示威游行，厂停工，车晚点。
　　厄运降临，吴锁巍惹下塌天大祸。
　　（二）
　　八厂十大矿的工人们组织起来，燕山市毛泽东思想工人造反总部宣告成立！十一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开进广场，群情激愤，同仇敌忾。
　　总部司令康凯、副司令石磊、山江水、郝建国威严地坐阵指挥。进京上访告状的，到青河省、古木省串联挂钩的，到省里请示汇报的，到各市联系接头的，总部派出大批人马外出活动。部队下达命令，康崇武、吴哲率部队调离，支左任务转交燕山军分区执行。
　　秋雨绵绵，气候陡变，中秋节冷冷清清，吴锁巍率人在各处检查。红卫兵们用麻袋构筑工事，挥舞铁锹在小白楼外挖着掩体。
　　中午十二时，大规模的武斗开始了。小白楼在人海中抖动，呐喊着的人们如大潮涌动，涌上来，退回去，退回去，又涌上来。冲锋的人们都戴着头盔，持着盾牌，弯腰奔跑，楼上弹如雨下。警报拉着长长的叫声，在雨中凄厉地鸣响。
　　山江水靠着吉普车，紧张地指挥战斗，三个回合打完，已有十几个伤员了。她传下命令：“这样打不行，通知各队，停止进攻。”联络员跑了出去，片刻，战场上的人们停止了战斗。
　　“硬打硬拼不能奏效。集中人力火力打楼前，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然后，组织敢死队到楼后面，把炸药送上去，炸开一个豁子。选十个男的，谁去？！”
　　“我去，我去！”
　　“好，为毛主席尽忠的时候到了，党和人民在看着你们。杜又甫、常跃进……，你们要坚决完成任务。”“是，坚决完成任务”
　　战斗更加激烈，楼上的人们拼命地顽强抵抗。每个窗户上，都有剪断的自行车内胎，两头捆在窗框上，两个人用手将砖头兜住，用力后拉，嗡地一声弹下去。
　　“看，爬过来十个王八！”楼顶有人惊呼。杜又甫等人头上扣着大铁锅，怀中抱着炸药包，正向楼后蠕动，砖头瓦块砸在上面，发出当当的声响。
　　吴锁巍呐喊：“文革、卫东、青山过来，两人抬一个沙袋，砸！”一个，两个，沙袋落在锅上，大锅扣住了一个。
　　孙继武端着一支小口径步枪，瞄啊瞄，许久，终于放了一枪，大锅掀开，锅下的人瘸着拐着双手抱头，狼狈地往回逃。
　　杜又甫挨着常跃进说：“不行了，锅太沉，压得我的脖筋都快要断了，撤吧。”“不能这样回去，把炸药包的导火索点燃再跑。”常跃进哆嗦着手，一次又一次划不着火柴，猛地划着了，没等凑近导火索又熄灭了。往旁边看看，杜又甫已经丢掉大锅，跑回了十多米，他吓得浑身乱抖。两米多远处，导火索吱吱地响着，冒着淡淡的蓝烟。
　　啊——，他惊恐地蹦跳着奔跑。轰——，一声巨响，把他直挺挺地震昏过去。
　　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山江水嘴中骂着，“混蛋，混蛋！把人调过来，掩护！”她纵身冲了上去。跑一段路，在地上打几个滚，变一下方向，爬起再跑。她背起常跃进，满脸泥浑身汗，拼着命跑回来。放下常跃进后，她像一条垂死的鱼，大张着嘴一闭一合，喘着粗气。
　　在人们的呼唤声中，常跃进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大家。怎么了，他们，干嘛张着嘴，一闭一合地？他感到不解。突然，他醒悟了，放声大哭，哀号着：“我的耳朵都聋了——！”“把他送家去吧？”“啊——，聋了！”常跃进两手扶住车门，双脚踢腾着，死活不上车。人们抱拢他的双手和脚，把他摁到车里，车鸣着长长的喇叭声开走了。
　　山江水暴躁地喊着：“给我水，快点！”杨育红跑着，从远处取来一瓶汽水。山江水接过来，看看瓶盖，没有启子。她把瓶口凑近嘴边，用牙咬开，狠狠地吐出瓶盖，扬起脖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将瓶子啪地摔到地上。人们望着她，她闭上眼睛，稍微稳稳心神说：“通知下去，不要再攻了，叫各队长来这儿，开个会，看有什么办法没有。”几个人答应着跑开了。
　　“仗要是这么打下去，真没大用，成果不大，损失不小。”“先这么打一仗也好，最起码也能试试保皇派实力吗。”“我们那边打倒三个了，照这样试下去，还不把人试光了。”“我看给总部送信，先调些人来，准成。”“全市都在打，这儿是咱们包下的任务，到哪儿调人去。”众口难调，各说各的理。
　　“好啦，我归纳一下大家的意见，”沉默良久的山江水开口了，“仗总得要打，但要有章法。下午的仗硬拼受了损失，我有责任，心里很不好受。现在，听大家议论，敞亮多了。首先是白天武攻，傍晚文攻，夜间围而不攻。其次是得手就打，不利就停，疲劳战术，看保皇派们能挺多久。还可以等到别的单位胜利后，支援我们。看这样行不行？”“行！”
　　武攻结束。
　　（三）
　　入夜，文攻开始了，校园外到处是传单标语。人们将标语悬挂起来，把传单散到校园内。学校的围墙上，每隔几十步，都按装上锃明瓦亮的灯，照得周围如同白昼。校门两旁，每边安装了五个大广播喇叭。杨育红、杜又甫正情绪激昂地宣读告保皇派的一封信。
　　“受蒙蔽的红卫兵小将们，受迫害受屈辱的同学们，我们是热血青年，我们的灵魂已深深地熔铸着阶级斗争的烙印。战友们，觉醒吧！你们的父母在等待着你们的归来，兄弟姐妹在热盼着你们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中来，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让我们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胜利前进，永远前进！
　　我们正告顽固不化、死不改悔的吴锁巍、孙继武、白萍、李青山。你们的滔天罪行，已永远地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人民决不会饶恕你们，革命必将把你们推上历史的审判台、断头台。保皇有罪，罪该万死。
　　最后让我们共同高呼：坚决打倒‘吴孙白李！’！坚决打倒保皇派！胜利属于革命造反派！我们胜利之时，就是敌人的灭亡之日！”
　　接着，演出队唱起了“语录歌”，跳“忠字舞”，再重播“一封信”。
　　“这是他妈的瞎咋呼，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恶心人。吴总，老这么闷着也不行，得想个法子。”
　　“我也正在琢磨。李青山，你把警报器拉响了，斗一斗谁的嗓门高。”
　　“哎，这还不错。”
　　警报器低低地哼着，与广播的声音碰撞。猛然，警报器吼起来，凄厉刺耳，在夜空回荡。杨育红拼命地喊着叫着，可是广播声被压得嘶嘶啦啦，听不出个子丑寅卯。
　　“哈哈，这声音真像李青山在呜哇呜哇地哭。喂、你要真的这么哭，是你爹揍你还是你揍你爹。”李青山眼瞪着窗外，没有听清谁说的什么话。
　　“李青山，你小子像谁？”孙继武在他耳边喊。“别闹、别闹。”“你爹长得又瘦又矮，小巧玲珑。你长得五大三粗，体壮如牛，这里边有问题呀。”“没问题，没问题，”李青山依旧瞪着窗外，孙继武自得地哈哈大笑。
　　“不行，调几只枪来，”山江水说着，把自己的步枪抵在肩窝，腮靠进枪托，眯起眼睛瞄着瞄着，枪口稳稳地指向嚎叫的警报器。周围来了十几个人，枪口齐齐地指着同一个目标，她也没有察觉。叭叭啪啪，一排排子弹呼啸着飞过，枪口吐着火舌。在密集的枪声过后，她扣动了扳机，楼顶上的警报器火星飞溅。
　　不知是打断了电线，还是击中了什么部位，警报声嗄然而止，广播声重新震响。山江水直起身舒了一口气，放下步枪，走进当做临时播音室的门卫屋里。
　　“给他来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把三挺机枪调过来，给我集中打门卫那个地方，”吴锁巍下令。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快点，使机枪的到这里来。”
　　“预备——打！”吴琐巍咬牙吼着。
　　“哒哒哒……，一串串子弹追逐着，门卫墙上枪烟四起，星火闪耀。
　　“吴锁巍，都说你打枪准，过来试试。那十个喇叭，你打十枪，看看中几个？”孙继武拍着吴锁巍的肩膀。
　　吴锁巍接过一枝枪瞄了瞄，朝外打了一枪，摇摇头。伸手又要了另一枝，然后认真瞄准。叭——，东面第一个喇叭在枪声中掀到了墙外。十枪过后，七个喇叭打掉了，广播声减弱了许多。
　　“打得真准。”“神枪手。”“把那三个也打下去，”楼内一片欢呼。吴锁巍起身直直腰，伸伸胳膊说：“孙继武，剩下的留给你吧。”“不行不行,脚崴了，腰也痛，打不了，”孙继武拨浪着枣核脑袋，伸手抓过白萍，“来，你试试，别怕，可好玩了。”
　　“脚痛也不是手痛，关打枪个屁事。”李青山满脸鄙夷之色，“来，看老子的。”枪一声接一声地响，人一个接一个换，三只喇叭仍然趴在墙上纹丝不动。
　　孙继武一脚踢在李青山的屁股上，“起来，我教教你，乳臭未干，胎毛未退。”他爬起来，递过枪。“不要，我要他那枝，”指着吴锁巍的枪。
　　哒哒哒，哒哒哒……自动步枪有节奏地欢叫着。喇叭声停了，屋里一片叫好声。
　　人们抬头望去，三只喇叭依旧安然地趴着，一阵轰笑。
　　时近午夜，万物寂静。
　　（四）
　　缠绵的秋雨飘洒了三天，终于停了。楼内的人嚼着饼干，吃着罐头，喝着生水，脸上显得疲惫不堪。有的吃着吃着，东西一扔睡了，不一会儿，发出了鼾声。人们东倒西歪，横躺竖卧地依偎着，默默无语。
　　吴锁巍走上楼顶，孙继武贴在身边。李青山、白萍跟在几步开外。
　　“孙继武，我今夜出去，你陪我走一趟，好吗？”“找死啊，留下的人怎么办？”
　　“事到临头，不去怕以后没机会了。办完事再返回来，我是不会偷着跑的。”“太危险了。”
　　“办法总是有的，敢不敢去？”“问啥，你还不知道我吗，到哪儿？”
　　“看杨友顺。”“啥时走？”“凌晨三点。”“有哪个必要吗？”
　　“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去！”孙继武大声说。
　　“到那儿去，我也去，”李青山喊。吴锁巍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个人，“你们都听到了？”白萍点点头。
　　“别去了，帮忙帮忙越帮越忙。”“同生死共患难！”李青山大声说。“好吧，凌晨三点，我们一起走，”吴锁巍被感动了，泪水脱眶而出。
　　白萍望着他半晌无言。
　　几个人盖着军大衣，躺在课桌上，难以入睡。吴锁巍和孙继武地小声嘀咕着。李青山翻过来调过去，桌子在他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孙继武爬起来，轻轻走出去，一会儿溜了回来。李青山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见他拿来一捆导火索和两小包炸药。“又要捣啥鬼？”“别问。”“咱可得说好了，君子协定。我今晚是没觉了，如果你们睡了，到时候我叫醒你们，我这个人实惠，说话算数。万一我迷糊过去，你们一定叫我，谁要是不叫，把我落下，谁就是小狗子。”“闭嘴，你要不叫我，你就是大公狗，癞皮狗，”孙继武把导火索一圈一圈缠到腰间。
　　悄悄偷看着的白萍，吓的紧紧闭上了双眼。李青山捂着嘴，狡诘地笑了。时间似乎凝固了，几个人意乱心烦。李青山隔一会儿起来一回，趿着鞋，沓沓地跑一趟厕所。
　　凌晨三点，天空黑得似老鸦的翅膀，吴锁巍碰了碰孙继武，他会意一下，两人蹑手蹑脚，往外溜去。李青山鼾声如雷，白萍仰起身，朝他俩伸出胳膊。他紧忙溜回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到桌上，俯在耳边说，“别去了，人多麻烦多，你守着李青山，看着他。放心，我们一定回来。”白萍眼角溢出泪水，无声地躺着，双手握住他的大手。孙继武在他腰间狠很捅了一下。
　　俩人从楼后跳出来，俯在楼角边，向左右窥望。夜静悄悄的，远处的篝火在潮湿的空气中，劈劈啪啪地爆响。巡逻的工人们相互交谈着，警觉地向小白楼张望。
　　吴锁巍悄悄拉他一下，两人翻身跳回楼中。“不行，出不去就算了。”“有了，走。”两人走到走廊深处，揭开地面的一块盖板，露出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口。“走，钻暖气沟，然后再从锅炉房出来。”
　　吴锁巍摘下袖标蒙在手电筒上，点亮了。“往北走，到锅炉房。”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两人鬼似地走到了头，轻轻举起铁板，钻出来。锅炉房里睡着十几个人，门外响着脚步声，两人惊出一身冷汗。
　　锅炉房里，吴锁巍贴墙抱住孙继武的双腿，往上一举，孙继武伸手够着窗子，拉开插销，用手轻轻向外一推，窗子吱地一声开了。他浑身哆嗦，险些栽了下去。吴锁巍移动脚步掌握着平衡。孙继武双手抠住窗框，身子向上纵，吴锁巍顺势两手一举，把他推上去。上边的蹲在窗子上，垂下手来。下边的摆摆手，后退几步，向上一窜扳住窗框，脚蹬墙身体弓起来，抬起一条腿?住窗角。
　　“谁在窗户上，嗯？”黑暗中传来一声吆喝。
　　两个人扑通扑通跳出窗外，撒腿就跑，后面骚乱起来。
　　杨家院外，两条黑影猫着腰晃动。“没人，进！”翻过院墙，伏在墙根，张望一会儿，没有什么动静。孙继武迅速贴近房门，轻轻推了一下，门悄没声地开了条缝隙。他往回招招手，另一个也闪进屋来。
　　“要来就光明正大地来，不用偷偷摸摸的，”杨友顺在暗中斥责。
　　“我是小吴。”“啊！”
　　“我和小孙来看您来了。”“不行，快走，一会儿就该来人了。”
　　“不怕！”“哦，你们有事？”
　　“实不相瞒，您还记得那张纸片吗？今天，我给您送回来了。”杨友顺接过来，塞进口中，咀嚼起来。
　　“纸上写的什么意思？”他无言对答。“您要不说恐怕今生今世都没机会了，你不是说过那是我父亲的遗物吗？”杨友顺老泪纵横，哽咽着断续地说：“你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答应。”“你守诺言吗？”“守。”“苍天作证，北斗作证，你要遵守诺言。”“是。”
　　“在朝鲜战场上，你父亲为了救我牺牲了。临走前，交给我两样东西，一缕七结胎发，告诉我交给你母亲。”“我知道。”“还有一个就是你看到的那片纸，还说出了你的身世来历，嘱托我，等你长大成人了再告诉你。唉——，现在还不是时候啊。”很久很久，语音重起，“等运动结束，风平浪静后，哦——最少十年，你到华县郭屯，去找上岁数的人了解一下，有个叫郭树槐的人。他的家世打听清楚了，你就一切都明白了。最少十年，你要遵守诺言！”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快呀！”杨友顺转身闭上眼睛，抿紧嘴，伸手抚摸着两条失去知觉的小腿。
　　“走吧”孙继武说。
　　“好，我再等。我一会儿可能就被打死了，你却让我等十年。天啊，我再等上十年——。”他长嚎一声，与孙继武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一路上，他不停地哭泣着，抿着泪水，孙继武一语不发。
　　启明星升起，天快亮了，校外游动的人影，鬼魅似的隐现。
　　“按咱们商量的，走他们防守最严的正门吧！”
　　吴锁巍点点头，孙继武在一个拐角处解下长长的导火索，连接上雷管插进两小包炸药，轻轻点燃导火索。瞬间，呲呲的声音响起，爆出微弱的火花。
　　两个人影接近门卫，几个人喝道：“干啥的？”“报信的，那边有人在捆炸药。”“真的？走，看看去！”几个人走向门外。
　　两个人从容地继续向小白楼走去。轰轰两声巨响，人们纷纷惊醒，有的向门外张望，一些人朝响声奔去。
　　响声中，两个人飞奔着扑进小白楼，匆匆回到屋中，躺在桌子上，蒙上大衣。旁边，有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哎，起来，起来，到点了，快！”李青山揉着睡眼吆喝，两只大拳头擂打着左右的人。“别闹，别闹，”孙继武咕噜着。
　　心急的李青山伸手把吴锁巍的大衣扔了出去，“你还去不去？快走。”
　　“过点了，真的不去，”吴锁巍翻过身，沉入梦乡。
　　（五）
　　“山总，早晨从锅炉房发现两个人。”“怎么跑的？”“从暖气沟钻出来跑的。”“噢，他们军心动摇，人心涣散了。”
　　“早晨外边的爆炸是怎么回事？”“阶级敌人骚扰，搞破坏，被我们赶跑了。”“抓住人没有？”“没有。”
　　“别的单位有打下来没有？”“没听说，估计情况和我们差不多，都僵住了。”
　　“山总，别这样打了。晚上，咱们从暖气沟钻进楼里去，像孙猴子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那样，打起来多有劲。”“不行，保皇派是不会蠢到那个地步的。可能早就防范了，也可能是设下的钩，等着我们咬呢。”
　　“山总，有些工人都急了，说再这样蘑菇下去，他们就不打了，要走人。”“有人说我们熊包，下不了黑手。累死全军，一将无——，”“无什么？”“能！”“应该说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众人闭口无言。
　　“这样吧，我去总部汇报情况，尽量求得外援。这里暂时休战，并注意保皇派的动向。同时，告诉大家养精蓄锐做好战斗准备，准备打一场大仗、恶仗。”
　　“康总、石总，我们的情况就是上面汇报的这些。别的地方战斗进展怎样？”
　　“大致差不多。山总，你那里还用多长时间，能够打下来？”“最快也要五天。”“不行，太慢，给你三天时间吧，到第四天都要结束战斗，取得全面胜利。”“困难太大了，如果能给我那儿多增些部队和武器，就能打下来。”“人员现在很紧张，机动部队都拉上去了，别的地方打得更苦哇！这样吧，我手里有三辆土坦克，刚刚改装完的，就派你那儿去吧。”
　　“谢谢康总，石总。”“来，山总。”刷——，康凯用力拉开帏布，一张全市作战地图显露出来。“这是燕山大学，三个矿的工人围住了保皇派。女的都已投降响了，剩下的还在负隅顽抗。但是今晚，最晚明早就能分出上下，”康凯敲着地图。“走，咱们下去看看，”石磊说。
　　楼外，停着三台推土机改装的土坦克，几个工人在发动机器。石磊说：“这是山江水副总司令，你们跟她到市三高中去，配合那里的战斗。仗打起来时，开慢点儿，注意和车后面的人配合。”“是，”“行，”“去哪儿都一样，一个字‘打’呗。”
　　土坦克突突突地驶出大院，山江水钻进吉普车。“祝你们早日胜利，”康总、石总挥手。“共同胜利！”话音未落，汽车离去。
　　随着一阵阵突突声，楼上楼下的人，都向校门方向张望。“哎呀，不好！”吴锁巍惊呼一声，“快，马上通知。”“通知啥？”“叫大家不要再看了，快把各屋的暖气片卸下来。”“干啥？”“马上就用，快呀，你怎么这样多话，”吴锁巍朝后狠狠瞪了一眼，楼内一阵忙碌慌乱。
　　三辆土坦克分东、中、西，间隔三十多米轰鸣着，似一个丑陋的蛇头，后面排起一条黑压压的蛇身似的人流。大旗飘摆，铜号声、铁哨声、口号声起伏。
　　日朗风清，天高气爽，硝烟升起，喊声震天。巨大的恐惧感，笼罩着小白楼里的人们，有人在啼哭。
　　“打！”山江水果断地下达了进攻命令。坦克前进了，人们高举红旗，舞动标语牌，提刀弄棒在蠕动。
　　“集中打，打坦克后边的人。火力，火力集中，”吴锁巍在怒吼。
　　坦克一点一点地靠近小白楼。子弹、石块、砖头冰雹般砸下来。人一批批一排排地倒下，爬起来往回跑。三辆坦克靠近一楼墙壁，一楼的红卫兵纷纷跑上楼去。咣，咣，土坦克的大铲撞击着楼墙，小白楼在晃动。
　　“快把暖气片集中到三个屋，”又是一阵慌乱。“准备——，砸！”在坦克靠上来时，一组组暖气片推了下去。嘣——，两组暖气片几乎同时落在一辆土坦克的顶上，它顿时瘫痪，另外两辆退了回去。“胜利啦，我们胜利啦！”楼内欢呼起来。
　　土坦克刚刚退回来，人们又排起了蛇阵。“上！”山江水叫着，坦克又向前爬行。
　　“我说吴锁巍用老办法不行了，换个新招吧。老子给他来个直钩钓鱼鳖，也学学姜子牙。拿些炸药绳子，到二楼去。”“不行，都给我回来。”“有啥不行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的厉害呗。走！”孙继武领着这一群人跑到二楼。
　　土坦克又在撞墙了，跟在后面的二三十人冲进了一楼，在远处助威的人群大声地呼喊助威。
　　突然，对着两辆坦克的上方，沿着墙壁顺下来四五个炸药包，火星闪烁。一辆坦克的司机发现不妙，马上倒了回去。一辆前行靠近的坦克，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司机叫喊着跳了出来。进楼的人们尾随着他，拼命回逃。轰轰——，轰轰——，爆炸了，坦克上下跳动着熄火了。
　　“跟我来！”红了眼的山江水，手举大旗，站到退回来的土坦克顶上，“前进——！”
　　“进个屁吧，这叫打的什么仗，真他妈的窝囊。不干了，叫爹也不干了，”司机从车里钻出来骂着。“不去，我就毙了你！”山江水咬牙切齿，去掏腰中的手枪。“你敢！”逃跑回来的司机和几个工人威胁着。
　　山江水竭力地忍着，强咽下这口恶气，“让你们看看我的，”她一手扶着大旗，一手按住手枪，向围聚过来的人喊：“有枪支手榴弹的战友们，过来集合。”口令传下去，手持武器的人跑过来，排列成队。“战友们，人民需要我们，毛主席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忠不忠，看行动，生死关头，成败在此一举。怕死的留下武器，走。不怕死的跟我上！”说着跳下土坦克。“把武器给我。”“给我。”男的抢着女的枪，女的抢着男的手榴弹。
　　散兵线拉开了，如一张撒开的大网。山江水高举大旗，站在第一排的中央。“前进——，”人们哈着腰飞跑，子弹蝗虫般飞向小白楼。
　　楼上的人被打得抬不起头，火力被压下来。“吴锁巍，你枪法好，把山江水打了，快！”孙继武大声说。吴锁巍木然地望着窗外。孙继武跳着脚跑开了，到各屋飞奔乱窜，口中大叫着：“顶住，顶住——，”声音尖厉刺耳。猛然，他看到一摞一摞的毛主席画像，停止了叫喊，用手哗啦哗啦地翻动着，转动着眼珠。“有了——，”他精神质地叫了一声。“白萍，这是上次请的毛主席像，不太标准，没露出两只耳朵，我没让使。真没想到这个关头，派上用场了。毛主席啊毛主席，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呀，”孙继武激动地哭起来。
　　“继武，你怎么了，继武，”白萍惊恐地用手晃动着孙继武的双肩。“没事，真的没事，我这是高兴的。白萍，赶快找人来，用麻绳把这些画像穿上，快！”“你想干啥？”“我把它一层楼一层楼的挂到外边去。看哪个龟孙子敢朝上面打！”“对、对！”
　　小白楼的每个窗子上，都挂出了毛主席的画像，他老人家慈祥地注视着楼下喧闹的孩子们。刚刚冲过大半路程的山江水等人发现了，突然停止了射击。楼上枪声骤响，楼外的人开始后退。
　　山江水拄着大旗楞在那里，吴锁巍端枪瞄向了她，食指在一点一点地加力，指节感觉到了一坎，两坎。他闭上了双眼，枪声响了，子弹尖啸着擦着山江水的胳膊飞过。衣服袖子被打穿个洞，皮肤被穿个口子，血流出来。山江水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一枪是他打的，可惜他手软了，大旗无力地倒了。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抬头望着子弹飞来的方向，什么也看不清。她被人不由自主地拖了回去。
　　夕阳，血染了万里长空。秋风刮起，撕走了一张又一张画像，像是哗啦哗啦地唱着一曲史无前例的悲歌！

     

    『22』上部天劫二十一在劫难逃

　　
　　（一）
　　一夜之间，山江水嘴唇、舌头上起满了水泡，牙床丝丝拉拉地钻心地痛。她彻夜未眠，进攻受阻，责难纷起，限定时间也要到了。莫名的怒火，缠乱的思绪加上若即若离的几分伤感，使她的头上增添了几丝白发。
　　“山总，总部来电话，让你马上去。”她没吃早饭，披上军大衣，钻进车里，车急弛而去。
　　“怎么搞的，山江水，我给你送的是坦克，不是馒头，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你看看人家别的地方，大多数都拿下来了。我就不信，你三高中这颗钉子，就那么难拔，”康凯严厉地批评着。
　　憔悴的山江水满眼血丝，正要把昨天的战况解释一下。“不要说了，那几个坦克司机回来都说了。总部决定迁到燕山大学，康总去指挥那儿的战斗，我带几位参谋到你们那儿。另外，把刚结束战斗的三千工人们带过去。无论如何，今晚八点之前，必须结束战斗，否则就会拖全市的后腿，影响全局了。”石磊平静地说着，“过来过来，你们几位高参，一起研究一下作战方案，看看三高中怎么打？”
　　几个军人围过来。“石总，在这商量不清啊，咱们到三高中去侦察一下地形，试探试探火力，根据具体情况再商量吧，那样做心中有数啊。”“好，打仗你们都是行家里手，听你们的。走，启程。”众人来到楼下，石磊转身对一个参谋说：“大卫，你留一下，等三千工人到齐了，你带过去。”“是！”大卫立正敬礼。
　　几辆轿车鱼贯驶来，停在校门外，车上跳出几个气宇轩昂的人，手比划着和山江水说着什么。
　　“孙继武，山江水搬来了几个大人物，盯住他们，看他们有什么举动。过来，快过来，”吴锁巍说。“这不看着吗！”
　　“山总，请调过来四十人，分在白楼的四面，要不停地射击，但不要太急，”参谋大杨说，“咱们先走一圈，看看动静。”说完，他打开皮夹，在纸上画出一个长方形，又画了四条竖线，几条横线。山江水分派完射击的人后，看着大杨的画问：“这是干啥的？”“这是展开的楼面图，竖线的格是楼面，横格是楼层。一会儿，在上面记火力点。”“呵，打仗真有学问。”“走吧，走吧，”石总在催促。
　　“可以开始吗？”“可以。”“射击！”枪声响起。“不要太急，悠着点儿打，”大杨在嘱咐。楼上开始还击。从东到北，由北到西，又转到南面，人们转了一圈。四外枪声不紧不慢地打着，楼内的还击却一阵紧似一阵。
　　楼上的吴锁巍等人，也在上边随着转了一圈。“这是搞的什么鬼，怎么光打枪，不上人呐？”“八成是学诸葛亮草船借箭的办法，浪费咱的子弹，”孙继武说。“看那个人在干啥？”吴锁巍问。“在本子上好像记什么东西呢，”白萍答。“不好，这是在记我们都有啥枪，在哪个地方射击，有多少武器。快，停止射击，”吴锁巍大喊着。楼上枪声停了，四周仍在不紧不慢地开枪。“楼上怎么不打了？”“不打就不打吧，大致差不多了，”参谋大杨插上钢笔，合上了皮夹。
　　（二）
　　参谋大卫带来了三千工人，他指挥调动着队伍，把学校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们的情绪顿时高涨了，不住喊着：“毛主席万岁！”“工人阶级万岁！”杜又甫感慨地说：“革命方知北京近，造反倍觉毛主席亲。”
　　“这间门卫就当我们的临时作战室吧，让屋里的人都出来。大卫，你那儿办完没有，快点过来，”石磊说。“就来。刚才侦查得怎么样？”跨进屋门的大卫问。“小菜一碟，没什么了不起。三挺轻机枪，还有……，”大杨轻蔑地说。“也不能大意，没等我们全转完，楼上就不打枪，有可能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一个参谋叮咛着。“啥叫意图，凭那帮小崽子还懂得意图。”
　　“好啦，我们再转一圈，掌握一下地形和周围的建筑物。行不？”大卫问石总、山总。“走，再转一圈。”
　　“那帮狗东西又出来了，盯住他们打吧，别让他们露头，”孙继武说。“不，看看他们还要干啥，”吴锁巍摸起了一支步枪。
　　出来的人指手划脚的，不时还争论着什么。人们来到锅炉房。“上去看看，这个点很有用，”大杨说着就上。人们蹬着墙，上了房顶，张望着白楼。“楼内好像有几个人在往这边看，要小心点，”大卫说。
　　“没啥了不起，”大杨端起了望远镜，他清楚地看见一枝黑洞洞的枪口，正指向自己。还没等他张嘴，啪——吱——，枪响了。大杨的帽子像一只受惊的鸽子，飞了起来，人们急忙趴下，爬回去，顺着墙跳下来。
　　“不能轻敌，楼内有能人，”刚刚进屋，大卫说了一句，屋里沉默了。
　　“商量一下作战方案吧，”石磊点燃一支香烟。屋里又七嘴八舌热闹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几个参谋就唱起了一台戏。石磊静静地听着，山江水在笔记本上写着。
　　“我说是三面佯攻，一面主攻，使他们分不清真假虚实。最好从东边主攻，那里是楼侧，窗户少，火力弱，又比较隐蔽，”大杨捋着头发，振振有词。
　　“我看应该围三面，敞开一面。集中火力从三面打，把他们挤出去。最好是让开楼后的一面。等他们逃出去再打，既省时又省力。”大卫用手摔打着摆弄着帽子，隐隐露出讽意。
　　敏感的大杨立刻领会了，“我这是我军的著名战法，军事教科书上都有，叫瓮中捉鳖。”“唉，我的打法没什么名堂，那就学教科书的样子，现起个名吧，叫什么好呢，还得贴切形象。唔，就叫赶蛇出洞吧。怎么样，大杨！”
　　“不怎么样啊，大卫。按我说的既壮大声威，又减少伤亡。”
　　“难道我的办法不是更减少伤亡吗？”大卫站起来反问。
　　“好啦，议得八九不离十了。山总，你记了不少，说说想法吧，”石磊说。
　　“我看大卫的方法可行。恕我直言了，杨参谋，其实你的意见也很好。”大卫红着脸摆摆手说：“惭愧惭愧。”山江水接着说：“总攻时间似乎放在夜间更合适。因为白天打，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前几天亏就吃在这儿，损失太大。夜间打，我们也在暗处，伤亡会小些，我说完了。”
　　“就按山总说的办，这是命令。时间定在今晚十点整。”人们刷刷地记录。“敞开北面，也就是白楼后边。今天到的工人，白天抽出几个人来，把水、电、电话等全部切断。其余的人原地休息，养精蓄锐，”石磊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轻轻咽下。“夜间在白楼前面，也就是南边，放两千工人；白楼两侧，也就是东西两边，各放上一千工人。听明白没有？”“明白！”
　　“我们原来的人怎么办？”“听我接着说，原来这里的人，白天一个也不要休息。打冷枪、放冷箭，骚扰他们，疲惫他们，让他们一点儿也不得安宁，直到总攻之前结束，退出战场，一个也不准参加战斗。希望大家服从命令，命令！”石磊严肃地提高嗓音。“是！”众人起立。“分头准备去吧，散会，”石磊靠在床头的行李上，点燃了一枝烟。“大卫，你去给我从总部调来一百辆解放车，准备夜间追捕。”
　　“打仗真是行家，还谦虚说外行呢！”一个参谋说。“人家是抗战八年的老八路，转业到地方的。身上的伤疤比你看过的书本还多，”一个秘书解释，那人吐了吐舌头。
　　大杨、大卫听了，面面相觑。
　　（三）
　　整整一个白天，稀稀拉拉的枪声东边响一阵，西边响一阵。见不到有人进攻，也看不到有人撤走。
　　气氛却越来越紧张，越来越逼人。压抑、憋闷、苦恼给楼内的红卫兵们，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唉，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总得想个办法才好。”“文革，我看事情有些不妙，来了这么多人围着不打，肯定有鬼。”“卫东，别瞎操心，要死一起死，死了也光荣。这是为文化大革命而战，为毛主席而死。要为别的，谁扯这个犊子，用八抬大轿抬我，也不来呀。”
　　“不好啦，厕所没有水了，可臭了，没法冲下去。”“可能谁把水门关了，你去看看阀门。”“看了，哪个阀门也没关。”“这可邪门了，喂，卫东，你开一下灯。”“开了，没电。”“走，快去找吴锁巍、孙继武去。”
　　“孙继武，你说电话怎么了，一天没有信号？不知道外边情况怎么样，啥消息也没有。”“怎么了，明摆着的事，让人掐断了，”孙继武看着手上的伤，暗想，这才叫自作自受。我掐别人的电话线，人家现在就找上门来，这才叫报应呢。
　　“吴总，孙继武，水没了，电也没了，你们看咋办吧？”冯文革等几个人走进来。
　　“不要着急，面包会有的，办法也会有的。来，兄弟们都辛苦了，我这儿有点水，每个人分点，”孙继武走到屋角，掀开一堆废纸，露出两只水桶。“我估摸早晚会有这一手。要是我呀，从围上的第一天就把水给你们断了，这才叫怕啥来啥。”
　　“小玄机，想个辙吧，”李青山说。“我是装办法的口袋呀，你啥时要，我啥时给你掏出来。我要是神仙，吹口仙气，把你们都送北京去，送中南海毛主席那儿多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挺美。也不看我心烦不心烦，张嘴就要办法，站着说话不腰疼。去吧，去吧，别烦我了，我这儿有礼了。”孙继武竖起大拇指，指尖一下一下地弯着，一只脚跟为轴，一只脚尖点地转了一圈。
　　“哎，吴锁巍和白萍哪去了，人呐？转眼工夫没有了。”“刚才到楼顶上去了。”“头头们，大大小小的头头都留在这儿等着，一会儿碰个头。不是头的都走吧，我先上去看看，”“我也去看看，”李青山说。“狗尾巴似的，人家到哪跟到哪儿。上次墩我那一下子，还没找你算帐呢。”“我是狗尾巴，你是狗身子，”众人不禁大笑。
　　夜幕降临，秋风萧瑟、繁星闪烁。楼顶上，吴锁巍、白萍望着隐现的七星北斗，沉默不语。
　　“我说，你俩是牛郎织女观天象呢，到处找都找不着，去哪儿也不叫一声。”
　　“嗯，也不告诉一声，”李青山说。
　　“孙继武，别说用不着的了，我看咱们难逃今夜这一劫。”“对，英雄所见略同。”“要真到了关键时刻，你说怎么办？”“那还用问，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跑呗。”“对，跑，我们都要跑出去。”
　　“我不跑，保卫毛主席跑啥，死了比泰山还重，跑了比鸿毛还轻，”李青山生气了。“跑是暂时的，出去之后，就是胜利。大个子，到时候你可别犯牛脾气，要活，我们就活在一起。”“白萍，你别哭了，我听你的，要活咱们一起活。什么叫他妈的跑哇，按照毛主席说的叫战略转移。”李青山朝着两个人撇着嘴，心里不服。
　　“孙继武，时间不早了，你派几个人，到楼外摸摸情况，回头再商量一下，”说着，吴锁巍看了看手表，表针指向七点五十分。
　　“这么大的事，派谁去能放心呢？只有让他再走一趟吧。”
　　“我可不去，有上回那一次就够我呛了，要去也行，咱俩一块去。”
　　“走！”
　　四外没有一丝灯火，只有枪声断续地响着。“李青山，你到南边看看去。”“你咋不去，以为我傻呀。有种的一块去。”“嘿嘿，逗你玩呢。来，你比我有劲，把这几个铁疙瘩甩出去，要一个连着一个扔。”“太费事，两个一起行不？”“行。”
　　轰轰——，轰轰——，手榴弹一颗接着一颗爆炸。“这是一种试探，不要打枪，不要暴露目标，”大卫说。“打！”石磊吼到，“我正要给他们送个信呢。打，狠狠地给我打。”十挺机枪顿时吐出火舌朝着白楼猛射。
　　东边西面如法炮制，火力反应相同。只有北面静悄悄的，连着扔了几颗手榴弹，也没有丝毫反映。两个人气喘吁吁爬上楼顶。吴锁巍、白萍还在向北张望。
　　“我说老铁呀，东南西不行，就是北边没动静。”“对，我也看到了。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有他妈的啥阴谋阳谋，也得……，”孙继武看着李青山，“也得战略转移。”“如果外边设个口袋，把我们装进去怎么办？”
　　“怎么办，把口袋给他撕开。想那么多干啥，走一步算一步，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见机行事。哪有那么多十拿九稳的。”“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谨慎为好。走，咱们下去，找兄弟们说说。”
　　屋里，等得焦急的没了主心骨的头头们，看到几位进来，情绪马上镇定了。
　　“刚才是咋回事？”有人问。吴锁巍摆了摆手，“别问了，刚才他俩个去试探了一下，三面火力都很猛很强，想冲出去是不可能的。只有北面消停，但是，危险可能更大，再危险也只能从北边走了，到时候再说吧。不这样做，别无出路，”他略顿一顿，接着说：“我的患难与共的战友们，我们一腔热血，跟着毛主席扯旗造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对不——起——，”他说不下去了。有人呜呜地伤心地痛哭，只有李青山把拳头攥得咔吧咔吧响。
　　哧哧，吴锁巍擤了两把鼻涕，在裤子上抹了抹，又擦擦眼泪说：“估计战斗快要打响了，现在是——，”他抬腕看看手表，“八点二十分。趁着现在消停，大家每十个人左右为一伙，自动组合，出去时不要慌乱，互相照应着跑。一次跑出去三四伙，分别向东北、正北、西北方向跑。间隔几分钟，再跑几伙，依次进行。对受伤的要照顾好，别丢下不管。如果被抓住了，别再装硬，问什么都如实说，再问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来。如果能跑出去，就各谁其便吧，暂时躲避也行，进京上访也行。
　　“你到哪去？”
　　“我吗？我到华县郭屯去。”“你不能去，”孙继武非常不满。“放心，我保证遵守诺言。为什么到那儿去呢？因为那里是我们的根据地，那里如果再站不住，我就上山打游击。困难是暂时的，乌云遮不住太阳，毛泽东主义的大旗永远不倒！”
　　“我们都到郭——屯——去——！”
　　“马上开始行动。”
　　（四）
　　小楼静静地蹲在夜空之中，像一条蜷伏的白狗，嘴巴伸向地面，向着周围的人低吠。在它的前方，人们在跑动，有的悄悄地商量，讨价还价。偶尔有几个撕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动静小而力量大。
　　“哎，我这有颗手榴弹，真家伙。几次打仗都没舍得扔出去，这玩意说不上啥时候能救命啊。”“好东西你就好好留着，小心别炸了自己的腿。”他嘴朝着手中的毛主席像章，大口地哈着气，细心地用衣角拂拭。“哎，咱俩换换呗。”“换啥？”“这个换那个。”“噢，用手榴弹换毛主席像章，想得美。告诉你，这是我们到韶山串联，带回来的纪念，这里面有灵。”“我再给你添点东西。”“添啥？”“我也给你一个像章。”他摇着头。“我给两个，你再不换就不是人了。”他极不情愿的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看你心诚。但是，要保管好了，别划着、别弄脏了。”那人忙不迭地点头，把自己的一堆捧过去。
　　一会儿，人群中有人叫骂，声很低却很粗，传得很远，“那个狗娘养的三只手。兔崽子，敢做敢当你给我站出来，不站出来，我剥了你的皮。有人养活没人教养的东西。”“咋回事？”“骂谁呢？”“可能丢了东西，着急了。”“有啥事说啥事，骂人管啥用。”“我就骂你，还我！把毛主席像章还给我，”那人揪住最后说话的一个人。有人在地上撕打滚动，有人弯腰在地上捡起一个东西，“这儿有个像章，是你丢的不是？”
　　“集合！”大卫一声低喝。
　　“报告队伍集合完毕！”大卫向石磊举手敬礼。“原地待命！”“是！”
　　“报告，楼北面跑出去三伙人，我们没追上，可能还有人要跑。”“有吴孙白李没有？”“不清楚！”“追，给我搞清楚。”
　　“走上去，”吴锁巍等几个人提着机枪、步枪爬上楼顶。“你看着。”说完，他带着两人下来，一趟一趟往上扛着子弹箱。
　　“孙继武，你们俩打东北；白萍，你跟我到西北角去，”话音未落，枪声从那两个方向激烈地响起。“打，给我压住！”轻机枪嗒嗒嗒……，嗒嗒嗒……，欢快地唱了起来。刚跑出楼的几伙人急速缩了回来。
　　“这个枪不好使，子弹总是低头。来咱俩换换枪。你总是占便宜，挑好的用，”李青山伸手去抢孙继武的枪。“你他妈会打枪不会！啥枪能架住你那样使，就知道傻呵呵地搂，手指按一下松一下点射。点射你懂不懂，还怨我？你看枪管都让你打红了。快点，朝上面?泡尿。”
　　李青山掏出家伙，哗哗地?起来。“你慢点行不，放消防栓呐？看，你看，都?到我脸上手上了，”孙继武急眼了。“我不跟你在一块儿，你小子不是东西，”说着，他塞回家伙势儿，拎着自己的枪走向西北。“白萍，你快过去。”吴锁巍看着东北。
　　“石总，怎么办，是否改变一下战法？”杨参谋问。石磊摆摆手，“不变！暂时把北面封起来，待总攻发起后再敞开，”石磊心里窝火，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苦战恶战没经过，今天差点儿栽在几个小毛贼的手上，惭愧。
　　唉，这些孩子大小也是人命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低着头沉思不语。他突然抬起头，喝到：“立刻传达我的命令，”几个参谋应声起来立正。“命令所有队伍，枪口抬高半寸，不准伤人，跑步传达。”“是！”
　　楼外两侧快速地抽出五百人，把小白楼北边封锁了。枪声、呐喊声骤然停止，夜死一般寂静。硝烟熏黑了楼顶上四个人的脸庞。他们听到扑通扑通地上楼声后，从地上爬起来，走向通口处。“吴锁巍、孙继武，”下面传来一阵阵喊声。“不要上来，上面目标太大，”说着，四个人钻进楼内。
　　楼梯上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我们出不去了。”“我们不走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不行！”铁将军吴锁巍威严地断喝。“听我们这一次吧！”人们凄切地哀求。
　　许久，有人咳了咳，“好吧，我看这事也行也不行。说不行，是不能一会儿死。说行呢，是我们一起战略转移，一起活。大家分头准备，带些食品、水。别忘了把沉重的东西，如大衣什么的丢掉，要准备轻装前进，路不近呐。出去后，大家向四外转移。不要朝一个方向，那样让人家抓得多呀。最后，到郭屯集合。”众人下楼。
　　“看！”白萍手指窗外。
　　三颗鲜红的信号弹，射向夜空，刺人眼目。
　　（五）
　　时针指向十点，总攻开始了。顷刻间，人如潮涌，吼声如雷，杀声震天，大地动摇了。
　　“打！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动，”吴锁巍端起机枪。“别介，你忙啥。”“有事？”“我看不能从北出去了。”“唔——对，声东击西。先集中打东边、北边，装出从那儿突围的假象。然后，突然从西边出去。”“哎，聪明人一点就透。”
　　“时间紧迫，快找几十人从东、北方向突，大伙儿集中火力打。然后，都到西边来，一起向外冲，”吴锁巍看着手表，十点零二分。“以两分钟为限，快！”屋里听到的人撒开脚，到各楼层飞跑，喊着，通知着，红卫兵们涌到一楼。
　　“打呀——，”“冲啊——。”“毛主席万岁！”几十人呼喊着冲出楼去，朝着北边、东边奔跑，密集的枪声掩护着他们，子弹朝这两个方向一串串地呼啸。
　　“怎么搞的南边不还击了。”“楼上也不打枪了。”“要从北、东两面跑。好，派人把汽车调到北、东两面，准备追击！”石磊抬起胳膊看表。“再等几分钟，敞开北边。把人调到楼东、西两侧。发一红一绿两颗信号。”
　　楼内的人朝西猛跑。从北、东出去的人被赶回来，跟在人群后面跑。
　　“冲啊——！”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奔涌着，咆哮着纷纷冲向西方。毫无思想准备的西边的人群，被突然冲来的人流惊呆了。瞬间，人墙垮塌了，奔腾怒吼的铁流滚着热浪，挟着强风，流向了茫茫黑夜。
　　几乎在同一个时刻，一红一绿两颗信号弹射向天空。北边的队伍见到信号后，匆匆分作两队，扑向东西两侧。北边的大门敞开了。敞开的大门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出来。
　　枪声爆响，人声鼎沸。从三个方向进攻的人们头顶着钢盔，身着蓝色工作服。有的卧倒射击，有的翻滚着爬行，多数人哈着腰端着枪，一步一步慢慢逼近白楼。
　　“怎么搞的，楼上没动静了？”端着望远镜的石磊，望着楼上问。“可能从北边跑了，否则，他们是不会这样老实的，”一个参谋答。
　　“汽车调过去没有？”“调去了，距楼北埋伏下七十辆，东北三十辆。”“好。走吧，山总，我们都到北边去。”五辆吉普车冲出校门，沿着校墙，向东，又转向北。“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老子问你们话，都哑巴了！”所有的人都低下头，几个军人立刻收拢了手脚，两眼目视石磊，行注目礼。
　　安详的夜空繁星闪烁，寂静的大地空野茫茫。只有秋风不知疲倦地撼动着几棵老树，发出飒啦飒啦的声音。
　　一个黑影朝这里跑来，呼哧呼哧大口地喘着粗气。“谁？！”“谁是石磊，石总？”“我是，快说！”“我我到指挥所找找你们，他他们说你们到这来了，我就跑到这儿来了。”呵、呵，来人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看见你们在这儿，就来报告，不好了，”众人心中一惊。“他们都从从他妈的——。”“你少罗嗦，简单点说。”“是，简单点说就是他们开始从东边、北边逃跑。被打回去后，突然向我们西边来了，我们还没准备好，还没等我们把他们截住，就一下子都跑了他妈的了。”
　　啪——，石磊抡起右手，在来人脸上扇了一记重重的嘴巴。他摇晃了一下，胸前的望远镜来回晃动。来人双手捂脸，身子倒退了几步，张开嘴，在地上啐着。一口一口的血水，还有两颗槽牙。
　　小白楼内，吴锁巍和二十几个人到处泼着汽油。哗——哗，汽油如流水在楼内淌着。“从北走，”吴锁巍抢先跳了出去，其他人跟着扑通扑通地跳出来。“你们先走，”吴锁巍望着大伙，“快！”“不。”“那我不走了，”吴锁巍一下坐在了地上。
　　三面的人逼近白楼，腿脚快的已经从正门进去几个了。
　　“跑哇——，”孙继武没命地嚎叫着，蹦跳着跑了，众人紧跟着仓皇而去。
　　吴锁巍起身，慢慢掏出火柴，点燃了一片纸，回手投入楼内。嘭——，一声轰响，楼内顿时火蛇窜跃。楼内刚刚进来的人浑身是火，抱头鼠窜。他抬脚冲出几步，猛然感到身边有人。依稀看见白萍立在墙边。唉——，他一声长叹，“快走——，”回身拉她。“还有我呢！”李青山跳跃起来。三人在黑暗里，向北狂奔。
　　“看，起火了，”有人指着白楼。
　　石磊铁青着脸，来来回回地踱步，怎么搞的，这是怎么搞的？行伍出身，还没吃过这样的亏。大卫说得对，他们那里有能人。有什么能人呢？都是二十来岁的娃娃，难道这群小小的保皇派，比日本鬼子还难对付？
　　他挥一下手臂，众人钻进吉普车，车颠簸着疾驰而去。地上蹲着的报信人，用手指着远去的汽车，不住嘴地叫骂。
　　小白楼在燃烧，烈焰冲天，跳动的火舌，伸缩地舔着苍穹。一座历尽沧桑，饱经劫难的神圣建筑，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开牙齿脱落、双唇褶皱的大口，向庇佑苍生的无所不能的神灵祈拜。它在自焚，在熊熊大火中涅磐。

     

    『23』上部天劫二十二天作之合

　　
　　（一）
　　秋天的大地上，漫山遍野的人群四散奔逃、拼命追逐、哭天喊地……。
　　近百辆汽车排着长龙，鸣着长笛，瞪着圆眼，劈开夜幕，在山道上蜿蜒盘行。石磊脚踏山石，身体靠着车子，望着山下壮观的景象。他掏出一支烟来，找不着火柴，在衣兜、裤兜里乱摸。大卫掏出打火机，为他把烟点燃，火光照亮了他古铜色的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深深地吸进一口，仰头望着星空，天快亮了。
　　红日喷薄而出，流光溢彩，天光大亮，四野显露无疑。石磊俯视着山野间，几个女红卫兵跑不动了，在田垅间移动爬行。十几个五大三粗、膀阔腰圆的汉子围过来，摁住了她们。她们踢腾着、撕打着，终于被捆住双手，被人架着磕磕绊绊地走到路边，把她们扔到汽车上。他微微冷笑了，深深地吐出一口怒气。
　　一辆车驶过来，吱地一声停在他的车后。一个军人跳出车门，“报告石总，全市战斗已经结束，保皇派们全部被我们赶出了市区，”他指着四外，“这些人里边可能哪个地方的保皇派都有。康总指示，请您和总部的工作人员立刻返回。这里的行动由山总指挥，追捕任务必须在明天拂晓前结束，报告完毕。”
　　“好吧，好吧，打道回府！”
　　山江水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舒了口气，立刻又紧张地哆嗦了一下。
　　吴锁巍三人在山沟里奋力地向上爬，他们艰难地抬着双腿，确实没有力气了，嗓子干得直冒烟。他从身后挪过水壶，转动盖子，不禁回头看一眼白萍。“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你们快走吧，”她一屁股坐到地上，面无血色，双唇干裂发白，手向前屈伸着。“走吧，你！”李青山在后一下把她拎起来，走了几步，放在吴锁巍脚旁。
　　“来，先喘口气喝口水，给，”他把水壶递给她。她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用手理一理蓬乱的头发，把壶递给李青山。李青山张开大嘴，几下把水喝光，“真不经喝，刚喝一口，没了，”他向吴锁巍递空壶。“不要了，扔掉吧。”他抬手把壶扔向沟底。“孙继武这小子真贼呀，他是属兔子的，连窜带跳，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我一宿也没见个兔子影。”
　　“不要着急，要稳住神儿，想个法子。总这样跑不行，早晚让人逮住，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养足精神，晚上再走就方便了。要是再跑，别说白萍，我看咱俩也够戗。”说着，他放眼四外张望，“顺着沟底向上，看见那儿没有？几块立石最陡的那个地方？先上去躲躲，”他微动着干裂的双唇，沙哑地说，右手正了正腰间的手枪。
　　三人蚂蚁似的在大山谷间爬行。“你知道这是什么山吗？”“我哪儿知道这事，要问，就问她。”白萍喘气的劲儿都没有了，那还有心思搭这个茬。“这叫大青山，山可有来历啊。”“不听，”青山捂着耳朵。“好，不说了，如果咱们被冲散了，你们要记住，越过山头，往东北走个十来里路，有座老鹰山，比它低点，到那里打听去。然后，拐向正北，顺着马车道走，有个十多里路就是郭屯了。只要到了那里，就什么也不怕了。”
　　巍峨雄壮的大山，耸立在晴朗的蓝天之下，泛出铁似的青灰。山崖陡峭，山石嶙峋。三人如微小的壁虎，沿着山体爬动，后面的人不时地托着前一个的脚。前一个不时地滑一下，身体贴着石壁攀爬。“横着爬，这边儿，”吴锁巍扭头向下招呼。脚下几米处的山石，铺满着一大片荆棘，葛针、枣刺和蒺藜盘虬缠绕，枝桠藤杈歪斜盘曲。
　　“这回横着爬，我可托不了你，掉下去没人救你了。手要抠紧，脚要蹬实，听见没有？”“放心吧，没事没事，”她伸出磨破的手，横着摸去，牙齿咬着下唇，脚下用力地蹬。“快点儿，你俩磨蹭啥？”吴锁巍在叫。
　　“我的手抠不住了，啊——，抠不住了，”她快速下滑，后来向刺猬似的团成球，朝下滚去。
　　他俩同时向下望去，只见她沉重地摔进荆棘丛中，被吞没了。“不好，快。”两人急速向下移动，向下滑着，石壁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终于靠近了荆丛上面，脚踩稳了，两人朝下直勾勾地看着，目瞪口呆。
　　荆丛仍是原来的样子，细长的斜斜地贴在稍斜的山壁上。枝不摇，叶不动，稳稳当当地铺着，不凸不凹，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坏了，坏了八成让大青山给吃了，这大山是大青龙变的。”“胡扯！”“准是她身子砸的太狠，摔进山中间去了。”
　　大山中间？吴锁巍头脑中飞快地一闪。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嗯，这里边有文章。“喂！你敢跳上去不？”“敢！”李青山朗声答应。“我喊一二三，咱俩一块跳。一、”李青山嗖地一声跳到荆丛中央。他也飞身跃了过去，荆丛厚厚的没过了膝盖。
　　“好象从这儿摔的。过来，咱们一块扒。”葛针、枣刺、藤芒扎进他们的掌心手背，划得鲜血淋漓。“来，咱俩把手伸下去，插到脚面再朝两边扒。”
　　唰——，一层棉被似的荆丛掀开了，露出一条狭长的黑洞洞的裂缝，一股霉味冒上来。“我去看看，”李青山纵身跳下去，身体猛然砸在一个人身上，他顿时吓得毛发倒竖起来。啊——，白萍绝命似的发出一声惨叫。
　　吴锁巍心中一阵惊喜，双脚慢慢地向下踩着，蹬一下，太滑，再换个地方再蹬，踩实了。他仰起上半身，伸手将两边的荆丛合拢，四周顿时一团漆黑。
　　“别忙，我用手托着你的脚。”吴锁巍慢慢地顺下来，“白萍在哪儿？”他伸手摸去，摸到一个人的头上，沾了满手血。白萍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磕破了，快点包上。”“喂，我跳下来，你咋不吱声呢，挨我砸了一下。”“刚才可能磕昏了，迷迷糊糊的。让你一下子砸醒了。”“这回安全了。”
　　三个人身体贴着身体，挤在一起。李青山总想撒尿，脸憋得焦黄，可是张不开口，双腿都站麻了，腿肚子突突地跳。“我他妈出去，死也不受这个洋罪了，”他两只大手按住吴锁巍的双肩，努力地蹦跳，像一匹暴烈的生马子。“李青山你有事吧？是不是想上厕所？要是小便你就转过去便吧，这里漆黑的谁也看不见。”“哎哟妈呀，你可救了我的命了，我这都漓漓啦啦地滴嗒半天了。你可别害臊，别怕难闻。”“过来，你给我转这边来。”吴锁巍话没说完，那边哗的一声响亮。另外两个人赶紧捂住鼻子。
　　“哎呀，都流下去了，这里没淌过来，”李青山脚跺着地。他弯下腰伸手朝地上摸去，屁股把另两人紧紧顶住。他突然叫起来，“这里有缝，我的胳膊能伸进去，膀子也能。白萍，你来试试，能下去不？”“别胡闹，摔下去就出不来了，”吴锁巍说。
　　“叫你来你就来。白萍你下去，我拉着你的手。要是不行，我把你拎上来。若能行你可告诉我一声，别自己跑哇。”
　　白萍过来，勉强从一道斜缝蹭下去，下面逐渐宽敞起来，脚落地了。“松手。”“不松。”“我到底了。前边宽了，向下斜着还有缝，快下来吧。”
　　“坏了，我下不去，”李青山满脸哭丧气。
　　（二）
　　“没关系，头能过去身子就能过去，来斜着过。白萍，你在下面拽他脚，我在上面摁他头。”“别摁了行不！我的肚子过不去。”“收腹，用手往扁了挤。白萍，拽，一、二，一、二。”刷、刷、像扯布似的，李青山咧着大嘴，随着一二的号子声，哎哟哎哟有节奏地叫唤。
　　“唉，这还差不多，我们得救了，”李青山喊着。“住嘴，”吴锁巍从兜里掏出手电筒点亮，斜着向下，沿着缝隙，三人艰难地走着。
　　裂缝下面越走越宽，石上长满绿苔，路越走越滑。他们不知哪儿是东南西北，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走进一个石窟。突然，他的脖子被人掐住，手电筒被人抢去。一个瘦小的黑影捡起手电筒，照住三人。“吴锁巍——，”“孙、继、武，”白萍昏倒在地。
　　人们把她放到另一个巨大的石窟。石窟周围都是千疮百孔的洞穴。孙继武尖声喊着：“噢，吴锁巍来了。”噢——，嗡嗡，来了——，四壁返出回声。从各个洞中跑出黑压压的四五百人。
　　当月亮挂上树稍的时候，历尽千辛万苦的人们，跋涉二十余里，来到郭屯。小山屯一下喧闹起来，老乡们像当年欢迎土改工作队一样，欢迎红卫兵的到来。“这下好了，放心吧。周围十里八村的都是咱的人啊。”“不管他啥思想的来，到咱这儿一亩三分地，揍扁他个杂种。”“嗬，这回热闹了，看！”
　　刷锅的、淘米的、搬柴的、做饭的，洗脸的、梳头的、抱着脚喊痛的、甩着手叫苦的，横躺的、竖卧的、偷偷摸摸挤眼泪的。五花八门、千姿百态，干啥的都有。
　　屋里灯下，几个人坐在炕头给吴锁巍、白萍、李青山拔着手上、脸上、胳膊上的刺。“大难不死，才有今天，都是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哇。昨儿晚上，心惊肉跳的，都上马克思那儿预约登记了。”“喂，别耍贫嘴，昨儿夜里，你们咋跑的？”吴锁巍问。“昨夜，我们这一伙跑到大青山的山腰上，有一个大深洞。远远的汽车灯直忽闪，漫山遍野都是被打出来的人。我们也跑不动了，我说死马当活马医吧，死活这一条路。让大伙儿把绳呀带的接在一起，往下边顺溜。没想到，下去的人说有门道。我就在上面喊，让人们都过来下去。等汽车停在前边山包上的时候，我看周围的人进得差不多了，就不吱声了。”“你咋进去的？”“嘿嘿，我把绳子扔下去，朝南给毛主席磕了三个头，念了八段语录，又往下喊着接人，就跳下去了。也仗着体轻身子灵，忽忽悠悠地从下边的人手上飘过去，落在他们前面。”“哈哈哈哈——，”“吹牛皮。吓哭了，尿了。”
　　“这样可不行！继武，走，咱俩把岗哨派出去。”“另请高明吧。我听你的，这腰可不听我的。”“快走！”
　　吃完晚饭，选出四十人，跟着他俩布哨去。最后一道岗哨按设置完毕，两人都低着头想心事头，一步一步朝回磨蹭。“孙继武，我给你出个谜。”“算了算了，哪有那份闲心，往后的日子还不知咋过呢。”“我寻思这个谜，挺耐琢磨。你猜猜看？”吴锁巍和气地说。
　　“啥？”“寸步难行，打一字。”“‘过’字。”“啥意思？”“不是为过、以往为过，曾经沧海为过。”“狗屁！过——，唉，说了你也不懂，不说了。可惜你的枣核脑袋呀。”
　　孙继武一楞，“你别和我参禅悟道的！”半晌不语。“你明白，你说呀！”他逼进一步。
　　吴锁巍仰望北斗七星，停下脚步自言自语地说：“过，就是运运迁流而更相代谢！”
　　（三）
　　白萍绕到房后，走进土坯垒成的露天茅厕，猛见里边蹲着一个人，心中下了一跳。蹲着的人站起来，轻轻地说：“白萍，别怕，我是杨育红。没想到咱姐妹会在这儿会面吧？”“你要干啥？快走！”“走，走，咱俩到柴禾垛后面说去，我有要事相告。”心里紧张恐惧的白萍，在她的拉扯下，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实话实说，我是替山江水给吴锁巍送信来了，麻烦你给转告一声儿。”“不行，你自己对他说吧！”“别死心眼儿啊，我把信儿告诉你，你就巴不得去送呢。”“快点说吧。”“今晚九点三十分，在屯子那头儿的河边，槐树林子里，山江水要和吴锁巍单独会面。具体啥事儿我也不知道。记住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只许他一个人去，这是天机，万万不可泄露。拜托了，告辞。”说罢，转身匆匆离去，隐入夜幕之中。白萍呆呆地愣在那儿，中邪一般，纹丝不动。
　　“白萍，白萍你在哪儿？”孙继武小声叫着转向茅房，又转身走向柴垛。“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干嘛？走，回去。”他突然发现白萍神态反常，抬眼看见远处好像有个人影。“那人是谁，是找你吗，她和你说啥了？你说话呀，真真急死人了，”看到白萍一个劲地摇头，他迈步就要去追，伸手掏出一把雪亮的小刀。
　　“回来——。”白萍喊一声，急步向房子走去。他一下刹住脚步，疑惑不解地望着白萍，三步两步蹦跳着赶上来，与她并肩走进屋门。此后，白萍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喂，坏小子，别那么不要脸，总缠着人家干嘛？再跟着，我揍你！”李青山说着举起大拳。白萍得救似的感谢地一瞥，他呵呵地笑了。
　　“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儿。傻大黑粗的，花花道眼可不少，”孙继武手挠头皮，气哼哼地走了。
　　此时，白萍凑到吴锁巍身边，在他后腰，用手指轻轻地捅了一下，然后，转身出门。正与几个头头谋划的吴锁巍，回头一看，马上会意。他跳下炕，蹬上鞋，朝炕上的人挥挥手，跟了出去。
　　窗外，一双瞄着屋里的老鼠眼睛立刻消失了。
　　一个人在前面碎步疾行，一个人在后边大步流星相随。过了村道，出了村庄，走着走着前面的一个站在小河旁，后面的赶上来。两人并肩前行，默默无语，朝着前方的槐树林。
　　一个黑影兔子似的，在后边轻轻地跳跃。
　　两个黑影隐入了槐树林。后面的黑影靠近林边的树后，一把锋利的小刀寒光一闪。
　　“有事吗？”
　　“有事。”
　　“说吧。”
　　“山江水今晚九点半就在这里，只与你一个人见面。”吴锁巍大吃一惊，张开的嘴巴久久没有闭拢，“干啥？”“不知道。”“谁告诉你的？”她闭紧双唇久久不语。
　　吴锁巍在屋里谈笑风生；白萍坐在炕沿儿上垂头丧气；孙继武靠着门框沉默不语。三个人不时地偷偷瞥一眼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只有李青山和冯文革、赵卫东、丛爱军等人，吆五喝六得喊着什么。
　　九点二十分，吴锁巍翻身下炕，抖一抖衣服，正了正手枪，对大伙儿说：“时候不早了，大家休息吧，我去查查岗哨。”扭头就走。靠门框的人说：“我和你一起去吧，”说着，迈动短腿。“你先给我歇着吧，跑了一天一宿，没跑够哇，”吴锁巍竖起剑眉，冷冷地说。
　　走出院落，他就撒开双腿，飞奔起来。
　　（四）
　　槐林中，闪出一个蒙面的女人，走到气喘吁吁的吴锁巍面前。“你终于来了。可惜你来晚了，这样对待一个女人的约会，是不礼貌的。”“有啥事快说，我要回去。”“好事！”“你要不说，我现在就走！”“不要忙，要办的事情很多。既然出来了，就不妨多聊一会儿。哎，锁巍，咱俩从小青梅竹马，我的心你是知道的。可是你母亲的遗嘱你不知道。”“胡扯！”“咱妈让我嫁你，你看这是什么？”“啥？”“七结胎发，这就是表记。怎么，你要抗命不遵，大逆不孝！这是天意，也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白日做梦！”“可这是夜里，何妨做梦，”她拉起他的手，“锁巍，我知道你的脾气，所以不是吓唬你。你来看，这环山之中已经埋伏下千军万马，就是一只鸟也插翅难飞。”
　　“有话直说！”
　　“爽快，你不是要拯救生灵吗！我问你，你是想这里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千灾万劫，鸡犬不留呢，还是想这里人畜两旺，安泰平和，吉祥平安呢？要知道我是这儿的山总。两条路由你选择。”
　　“到底想干啥？”
　　“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立刻拉走人马，后果我负！”
　　“什么条件？”
　　“天地交和。”
　　他大叫一声，“无耻！”猛然后跳一步，伸手摸枪。
　　“请你尊重我的感情，你若答应了，我回去后，只要有一口气就回来找你，咱们一起远走高飞，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怎么样？我可是苦口佛心呢，”她边说边把插进衣兜的双手微微抬起，二条枪管支起了衣襟，指向了他。他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主意你自己拿。锁巍，难道你真是铁石心肠？难道我这颗心就不能熔化你？难道——，”泪水流过她的脸庞。
　　许久许久。
　　“这里如果死了一只蚂蚁，山江水，我死了变成厉鬼，也要找你算帐，我说到做到！”
　　“我也说到做到，”她语气坚定。
　　他解开了外衣内衣，脱下了背心，解开了裤带，开始脱下裤子。
　　此刻，山江水还有暗中的她和他同时发现，在吴锁巍的肚脐周围，呈北斗状分布着七颗红痣。
　　“啊，明亮的北斗七星！”她张双臂，正要扑过去抱住他。突然，远处发出咕辘辘石子滚动的声音。“不好，”她努力地镇定自己，掏出双枪，低喝一声：“谁？”远处静无声响。
　　“吴锁巍，远处有了动静，我要走了。今夜凌晨，我准时来，你要提前等我，一定呀！听清楚没有？好，请多多保重，锁巍——，”她转身离去。
　　他泪流满面，不住地点头，手一件一件地脱着剥着，赤条条的了。一头雄性之狮，向大自然裸露了一切，朝着莽莽群山惊天动地地哀哀长嗥。
　　（五）
　　他站立不稳瘫在地上，努力睁着双眼。眼皮太沉了，困意袭来，他终于倒地昏昏睡去。
　　朦胧中，他依稀感到一条白亮亮的柔软的大鱼游来，光滑滑地缠住了他。他发现她蒙着脸，伸手把他拥到她的身上，他一点一点地清醒了，摇摇头镇定下来，柔和地轻轻抚摸，雄性勃起。
　　天翻地覆，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骤然来临，一曲雷电交响曲在奏响，在轰鸣！大海翻滚，大地颤抖，哦，那幅神龟与青蛇的玄武图啊！
　　这是刀兵相见的战场吧？不，不是，我这儿是一片汪洋。怎么有绿荧荧的凶光瞪着呢？不，那是长着蔚蓝牙齿的海浪。哦，咬着我了，咬着了，我能承受，血哧地窜出来，窜出长长的水线。死了，快要淹死我了。
　　巨浪在愤怒地起伏，疯狂地颠簸淹没。吞、吞下去，这条粘粘的万恶的鱼，吃人的鱼，鱼滑出来，潜入深水，咬住了刀子。鱼驾驭着大海，刀子哭泣着向鱼求救。水紧紧地箍住了鱼，水在欢愉地呻吟，无力地拍着彼岸。
　　一条母狼将烧红的舌头插入暗道，灼热而撕裂地疼痛。愉悦的呻吟、长长的哀号撕心裂肺。桶，桶中的舌僵硬而柔软。我把你这万恶的舌头，死命地吸吮。
　　在惊心动魄的苦难的喧嚣中，一颗孽种播入了饥渴的土地！
　　蒙面的白萍爬起来，吴锁巍也从地上爬起来，两人各自穿好了衣服。他心里在恶毒地诅咒，山江水，天会报应你的。
　　误会了，吴锁巍，与你交合的是我幸福的白萍。我先来了，不是丑恶的山江水，白萍心想。
　　站在十步开外的山江水，听着白萍的呻吟与嚎叫，木然地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缓缓地举起了双手，黑暗中，两条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她与他。瞬间，寒光闪烁，一把锋锐的小刀耀着白光，深深地刺中她的手臂。她惊惶地叫了一声，双枪垂落。
　　四个人方向不一，快慢不等地慌张奔逃。
　　吴锁巍首先冲进村里，他奔跑着，挨家挨户地拍打着门板，狂呼大叫：“起来，快起来，快跑吧！”山屯炸锅了，鸡鸣狗吠，马嘶驴叫，大人喊小孩哭。
　　吴锁巍在慌乱拥挤四外奔逃的人群中寻找白萍。“找谁呢？”李青山问。“白萍哪儿去了？”“我喊她，白萍——，”牛吼一般山摇地动。白萍进屯，混进了人群。“吴哥、李哥，我在这儿呢——，”白萍伸手召唤，身体被拥挤的人群裹住。两人挤过去，把她拉了出来。
　　三个人返身奔跑。“到哪儿去？”“快跑，找孙继武去！”
　　孙继武最后一个进村，他泥鳅似地左弯右绕，哧溜哧溜钻着。跑回屋，擦擦刀上的血迹，匀了匀气息，跳上炕，蒙上被子倒头装睡。
　　“别回去了，坏小子早就鞋底抹油——溜了。”“不行，进屋看看再说。”三人嘭地撞开屋门，闯进来。孙继武呼噜呼噜地打着鼾声，睡得正香。“呵，这小子今天消停了，”李青山乐了。“他太累了，起来快走。”孙继武从炕上跃起，揉着眼睛，“干啥？”三人也不答言，转身朝外就跑。他一个箭步，追了出去。
　　四个人来到河边，扑通扑通跳下去，趟过河，来到一片没膝的草丛中。山上的人早就端着枪，悄没声地接近了。
　　“把子弹都给我，你俩趴下，李青山跟我走，”吴锁巍说着，和李青山沿着河朝上游逃窜，转身向山脚追来的人们“砰、砰”打了两枪。
　　人们端着枪，向枪响的地方追去。
　　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蹲伏在泥水和杂草中的孙继武和白萍才站起来。“我追他俩去！”“追个屁，没有子弹，干啥也不行了。”“刚才和他们一起走就好了。”“那你不走，带你走也是个累赘，要不他们能把你扔下嘛？走吧，跟我走。”“上哪儿去？”“往北走，上山，到内蒙沙坨子里去。”
　　白萍低声哭着，跟着孙继武翻过了两道山梁。
　　天快亮了，两人坐在草丛中休息。她停止了哭泣，抹着眼泪，茫然地望着东方，淡淡地说：“你懂劫吗？”他摇摇头。她也摇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轻轻的叹息，说：“劫！”“我不懂你那驴球马蛋的混话！你别学吴锁巍这种混蛋话！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少和我打禅语！”他咆哮着。
　　她依旧茫然地望着东方，天边露出一抹红光。“它蕴涵了祸福、爱恨、恩仇和生死。唉——，是始与终，又新一轮始与终的轮回。”
　　“你——？”“有共工地倾东南，就有女娲炼石补天！”
　　他和她同时似有所悟，泪水在他们的脸上滚落。他们站起身，趟开荒草，沿着一条细细的山道，踏上了远途。
　　我不该这样对她，我不能和她这样，枉为小玄机。他深深地自责，“白萍，你看过伍禾《旅人》的诗吗？真好。”
　　哼，那书我是我借你看的，忘恩负义的家伙。那诗登在1934年4期的《现代》上，是我母亲的书，白萍心想着。
　　他张嘴背了一句：“你携着哀愁的筴笥，”
　　两人同时大声朗诵起来：
　　“你携着哀愁的筴笥一路跋涉，
　　旅人啊，
　　你踌躇了吗？
　　是厌弃了这修长的旅途呢……
　　且呷下这杯酒吧，
　　愿你从此拂袖而去，
　　伴随着西伯利亚的放逐客，
　　引亢高歌。
　　……
　　偕彼驰骋于旷野的天风，
　　哭泣也是好的，
　　迟疑吗？
　　请告诉我你可眷念的乐土吧！
　　旅人啊。

     

    『24』上部天劫二十三劫后余生


　　（一）
　　山江水在山野间奔跑，眼前翻来覆去地闪动着七星痣，红红的，像七颗血滴，似乎没有留意正在滴血的手臂，没有痛感，倒像刚刚从一场沉甸甸的梦魇中醒来，现在终于如释重负。她轻松地跑着，血湿透了衣袖，血滴在她的指尖前后地甩出去。
　　路旁有人轻轻地喊着，“山姐，我是杨育红。”她刹住脚步，“走，快回去，提前行动，他们警觉了。”
　　“你的胳膊受伤了，来，我给包扎一下，”杨育红给她解开外衣，擦拭包裹，“怎么伤的？是不是吴锁巍干的？”她无言以对。
　　“一定是他下的黑手，可按说他也不是那人。哎，是不是谈判谈崩了，你劝他投降，他不答应，你再劝，他发怒了，给了你一刀？”杨育红给她包完，轻轻地为两只胳膊穿上袖子。
　　她系上衣扣，此刻伤口才感觉钻心刺骨般疼痛，“是这样，他扎的，在我掏枪的时候。走，快回去安排，给他点颜色看看。”
　　她俩走进一个山洞，山洞里灯火通明，柴油发电机在洞外突突地响着。“同志们，立刻开始行动吧！”“怎么，没谈成功？”山江水点点头，“你三人向东，你三人向西，你三人向南，跑步通知。通知到的就下山，不要打枪，不准大声喧哗，要快！接近这几个村子后，见到人就抓起来，只要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杨育红贴近她耳边说：“不要伤人吧？”“不！”“石总有令，只抓不杀。人家老奸巨猾，都怕手上沾上腥味。咱们干嘛较真，不要意气用事，万一今后有个风吹草动咋办，要想着退路。”“好，我修正一下，当地农民不要惊扰，如有反抗的，捆上放在原地。对于保皇派们，只要投降，就把他们集中管理起来，待车入村后装车。对于负隅顽抗者要坚决治服，留口活气就行。在此我要特别强调一下，重点抓吴孙白李，坚决不能让他们漏网，抓不来活的死的也行。”各处通知的人迅速离开了。“这里留几个人就行了，杨育红，你们都跟我走，把郭屯围起来。”
　　刚刚跑出村不远的人群，望见前边黑压压的端枪的人影，又喊爹叫娘，呼儿唤女地呼呼啦啦地往村里跑。山村大路上，山江水跟在端枪人的后面，两手抱膀，稳步前进。
　　村里，有几处柴禾垛被主义派的人点燃了，这是为了转移视线，方便突围。可是，却造成了更大的恐慌，乱跑的人大叫着，“不好了，放火了，杀人了，鬼子进村了。”山江水停住脚步，“杜又甫你带人马上进村，找水桶，把那几处火扑灭。”“是！”一股人流涌进村去。
　　惊慌失措的人们，都被赶到大场院上，四周围都是思想派总部的人，荷枪实弹，怒目而视。“把他们分开，当地人，城里人，东边一伙儿，西边一伙儿，”山江水下令。
　　当地的男女老幼先站到了东边。“郭屯的乡亲们，你们受惊了。我代表毛泽东思想造反总部向你们道歉，现在请你们都回家吧。”守住东边的人让开了一条路，山江水等人走到那条路旁，“可以走了。”几个胆大的带头先走，人们陆续跟过来。山江水等睁圆了眼睛辨认，人走完了，城里的保皇派一个也没有。
　　“好了，没想到保皇派们还很诚实，没有混出去的。按理说我们已经打过几次交道了，都是燕山市的人，自家的事好办。下面请吴锁巍、孙继武、白萍、李青山出来！”人群中稍稍骚动了一下，没人出来。“你们几位要敢作敢当，不要连累别人，怎么样？有种的出来，还想让我费事吗？”仍没人动。“不出来也好。你们给我分成两堆，女的站到东边，男的站到西边，快！”她用手指着，抬起的胳膊又是一阵巨痛，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余下的人男女分开。此刻，一辆辆汽车开到场院门口。山江水走过来，“这儿再闪开，把女的都装上车。”女保皇派们一个个走出去，被拥着推着，装进车厢。山江水仔细地看着走出去的每个人，没有白萍，一团焦躁罩上她的脸庞。
　　包围圈缩小了，紧紧地箍住剩下的三百多男人，“把他们的手脚都捆上！”围着的人走进去，被围的人撕打着，场院里边乱套了。望着乱哄哄的场面，她满脸怒气，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打！”
　　顷刻间，十挺轻机枪朝着天空喷吐火舌，嘟嘟嘟……，嘟嘟嘟……。又一群人涌进场院，三个五个扭住一个，用枪托，枪筒子砸。枪声停了，场院肃静，一堆堆被捆住手脚的人，无声地倒在地上。“给我一个一个地抬着，扔到车上去！”被捆的人像被宰的猪一样挣扎，被抬着嚎叫着，抬人的咒骂着，把他们一个个仍进车厢。
　　吴孙白李一个没有，山江水血贯瞳仁，只感到胸中一阵阵发热，口中涌出一团腥气，她大声下令：“汽车回城，其他人上山搜捕。”
　　此时，天边已露出一抹红光。
　　（二）
　　郭屯周围，环山之中，数道散兵线拉开了。围剿的人不时从草丛中，树林子里揪出几个人来，立刻把他们五花大绑押走了。
　　怒火如焚的山江水走近石洞，望着漫野的人们，吩咐：“把饭送上去。”“送饭的车子还没到。”“混蛋！不是早就定妥了吗？马上坐我的车子去催。”“是！”
　　她朝临近的山上走去，后面跟着拎枪的二十多人，警惕地张望着，保护着她。她走到搜索的人们前面，了解着情况。人们向她诉怨道苦，发泄着对总部的不满。她用手轻抚一下起满水泡的嘴唇，问：“你们司令呢？怎么今夜没见到他？”“夜里我们摸进去的时候，在那边槐树林的河对岸，发现几个人向他们开枪，顺着河的上游跑了。郝司令领十几个人去追，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怎么样了。”
　　“啥，死鬼，肯定是死鬼。”听的人莫名其妙。“山下还有车没有？”她问杜又甫。“可能还有一台解放。”“马上下山，去找他们，”她对跟来的人说着，抢先大步走下山去。
　　汽车在剧烈地颠簸左右晃动，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爬出了二里多路，突突突地叫了一阵，趴下不动了。
　　杨育红打开车门，山江水抱着臂膀跳下来，趔趄了一下，被扬育红扶住。“还有饼干和水没有？”“有。”“来，先填饱肚子再说。”众人围着她席地而坐，撕开饼干箱，磕开汽水瓶盖，嘴里吧叽吧叽地嚼着，咕噜咕噜地灌着。
　　杨育红给她递过几块蛋糕和一瓶汽水。她推开蛋糕，忍着痛接过汽水，张口喝下去。然后，把瓶子放在脚边。“你的枪呢？”“被抢去了。”“吴锁巍真不是人，逮住他非得剥了皮。胳膊还痛吗？”她皱着眉头，摇摇头，伸长脖子向上咯咯地倒着气。嘟，嘟，有人放了几个臭屁，“放炮了，这么呛风冷气地跑着吃，肚子真不好受哇，”放屁的人自嘲地说。
　　“差不多了，起来排成两行纵队，跑步前进。”人们踢哩踏啦地跑着，山江水跟在后面。跑了很远很远，她和身边的四五个人被渐渐拉下了。
　　她放慢了脚步，朝道两旁来回地搜寻。突然她停住了，双眼盯住路旁，对身边的杨育红说：“赶上去，命令队伍停止前进。”队伍遛遛哒哒地走回来，领头的问：“有事吗，山总？”“你们看，这边的草?倒了，可能有人从这下道了。”人们围拢来，有的说对，有的说不对。“对不对也从这边追，快！”
　　杂草丛生，山藤缠绕，半人高的树棵子划人脸面。二十多人拎着手枪艰难爬行。前边的人在草丛中拣起几粒弹壳，“看，有人在这打过枪。”又走了百十步左右，队伍停下来。山江水走上前去，“怎么了？”“这边的草叶上有血。”山江水心嘣嘣地跳紧了，血涌上脸来。
　　当太阳悬在头顶上的时候，队伍爬上了山头。人们坐下来喘息，“前边一个，两边各一个人放哨，去，发现情况向我报告。”三个人嘟嚷着，朝三个方向走出十几步远，站着向前方张望。
　　约有一顿饭的功夫，东边那人跑回来，“山总，东北的山坡上，小树好像有些动。”“别胡扯了，风刮的吧？”有人接茬。山江水站起身，脸色苍白，头也有些晕，稳了稳身体，朝东边走去，人们随后跟来。
　　山江水站立良久，揉着困乏的眼睛，仔细地望着。远方那几棵树确实比别的树稍晃动得大一些，是风刮的，不像。真的有人，有人也不能那样平静。树梢缓缓的朝着山头晃动。她仔细地辨别，终于确定是人，有人在向这里走来，而且走得很慢。“蹲下！人都散开，盯住那边。杨育红，去把那两个站哨也叫过来。”二十多人一溜排开，蹲伏在草丛中，朝东北张望。
　　被绳索从脖子一直捆到脚的吴锁巍、李青山，嘴被堵住了，仍在拼命挣扎，身体蛇一样扭着。押着的人用拳头打着，脚踹着，嘴里骂着。累得东倒西歪的郝建国，带着十几个人，一点一点向山上挪动。
　　望着西歪的日头，郝建国心急火燎，照这样的走法，得哪辈子到家呀，“我们在太阳落山前，死活也得到路边去。在这里，晚上都得喂狼呀。”“说得轻快，都他妈的一天一宿水米没粘牙，没法走了。”“说的是，跑了这么远的路，还得抬着这两只老虎，走不动啊。”“要是临出来时，带点吃喝就好了。”“谁能想那么远呐。”“要不把他俩扔这儿得了，回去就说没逮着。”“对，这个办法好！”众人响应。
　　“不行，这是要犯。要是扔这儿，当初还不如不追呢，”郝建国阻拦。“那可不一样，不追他俩就跑了，咱把他俩扔这儿，他俩就得喂狼。”“哎，就说把他俩打死了。”“现在就弄死他俩！”“这是大活人，下不了手哇。”“扔了！”“对，扔！”大家赞同。
　　“不行！”郝建国转身拦住。“不行你就自己抬吧。”“来，一，二！”扑通扑通，两人落地，众人撒腿就跑。“哎——，等我一会儿，”郝建国在后追赶。
　　他们晃荡到了山顶，累得瘫倒了，还没能把气喘匀，周围伏兵四起，喊声大震：“不准动！”“举起手来！”“手是举不起来了，要杀要打随便吧。”“郝建国，你们怎么了？”“累死了。”“怎么才回来？”“能回来就不错了，差点回不来。”
　　山江水走来，“建国，你们追的人呢，捉住没有？”“捉住——噢，个屁，累糊涂了，没抓着。吴锁巍、李青山都被我们用枪打死了。”“没抓着。”“打死了，真的。”“是郝队长开的枪，打得真准。”倒在地上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
　　“尸首在哪？”“在后山。”“走，都跟我去看看。”“死人有啥好看的，不去看了。”“我们都看过了。”“不去，没等看到死人，我们先累成死人了。”
　　“好，你们不去就不去吧。杜又甫，你带着他们先回去，到咱停车那儿，坐车走。我的人再吃些辛苦，走一趟，你们去不去？”“去！”二十个警卫精神抖擞，异口同声地回答。
　　地上的人爬起来，心里非常高兴。郝建国跟着杜又甫刚要举步，“建国，讲不了啦，你这个当队长的再走一趟，”山江水脸色铁青。
　　郝建国心中一抖，收回脚步，望着走远的人，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三）
　　带着厚眼镜的郝建国，手里拄着一根树棍子，在前边跌跌撞撞地领路，身后的人紧紧相随。
　　“枪打在吴锁巍哪儿了？”“这——。”“就凭你的眼力和枪法，还想打住吴锁巍？枪在你手里只能壮胆儿，只能吓唬孩子！说，他俩跑那儿去了?”山江水厉声问道。后边过来一个人，用枪在他腰上顶了一下。“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实说了，你可不要见怪。”“我不怪罪你。”“他俩真的叫我们逮住了。大伙儿抬着他俩往回走，实在是抬不动了，就商量着把他们扔了，我制止了几次，也没奏效。大伙把人扔下就跑了，我一个人背不动抱不走的，也没办法呀。”
　　“你们燕大的人最操蛋！”有人骂一句。“别去了，人还不早就跑了。”“跑不了，我们用的是军警用的细绳捆的。”“怎么捆的？”山江水盯上一句。“先勒住双手，吊在脑后，再从脖子上绕了几圈……，”“一群废物！”“都是酒囊饭袋。”“别埋怨了，他们能擒住这两只老虎，也属实不易了。建国，你们是怎么逮住的？”
　　“唉——，”厚眼睛郝建国长叹一声，“你这话就是体谅人啊。听到枪声，我带着人就追。顺着河沿儿，撵出四五里路，就拐上了山道，追着追着就没了动静。我想他们肯定没走远，就在那儿一左一右，派人搜。人手太少，又没个准谱，想来想去没办法，我就叫人都在道边蹲着，别出声响，听到哪儿有动静就向哪儿追。估摸着有个十多分钟吧，有人耳尖，说道那边的草地有人爬。我就喊了一声说，别爬了，你们被包围了。接着就听见有人起来跑的声音，我们又追上去了。天色黑，也看不清楚是谁，只有两个人影在前边晃。我们的胆子就大了，劈里啪啦打了一阵枪，可能打着一个，因为有个粗嗓门吼了一声。
　　翻过那个山包，顺东北方向追下来，也不知到了啥地方，跑了有多远，最后我们都跑不动了。可是前边那二位，可能更累，跑得更慢。我们一股激劲快追，他俩就快跑。就这样，我快他快，我慢他也慢，一直撵到前边那儿。不远了，快到了，”郝建国嘴上说着，腿下也来了劲，加快了脚步。
　　“快说，到那儿咋样了？”人们也听得来了精神，催促着。
　　“到那儿后，我们实在没劲了，就坐下来，前面的人见我们不追了，也停下来。这边就喊，是好汉你们别跑。没想到那边有个粗嗓门也喊‘有种的你站起来，让我打一枪，就不跑了。’我一听机会来了，跟着喊‘你站起来，先让我打一枪。我就站起来，让你打。’然后，我马上让大家散开，围过去。又接着喊‘熊包了，孬种了，不敢站出来了。’前边真的站起一个黑影说‘放你娘的屁！’”
　　“这话就别学了，”大家一笑。
　　“‘打，往这儿打，老子接着。’我说，‘你站好了，让我好好瞄瞄，不许躲，躲了是王八蛋。’我故意拖延时间，那边让快开枪我也不理睬。估摸有个两三分钟吧，我朝他开了一枪，那边嗥的一声就倒下了。我以为真的打中了，心里特别高兴。可是，那个黑影一会儿又起来了，一阵大笑，说逗我玩呢。”
　　啧、啧，听的人不住惋惜。
　　“这下我可慌了神，急忙蹲下说，‘你等着，我准备好了就站起来。’那边不住地骂，声音特别大。接着就传来了撕打声，等我跑上去一看，那两人真凶，先上去的两三个人，被左一拳、右一脚几下子揍趴下了。
　　我急忙喊，‘围住，五个人打一个，一块儿上。’跟着大伙扑上去，嗬，他俩真有虎劲，我们被打倒，起来又倒，最后就滚到一块了。但是，我们发扬革命的英雄主义精神，五个人齐心协力，两个人摁胳膊，两个摁大腿，一个摁脑袋，那边也是这样。”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笑？当时特别紧张，不信你们去试试。一个人摁一条胳膊还按不住呢。最先被打趴下的那三个人过来，两人帮着把手背过去，一个人用绳子捆，最后是四个人勒，恐怕松了套。就这么着，总算把两人治服了，我们也累得不行，互相看看，都是鼻青脸肿的。我们一看就来气，再累也得先打他们一顿。”
　　说的兴奋，听的高兴，走得更快。此时，郝建国把棍子一横，“就在附近。”
　　（四）
　　二人似两条大青虫在地上蠕动，可是不论怎么挣扎，都寸步难行，无能为力。想低头把嘴里的东西蹭出去，稍稍一动，脖子就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紫茄子似的。手被吊着，脚被拢着，半点不能施展。只有腰、胯、膝关节能够活动，但怎么动也不起作用，大青虫不动了。
　　等死吧，渴也得渴死，饿也得饿死，野兽来了也得咬死。不，不能这样死，也不能死在这儿。吴锁巍心中想着，不甘心地屈起膝盖，使劲支地。双肩用力朝一面翻过来，屁股朝天。再翻过来，仰面朝天，满脸豆粒大的汗珠滚落。他斜眼看见地上露出一段很短很短的树根，拱起来又钻入地下。他竭力把嘴凑上去，去刮。舌头顶着塞物，许久，塞物被吐出来，他仰头大口地喘气。
　　天暗下来，山野显得更加黑暗。
　　五步开外，蹲着一块石头。他翻过来，扭过去，想法朝那而移动。两脚一蹬地面，后背向前移了一点，头皮蹭的发疼。他兴奋地大声叫喊：“李青山，像我这样，朝石头那边蹭。快，越快越好。”那边的人两只大眼忽闪着，学着吴锁巍的样子，笨拙地用脚蹬地，蹬一下，刺溜一下，只在原地蹬腿打转。“你慢点儿蹬，把劲用到脚后跟上，耐住性子。”果然见效，他也逐渐靠近石头。
　　南边传来一阵趟草的声音，刷拉，刷拉，不好，可别来啥山物啊。两人都以胯为轴，调过脚来。脚对脚顶住石头，靠着膝关节的运动，在石头上磨蹭起来。
　　踏踏踏踏，脚步声逼近；嘶嘶嘶嘶，磨动加快。脚步声越来越近，磨动声越来越快。
　　片刻，两种声响停止了，两对目光撞在一起。在松明火把的光照下，站立的她和躺倒的他，都不由自主地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分开了目光。
　　有人过来，把他俩提立起来，脚站不稳，又过来人把他们架住。有人把绳索递过来，横勒竖绑，重捆了一遍。
　　“卑鄙！”她说。
　　“有人更卑鄙！”他接着说。
　　她转过身去，他仰着脸，遥望着山边暗淡的七星。
　　一阵旋风似的拳打脚踢，朝他们愤怒袭来。李青山嘴里唔晤着，脖筋绷起多高。吴锁巍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哦——，他昏死过去。杨育红上前，掐住他的人中，摇着他的耳朵。半晌，他又醒来。
　　“山江水，你出尔反尔，我死了也要找你算帐，女骗子！”
　　“不是我！”她说。
　　“就是你！”他喊。
　　“好，你说我就算是我，这个冤我受了。可是你看，”她哗地一声撕开衣襟，纽扣飞迸。脱下外衣，两只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你设埋伏，你愚弄了我，你能否认，你能给我解释清楚吗？伪君子，吴锁巍——。”她说一句，他摇一下头，心乱如麻，茫然不解。
　　山野的夜风，呼哨着吹来，他的心中一阵阵发紧。“我问你，白萍那个小娼妇，孙继武那个坏种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你肯定知道。”
　　众人听得稀哩胡涂，不知是什么意思，交头接耳地打听。杨育红解释道：“山总与他约定单独谈判，劝他投降。山总一个人去的，我要跟着都不行。他却设下埋伏，刺伤了山总，险些要了性命，真是卑鄙无耻。”
　　吴锁巍瞪着山江水，大声地说：“她——，”话未出口，山江水大吼一声：“往死里打。”
　　乒乓乒乓，拳脚踢打以不能解恨，有人抡起了手枪，用枪把子砸。郝建国抡起手中的树棍子，奋力地向下打，乓乓，棍棍都打在了同伙人的头上。挨打的人抱着头闪开了，“你他妈的戴着破眼镜子瞎打，别打了。”“不行，我非揍死这条恶棍。”棍子继续落在同伙身上，突然被人抢去，“打着自己人啦，你帮着谁呢。”
　　“女骗子，你要我脱——”吴锁巍在地上挣扎，人们也没听清他说的是“脱”还是“说”。
　　“打！”山江水向他一指。
　　暴风骤雨般的毒打，更加凶狠急促。乱打之中，一支枪把重重地砸在吴锁巍的鼻梁子上，鼻梁骨断了，血从鼻孔、嘴中汩汩流出，冒起一团血沫子。“装死，来我给你清醒一下，”有人掏出一把匕首。山江水闭上了眼睛，杨育红发现她的脸上泪水盈盈，心里也动了恻隐之心，身子朝拿刀的人撞去，可惜稍晚了一个滴答之间。
　　刀尖刺进额头的皮肤，刀刃挨着眉梢拐弯，沿着他的腮部，划了一条长而弯的口子。顿时，血流满脸。
　　“干嘛？要不是你撞我，这一刀就要了他的狗命，”拿刀人说着哈下腰，又伸出刀子。
　　“别扎了，血葫芦似的，怪吓人的。上一刀就有可能把他扎死了，”杨育红弯腰夺过匕首，扔在地上。拿刀人向倒在地上的他踢了两脚。他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知觉。
　　李青山苏醒过来，发现吴锁巍倒在那里一动不动，以为他死了。他皱紧眉头，鼻子抽动，嘴角朝下咧着，无力地干嚎着。泪水流淌，似两条呜咽的小河。
　　“兔死狐悲。走，抬上人，咱们回去，”山江水冷酷地说。人们没了精神，肚里空空的，抬起了李青山，摇摇晃晃地走。“把他也抬上，”山江水说。“死了就扔这里吧，这小子太沉。”“不管是死是活，都得抬走。”有人过来无可奈何，唉声叹气地抬起他。
　　松树明子前边照路，火焰烧破了夜幕。脚下不时钻出一条蛇，嗦嗦发响地急速爬进草丛中。远方，传来野狼长长地哀嗥，呜呜地格外瘆人。
　　又走回到小山顶上，有几个人向山江水请求，把吴锁巍扔了吧，还有几个人跟着说情。山江水仰面向北，一语不发。他们毫无办法，休息片刻，只得接着抬他走。
　　二十多人终于回到了山道旁，来时就是从这里岔出去的。见了这条山道，人都感到十分亲切，再也坚持不下去，精神支柱一下垮了。有人倒地就睡着了，有的脱下鞋子，垫在屁股底下，扳着脚，数着上面一个个磨起的水泡。人们根本用不着谁来吩咐，都坐卧在这里，心里想走腿脚也不听使唤了。
　　“把他扔了吧？”“他像死狗似的，明天可别抬着了。”“我们自己能走回去，就烧高香了。”“求求你了，山总，饶了我们吧，别叫抬了。”二十多警卫七嘴八舌，一个劲地苦苦哀求。
　　“我也想把他扔在山野喂狼，抬着这个死祸害干嘛。只是万一他若是不死，我们不是还可以知道白萍、孙继武的去向嘛。这样看，丢掉他只是眼前有利，抬着他可对今后有好处哇。”
　　“有李青山在，还不是一样吗？”“不一样，那是个笨人，像这种心机很重，城府很深的人，是不会把重要事情告诉他的。”
　　众人不语，倒头便睡。
　　山野之中，冷清肃静，不会出啥意外，不用派岗了，我就在这里守着不睡，山江水心想。“山姐，你睡一会儿吧，我不困，”杨育红说。“你先睡吧，我若困了就叫醒你。”
　　他死就死了吧，没啥好想的。可是到哪里抓白萍呢？最好他还有口气，缓过来后，送到没熟人的地方去，等弄清白萍的下落后，再整死他。唉，要两全其美也难啊。太乏太困了，也太饿太渴了。我不行了，可能和吴锁巍一样要死了？怎么眼前冒金星，金星乱转呢？她感到一阵耳鸣目眩。她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得得得得……。
　　（五）
　　得得得得……，蹄声自远而近，在寂静的山道上，扣敲得格外清脆。
　　她拉了杨育红一把，“快醒醒，前边来了一辆车，咱去看看，不要叫别人了。”两人走上山道中间。
　　“驾，哦哦哦——，”随着一声苍老的吆喝，驴车顺着山道绕过来。
　　“老大爷，你好哇！”山江水打招呼。
　　老人猛抬头看见车前站着两个人，又看看道两旁躺着一大帮人，急忙放下手里的小鞭子，回手抄起了身后的镰刀，心中吓得突突直跳。三更半夜的，这是干嘛？
　　“大爷，这是到哪儿去？”
　　“啊，说啥？你们是哪的，干啥去？”
　　“我们是红卫兵，你从哪来呀？”
　　“什么？听不清，我耳朵背听不清，你们也耳朵背听不清啊？”
　　“从哪儿来？！”“前烧锅。”
　　“离郭屯多远？”“五里地。”
　　“到哪儿去？”“到公社，看孙子去，病了。要不，能走黑道嘛！”
　　“求点儿事？”“啥事儿？”
　　“捎个人！”“捎到哪儿？”
　　“公社医院，病得快死了！”“抬上来！”老人一听，耳朵不聋了，立刻跳下车。三人来到吴锁巍身边。
　　“捆着干啥？”“他是——，”“他精神不好，打人。”山江水、杨育红抬他的手脚，他的腰弓到地上。
　　“不给捎了，都死了还治啥病？”老人看见这个满脸是血的青年，对着两个女人来气。“大爷，没死，你摸摸鼻子，没死。”老人摸摸鼻子，有微弱的出气，没进气，又摸摸脉、胸口，没言语，弯腰抱起他的腰，三人拖拖拉拉把他放进驴车。
　　小驴太小了，像老山羊一般大。小车也太小了，只装下吴锁巍大半个身子，两条小腿从车后搭拉下来。小老头也太瘦了，捏巴捏巴一把骨头，像一小堆干树杈。她俩不禁偷偷捂着笑了，“拜托了，老大爷！”
　　老人头也不回，朝着与郭屯相反的方向，赶车离去。
　　驴车在山道上跑了三里多路停下来，老人站在驴车上，朝着来的方向张望，那边一团漆黑，啥也看不见。又侧歪着耳朵细听，也没有什么动静，这才灵巧地跳下车来。嘴里嘀咕着，“两个小毛丫头，骗我老头子，做梦。让我送病人，病人还有捆着送的！送医院去，送医院咋在道边扔着，咋不早送，快死了才想起来！装得嘴甜，老大爷？我这老大爷是你这小毛孩子叫的！”白山羊胡气得一撅一撅的。
　　羊胡老人叨咕着，伸手解着绳子。绳子系的太紧，解不开。用牙咬也咬不开，老人捋着白胡子想了一下，从裤裆里摸出一盒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划着，点着烧着。细绳不经烧，一会儿就断了。他一圈一圈地解开，把绳子又一圈一圈缠到自己腰上。“真是作损啊，还说人家小子精神不好，看多老实。命苦啊，小子，该着你受点罪。”
　　“驾，哦”吆喝一声，小车又吱咯吱咯欢快地唱着跑开了。山道坎坷，小车一颠一颠地波动，越跑越快。
　　羊胡老人怀中抱着小鞭子，迷迷糊糊睡着了。上坡道，又是前辕高，车尾低，颠着?着，吴锁巍的下半身就被颠出了车厢。走不多远，就从车尾巴颠到了地上。
　　车子轻快，不在吱咯地响了，小驴儿爬过上坡，下坡就更快了。它轻车熟路，见到前面的村庄，快到地方了，不禁一阵兴奋，呲着嘴、伸长脖，呜哇呜哇地叫着。羊胡老人被驴声叫醒，看着快到公社了，心里高兴。他哼着小调，回头瞅一眼，人没了。唉，老没用，把人弄丢了，“吁——，”急忙把车喝住。
　　他生气地磨转车头，举起小鞭子，狠狠抽了小驴儿几下子。它生气地尥起蹶子，踢蹬几下，风风火火地往回飞奔。老人机警地张望着，寻找着。过了坡，出去二里半地，只见他仍在道中间趴着。
　　老人心里高兴，手中一勒缰绳，车子停住。他把吴锁巍的脸朝上翻过来，再抱起上半身，靠在车后把上。自己先上车，架起他两条胳膊，连拖带拽地又弄上车厢。一边弄着，嘴里一边叨咕：“小子，是你命大，还在这儿等着呢，没让山狗叼去。这会儿，咱爷俩也不上医院了，到孩子他舅爷家去，那老东西会治病，道行可高哇。我这辈子也算修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缰绳一抖，小车轱辘轱辘、吱吱咯咯，跑着颠着重新上了坡顶。迎面两股岔道，老人鞭稍一抖，车子弯向偏东那条路，不久就钻进了林子，左弯右绕没路了。老人不停地吆喝，甩着鞭子，不时地给小驴儿指引方向，又不时地回头看着车上，心里话这回可别丢了，再丢了可没处去找了。
　　林子更密了，小车勉强钻过去。小驴儿有些发蒙了，不知道该朝哪里走，尽管有鞭稍指挥也不行。羊胡老人跳下车，冲着小驴骂，“废物东西，你还没有我记道呢。来，这回我再领着你走一回，记着点，下次自己走，”说着，拉起缰绳带路。
　　车轱辘在厚厚的落叶和枯草中碾过，就像走在一床巨大的棉被上，松软而富有弹性。车子过去后，立即蓬起，没有丝毫痕迹。
　　通红的太阳挂上了树梢，向林中射进万道光芒。老人来了兴致，苍老的嗓子哼起了古韵。一条半人高的大白狗，箭一样射过来。在老人身前身后，扑着跳着，亲昵地舔着老人的前襟。“去，滚，假近便，没好吃的给你。”狗跳上车，在吴锁巍的脸上嗅着，用嘴巴在他身上拱着。
　　“滚回去，给老鬼送个信。”
　　狗不去，围着他摇头摇尾地蹦跳。
　　“老山羊啊，给我送啥来了，”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鹤发童颜，满面红光。肩扛猎枪，长长的枪管上挂着两只山鸡，来回悠荡。腰间掖着布袋，袋中装满药草，从杂树丛中，大步闪出来。
　　“老鬼，这次给你送人来了！”
　　老鬼向车上一看，眼神惊疑，脸露怒气，“和你说过，别带生人来，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实逼无奈，这也是该着遇上他这大命人，路上捡的。走，回屋说去，”羊胡老人拉着老鬼。老鬼不动，“就在这里说清楚，不说你就拉回去。倒是说不说？”
　　羊胡老人从根到稍说了一遍，老鬼听完微微点头，颌首称是。再看身边，车子没了，举目望去，白狗领着小驴儿，已经走出了一箭之遥。
　　四棵参天大树，悬空架起两人多高的一座木屋。“你自讨方便吧，”老鬼说完，抱一搂树柈子，点火烧着。又攀上木屋拎回两块鹿肉，甩给羊胡老人。
　　老鬼走近驴车，轻轻抱起昏死的吴锁巍，走几步放在兽皮上。从腰间抽出一把猎刀，从头到脚挑破衣裤，一件一件抛入火中，火焰劈啪作响。猛然间，老鬼看到他腹上的七星红痣，慌忙喊羊胡老人。羊胡老人丢下正在烧烤的兽肉，绕过火堆，也是大吃一惊。
　　老鬼说：“此人不死，劫难不断，幸遇老鬼，可避厄槛，”随手把袖标、像章以及其他物品投入火中，只留下干干净净赤条条一个身体。
　　“又说玄话、鬼话，我要把他送医院去，照样没事。我说你就别打偈语了，看看他有救还是没救？”
　　“不是老鬼说狂话，就是他死去三天，也能让他活蹦乱跳地起来，更何况他只是伤及皮表，未惊五脏。不碍事，不碍事。”
　　临别之前，老鬼再三叮嘱：“老山羊，这人身载此物，亦吉亦凶，达则大富大贵，穷则大灾大难。为了度他，我求你一定要妥善周旋，守口如瓶。近人不说远话，三年之内，你就别来了。保重保重，”然后转身离去。
　　羊胡老人也不答言，跳上小驴儿车，依旧哼着古韵，匆匆而行。

     

    『25』上部天劫二十四日行中天

　　
　　（一）
　　鲜亮亮的火球，从东山嘴儿轻快地吐出来。斜斜的朝着上空，渐渐地滚动。滚得高些，火红就淡一些，白光强一些。越滚越高，越高越淡，越淡越亮，终于脱落它血红的胎衣，闪射出灼目的光芒。
　　光芒照在山道旁，射向人们的脸上。陆续醒来一些人，山江水、杨育红等人仍在半昏睡状态中，李青山昏迷不醒。众人抻着懒腰，打着哈欠，抬着人上路了，晃晃悠悠地走在铺满阳光的山道上。
　　山江水被人搀扶着朝前走，她瞅瞅抬人的和被抬的，边走边说：“放下吧，给他解开绳子，留个活口吧。去，折几个大的树枝来。”众人有些不解，“她要干啥？”“不知道。”“把他放在树杈上，拖着走，”她说。唔，警卫们恍然大悟。
　　“不好﹗”一个从朦胧中清醒的人大叫。“怎么了？”人们心惊肉跳。“吴锁巍没了。”人们停住了脚步，只有山江水仍被人搀着前行。她回头说：“走吧，他死了。”“死了，尸体呢？”“给一辆大车拉走，埋去了，”她淡淡地说，脚步仍在移动。后面跟着狼狈不堪的人们。
　　“看！”有人惊喜地叫一声。人们抬起低哩耷拉的头。一辆深绿色的汽车，静静地卧在前方。他们攀爬着进了车厢，你争我夺地吃喝着冷水凉饭。李青山在嘈杂声中醒来，抬起沉重的眼皮，无神地张望。干裂剥皮的嘴唇，喃喃吐出：“这是哪里？”
　　山江水在车下看着李青山，“给他洇点水。”然后，她费力地爬入驾驶室，对司机说：“昨天没送杜又甫吗？”“送了，把他们送回去后，就立即返回来了。车子走到这儿实在没法再开，只好停着等你们，一直等到现在，我真担心你们出了什么意外。”汽车突突一阵开动了。
　　“没事没事，很顺利，”山江水轻松地一笑，“郭屯的人走了吧？”“走了，昨天吃完中午饭就回去了，把抓住的人也押了回去，”司机说。山江水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晃动，她闭上了眼睛。
　　吱—，汽车刹住。她睁开眼，看到路旁边停着三辆吉普车，石磊带着几位军人向她招手。“辛苦了，山总，辛苦了，同志们！”石磊给她打开车门，“走，到那个车上去。”她钻出车门，吃力地抬手拍了拍前额，“哦，我的模样一定很吓人吧？”“不，这才是英雄本色，哈哈……，”石磊放声大笑，“怎么样，还顺利吧？”“生擒住一个，杀死了一个。”
　　石磊朝车厢里张望，“太大意了，来人，把他铐上！”他立起双眉。两个军人跳上去，车厢上传来清脆的咔咔声。
　　小车开路，大车跟随，路上卷起一道尘烟。“山总，你们胜利地完成了任务，为文化大革命立了功，我代表总部感谢你们。哎，你们太累了，到郭屯休息休息，洗洗脸，吃口热乎饭。然后再回燕山，”石磊表扬着关怀着。
　　“给我留一辆吉普，”山江水说，“到郭屯休息后，你们先回去。我坐车去找那个老头，看看他把吴锁巍埋上没有？”
　　“咱们一起回去吧，山总。派个军人去不就行吗。”“不行，我要亲眼看着他‘入土为安’。”“哦，真正的女魁首，造反派。”
　　郭屯分手，山江水钻进小车，手向前一指“到上冻皋公社医院。”汽车扬尘而去。
　　她走进医院急慌地各处寻找，打听。可是既没有他，也没人知道他。情急之下她闯进院长室：“哪位是院长？”“有啥事？”一个瘦高挑答腔。“院长，昨夜我们送来一个人，叫吴锁巍，病情危急，请您帮我找找吧？”“找院长？到牛棚找去！什么他妈的无所谓有所谓，死了。你是他媳妇啊，到外边哭去吧!本司令正开会呐，”他不耐烦地往外撵。
　　“我是山总！人呢？”她也变起脸。
　　“嗬，装横了。你他妈的地总也不行，来人，给我打出去！”
　　“走！”满腔怒火的山江水对司机说。“去哪儿？”“到离郭屯五里多的前烧锅屯。”
　　“老头子！你把人给我交出来，”她伸手从司机腰间，拔出一支手枪逼住他。
　　刚进院卸完小车，正给小驴儿刷毛的羊胡老人，头都不抬地说：“送去了。”
　　“我才从医院回来，那里没有！”
　　“没有和他们要哇，我给你送人送出孽来了。你看着车上的血，腥气熏天的，今天你给我弄干净。来，来来，我也是黄土没脖子的人，咱们对命吧！”怒气冲天的羊胡老人，低着头山羊顶架般向山江水撞来。
　　“胡闹！”司机一把抱住老人后腰。
　　“走，再去医院，”她在吩咐。
　　汽车拐进医院大门停住。山江水握住手枪，截住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年女人，“昨天夜里送来病人没有？”“啊！送了，送了，有七八个。”
　　“都叫啥名？”“名字我记不起了。昨夜我值班，乱哄哄的，顾不上问呐。都是武斗的学生，多数到这儿就死了。有一两个有口气的，在走廊扔了一夜，没人管，送的人送到就走。所以，有气的也死了。”
　　“我问你，死尸呢？”
　　“起早儿，用大车拉上后山炼去了。”
　　“快走，到山后去。”汽车吼叫着飞驰，路上遇到一辆马车。“看见炼人的没有？”“在那里，冒烟的地方，”赶车人用鞭一指。
　　焦灰一片，恶气熏鼻，分不清哪是木灰，哪是骨灰。
　　（二）
　　一九六七年十月十八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发出《关于按照系统实行革命大联合的通知》。二十五日，燕山市教育系统革命造反派实现大联合，女魁首山江水为市红代会主任。十一月一日，市革命委员会宣告成立，山江水为市革委会副主任。
　　李青山大难不死，做为少数派代表，任燕山三高中革命委员会委员。
　　一辆黑亮的伏尔加轿车，轻快地驶入市政府大院。在办公大楼的雨搭下，稳稳地停住。司机老李钻出来，熟练地打开后车门，手遮住车门边。车里下来的山江水，身披军大衣轻轻地向上抖抖。司机老李抢步拉开楼门，她目不旁视，迈着稳重的步子，昂首迈进大楼。
　　她走进二零五办公室。里面，二个卫生员正在给两棵高大的龟背竹浇水，碧绿的大叶子在阳光的斜照下，水珠滚动，分外水灵新鲜。她走进里屋，坐在宽大的迎门斜放着的写字台后。
　　浓眉大眼的小刘，迈着快而轻的步子疾行而来，送来一摞文件，请示，报告。“有急的吗？”“燕山大学已经是第六次了，请示购冬煤款。”“哪边报的？”“主义派。”“唔，”她手指向外摆摆，小刘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燕山大学抓后勤的革委会副主任刘达顺，在走廊拦住秘书小刘，“刘秘书，我要找山主任。”“为啥不提前预约？领导今天的工作排满了，没时间，”小刘板着面目。“求您了，老刘同志。天冷了，冬煤不足啊，求您给麻烦麻烦，”刘达顺点头哈腰地说。“等着。”
　　“主任，刘达顺要见，”他谦恭地说。“好吧，”她在批阅文件。
　　小刘领着老刘走进外间等候。猩红的羊毛地毯，明亮的落地窗，严肃的气氛使老刘局促不安。两人等了足足十分钟，里间还没动静。
　　老刘凑近了里间，低着头抬眼见主任正忙着工作，等了一会儿，怯怯地说：“主任？”主任在写着。又等一会儿，“山主任。”主任还在写着，只是嘴里唔了一下。老刘立刻兴奋地悄悄抬高语音，“我是燕大刘达顺。”
　　她手指向外摆摆，眼皮都没撩，嘴上说：“随便随便。”老刘身后的小刘，揪住他的衣后摆，拉着他后退出里间。又等了十来分钟，山江水走出来。
　　“来了，坐坐。”她的手稍抬一下，老刘急忙伸出右手，要与主任握手，满脸受宠若惊之态。可是主任自顾自，先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局促不安的老刘双手在腹前搓动，尴尬地僵立着，勉强挤出笑容。“坐，别客气嘛。”
　　小刘把水杯端到主任旁边，然后又递给老刘一杯。“主任让座就坐下吧，站着怎么说话，”小刘接着主任的话音说，“来，喝水。”
　　“不会，不会，”老刘双手接过杯子坐在沙发边上，捧着的水杯微微抖动。
　　“你张嘴就要二千吨的煤款，不好办呐。全市文教口都没钱，都伸手要钱，我这主任也难当啊。”
　　“感谢领导指示，”老刘放下杯子，摸出笔记本，去摘钢笔。“不要记了，”小刘吩咐。
　　“这么办吧。小刘，”站着的小刘走近两步。“你去通知财办、文教组、燕大的领导，下午一点在这儿的三楼，开会商量一下，让大家定吧。老刘，你看行吗？”说完起身走进里间。
　　“感谢领导关怀，”老刘起立目送主任。
　　会议室里香烟缭绕，发言踊跃。多数人表示给款，从买煤的必要性，重要意义，到不卖可能造成的危害，道理说得明白深刻。
　　少数人坚持己见，“不能买那么多，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延安时期，延安各大学一吨煤也没有，办得比你燕大好多了。”“可不可以先放着，财政没钱办不了事，啥时有钱啥时说吧。”“不当家不知财米贵，我们财政又不是造币工厂。”　
　　会议从一点开到三点，山江水凝神思考，一言未发。市办公室主任看看差不多了，请她作指示，众人准备纸笔。“大家的发言，从各个角度出发，讲得比较全面，我基本上同意大家的意见。但是，不能就煤款论煤款，要站在政治高度，阶级斗争的角度来看。大家要记住，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在各单位一派大好的革命形势下，燕大突然提出两千吨煤款的问题，是不适宜的。我请燕大的同志们认真考虑，你们的阶级斗争观念怎样，你校的革命形势如何？什么时候考虑好了，什么时候再说。好了，不多说了。”
　　“山主任的指示非常重要，带有全局性。请你们回去后，认真组织传达学习，贯彻落实。并将落实情况报给我们，散会！”
　　人们起身议论着，不论同意不同意拨款的人，包括燕大的，都说山主任站得高，看得远，不愧为市领导。待主任走出门后，才纷纷离去。
　　第二天，《燕山日报》头版头条登出这次会议的消息。事后，由于没煤，暖气片冻裂，学校停课了。燕山大学受到通报批评，革委会领导成员做了调整，成为著名的“煤款事件”。
　　事隔不久，文教组申请拨款三百万元，在东山日伪时期死难矿工“万人坑”，建一座贵宾楼，接待来参观的上级领导。秘书小刘请示山主任如何处理。“哪儿一派的？”“咱们的。”
　　翌日，在二零五办公室，“什么三百万，三百万能建什么楼？拨给五百万。另外，再拨三百万元改造‘万人坑’，搞个像样的死难矿工展览馆。唔，不行。叫做‘日伪统治时期死难矿工阶级教育纪念馆’。记住，这是永远教育子孙后代的大事，要把工程进度情况，定期向我汇报。”
　　“是，我马上组织落实，争取尽快施工，请主任放心，”文教组长心花怒放。
　　（三）
　　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转发《北京新华印刷厂军管会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的情况》，要求全国各地区、各单位清理阶级队伍。八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文革发出《关于派工人宣传队进驻学校的通知》。
　　燕山市负责文教工作的革委会副主任山江水同志，率队进驻第三高级中学，亲自抓清理阶级队伍的试点工作。工人宣传队同时进驻学校。他们开始对全校教职员工、学生进行紧锣密鼓地内查外调，重点对象很快确定下来。有日伪职员、矿山把头、国民党兵、地主富农，计三十三人。
　　山主任召集试点工作队，工宣队、群专队的同志们开会，布置任务。“同志们，清理阶级队伍的工作，我们都没经验，怎么办？学习嘛。向中央文件学习，向外地区经验学习。同时，也在革命实践中学习。
　　这个重点名单要注意保密，这上面的人先要稳住，不要打草惊蛇。具体行动是排定先后顺序，依次一个一个地触击。既要触及灵魂，又要打击肉体，但注意不要致死致残。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彻底交待，坦白历史的、现实的反革命罪行。比如这里的体育教师汪馗，就是国民党兵嘛。要坚决搞清他打死过解放军战士没有？虽然他有特长，能走能跑，但那是白专道路，要防着他跑了。
　　就举这么个例子，说明我们工作的主要内容、方法和目的。再有，我看这个工作方案可行。具体的事情，由你们群专的人办吧。行不行？”
　　夜深人静，汪馗被捉住，带进了群专办公室。群专队长喝了一声“跪下！”“凭啥？”啪啪，两棍子打在他的腿关节上，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挣扎着起来，六个壮汉按住他的双肩。“凭啥，凭这个！”队长从桌上拿起一份履历表。“交代罪行！”二十几名群专队员齐声大喝。“我没罪行。”“端着枪打解放军，还说没罪行。来，给他插两根筷子！”
　　两根通电的铜棒，同时在他的头顶和脚心触了一下，他啊了一声，昏过去。一盆冷水泼来。“说，打死几个人？”“我我没打死人，我跑得快，当时是通讯兵。”
　　“你看，”队长拿出几份证实材料，“你要老实坦白，别顽固不化！”“我真的是通讯兵。”“来，让他坐坐飞机。”
　　他的每只手脚上，都被绑上一根绳子，脸朝下，呲地一声，被吊了起来。有人用手一拥他的头，整个身子前后荡了起来，像一只婴儿的摇篮。豆粒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滴嗒滴嗒地摔在地上。停了，再荡。
　　“我说，”他被放下来，“我说什么呢？”
　　“你就说这个吧。吃点铁板肉，行不行？”队长挥了一下手，上来几个人把住他的腿脚，一个人撩起他的衣后摆。又上来几个人拿着几只烧红的铁铲。“吃不吃？”“不吃！”“说不说？”“让我回家想想吧，”他在恳求。“做梦！回家你就他妈的跑了。来，给他吃几口铁板肉，味道香啊。”
　　嗞——、嗞——、嗞——，烧红的铁铲在他的后背上移动，青烟冒起，熏眼刺鼻。他眼一闭，嘴一张死过去。
　　噼啪的雨滴，打在窗子上，把他敲醒来了。他扶墙站起来，虽然后背难以言表地剧痛，好在腿脚没受大伤。他脚尖弹地，蹦跳了几下，屋外有人靠在门上，拍打着玻璃，“老实点！”他几步退到后墙。门外的人回头看着，挥了一下手中的刀子，蹲在门外。
　　汪馗又在地上轻轻弹跳几下，哈下腰，端起双臂，箭一般射向前窗。砰——，窗户被踢开，他像一只受惊的梅花鹿，迅捷地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汪馗跑了，逃跑了——，”看守呼喊着追去。一些住宿的群专队员，工宣队员闻声扑入夜雨之中。
　　前后相距仅仅二十几步，前面的人突然滑倒。“围过去，抓住他，跑不了啦，”队长喊着。事与愿违，等他们赶到摔倒的地方，汪馗已经无影无踪了。追的人摇着头，叹着气，“跑得真快，名不虚传。”“兔子似的，脚不点地，”人们朝回走去。
　　“停下！大雨天，他跑不远，肯定躲他弟弟家了。我知道地方，走，抓他去，”队长领人走了。
　　群专办公室里，队长桌上放着两把锃亮的尖刀。“好小子，真不愧为飞毛腿，鄙人佩服。这几天想好了没有？噢——，没想好，那就回去再想想。来呀，把他別上，送回家去，”队长和善的说。两把尖刀插进他那皮肤金黄、肌肉隆起的双腿上。一代骄子仰天长叹，被人抬回家中。
　　山江水站在窗后，望着外面路上汪馗滴落的一串串血滴，派秘书小刘找来了群专队、工宣队、试点队的三个队长。“办事不能急，一口吃不出个胖子，不能太直，要讲究斗争的策略。我提汪馗，只是举个例子，不是叫你们先动他。剪头要挑好剃的剪，问供要选头皮薄的人，行不行？”“行，请主任放心！”三人俯首称是。
　　“这几天我要回市里开几天会。听说有位重要首长要来，专门听我汇报工作，我也得准备准备。这里的事情，暂由工宣队长负责，希望你们努力工作，”说着，抬眼看见伏尔加轿车驶来。她说声“再见”，与秘书小刘乘车离去。
　　“山主任这一走，咱们的任务更重了，都出出点子吧？”工宣队的龚队长说。
　　“谁的脑瓜皮薄哇？不好挑哇，”试点工作队的史队长翻弄着手中的重点人员名单。
　　群专队的郑队长一下下拍着脑门，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我看他妈的黎梦修好整。这小子平时闹着玩，别人一碰就叫唤。咋样，二位？”
　　“行，就是他！黎梦修，从里到外，做梦都在想着搞修正主义。不先整他整谁？”龚队长当场拍板决策。“可是他有啥罪行呢？噢，内控‘右派’。这回问问他，背地儿还有啥反党言论，”石队长自问自答。
　　傍晚，黎梦修被五花大绑，跪在三位队长面前。
　　（四）
　　“委屈你了，老黎。今晚，你把问题都交代清楚，咱们好说好散，”史队长走来，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
　　“说啥呀，你们想让我说啥呀，给我提个儿醒吧？”
　　“你从上大学开始，到现在为止，说说都有什么反党罪行吧。不要急，一口吃不出个胖子，慢慢说，”龚队长顺嘴溜出了一句山主任的话。
　　“罪行？我没罪行，”他惊恐地瞪圆双眼。“打！”揍牛的皮鞭，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没没有，打死我也没有反党。”又是一阵猛打。“妈呀，妈呀！”接着还打。“有，有啥罪行啊！”他疼痛难忍，放声大哭。“好啦、好啦。”沾满血迹的皮鞭，蛇似的扭曲着收了回去。
　　“来人，给他吃快蛋糕，”郑队长说。来人上前用力捏住他的两颊，大嘴被迫张开。又一人用夹子夹着一个木快，塞进他的口中。
　　“你要是说就点头，不说就摇头，记住了别弄错了。今晚不整别的，专治你的嘴。先从你的牙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掰断了。再不说，把你的嘴唇割掉。还不说，把你的舌头切去。然后也不问了，放你回家。你看怎样，同意不同意？”郑队长手里边说边颠着一把尖嘴钳子。
　　他点着头，泪珠滚落。
　　“好，同意了就照我说的办，”郑队长将钳子探入了他的口中，夹紧了上边的前门牙，手腕用力一抖，咔地一声折断一个。郑队长把牙在他眼前晃动，他摇着头，把泪珠甩向左右。“好，咱再来第二个，”郑队长也不问了，咔咔咔咔，接二连三，一口气折断四颗牙齿，一个一个地摆在他的面前。他满嘴鲜血，扑噜扑噜地喷着血沫子。
　　郑队长又把尖嘴钳子插进他的口中，在血抹子中搅和着，寻找牙齿。他猛地醒悟过来，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来回摆动，然后又小鸡啄米一般，上下点头。
　　“聪明，你是聪明人呐，”郑队长擦拭着被他甩在脸上、手上的血点子、血沫子，回到两位队长中间坐下。
　　有人用夹子从他口中，夹出血红的木块，也摆在他的眼前。黎梦修把头上下大幅度地点动，号啕大哭。血沫子飞溅，血水流满下巴，洒满前襟。
　　“呋，呋，没等你呋，我就点呋了，你还呋啊，呜呜呜……，”他痛苦而又委屈地边说边哭。
　　“我问你同意不同意拔牙，你点头同意拔。”“那你呋下头一个，我不就摇头呋同意呋呋了吗，呜呜……。”
　　“拔下头一个，你摇头，我就认为你不交代。看看，弄反了不是，前头还告诉你别搞错了，”郑队长一个劲地解释，埋怨。人们拍手跺脚哈哈大笑。啪啪，龚队长拍了两下巴掌不高兴了，“别说了，都别笑了。严肃点儿，这是对敌斗争，不是闹笑话。”
　　他如“实”交代：有个反党集团，叫做“消火队”。队长是老市委书记葛维国，队副是原市长于大海，成员在学校的有自己、田启龙老师、赵耀祖教务科长、学生白萍、吴锁巍、孙继武、还有书记杨有顺、校长顾玉刚，外校和其他单位的人就不知道了。因为组织成员非常保密，再说就是瞎编了，如果有一句假话，现在就把牙齿都掰去，自己就把自己的双唇和舌头也切去。
　　说几句问一句，时间过了大半夜，口供录了大半本，众人都喜上眉梢。只有黎梦修痛哭流涕。因为交代得好，放他回家，着人看守，继续交代。让他回忆组织纲领、宗旨目的，行动计划。
　　对敌斗争初战告捷，大获全胜。经过一个多月艰苦细致的共同努力，全市的清理阶级队伍工作成绩卓著。为此，市革委会作出决定：召开全市忆苦思甜、对敌斗争大会。时间定在十月五日，地点在“万人坑”阶级教育纪念馆。
　　会场上群情激愤，万头攒动，拳头林立，口号震天。数万人吃着糠窝窝、菜团团，追忆过去，泪倾如雨。控诉日伪把头罪行、地主剥削迫害、国民党的血腥统治、日本鬼子的残酷屠杀。人们仇焰万丈，怒火冲天，放声高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
　　汹涌的愤怒的人潮，一阵一阵向台前涌动。仇恨的浪涛，不断地扑向跪满前台的阶级敌人，要吞没、撕碎、咬烂这一群“罪恶”的魔鬼。两个营的军人荷枪实弹，在台下艰难、同情而又无奈地守卫着会场。
　　台上诉苦的人血泪斑斑地控诉，边说边哭，边哭边说。其遭遇，其苦难，目不忍睹，耳不忍闻。山江水等几位市领导，拿着手帕，不时地擦着流出的泪水，胸脯起伏，轻声交谈：“不搞阶级斗争行嘛！”“不行。”“对，不搞就要变修哇。”“对，要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忽然，台上混乱起来，他们紧张地注视着，没有人出面制止。
　　在台后的工作人员、服务人员、领导的秘书、部分军人干部，扑向跪着的吃人恶魔，死命地踢打。踢打也不解恨，有人咬着他们的耳朵，撕扯着他们的脸。
　　一个逃亡的恶霸地主死了，一个害死七名矿工的日伪警长死了，一个活埋八路军小战士的国民党营长死了，一个……。
　　杨育红正在给市领导倒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哽咽着，轻声地哭着看着。随即提着暖瓶挤进去，朝一个狗特务头上砸去。又跑回来，拎起两只暖瓶，死命砸在一个大叛徒头上。
　　忽然，她发现了自己的亲爹，反革命集团“消火队”的小头目杨友顺跪在自己的旁边。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位老军人的身后，偷出了他的手枪。老军人正全力地打着大叛徒，只感到背后被人拽了一下，根本没有想到枪被人偷去。
　　坐在主席台上的山江水看到了一切，她有失风度地大叫起来：“杨育红、杨育红！”然而，晚了。
　　两眼血红的杨育红稳稳地站在她爹背后，枪口顶住他的头部，一字一句地说：“我代表人民代表党，判处你死刑！”她爹刚刚来得及向她斜瞅了一眼，枪声响了。
　　砰——，枪口冒着缕缕蓝烟，她抬起枪，用嘴吹了一口。白的脑浆，红的鲜血，喷满了杨友顺的头颅。
　　台上的人被枪声惊住了，只有老军人冲过来，一把抓住她握着的枪，奋起一脚，把她踢出八步开外。她重重地摔倒，昏过去。
　　此刻台下响起震天动地的口号：
　　革命方知北京近！
　　造反倍觉主席亲！
　　（五）
　　秘书小刘疾步走进二零五办公室，放轻脚步，走进里间。低声说：“主任，省里来电，省赵副主任陪同仇主任早八点出发，估计中午能到市里，让安排食宿。我已经通知市办准备了。另外，康主任、石主任都去接，车子在门前等着，准备去了。咱的车子我也让老李开来了。您看还有什么要安排的吗？”
　　山江水副主任容光焕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稳重地走了几步，说：“你看我这样去接行吗？”
　　“太行了，不用修饰，自然些好。”小刘端详了一下说：“气质文雅又不失威严，颇有领导风度。哦，这儿边，”他说着，走近两步，到山江水身后正了正衣领，拉拉后摆，又半跪着单腿点地，头伸向她锃光瓦亮的皮鞋旁，用尽气力，连着吹了几口，又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
　　山江水脸上露出鄙夷之色，稍纵即逝。“好啦，我们也去接。”她率先出门。秘书小刘赶快爬起来，用手拉着门，轻轻碰上门锁，跟在主任身后，尾巴似的走下楼去。
　　十多个警察驾摩托车开路，中间是十五台轿车，一辆警车殿后，风驰电掣般驶出市区，转眼消失在公路尽头。
　　在燕山市与医巫闾山市的交界处，车队停住。摩托车掉过头来。“再调回去，”第一辆轿车里钻出发福了的康凯。“没有礼貌，连规矩都不懂。要等首长的车到了，我们说话的时候，你们几辆摩托再调头，开到首长的车前去，等首长的车发动了，你们就走，然后边走边看反光镜，保持固定距离。”
　　十来位市领导，背着手，伸长脖子，在道旁向前张望，丝毫不敢懈怠。许久，有人看表了，有人开始踱步。其余所有的人，包括警车中坐着的公安局长，都在坚守岗位。又过了许久，公路前方终于出现黑点，领导兴奋了，其他人紧张起来，就像要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爹亲娘一般，心里怦怦直跳。
　　黑点逐渐加大，越来越近，等到看清了，非常遗憾，是辆破车，真是让人扫兴。目标终于出现，市领导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父母官，他们谦卑恭敬地问着，来人故作姿态地答着，握手寒暄。医巫闾山市送的人乘车走了。
　　第三辆轿车的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肉球般圆圆的头来，“老赵，走吧。”省分管文教工作的赵副主任说：“是，仇主任。走，”他钻进第二辆轿车。
　　十多辆摩托，按照康主任指示，听见第一辆小车发动，立即开走。车队比来时更快，卷着旋风似的，一溜烟刮走了。
　　车队驶进市招待所大院。首长们走进事先安排的各自的房间，互不相扰。稍事休息，省赵主任与康、石、山等几位主任，来到仇主任的门外。赵先进去，一会儿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他低声向仇主任依次进行了简短的介绍。仇主任一下一下地撩着眼皮，分别瞄了每人一眼，靠着床没动。山江水悄悄地抬眼瞅了他一眼，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谦恭，可是心中不禁暗笑，这个仇主任真逗乐。
　　他上身长，下身短。肉球的头、圆球的脸、圆眼睛、圆鼻子、圆下颏、圆耳朵、圆胳膊圆腿、圆圆的身材，合起来活像一个横放着的大鸭蛋，她险些笑出声来。
　　可她还是雏儿啊，每个人的表情包括内心活动，都在仇主任心里装着，像一面镜子，照得清清楚楚，尽管他还是一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样子。
　　步入豪华的餐厅，女服务员们在厅内肃立两行，鼓掌欢迎。秘书们、司机们分别到另外两个餐厅去了。
　　几位主任走过来，见到每座前桌上大中小三个杯子。迎门靠里手的大杯里，用餐巾折成一朵长而圆的高高的花，斜斜的喇喇嘴儿尖，就像盛开的洁白如玉的玉兰花，显得与众不同，这是尊贵的主宾席。仇主任毫不客气地滚到那个席位上。然后，几个人才弯腰落座。
　　上菜了，一条活鱼，嘴儿闭合，眼儿转动，尾儿拍打。“生鱼片，”“枸杞子哈什蚂油，”……，摆台师报着菜名。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菜肴上齐了。每位主任的身后，站立着一个女服务员，只有仇主任身后立了两个。准备倒酒了，仇主任竖起一根短粗的手指，朝外一指，几位主任扭头望去，啥也没有。然而聪明的女服务员们，屁股放肆地摇摆着知趣地走了。
　　偶尔有人轻声地让让菜，席间气氛却清汤寡味，略显冷清。与此相反，秘书们的餐厅里气氛活跃。高谈阔论，笑声迭起；谈笑风生，笑逐颜开。
　　仇主任的易秘书正在说笑话儿，“一次我随首长到路南石林，首长懒得走动，我自己就一个人溜达。在‘石林’字前，我准备拍照，发现有几个少数民族的少女嘻嘻哈哈，蹦跳着用青竹杆朝树上打，打了半天啥也没打下来。我好奇地走过去看热闹，她们让我上树摘果子。为了逗乐，我就爬了上去，青青的果子在头上挂着，伸手够不着。
　　树下递上竹竿，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乱打，树叶掉了一大片，果子只有七八个。等我下来，果子早被她们拾去了。握在手心，藏在背后，瞪着黑眼睛俏皮地瞅我。
　　我立时动火，用手指一个一个挨排点着她们的鼻尖，大声说：“你们真不讲道理，我吃劲费力地为你们打下来的。不让我吃，叫看看总可以吧？”她们把手伸出来，齐刷刷地把果子递在我眼前。一个娇柔俊美的少女，亲昵羞涩地瞥我一眼。我冷不防打下她手中的果子，弯腰抢在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她羞红着脸，扑过来，在我前胸后背上敲鼓似的槌打。
　　我张嘴咬了一口。嗬，你们说啥滋味？啥滋味也没有，像木渣子似的，我赌气咽了下去。接着嘴里变苦变酸又变成了涩涩的味道，我苦恼地皱起眉头，她们却大声笑起来，接着满口气味芬芳香甜。原来那树当地叫相思树，果叫合欢果，先苦后甜。女的吃了男的合欢果，就要嫁他；男的吃了女的果子，就要娶她。我这次可是忘了入乡问俗哇。
　　少女靠在了我的后背，其他人拍手欢笑，围着我俩跳着叫着，说着听不懂的话。她们用手指在脸上划着，羞着她，也羞着我。她的手拉我衣服，我醒悟了。这还了得，猛地冲出包围圈跑了。边跑边回头，看见少女跌坐在地上哭。唉，没经验惹了祸，按理说那少女就等于嫁了一次人。”
　　噢，噢——，秘书们起哄了。“奇遇，奇遇。”“难得，真是难得。”“一口钟情，千载难逢啊！”
　　“真傻，真笨，真封建！”赵主任的女秘书嘴尖舌利，心直口快，不住地指责和惋惜，“那有啥关系，怎么说也是嫁了，领她进山洞呗。有啥了不起，就那么回事，当面装人假正经！”“骂得好！”“骂得好！”掌声四起。
　　她撇着嘴又说：“我就看不惯现在这事，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好。当人面张嘴闭口讲套话，背人后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哼，听说南边的珲丹市，男首长配女秘书，女首长配男秘书，惹出不少桃闻。男配女，女配男，配就配呗，异性相吸吗。有啥了不起！非得同性相吸就好了？
　　可是珲丹市的领导偏偏做出决定，正告那些为什么奋斗的各级首长们，以前配的可以不变。从即日起，再需要配秘书的必须派同性。否则，根据情节轻重，从严处理。你们说说，这不是胡扯吗。”没人搭言，众人不语。见此光景，她紧忙解释：“听说可是听说，不一定准啊。”
　　席间，秘书小刘趁机摸清了仇主任的底细，心中有了谱儿。原来主任爱吃清素淡雅，不吃鸡鸭鱼肉。喜爱文物古董，讨厌说唱歌舞。少言寡语，好静不好动。杯盘狼藉，兴致已尽，秘书们起身出去。首长们早就走了，他们发现首长餐厅里的佳肴似乎没动。
　　第二天早八点，仇主任准时找人谈话。市领导、文教系统的领导一个个谈，一直谈到晚五点准时结束。他准确清楚地掌握了山江水的社会背景，家庭出身，个人经历及脾气秉性。
　　第三天八点，山江水准时叩响仇主任的屋门，走进去。汇报开始了，她低头紧张地说了足足一个半小时。猛听见从床上发出微微的鼾声，不禁心头火起，这样的老东西还能抓工作？场面僵住，她故意把水杯砰一声碰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睛说：“别讲了，我早就听烦了。”
　　“听烦了，听烦了你还让我汇报？”她脱口而出。
　　“好吧，愿意讲你就接着讲，”他轻声细语地说。
　　汇报接着开始，有过了一支烟的工夫，仇主任起身离去。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她再也压不住怒气，冲出门喊“老仇头，你给我滚回来。”忽然，她发现老仇头没滚，正立在门旁，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登时楞住了。
　　“是狗改不了吃屎，造反派的脾气，我试了几次，就耐不住性子了，”他慈善地说着笑着进屋。她也跟进来。
　　“唔，女魁首？”他靠在床上，无精打采地说，“孩子，你要记住，凡办事情有几条，叫做自己的梦自己圆；圆不了就是孩子哭找他娘；娘不管就嚎，好哭的孩子有奶吃啊。还要给我记住，凡办事请只可做到六成，七成都不行，必须留出四成的退步来。否则，后患无穷。这叫做‘四六’开，记住了吗。你这弓拉的太满，小心断了弦子。记住我的话吧，终身受益。唉，没长开的豆芽子，你还太嫩呢。”
　　他说一句，她抖一下，最后满脑子都是，“太嫩、太嫩、太嫩！”山江水感到面前有一个球形大镜，光耀灼目，形成一个圆圆的光环，无形无影中把她罩住，她起身告辞。
　　又是一番风风火火地远接近送，仇主任告别了燕山市，却选中了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山江水同志。
　　几天后，山江水心中仍然想着仇主任的话，久久不能忘记。又过去了几天，仇主任的儿子仇尤莹从遥远的地方来到燕山市，下派锻炼，任市革委会主任助理，协助山江水副主任，抓全市的文教工作。
　　与竖窄横宽的父亲相反，仇尤莹剑眉星目，高大雄壮，气度潇洒。天下真有这般巧的事，他活脱脱就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吴锁巍。山江水看着他，心里怦怦乱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做梦吧，难道真是他卷土重来。

     

    『26』上部天劫二十五日落

　　（一）
　　梦境破碎，他只是吴锁巍的影子，山江水心里非常遗憾。
　　仇尤莹的到来，引起了市革委会的高度重视，为此，专门召开会议，研究对他的培养问题。并作出决定，责成山副主任对他政治上关心，工作上帮助，生活上照顾。要把对他的培养，当作政治任务来完成。
　　山江水在会上表态，一定努力向仇尤莹同志学习，互相帮助，共同提高。可她内心想着，徒有其表的混帐东西，这次我可以当一团软面条，软如绵，柔绕指，也可磨磨自己的火爆脾气。古语讲，尺蠖之屈，以求伸也，屈就屈着吧。
　　但是，事物的发展，有些时候往往不能像人们的想象那样进展，有时可能快些直些，也有时慢些偏些，甚至事与愿违。在一定的环境和条件下，动机与效果，愿望与实际可能南辕北辙。没有别的办法，走哪儿算哪儿吧。想着想着，她感到政治运动和工作职务，使自己在人生的里程中，又迈出了新的一步。
　　市政府大楼二零五办公室，静谧而又安宁。秘书小刘进来，把一张字条放在写字台上，后退站好。
　　山主任抬眼见到纸上写着：省革委会来电，要求各市分管文教工作的副主任，在近期内，亲自带人到所属教育系统，进行教育革命情况的调查。并形成调查报告，于月底之前报送省里。
　　她提起毛笔疾书五字，龙飞凤舞，“请老仇阅办。山，月日”交给小刘。一会儿，仇尤莹大咧咧推着门进来，高声说：“小山子，出来。这电文你看没有？”她在里间说：“看了，批给你办。”
　　“我办？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的，你看不懂啊，这是让你办！”
　　山主任走出来，见仇尤莹斜躺在沙发里，两腿叉开，向前伸着。她无奈的笑笑说：“好吧，这事儿咱俩一块办吧。”“哎，这还差不多。”
　　“小刘，你去通知文教组，拟定一个调查对象，先大学，后中小学，择出重点。并告诉他们几位主任，明早八点准时在这里集合，随我一起调查。”“是。”
　　秘书刚出门，他从沙发里起身，点燃一支烟，喷了一口，抬眼瞧着山主任，满脸不高兴，“就咱们两个一起走多随便，带着那帮玩艺儿干啥！”强烈的烟臭气扑来，她有些恶心，转身步入里间。
　　“调查方案你要写好，别下去的时候没谱儿，”仇尤莹吩咐着离开。
　　三辆轿车驶进燕山大学，大学革委会主任鄢老在楼前，带着几位副主任恭候。
　　山主任下车，与同志们一一握手问候，率先走进楼门，鄢老紧跑几步给她拉开门。仇尤莹谁也不熟，尴尬地在后边跟着。山主任故意地墩墩他的贼性。
　　在众人的簇拥下，山主任一人在前踱着不紧不慢的方步。她气宇轩昂，派头十足，有意地告诉仇尤莹什么叫领导的气质和风度。
　　她停下步子，回头说：“哦，看我这个记性，”忽然，她发现仇尤莹走进了洗漱间，只好说：“先在这里等等。”众人迷惑不解。等到仇尤莹出来，她接着说：“刚才忘了给你们介绍，过这儿来，老仇。这位是新派来的仇主任——助理，希望大家今后要支持他做好工作。”
　　仇尤莹很随便地和每个人拉拉手，然后，几步过去，与山主任并肩走在前面。她和别人心里清楚，他在有意地显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然而，山主任始终在前，压他一步，却仍是不紧不慢的四方步。
　　人们心里暗暗佩服山主任不动声色的神态，直竖大拇指。有人暗骂仇尤莹，一个破助理，端什么臭架子。
　　步上楼梯，仇助理快步走到前面，与她拉开五六步远。等他拉开会议室的门，山江水第一个走进去。他立刻面红耳赤，却无法发作。人们偷着乐，这就对了，干了助理应该干的活计。
　　鄢老开始汇报，从文革的形势，教工的心态，学生的思想，教改的设想等几个方面层次分明、条理清楚地讲着。搞调查的人都认真地记录，只有仇尤莹没带纸笔，东张西望，抓耳挠腮地难受。
　　汇报结束，人们吃完午饭回来，文教组的几位主任开始提问，燕大的主任分别作答。下午四点多了，山主任合上本子说：“今天来主要是听，没什么说的。看看各位还有什么事没有？”说着手摁沙发扶手，准备起身。
　　“我说几句吧。我是外行，外行就叫做班门弄斧吧，诸位不要见笑。听了今天的汇报，非常地受教育和启发，使我想起了在小学读书的时候，教我的语文老师张霖。他给我们讲的‘茶’字。‘茶’大家懂不懂？”
　　众人摇头。
　　“‘茶’的结构，我懂，记得扎实。茶字下面的木字是棵大树，两撇是树根呐，一横是什么来着？噢，想想，是树冠。木上的人字，是人爬上树去。上面的草头，就是树叶。连起来讲就是人上树采叶，叫茶。大家懂了吧！没啥说的，只给大家讲个字，希望大家记住，要努力刻苦地学习，学习毛主席的著作，深刻理解每个字的含义。这就叫做‘一字师’吧？好啦，不多讲了，”他自得地摇摇手，等待掌声。
　　可是，人们匆匆走向门口，他叹口气暗自说，真是不懂礼貌，怎么教育学生呢？他学着山主任，她走就走，她停就停，二人并着肩，一样的举止，一样的活木偶。跟在后面的鄢老，等车走出校门，自言自语道：“这可咋好呢。”
　　回到市招待所，仇尤莹下车问：“明天还这么整啊？没啥意思，大学的人都没啥水平，更何况中小学的呢？太枯燥无味，明天我在家学‘毛选’，不去了。”
　　“明天你一定要去！和基层的领导同志接触认识了，以后便于工作。你在这里等着，早八点，我派车接你。要准时！”山主任说完，车子开走。
　　轿车开进市政府大院，在办公大楼后边，五百多米远的一幢别墅的树墙旁，轻轻停下。山主任出来，对司机老李和秘书小刘说：“辛苦了，到家坐坐吧？”
　　车子入库。
　　（二）
　　燕山市第三高中最大的走资派，被解放之后，出人预料地作为老干部代表，结合进校革命委员会任副主任，他就是经历风雨的原校长顾玉刚。此刻，他正向教育革命调查组汇报工作。文教组主任刘洪财偶尔插话，或补充几句，或深追一句。他主要汇报教育、革命二个内容。
　　人们埋头记录。仇尤莹手提着笔和本，在会议室里踱步。他妈的，小山子走路的姿态，怎么就学不来呢？再溜一遍，不像。来了两遍、三遍，真他妈的比学红头文件还难。他心里暗自骂着山江水，更骂着自己。
　　在顾玉刚恭敬的汇报声中，仇尤莹的双脚不紧不慢地拍着水泥地面，发出啪啪的声音，他刻苦地练着首长们的四方步。心中后悔，早知到这儿来，在家和自己的仇爹学学好了，他肯定会毫无保留地传授的。可他做梦没有想到，学步这点儿本来算不上什么的屁事，却惹恼了一位活金刚。
　　坐在角落里蔫头耷脑的校革委会委员李青山，笔握着，本摆着，假装记录的姿势，一笔未动，低着头睡觉。就在他似睡非睡，即入梦乡的时候，朦胧地听见啪、啪，不快不慢的声音。
　　开始，他未留意，以为谁出去办事的走路声。可是后来这声音一下一下地，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地越来越闹心，越来越讨厌。这声音好似两根木锤，梆、梆地擂着他的耳鼓。这是哪个混帐，这么王八蛋，他心中禁不住大骂。
　　他没抬头，仍旧以为谁在无聊地拍脚板。可是，等他抬头寻声望去，是那个仇助理。刚见面时，觉得他颇似吴锁巍老兄，对他还有的那点好感，此时飞到九霄云外。
　　他怒满胸膛，气压哽嗓，一根根头发竖立，满脑袋金星飞迸。“呔！”惊天动地一声大吼。恭敬的汇报声、傲慢的脚步、悄悄说话声、喝水声、擤鼻涕声，最后还有一个没放完的屁声，统统刹住。人们望着角落里壮牛样的黑鬼，暗问，他发了什么神经！
　　李青山从座位上凌空跃起，上下舞动着碗口大小的拳头，够奔仇助理挥拳就打，口中骂着：“杂种下的小兔羔子，今天把你反了！往爷爷眼里揉沙子。快，吃我一拳！”
　　仇尤莹见状不妙，双手抱头，扑向山江水。只是把后背留给了赛金刚李青山。转眼之间，黑拳好似敲在一面大鼓上，嘣的一声砸上了。硬是把仇尤莹打了一个前滚翻，球一样咕噜到山江水的脚下。
　　“放肆！”声音不大，却威严慑人，山江水一声就把正要再打的李青山喝住。她心想，揍是该揍，打也该打。可是，打完了你们解恨，让我如何回去交差。这样的公子哥儿，岂是你打几下就能改的。心里想着嘴中说道：“简直胡闹！”有人心里问：“到底谁在胡闹！”
　　“李青山，你是不是觉得你家三世清白，根红苗正，造反有功，就可以随便胡来。我正告你，扰乱调查汇报，我要对你进行严肃处理。现在，我们改个会题，研究给他什么处分。你退出会场，听候结果。”
　　明着话锋严厉，暗里句句袒护。先说他祖宗三代没有历史问题，出身贫农。又说他个人有功，有所依仗。最后定性，叫作扰乱会场，打人白打。处理结果是给个处分，不能撤职。张洪财、顾玉刚等一点就透，听了个里外明白。单单瞒住了一个晕头转向的仇尤莹。
　　可是，李青山偏不领情，压不住怒火，因见仇助理热泪盈眶，只好就坡下驴。“叫走就走，恕我赛金刚不再侍侯，告辞了！”蹽开大步，走出屋门。在走廊里他仍余怒为消，钢笔扔了，本也撕了。
　　他刚离去，仇尤莹从地上跳起，做出要追打之状，众人起身，慌忙把他架住。“躲开，躲开，你们看我怎么剥了他的皮！哼！要不是职务在身，我早就把你打个嘴啃屎。你买二两棉花纺纺，老子在哪里都有一号，”他假装挣扎，两脚乱蹦。
　　“对，凭你五大三粗，想要揍他，就像揍个孩子。”“你这是有修养，要不他就得钻到沙发底下。”众人捧场，实际上也是骂他。听人劝，吃饱饭，他感到心里有些宽慰。
　　“现在重新开会，”山江水掌握火候，非常及时地下达了指示，“大家想想，都发表意见，对李青山同志怎样处理合适？”众人心想，你都决定完了，还让我们表什么态。想是想，做是做，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让说就说吧。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按着山主任的意图发言。
　　“不行！我看要上报公安局，依法惩处，”仇尤莹缓过劲来，又来了精神。“那也得少数服从多数啊，”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一句。“我就是多数，我说了就算，我是地市级的主任，”仇尤莹开始要横。会议卡壳，人们转向山江水。
　　“报公安局不够线，给驳回来，大家的脸面都不好看。给处分太轻，不足以教育本人，告戒来者。我看就这么定了，撤消李青山的一切职务！”山主任一锤定音。
　　众人不满，我们可都按你的意图说的。仇尤莹更不满，望着山江水离去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我去找我爹！”
　　第二天上午，红头文件发下来，“经组织研究决定：撤销李青山同志市第三高级中学革命委员会委员职务。”
　　（三）
　　教育革命调查组完成了任务，回来商量报告的起草工作。山主任先说完自己的设想，众人都说好，没有什么补充的，就按她的思路，定了报告的调子。人们走后，山主任留下仇助理，说写文章学问很大，让他锻炼一下。再说思路和框架都有了，只要吃点辛苦，也不会太难。
　　仇助理说：“写我是能写，以前经常弄个几万字的材料，写这个调查报告也能写好。”山主任心里由衷地高兴。“可是，”他接着又说：“但是，我这几天肚子不做主哇。要是写的时候，写两字就拉，写三字也拉，不用等把材料写完了，就先把我拉完了。你要是想要我的命，就让我去写这个调查报告吧！”
　　山主任说：“近几天搞调查，你都跟着，没看出来你有什么病？”
　　仇助理说：“我这是对教育革命事业忠诚。难道带病坚持工作，还有什么错误吗？”
　　“好吧，如果你实在写不了，就由我亲自动手好了，”山主任真心要锻炼他，否则怎么能提高呢？遗憾的是他不用、也不需要锻炼提高。
　　“我看这就对了，等你写完了，我的病也好了的时候，我也可以给你改改嘛，把一下关嘛。”
　　我的稿子写好之日，就是你的病治好之时，让你去改还不如不改。唉，叫人哭笑不得，真是一个不知倒正的家伙。山主任想着，说：“有你这话，我就先感谢了。”“不要客气嘛，写完你就给我送过来吧，”他这次可是真心实意地说。
　　山主任的别墅，灯光从傍晚一直亮到天明。清早，她出来散步，换换新鲜空气，简单地洗漱，吃饭后，接着再写。如此往复，她通宵达旦地写了三天两夜。
　　不知道仇尤莹计算的为何如此准确，这边刚刚止笔，那边就来催稿。她苦笑着说，“回去告诉一声，就说没写完呢。”来人回去，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来人又催，说：“仇助理讲，为啥写得这么慢，他的病今天早晨就好了。”她无可奈何地合上了刚看到一半的报告，插上钢笔，两手向上打着哈欠说：“拿去吧，快点拿去，真催命。”来人走后，她倒头便睡。
　　两天之后，秘书小刘把材料送回二零五办公室。山主任举目观瞧，只见首页天头上批到，“此文一阅，我看突出教育内容太多，革命精神太少，无法修改，应该推倒重来。仇，月日。”她强忍不满，略为把前后段落调整一下，就又被要去。
　　此后，每天一遍，如此反复三次。批文上每天在“此文一阅”上加一横，一共加了四横。
　　山江水实在忍无可忍，不禁大发雷霆之怒。“事不过三，”她在办公室大声骂到，“退避三舍？老娘今天都退了四舍，你小子现在还不依不饶，这不是把我往死里整吗！我还干别的工作不干？现在，你到成了主任，我倒成了败家的助理。当初，你爹对我才小试三次。今天，你这兔崽子大考了我四次，真比你爹还狠，损到家了！老娘现在就找你小子算帐去。”
　　她骂完，夹起报告，走出里间。刚打开外屋门，只见门外一群各办公室的人，站在那里听她咆哮。见她拉开门，都扭头走回去。
　　见此光景，她停下脚步，心里暗自后悔。毕竟是市领导了，刚才有伤大雅。唉，心字上面一把刀，我就忍了。老球子说过，凡事只可办到六成，现在我给你小球子，留个四成退步，先用用“四六开”。大人不见小人怪，就不与他一般见识了。想着，夹了报告回屋，刚要转身，还没等转过来，有人又前来催稿。
　　她赌气把稿塞给来人，说道：“回去说，这次拿去，就别再送回了，”来人称是。
　　果真不假，报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只是着人捎来一纸批件，红书大字，“此件暂存我处，用后送回。仇”他留就留吧，她说：“回去说，他天天泡在市招待所干什么，让他用后自己送来。”
　　来人是市招待所的服务员，一个俊俏朴素的女孩。听了此话，面红耳赤连着声说，“一定把首长指示，如实传达给仇主任。”来人的神态，给经过市级领导岗位锻炼，粗心变成心细的山江水副主任，留下一团疑云，决定抽空到市招待所去探个究竟，以释疑惑。
　　时间已近月底，市办通知：“市革委会成员明早开会，讨论调查报告，提出审议修订意见。”接到通知后，山主任和谁也没打招呼，乘车来到市招待所，留下司机老李、秘书小刘，只身一人走进二楼仇尤莹的房间。推开房门，眼前景象使她进退维谷，粉面飞红。
　　大白天，仇尤莹靠在床里，劈开两腿。中间一个俊俏女孩正是取送报告的那位，抱着仇助理的头，死劲地啃着亲着。嘴贴着脸皮滑动，额眼鼻嘴腮，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转着圈地蹭。令人看见，立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仇尤莹左手搂着一个，右手搂着一个，都是如花似玉、含苞待放的妙龄少女。这两位少女正在用嘴贴着仇尤莹脑袋，把他的两只圆耳朵，分别含在嘴里。粉红的舌头，把个耳朵拨了来拨了去，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使人心痒难挠，心乱如麻，心急如火，肝肠寸断，五脏俱焚。
　　“大白天，扯闲蛋，门都不插，都给我滚开，没脸的东西！”山主任在门口痛骂。三个女孩顿时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下了床，用手拎着自己的鞋子，抖一抖衣服，就要逃跑。
　　“小东西，都给我站下，说，你们都来干啥，都叫什么名字！”山主任低声将他们喝住。
　　“仇主任要我们和他干工作。”三个女孩娇声齐说。“我叫岳红，”高而略瘦稍黑，椭圆脸的说。“我叫洪宾，”矮而略胖稍白，圆形脸的又说。“我叫宗未央，”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粉面桃花，瓜子脸的女孩，就是坐在仇尤莹两腿中间的女孩，最后一个说。
　　山主任瞥眼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把办公室装卷宗用的，有食指长的红把锥子，伸手握着掌中，恨不得每人扎几下。可又看她们可怜见儿的不懂事的模样，不忍心下手。只好说声“滚！”
　　三个女孩如遇大赦，似三只粉蝶光着袜底，轻飘飘飞了出去。
　　她把锥子装入自己衣兜里。从此，这把锥子就成了她的应手家什，与她寸步不离，甚至在浴盆洗澡的时候。
　　仇尤莹脸上笑嘻嘻的，两眼色咪咪地盯住山主任的两只勒不住的峰乳，圆圆的结结实实的。目光如两只爪子，在她的胸前，扫过来溜过去。
　　“你看你都干些什么，你把心思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山主任在斥责。
　　他的两眼随着她转动，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在家里我爹都不管，还说我小子有本事呐。在这里，更不用你来管我。将来咱俩也有这一天，我爹都和我说了，我劝你也别太牛皮了。”
　　她浑身开始哆嗦，心中一阵愤怒，我和他也这么样子？他爹说的。我真傻呀，让人卖了都不知道卖个啥价钱。
　　“真是小题大做，你说，你就给我说说，这个事算作什么？”他还来了脾气，“老实告诉你吧，这就算利用工作的闲暇时间，身心放松地进行精神上、肉体上的高级的纯艺术性的调整和娱乐，这叫做劳逸结合。你他妈的懂个屁，一堆狗屎，我不说你能知道？别太趾高气扬了，总想压我一头，还当我不知道。你有啥机巴了不起，”仇尤莹以攻为守，好像得理不让人。
　　她冷静地从衣兜里掏出红把锥子，偷偷地紧紧攥着，望着他。
　　他的两眼却仍紧紧盯山江水的前胸。
　　她早已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躲避，反而迎他而去。机不可失，她多日来寻找的时机，终于来到眼前，多日来压抑的岩浆涌动的火山爆发了。
　　转眼之时，一把红把锥子，深深地刺进仇尤莹的手臂。
　　他大声哭叫，似一只扎破泄气的皮球，在床上打滚。
　　“把文稿还我，”她不屑一顾地说。
　　“呜呜——，你不是说让我用后再还吗？你要出尔反尔呜呜——，我这几天夜里接二连三的工作，费了好大的劲，吃了许多苦，身体都受不了啦呜呜——，从根本上对全体做了大动作、呜呜——的根本改动。你不是说用后呜呜，呜，我还没有用嘶嘶——”他委屈满腹，不住地吸气抽咽。
　　这才是一堆真正的狗屎呢！她无言以对，转身离开。
　　市革委会审稿会议正在进行，仇尤莹精神焕发，如小学生读课文似的照本宣科。文稿写得有水平，众人听得点头称赞。山主任听得怒气冲天，这个王八犊子真在骗我，文稿一字未动，却哭着说“从根本上对全体做了大动作的根本改动。”真是卑鄙得比吴锁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惨了，山江水！人家句句说的都是实话，是一语双关。只不过被你听扭了，糊涂的东西。她感到吴锁巍在自己耳边无声地嘲笑。等着吧，仇尤莹！我一定找机会给你补上几锥子。想到此，她勉强压了压怒火。
　　休息期间，市军分区司令员、军代表、市革委会副主任武威同志，在走廊里问仇尤莹，“文稿是哪位大手笔的文章？”“谁说就是谁写的，这还用问。别人谁有这么两下子！”仇尤莹低声说。武司令不住声地赞叹，“哦，真不错，真不错，小伙子前途远大啊！”
　　事不凑巧，偏偏让走在仇尤莹身后的山主任，听到了此番对话。她高声叫：“仇助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事与你商量，”说着先进了屋，在门口等他。
　　仇助理此时用可怜的目光向武司令求救。“叫你去你就去，肯定有事，快去！”
　　仇尤莹刚进屋，山主任就随手轻轻碰上门锁。“主任，找我有事？快说，不，请说，”他声音颤抖着。“走，里屋说去，”她想把球踢到里屋。“有话就说呗，别立楞眼睛。你这人就爱生气，要不哪个地方都挺好的，”他心虚地小声嘟囔。
　　“我问你，刚才你在走廊说什么来着？”“没说啥，真的没说啥呀！”“哦，是我听错了？”山主任靠近他说，“慢些走，一起出去。”“行、行，咋走都行，”他一块石头落了地。才出里间门，他猛然感到手臂被毒蛇咬了两口似的，钻心剔骨般疼痛。他双手捂着嘴不敢出声，单腿跪下，在原地转圈，眼泪水晶珠似的噼哩啪啦地掉下来。
　　“我问你，到底说啥了？”
　　“放屁了，我在和别人放屁了。”
　　稍停片刻，山主任提高嗓音说：“仇助理走吧，我们该走了，快开会了。”仇尤莹赶紧擦干眼泪，与可恶的山江水并肩走出二零五办公室。
　　会议又开始了，仇主任两手捂着脸，低声说：“我的头有些痛，请山主任替我念吧。”山主任毫不推辞，流利地念起来。
　　武司令坐在中间的沙发上。右首是原副市长、老干部代表、现任市革委会副主任方祥同志。左首是原来市化工厂的群众代表、现任市革委会副主任石磊同志。有人窃笑指点：“看那面的三位，组成了一个军、干、群‘三结合’的革命领导班子。”“可不是，他三位怎么凑到一起的呢。”
　　武威问右首的方祥，“你猜文稿是谁写的？”“不用猜，肯定是山主任写，仇助理改的。”武威又问右首的石磊，“你猜文稿是谁写的？”“不用猜，肯定是仇助理写，山主任改的。”然后，两人同时问武威，“你也猜猜文稿是谁写的。”“不用猜，我都问了，是仇尤莹助理一个人亲自写的。”两人惊讶怀疑，摇首不信。看不出来，他哪能有那两把刷子。
　　调查报告念完了，开始个人发表意见，山主任把文稿还给仇助理。
　　武威为了证明自己的看法正确，当着两位的面，探过身子，问山主任，“文稿是谁写的？”“我写的，”她坦然回答。“不对吧？仇助理写的吧？”这次他也惊讶怀疑，摇首不信了。“他一字都没动，仅仅在方格外面画了四道横杠子，”她还是坦然回答。那两位听见后笑了，谁也没对！
　　武威脸上挂不住筋了。他迎面走过去，站在仇助理面前，弯腰悄声说：“文稿写得真不错，刚才她念我没听清，借给我看看。”“不是才读完嘛，还看啥，开会你不好好听？”仇助理痛苦地两手捂脸，夹着文稿不借。武威发现他指缝间渗出的泪水，关切地说：“你头痛就回去休息去吧，别再坚持了。”仇助理没有理睬他，仍是坐着。他伸手从仇助理腋下抽出文稿，走回座位。
　　武威神色自得，信心十足地说：“这回让它证明咱三个人，谁猜得正确，”然后打开折叠的文稿。
　　只见文稿首页天头，红笔大书“此文三阅……，仇月日。”再一页一页地翻，没有一个字与首页批文上的字相似。方祥摘下近视镜擦着。石磊掏支香烟点燃抽着。俩人心里高兴，面露笑容，都看武威的笑话。武威怔怔地下不来台，满脸通红，用手重重地把文稿摔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发言的和听到的人全都一楞，朝着这边望了一眼，接着又说下去，听下去。只有山主任和仇助理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个人发言结束了，轮到主任康凯作会议总结，他抬手看表，指针指向夜间十点。他讲：“这个稿子写得好哇。稍有点不足，是教育理论的高度上内容略显不足，希望回去再补充补充。我尊重大家的意见，调查报告可以原则通过。时间晚了，同志们也累了，只说这么几句，”再看手表，讲了五分钟。“哪位主任还有事呀，没事就散会吧。”
　　自己感到能力很强的仇助理，此刻为了挽回面子，显示水平，跟着接了一句：“我再最后讲几句。”
　　众人深感意外，却又不好说啥，惹不起他爹呀，叹口气，重新坐下。
　　（四）
　　说什么东西好呢？再讲‘茶’字肯定不行了，话说一遍，车走一转嘛。有了，反着康凯的话说。一正一反，正好旗鼓相当，都是一个水平。仇助理想着，口中开了腔，“我个人的深刻意见，就是康凯主任的最后发言有问题，不妥嘛！”
　　众人又一次深感意外，侧耳细听。
　　“三点不妥，一是讲稿子好，这不对。我看首先是人好，稿好是人写的，没好人能有好稿吗？讲不通嘛。二是讲教育内容不多，这也不对。教育的内容多了，革命的内容写到什么地方去呀。三是讲还叫完善，这也是不对的。能写出这种高水平的文稿，是件容易事吗？站着说话不腰疼。在座的各位都算上，你们哪个明天能写出一个这样的出来，让我看看，不可能的嘛。另外，还有的领导干部开会不像开会的，说话走动，这成了什么体统。首次初犯，我就不点你们的大名了，给你们留个面子，希望你们改正，今后要好自为之，”他气哼哼地坐下。康凯又看表，他讲了足足一个小时。
　　刚刚告戒他们要好自为之，可有人现在就不好自为之了。憋了一肚子气的武威司令员不知好歹，起身指着仇助理骂：“把你个王八下的杂种，惯成了什么样子！今天我就骂你个小杂种！”
　　“那我就骂你个王八下的老杂种！”挨了两锥子，正没处撒气的仇助理，跳着脚地回骂。
　　性如烈火，行伍多年，武艺高强的武司令，什么时候挨过这骂，净他骂别人了。只见他身子飘过来，轻轻一拳，把仇助理打得身体也飘了起来，平着摔在地上。仇助理当时就像螃蟹似的，口里冒满了白沫。
　　事发突然，过了一会儿，人们纷纷责备武司令，说他打了重要干部的子女，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只有康凯与众不同，“老武，进半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哇！”这次，他不看手表了。望望窗外，天快要亮了。
　　燕山教育革命工作，受到省里的表扬。参加调查的同志们，心里格外高兴。外界纷纷传闻，山副主任不久又要荣升了。
　　这天，山江水正要去探望在市招待所养病的仇助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原来，前十来天，她就收到了老仇主任的那位男秘书，给她写来的求爱信。她的回信早已写好，只是忙得忘了发出去。信中写到：“事忙，顾不及此，自珍自重，祝你幸福！山江水”。就趁着看病人的功夫，邮去吧，免得那边等得难受。
　　她来到仇助理的床前，只见他面颊凹塌，脸色苍白，也禁不住心肠一软。
　　仇尤莹贼眼一扫，看出点儿门道，她是面冷心热的人，心疼我呐。何不借此机会，问个事情，“小山子，把信给我看看。”
　　“什么信？”“你心里明白。”
　　“你把话说明白了。”“就是我爹他秘书写给你的。”
　　“没有。”“有。”
　　“真的没有，你听谁说的？”“你别拿话套，今天你不让我看就别想出屋，”见到她口气软，他就强硬了，起身下床，把门锁上，身体靠紧门板。
　　“是的，真有这回事。你看，这是我的回信，”她把回信递给他，他撕开看完送回。“这下让我走了吧？”
　　“那也不行，必须让我看来信，我好让我爹治治他，”他更加硬气了。
　　“谁出门老带他的那个东西。要不，我今晚再来，给你送来吧。”
　　“真的？”“真的。”“君子协定？”“君子协定！”
　　“到时候不来，你就小心这个，”说着，他手探到床下，噌的一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军刺。挨了几次扎、打，他也学乖了，不知到哪儿淘弄来的，他伸手开锁拉门。
　　他猛然觉得自己的手臂，又被毒蛇咬了两下，不禁捂着那儿，失声痛哭。同时，边哭边朝着小山子喊：“别忘了，今晚来，我等你！”
　　当晚，小山子真的来了。可她心里却想，这次来要给你留下五个锥眼，要根治根治你的色胆贼心！见到她来，仇尤莹高兴坏了。他心花怒放地乐颠了馅儿，“请坐，请坐。”他沏茶倒水，大献殷勤，伸手从床下掏出一把高级糖果，把个小山子吓的面红心跳。
　　他贼眼见到小山子突然变得脸儿也红了，眼儿也眵而了，胸脯也波浪起伏了，心里突然涌上了邪劲，猛地抱住她，嘴里说：“来，快点，脱裤子！你怎么了，还等着啥劲啊？！”
　　她冷淡地说：“我终身不嫁！”
　　“你为什么不嫁，独身主义？”
　　“不。”
　　“你爱情受过挫折？”
　　“不。”
　　“你你有点看不上我？”
　　“不，你堂堂仪表。”
　　“噢，对了，你准有病？”
　　“我有病也行，更何况无病。”
　　“没病就更好了，来，让我试试，看看你有没有病？”他欲火焚身。
　　她想，是时候了，该开锥了。
　　他想，这女人慢性，手至始至终搂抱着她，身子紧贴她，没有撒开。
　　正在关键时刻，钥匙在门锁里转动，门开了。高个的岳红，走了进来。山江水想，好了，今晚我就为你们三个报仇。
　　岳红看见仇尤莹紧紧搂抱着山江水，立刻大哭大闹，“你把我整怀孕了——，你骗了我——！”扑上来，狠狠地揪着他的耳朵。她心想还缺少两个人。
　　门开着，走进来矮个的洪宾。她看见仇尤莹紧紧地搂抱着山江水，立刻大喊大叫，“你把我干怀孕了——，你骗了我——！”扑上来，狠狠揪住他另一只耳朵。她心想还缺最后的一个了。
　　开着的门，又进来不高不矮宗未央。她看见仇尤莹紧紧地搂抱着山江水，立刻大骂大吵，“你把我弄怀孕了——，你骗了我——！”扑上来，狠狠地揪住他的鼻子。她心想现在都来齐了，一个也不缺了。
　　山江水嗥叫一声，冲出人丛，人们闪开了。她又猛地扑回他的怀抱，双手紧紧抱住他。他也紧紧搂住她，心想，还是我爹眼力好哇，给我送了个贞洁的媳妇，能在关键时刻，真心实意地保护我。
　　山江水紧紧抱住他，大声而清楚地一字一句地：“我要为你们三个姐妹，为所有被他祸害的姐妹，为普天之下所有受骗的姐妹们，向他，向所有的野兽们，报、仇、雪、恨！”
　　一下、二下、三下……，钢锥似毒蛇尖利的牙齿，在仇尤莹的两条手臂上，快速地连续不断地狠狠咬了几口！
　　悲嗥的惨绝人寰的凄叫，如野兽的哀号声，迅即惊飞了三只美丽而又可怜的粉蝶。
　　山江水望着锥子上凝结的血滴，心中高兴，超额完成了任务。虽然被野兽搂抱了，可是多咬了三口。值得，值得，你别笑，不算吃亏！
　　（五）
　　仇尤莹助理挨了八锥子，也没锥过来他的劣根性，反而锥得他色心发紫，贼心大炽。他又卧床养病半个月之后，派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间，放了一张双人床。从此，就吃住、工作在那里了。他在市招待所实在住不下去，名声太臭。
　　社会上纷纷谣传，下派锻炼的仇尤莹，把市招待所的女服务员，搞得大了肚子。一天，石磊与康凯闲聊时，谈起了此事，两人非常遗憾，“这小子真笨，应该把山江水的肚子弄大了。”
　　这天没事，仇尤莹在走廊里逗趣儿。打眼看见秘书小刘迎面走来，就问：“这是谁的？”指着他手中一串哗啦哗啦响的铜钥匙。
　　“山主任家的门钥匙，”小刘答。
　　“哦，”他不经意地要走，却又突然停下，“把它给我，一会儿还你！”他伸出手来。
　　“这可不行，未经主任允许，谁也不能给，她曾再三嘱咐过，”小刘惊恐万状地蹬圆了眼睛。
　　“少他妈的跟我扯淡。进屋里等着，一会儿就还你，”他一下子抢过钥匙串，扬长而去。
　　一会儿，他很讲信用的把钥匙还给了小刘。可是，他的衣兜里装了一串新配的山主任的家门钥匙。听到他衣兜里微微碰响的钥匙声，小刘心里怕极了。从此，秘书小刘同志整天提心吊胆，唯恐发生什么祸事。可是，日子一天天平安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
　　山主任却稍显得焦躁不安，暗自责怪自己。这是怎么了，成天丢三落四的，是记性不如从前了？东西放哪儿，哪儿找不着。明明放在这里，却没有了，难道它自己张腿跑了不成。比如自己的乳罩、裤衩、束胸、甚至月经带子。买了一茬没一茬，又不好启齿问，难道真是记性坏了？她感到莫名其妙。
　　深夜归来，她拖着劳累疲乏的身子，走进卫生间，在浴盆里唏哩哗啦地洗澡。忽然，浴室的门开了，她透过水汽，朦胧地看见吴锁巍站在门外，端详着自己。
　　好你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主动送上门去你不要。现在不给了，你又找上门来。还像在槐树林中，他裸着身体躺着，她在偷摸地站着观瞧。又像不在那里，这次是她裸着身体躺着，他在偷摸地站着观瞧。不过这次不是吴锁巍的真身，而是他的影子，是历尽劫难的尊贵的仇尤莹同志。
　　好吧，既然你来了，既然你已经看到，又何妨看个清清楚楚。一条大个的白亮亮的鱼儿，带着浑身滚动的水珠，从水里浮上来，游到了他的近前。这不是鱼呀，这是浩荡奔腾的三江之水，咆哮突涌地冲击着乐山大佛。
　　前面、左侧，右侧、后面，她轻松自如地旁若无人地展示着自己冰晶玉洁的侗体。
　　女娲呀，是你造下的罪孽。你为什么那么无聊地捏起了泥人，还从指缝间洒漏下这么多泥点，制造了人类？尽管你自私地解除了自己的寂寞和孤独，尽管你的内心，充满了惊讶和安慰。
　　千古罪神后羿，你凭什么依仗着长箭，射落了太阳的九个儿子，使他们成了滴血的三足乌鸦。你究竟是凭着什么，破坏了羲和家庭的幸福与安宁。让他继续驾驶六龙神车，载着日儿，从汤谷出发，到咸池洗澡，沿着扶桑树升起，在无际无涯的长空遨游。你这个千刀万剐、万劫不复的后羿！
　　女娲和后羿在僵立着。他说：“我们上床吧？”她说：“答应我的条件吧！”
　　“全部答应了！”“谢谢你的合作，那就让我再锥你二十下吧！”
　　他望着她两手空空，心中纳闷，点点头。她从容地说：“你先趴在床上，伸出你的两条前肢。”他照此办理。
　　她也上床，雪白的胖脚丫，踏住他的脊梁骨。他感觉自己是天下最幸福最可爱的人了。
　　她从发际中取出那把屡立功勋的红把锥子，又从容地开锥了。待他咬烂了嘴唇，咬碎了满口钢牙，那二十锥子还没有锥完。他终于忍耐不住地哭着，悲壮地走下了屠宰床。
　　当他的上肢锥满了整整一百个眼子的时候，他才觉悟，自己真是太傻了。精明的仇尤莹同志，终于诞生了一个庄严的重大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受这个活罪了！他把那个老仇给的军刺，一寸一寸地砸断，再一截一截地扔出窗外。
　　他一天连着发出十封内容相同的电报，红色电波传向了遥远的地方。电报的内容是：“这里不象话，要锻炼就给个正的当，当他妈的什么助理！我要返回。”老仇感到此报有理，对那里的做法也感到不满，立刻回报：“速归！”
　　那里对这里不满，这里就不得好烟抽。这里不满，理所当然地就没有她山江水的香饽饽吃。
　　仇尤莹志得意满地去南方当了正的。
　　山江水被降为市文教组主任。她坚决要求重回燕山三高中，不识抬举地到校革命委员会，还是当着她的正职主任。
　　她站在校园，举目西边的天际，想通了，“吾把弓拉得太满，断了弦子！”她悲上眉梢，喜上眉梢，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夕阳垂垂欲坠。

     

    『27』上部天劫二十六苦度

　　（一）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人民日报》在发表甘肃省会宁县部分城镇居民到农村安家落户的报道中，附加编者按，传达了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从此，全国开展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
　　燕山市第三高级中学革委会主任山江水同志，正在向全校学生传达“上山下乡”的最新指示，进行思想动员。她号召大家要积极响应，立刻行动起来，踊跃报名，认真做好各种准备，准备到农村的广阔天地经风雨、见世面，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她的语气平缓，声调平淡，使人觉得她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动员大家踊跃报名，可她的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仅凭几年来政治风浪的摔打，她知道，报名要走，不报名的肯定也得走，都得连锅端下去。她的政治嗅觉已经感到自己的、我们的历史使命结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红卫兵运动，要降下历史的大幕，它到了该收场的时候。
　　政治的旋风将把我、把我们卷到另一个艰苦的舞台磨练。
　　“我动员大家去，我自己首先带头去。我亲密的同学们，我们以前或许有过生死之争、权力之争、名利之争，忘记过去吧，尽管那意味着背叛！”
　　她说得有些伤感，泪水上涌，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她仍抬着头，看见台下有人也在抹泪，“让我们把那些欲望看得轻一些、淡一些，我们是经过狱火焚烧过的啊……”
　　动员之后，她立即写了辞职报告。也正是由于她的这次讲话，在她报告送上去当天，就收到了免职报告。她的灵魂得到了暂时的解脱和宽慰。
　　李青山找她来了，“我说山姐呀，你给我找一张大纸。”“我哪儿有啊，咱们都是一样的平民了。给你一角钱，自己跑一趟，买两张去。”“啥纸都行，”这条大汉神秘兮兮的样子，就是不会转弯，太憨直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青山怒打仇尤莹的场面，心中升起了怜惜疼爱的姐弟之情。
　　“保密就对大姐保吧。给你这样的纸行吗？”山江水从自己屁股底下的座上，扯出一张黄草纸来。“中，有一张就中！”他憨憨地笑着，高兴得孩子似的咧着大嘴跑了。
　　翌日，李青山的举动大出山江水的意料，震动了整个校园，同学们议论纷纷。迎门的雨达下，半贴不挂地糊着一张黄裱纸，上面紫淡红深，血迹斑斑，胡乱涂着几个歪斜的大字：“我响应毛主席上山下乡号召，扎根农村干革命一辈子！李青山”
　　成熟老练的山江水，为李青山政治上单纯，行为的幼稚，痛苦而又怜悯地流泪，一个人在宿舍里，整整哭了小半天。同学们被血书感染轰动了，这些热血青年，挥拳头喊口号，像当年斗走资派那样，坚决强烈地要求到农村去。
　　农村在他们的想象中是一块放草地，那里山青水秀，牛羊成群，稻谷飘香，牧歌悠扬。农村就是田园秀美的桃花源。
　　一九六九年新年，尊敬而又亲切的各级领导露面了。高举红旗的队伍，伴随着锣鼓的敲打声前行。一辆辆大卡车帖满了口号标语，红绿黄蓝，五彩宾纷。车上站满了胸佩大红花，兴高采烈的学生们。
　　汽车缓缓开动，载着当年的红卫兵们。锣鼓声更加震耳，口号声更加响亮，人们的情绪更加激昂，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动人场面，达到了高潮。
　　车队的后边，一杆大旗狂飘乱卷，上书“燕山第三高中红卫兵下乡大军”十三个金体大字。大字在旗上随风翻卷滚动！一个壮汉手持大旗高呼着口号，燕山三高的人，总是别出心裁，标新立异。他们谢绝了上级领导的一番美意，给车不坐，身背行李，肩挎书包，手提箱子，正在徒步向华县挺进！
　　这是一群矫健的海燕，冲入了电闪雷鸣的狂风暴雨之中。
　　（二）
　　山江水带着自己的亲密战友们，艰难地走到了郭屯。杨育红脸上冒出腾腾的汗气，用手帕轻轻地扇着，和倒扛红旗的李青山开着玩笑。“哎哟我的妈呀，总算走到了，快累死我了。大个子，到郭屯真比当年抓你和吴锁巍还累呀。”可是，大个子的一声吼叫，把她吓了一跳，赶紧不吱声了。
　　“我操他八辈子祖宗，”他撸起了袖子，让杨育红看。她瞄了一眼，吓得不敢再看了。“这浑身落下的疤痕，就是那阵子留下的！我死里逃生，多亏了山大姐袒护啦。可是，我的吴大哥，呜呜——，”他说话的声音大，前后左右的人都听见了。他恸哭的声音更大，身边的山江水率先，其他人陪着都落眼泪了。
　　他们抹泪的动作，使前边迎接的乡亲们误会了。“你瞧瞧，这帮学生多会来事儿，心眼好哇。看见咱们迎着，都乐得掉泪了。”“哎，不易呀，”七奶奶说着，和快嘴麻婆一起迎上来。“孩子，到家啦。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七奶奶小嘴嘟囔着，小脚紧着倒腾。
　　三间黄泥拌草垛起的土房。中间屋迎门做伙房，东西屋对门，各是一溜大炕。按照男左女右的规矩，男的往东屋，有李青山、丛爱军、冯文革、杜又甫、赵卫东。女的住西屋，有山江水、杨育红、丛爱红、白玉兰等人。
　　晚饭在生产队部吃的，大锅饭菜。白菜炖土豆，高粱米饭，十来个人吃得肠满肚圆，连声说好。饭后，由婉珍的男人锁头主持，选举山江水为青年点的点长。生产队长锁头见山江水大鼻子大脸，大眼睛大嘴，大大方方，壮壮实实，举止言谈说不出的一种威严和稳重，打心眼里赞同。山江水毫不推辞，荣升郭屯知识青年点点长，并发表就职演说：指派杨育红打水做饭持内，任伙头军。李青山买粮打柴主外，任苦力军，杜又甫筹谋策划，任副点长。
　　紧接着锁头队长招呼快腿大鼻涕，敲响大槐树下的半截铁轨，召人开会，指派快嘴麻婆敲门叫户的催促。
　　“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到郭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大会开始了。你们，就说你们他妈的上中农还往中间凑和，到富农边上去！贫下中农坐中间，地富反坏右、上中农靠两边。……”
　　“看看，那个丫头片子，不就是上咱屯抓人，拿盒子炮的嘛。”“没她好吊吃！”眼尖的人，认出了山江水，喊喊喳喳。不是欢迎会，成了展览会了。
　　“虎落沙滩遭犬欺，落配凤凰不如鸡呀！”杜又甫大声对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说。杨育红一下捂住他的嘴。
　　上级对知识青年照顾，下乡当年吃商品粮。第二天下午，李青山骑着毛驴到上冰皋公社买粮去了。
　　夜已深了，别人都到农家“访贫问苦”去了。可是李青山买粮还没回来。山江水躺在炕梢，心惊肉跳，忐忑不安。心里惦记着，却想起槐林中，白萍“偷梁换柱”，仇尤莹浴盆外“吴影挨锥”的场景，想着想着昏昏欲睡。
　　恍惚中，听到有人进院，推门进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气憋住了，胸中憋闷，心中明白动不了地方。可能睡魇着了，不行，拼死也得挣开。她拼命一掌打去，打出来一阵叽叽的耗子的叫声，莫非真的遇见鬼了？
　　她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转身一看，惊呆了。孙继武风尘仆仆，嘻嘻哈哈，站在眼前。这是怎么了，做梦？她揉着眼睛看，“这叫做不是冤家不碰头，我来找你这个点长碰头来了，女魁首山江水同志！”
　　“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她仍不敢相信。“我是从地下钻出来的。”“说正经的，你打哪儿来？”“我打天那边来。”“白萍是不是跟你走了？”“跟我走是走了，让我一眼没看住，看丢了。”“说说你二人的经历吧？”“这你放心，我是铁嘴钢牙，保证一个字不能泄漏。”
　　此时，李青山扛着粮食走进院子，大骂起来，“他妈的犟驴，我犟它比我还犟，欺我的生，专往树空里钻，我是连粮带驴一起给你背回来的，山点长！”众人也陆续进院了，听见他的话，大笑起来。进屋见了孙继武，又是吃惊，又是高兴，连捶带打，连哭带笑，快乐得不行。众人问起白萍，孙继武还是那两句话，守口如瓶，点水不漏。
　　第二天清晨，天刚麻麻亮，众人听到啪啪地拍门声，边拍边哭。“白萍，她来了！”孙继武细狗一般，窜出来开门。众人围过来，门开了。
　　白萍眼塌腮陷，面黄肌瘦，孤苦伶仃，冷清清站在寒风之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摇摇晃晃地脱了人相。见了孙继武，哭了一声，“继武——，”昏倒在地。
　　大家给她喝汤灌水，捶背揉胸地张罗半天，她才轻哼一下，撩起了眼皮。
　　“你从哪儿来？”“你为啥从我哪儿跑了？”“你咋这副模样了？”
　　唉，万水千山，千难万苦一言难尽啊，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避而不答。只问山江水：“吴锁巍哪儿去了，他怎么没来？我孤苦一人，你收下我吧，行吗？”
　　山江水与众人一齐点头，对吴锁巍的事，也是避而不答，仍在不住口地追问她的经历。她也是孙继武的那句话，守口如瓶，滴水不漏。直心眼儿的李青山忍不住了，“你和坏小子背地里商量好了吧？怎么干啥去了，你俩都不说？”
　　瞎说，她去了这么长时间，到哪里商量去呀，孙继武暗自纳闷。
　　（三）
　　杜又甫让白萍当副点长，白萍叹口气：“这里能容我安身，有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死活不当。
　　山江水让孙继武当点长，他尖笑着摇首拒绝：“这里的官太小，我另有高就。”确实不假，凭着他的伶牙俐齿，哄住了锁头队长。不久，他当上了生产队的财务会计。
　　白萍身体逐渐康复。一次，孙继武把她拉到会计室，诉说了吴锁巍的死难经过，然后转身出来。留下白萍独自一人，在屋里痛哭一场。自此，她神情恍惚，两眼无神，经常伤心落泪。隔三差五，夜间出走；三时五刻，悄悄回来。孙继武也曾几次刨根问底，暗里跟踪，看看没啥反常的大事，只好随她自便。
　　时进腊月，农家户户悬灯结彩，淘米磨面。蒸豆包、贴对联、剪窗花、办年货。杀猪宰鸡，燃鞭放炮。大姑娘置新衣，小媳妇坐月子，你来我往，走家串户，一派热闹景象。
　　这一天，朔风怒号，大雪飘飘，漫山遍野披银挂素。一行人顶风冒雪，三三两两走出青年点。李青山哈腰吞袖、沉闷不语；杜又甫缩脖端腔，口哈热气；其他人搓手跺脚，捂耳抱膀。只有山江水迈出大步在前趟雪。看到人家高高兴兴，想着自己冷冷清清，孤寂无聊，大家心情苦闷难受。好像故意要与人作对似的，在身着黑、绿、灰衣服的人们后面，白萍穿白挂素，一步紧似一步，嘴里哈着一团热气，赶了上来。
　　大家看着都说丧气，她说衣服洗了未干，现对付的。别人问是不是谁家死人扔的孝服，她笑着答，老侯头给的，遮身就行。山江水说：“别讲丧气话，我看白萍穿这个更加俊俏了，活像个白雪仙子。”她本想逗个乐子，解个心宽。可是大家却唉声叹气，都不捧场。
　　他们按着队长的安排，来到队部里铡草，嚓嚓的单调的锄草声，令人心烦意乱。会计孙继武进来，和大家打着招呼，猛眼看见白萍的装束，不禁大发脾气。
　　“你要想死，就痛快地去死。弄这身丧服穿干啥？给我剥下来！”
　　“不，我没衣服穿。”“光腚也不行穿这个，你是咒谁呐？嗯！”他尖叫着蹦跳着走了。一会儿，走回来，夹个包袱，拿把剪子，在白萍的外衣上，哧哧地连划带拉地剪开。她站起来，凭他摆布。
　　李青山看不下去，说：“干啥呀，你熊人别挑软的捏，欺负她算啥本事，也没穿你的衣服。有本事你对我来？”
　　孙继武也不说话，自顾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忙完活了，解开包袱，取出一身衣服递给白萍。大家一看心花怒放，翠兰色的布，上染白色碎花，都问他是不是给媳妇留的。
　　他苦笑着说，这是在天那边干了三个月苦活，攒钱给白萍做的。没等给她穿上，就把人丢了。大家听了，这才多云转晴，脸上有了点乐模样。
　　“我本想她没爹没娘的可怜，快过年了，等几天突然给她，让她乐呵乐呵。谁成想，她今天弄这身丧气玩艺儿套上了。唉，罢了罢了，你可真是爸了。”众人哈哈地笑了。
　　“来，抬腿伸胳膊，我给你穿上。我说老妹子，你自己系上扣子，系裤腰带行不行？都等着我伺候啊。老实告诉你，在家的时候，我伺候亲娘祖奶奶，都没像对你这样尽孝心！”众人真正地开怀大笑。
　　“转过来，来，让我看看俊不俊？好看，真好看，和我长的一个模样，真俊俏！啧啧，”他逗着耍着，本想把白萍弄笑了。可是，定睛一看，坏了。
　　“你哭啥呀？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没完。是我小玄机对不起你了，还是那头‘公牛’欺负你了？是山江水挤兑你了，还是又想那个死不了的鬼了？今天你不说，我就我我——”一向口灵舌巧的孙继武，到此也只得上下挥舞着小干巴拳头，没词了。
　　可是，小玄机毕竟是小玄机，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我就陪你一块哭，还得咱们一块。你们，咱们一块大声地哭，”他顿足捶胸地干嚎，没有一丁点泪星儿。
　　谁也没有想到，白萍弯下身，捡起那堆白衣裤，从破碎的前襟上，嘶拉一声，扯下一条子下来，缠在额头上，真真正正地、实实在在地放声大哭起来。她嚎啕着、和着孙继武的哭韵，一样的顿足，一样的捶胸，不一样的是她泪流如雨。
　　人们都楞住了。听见哭声，正在忙着准备过年的乡亲们仨一群、俩一伙地议论着走来、跑来、奔来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见两个人一个假哭，一个真哭，也都楞住了。
　　我哭，我怎么能不放声地哭哇，让我哭死吧！我一哭我的父母啊，今天是他俩故去两周年的祭日啊！我二哭我的吴哥啊，他死的好惨啊！死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下落不明，尸骨未存啊！我三哭我的吴子啊，你年纪小小，缺父离母，远在万里之遥，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你可怎么活啊！四哭苦命的我自己啊！老天对我太不公了。你有眼你怎么不睁开看看，你有情你怎么不拍心想想，普天下谁像我，人世中我如谁——？
　　白萍哭得天昏地暗，天旋地转，哭得北风怒号，大雪凄凄。她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昏昏欲绝。围观的人各想伤心之事，也都陪着坠泪。
　　人群中有人问：“他俩怎么了？”
　　孙继武心想，我的祖奶奶呀，这样哭下去哪年哪月才是个头啊？猛听见人们问他俩怎么了，心机一动。对了，今天是她父母去世两周年的祭日啊。想到此，他止住悲声。
　　“我说各位父老乡亲们呐，我孙继武这边礼过去了。她父母今天过世两周年，她这是孝心。想父母了，这才哭她死去的爹娘呐。你们哪位的爹娘也是今天一块死的，也有孝心，也想父母了？要是想的话，就也留在这儿，哭你们自己的爹娘吧。要是你们爹娘不是今天死的，也不想哭，就都请回吧。啊，这有什么好看的？可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差几天的，分开死的也行，留在这儿哭吧，咱们政策放宽。要哭就得像个哭样，像我们刚才哭的那个姿势。我说你们咋都走了？哎、哎，等会儿，听吧听吧，多好听啊！”
　　众乡亲们百十号人，青年力壮的也有、老人孩子也有、姑娘媳妇也有、光棍寡妇也有，全侧着耳朵听着。开始听得条条是道，还真是那段理。上岁数的人还夸赞，“瞧，这孩子多仁义，才刚还陪着哭。这会儿又给大伙讲，在家不一定咋孝顺呢。”
　　再听下去，就觉得有点不是味儿了。“这小子咋说话呢，不会说别瞎吵吵。”“看他尖嘴猴腮的模样。”听着听着，就听他说的不是人话了，心里头骂着他不是东西，变着法骂人。可又不敢招惹他，他是队里的会计，管着财务大权。得罪了他，让他克扣个工分，发个陈粮烂谷子的，太不上算。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蹦着高，尥着蹶子往家跑，老人们蹦不起来，就用两手捂着耳朵跑。唏哩呼噜，跑了个落花流水。跑的慢的人，心里着急，腿腿不赶趟，噼哩叭啦，直在雪地上张跟头打滚儿。
　　大伙儿一看剩下的，都是知青点的了，说心里话，实在憋不住了。也不管她白萍乐意不乐意，痛痛快快地笑起来，多少年没这样笑了！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吱吱吱吱，咯咯咯咯，什么腔调都有。哈着腰的、拍着手的、揉着肚子捂着嘴的、撅着腚屈着腿的，什么样的姿势都有。再看脸上，张嘴的闭嘴的、撇嘴的裂嘴的、岔气的捯气的、呼气的吸气的、还有喊着上不来气的，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另外，流泪的抹泪的、抿泪的擦泪的、挤泪的掉泪的，还有笑不出来眼泪儿，直抹鼻涕儿的。直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你碰我撞、喊爹叫娘、无法无天地没有辙了。
　　直笑得众人痛骂孙继武：“你小子太损，太坏，太不是东西了。”“你想在白萍哭死的时候，把我们笑死啊！”哭得悲痛欲绝的白萍止住了悲声，站在中间转圈地看，忘记了痛苦，扑哧一声，忍不住她也破涕为笑了。
　　孙继武本来只想把别人骂走，不愿让他们瞧这种热闹，没想到还起了这么大的效果，更得意的是看见白萍扑哧一笑。在大伙骂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控制不住高兴，“咴咴咴咴……，”小叫驴似的独自一人也笑了。
　　痛苦、郁闷和苦恼都在笑声中，排解的干干净净，大伙心情畅快了许多。这时，杨育红走进院子，“你们干啥呐？饭菜凉了，都不回去吃？非得我来请啊！”可不是怎么的，笑得午饭都忘了吃。“干啥？干这个了，”众人七嘴八舌又对杨育红学说一遍。她边听边乐，心里直后悔，这事偏我怎么没赶上呢？
　　四季轮回，转眼又到了秋天。晚上，大家睡不着觉，躺在土炕上唠闲嗑。夜风习习，送来一阵又一阵香甜的梨味。开始，大家只是使劲地闻着，谁也没有说出来。后来实在忍不住谗虫的勾引，有个人尖声细嗓地说了：“你们西屋的都睡没睡呢？我可过去了。”孙继武先用鞋底拍地，后用手拍自己屋的门。他睡炕头，根本没下地儿。
　　可是，却把西屋的姐妹们吓坏了，噼理扑楞直跳，找衣服摸袜子。山江水还说了一声：“都睡了，别闹。”“不闹不行啊，我是真有急事，非进去不可。告诉你，山点长。今个不开门，我从窗子钻也得进去。”东屋的人都偷着乐，这小子又冒坏水了。
　　等东屋的人睡了一小觉，西屋的人不耐烦了，“你还过不过来，门都开半天了。不来我们又睡了，怪乏的，明天还要割地呢。”喊声把东屋的人唤醒了。“我都在门外站半天了，开门你也不告诉一声。”孙继武躺在被卧里说着，蹬裤披褂踏拉鞋，走向西屋，其他人起来跟着。推门一看，各位女性都穿戴整齐，一溜坐在炕沿边儿，都笑了。李青山说：“坏小子真损，他睡觉让你们熬夜。”女人们打他，追出院外，他说：“走吧，我领大伙儿办点事去。”谁也不知道干啥，唏哩糊涂跟他走，一直走到老侯头后院的墙外。呵，满枝满杈的都是香水梨。
　　“走，腿脚利索的跟我进去几个，腿笨的在外边接着。”“不行，让人逮着多丢人，”山江水阻拦。“有啥不行的！谁吃不是吃呢！”
　　先进去的孙继武都上了树，最后一个李青山才爬上后墙，他扑通一声跳进去，笨笨磕磕地摔倒墙里，前院栓着的黄狗就叫了。几个人还没上树，急忙驴球马蛋地爬上墙，逃了。这时，老侯头提着裤子出来骂，“哪个屯的野种，跑这儿作祸来，腿给你打断了，”骂了一阵儿回去了。跑远的人影中，有的说：“这是何苦，放着觉不睡，偷不着梨还挨顿骂，多犯不上。”
　　回到屋里一查人，单单少了一个，“孙继武被抓去了。”“大会计偷梨吃，看他的脸明天往哪儿放。”正在大家为难的时候，门外有人说：“别发愁了，我凯旋了。”人心一喜，只见孙继武累得直喘粗气，裤腿系着，装满了梨搭在肩上。袖口、衣扣系着，装满梨抱在怀里。他解开裤腰口，衣服扣，两手一推。顿时香喷喷、黄亮亮的香水梨，叽里咕噜地滚动着铺了半炕。人们嘻笑着，抢着夺着往嘴里放着。
　　孙继武挑理了，“就知道吃现成的，没一个人问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对呀，你是怎么回来的？”“逮住没有？”这才想起来关心关心他。
　　“逮住，逮住你还能吃到梨吗？”“快说吧，真急人！”“咳咳，狗叫起来，你们跑了，可等老侯头一出来，我正到底枝上。再下就得让他逮个正着，没办法，我就不敢动了。可突然发现他手里拿着手电筒把我吓坏了，赶忙向上爬，借着飒飒的风声，总算没被发现。爬到上枝儿，我就抱着不敢动了，心里想你老侯头要敢上来，我就把你踹下去。也算他有福啊，没上。我想你不上就回去吧，他偏不，拿着破手电筒朝树上乱晃……。”
　　知青点里充满梨香，直到几天之后，还余香溢室。
　　（四）
　　牲口棚里意外起火，众人拎桶端盆地去救。驴马骡子被火烧的呜哇乱叫，被缰绳栓着，一头也出不来。学乖了的人们，谁也不进去。只有望火而来的杨育红，一头扎进火海，火焰立时烧满她的全身。
　　马儿、驴子、骡子一头头地逃出来了，她却被一根烧断的棚架檩子，砸到头上。在她咽气的瞬间，依稀看见爸爸杨友顺，向自己走来。不，还是对着台下愤怒的人群，他被绑着跪下。又回头斜瞅了自己一眼，那是怎样慈祥而又哀伤的一眼啊！他用目光在说：“孩子，死在您的手里，我……。”
　　她死后，孙继武牵头，众人随着都找锁头队长，让他上报公社追认革命烈士。只有山江水一个人倒在西屋哭，没跟去。当过市级领导的她，心里非常清楚，一是根本不可能。二是假使破例追认了，也屁用没有。人呐，有时就是想不开。也不想想是牲口命值钱，还是人命值钱，都不值钱呐。有人说要有那种精神，那算哪国的精神，用人命换牲口命！
　　不出山江水所料，锁头队长一打听，“她是他妈的十恶不赦的走资派子女，死了活该。”众人都傻眼了，就连小玄机也瞪眼没辙。
　　深秋时节，庄稼入场。锁头队长安排屯子的壮实劳力，还有知青点的人，全开进北边的山里打秋草去。明确规定，每人每天八十捆草，完不成的会计不给记工分。伙食点不管饭，饿死了喂山狗。
　　知青点的人都在认真准备，捆行李磨镰刀。大家看到杨育红的物品，心里难过，都说把东西给白萍用吧。可是白萍默默地收拾，作为遗物保管起来。
　　沿着当年追赶吴锁巍、李青山时的山路，一溜大马车奔驰一天一夜，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早晨起来，女人埋锅造饭，男人砍树搭马架子。用了小半天，安好了大营。吃过中午饭，人们开始寻找自己的劳作场所，一群一伙地搭伴走，准备明早开镰。
　　山江水领着自己的人马，满脸阴沉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众人心里想着死去的杨育红，都无声无息地跟着溜达。
　　李青山养了只大细狗，凶猛异常，不声不响地在他前面踮达。孙继武养了条小胖狗，在他身后扑着蹦着，“汪汪”地吠着，伶俐可爱，正好是一瘦一胖。众人看了，就是想乐也没心思乐了，还是默默跟随山江水穿林爬山。
　　她把人领到吴锁巍殉难的地方站住，大家低头默哀。大细狗悄悄地蹲伏在李青山脚下。小胖狗绕着圈，在孙继武周围哇哇地吠着。忆起往事的李青山，被小胖狗叫的心烦意乱，抬起一脚，就把小狗踢得滚了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孙继武骂着他，疼爱地把小狗抱在怀中。转身就奔大狗去了，抬起脚没敢踢，就被蹲在那儿的大狗，瞪着眼睛吓回来了。大狗心里话，你踢，我就把你的臭脚咬下来！
　　大家回来时更加沉闷，又累又乏，又饿又渴。突然大细狗箭似的射了出去，众人都没在意。一顿饭的工夫，远远看见它叼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回来。小胖狗迎上去，把兔子从它嘴里扯下来，叼在口中，踮踮地跑回来，放在孙继武的脚下，摇首摆尾晃耳朵，心里异常高兴。
　　“狗兄弟，有本事！给我长脸增光啊。看看瞧瞧，比较比较，你那狗叫什么破玩艺儿，光吃人饭不拉人屎。你甭瞪我，早晚把你弄汤锅去！”孙继武骂着大狗，又把小狗抱在怀中，亲着吻着，他借机报自家狗被踢的一脚之仇。李青山众人任他瞎说，都不和他一般见识。
　　男的砍柴，女的点火做饭。孙继武用小刀子给野兔剥皮，开膛破肚。火点起来，他也收拾完了，翻过来调过去在火上烤。熟了，自己扯下一条后腿吃；扯下一条前腿给小狗吃；再扯下兔子尾巴给大狗吃；剩下的扔给大伙儿去分。
　　“大伙可别白吃呀，都是它的功劳，要领个情，道个谢的。怎么全不说话，哑巴了！哼，这兔子肉，全喂了哑巴狗，”听了孙继武的话，再看他做的事，大伙都憋了一肚子气，恨不能把他枣核脑袋揪下来，当作兔子肉烤着吃。
　　啃完了兔子骨头，大伙再走，就觉得嘴里腻乎乎的，干渴难熬。
　　小狗突然钻进草丛哇哇地叫。“干啥去，回来。逮一只就行了，怪累的。噢，撒尿去。不用走，当着大伙的面尿就行，不用害臊。人家‘大细狗’冲着白萍你姐尿都行，都不怕，咱们怕啥。”
　　这话可把大伙惹翻了，憋了一肚子的火发泄了。男人拳头女人脚，把他一顿好揍。
　　他躺在地上没等起来，小狗跑回来，叼着裤脚就走，两个东西都钻入草丛里去了。“来呀，全来呀！我的狗兄弟找到西瓜了，十多个呢。我这宝贝兄弟又立大功了，管你们这群哑巴狗饿不算，还得管着渴，还得挨着打，让你们出气，”孙继武在数叨。
　　钻进去七八步远，只见孙继武手里果真捧个西瓜，离他七八步开外，又见小狗身子蜷着，在怀里搂着一个。大伙儿到小狗儿那里去摘，小狗拢着不让。“给他们吃吧。肉都舍得了，这有啥舍不得，你一个也吃不了，起来，狗兄弟。”
　　它心痛地看着众人把护着的西瓜摘下来，摔碎了，才狺狺地走到孙继武身边。
　　“这瓜怎么生性味？”“没长熟呗。”“咋有层白霜呢？”“咋都是黄瓤的？”“是别人种的西瓜吧？”
　　“你们不渴就别吃，拣了便宜卖着乖！这是谁种的？这是山里人吃完西瓜，走到这儿拉屎，拉出来的西瓜籽，自己长出来的。没长过见识瞎哄哄，狗屁都不懂！”孙继武发火了。
　　“有股生性味。”“真不是西瓜味。”众人都不吃了，扔下啃得半拉呵叽的瓜。孙继武想，管它是味不是味，解渴就行。他大口地啃着，小狗与他做伴，小口地啃着。人们回来，倒头便睡一宿无话。
　　清早，人们正要出去开镰。锁头队长领着个山里打扮的人，招呼大伙先开个会。他脚下堆着一大堆昨天孙继武等人祸害的瓜皮。
　　“你们都给我老实交代，谁那么牲性，把人家种的留着过年吃的冬瓜，全给祸害了！今天要不说出来，就饿上三天，不管饭，看他说不说！”锁头队长怒气冲天。
　　小胖狗跑着过去，在冬瓜堆里嗅着，找着自己昨天吃剩的那一块，给孙继武叼过来。“来，我看看，这也不像人啃的，是山物糟蹋的。你们看，都看看是不是，嗯？”孙继武把那块冬瓜传给众乡亲。
　　“对，不是人啃的，”“不是人啃的。”“是人啃的，也不是咱们队上的人啃的，昨儿下午，全队的人谁也没走那么远，你当队长的心里没数啊？”
　　准是他妈的青年点儿的那伙人干的。唉，丢不起人啊。望望太阳当午了，众人都饿半天了，锁头队长开腔了，“老哥，你都亲眼看见了，真不是我们队上人干的。对不起了，您到别处转转，再找找吧。解散，开饭。”众人轰轰隆隆地跑开，端碗敲碟地抢饭去了。
　　晚上，知青点的屋里，众人聚在一起。“今天免了一难。”“西瓜和冬瓜都没分开，真需要接受再教育。”“别说了，丢死人了。”孙继武说：“都怨那条大细狗，要不准没这事儿。这可是悼亡灵人狗落泪，啃冬瓜知青免灾啊。”
　　山江水最后总结，“说得不对，应该是，细狗捉兔子小狗啃腿，胖狗觅冬瓜众人为难。”
　　（五）
　　岁月流逝，夏热冬寒，人勤地不懒，春种秋收。郭屯知青点的人，长高了晒黑了。长年的艰苦劳作，风吹日晒，霜打雨淋，使他们磨了性体，会了农活，懂得吃苦，学会居家过日子。
　　他们那种说打就闹的造反派脾气，虔诚无悔的红卫兵精神，浮躁虚渺的年轻人性格，在风雨中冲刷得没有了棱角。只看看他们前额的皱纹，摸摸他们手上的老茧，就心中有数，成了一群打扮地道的农家子弟。虽说衣着相像，但在遇到大事，还得把他们推出去。
　　郭屯附近，出了一桩大事，闹得人心惶惶。晚上，快嘴麻婆找到了快腿大鼻涕，“哎，过来，不好了，听说了没有，大鼻涕。”那位用手擤一把捏着甩着，最后擦擦衣服袖口，一个劲摇头。
　　“这么大个事没听说？我告诉你吧，女鬼出来了，隔三差五的在山岗岗顶上唱着哭。那个声可惨了，谁听谁伤心，谁听谁掉眼泪呀。可是谁听谁丧气倒霉，保准得死人。有好几家听了不是死爹就是亡儿，都死男人啊。”
　　“别瞎说，谁家死了，我咋不知道？”“前屯子的，七奶奶她妹子的孙子，不就是几天前死的吗？告诉你，这种事我以前也经着过，不信不行。”
　　“胡扯，她孙子死了，我还不知道底细，唬我？那是难产，没等生出来就死了。不是听了女鬼哭，而是在肚子里憋死的。”
　　“去他妈的蛋，”麻婆急眼骂人了，“女人的事不懂就别说。任啥不懂，怪不得你娶不上媳妇，现在还是条光杆！哎，我告诉你，孩子是怎么出来的。”大鼻涕凑过头去，麻婆凑过嘴来，两人叽咕叽咕地说了一阵，都乐了。
　　“这种事你得信，防着点，听见没有。你知道那个女鬼长得啥样吗？”麻婆问。他用手又在袖头上抿了一把清鼻涕，摇着头没说话，神情却比前会儿规矩多了。
　　“听说她长得天仙般的俊。嗬，那个俊法，我就无法说了。她哭起来的时候哇，女人不敢看去。男人去了，她就专喝他们的脑浆子。再说了，听都不敢听，都捂着耳朵，堵上窗户门，谁还敢去岗岗上看她呀。男人们谁也不敢上去，那个女鬼就饿得受不了，不管哪一天夜里，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你防着，她就不哭。你不防，她就哭了。这不，听、听、哎哟快别听了。快捂着耳朵，快堵上窗户，快塞上猫洞。”
　　麻婆指挥，大鼻涕忙活，俩个人吓得都钻进被窝里，用被蒙上头。
　　麻婆这话，好几天前就有人给锁头队长说了。他听了也没言语，心里话都是那些老娘们儿，闲着没事编瞎嗑，八秆子打不着的没有影子的事。因此，他就听完了事，没太往心里去。昨个晚上，他正和媳妇婉珍唠闲嗑，夸孙继武聪明，将来要有大出息，要认他干兄弟。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山岗那边呜——嗬嗬嗬-，——呜——嗬嗬嗬，传来了哭声。
　　这下他可真信了，吓毛了。婉珍哆嗦着动不了地方，还是他机灵，奔向被垛，嘶啦一口，咬撕开棉被，揪出一把棉花来。先用哆嗦的手搓成两个棉球，把自己耳朵堵上，后搓几个棉球，给她和孩子们的耳朵眼都堵上。然后，他才仗着胆子下炕，把院门栓紧，屋门插牢。
　　早晨，他在被窝里躺着，心里边纳闷，琢磨来琢磨去，怎么也琢磨不透。他想去找孙继武核计核计，可又想那小子心眼太多，不一定出啥好道。由此，想到知青点儿的那伙人，祸害人家冬瓜不能白祸害了，这回给他们找点活干。办法想好了，心里也就亮堂多了。
　　他爬起来，饭都没吃，喝了口新挤的山羊奶，喘着又膻又腥的臭气，摇摇晃晃地走进了知青点。知青们正在刷牙洗脸，梳头打扮。他进门先喊一声，“都过来，开个非常的紧急会。放下你的破刷子，在嘴里捅咕啥！”他先冲白萍发了脾气。
　　队长发火了，人们才忙三迭四放下手中的家什，到东屋坐好。
　　“这还差不多，”锁头队长满意地点点头。“开个什么会、说个什么事呢？当然是非同寻常大事了。要不我能亲自出马上这儿来吗。我上这里干嘛呢？当然就是出了大事情。这么说吧，你们心里都清楚，也都听见看见了。天天晚上，家家关门闭户，冷冷清清的，我心里难受哇！具体是啥事，知道的都知道，我就不再详细的解释和挑明了。”
　　众青年听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说得口干舌燥，接过山江水端来的凉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抿抿嘴巴。
　　“这水好喝，香蕉苹果味的。啊——，这是谁他妈噌牙的缸子吧！看，你们看，这他妈的还有沫子呢！”他举起来，啪地一声摔在白萍脚下，摔瘪的破缸子滚动着停在了炕旮旯。
　　“你们谁也甭逗弄我，我不傻，响当当的贫下中农的头儿，”他瞪了一眼山江水，“这事我支嘴，就得你们干了。这是阶级斗争的新方向，只准干好，不要干坏。别人我还信不过，这是我在政治思想方面，对你们的最大信任。因此，你们听到动静后，就给我出去，抓地富反坏右下放分子的破坏。往死里整，出事我包着！听懂了没有，听明白了没有？”他大声问。
　　“听——懂——了！”众人齐整整地喊，喊声中有一个尖厉刺耳的细声，最高音也最响亮。
　　锁头队长终于满意了。他赞许地朝着孙继武点点头，倒背着手走出了院子。孙继武从后面喊：“我们一宿一宿的抓人，白天怎么办？”“白天不干活了，什么时候抓住人了，再接着干！”他宽容地大声回答，心想：这帮傻狍子！
　　青年们白天睡觉，晚上还是睡觉。把几年来累瘦的身子都养肥了。锁头队长心里害怕，晚上不敢出来，白白便宜了这些小子丫头，这帮傻狍子。
　　一气歇了有十来天，也不知道有动静没动静。知青们养足了精神，实在闷得慌，有时白天就去菜园子，帮着浇个水，摘个菜了什么的。锁头队长直表扬，说：“这回知青们规矩多了，懂事多了，这都是拿鬼拿得好哇。”可是，七奶奶却不同意，她说：“有几宗东西辟邪，像什么刀了枪的，警了匪的。这回还的加上一样，知青也辟邪。瞧，这阵子夜里多消停。”
　　鬼也真不给七奶奶的话做主，就在她说完这话的当天晚上，鬼仙又出来了。在山岗岗的顶上，发出了哭声，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家家户户关门堵窗，吹灯拔蜡，紧忙找前阵子用过的，放在一边的棉花球儿塞耳朵眼儿。
　　真是老仇主任说得对，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不，山江水点长带头张罗着，要看看咋回事？大伙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都要去瞧个新鲜。只有孙继武不敢去，被李青山推推搡搡地出了院子门。圈了十多天的两条狗也放出来，这回撒着欢地跑在前头领路。
　　锁头队长堵着耳朵眼，蹬高望着，心里高兴。
　　一溜黑影，朝着山岗岗那边溜过去。

     

    『28』上部天劫二十七私生子


　　（一）
　　知青们摸黑来到了山岗下，两条狗叫着往前走。大家站下来，听那种呜嗬嗬的悲凉的如诉如怨，如哭如泣的哀音。
　　山江水老大姐似的嘱咐大家，“上山后，不论出现什么情况，不管发生什么样的问题，大家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许走散了。上来多少人，下来多少人，请各位用人格做保证。不想上去的，就在这里等着！”她说得温和而又严肃。大家肃静点首答应，连两条狗都老实了。一查人数，单单少个白萍，剩下的人都来了。
　　人们陆续上山了，不想去的孙继武坐在石头上，等人们走了十几步远，他左右看看，自己孤零零一人，连自己养的狗都不与他做伴，也跟着大细狗上了山。他害怕得脊梁骨一阵一阵发紧，从屁股根向上串凉气。狠狠心、咬咬牙，他站起来，踮呵踮呵地赶上了队伍。在山江水耳边小声说：“又多我一个了，下来时别忘了。”
　　悲凉而又悠长，如诉如怨，如哭如泣的哀音不断传来，使人揪心地难受。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人们渐渐上到山腰，这回听清了。不是哭声，而是女人的哀怨凄凉的歌声，是如此的悲伤而又悠扬，如此的动人而又绵长。
　　一步步接近了，一点点看清了，一句句听懂了。人们一步慢似一步，步履沉重。看清了山之巅耸立着一个女人的侧影，面向北方，如一幅呆板僵直的木刻。听懂了那一句一句缓缓流水似的词句。脚步停下，轻轻的惟恐惊着甜睡的草儿，扰了它美丽动人的梦境。无声地在心里跟着学，随着唱，那样的歌词，那样的哀音。
　　学会了，也记住了。人都流泪了，狗都流泪了。一遍又一遍、一滴又一滴，久久、久久……。
　　脚步又在慢慢地轻轻地移动，惟恐碰落了欢乐的露珠儿，影响它幸福快乐的童年回忆。
　　她在山之巅望着北斗星，他们都在小山之巅仰望着北斗星。她在独唱，他们在合唱。泪流满面、满面泪流，一曲真挚而又庄严、凄凉而又悠长的《忏之歌》响起……。
　　我们曾经驮起过太阳
　　如今蜷缩在山里忧伤
　　唱起了古往今来的幽歌
　　不是为了爱情
　　也不是为了悲伤
　　不是为了前行
　　也不是为了彷徨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为了超脱罪孽深重的已往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为了痛悔虔诚的古道热肠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是为了哭泣普天下的芸芸众苍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是为了轮回
　　只是为了涅磐逝水般地流淌
　　我们曾经是勇敢的牛虻
　　而今飞聚在山之巅哭唱
　　唱起了从今以后的长歌
　　不是为了崇高
　　也不是为了鲁莽
　　不是为了腾达
　　也不是为了死亡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
　　（二）
　　泪流干了，歌唱完了。山江水紧紧抱住白萍，孙继武紧紧抱住白萍，大家紧紧地抱成了一团。面对着北斗星，白萍坐在中间，大家围着她参差地坐着。面对着此人此境、此情此景，人们久久无言。
　　夜深了，风凉了，七星更亮了。山江水仰望着，“继武兄弟，给大家说说往事吧？”孙继武追忆起以往，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
　　他叙述着：
　　……，就是这样，我和白萍大声地朗诵着诗歌前行，走到了遥远遥远的边关。路上渴了喝口山泉，饿了就摘几个山果子充饥。她累了走不动，我就拖她骂她踢她，直到她起来。扶着搀着架着。最后，我背起了她，一步步艰难地走向远方……
　　远方有一座山，叫做天朝山。它峻峭地高耸在内地与草原的交界处，孤单单地伫立了千万年，昂首眺望着茫茫云天。山脚下，有一条奔腾咆哮的河，叫做查干木伦河。她缠绵地绕在山的脚下，日夜不停地为它唱着古老而又苍凉的山歌。她仰望着天朝山，孤零零地侧卧了千万年，。
　　在山与河的中间，生存着一个村落。它没有名字，姑且叫它无名村吧。村里的人非常善良和勤劳，这是一个蒙人与汉人杂居的地方。村里没有人到外面闯过世界，也没有人从外面来过这里。他们就是这样安详平和地过着日子，一代又一代在这里劳作，生息繁衍。
　　白萍舍不得离开这里，我也不愿这样没完没了地走下去了。我俩姐弟相称，我叫她小姐，她喊我小弟。我俩始终保持着纯洁而友爱的姐弟之情，从那时直到现在。
　　傍晚的时候，我搀着白萍扣响了柴扉，好客的村民把我俩让进土屋。就是那种把墙板装好，用粘土夯实，筑起来的房子。墙上架着梁柁和檩木，屋顶铺着厚厚的秫秸，再抹上黄泥和炕洞土的泥，泥中掺着寸长的柴禾，防止泥被晒裂。这种房子冬暖夏凉，秋雨浇不漏，寒风吹不透。看我扯到房子上去了，说远了。
　　进屋后，他给我让座，笑的有些异样。白萍也要坐，她累得受不了啦，腰酸腿疼的。我搀扶着她，心想入乡问俗，这可不是让坐，就可以随便坐的。我说，大叔，咱这儿地方，坐哪儿有啥讲究吗？
　　他善意地笑了，说，看不出来，你这么小的孩子，年岁不大，挺滑的呀。十几岁了？
　　我就骗他说，十四岁了，大叔。他连连地摇头，说，不像不像，使大劲往大了说也就十二三。孩子，你撒谎了，这可不好。看他那种诚实的样子，我的脸上发烧了。
　　我换了个话题问他，大叔您贵姓？他答，我姓山，你婶她姓何，你哥叫山石，你姐叫山水，共是四口人呢。我一听坏了，就数我他妈的小哇，可小也有小的好处，老儿子吃香啊！
　　这时，我看见何婶在一个木筒里抓了两小把茶叶，放在杯子里，沏好了，给我和白萍端过来。她边走边说，这孩子灵啊。问得对，不问就上那个坏东西的当了，他没安着好心呢。大婶告诉你吧，这儿的习俗有四句话，千万要记准成喽，要不就吃亏呀。何婶，哪四句话呀？白萍着急地问。这就是：
　　进屋不准踩门槛，喝酒不醉往外撵。
　　坐谁地方挨谁睡，早晨凉水灌一碗。
　　头一句是说不行踩人家门槛子，门槛是门神坐着休息的地方，你把人家的门神踩脚底下那哪行啊。二句是说到人家吃饭喝酒去，就得喝醉喽，不喝醉就是对人家的不尊重，是看不起人家，人家就拿着扫帚朝外哄你。
　　这第三句是串门子进屋不行随便坐，要先问问都是谁睡哪儿。她说着瞅着白萍直乐。白萍说，那有什么关系？
　　哎呦，我的傻闺女，这里的关系可大了，弄不好，就吃了大亏。问明白了挑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啥事没有。不问就坐，坐错了地方，那还了得！你坐下的地方，就是你晚上过夜，必须睡下的地方。你想想行吗？挨你睡的如果是男人，他喜欢你了，闭灯后就跟你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假如他是男人，坐在人家女人睡的地方，他也得挨着女人睡，闭灯后，女人喜欢他了，就钻他被窝去，也和他干那种事。
　　最后一句是对男人们说的。第二天早晨起来，年岁最大的女人要给男客人端一碗新打上来的凉井水，让他喝完。没干啥事，能清醒清醒脑子。干了坏事再喝凉井水就得作病，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你想啊，人家里的女人让他睡了一宿，人家的长辈能不收拾收拾他吗，嗯？所以，这坐的地方讲究大了。不论什么身份，什么岁数、辈分，夜里都得按规矩办。没有吃醋的、也没啥大不了的。
　　来吧，我告诉你们，你山叔睡炕头，我挨他，山石头挨我，山水子睡在炕梢。这会儿，挑你们喜欢的地方坐吧。
　　我和白萍听了直吐舌头，半天没收回嘴里去，好险呀。白萍一屁股坐在了炕梢，我就为难了。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子后，没法了，挨着白萍坐下了。心想：山水子呀山水子，你也就是十五六岁，你可别喜欢我，钻我被窝来呀。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我偷着瞅山水子，她正睁着毛茸茸的黑眼睛，水葡萄似的看我呐。我就骂自己，活该、活该，谁让你长得那么俊了，像《西游记》里边唐僧似的，不论什么女妖精，只要是见到了他，就要粘上他。
　　兴许是我的脸红了，抓耳挠腮的。满屋里的人都瞅着我，哈哈的笑。
　　何婶把茶杯放在我和白萍坐的炕沿儿上，我俩端起来，打开盖子，正要喝，又放回去了。呵，这茶水真浓，杀猪血似的酱乎乎粘稠稠的。想了想，我又端起来了，这水得喝完它，放毒药也得喝。要不，要不兴许弄出啥说道来，另外也确实渴了。皱起眉头闭上眼睛，我一口气喝干了。呵，又苦又涩，真不是滋味。白萍学着我的样子，也灌下肚去，她喝完就有些晕晕忽忽的。我也没得着啥好，云山雾罩地缠头了。
　　山叔在一边看着我俩，一边对何婶说，赶快把饭端来。老娘们儿说话没完没了。你瞧瞧，他俩的身子直晃悠。八成在路上没吃饭，饿得快要挺不住了。
　　说实在的，饿是饿透了，看着香喷喷的米饭，真是馋得慌。可是，我俩人端起饭碗扒拉几口就放下了。说啥也吃不下去，口中呕，心里返，直要想吐。我暗劝自己挺住，坚决挺住，别刚进人家门就丢人呐。可是眼珠子一转感到不对，是那个茶水有问题，肯定放了迷魂药。十有八九遇上了阶级敌人，看见了我们胳膊上的红袖标，要暗害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卫兵小将啊！坏了，这可如何是好，赶快想法子逃跑吧。他妈的，那么凶的打砸抢、武斗都没把老子我怎么样。逃跑逃跑，一路上千辛万苦，万苦千辛地逃跑，谁成想啊，这一下子，跑到了阶级敌人的刀子底下了，把脖子伸出来给人家剁，这不是屈死我这个小玄机了吗？我死不瞑目啊！天呐！
　　毛主席啊毛主席，您老人家可得给我孙继武和白萍做主啊，我和白萍可是真心实意、实意真心地为了保卫您老人家，保卫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为了彻底消灭帝修反，解放全人类，实现全球一片红，才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的。您要是不给我和白萍做主，让我还去求哪位大爷做主啊。
　　想到这儿，我的眼泪都出来了，心里不住声地祈求和祷告，毛主席保佑啊，保佑啊，大难不死，我再请一千张您的画像，贴满全屋，让您红太阳的光辉白天黑地、千年万载、千秋万代地，永远照耀我奋勇前进。
　　毛主席呀，您老人家这是惩罚我呀，我心里太明白了。以后就是把我烧成灰、剁成酱，我也不敢再把您的画像，挂到楼外，去挨枪子啦。求求您了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个死不了的吧。我都说了这么多，您还不开恩，还想让我怎么着。
　　说句心里话吧，对于把毛主席像挂到楼外挡子弹的事，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很不严肃。真是追悔未及，悔恨交加。
　　我心里说，老人家要怪罪就怪罪和惩罚李青山吧，去吧去吧您走吧，上他哪儿去，是他主使我叫我挂的呀！想到此，我扭身一看，白萍她也倒下，无声无息地睡着了。山水子给她盖上被，正在给我铺被褥呢。
　　女随男姓，男的姓山，若叫山叔，女的就该叫山婶。可是我和白萍都不喜欢那么叫，不尊重女性。另外，山叔何婶叫着顺当好听。一山一河，山河相连；一石一水，石水相依；山石河水，万世永存。我殷切地希望你们在座的各位，今后有了孩子，也要学着山叔那样起名。
　　我见何婶进屋，问她一声，何婶你是阶级敌人吗？她茫然地问阶级敌人是做什么手艺的人？我说，连这个都不懂，阶级敌人嘛（其实对于这个概念，我也弄不清），就是专给过路的人往饭里水里撒迷魂药，把人麻翻了，放到人肉案子上，剥下人皮，剔出人骨，跺碎了人肉，和成馅子做人肉包子，连指甲脚盖都在馅子里，卖给别人吃的手艺人呗。何婶听完就不乐意了，哎哟，你可真会拿婶子逗乐，你看婶儿像那种人吗？还是人小不懂事呀。
　　其实我是故意那么说的，为了把话题引到喝茶水头晕上来。
　　我接着她的话茬就问，那我和白萍小姐怎么喝完茶，连饭都吃不下去，晕头转向的？她听完恍然大悟，拍着手笑着说：“我的傻孩子，婶儿忘告诉你了，嘿，也怪我当时没想到，茶放多了，你俩这外地人喝不惯呗。晕茶了，醉茶了。这就和喝酒似的喝醉了，没啥大事，睡宿觉就好了。啧啧，这是咋说的，你也不早告诉我一声。让我这两个新来的孩子受苦喽。”
　　嘿，真绝！喝茶还有喝醉的，头一回听说，你们听说过吗？嗯，问你们话呢？
　　这回我心里面一块吊起的石头，才咣当一声落了地。想着，毛主席呀，给您老人家添麻烦了。我把您老人家请来这么远的路程，就没法再送了。请您自己回去吧行不行？我可得提醒您一句，今后您要再搞文化大革命，武斗的时候把我逼急眼喽，我可保不准说不了很有可能呀，再把您老人家的画像挂出去，抵挡一阵子，管事呀！算了，您也别受累去找李青山了，其实也没他啥事，就他那个傻大黑粗的笨蛋，能有这两下子。这回好了，我也可以省俩钱，一张也不买您的像，实在是对不起了。
　　光顾想心事，把头晕呕心的茬儿给忘了。这会儿，光忙着和何婶唠嗑了，没瞧见我山叔、山石头哥、山水子姐都在我身后头，侧着耳朵听呐。
　　他爷仨听完我与何婶的对话都乐了。山水子姐姐还亲热地说，我的小孙子弟弟真会说话，真逗乐。哎呀我的天爷地奶奶，你比我还会说话啊。你不吱声不行，我最怕的就是你了。今天晚上这一关，还不知道怎么过，对你还不知道怎么熬呐。
　　天晚了，屋里人张罗着睡觉。我偷眼看我的山水子姐姐，她连裤衩都没穿，乳罩都没有，白滑的小屁股，嫩嫩的小奶子，一点都不背人，站在地上脱光了，慢慢地上了炕。
　　我却羞答答地脱着衣服，迷迷糊糊地钻进了被窝。可我明白，他们全家都在大大方方地看着我。山叔在炕头，起身吹灭了油灯。嗬，弄我一身鸡皮子疙瘩，一动也不敢动。这真是你怕啥她就来啥，前头刚刚止火，后头噌的一下，她钻我被窝里来了。
　　你们说，说我该怎么办吧？
　　“不说了，真的不说了。这山顶之上也没水喝，都把我渴死了，”小玄机卖起了关子。
　　众人正听到兴头上，说啥不动地方，谁也不给他找水去，恐怕漏下了关键的地方。山江水发话了，“走，咱们都到下边那个背风的山窝窝里去找水。然后，就在那里听，行不行？”“行！”大家高兴地起身了。两条狗也兴奋地领先跑过去，一会儿功夫，它俩又跑了回来。小胖狗伴着瘦小的人，大细狗伴着壮大的汉，四个东西先跑了。两条狗领着两个人，后边紧紧相随的一群人，钻进了一个山窝里的山洞。
　　嘿，这地方是怎么找的？又暖和又清静，还有放羊人烧剩的灰烬，还有雨水冲刷的痕迹，真是个环境宜人的好地方。李青山领着两条狗给孙继武找水去了，男人们都去给女人和孙继武拾柴去了。出去的人都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可千万别趁着我们走的空子，往下说呀。就是你啥损事都能干得出来，这一回我们也信过你了。你要是说了，就是全世界革命人民的孙子，嘀哩嗒啦孙子。”
　　“快点回来，把我渴死了，想听也听不着了，”此时的孙继武，牛皮大了。
　　他们飞也相似，向洞外奔去。眨眼工夫，水也打来了，篝火也点燃了，火焰映得人们的脸儿鲜红。孙继武盘腿坐在篝火后面，“这山泉水真甜呢，你们谁也别动，都给我留着喝。哎呀，忘了。你们都好好想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她钻进你的被窝里来了！”大伙儿想也不用想，异口同声地说。
　　（三）
　　不对不对，不是她钻进你被窝，而是钻进我的被窝里来了。我最清楚了，满屋里的人都在暗中，看我和我山水子姐姐。连白萍都把身子侧到我这儿面来，也不迷糊了，瞪大了眼珠子看，恐怕漏下了啥。你们就说她白萍是不是个玩艺儿吧，她还偷着瞅我笑呢！
　　其实也真的没有啥。告诉你们吧，我僵挺地仰面朝天，全身的每一个部位都是僵硬直挺的！她侧身紧紧地搂住我，全身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柔软弯曲的！
　　我的山水子姐姐把嘴对准我的耳朵眼，嘴里喘出的气儿来，可甜可香了，就像山泉似的。说得轻轻的，但全炕上的人肯定都听见了，因为我把眼珠朝两边一扫。左右的人都捂嘴，也都不看了，连白萍小姐也转过身子不看，睡觉了。
　　她故意装着粗声说，你别紧张，今天晚上饶了你，因为你跑了很远的路，身子骨走乏了。你等着，我以后一定找你算帐！
　　听完她的话，我立马就放松了。心里埋怨她净扯瞎话，跑远路与办正事有啥关系，风马牛不相及呀！
　　我也学她的模样。侧卧着身子，与她面对面、鼻对鼻、眼对眼、嘴对嘴。四只胳膊互相间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从那时起一直到天光大亮，到何婶端着一碗凉井水，站在我的头顶前。怎么分开来着，让我想想。
　　对！是这么分开的。她把冷水放在炕沿上，双手一下子把被子撩到一边儿。弯着腰，伸着手，啪啪，清脆地在我的后背上拍了两下。说，懒猫，快起来，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来，你把这个给我喝了。我知道，再喝四碗，也照样没啥事。
　　你听听，人家何婶她该有多明白。唉，与人家姑娘一个被窝睡了觉，尽管没啥事，可那也不行。咱不能学别人，把人家女人祸害一宿就走。那叫以怨报恩没良心，咱要以德报恩。我脱口叫她一声，妈！从今以后，我就是您老人家的儿子了！
　　哎！我何婶高兴地答应了。她答应了，那声音好亲切呀。把那娘俩高兴的，都合不拢嘴了。趁我喝水的工夫，山水子姐已经把衣服穿利落了。这时，她们娘儿俩，一齐给我穿衣服。幸亏屋里我们仨，要不让别人看见多丢人呐。原来我何婶早有安排，知道我怕羞，把那几口人都支到河边干活去喽。
　　从此，山叔一家人就收下了我和白萍，把我们当成亲儿子、亲闺女。白天，我们一起劳作。夜晚，白萍教山爸、何妈、山石头、山水子识字。他们真聪明，一个多月就认识了许多字。他们问起我俩人的来历，我就诉说了苦难的往事，他们都惊住了，唏嘘不止。
　　后来，白萍生病了，经常恶心呕吐，头晕目眩的。我心里既害怕，又着急，问何妈，她说没啥大不了的事，是个妇女病，过些日子就好了。我不好再问，只是看见何妈给白萍新做了几套衣服，又肥又大。白萍养得又白又胖，穿上新衣服，正好合体。过后，何妈说，坐炕的规矩只是头一宿的事，剩下的日子，就可以随意地坐，随意的睡了。她叫白萍睡到她和山水子中间，我就睡到了炕梢上。真是头一宿的事，从那夜以后，山水子再也没钻到我的被窝来。
　　春节到了。何妈知道白萍怕见油星儿，就叫山爸、我和山石头到查干木伦河去，砸穿河面抓鱼。回来后，她用活鱼肉剁馅子，给白萍包饺子，包了一小盖帘子。除夕夜，挂钟敲了十二下，何妈先给她煮鱼肉馅的饺子，后给我们煮羊肉馅的。嘴里说着吉利话，吃鱼肉馅的连年有余，吃羊肉馅的安泰吉祥。
　　饺子煮熟后，端上来，热气腾腾直冒，味道可香了。白萍说，给我舀点儿蒜酱泥。山妈听见脸上就撅嘴了，说，不许说那个字，多不好听，这是过年了。要说舀点‘忌讳’。原本过年了，全家人乐乐呵呵的。可是，白萍的一个‘蒜’字，给捅了漏子。见了何妈不乐意，白萍就说肚子疼，放筷儿了。我们吃了几个饺子，也觉着没有啥意思，都先后放下筷子，然后，就都睡倒了。
　　自那儿以后，全家人对白萍也有些冷淡了。我瞧见心里着急，偷着和山叔、何妈、山水子、山石头劝说，也没用。他们说，年关一个丧气字，全年都不吉利。我又去劝白萍，她落泪了，更没有用，还说你啥事儿不懂，啥也看不出来。其实，他们以为白萍的身子是我给闹腾的，以此疏远她。唉，人啊。
　　快出正月门儿的几天里，我发现白萍一会儿和全家人说说笑笑的，一会儿背地里偷着抹眼泪，收拾自己的那点破东西。就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吴锁巍了。她不点头，也不摇头，低着头不言不语的。我想女孩好使小性子，也没太在意。
　　刚好过了正月门的头一天早上，我发现白萍走了。只见门上端正地粘着一张巴掌大的泪痕斑斑的白纸，上面工整地用血写的字：再生父母，恩情铭心，身去天涯，魂留此村。这是白萍留下的，我的好姐姐啊！我哭喊了一声就昏过去了。
　　当全家人把我唤醒的时候，我疯了一般，拼命挣着要去找她回来。全家人都掉着眼泪，死死按着我不让动，也不叫找。山水子把我的头紧紧地搂在怀中，哭叫着说，天涯海角，你到哪里寻去呀？你要是再丢了，我的全家人多惦记呀！
　　此后，原本话多爱逗乐儿的我，话也少多了，只是拼着死命地恨活计。一个笑声不断的幸福家庭，也沉寂清冷了。他们背地里掉眼泪，我都知道，可我的心，被我姐揪走了，回不来了。等过了秋头儿，我何妈说，留不住你的心，你就走吧。以后想着看妈、看爸、看哥、看姐来呀。他们都哭了。何妈说，谁也不要哭，他飞不了，早晚飞回来，你们谁的心里没有数，还哭？她劝着别人，自己先捂着脸，呜呜地哭开了。哭了一阵子，就替我定下了要走的日子，并开始准备我的行装了。
　　临走的前一天，天还黑着，就不见了山爸、山石头。那一个白天，何妈、山水子陪我坐着，两眼直勾勾地端详我，默默地流泪。我看着她娘俩，也流泪。就那样子坐了一整天，谁也没动身，谁都没说话。眼睛看着，泪水流着，心里边却说了整整一天的话。
　　天漆黑了。山爸、山石头浑身泥水地走回来，俩个人背上背着两条装满东西的有半张床那么大的口袋。这一天，他俩起早走，摸黑归，跑遍了高高的天朝山，走遍了长长的查干木伦河两岸，采摘了许许多多的好东西。
　　我见他爷俩累的不行，惊讶地问，山爸，装的啥？山爸喘着粗气说，山石头，都倒炕上去吧！山石头爬上炕，拎起两条大口袋，哗——，哗——，从口袋嘴里吐出来的，是带着露珠的鲜花的河流。流得比滚滚的查干木伦河还长，堆得比高高的天朝山还高。满屋里花香飘溢，芬芳香甜。
　　啊，那花是怎样的多，怎样的香！
　　鲜花摊平了，厚厚的满满的铺了大半铺炕。山妈点燃了粗大的红烛，整整一百根红烛全都点燃了，照亮了，它象征了我们的百年幸福与吉祥。
　　山爸、何妈、山石头都挤在小小的炕头上，背过身去睡了。我的山水子姐姐，叫我站在鲜花丛中，一点一点地脱下了我的衣服。我让她站在我的对面，也一点一点地脱下了她的衣服。我们那样地站着，无言地笑，无声地流泪。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一会儿。哭着笑着交替了千百个轮回！
　　我和我的山水子姐姐面对面侧卧在鲜花丛中，看着万紫千红的鲜花，闻着浓郁的芬芳，想着人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俩谁也不碰谁，分开侧卧，许久许久……。
　　圆房后，到了太阳照在高高的天朝山上，映在长长的查干木伦河边的时候，也就到了我们分别的时候。
　　临走时，我们都很镇静。不说话、也不流泪，只是用眼睛望着，惟恐少看了一眼。
　　山水子姐姐问，你还回家吗？
　　我答，我生也回，我死也回，我的魂灵陪你，还有山爸、何妈、山石头！
　　我看见他们的眼睛，被泪水盈满了。只是没有流出来，没流出星点儿。
　　我转身走了。他们都向巍峨的天朝山爬去。我走远了，回头看见山之巅峰，耸立着三个黑点。我想他们一定也看见了一个黑影晃动在天边……
　　别了，我的严父般高高的天朝山！
　　别了，我的慈母般长长的查干木伦河！
　　人不吱声，狗也不叫，都坐在那儿。只有口干舌躁的孙继武，端起脚边的山泉水，咕咚咕咚地喝着，抹着嘴儿，抹着泪儿，谁也没去惊动他。
　　山江水说：“放下屠刀，即使立地无佛，也一定要放！浪子回头，即使无金可换，也一定要回！兄弟，你一定要回去。终究会有一天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一起，把你送回天朝山下，查干木伦河边，把你亲手交给山水子妹妹！
　　“白萍妹，你也给我们说说，行吗？”
　　白萍坐在洞口，木然地望着北斗，开始了她的叙述：
　　那天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我看着劳作了一天、都在熟睡的人们，拎起行李，走出门外。在门上贴好了血写的告别留言，把行李放到门外。又转身回屋，望着他们，我的心都碎了。
　　我在山爸、山水子妹、山石头和孙继武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回身在我的何妈的脸上，亲着吻着……，泪水从我的脸上流到她的脸上。我想今生今世，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的山爸、水妹、石弟、玄弟，还有我仁慈的何妈。
　　我给他们掖好被角，我听见小石头说梦话，萍姐，我也去。到河里给你摸鱼儿吃，别扔下我。又为何妈妈理了理染了白丝的鬓发，轻轻地关上门，拎着行李在窗外望他们。在继武弟翻身的时候，我走了。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早春的风从塞外卷来，越刮越大。我腹中的胎儿在使劲地拳打着、脚踢着，似在骂我，为啥刮这么大的风，为什么不把黄风扫平了？
　　“你怀孕了，谁的孩子？是天朝山的孩子吗？”
　　“不！是天公的孩子。我看不见他爸爸，告诉你也没用。我见到他爸时，不用说，你们都会知道。”
　　“谁要是在插话，我让大细黄撕了他！”
　　（四）
　　我低着头，抚摸着他说，孩子，妈是个苦命人，在苦汁里泡大的。妈对不起你，没能耐把风荡平了，让风刮着你了。等你长大，有了出息，别忘了妈的苦。替妈、还替你爸，把这狂风平了。
　　多听话的孩子呀，他咬牙挺着，不打也不踢了。可是，天风狂作，如一条摇头摆尾摆动身躯的黄龙，要吞了我们娘俩。在以前的路上，我只要遇见人，就讨水要饭，求爷告奶，磕头作揖，长跪不起。只要是能吃的不管香臭，能喝的无论稀稠，我都要都吃。不是为我，是为孩子。遇不到人，就寻水坑湿洼，扒开沙窝吸口潮气。啃死狗烂猫，捉伤兔残鸦。咬牙挺着，我死了可以，可我的孩子他一定要活，一定要活得出息。
　　可是，挺到今天，难道就不行了？我问自己。这种风关外叫做黄毛风，狂风卷起漫天漫地的黄沙，遮云蔽日，呼号咆哮，尘沙翻舞。这罪过的黄毛风终于把我卷着、旋着，吞到了嘴边，我倒了。
　　我胳膊上挎好行李，背风侧躺着，双手护着肚子里的未见天日的孩子。不知过了多久，黄沙渐落，渐渐地埋了我。黄风大声地吼着，就要把我吞入它的腹中了。也许是我的喊声，也许是天意吧，我感到有人踩了我的脚。
　　一条壮汉，满脸扎撒着络腮胡须。手推着独轮车，回头望着。我死鱼似的张开仅仅露出沙面的嘴，死力地抬起埋在沙中的一只胳膊，朝他竖立起来。
　　大胡子惊讶了。他走过来，扒开沙子，拖出埋着的我，抱上独轮车上。给我润水，给我饭团。我就着黄沙一起吞到肚里，去滋养我的孩子。
　　在黄沙弥漫的路上，他与我结伴同行。
　　他姓胡，我称他大胡子哥。他去赤峰进货，就用车把我推到那里。到赤峰后，他上完货，要走了。问，萍妹，你拖个身子到哪儿去，跟胡子哥走吧？我说，不，我要到南方的天涯市。大恩不言谢，胡子哥，我给你磕几个头吧。他听了我这话，那么刚硬的汉子，也转过身掉泪了。他让我给他看着车，走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捏张火车票说，给你，还有这一百元钱。我双手颤抖着接过来，藏起来，我知道，他这是救了我母子两回，四条命的恩啊。
　　他推车走了，什么也没说。我无言无泪，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跪下了，跪了许久。跪得街上人来人往的惊奇害怕，跪得路人落泪伤悲，纷纷给我塞钱。我起来时，才发现手里有个硬硬的发亮的东西，这是我胡子哥带的手表啊。他和我最后拉手的时候，悄悄塞进来的。而愚笨的我，竟然没有察觉！
　　我乘车一路南行，一路上为我大胡子哥哥祝福。
　　车到天涯市，我择了个偏僻肃静又价低清洁的小客栈住下了。除了吃饭和去厕所，我把自己圈在屋里，天天在祈祷。祝福他们安吉，祝福胡子哥安富，祝福孩子安康，还祝福天朝山与查干木伦河青山不倒，绿水长流！
　　我穿的破衣烂衫，却吃得红光满面。为了我的骨血，我用胡子哥给的钱扯了几块布，作着准备。几天来，我的肚腹开始疼痛，我忙着预备一应杂物。肚腹一天比一天痛，越痛越厉害，心里清楚，快临盆了。
　　可是，天公偏要与我母子作对。黄毛风的狂舞，没有吞噬我们。天公，你为啥又堆聚了那么多黑云，厚厚的，堆垒得如山似岭，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难道要把我母子压死吓死吗？你说！
　　狂叫声一串接一串，汪汪汪，哇哇哇，汪汪汪，哇哇哇。两条狗不知什么时候跑走的。此刻，在远处狂叫狂咬，把凝神细听的人们，都吓了一跳。犬吠声使白萍说不下去，人们跑出去寻狗。
　　跑出十几步远，人们惊讶了。只见大细黄儿咬住脑袋，小胖黑儿叼住尾巴，拖拖拉拉地朝上扯着一只鲜血淋漓的狍子。狍子的肚腹一鼓一瘪，蹄儿弹蹬着，鼻嘴冒沫，脖嗓窜血。狗主人跑过去，壮大的人抬起兽头，瘦小的人拽着尾巴。狗儿们胜利地蹦跳着，而人们却沉默无语。
　　再添几根干柴，篝火更旺更亮了。吃的弄来了，泪迹未干的孙继武，吹了吹手上的兽毛探到腰间，噌地拽出一把锋利闪光的小刀子。山江水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摸摸双臂。孙继武利落地剥下兽皮，给了他的萍姐儿。又熟练地操作起来，大卸八块。人们拿着肉在火上烤，狗主人撕了几块，扔给各自狗儿。
　　肉香飘满山洞。白萍坐在狍子皮上，又开始了她的述说。
　　（五）
　　我抬手看表，时近中午十二点了。再看窗外，天黑乎乎的，风起了，越刮越大，大树咔咔作响，窗扇吱咯发声，我心紧缩，害怕极了。腹痛剧、胎膜破、羊水出、便感增强。关键的时刻到了，我忧郁而又信心百倍地想。
　　惊雷发怒，闪电扬威，狂风呼号，大雨倾盆。雷轰隆隆地滚动，电弯曲地舞蹈，风呜呜地悲鸣，雨在哗哗地欢唱。在雷电风雨的奏鸣曲中，本应是红日中天时降临的他，哭嚎着诞生了！
　　脐带连着我和孽子。拿起剪刀，我想剪断了，忽然，脑海想起除夕夜的舀蒜泥的往事，“吃鱼肉馅的连年有余，吃羊肉馅的代代吉祥。”我也愿孽子吉祥，不能让他睁眼就挨一刀子。我迅速放下剪子。弯回身子，咯噔一声，用嘴咬断了连接我们母子的纽带。随手挽了一个疙瘩。又从胸前取出带有我体温的小红被，把他裹起来。
　　他落地后，云开日出，只是我忙着的时候没有注意罢了。
　　日挂中天，屋里撒满灿烂的阳光。一晃半年时间快过去了。我日夜思念和惦记他的生身之父，不知他是死是活。不敢也不能把孩子带回来，怕遭横祸，更怕我这苦命人回到苦命的地方，把他也苦了。钱快用光了，除了车钱所剩无几。我的心，日夜被要走和想留的巨大痛苦煎熬着。实逼无奈，我给他起了名字，就叫吴奈吧。
　　一天，我镇定地咬破中指，在一方白帕上点了表记。使他将来长大成人，带着它回燕山，前来寻父认母。素帕上清晰地点上了鲜红鲜红的、七颗指肚大的北斗七星！
　　在另一方白帕上，我写下血书：
　　“仁慈天公此子命苦
　　迫逼无奈名曰吴奈
　　来日修成燕山寻根
　　求尊度孽地护天佑
　　我笑迎劫九泉铭恩
　　父吴锁巍母曰白萍
　　九叩八拜”
　　那天清晨，我抱着吴奈走上街头。街上很清冷，仅有几个被劳动改造的人在清扫垃圾。我从他们身旁走过，在离他们五十多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是一个小十字路口，路灯惨淡的微光，把我模糊的黑影，拉的很长。
　　我四外张望着，除了来时那几位扫路人，和哗啦哗啦的扫帚声响，再也没有别人和任何动静了。背风的拐角处，我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睡熟的小吴奈。最后，把他轻轻地放在地上，唯恐扰了他甜美的梦境。
　　我站在那里端详他，把他的小模样，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头。然后，就半步一回头，两步三回头地离去。突然，我骂着自己跑回来，胸膛里面揪心裂肺、刺骨割肉般地难受。可是不敢哭，也不敢叫，只能洒尽泪花星雨。回来，我把吴奈头下的被角撩起来，慢慢地覆在他幼嫩的脸上。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又走过扫路人的身旁，我突然发现，他们之中，有一位老人直起腰来，放下手中的大竹扫帚，双手叉腰，看了我一眼。我懂了，那是怎样深沉的慈祥、理解、埋怨而又气愤的一眼啊。我被那目光，震得不禁全身一阵阵惊悸。
　　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朝着小十字路口，放着吴奈熟睡的地方走去。步履是如此的迅疾和匆忙。
　　我也大步在他身后追赶。他站住，他弯腰了，他抱起了我的宝贝我的心肝。他缓慢地向我转过身来。
　　我活像一只被豺狼追逐的小兔，拼命狂奔。像一只被猎枪惊飞的小鸟，大声的悲叫，凄惨地飞翔。飞回了燕山，没有他。又到了郭屯，依旧扑了空。“空”啊，真是空空如也，伶仃此身。
　　当太阳吐红的时候，山江水等人走进了郭屯，众乡亲们也迎出了郭屯。
　　锁头队长问：“鬼抓住了吗？”
　　山江水答：“她融化了，她如烟似缕地融化了。她飘渺虚无地融入了，融入了璀灿的北斗七星之中！
　　上部已拉上大幕。下部《七星痣》又把人们推上悲欢离合的人生舞台。
　　今年恰逢“文化大革命”开始四十周年，此时推出这部作品，对于人们以史为鉴、明辨是非，具有十分重要的警醒作用。
　　作者以冷峻的文笔，全景式地描述了整个运动中，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故事。刻画出当时社会的动荡不宁，家庭的破裂组合，人们的荣辱沉浮、悲欢离合。
　　阴雨晴晦，太行鸡鸣。面对命运的无情摆弄，多少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的故事，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下部《七星痣》将于近日发布，书中生动刻画了改革开放以后，主人公们的人生变化。命运之途，坎坷崎岖，又给人带来多少深沉的思考，敬请留意。
     

    『29』下部七星痣一日蚀


　　
　　天地蛮荒的莽原般古远凄迷和苍茫伴着
　　落日黄昏的孤寂岁月载着历史苦涩的
　　悠悠古韵从混沌中碾过低垂的云霭
　　暮鸦沿途洒下忏罪的风蚀与斑驳苦逐着
　　永恒的归宿渐行渐远空旷无垠这就是
　　我静夜踯躅时的心绪
　　曾为命运的跋涉戴上苦思的木枷
　　使物欲拖累的真谛平添几分暗夜的曙色
　　尽管远行者企盼着灵魂的片刻解脱
　　而我还是执著地祭起道德的符咒
　　——作者题记
　　
　　（一）
　　原始森林莽莽苍苍，无际无涯。林涛呼号着，似一层层排山倒海的巨浪，一阵高过一阵，一声又低过一声。呼号声尖锐凄厉，却又撕心裂肺。羊胡老人，这个小小的老头儿赶着小小的车儿，吆喝着小小的驴儿，碾过枯草败叶，淹没在茫茫林海的涛声之中。
　　太阳慢慢爬上了树梢，火堆还在噼啦作响，爆出四溅的火星。大白狗的两条前腿跪在地上，瞅着躺在兽皮上的昏死着的吴锁巍。它吐出红红的柔软的长舌，在他脸上皮肉翻开的刀口处，舔着涸血，一下又一下，充满了耐心和怜悯。他毫无声息地躺着，脸色淡漠而又坦然，似乎对苍天黄地、对世间人事表示着，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都无所谓了，都空虚缥缈得如一缕缕青烟。
　　老鬼从腰间拽出两把古色古香的尖刀，把羊胡老人吃剩下的烤肉，切成均匀的两半。再用锐利的刀尖，挑起两块肉。自己撕咬着一块，指向大白狗一块，“大白，来吧。他那儿一会再说。”大白狗站起身蹓过来，回头恋恋不舍地望一眼躺在地上的血人。
　　他俩个大声地咀嚼着，发出呱叽呱叽的声音。肉汁、涎水在他俩的嘴角、下巴上滴落下来。
　　吴锁巍在兽皮上躺着。他四方大脸，剑眉星眼，鼻圆口阔，根根硬发如漆涂墨染一般，油黑发亮。老鬼蹲在他身边，用刀背敲击着他塌了架的鼻梁骨，黑血小溪似的从他的鼻孔中流出。鼻梁更凹了，把圆鼻子头支得更高了。
　　老鬼用两手掰开他脸上长而弯的刀口，唤来大白狗舔去上面粘着的血水和砂土。然后，自己翻过刀背，用锋利的刀刃在伤口两边的皮肉上轻轻地刮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绺细细的皮线，纫上钢针，笨拙地在吴锁巍脸上的刀口处缝合着，从额头绕过眉梢直到嘴角。缝完了，一张口歪眼斜，鼻塌梁陷的丑陋面孔出现了。
　　大白狗蹲在一旁，瞪眼看着老鬼的拙劣卑贱的治疗。它朝老鬼愤怒地瞪起了血红的狗眼，凶恶地低声呜呜着。既不敢阻拦，也不敢大声狂吠。四颗参天大树，用作屋子的四个柱脚，上面悬空架起两米多高的一座木头房子。树脚下，放着老鬼早晨刚采来的药草。浓绿的药叶闪着露珠，从兽皮口袋里滚落出来。
　　老鬼用手揉揉血人的头发，又指指大白狗，朝药口袋挥了一下。大白狗把身子向后缩了缩，如拉满了弓的箭，嗖地射出去，一下子落到树脚下。它用嘴叼翻药口袋，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黄的绿的，各形各色的药材洒落在草地上。大白狗在药草中用嘴哄动着挑选着，叼起一颗圆瓣白花的草儿，跑过来。
　　他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满之色，揪下一绺狗毛，揉到吴锁巍的头发中。狗顺从地又用嘴挑取药材去了。老鬼把草药塞进口中咀嚼，然后含着药汁，吐出药渣，敷在他的伤口处。再用手捏开他的嘴巴，把口中的浓绿的药汁，一滴滴淋入他的口中。
　　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大白狗叼光了药草，他也终于结束了医治。吴锁巍仍然躺在兽皮上，面无血色像死人一样。老鬼吃饭睡觉去了，大白狗守护着他，从夜晚到天明，从日出又到日落，连续守了三天四宿。到了第四天清晨，他似从沉睡中醒来，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与白狗对望着。
　　“好啦，去吧，去捕个物儿来，”老鬼吩咐。大白狗点头晃尾，跑了，一会儿，它用嘴叼着一匹小鹿驹的耳朵，把它领到老鬼身边。他骚着小鹿的脖子，使它伏下身子跪下来。伸手取出一个海碗，放在它的颈下。突然挥手，寒光一闪，鹿颈割断，鲜红的鹿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流满了大海碗。小鹿全身搐动，大白狗两只前爪搭在它的身上全力摁住。
　　他端起碗，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血沫子，送到吴锁巍张开的嘴边，给他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吴锁巍的腹中咕噜咕噜地响着，嘴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锅水翻花，鹿头、茸角、鹿鞭、短尾煮熟烀烂了，飘起诱人的肉香。老鬼、白狗吃着啃着，再把油腻粘稠的肉汤，舀了一碗，给吴锁巍喝。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微微润起了血色，轻轻哦了一声，朝着狗、还有老鬼感激地微笑了。
　　白狗大声狂吠，欢呼起来。
　　
　　（二）
　　时光荏苒，斗转柄移，一个多月过去了。此夜，老鬼、大狗、小鬼仨个站在悬屋外，举目观星，斗柄指向正西方向。
　　“哦，今夜是秋分了，”老鬼说。“鬼叔，你咋知道的？”小鬼问。“老天告诉我的。小鬼，斗柄指正东的时候，就是春分了。”一阵阵急速的窸窸嗦嗦声从草丛中传来，草分向两边，一条黑鳞白甲的碗口粗细的大蛇溜过去。凶猛的大白狗，也被吓得毛骨悚然，惊恐地瞪起了狗眼。
　　“别咬伤它，在后面跟着，看着它干啥去，留在哪里？然后快点回来，告诉我一声，”老鬼朝大狗交待着。我不去，跟着它干啥，怪害怕的，狗踌躇不前。“好吧，你不愿去就别去了，我去！”老鬼双手从腰间悄悄抽出利刃，“你过来，我和你说个事就走。”他越叫，白狗越躲，他越是朝它凑近，它越是离开他。它被逼无奈嗖地从他跨下钻过去，跑了，撵蛇去了。
　　老鬼朝它的背影，不住声地骂着。
　　一连五六天过去了，还不见大白狗的踪影。小鬼心里着急，口中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老鬼若无其事，挥动手中的傢什，做着眼前的活计。他心中有数，大白儿机警灵巧，也是凶猛残恶的，就是碰上老虎豹子，也吃不了什么大亏。
　　又是一天一夜，它还是踪影皆无。“走吧，看看它去。狗东西，去不愿意去，归不痛快地归。这个败家的小子，和我呕气呢！这是让我去请它，败家的小子。”老鬼带上火镰，兽皮水袋，肉干，匕首，做着出远门的准备。小鬼挎上了长筒猎枪，暗想，要是把武斗时的快枪带来，就更把握了。
　　“你把那枪放下，我的枪不用你背。唔，你拿点啥？你背你自己的呗。你的在床下的草堆里呐。”
　　小鬼弯腰钻进床底下，一把一把地翻开柔细的草。突然，他被惊呆了。草中露出一把五四式手枪，一支全自动步枪，还有两铁盒子弹。这是真的，这怎么可能？
　　“快滚出来，取个枪还磨蹭！”床外说着，“这是‘老山羊’以前给我的。是他从山野里捡来的，估计是武斗的人跑散时丢下的。我也使不惯它，就扔到了床下。谁成想今个成全你小子。”
　　小鬼抱着枪，从床底下滚了出来，坐在屋地上，用手哗啦哗啦地拉动两只枪机，枪机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他卸下弹匣，往里面一粒一粒地压满了子弹，轻轻关上了保险栓。
　　老鬼领着小鬼，在林子中默默行走。老鬼不时地蹲在地上看一看，闻一闻，然后起身在前边领路。一只翠鸟在林子上空惊叫着飞来。“把它打下来，”他要试试小鬼的枪技。小鬼于心不忍，无奈地打开短枪的保险机，哗啦一声，顶上了子弹。
　　滴嗒之间，一只老鹞子扑过来。在它的嘴将要吞进小鸟的分寸之时，枪叭的一声响了。老鹞子张开翅膀，在空中滑了一会儿，翻着身从林子上空掉下来。老鬼撇了撇嘴，心想，打不着小的打大的，笨蛋。
　　小鬼把枪捌在腰间，弯腰捡起死鹞子，跟在老鬼后面走。老鬼回头看一眼，血从老鹞子的脖头上滴淌，鸟头被子弹打飞了。枪技不错，笨蛋，他心里赞了一句。
　　吃、睡、走，一连在老林中走了几天。走得轻松，身子也不乏累。忽然，两人站住了。
　　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蛇，把浑圆的身子，一圈一圈地盘起来。蛇头在中间高高耸起，细长分岔的信子，一出一进、一进一出在它口中吐露滑动得飞快。黑鳞白甲，在日光的照耀下闪光。两只指甲般大小，石头子似的眼睛，冷酷地瞪着大白狗。
　　八九步开外，大白狗紧张地蹲坐在地上，浑身的毛突突直抖，张开血口，伸出粉红的舌头。尖利的犬牙，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两只冒火的狗眼，残忍地与蛇对视。
　　哦，怪不得没有回家，老鬼心想，它俩这样坐了十来天了，谁也不敢动。谁动谁就得丧命。笨蛋，告诉你别惊动它，你偏惊动它，他心中骂狗。
　　霍地，老鬼眼前一亮，小鬼眼前一亮。在蛇与狗中间，在九月的秋阳之下，生着一颗尺八长的奇异神花。黄色的杆儿枝儿，火红的叶儿，开着五瓣漆黑的一朵小花。
　　他俩忘了蛇与狗，忘了周围的一切，惊讶快速地不约而同的扑向神花。
　　瞬间，惨剧发生了。
　　
　　（三）
　　蛇嗖地凌空窜上去，狗唿地凌空扑过来。毕竟是无腿的蛇快了几分几毫，两颗毒牙，深深地剌进了老鬼的手爪里，黑血涌出来。
　　大公狗疯狂地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咬住粗硬的蛇脖子。蛇窝过头来，瞪着眼睛，甩起铁棍一样蛇尾，嘭地一声，把公狗凭空抽了起来。狗嘴咬紧蛇脖子，把蛇凌空带了起来，它俩在空中的阳光下，闪了一道弯弯的长长的弧线。又迅速地重重落下来，撕咬扭缠在一起，败叶飘起，尘土飞扬。小鬼僵住了，树桩子似的木木地站着，被瞬间的莽撞和惨剧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救老鬼，不知帮大狗，也不知打巨蛇。
　　突然，在林中隐伏了几天几夜的一头雄壮漂亮、斑点鲜明、皮毛黄亮的花角大鹿奔来。转眼，叼住神花迅捷拔起，根部带出来一个金黄金黄的小胖人似的东西来，在鹿的嘴下的黄茎上晃来荡去。
　　小鬼猛然醒悟，闪电似的伸出双手，揪住了还在晃荡的东西。他与鹿两下里一挣一夺，小胖人攥在他的手中，枝儿、叶儿、花儿叼在鹿的口中。
　　大梅花鹿急了，它低下头，弯下角，往小鬼猛撞过去。老鬼也急了，双手探向腰间，抽出两把古色古香的利刃，双刃颤颤微微地举起，随即又无力地落在地上，他口中喷出一道黑血，眼、耳、鼻中黑血淋漓，翻身昏死过去。
　　“嘣”的一声，小胖人与连接的杆儿折断分开了。小鬼被闪得仰面向后倒去。恰恰此时，鹿角擦着他的鼻子尖滑过去。鹿用力过猛，嗖地从小鬼的身上闪出去，滚入了生死拼搏的蛇狗堆中。
　　恶蛇正要甩摆棍尾，重新抽打凶狗，鹿角刺来，啪地一声，两根花杈一般的巨大鹿角，被蛇尾平根打断。鹿滚了几个滚，昂起鲜血奔涌的鹿头，跃上半空，再低下头俯冲下来，咣的一下，撞得鳞甲飞迸，蛇尾骨断。
　　小鬼仰面倒着，双手举起小胖人孩儿似的珍药，放在眼前，看看受没受到损伤。珍药毫毛未损，只是在它的头顶，与杆茎相连的地方，一滴一滴地淌着鲜红鲜红的血汁。一滴一滴地落入小鬼的眼中、鼻上、口里。他感到口中奇苦无比，鼻中奇香无比，眼里奇涩无比。他顿时耳聪目明，精神旺盛，力量倍增。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将珍药掖进前襟。短枪平端，枪口指向蛇、鹿、狗，以待杀机。
　　确实不敢冒然开枪，只见三头动物已搅成了一团乱麻。恶蛇拼命弯窝回头，企图咬吞凶狗，无奈被狗咬住脖项，只把狗尾吞入巨口之中。正当它用尽全力挺硬蛇躯，抡起来甩尾抽打狗身时，偏巧鹿角顶撞过来，一下旋掉了一双鹿角，也咯嘣嘣打断了蛇的尾骨。蛇身剧痛，猛地扭曲了七八道弯。鹿眼充血，跃起再撞，又一截蛇骨裂断。恶蛇疼痛难熬，粗躯再次蜿蜒狂舞起来。它鼓起摇山撼岳之力，张开血盆大口，呵出狗尾，霍地窝转了蛇头，窜向大鹿。半人多高的大狗咬住蛇项被甩了起来，身子砸在舞起的蛇身上，蛇项撕翻开一大块皮，扯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蛇头轻松了，一口吞进了鹿头直至脖项，被前蹄卡住。鹿的两条后腿健蹄蹬向蛇身，拨出鹿头，大梅花鹿拼命逃窜。
　　大蛇腾空追赶。大狗被摔得晕头转向，此时也已清醒过来，稍稍蹲伏一下，纵起身躯，凌空旋了起来，一口叼住蛇头，落下来。蛇头摆晃，摇不掉，盘起粗躯，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牢箍住了狗身。
　　大梅花狂奔出去后，猛然刹住四蹄，腾起一团尘烟，掉转身，再狂奔回来，将粘满腥臭蛇液的鹿头死命撞向小鬼。砰——，枪吐青烟，子弹从鹿口钻入，脑后穿出。它砰然倒地，抽动四蹄，饮恨身亡。
　　小鬼走过来，举枪指向蛇与狗。此时，狗咬蛇头，蛇缠狗身。狗不撒嘴，也挣脱不出来。蛇甩不掉，只能把狗越勒越紧。狗翻起了白眼，死不松嘴。蛇腹背卷扭，死不松扣。
　　小鬼实在无法开枪，弯腰身拽起蛇尾松扣，一个用劲解，一个用力绕，啪的一声，于蛇骨折处撕断皮肉，又把小鬼仰面跌个跟头。小胖人似的珍药咕噜噜，抛出好远。他扔掉蛇尾，跃身扑向珍药，拾起来，重新塞回前襟。
　　狗快死了，蛇也要死了。小鬼蹲在蛇边，用枪口顶住粗圆的蛇躯，斜着叭地打了一枪，蛇身松开一节。再开枪，再松一截，连开了十几枪。蛇死了，如一根黑粗的树杆，直直地摆放在地上。狗死了，嘴仍咬扁蛇头，犬齿深深刺进蛇的脑骨之中，手掰不开。
　　小鬼把老鬼拖过来，又从地上捡起双刀，撬开狗嘴，拖出已被咬烂的蛇头。他扒开狗嘴，再捌开老鬼的口，从怀中掏出小胖孩似的珍药端详起来。药的正身是个小胖男孩，长着肉球球的小机子。反身是个小胖女孩，裂嘴笑着，两腿嫩圆，这是一块连体男女婴珍药。他抽出利刃，举起来，似乎看见双婴落泪了。咬一咬牙，狠狠心，将药一劈两半。从头顶到脚跟，血红的药汁滴滴嗒嗒地涌出来。
　　他急忙将药汁分别滴入狗嘴和老鬼口中。一会儿，那两个要死东西开始捯气了。他又将半体男女婴的药身，用掌揉碎，用手塞入老鬼的口中，用手指捅下去，捅入脖子中。再将另一半如法炮制，捅进狗的脖腔里。又过了一会儿，浓粘的黑血，从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和狗的耳、鼻中淌出来。
　　一会儿，他俩剧烈地抽搐收缩起来。口中吐出黑血块，机子尿出黑血汤，屁股里屙出黑血稀屎。流着吐着尿着屙着，渐渐的不黑了、泛红了、不流了。
　　鬼和狗睁开了眼睛，对望了一望，笑了，慢慢翻身坐了起来。他抬起手，看着上面的两个血洞洞，放在嘴里用力吮吮，向外啐了一口。
　　小鬼口渴腹饿，骨软筋麻，立起身躯，摇晃着走近死蛇，趴下来，用嘴使劲撕开蛇皮，啃起了死蛇生肉。老鬼和大狗也爬过来，与小鬼一起用力地啃着。小鬼看着自己身上跌破的伤口，感到一阵疼痛，他又起身走近死鹿，扯出它口中的蔫了的茎叶花，大口地咀嚼，伸长脖子吞咽下去，伤口流出鲜红带有金光的血来。他又精力充沛了，拾起鹿角，吭哧吭哧地啃吃鹿茸。
　　天黑了，点燃篝火，他们又精神了、来劲了、复原了。“你留点珍药没留？”老鬼挥刀剥着蛇皮问。“没有，都喂你俩个了，”小鬼挥刀剥着鹿皮答。“唔，笨蛋。应该留下一块来，预备以后急用。这回好了，老狗以前救过你命，这次你又救了我俩个。咱仨找平了，摆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老鬼淡淡地自顾自说着。
　　忙完了手中的活计，收拾好家什。老鬼扛起死蛇身，小鬼肩着死鹿体。“快点走，此地不可久留，”老鬼督促着。“大白，快走！”小鬼喊着。白狗跑来，惊恐地低吠着，他们发现身后爬来百十条花红柳绿、魏紫姚黄、长短粗细、形色各异的蛇群，翻滚着、蠕动着、窜跃着、发出呼呼啦啦的风声。
　　他们三个翻身猛跑起来，群蛇在后，穷追不舍。“不能把它们引向悬屋，否则我们早晚都得完蛋，”老鬼说着慌忙扔了扛着的死蛇。撒脚如飞地奔跑。雪白的蛇身，被蛇们头接尾、尾接头地一圈圈缠绕起来，转眼变成了蠕动的黑蛇。
　　没缠着的蛇群又飞速赶上来。“快把死鹿扔了，快！”老鬼喊着先把手中的蛇皮扔了。小鬼扔掉死鹿，挟着鹿皮，和老鬼、大白狗飞跑。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摆脱了追赶的蛇群，来到一条小溪旁边喘息。“都跳下去洗、使劲地洗。把浑身上下的气味，统统洗掉冲净，免得惹出乱子，被蛇、鹿们嗅到，”老鬼说完，三个扑扑通通跳入水中，真有用不完的精神，使不尽的气力。他三个感到灵魂在升华，飘飘欲仙了。
　　两人一狗夹着一张鹿皮，险些搭上性命。群蛇在溪水中漫游，迷失了三个鬼怪逃跑的去向，久久不肯离去。
　　
　　（四）
　　春风裹着花香，一路姗姗来迟。残雪消融，树桠泛青，枯草吐芽，鸟啼虫鸣，春之女神终于君临了大森林。
　　小鬼带着大白狗，提着兽皮水袋，到小溪旁灌水，水袋满了，清澈的水洒出来。白狗吐舌，在小溪里舔饮流水。过去的日子像是一场厄梦，现在的一切如梦一般美好。小鬼吴锁巍心中感叹，望着汩汩作响的流水，不由自主地想着心事。临水观貌，他突然大声惊叫起来，流水倒映的丑鬼是谁，是我吴锁巍？呵，不能，不是我，他掉泪了，终于明白了。吴锁巍已面目全非，如今已经死亡了。他已是林水之中新生的奇陋无比的丑鬼了。他叫了一声大白——，走回悬屋。机警的大白公狗，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聪明地用舌头舔着他的手脚，真诚而友善地劝慰着他。
　　大白狗越来越焦躁不安，窜上跳下，纠缠着老鬼，用狗尾巴一下下地拍打他。被他一脚踢得滚出好远，起来再缠，再踢，不知它挨了多少脚。老鬼忍无可忍，把它圈进了悬屋。它从圆木作墙的缝隙中，伸出狗爪，把悬在屋底，挂在屋外边的十把鱼钩状的大铁弯钩，拔弄得叮当作响。
　　“混蛋的东西，早一天晚一天，我看你就死在狗机子上。挺不住你往墙根上捅，作我干啥。不是我不让你走，你会配个屁。狼牙石，我都不知道在啥个地方，你能去了？去了也是送死，”老鬼骂着上了悬屋。“它要干啥就让它去吧。它的活计，我替它干，求您了，鬼叔，”小鬼轻声地央求。
　　“他妈的，它起秧子了，吵着闹着非得让我答应了。它要出去配母狗，这个活计你也替它干吧。混蛋，混蛋的东西，”老鬼站在悬屋上，朝下面说情的小鬼破口大骂。小鬼面红心愧、无言以对。
　　夜幕降临，斗柄指向正东。小鬼仰首观望，今夜是春分了。老鬼打开悬屋的门，大白公狗从两人多高的屋中跳下来。火堆旁，三个围凑在一起，啃起了雉骨。
　　啃完后，老鬼搂抱起大白狗，在它耳边像对亲儿子似的说：“大白呀，你实在挺不住去就去吧。唉，谁都有过这么个时候。可有一宗啊，你要快去快回，千万不要让我挂心，懂吗？”大狗点头称懂。
　　“你是不是要去狼牙石，告诉我狼牙石在什么地方？”大狗摇头，不知是说不去，还是说不知道狼牙石在哪儿，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要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去狼牙石那个不是人去的地方。你要去了，就会有去无回，有去无回！让我这个老头子今后怎么活呀。唉，起秧子的事，让我老鬼怎么去呢？大白走吧，保重保重，”老鬼老泪纵横，大狗洒泪而别。小鬼暗自纳罕，狼牙石，好个古怪的名字。
　　一连十日，大白公狗杳无踪影。老鬼站在悬屋上朝思暮盼，起卧无时、饮食俱废。在二鬼疲困之极倒地睡卧之时，一条白影来到悬屋之下。它欢快地叫了一声主人，二鬼惊醒，向屋下看去，正是大白狗，不禁喜出望外。、
　　只见大白狗肩头血迹斑斑、屁股上伤痕累累。但是它已吃了珍贵的药材，血液起了质的变化，并无大事。只见它劲头十足，欢腾雀跃。
　　“狗杂种，你胆子真不小，到底去了狼牙石，是不是，说！你到哪里去了？”老鬼亲昵地骂着，把它抱上悬屋。
　　大白公狗到哪儿去了？
　　它欢快地颠嗒着，不时地低首嗅嗅。几天以后的一个夜里，它停下来，把头伸向地面，像狼一样发出瘆人的长长的雄性嗥叫，从远方立即传来一声母狼的呼应声。
　　在一块隆起的石岗上，狼牙一般立起一排弧形的尖尖的巨石。从尖石丛中，腾跃出一匹纯白健壮的母狼，似一道白光窜跳到石尖之上，蹲伏着瞪着石下的大白狗。白公狗白母狼开始了凶猛的打斗，头撞嘴咬、爪打尾抽、身撞，只是不用牙。白狗跃起扑下，被白狼一嘴巴子打滚在地，滚出了七八步外。精明的狗抖抖浑身的土，围着白狼转起了圈子。狼在原地随着它转，越转越快。
　　突然，狗刹住腿脚，扭身返转。在狼扭过身子，快步翻转时，转过了狗前，把后尻闪到狗头前。白光闪过，狗瞬间扑上狼的后身，两爪死死搭在它的后背上。随着它跑，随着它跳蹦，随着它跃是半空，它终于被摁趴在地。半人多高的大公狗，借着珍药的神奇药力，干劲十足。
　　狼惨痛地嗥叫，扭头撕咬狗肩，狗尻，却无力摆脱，也无法摆脱。
　　它门户洞开，翻了鲜红的花。血从那里边淋漓，落在绿莹莹的草叶上。草茎断了，一滴一滴的粘浆，混着血滴落。
　　狼愉悦陶醉了，幸福地站起后身，舔着狗。二畜前后蹦跳着蠕动着，一次比一次猛烈，凶狠残暴，终于一动不动地停住了，如一尊威武雄壮的石雕。
　　大白狗要归家了，狼用嘴拖住它的尾巴，可怜兮兮地挽留。它甩起嘴巴把狼打翻了几个滚，心满意足地走向了悬屋。白狼远远地尾随着，最后把嘴探向地面，发出一声凄凉的长嚎。
　　
　　（五）
　　第二年的农历五月初五，大白狗告别了老鬼和小鬼吴锁巍，跳下悬屋，披着满天星斗，重新回到了狼牙石。
　　它在石下低嗥着，呼唤母狼。大白狼跃上石尖，与它呼应，接着跳下来，与它亲热。狼与狗情意缠绵，擦肩碰头。狼带着狗，钻进了一道斜长的石缝，十只欢蹦乱跳的狼崽子，皮毛光亮，油黑油黑地没有一根杂毛，雀跃着迎上前来。迎接自己生父与亲母，在它们身边打转亲昵。
　　狗一住半个多月，天天蔫头耷脑的，失去了初来时的欢乐。它思乡了，深深地怀恋老鬼和小鬼。母狼天天与它外出捕食。这天它不出去，在石缝里守着狼崽子。母狼理解地独自走了，边走边回头。
　　天过正午，白狗率领十只油黑的小狼，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
　　白狼拖着一只死野羊归来，发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走了。它飞快地寻踪追来，越追越快，越来越近，最后截住了它们的去路，横在前面。
　　把孩子留下。我要带走。
　　这是我生养抚育的孩子。它们也是我的孩子。你应该了解我的利牙。你也知道我的雄性威力。让我们较量较量吧。好吧。
　　狼急了，狗怒了。狼与狗疯狂地打斗撕咬成一团。十只黑狼围坐着，欢快地看着，欣赏着血腥的肉搏。
　　打斗激烈地持续了两天两夜，天又亮了。白狗浑身被血染尽，它咬住了狼的哽嗓。白狼血染全身，它咬住了狗的咽喉。可是，它们都没有了气力，咬不断对方的脖颈。小黑狼们哭嚎着，扑上来，扒开了狼与狗。
　　顽强慈仁的母性促使白狼站立起来。它甩着尾巴，驱赶着黑狼孩们，摇摇晃晃地走向狼牙石，钻进了石缝。黑狼们撕咬着野羊，自己吞食，也把羊肉送到母狼的嘴边。
　　白狗望着它们远去的背影，泪落了。它爬起身，朝自家的方向走去。伤口外翻，皮肉撕裂，血一滴滴一串串地洒向悬屋。望着眼前的悬屋，望着飞奔而来的亲切焦急的老鬼和小鬼，它倒下了，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含着歉意闭上了狗眼。
　　日全蚀。黑黑的一颗太阳，镀上了一轮金红金红的光圈。“大白，大白呀我的儿子！”老鬼抱着白狗哭得昏了过去，天下一团漆黑，小鬼吴锁巍哭着叫着，老鬼醒来，睁开了冒火的双眼，逼视着他，挥拳重重地砸在他深深塌陷的鼻窝里。“克星，都因了你这该死的克星，我们两个都压不住的克星。呜呜——，我的儿子大白呀！”老鬼痛哭失声。
　　次日，老鬼抽刀剥下了鲜血染红的狗皮。挥锹造墓，埋葬了白狗。攀上悬屋，在屋外的木墙上，绷紧了狗皮，把它牢牢地钉在上面。
　　小鬼吴锁巍默默地看着。
　　森林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铁钉子的声音。
     

    『30』下部七星痣二月蚀


　　（一）
　　老鬼给吴锁巍留下两把古色古香的利刃，又把终日不离身的长筒猎枪，挂在屋外白狗皮旁的木墙上。背起兽皮水袋和几束肉干，赤手空拳准备远行。
　　“我不能让你去，让你一个人去。”“放心吧，我会回来的。我一定要去报仇雪恨，为了我，也为了我的狗儿。”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不，不用。你留在这里，看好家。你不是孩子了，你已成了一个恶鬼，你还得在人间、冥间徘徊。还有很多事情，要你去做，还有许多孽债，要你去还。你安心地等待着，不要祈求也不用祷告，我告辞了，”老鬼迈开大步，循着涸黑的血迹，扑奔狼牙石。
　　母狼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这天，它高踞在狼牙石尖，终于把他盼来，等来了。他在仰视，它在俯看，四目对峙着。
　　你要还我的儿子，用你的性命，你懂吗，血债要用血来还。我懂，你要还我丈夫，用你的老命，冤有头债有主，我要让你还冤还债，你可要小心。
　　劝你不要太野性了，发一点点善心不可以吗？为什么非得把它噬啐，狼心狗肺的东西。它要揪走我的心肝，带走我的骨肉、我的孩子，你不懂母亲的爱，母亲的心，只因为你，它才这样做的，没了你它会永远在我的身边。
　　那么，我就送你进地狱吧，为了你的“母爱”和你的孩子。我也会把你送上天堂，为了你的“父爱”还有你的儿子大白。
　　来吧来吧，让我们一起试试看，看谁下地狱谁上天堂。好，好啊！老鬼与母狼在心底交谈，和风细雨的。
　　母狼窜下来，他扑上去，滚打撕咬翻腾跳跃，溅起了一团一团的黄尘。吼叫声低吠声咆哮声惊动了十头黑狼，它们一齐向他扑去，似十只利箭，十轮黑日。母狼嗷嗷地低嗥着，唤开了它们，怕它们受到伤害，也不想让它们卷入这仇与恨的深渊之中。黑狼们夹着尾巴躲开了，蹲挤在石缝前，惊恐地观看眼前惨烈无比、残酷绝伦的血腥撕杀。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老鬼终于掐住了母狼的脖子，把它立举在胸前，努力锁紧手扣，一点一点地用力，一下一下地勒紧，它的脖骨咯咯地想着。它的爪子挠着他的胸膛，撕开他的面皮，扒动他的双臂，竭力地挣扎摆脱。可是，怎么也挣不开那只锁在脖子上的，勒死的铁箍似的手扣。
　　它的后腿朝前乱蹬，划开他的衣襟和皮肉，切割着他腿根的肌肤，终于蹬掉了他啷荡着的睾丸。
　　他汗血满面，眼前金星飞溅。他想我要上天堂，找我的儿子大白去了，好，太荣幸了。它努出了两颗滴血的眼珠，张开血口，搭拉出长舌，四爪无力，浑身白毛抖动着，一会儿，松弛瘫软了。我先你一步下地狱了，谢谢你，让我去追寻我的丈夫大白。可是，拜托了老鬼，你可要养好我的孩子，让他们长大成材啊！别了，孩子，我的黑娃儿们。
　　他垂下双臂，迫使自己坚持住，挺住不要跌倒。使劲分开双手，双手死扣住母狼脖子，几乎焊在了一起。他坐下大口地喘息，借了珍药的神力，没有死去，也没有倒地。黑狼儿们惊住了，无声地落泪，望着死去的浑身雪白的母亲。
　　他爬着寻来草药，用药叶子做布，贴在脸上，裹住前胸和下体。血止住了，只是伤口突突直跳，钻心地痛疼。然后，他又爬回母狼身边，捡起一块硬石，在它的下巴上用力地砸，两颗尖利锋快的长长的獠牙齐根折段。
　　他捡起獠牙，放在嘴里吮一吮，朝外啐了一口血水，举起手寻找狼牙的利刃。再用獠牙从它的下额一直划到后尻，切开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他耐心仔细，聚精会神地操作。狼皮从首至尾，完好无损地全张剥了下来。
　　血肉模糊的母狼，怕是借了地气或是土腥味的关系，肉体抖抖的颤动，把老鬼吓得毛发倒立。它立起来，张嘴发出一声悲悲切切的长嚎，喷出腥血，嘎然倒地死去。
　　吓呆了的黑狼们，面对残忍冷酷的老鬼束手无策，垂低了头，挤靠偎缩在一堆儿，不声不响。老鬼从怀中掏出一团皮绳，在每只黑狼的脖项上，松松的系上一圈，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又把一长段绳头梏在头狼脖子上，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他们站立在母狼身旁，老鬼在告别，黑狼儿们垂首默哀。
　　头狼前边开路，九条狼身后跟随。老鬼身肩白狼皮，离开了它们生死相恋的狼牙石，离开了血肉相搏的战场，朝着悬屋的方向走去。
　　悬屋，敞开了博大的胸襟，迎接着他们的归来。
　　（二）
　　林中弥漫着浓浓的肉香，铁锅里翻滚的水开着花。松明闪耀吐辉，篝火熊熊。小鬼吴锁巍迎来了老鬼，还有蔫蔫的黑狼群。
　　老鬼的伤太重，医不治己，他也治不了自身的狼伤。恐怕是蛇毒，珍药和狼液混在了一起，融进了他的血液。他仰卧在大木床上，整日昏迷不醒。渐渐的伤口开始溃烂，臭气熏天。他连话也说不出了，无声无息地躺着，如一具死尸，只有缕缕丝丝的呼吸声。
　　解开了皮绳的十只黑狼，成天成夜地蹲伏在悬屋的四周，不咬不叫，一动不动。只是给水饮水，给肉吃肉，不给不要。
　　吴锁巍不断地自责，真应验了老鬼的谶语，留一块珍药救急好啦。唉，后悔药没地方淘弄去了。他把白狼皮挨着白狗皮，绷紧了，钉在屋外的木墙上，又挂上那支老枪。
　　半年多过去了，吴锁巍白日里捕猎采药，采集各种奇花异草，为老人医病。捕杀鹿狍羊兔，为狼儿们充饥。夜晚，还要点火熬药，打水煮肉。艰苦的磨难，使他身捷似鹿，力如犍牛，一条条肌腱石一般坚硬。他更加雄壮、丑恶和黑瘦，只有那口牙齿白得发亮。
　　在吴锁巍的悉心照料下，老人的伤病慢慢有了起色，脸上有了一些红润，喉咙也能呀呀唔唔地出声了。但身体动不了，胳膊也抬不起来，还有那只从来没有伸张开的右手。溃烂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脸上、前胸、双臂、跨间脓水流淌，下体化脓腐烂，腥臭呛鼻。尝遍了草药，用尽了兽药，总也不见疗效。
　　黑狼们喂壮了、养肥了、长大了。它们开始随着吴锁巍捕猎，不用拿枪动刀，非常轻松地猎获大量的野物，满载而归。一次，它们遇见了一头矫健的金钱花豹，没等吴锁巍开枪射击，十只俊狼如十轮黑日，打着旋儿，一齐刮了上去，豹子开始还跳跃扑咬，到后来只能蜷缩着拼命地哀嚎。群狼似十只猛虎把豹子撕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
　　傍晚时分，十只狼轮流叼着豹头豹尾，四条豹腿，拖回了家中。天麻麻黑的时候，吴锁巍剥下豹皮，给老人铺在身下。又把豹肉分成十二份，每个一块，开始吞食。
　　他给黑狼弟兄们搭造了十座狼窝。头狼领着兄弟姐妹们，一一分配了固定的住所。日出，他们聚齐在父母皮下告别，随吴锁巍捕猎。日落、他们又聚集在那儿致意，食宿。
　　老人能够自己翻身，胳膊也可以抬举了。他手指屋外要出去，到外面晒晒阳光、透透空气。可是吴锁巍并不理睬他，生怕自己外出，把危险留给他。
　　一天夜里，他沉睡了，嘴边还残留着药渣子。吴锁巍望着他，为他抹去嘴角的残渣剩液。忽然，发现了他握紧的右拳。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吴锁巍，把他的手轻轻掰开，他惊楞了。
　　在老人的手心正中，长着一块核桃般大的黑痣，一撮浓密的黑毛伸展开。
　　他心惊肉跳地合上老人的手，走下悬屋。为了稳定心神，他一个狼窝一个狼窝地走，低腰探进头去。黑狼们在窝里，一头也不缺少。只有头狼钻出来，闪着绿莹莹的目光瞪着他，怒目而视。他无奈地摊了摊双手，善意地笑了。
　　老人依旧下巴朝屋外支，眼睛瞪着吴锁巍，嘴里吱呀吱呀地痛骂着，咆哮着，整天整夜地纠缠不休，越来越烦躁，越来越不安。他指着自己的脸，胳膊和前胸，那里都愈合了，留下了浅红色的嫩疤。摇着头似乎在说，没事了全好利索了，不出去就把我闷死了，你这个混蛋。可是，他的下体仍然溃烂着，流浓不止。
　　面对老人的犟脾气，神人也没有办法。“好吧，要出去就出去吧。可是不准乱动，只能晒一天日光。晚上，我再把你背上来。仅止这一天，以后做梦也别想出去，行不行？”吴锁巍对他说。
　　老人频频点头，孩子般地笑了。呵呵呵，他笑出了眼泪。笑声惊动了屋下的头狼，它惊愕地仰起头，向悬屋上张望。
　　吴锁巍把豹子皮铺在屋外的草地上，返身攀屋，又把老人背下来，放在上面，理理他的头发，正正他的四肢，带着十条黑狼打猎去了。
　　走了一段路，他猛然发现，响晴白日的，天边显现了七点斗状的影像，心中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怕是不顺吧，千万别出现什么意外啊。他磨回头，领着十条狼，飞快地回到老人身边。老人正望日沉思，被他们惊慌的举动，吓了一跳，以为又出了什么不测。
　　“我今天不出去了，我们一起陪你快乐一天，”吴锁巍指着自己、狼和老人。“唔唔，哦哦，”老人焦躁起来，用手推吴锁巍，用手指自己和狼的口。你不出去，我们都得挨饿。去吧，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这里多肃静。有这一张豹皮，什么物件也不敢来。要不把狼儿们留下，你自己去吧，没事，啥事也没有。老人竭力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好吧，把它们给你留下。狼兄弟们你们听着，要用生命保护好他。只要你们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谁动倒他的一根毫毛。我把他活生生地交给你们，他要是有个好歹或是不高兴了，你们看，”吴锁巍从腰间抽出两把利刃，向狼们比划着，“我就一个一个地一张一张地揭下你们的黑皮！”黑狼们蹲坐在老人的四周，眼睛齐齐地盯着他，对吴锁巍的话不理不睬。
　　吴锁巍掖好刀子，背上快枪，拎着短枪，一步三回头地走着，走远了。狼们都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海之中。蹩扭，从来也没有过的别扭，他荷枪实弹，精力十足地在老林之中整整转悠了一天，什么山林野物也没遇到。没法子，回去吧，老人怕是等得着急了。他赤手空拳地走回悬屋。
　　眼前景象，使他木然呆立。脚发软，手发抖，浑身颤栗。
　　啊，我慈祥的天父，老鬼——。
　　（三）
　　吴锁巍消失在老林深处，十条黑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人仰望着长空，对日深思，哦，天的脸上怎么长了七个麻点。奇怪，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要不是亲眼所见，别人肯定说我老鬼又在扯闲蛋了。哦，天象天象，天在显象，预示着什么呢？不用管它。他闭目养神。
　　十只狼儿们端直地坐着，四只爪子都在轻轻挪动，悄悄逼近了老人，包围圈越缩越小。他嗅到了腥臊味，感觉到威胁的降临。冤冤相报，古今同理，现在轮到我了，我要上天堂了，大白儿接我来了。看，来了，跳窜得多带劲，还有它的夫人也跟来了，兴高采烈的。他微笑了，它们狞笑了。
　　头狼突然咬住老人的脖子，锐利的獠牙切断了他的脖筋，又从脖子划到了流浓的阴部。群狼在大声地咀嚼撕咬吞咽。直到吴锁巍归来，还在舔着干净的头骨，胸架骨。雪白湿润的骷髅上，两颗黑洞望着万劫不复的群星。
　　吴锁巍扑上前去抢夺那颗骷髅，群狼窜上来，去撕咬他，守护那架白骨。他抵挡不住十条虎似的恶狼，退却了，猿猴般灵巧迅捷地攀上了悬屋。他端起了快枪，十头狼乖巧地躲到树后。砰砰的枪声，无法伤及它们，子弹尖啸着钻进了树杆。
　　十头狼一齐把头伸向地面，同声哀嗥起来，如一支送殡的拙劣乐队，令人胆颤心惊。从四面八方，涌跃出百十左右条枯黄的草狼，如奔腾浊浪，向着悬屋跳跃。叭，一只野狼扑地倒下，群狼围来，把它撕裂吞食，然后再扑，再开枪，再吞噬。如此往复循环，过了一夜一天。
　　入夜，吴锁巍弹尽粮绝，疲惫不堪。决不能坐以待毙，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他想，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掐指算来，已是1978年的8月了，十年时间信守的诺言，也该到了兑现的时候，该去弄清自己的身世，该去找上岁数的人，问问我和郭树槐的关系了。
　　枪声不响了，群狼更加疯狂起来，打着旋儿，向悬屋上飞跃，跃起两人多高。吴锁巍站在屋外，弯腰拿起搭在屋底的鱼钩状的大铁钩子，投向跃得最高的一头狼，卜的一声，铁钩刺入狼的胸膛。他把钓着狼的铁钩，重新挂在屋底。十把铁钩悬挂着十头草狼，在屋底悠荡，任凭屋底下的狼跃跳着撕咬。
　　吴锁巍摘下挂在木墙上的老枪，还有雪白的狗皮狼皮。回头望下一眼，那十头黑狼哪儿去了，怎么只有一群群的草狼。他有些纳闷，转身进屋，拿起两把古色古香的利刃，掖在后腰带上。到那里去呢？应该回郭屯，可是不行，十年间不知人世间沧桑巨变，到如今怎么样了，别再招灾惹祸了。对，走山梁，过郭屯，到离那儿五里之远的前烧锅村去，去找去问我的救命恩人羊胡老人。
　　他钻入床底，抱出大堆柔软的细草，磕碰火镰，火星四溅，细草点燃了，悬屋像一把高擎的火炬，烈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大火熊熊，照亮了漆黑的夜空。腾跃嗥叫的群狼四散奔逃。
　　他从悬屋上跳下来，打开兽皮口袋，捡起老人的一块块骨殖，装进去。把雪白的狗皮、狼皮装进去，用皮绳捆好，背在身后。挎上长筒猎枪，向前跑去，跑了很远很远。他站住脚，回头望望火把似的悬屋，洒下两行热泪，大踏步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他支棱起耳朵，敏锐地听到后面传来沙沙的轻微的动静，是什么物儿，踩着枯树叶子发出的响声。他悄悄朝后斜了一眼，十只黑狼从远处追着，尾随而来。历尽磨难，身强力壮的他泰然地笑了。
　　又是躲不过的一劫，来到眼前。
　　（四）
　　他迅速把兽皮口袋转到胸前勒紧，双手伸向后腰，握紧两把利刃，悄悄拔出来，隔在衣服里面挡着。放慢步子等着，紧握刀把的手，攥出了潮潮的汗水。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他倒背着手，悠闲地散步，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察觉。油黑雄健的头狼两爪搭上了他的双肩，恰恰与他同高。他俩个一步步地走着，他目视前方，头不回身不摇。它在等候，等候着他被吓垮或是回头。
　　约有半里之遥，他俩个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呼呼地喘气。头狼开始运动它的两只前爪，一抬一落，一落一抬，拍打他的双肩。是时候了，到时候了，下手吧，他在提醒自己。刀子在偷偷转动，刀背朝下，刀刃朝上，刀尖斜斜地向外。
　　无声无息地头狼瘫软了身体，扑倒在地。腥臭的血有力地哧出来，喷射到衣后摆上，把衣服粘贴在他的后背上，使他感到粘粘的一片湿热。他舒心地狡猾地笑起来，发出嘿嘿的笑声。
　　九头狼对倒地的头狼看不都不看，闻也不闻，不管不顾地在后相随。他快它们也快，他慢它们也慢。二狼的前爪又搭在他的双肩，走着走着，它感到一道凉气，透过前胸直穿心脏。哦，大哥是这般死的，等到明白过腔来，它也瞪着狼眼，无声无息地耷软了身子，扑倒了。
　　三狼、四狼、五狼……一个个搭上来，又一个个地倒下去。七狼八狼泪落了，它俩悄悄碰一碰头，会意了。突然，从两边扑上来。四支狼爪，分别搭在他的左右肩上。后腿支地，快速地随他移动。他放慢了脚步，免得它俩太吃力，两手握着一对利刃，分向两旁。依旧是刀刃转外，刀尖斜斜地指向它们的胸膛。
　　只要你敢把头转向右边，左边的狼就咬到你的脖筋，把头转向左边看，右边的狼就咬断你的脖筋。吸干你的血，扯碎你的肢体，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七狼八狼心中核计着，暗暗发狠。
　　天亮了，日头已经跃出林梢。可是，老林却不知趣地向日头招手呼唤，要留住这只滴血的三足乌鸦。他从容地走着，昂着头目视长空，好像隐约地看到天空反射出十轮灰灰的日影。唉，罪孽的后裔呵。让雷公劈了你们两个吧，他的手敏捷地抖了一下。
　　七狼八狼扑倒了。他撒开手，两边古色古香的尖刀深深地插进它俩的胸膛，仅仅露出两个镶金嵌玉的刀柄。两只狼仰面朝天地躺着，血镀上了黑狼的胸毛。他站住了，转过身，迎着九狼十狼走去。
　　他目露凶光，握紧铁拳，砸死你这两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凭自己的能力，也是绰绰有余了。
　　九狼十狼抖动着浑身的黑毛，在他面前站住，跪下来，泪水流淌。饶恕我俩的罪孽吧，你已经送走了我们的八个兄弟姐妹，已经给老鬼报仇血恨了，难道非得要斩尽杀绝吗，连我们的狼心都软了，你的心难道比石头都硬，比锅底都黑。留着我们给那八个收尸吧。将来不死，我俩一定会报答你的不杀之恩，还有你对鬼爷、父母、我们十兄弟的天恩呐，它俩抬起前爪，作揖磕头地哀求、哭泣。
　　他的心即使那么狼性，那么歹毒，此时面对两个孩子，也软了。他放开铁拳，也跪下来，搂住两头黑狼哭了。他们仨个失声痛哭。
　　他带着两只黑狼，来到一条水花翻溅的小溪旁。他们跳下水去。两匹狼用头擦着他后背上的血迹，他自己搓着前胸和大腿。秋水太凉了，砭人肌骨。他舒舒服服，清清爽爽地跳上岸边。它俩也爬上来，油亮的黑毛水珠滚动，汪了湿湿的一圈。
　　他穿上洗净的破褂子，蹬上旧裆裤，背好了兽皮口袋。他仨个走出了老林，来到一道山梁上站住了。眼前是三岔道口，除了来路，一条通向上冻皋公社，一条指着郭屯。我不能再带你俩走，懂吗，也别再送了，让人瞅见不好哇。
　　不，我们要跟你走，让我们无依无靠的怎么活呀。你们不是还有那么多同类吗？找伙伴们去吧，自由自在地多好，记住不要祸害人，要行善呐。好吧，我们给死去的收尸去，你要保重，你要归来呀，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我俩等着你，直到永远！
　　依依惜别，再见了残忍的鬼东西。再见了老林，还有老鬼爷爷，白狗白狼，兄弟们再见。
　　两条狗似的黑狼跑得无影无踪。老花子吴锁巍，绕过郭屯，来到前烧锅村打听到了羊胡老人的小小的破旧土屋。
　　（五）
　　肮脏破旧的小院，静静的，残垣断壁好像许久没人居住了。小小的的车儿，轮丢轴断，卯拔锲掉朽烂不堪，堆在墙角。“羊胡爷，”老花子进院叫喊一声，无人应答。他迈步走向土屋，忽然觉得屋前的驴棚里，若断若续地隐隐传来低低的泣哭声。嘤嘤嘤，孩子般的微弱哭声。
　　他掉转脚步，走到驴棚前。推开了秫秸编的小门，阳光撒进幽暗的腐霉臭气的里面。他看见了，小小的瘦瘦的羊胡老人伏卧在地，白发苍苍，老态龙钟。在他身边，死了一头小小的黄白毛的驴儿。驴子毛皮脱落，骨瘦如柴，驴眼溜圆，无神地瞪着棚顶。
　　在它周围凌乱地堆着药罐，碗筷，杯盘，和一杆细细的短短的鞭子。“羊胡爷，羊胡爷呵，我看你来了，”吴锁巍弯腰抱起老人，走出驴棚。“我的驴儿，天呐，还我的驴儿。噢噢，我的驴儿，”羊胡老人掀动着白白的山羊胡须，苍老地低沉无力地叨咕着，喉结在瘦细的脖子间上下滑动。
　　吴锁巍把他轻轻放到炕上，望着他皱纹堆累的脸庞。眼窝深凹，颧骨隆起，两腮塌陷，尖下巴撅起一绺银雪似的山羊胡须。他年老体弱，病重命危，不醒人事了。
　　“羊胡爷，羊胡爷，你睁开眼看看我吧，我从老林子回来，千难万险地扑奔你来了，你我真是这样没有缘分，一眼都看不了吗？”
　　“唔，老天，我我不认识你，你是是谁呀，”他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地问。
　　“我就是吴锁巍，就是你老人家十年前救过命的孽子呵。我来养你，我报恩来了，你想起了吗？”他给老人家润了润嗓子，把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唔，吴锁巍，老林的老鬼老狗。”他点点头，又合上了双眼。吴锁巍抬腕咬破自己的手腕，血管破裂，鲜血喷涌。他的含着金光的血液，缓缓流入老人的口中。“哦-----，”老人缓过一口气来，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神智清醒了许多。
　　“悬屋烧了，老鬼爷和大白儿死了，我又无依无靠了。”“我清楚，我明白，迟早他俩都会下地狱见阎王老子，我也要找他去了。”
　　“羊胡爷，你认识郭树槐吗？知道他在哪里，怎么样了吗？”“吴锁巍，你就是那个半夜血人吴锁巍吗？不像，不是，不对，果真是的话，老天太作孽了。”
　　“我是，我真的是呵，吴锁巍就是我，老鬼爷把我弄成这样，面目全非了。”
　　“孩子，你问郭树槐吗？他是你的亲爹。我是你的亲姥爷，雪儿是你的亲妈呀。”“啊啊，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你说胡话吧？”
　　“真话，全是真话呀。你爹郭树槐是个恶霸地主，披着人皮的豺狼。他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罪孽滔天。老东西心狠手辣，色胆包天。郭屯、前后烧锅、十里八村的人，他没有不祸害的，没有一个姑娘、女孩不被他糟蹋的。他不是人，是畜牲呵。
　　我的十五岁的雪儿，水灵灵的。被他毁了，肚子弄大了，被他赶出来。土改那年，工作队的吴队长带枪带人来了，逮住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在全县的公审大会上毙了他。可是，这与我的小雪儿有什么瓜葛。乡亲们围着她，痛骂她，羞辱她，硬说她是恶霸地主的小老婆。她不吃不喝地躺了三天三夜，我怎么劝也不行，就去求吴队长，让他来帮着劝劝她。
　　可是，等我俩进这个屋的时候，她已悬梁自尽，手脚发凉了。呜呜，我的苦命的雪儿呵。在她脚下的地上，汪着一大滩一大滩的血洼。裤裆里的婴儿，在大声地哭嚎。她前脚走，你就后脚跟着临世了。我的苦命不死的外孙儿啊，吴锁巍呀。
　　吴队长把雪儿放下来，把你掏出来，咬断了脐带。我俩看见你的肚子上有七颗血痣，是不是，你近前来让我看看。
　　后来他抱养了你，给你取个名字，随了他的姓。吴锁巍，无所谓，目空一切地看破一切的呀。他回燕山的时候，就是我用车送的呀。天，天公，你咋就这样黑心，这样不睁眼啊！”
　　他俩都昏死过去。
　　夜沉沉，星烁烁，月无踪影，月全蚀。吴锁巍醒来，擦擦眼泪，抹几把鼻涕，再看自己的姥爷，羊胡老人已命魂归西，手脚冰凉，身子直直地发挺了。他翻身跳上炕，把羊胡老人顺正放平。走出土屋，望一眼星空，枯泪流尽。寻着驴棚里的兽皮口袋和老枪，进屋上炕，倒出白骨、白狗皮、白狼皮。铺平兽皮口袋，从上到下摆齐白骨，挨着边放平狗皮、狼皮。再回身抱进白驴儿，把小鞭子放进羊胡老人手里，把老枪摆在白骨旁边。
　　他跳下炕，看着都安置整齐了，这才抖抖衣襟，双膝端正正，齐整整地跪下，邦邦邦……，一连嗑了八个响头，放声大嚎，声震四野。许久许久他走出屋子，望一眼四周，叹声气，“也罢，来世重逢了。”运足全力、奋起虎威，轰隆隆，尘烟滚滚，小土屋墙倒架塌，堆起一座高高的坟丘。
　　他拍拍双手，万念俱灰，看一眼天光放亮，鸡鸣狗吠，屯子苏醒了。要口水，讨碗饭，老花子吴锁巍孤零零一个单身，一步一步走向郭屯。
　　他去寻找生母雪儿的孤坟，在老槐树下，搭起马架子，守着，赖以存身，以存孝道。无意间发现了白萍，一守就是十来年。
     

    『31』下部七星痣三白羊


　　（一）
　　锁头队长望着知青们上了山，心中高兴，哼着小调进了屋。心想七奶奶说你们知识青年能镇住青鬼，这回看看是知青厉害，还是鬼厉害。他妈的，奸懒馋滑屁，接受再教育，不论谁厉害，都被我算计。他正盘算着，忽听外面的山岗上鬼的哭声大作。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他赶忙塞了塞棉花球。可是再堵也能听见隐约的凄凄惨惨哭声。这八成是鬼和人斗上了，哼，不管谁斗过谁，都省却一桩麻烦事。想是这么想，心里还是放不下，返身出屋，去召唤基干民兵。可是叫谁谁有事，不是头疼就是屁股疼。没有办法，他自己爬上场院里的谷垛，两手捂着耳朵，朝山岗方向张望。
　　山岗好像一个大馒头，那边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溜下谷垛，进屋上炕，翻来覆去的迷迷蹬蹬折腾了一宿。大清早起来，外面消停了，他摘去棉球，喝碗鲜羊奶。自己走到槐树下，敲响了半截铁轨。
　　当当的敲击声，唤醒了村民，男女老少三三两两地走拢来。众乡亲聚集一起，在锁头队长的带领下，走出村落，刚巧碰上山江水带着众位知青满面忧伤地走回来。
　　听完山江水的话，大家纷纷议论。嗬，这个女鬼仙真是邪性，打不过就跑。还会变作白烟，化到星斗里边去，道行修炼得真不小啊。锁头队长悄悄数一数人，知青们一个不缺，都在这儿。这才放了心，接过话茬，“赶兴不是阶级敌人破坏呀，他妈的闹了一场虚惊。什么化烟不化烟的，兴许是你们看花了眼，也未必不是狼嚎兽叫，被你们冲了去，”锁头队长拿话前遮后挡地搪塞遮掩，“走，都回去准备着作活去吧。”
　　“哎，我说队长，你可得开恩放行啊。你看，看看我们这帮人，趟露水趟得裤管精湿。熬夜熬得两眼发黑，打鬼赶狼的，弄得腰都勾勾着直不起来了。我说这么办吧，青年点的人放假半个月，休息十五天，不许捅猫蛋，我批准了，”孙继武开始耍滑头，说着暗示一下两条狗。
　　两条狗上去就把锁头的后腰扯住了，呲牙瞪眼的朝他发威。锁头队长正在前边走着，冷不丁被狗吓了一跳，看样子他要不答应，它们就不会松嘴。
　　“你们干点活计就要工钱，往后让我这个当队长的，还怎么支派人，嗯？好吧，只此一次。呆上十天吧，每个人每天记半个工，”他应付着，晃动后腰。李青山打个口哨，狗们跑回来。
　　知青们跟随着众乡亲，白萍走在知青后边，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郭魁和郭斗子落在最后，贼眉鼠眼，指手划脚地朝着白萍悄悄嘀咕。“哥呀，这个丫头片子可挺标致，我哥俩谁要是娶了她当媳妇，那可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嗯，不错，好看，人样子也好，身条子也细柳儿，上一回在队部，哭爹喊娘的就是她。一天亡双亲，怕是命太硬，克夫啊。你可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到时候养不住，再伤了身板儿。”郭魁说着他兄弟，自己心里暗骂，你倒想往前凑，要弄她得先轮着我。
　　“唉，加上咱没娘的爹，我们就是筷子夹骨头，光棍三条。啥时候能整进个女人，像户人家似的过个痛快日子？”郭斗子唉声叹气。“别急别忙，早一天晚一天，我娶了亲，就紧着给你张罗。”哥俩唠着不知不觉进了家门。
　　山江水等人这回立了大功，村里人谁见谁恭维，拿他们当门神一样恭敬。隔三差五的，谁家大人患个病，小孩闹个灾了什么的，就是鸡飞了，猪跑了找不着了的时候，都把知青请去几个，吃上一顿饭，明着是图个亲近，暗里是让他们给避避邪气。七奶奶更是老一套，背地里和快嘴麻婆唠叨，“这回可消停了，犯啥邪也有指望破了。什么狐仙黄仙的，他们连鬼们都能镇住，我就看那个姓山的，像个女煞星，不怒自威，不服不行啊。”
　　这回知青们可成了亲爷姑奶奶，宝贝疙瘩了。整天没事，游山逛水，下沟采个野果子，上山套个野兔子。只有白萍耍单帮，不合群不入套，丢魂落魄了似的，天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想亲夫思亲子，饮食不下，坐卧不安。孙继武暗地里跟随了几天，干瞪眼转轴没辙。眼看着她小脸腊黄，一天比一天消瘦。心想这么下去可不得了，得想法给她补养补养身子骨。灵机一动，招法来了。
　　半夜时分，孙继武抬起头，望望铺炕上人都睡熟了。把手伸进李青山的被窝，探到他的胳肢窝里，小手上下挠扯。“呵呵呵呵，别闹，消停点，再闹我他妈的揍你。”呼噜呼噜打着鼾声熟睡的李青山，感到腋下一阵阵痒痒，心里耐不住，粗声粗气地笑出声来，举起巴掌要?孙继武。
　　“你小声点，再弄响动，我把你的卵仔薅下来。起来，跟我出去办点事，”他握住李青山打来的手。“不去，你自个走吧，怪睏的，要去我明个白天跟你个坏小子去。”“快走，睡猪，是办大事，只能见黑去，别人要跟我还不带他呢。”“真的？可别唬弄我呀。”俩人说着翻身下炕，走到院子里，放开了大小两只狗，孙继武特意拍拍小胖狗的脑门，嘱咐几句，“胖黑儿呀，今夜可别吵，要吵叫可就坏菜了。”小胖狗懂事地点点头。
　　“深更半夜瞎折腾，自己去多好，”李青山边走边埋怨。“我去能办了吗，我敢走黑瞎道吗？净说没味的放屁话，”他也细声细气地小声骂。
　　四条黑影停在了七奶奶家的房后身。“跳进去，快点。李青山你可得轻点，别跟黑瞎子似的。”两条狗嗖一下窜上后墙，还没待他俩上墙，只见墙里呼地一声旋出一条大狗来，向二人猛扑，“哎哟妈呀，胖黑儿救命，”孙继武当时吓得堆在地上。
　　（二）
　　墙上的大细黄紧随着，猛砸下来，一下子把大狗撞了个滚。大狗滚起来这才看清楚，一大一小两个亲兄熟弟。走吧，大狗领着四位，翻墙进了院子。孙继武人都跳进去了，两腿还直打哆嗦，站不稳身子迈不开步。“熊包蛋，嘴比猪肛子都硬，胆子比芝麻粒都小，脚比猪肠子还软，你的能耐呢？”“你小点声行不行，过来搀着我点，哎哟，这脚不听使唤了。”李青山架着孙继武绕到了前院。
　　他们蹲在鸡窝旁，院里静无一人，只有三条狗挤进了一个狗窝。大狗请客，大细黄、小胖黑毫不客气吃起狗食来。
　　四只贼手伸进了鸡窝。大公鸡扑腾起来，老母鸡咯咯地惊叫，终究是鸡窝太小，逃不脱也挣不开，被掐住脖力扯了出来。孙继武口中吱吱地发出几声细叫，把李青山吓了一跳，你小子还怕动静小了，发什么神经。他起身要跑，被孙继武一把拉住，在他抓的大公鸡脖子上，拽下几撮鸡毛投进鸡窝。又在自己手中的母鸡脖子上薅下几绺来，扔到鸡窝外边，还用牙在鸡脖上咬出一道小口，洒出几滴鸡血，滴滴点点淋了一圈，转身就跑，另外三个紧紧跟随。
　　他们跑到山脚下，这才收住脚，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你小子真不是东西，偷完了鸡，就撒丫子跑呗，搞那么多名堂干啥？”
　　“要不咋说你是猪脑子，笨。吱吱几声，是学黄鼠狼叫唤。撮几绺毛是鸡的挣斗，滴几点血，是鸡被叼走了。不这么着，七奶奶非得找咱们算账去，那还了得，笨，笨猪一头。”
　　“噢，偷鸡还有这么多说道。你小子是偷鸡摸狗的老贼了吧，”李青山挠挠自己的猪脑袋。
　　二人拔鸡毛抹脖子，开膛破肚，杂货喂狗，毛血埋住。李青山拾来几把枯柴，“来，就咱俩享受吧。回去了，狼多肉少，还得惹山江水生气。“扯蛋，这是给白萍补身子用的，不行你动！”“给她留个老母鸡，咱们吃个大公鸡，她一个人吃不了。真没看出来，你坏小子相中她了。自己长啥模样，也不撒泡尿照照。”
　　烤小鸡是孙继武的活，技艺老道。烤熟了，他给分配。先给自己留下一块鸡胸脯，两条鸡腿。再给大细黄拽下鸡屁股，胖黑儿扔过去鸡头、鸡脖子，最后的大块都给了李青山。“你小子最不是东西，自私。好吃的给自己，稍好点的给你的狗，剩下的破烂留给我俩个，你拿谁不当人呐，”他嘟囔着。
　　“少给我捡便宜卖乖。你俩算干啥的，跑腿陪吃来了。出了事，还不得我孙大会计兜着吗。看你的鸡肉多大一块，我的多小。别看大黄的小点，那可都是油水，小黑的多点，净是骨头。挺高的个子，为吃争嘴，也不怕风大痁了舌头。”
　　四个东西狼吞虎嚥饱餐一顿，撸把树叶子擦擦手，埋上鸡骨头，踢散了灰堆，再把老母鸡塞进怀里，晃晃悠悠回到了青年点。
　　清早起来，大家刷牙洗脸，点火做饭。杨育红死后，丛爱红接替她当上伙头军，里里外外地忙活。李青山帮助打水添柴，坐在蒲草团子上，呱嗒呱嗒地拉风箱。烟熏火燎地呛得他咳咳地直喘。
　　吃完了饭菜，众人拉帮结伙，蹓蹓跶跶地散心去了。李青山帮着收拾完碗筷，正想去揍懒在炕上的孙继武，被丛爱红悄悄拉了一下衣袖。“干啥，还有活？”“小点声，跟我走，跟你说个小事。”傻乎乎的李青山跟着她走进屋后的小山。
　　“跟我扯这套，整对象就光明正大地整，”眯眼装睡的孙继武爬起来，在院子的柴禾垛里找出老母鸡。舀盆水洗洗鸡，捅开了火，锅里舀上几瓢水，切上葱花，撒把盐。一会儿，肉香扑鼻，铁锅里咕嘟咕嘟翻开花了。
　　白萍一个人在屋里，翻出杨育红的遗物落泪，看着吴奈的小衣物伤心。睹物伤情，不能自已，还生怕孙继武听见。她双手捂着脸出来，蹲到院子里，用一个小树棍儿在地上掘小土坑。点出七个踩平了，再点。孙继武看看鸡煮熟了，悄悄走到她的身后，看见她点的斗状七点，心是明白了八九。提着细嗓，轻轻咳嗽一声，“我的小萍儿姐，身子骨要紧呐。小孙兄弟我没啥大用，可也惦记着你，昨儿买了只白条鸡，给你炖熟了。来，吃几块肉，喝几口汤去，”他瘮声瘮气地说着，晃动着尖头顶尖下颏的栆核脑瓜。
　　她不动。“跟兄弟我进屋，再等会，汤凉了，肉也腥了。要是来了人，你就吃不着了。”这真是怕啥来啥，话音未落，七奶奶踮着一双小脚，进院了。
　　（三）
　　“哎哟哟，这是咋了，两人呕气了？小萍儿擦擦泪吧。有啥事跟七奶奶说，人家孙大会计，知痛知热，通情达理的，可是个大好人。你可不兴使小性儿。”“七奶奶有事吗，这阵子没人了，都走了。”“瞧这孩子说的啥话，我撇开外，你，你俩个不是个小大人吗。啥事？出了大事，七奶奶今个就来求你来了。孙大会计，劳你大驾，可得帮我老太太这一回呀。”
　　“到底是啥事呀？”孙继武心里发毛。“走到屋说去。”“别介，这院里说就行了。”“唉，说怪也怪。昨个夜里，黄仙来了。拿走了一只打鸣司晨的大公鸡，还有一只多年喂养的老母鸡。我老婆子听见响动，都没敢往窗外看呐。今早起来，看见鸡窝里外都有鸡毛，还滴了点血。我想请你去给寻寻踪，跟老黄说说，我这小门小户的，来一次就得了。若是常来，我可经不起，也受不了哇。”
　　“唔唔，改日再说，我今儿个头疼，”孙继武用手揪着自己松耷拉的面皮，皱起眉头，故意装出痛苦的样子。
　　“都告诉你吧，别害怕。那老黄呀，怕是成了精，半盆狗食也吃光了，我家大狗硬是没敢叫唤。我到后院看了，那些蹄子印，比狗的还大，把我家后墙都蹬下一块来。你说说吓人不吓人？”“甭管他妈的老黄老黑，我大会计去，啥物件都得消停，不是还有几只鸡吗，今天给我宰一只，明天炖好了，不用你叫我自己去。”
　　“你看看这鸡毛，毛锥都扯出来了。哎，我说屋里炖啥呐，这么香啊，”
　　七奶奶边走边把衣襟里的鸡毛掏出撒了，忽然，闻到了扑鼻的肉香。“啥，你说是啥，药引子。挺大个岁数，鼻子挺灵，和我的小黑狗似的，啥屁事都管，嘛事都要打听。走吧走吧，别着急摔了，”孙继武端起了会计的架子，绷起脸，连损带啷地往外撵她。
　　他望着七奶奶的背影，擦一把冷汗。嗬，好悬呐！
　　自此之后，孙继武暗想，也算尽了心了，白萍也是老大不小的姑娘，啥难事也都经过了不少，脚下的路自己走吧，爱怎着就怎着了。
　　白萍一人有肺没心，失魄丢魂的，顺着马车道慢慢晃悠，不知不觉出了村子，土道的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青棵帐子。走着走着，不知走出了多远，静静的四野里，后面响起了大马车的轱辘声，马蹄子声。一辆大车疾驰而来，“吁，吁——，”大车把式郭魁子长鞭一顺，三挂一驾的大车稳稳当当停在她的眼前。
　　“大妹子，到哪儿去？来，上车，我给捎个脚，”他放下大鞭，跳下马车。“不，不到哪儿去。我闲着没事，散散心。”“散心好哇，大哥我也有日子没散心了，今个我陪大妹子蹓哒蹓哒，”他把马车靠到路边，凑过她身边来。
　　“这可不行，别耽误了队里的活计。“他妈拉个巴子活计，啥活计也没有陪你散心这个活计重哇。”她无心地在前边走着，他有心地在后边跟着，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大道猛然拐了个胳膊肘子弯，前不见人，后不见影，四野一片肃静，只有天上的云团在慢慢地浮动。
　　他从她身后扑上来，双臂搂紧她，两手攥紧了小馒头似的乳房，把一张臭嘴伸过来。“亲亲，逗个嘴，有劲。”
　　她缓缓回过头来，除却巫山不是云，一切已是过眼烟云了，“大哥，松手。”
　　“不松，我就不松，大妹子，来吧来吧。”“兽、兽心、兽性。”
　　“啥瘦啊胖的，人就是兽，兽就是人。只不过多了层衣服，我看不穿衣服更好。”双手捏得乳房钻心地痛，她额头冒汗了。
　　“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吗？”“不，在这哪行，有地方，办这种事情，都去这种地方。天当被，地当床，搂着姑娘作牛郎。起喽，织女仙人，”五大三粗，粗犷彪悍的郭魁子，抱起她，抹头钻进了青棵子。稀哩哗啦，稀溜叭咔，青棵子东倒西歪地摇晃折断，越走越深，眼前一片浓绿。
　　她不哭不叫，不挣不闹，任其摆布，死人一样瘫软。他把她放到地上看看，慢慢地欣赏着，如一头色狼在品味着即将入口的白羊。不行，这里还是离道边太近，要是她受不了，喊叫起来，让路人听见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弯腰抱起她再向深处走去。哦，这是哪来的味道，好闻呐，是发自她的身内，玉兰花似的香气袭人。柔婉娇嫩的软绵绵的身子上，隆起的胸脯珠圆玉润。艳福哇，我郭魁子艳福不浅。
　　深深的青棵子，被踏平了一块方圆。她倒在地上，闭上双眼，喃喃地说：“你敢碰我？劝你不要这样做。只要碰了我的人，或是我碰了他的人，只有一种结局，一条道路。”“什么结局不结局、道路不道路的。我就会整他娘的驴马，收拾马巴子。我就是要整你，收拾你。”“死、死路一条。从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前一个已经死了，你要害我就是第二个死鬼。我是白羊克星，不信你就试一试。”
　　“哎，你你这是怎么个话，咒我吗？哼，掏出来看看。这样个头的家伙式。看，你看呐！不用闭眼，多么的粗壮，多么的硬实，多么的坚挺。石头板子，也擢它个八眼圆窟窿。试试，马上就让你尝尝红辣椒的滋味。啥，你说啥，你碰了一个小子，他死了，怎么死的？想不到啊，大妹子，真有两手，把他抽干了，吸死了？嗬，抽水机碰上了喷火枪，我俩斗一斗，看看哪个本领好。老实跟你说，我可是童子身，你却是开完花的大破鞋，臭婊子。”
　　“天在上，你望着太阳，不怕遭劫作孽你就上来。”“爽快。可惜没红了，有白也行。我这有一海碗白给你，一起做个丧吧。等会，别忙。嗯—，你嫁给我吗？为我持家养子吧，大妹子，我是好人。可我憋不住，挺不了哇，我家穷，过日子难，娶不起媳妇啊，”郭魁子用手把黑家伙塞回去，坐在她身边商量起来。
　　“谁要我，谁家遭瘟，夫死子亡，雷轰电击，不得好死。”“别这么说，太狠心了，你要是不愿意不高兴，我不碰不弄你了，我把你抱回去吧，”他双手捂住她的嘴。
　　一团骚气，冲鼻而来。
　　（四）
　　“你若是不愿意不高兴，你就别碰我，你把我抱回去吧。”“这、这——，”他真有些发蒙了。这个烂货贱骨头，什么意思，要整她她咒我，要送回她她逼我。天下还有这种奇怪的事。“没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吧，”白萍闭着眼岔开腿，软绵绵的身子，躺在深绿的青棵叶子上，心静如水。顺其自然吧，谁抵抗，谁倒霉，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个善终的。失败、胜利，再失败直至垮台，无论人，无论事，没有一个能逃过这一个自然的法则。大富不出三代传人，大难不过九层炼狱。否极泰来，物极必反，我白萍认了。我虽然无奈，可我还有一个吴奈，他会有能耐，他将来一定会把我的苦难，镌刻在命运的石碑上，以警世人，以戒来者。她心里坦然了，来吧，我不下苦海谁下苦海，让万世红劫都由我一人背负。
　　郭魁子实在受不了，火在燃烧，他酒醉了似的满脸渲红，醺醺地喘着，来就来吧，平生第一遭，使出我的全身力量和勇气，试试石板硬，还是我的黑锥硬。他全裸着，她也被他全裸了。
　　她笑了，安祥坦然；他哭了，抖颤哆嗦。
　　从远古的蛮荒，流过来又流过去，野蛮、愚昧、善良、勤奋、冲动、发泄、求生、繁衍。获得的越多，失掉的也越多。获得了金钱就失去了人性，获得了理想信念，就丢却了富有，真是这样吗。有了魂灵，肉躯何惜，没了灵魂，走肉何用。摘下假面吧伪君子，脱下伪装吧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以往的现存的将来的‘救世菩萨’。心中贪色、却口中绝黄；心中贪钱，却口中清廉；心中漆黑，却口中雪白；心中肮脏，却口中纯洁。如我白萍灵魂超脱，如我郭魁表里如一。
　　白浪滔滔，苍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漫山遍野的绿潮，波涛汹涌，风起了。
　　他把她抱上大车，红缨长鞭叭地甩了个蛇影。车轮滚滚，从华县返回郭屯。
　　“大会计吃吧，你吃了我的鸡，老黄就不敢吃了，”七奶奶劝着。“从今以后，不管它是黄是绿，你老再丢了鸡，我是你孙子，”孙继武大嚼大嚥，心想啥亏没吃着，净占便宜了。他抬手打翻了香炉碗，“这是供谁，要供就供我，老子砸了多少佛胎神坯，我就是佛。”“我的大会计，你可嘴上留德、手下留情啊。”
　　“哥呀，救救我吧，天天早起，裤裆里粘糊糊湿涝涝的，不知作下个啥病。白天黑夜，睁眼闭眼，白萍总是脱光了身子摆弄我的老二。救救我，求哥了。”郭斗子说着给郭魁跪下哭了。
　　“各人难受各人知道哇，有啥本事你就使啥本事，秃家雀飞不远跑不了哇，”当哥的说着二尾子话，转身走了，在院里甩了个响鞭。
　　多次的交接往来，白萍怀孕了。
　　大车把式郭魁子驯马驯骡子，十里八村有一号，手头准狠，鞭头铁硬。无论多么烈性的牲口，保准不出三鞭，立马驯服，服服帖帖。头鞭子下去，肚皮上一道血口子；二鞭子甩下，嘴丫子翻花；三鞭子打上，耳根子刀切刃割血流不止。提起他来，车把式都竖大拇指头。
　　这天，锁头队长安排郭魁子和快腿大鼻涕共赶一辆大车，到燕山办事，他为救几个孩子，被压碎了大跨和腰线，成了郭瘫子。孩子父母凑钱给他医治，差不多半年左右，他被大鼻涕赶着马车拉回郭屯。大鼻涕边走边骂，“你个死不了的，我的救命恩人大辕马脖子现在还突突直跳、歪歪着，谁叫你打它来。你敢动它，这叫报应。”郭瘫子只有哼哼的份了，泪水汪汪，没了往日的雄性和威风。
　　事出众人意外，白萍日夜守着郭瘫子，护理照料，端屎倒尿，给他脱光身子擦澡，毫不背人，还主动张罗着，当月十五与他结为夫妻。“小丫头巴子翻浪，起花了，”七奶奶说。“小妖精摆弄那根没用的东西思春呐，”快嘴麻婆婆说。
　　知青点里乱了营，到处是非难责骂。孙继武更是暴露无遗，看着卷起铺盖要走的白萍，恼羞成怒，举手抽了她两个大嘴巴，一脚把她踢出了门外。两条黄黑走狗，狗仗人势，在她的屁股后面追着咬，撵着吠，到底叼回了一只鞋，叫唤着向孙继武报功，不料被心烦意乱的他，用力踢了两脚。
　　英雄时代出英雄，舍己救人传美名。
　　知青女子爱残汉，光荣事迹暖人胸。
　　燕山报纸、电台纷纷刊载这一段佳话。市县公社奖状锦旗，源源送来。领导首长相继探望。一笔金钱，正好做了结婚费用，看看婚期来临。
　　两床新被褥，两朵大红花。主席像墙上挂，红太阳当头照。一笸箩蛤蟆癞烟，三盒红灯牌、丰收牌卷烟，外加四斤半水果糖。众乡亲喜气洋洋，青年点的人如去奔丧。
　　白萍冷酷地笑了，脸上的肌肉丑恶地扭着歪曲。她想起了白水漫过青纱帐，却没有想到报应还没有走到头。
　　“结婚典礼开始！”锁头队长担任司仪。她站在炕沿边低头请罪，低了五分钟没抬起来，他瘫在炕头，头抵住炕沿，也没抬起来。司仪有些尴尬，还没说下句呐，你俩先鞠躬了，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呀。“向毛主席三鞠躬！”他紧忙喊了一嗓子。众人很快鞠完了，他俩还没抬头，大伙儿都乐了。
　　这个仪式还怎么弄下去，吃喜糖抽喜烟。还好，弄不下去就糊弄下去得了，图个省心。顺水推舟，就坡下驴，锁头队长立刻放下一本正经的面孔，嘻嘻哈哈地与众人凑趣，“哎，郭瘫子，你说天下什么东西最硬，什么东西最软。”
　　“你的脑袋最硬，你妈的嘴最软，”靠在炕边站着，无笑挤笑笑得怕人的白萍，即刻替男人郭瘫子，作了爽快利落的回答。
　　经风雨见世面的锁头队长，脸上火烧云，哑口无言退到了人后边去了。
　　“嗬嗬，柴垛着火了，火烧旺运了，快出来看看呐，”猴声猴气的尖叫响起来，孙继武从房后蹦着跳着窜到前边。
　　他的身后，大火熊熊。
　　（五）
　　乡亲们跟着锁头队长去房后救火，山江水领着知青们进屋来看白萍。白萍笑嘻嘻地迎着众人，先给孙继武剥了一块糖果，“吃吧，这糖不甜，果酸味的。”他端端削肩，缩缩细脖，抬腿上炕，“郭瘫子，你有本事啊，骑马驯驴有一套绝活。可惜呀，终日打雁到底让雁啄了眼。你瘫了叭叽的，今后还怎么骑马呀？”“会计兄弟，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她不嫌弃我，看我瘫巴可怜，主动送上门来，我是烧高香也请不来呀。骑马不行，你躺那儿，让我试试，保证让你下个马驹子，”他自以为得意，先乐了。可是青年点的人却绷着面皮哭丧着脸。
　　“孙兄弟，给，吃吧，”她说。他伸手接过来，一把塞进了裤裆。郭瘫子脸上顿时失色。
　　山江水看看到了火候，不能再胡闹了。对李青山耳语，“把坏小子弄到村外去。”李青山铁臂拦腰一横，把孙继武夹在掖下，掉头就跑。孙继武伸腿晃头，像个淘气的孩子，挨了大人打似的，吱哇乱叫却没有办法。“这个败家会计，是该收拾收拾他了，”救火的人暗暗解气。身前身后乱钻、跟着救火的人凑热闹的胖黑狗不让了，溜过来在李青山的后脚跟上咬了一口。“哎哟，”他惊叫一声，嘶啦一声鞋子帮底分开。大细黄狗钻过来，照着小胖黑狗的软肚皮上啕了一口，犬牙穿透狗皮，扎出几个血眼子。小狗嗞嗞乱叫，夹起尾巴躲到了一边。
　　槐林中，还是当年山江水约会吴锁巍的老地方，李青山把他扔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他像刺猬似的抱头屈腿满地乱滚，口中吱吱乱叫，“打、打爷、打爷，孙子打爷。”众人不禁转怒为笑，用手捂嘴。“行了，手脚没轻没重的，别失了手，出出气得了。”丛爱红、杜又甫出面劝解。“哎哟，起不来了。你把我打瘫了，就得把我送白萍那去，她喜爱瘫巴，”他球似的耍赖。“我问你，火是不是你放的？”山江水说着，用脚踢了踢他。
　　“别踢这儿，这儿是腰眼。火，火我哪里知道。火要是我放的，我就天打五雷轰——，”他起誓发愿。“哦，那是谁呢？”“我就天打五雷，轰死笨猪李青山呐，”他紧接着补上一句。“这个滑头，”众人听到他的大喘气都乐了。“你是聪明人，自己想去吧，”山江水说。“什么他妈的适可而止，你个丫头片子给我止一个。我给你们多记工分，怎么没说而止，我给你们多称羊牛肉，怎不说过分，我为咱们青年点半夜三更偷粮偷豆子，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放个臭屁。山江水，别和我扯蛋，少装蒜头大葱。鼻子插洋葱你装什么象，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我劝你想去吧，”孙继武满腔怒火，一肚子怨气发泄出来，从地上跳起脚来，指着她的鼻子大骂。
　　李青山又举起铁拳，丛爱红、杜又甫等人一起喊打。山江水伸手拦住众人，眼泪涌出，缓缓挽起两只袖子，露出一点疤痕，众人看不清是啥。她撕扯开上衣，脱下两袖，双臂上各有一道红红的刀疤，众人迷惑不解。
　　“我是欺人霸道，趁人之危的女魁手，但不是背后捅刀子的无耻小人。如果当年不是有人在这里暗下黑手，现在就不是现在的样子，结局就会是另外一种结局。我看咱们都是咎由自取，各得其所。你信吗，你不信我信，”她说得声低音重，意味深长。
　　孙继武当时蔫了，脸羞得如一块红布。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晃几年过去，知识青年陆续抽回燕山城里。白萍养了个白胖小子，起名郭国，绰号小蝈蝈。一天，白萍进华县卖菜，买回来几只小活螃蟹，满地乱爬。从没见过此物的小蝈蝈。把头从白萍身后两腿中间探出来，喜得手舞足蹈。一会儿，蟹子下汤锅，壳盖通红，分给郭瘫子，小蝈蝈每人两个。
　　傍晚时分，郭斗子打着饱嗝走进院子，帮着白萍劈柴起圈，打水扫院。一阵儿就汗水淋淋了。白萍给他递过毛巾，他一把揪住她的手，顺身抱起来，钻进了石磨棚子。把她轻轻放在碾盘上，扒下裤子，自己掏出家伙，开始比划。无奈软绵绵一条黑虫子，那么不长脸也不争气。唉，都怪那个千刀万剐的铜烟袋锅子。
　　大约两年前吧，天擦黑的时候，郭斗子叼着嗞嗞响的、烟火红红的铜锅烟袋，第一次抱起白萍，钻进碾子棚。裤子扒下来，家伙也发威挺怒了。他把烟袋放在旁边。两手捏着就往里头送，刚刚捏好，正朝前凑呐。白萍仰着面，两脚耷下碾盘，一手张开抓住了烟火通红、烟锅火热的烟袋，猛抡过来。啪叽一声正敲到他的家伙上，他一下坐倒在磨道上，起来捂着那儿跑了出去。从此以后，只要摁倒她，就想起烟袋锅子，那块儿也就失去了阳性丢掉了威风。
　　他叹口气摇摇头走出碾棚，抬眼看见他哥郭魁子、小蝈蝈在屋里窗前，玻璃挤平了鼻子尖，正朝外看呢。
　　白萍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手提着裤子，边走边系回到上房。
　　知识青年点的人回城了，只剩下山江水和孙继武。大队领导认为他俩是块料，政治上培养教育，发展新党员不入，提拔干部不当，仍是舍不得放他俩人回城。这天上午九点半，公社大队都下来通知，抽他们回城。
　　他俩忙忙乎乎收拾到中午，简单吃了口饭，二人来见白萍，与她告辞。在屋里，郭瘫子插嘴，小蝈蝈吵闹，也说不了什么贴心话。三人相互使个眼色，要走的告别，不走的相送，三个人絮絮叨叨，走出了村边，走进了槐树林。他们蹓蹓跶跶神差鬼使地就在老地方站住了，一时语噎，谁也提不起话头来。
　　“事过境迁，凡尘茫茫，睹物思人，转眼就是十几年了，”孙继武感慨万千。“那天夜半，暗中有两人，至今不知是谁，改变了吴锁巍和我的命运，若不被搅扰，我俩至今不知在何处芳草地落脚谋生，又该是何等的幸福和圆满呐。”山江水双手握臂，沉思往事自言自语。
　　“山姐——”孙继武与白萍同时叫了一声。
　　“当时要不是看到了他肚腹间的红痣，深感惊骇，无意之中碰响了石头，那该该有多好哇。山姐是我，我在暗中。悔，只是悔不该冒名顶替，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啊。倘若吴锁巍在天有灵，也还会认为是你与他发生关系，怪罪你不遵信用，攻打郭屯。我白萍罪孽深重，今生不报，来世还恩吧，”她扑向山江水怀中。
　　“山姐，我那时也在暗中。你的双臂是我刺伤。当时，真的，真的不知是怎么了，也不觉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唉，天呐！”他独自长叹一声。
　　“我都明白，只是今天分手，要你俩个这句话。什么都别说了，报我何恩，至今我的两手还是洗不净冲不掉的血腥气味。呵，你的忏之歌，我们的忏之歌太好了，”山江水哼着，他俩随着哼起了忏悔的曲调，泪珠滚落。
　　分手之后，孙继武又到锁头队长家中，与他的干哥哥干嫂子告别。
　　白萍回家长吁短叹，今后没了近人，没有钱财和力气，这一家子人可怎么过呀，思前想后的寻出一条活路。
　　她张张罗罗地办起小蝈蝈杂货店，日子一天一天活泛起来。这往后，不知何月何日，屯子里住下个老花子，天天沿街乞讨吃着百家饭，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奥秘，她对老花子格外地同情和怜悯，感到有说不出的亲近来。
　　白萍手抚着老花子吴锁巍，说完了往事。众人都听得落下泪来，纷纷动手，给他穿上丧服，抬出院外。忽见他身体不挺了，又丝丝的似乎回过气来，忙慌手慌脚地抬进院里，七上八下地用手给他理顺气脉，大声呼叫：“老花子，”“吴锁巍。”
     

    『32』下部七星痣四金牛


　　（一）
　　李青山在郭屯下乡接受再教育。他生得身高力大，性情暴烈，人们都惧让他几分。那条大黄狗更加厌恶，今天咬伤鸡崽子，明天咬瘸猪羔子，整日里穿墙越脊惹事生非，搅得郭屯鸡犬不宁，老少不安，成了人们心中大患。
　　此事渐渐传出，传到了上冻皋公社，惹恼了公社党委书记之子鄂春仁。这天他骑着一头犍牛，来找李青山汇气，偏要折这颗村中高草，砍了这个人中刺头，让他知道在这块地面上还有我鄂太岁这一号。
　　中午，村人们放下活计，回家吃晌午饭，见了鄂太岁得意洋洋骑着犍牛走过来，都来瞧新鲜。偏巧，冤家对头李青山扛着铁锄，唤着大狗气势汹汹迎面走来，村人纷纷躲闪，让开一条路。大狗恶眉怒目，不住咆哮，恫吓众人。俩人走到对面，谁也不给谁让路，鄂太岁翻身下牛，李青山弯腰放下铁锄。
　　“哥们儿鄂春仁，十里八村的可是有这一号。小伙子见咱下跪，大姑娘看我一起钻林子。怎样？”他手拍胸膛乓乓直响，“久闻你的大名，今个你要是跪在我面前，自称老二，喊我一声大哥，万事皆休，若不然你看，”他回手指指大犍牛，“我答应了它可不答应。”
　　“你祖宗李青山皮糙肉厚，不会打架，就会使枪弄刀子。今天赤手空拳，干了半天活，没功夫理睬你，来日再会，”他转身要走，不想在众人面前撕打。
　　“草了，”“熊了，”“装孙子喽！”众人哄笑。
　　鄂太岁更加得意，用手一拍犍牛，牛哞一声奔过去，横住去路。
　　“给你脸不要脸，往鼻子上抓挠。你今天跪在这里给我磕一百个响头，叫一百声祖宗，饶你不死。否则的话，我让你，它不让你，”李青山用手指一斜大细黄狗。它不声不响，略微往后伏一伏，噌地跃起，一口咬住了鄂春仁的前襟。
　　“哎，你是爷，我是孙子行不行？”鄂太岁尿湿了裤裆，吓堆在地上。
　　大犍牛两只锐角一摆，头朝下一低，梗起了脖子，叫着朝大狗顶来。大狗甩身旋了出去，牛角擦着鄂太岁的头发，牛蹄趟倒了他的身子，收力不住一个踉跄，闪了过去显些摔倒。
　　鄂太岁当时来了精神，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跳起脚来，“李青山，我操你八辈祖宗。牛儿，顶！顶死这两个东西，给咱公社除掉祸害。上，上！”
　　李青山也不答言，双手掐腰，观看狗牛咬斗。
　　牛撵着狗顶，狗跳跃着躲，惹得看热闹的人一阵阵起哄。左一下右一下，前一回后一回，牛顶着狗蹦着。不一会儿，一人多高的犍牛汗湿皮毛，半人高的大狗气喘咻咻，好一场恶斗。
　　鄂太岁跳脚拍巴掌，大喊大叫鼓劲加油，看着半天没顶着狗，心内焦急，跑过去捡起李青山的铁锄，裹了进去，围着撵，转着圈打。一狗斗两物，它慢慢招架不住了，被锄板角划破了几条皮肉，血滴滚落。
　　李青山倒是稳住神，耐住了性子，索性走到路边，蹲下身子，手扶着下巴颏，也看起了热闹。
　　锄影飞动，人影闪烁，牛闪歪着头顶，尘土飞扬，大细黄狗窜来跳去好似卷起的道道狼烟。他妈的一对一地斗，你小子上来凑什么热闹，今天要不先对付了你，就没我好哇，大黄狗想着，闪过牛角，腾上半空，噢地吼叫一声，虽然前腿挨了一锄头，仍然将鄂太岁扑倒。它张开血盆大口，就朝他脸上撕去，千钧一发之际，两只尖锐的牛角，噗地一声穿进它的腹中。它惨叫一声，被抛了起来，大犍牛昂首把它举向空中，哞哞地叫着，转圈蹦跳，狗血糊住了它的牛眼。
　　闭眼等死的鄂春仁，听到牛吼，知道了瞬间的变化。他站起身，抖拍着衣服上的尘土，大叫，“好，顶得好，死得也好。”可是，他得意忘形得早了。
　　怒火焚胸的李青山目睹此景，心如刀绞，他嗷嗷地叫着扑上前来。两手抱紧牛头，煞下熊躯，奋起虎威，卯足了气力，惊天动地狂吼一声，“开呀！”
　　牛脖子扭断，牛角朝下四蹄朝天，扑通一声，它猛地来了一个大翻身。
　　转眼之时，力翻犍牛，看的人看傻了眼，张着嘴，半天没有缓过气来。
　　李青山疯了一般，挺直两指二龙戏珠，扑一声插进牛的眼窝。略弯一弯，往回一勾，两颗眼珠子连黑带红抠了出来。大犍牛痛得哞哞吼叫，四蹄在空中狂蹬乱踢。他左手按住牛脖子，轮起右拳一拳打裂了牛鼻子，再来左右两下，砸向牛耳朵窝。接连打了十几拳，看看大牛抽搐着四蹄，口中捯着气，翻不起身了。他扭身奔向路边，众人吓得呼啦一下闪躲开。他弯腰搬起一块石头，运一运力气，举过头顶，来到牛身旁猛力向下一砸，牛头塌瘪，骨碎浆迸。
　　李青山端起铁拳，来寻鄂春仁，没了人影，人群中再找也没有。他蹽开大步，顺大道腾腾追下去。心焦事急，脚下拌倒扑通一声，摔出去五六步远。
　　“嘿嘿，还是嫩呐，大笨猪。幸亏是我，要是那个兔崽子，还不毁了你，”孙继武灵巧地跃起身形，骑到他身上。他挺起虎头，突然又低下了，小胖黑狗叼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坠下来。
　　“我要捅死他！”他吼着，一拳把小狗打飞起来。扭转虎躯抓紧瘦小的孙继武，挺起身转了几个圈就要把他甩出去。
　　“胡来！”山江水赶到大喝一声。冯文革、赵卫东上前扶下孙继武，又一个人扭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呜呜——，我的大黄，我的大细黄，”李青山跳着脚哭，哭声好似火车拉笛一样粗犷瘆人，声震耳鼓。
　　（二）
　　李青山浑身疼得呲牙裂嘴，躺在炕上干不了活了，心里面恨得鄂春仁牙根发痒，疼着大黄狗直掉眼泪。唉，用过力了，太猛了，大扭打劈了自己的四个手指节骨。可他还是不放心，孙继武、杜又甫等人去葬狗，怎么半天功夫了，还没回来。
　　原来孙继武打算安排全体知青同仁，共同举行追悼大黄狗的葬礼。可是女同胞们死活不干，怎么请也不去。李青山要去却被孙继武带人拦住，他直敲打李青山的伤骨，“你别去了，兄弟们代劳，伤还没好，在家养着吧。不是不让你去，是怕听见你的哭声，太心伤了，太他妈的震耳朵拉笛一样，受不了哇。”临走还带上了自己的两把小尖刀，令李青山百思不得其解，带刀子埋狗其中有什么联系？
　　他们抬着狗围村一周之后，走到了山洼里，孙继武口中念念有词：“大黄大黄你别怪，你本是阳间一道菜……，”说得众人哈哈大笑，狗葬成为了狗肉宴。
　　他抽刀剥下狗皮，再剔出狗骨，令众男友挖坑掩埋，培土推起一座土包。剩下的狗肉熏烤烧燎，狼吞虎嚥，饱餐完毕，众人一乐，也算对得起他李青山了。
　　唯有小胖黑呜呜咽咽，直咬孙继武的衣袖子。他心中动气，连一条肉丝也没给它吃，不懂事的混帐东西，你今天吃里扒外了，他心中暗骂小胖黑狗。
　　回到家里，小胖黑狗跳上炕里，对李青山又是叫又是啃，用爪子直拨弄他的耳朵，告了半天恶状。可惜李青山一句没听懂，一脚把它踹下炕去。
　　好事不出门，赖事传千里。几天功夫周围几个公社的知青们，都知道了郭屯有个赛金刚李青山，拳打犍牛，成了一霸。好事的山村半大小子，走个十里二十里路，专程赶来，躲在树后屋角，指指点点，就为亲眼看上他一眼。“真魁实，黑塔一般。”“看他那个黑劲啊，这才是烟灰锅底似的。”“瞧那胳膊，大巴掌，粗！简直就不是人了，鬼。”“哎，小声，小声，回头了，看咱们呢。”
　　李青山风言风语的也有所耳闻，心中一笑。他更抖起了威风，动不动就耍上一阵子。村人垒墙争地基，丢猪少鸡斗几仗，兄弟分家抡拳头，婆媳干架摔碗盘，无论什么大事小情怎么缠手，谁也劝不住解不开的矛盾，只要一听赛金刚来了，立马和解。他大踏步进屋，啪啪啪朝炕沿上拍几下大巴掌，就算完事。有心再争几句的，一见他瞪着牛卵子似的大眼珠子，也就咽回去蔫退了。
　　娃娃们不论怎么顽皮或者哭闹，上岁数的人一说金牛煞星李青山进院了，娃娃立刻捂嘴藏身。一来二去的李青山也觉着不得劲了，背地里丛爱红也没少损他，“天天哭丧脸，死了人似的，让我咋见人啊。”后来他只要见人，就嘿嘿地装笑，一张瓦青的大黑脸，铃铛似的大眼睛，一口白牙，当时就把孩子吓得哭着跑了，大人躲了，老人吓堆了。
　　对这位大爷谁也惹不起，也不敢惹。公社人保组的人有心找碴，也抓不住什么把柄，还担心自己拉家带口的，别惹那份臊腥儿。他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思念起大黄狗来，心中烦闷灌起了黄汤，慢慢养成了酒瘾，整日里醉气熏熏。锁头队长连活计都不敢给他派了，孙会计的工分却半点也没少记。
　　他和丛爱红也恋得差不多了，她一来气，就在他宽后背上，敲石板一样咚咚地擂上一阵。慢慢的青年点房后，连通后沟的草地，被他俩踩出了一条毛毛细路，她也显身了。
　　自从有了知青回城的消息，下来指标后，没等公社开会研究，小队大队都自动找上门来，异口同声地强烈要求、积极推荐，李青山可叫咱们贫下中农再教育好了，要回城他排第一个。用七奶奶的话说，宁可听女鬼仙嚎上十天，决不见李青山一面。后来，上下一致通过，李青山表现最好，他卯上钉钉先回城。
　　可是，麻烦又来了，蛮人偏有蛮道眼，李青山死活不走，说是让他走的人没安好心，要把他和丛爱红拆帮，要糟蹋丛爱红，肯定有谁暗里相中她了。小队大队立刻向公社请示汇报，只得挤了别的青年点一个指标，被迫答应了他的条件。
　　李青山和丛爱红这才两人双双把城还。临走他还劝着众人，“谁也别送了，我俩走就走吧。心里不愿走，也没办法，人家不让我呆了。要是想我了，隔一月两月的，我再回来看看你们。”弄得众人哭笑不得，心里话，我的大爷你可走了，再别回来了。要是再来，我们就都过不下去了。别人躲还躲不过来，他偏要东家串，西家行，和这个拉手，与那个再见。最后，锁头队长命令车把式大鼻涕套车，把他俩送回燕山。李青山跳上车，一巴掌下去，拍在大辕马后胯上，辕马疼得滴溜溜嘶叫，吓得大鼻涕心里突突乱蹦，鼠见猫一样，立刻起程。
　　望着远去的大车，乡亲们舒了一口长气，罪孽呀，你可走了。
　　（三）
　　二人回城以后，区里的人事干部认真审阅核实，翻看档案。
　　李青山政治上积极靠近党组织，阶级立场坚定，连续几年评为优秀先进知识青年代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态度心虚，任劳任怨、埋头苦干。特别突出的是具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对敌恨，对友亲，在一次意外的危急关头，舍身冲向犍牛，避免了一起严重事故的发生。文化高三、性格直爽。
　　希望今后再接再厉，发扬成绩，争取更大的胜利。建议此人培养重用，就如一颗镙丝钉，拧到哪里哪不松。
　　知青办的领导看完鉴定，更加高兴，太及时了，正愁找不到这样一个人。第五天报到，第六天他和丛爱红跟着区人事局副局长、知青办副主任来到一个街办小厂，荣升厂长官衔。
　　从此，他俩吃住在厂，起早贪晚，励精图治。工人们懒散惯了，五六十人天天文齐武不齐。冷不丁来了位黑煞神，心里怕嘴上爱、又是恨又是喜欢。一个快要垮台的小厂，不出半年，劳动纪律严明，生产秩序井然。到了年底，产值向上增长了一大块。街道区里召开庆功大会，李青山站在主席台上，胸戴大红花，手捧大奖状，心里好不得意。
　　他回到厂里，也如法炮制，评出十名老大嫂，也戴红花，发奖状。职工大会换届选举，他得了个满票，连任厂长。全厂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竖大拇指佩服的。
　　眼看着丛爱红身子渐圆、肚子渐鼓。他心里着急，二人到街道委员会领了个大红的结婚证书。
　　厂里大嫂们一阵紧锣密鼓地张罗，结婚用品大致齐全了。一对红木箱子，两床大花被，鸳鸯戏水的门帘，窗上贴上大红喜字。全厂职工齐来庆贺，李青山夫妻站在门口欢迎。
　　厂子里的五大金刚抱拳当胸，给李青山行礼。他笑着让座倒茶，三金刚从怀里掏出一顶草绿色的确良军帽，满面笑容，起身戴在厂长头上，“这是兄弟的一点小意思，李大哥不要见笑。昨晚上，特意为了你的婚礼抢来的。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哇。”
　　李青山略一沉吟，抬手从头上把军帽摘下来，甩到一边。微微一阵冷笑，转身出去，满屋子人不知他要干啥。
　　一会儿转回来，搬进三块红砖，“五位兄弟，你们也是几进几出，进过宫的人了。虽然人称五大金刚，可是还年青气旺啊。论抢论打，你们不行。想当年，大哥我怀抱机关枪，横扫燕山市。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晓我的大号，‘赛金刚’。可现在完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嘛。来，都试试。”他递过一块砖，叫五个人轮流着，用拳头砸，噼啪噼啦，哥五个砸了一阵，红砖边角未损。只得再递过来，脸全红了。
　　李青山伸手接过红砖，“你五个今后再要抢夺打架，给你爹娘惹事生非，看到没有，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红砖硬？”他又拿起一块，两块摞着，啪嚓一声，抡起铁掌，两块砖拦腰齐刷刷砸断。这可是煤矸石炼的烧结砖，砖心都是漆漆的黑碴。
　　他扬手把砖头扔出门外，再捡起另一块砖，立起来。左手抓牢，右掌运气抡起，啪一声砖劈为两截。众人看得伸出舌头，半天没有缩回去。五兄弟扑通跪在地上，“大哥，我们服了。我们真心敬佩您，才给您抢了军帽。没想到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又冒犯了您老人家。从今后，您发话，比我们爹娘说的还好使，让往东不往西，叫打狗不撵鸡，都听您的调遣。”嗬，哥儿五个嘴真甜，李青山心里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哪位叫他妈的赛金刚，娶媳妇也不告诉咱哥们一声，小瞧我是咋着，”一个歪眉斜眼的街道二癞子人没进屋，声先在门外吵吵起来。
　　等他进来，先瞅见了胸戴红花的丛爱红，“肚大腰圆了，先斩后奏官家可不准呐。”他歪着脖颠着腿，满屋子里撒麻人。
　　“请，”李青山向他摆手，又朝五兄弟使个眼色。“来，大哥请你，抬举你呐，”五人凑过来，冷不防扯胳膊抻腿扭脑袋，就把二癞子举了起来，一阵小跑出了厂子门。大伙都是行家里手，干净利落办事老道，把他扔出去满地打滚。前来道喜的人轰轰隆隆全给吓跑了。
　　“这还真不错，乱哄哄的，像个什么事，”李青山倒是轻闲自在了。泼茶扫地，收拾起屋子来。
　　“跟你过日子，操不完的心。唉，你真是个虎头啊，”丛爱红有些伤心。
　　“大喜的日子，扯这个干啥。走，咱俩去看看老丈人老丈母娘去，”李青山抱起丛爱红，把她放在床边，自己从箱子里拎出两瓶子老白干。
　　休婚假法定三天，夫妻俩个只闲了一日，就风风火火地又和工人们干起活来。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开头两年，厂子产值翻番，人心稳定。后来，改成了不看产值，只重利润，搞了厂长经理负责制，又签了个经济效益承包合同，李青山就慢慢地顺不过架来。脸更黑人累瘦了，人高马大的魁伟身躯，只剩下一副大骨头架子。头发白了一片，人也显老了许多。这究竟是咋弄的，他们发愁了。
　　这个厂长，真不是人当的。
　　（四）
　　丛爱红结婚后，产下个死胎。坐月子的时候着凉，捞下了病根，腊黄精瘦的，始终没有缓过来。最近看着丈夫难受，自己身子又虚弱，收拾一下东西回娘家去住了。
　　家里撇下了李青山厂长，好不凄凉。他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捶胸顿足，一筹莫展。厂子一天不如一天，竟然弄得三个月开不了工资。多干多赔，少干少赔，越干越赔本，只剩停产放假，不发工资这条路了。
　　李青山思前想后，自己也没偷过懒呀，哪天不是带领工人拼命玩活计。产品销不出去，仓库堆得到处都是，广播上说了什么“市场疲软”的屁嗑。过一阵子可是销出去了，又要不回来钱，那头还得欠着别厂的原材料款，报纸上又写了什么“三角债”的屁话。等到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吹胡子瞪眼睛地吓唬，把钱要回来了。一算账，不仅工钱白搭进去，连还原材料的欠款都不够。钱不值钱，毛了。电视上又放出“通货膨胀、货币贬值”的臭屁。这样下去，还让我们活不活。
　　可是看看左邻右舍的企业红红火火，热火朝天，工人月月领大额奖金。厂长小车坐着，女秘书陪着，下饭馆子吃大席，住的是高楼大厦，穿的是高档名牌。不管是来搞啥业务的，保证送上门去两个美丽小姐。白天一个晚上一个，在一起摸爬滚打，刺刀见红。办啥事都成，花啥钱都有，你说他妈的怪事不怪事吧。
　　有心跟着学吧，狠不了心，下不了手。咱咋说也是热爱毛主席，永远跟党走，建设社会主义的人。搞歪门邪道，那叫什么企业、什么厂长？不想心难受，越想越糊涂，厂子的事也不问了，活也不干了，去他娘三孙子的，该死该活屌朝上吧。正在胡思乱想着，五大金刚投其所好，拎着几瓶二锅头，进门看大哥来了。
　　“兄弟们，大哥无能，这两年让你们跟着受苦。我心里边难受，对不起各位和厂里的人了，”李青山心里一酸，咚咚咚啁下去几口烈酒。
　　“大哥，有事耐心琢磨，有病安心养着，别发愁了，”老大说。
　　“大哥，我佩服你是个正经人，正经人不干不正经的事。可你也得睁眼看看现实，哪个推销的不要黑钱，哪个管业务的不贪赃款。哪个企业不选用几个漂亮小姐，又有哪个领导不大吃二喝。嘿，像你这样老正经，没好食吃，非饿死不可。你不跟上边说的话办，思想不解放，观念不更新。看看人家企业搞的，啧啧，”老二进行开导。
　　最数老三爽快，“大哥，你要发财，不用出面，在家里等着。不出一年，我们哥五个替你干，包打天下。我把燕山有名的三枝花岳红、洪宾、宗未央，那三个小婊子弄来。保准让咱全厂的人，从头到脚肥得浑身流油。这可不是吹牛，我们红道白道、黑道黄道都是脚面子深的水，平趟了。年底兑现不了，我五个是你三孙子。要不是这两年侍候大哥，凭我五个早他妈叫五百万了。”
　　“少说屁话，惹大哥生气，你没看他睛珠子眼圈子都红了，”老四拦住老三话头。
　　李青山咚咚咚一瓶烈酒啁下肚子，哈哈笑了两声，站起身形，走了两个台步，京腔京韵京调，敞开嗓门悠悠扬扬吼了一句。
　　“我操你——的亲娘祖奶奶——。”
　　“看，大哥骂你了吧。”“大哥，躺会吧，我害怕。”“大哥醉了，老五快去弄口热汤来。”
　　嘁喳半天，谁也没动身，都一齐陪着大哥哭了。
　　（五）
　　厂子里的老大嫂们炸了锅，哭的骂的叫的闹的，一群群一伙伙团团围住了李青山低矮破旧的小屋。
　　“呜呜——，救救我们吧，李厂长。你不管事，厂子不垮了吗。”“李厂长开恩吧，快四个月没开支了，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日子没法过了。开支吧，开恩吧。”
　　“躲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兔崽子李青山，你遭塌了厂子，坑害了工人，不得好死！”“熊包孬种李青山，天打五雷劈的货，今天不给发钱，老娘把你卵子咬下来。”“要不是你作孽，装他妈的什么大灯泡，要个廉洁的名声，厂子能像今天这样吗？”“嘴上心里闹革命，办大事稀松，怪不得你媳妇养了个死坯子，没眼的腊头子。”
　　李青山在屋里真的熊了，有生第一次被吓堆了，心里手上真有短了，对不起大伙，开不出钱去，能不骂吗。唉，查谁的腐败，只要给大伙多弄点钱，你他妈再腐点也没人管。只要大伙没钱花了，你就是廉洁得屁都不臭、尿都不臊了，也会被人骂死臭死。
　　他起身插紧了门，蒙严了玻璃，上床盖上大被遮住了头，可骂声还是一句一句传进来。就是有一字半句，我李青山堂堂七尺大汉也没脸见人，没法活了。
　　他开始想了，怎么个死法。
　　咋死也是憋屈，心里不敞亮。对，让心敞亮了多好。用刀子把胸豁开，双手把心揪出来，朝众人扔过去，让他们看看我李青山的心是黑还是红的。太聪明太绝妙太精彩了，这法子我敢说，自杀的人古往今来，从没一个人使过想出来过。
　　还得给我妻丛爱红留几句遗言，死也是个麻烦事，还得想着活着的。
　　爱妻小丛，我走了，没给留下啥。
　　此刻，我想起了文革中的词，叫做权权命相连，有权则生、无权则死。有了权就有了一切，没了权就丧失一切，权是命根子。现在的话是钱钱命相连，有钱则生、无钱则死。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没了钱就丧失一切。一切向钱看，为金钱服务。谁要说没钱也能活着，谁就是放屁。唯有金钱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人的金钱厚度决定人们的政治态度。
　　我走了，我是被钱逼走的，你别难过，此致，敬礼！革命厂长李青山绝笔。
　　此刻，外边静了。突然，玻璃砸碎了，门被踹开了，黑暗的小屋透进一窗阳光，他被晃得眯起了眼睛。他扑过去抡起菜刀，照着自己的胸膛，要开始悲壮的一刻了。
　　他的菜刀被打落在地，他像结婚时五大金刚收拾二癞子一样，被人扯胳膊抻腿揪脑袋，抬到了厂门外。他被放下闭着眼睛，等着挨揍。一张张纸被塞到他手里，丛爱红轻声唤他，无力有气的声音。
　　他睁眼看看手中的纸，“坚决辞职书”。他又翻翻后面，“由他的五个兄弟接替厂长职务。”
　　“走咱俩到我家住去。”“大哥，我们抬你去吧，”五兄弟哭着齐声说。
　　铁树开花，硬汉落泪。“走，还得活，还得过！”他吼着被人抬着，路人侧目观瞧这支送活葬的队伍。
　　“放下来，让我俩个消消停停地走，兄弟们请回吧，”丛爱红脸上挂不住，喝了一句。五兄弟听了嫂夫人的话，放下李青山，扭身走了。
　　“我想郭屯，想白萍，想众乡亲们了，”李青山说。“我也想。走，咱俩现在就去看他们，也到乡下散散心，解解晦气。”二人正要朝着长途客运站走，只见一溜车队驶来，只得闪到路边。
　　十辆清一色的奔驰豪华轿车，又轻又稳地停在了他二人身边。身着旧衣破衫的孙继武和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秀青年钻出车门。
　　太像了，活生生是当年高三的吴锁巍，二人惊呆了。
　　“这是你的李叔，丛姨，”孙继武一本正经地介绍。“李叔好，丛姨好！”男青年礼貌地与二人握手。“他是谁，从哪里来的，要干啥去？”丛爱红向孙继武寻问。
　　“走上车说吧，咱们一起找山江水，看白萍去，”孙继武说。“不，他到底是谁？”
　　“他就是吴锁巍、白萍之子，吴奈先生。”
     

    『33』下部七星痣五小犬


　　（一）
　　当年，我被妈妈白萍丢放在天涯市的一个小十字路口，无奈地遗弃了。当我刚被放到地上不久，还在熟睡的时候，就被一位扫马路的善良老人抱走了。这位老人救了我，养了我，教育了我。他叫做柴申冶，我的柴爷爷。
　　柴爷爷以前是民族资本家，在南方办了一个大工厂，是国内赫赫有名的纺织业巨子。解放前夕，他听信了当时统治者的宣传，孤身一人，携巨款逃到了香港。在那里，他投资房地产业，重新崛起，成为世人瞩目的富翁。他是个独身主义者，终身未娶，无儿无女。他奉信释教，立志积攒钱财，扶困济贫，普度众生。他自律甚严，饮食简便，生活非常俭朴。
　　一九六一年，他翻阅了大量国外的报纸资料，得知国内发生了天灾人祸，饿死了许多许多人。大批盲流东奔西走，举家逃荒，惨状令人不忍目睹。他心伤了，坐卧不宁，寝食俱废。不回国慈悲之心不忍，回国又害怕自己遇到不测，经过反反复复的思索，他毅然下定决心，把自己的公司委托朋友经营，一人带着大批资金重返大陆，钱财全都散尽了，他成了一个穷光蛋。
　　但是政府给了他很多荣誉，获得了厚厚的一摞子红皮证书，还有满墙的奖状和锦旗，他扪心无愧，对此善事深感荣光，衷心感谢政府对他的奖励和信任。政府关照他、得知他年老体弱，给配备了二名年轻的服务员侍奉他。
　　他深受感动，乐不思蜀，打算在大陆怡养天年。可是万没想到，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他自认为已是尘外之人，不会劫火烧身。谁知想错了，他戴着“吸血鬼、假善人、大资本家、香港特务”的铁牌子、高帽子被游街示众，批斗毒打。天天请罪，劳动改造，成了一个政治犯。在清扫大街的无意中，抱养了我。和他一起被改造的人劝他把我扔了，或者送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养这么个累赘干嘛。”“养活了也是个孽种，长大了反过来咬你。”“还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没门。谁知道今后是个啥样子，放着省心不省心。”听了他们的议论，我柴爷爷半晌无言，最后说道：“善为人之本性，我定要养他。佛在我心，佛也在他心，佛光普照，不伤众身。”
　　事后有人检举揭发，说他恶毒攻击红太阳，把阳光普照，恶毒地说成佛光普照，反革命贼心不死，反动透顶。
　　以此，根据一九六七所一月十三日的《公安六条》规定，凡是“攻击诬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的，都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应当依法惩办”的精神，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监外执行。
　　我不孝啊，刚到老人家之手，就使他遭难了。柴爷爷曾经周济过很多穷人，而恰恰是他周济得最多、生活最困苦的人，在他服刑期间，祸害他最狠。街道主任卜世仁受过柴爷的大恩，一家八口人在困难时候，饿得皮包骨头，两三天吃不上一顿饱饭，是我爷爷救了他一家。可这时，他的精神头最足，是顶呱呱的革命左派。一次，爷爷背着我，到各家讨饭，到各处拉圾堆，拾捡破烂菜叶回来，被他遇上了。
　　“好哇，你他妈的还想剥削我们穷人，好逸恶劳，不劳而获。说，你手里的玉米饼子，还有这菜是从哪儿偷来的。反革命分子还能吃劳动人民生产的粮食？”他拦住去路。
　　“你说说我爷俩应该吃啥东西？”
　　“应该吃狗屎，人屎都不应该给你们吃，知道吗？”他说。
　　“狗屎？那怎么吃，那不是人吃的东西呀。”
　　“你以为你是人呐。告诉你，在我们的红色中国，不养吸血鬼，等着你的只有死路一条，等你死了脱胎换骨，才能重新作人。你到处要饭，这是在丑化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在我们国家不应该出现你这样要饭的。”他大声地叫唤，举手抬脚，打翻了讨饭筐，踢碎了要饭碗。我被他的吼叫声惊醒，大声地哭起来。
　　“这个狗崽子也不是人，他大声哭，是向革命政权示威，发泄不满。现在是小反动，长大了是大反动，老了是老反动。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掏地洞，肯定都是狗东西，”瞧热闹的环姨，在我的屁股上，死劲掐了一把。我哭得更响亮了。
　　爷爷颤颤巍巍地用手护着我，“好孩子，不哭，孩子不哭，”走进了自己的小屋。晚上，他把桌子上的红本子，还有墙上的纸、旗统统都烧了。“我是反动的，我没脸享受这些荣誉啊，”他自言自语，慢慢地唠叨。
　　后来，我长大了，爷爷的刑期也早满了。在我六七岁的时候，他给我缝了一个小书包，把我送进了学校。可是，等待我的依旧是苦难。
　　老师白眼看我，把我排在最后面，同学们打我骂我。“狗崽子还上学，长大了还想搞剥削呀，”老师说。“小吴奈，大坏蛋，小吴奈、大坏蛋。”每天放学之后，同学们都在我的身后喊。
　　我不去读书了，每天早晨在校门外徘徊。等待放学铃声响起，马上往家跑。期末考试后，我的卷纸上画满了零蛋。
　　“这是怎么搞的？”爷爷用手指敲着卷纸。“这是老师给我搞的，”我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是怎么学的？”“这是我——用用——学的，”我的心里发毛了。“你你给我跪下！”我马上放下书包，跪在他老人家面前，望着他白发苍苍，满脸皱纹铁青色的面孔，笔直笔直的，就像他经常跪的那样。
　　“没志气的混账。”他的眼里冒着怒火，在我脸上用力抽了两个嘴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挨打。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没有哭，自己知错了。学着他挨打的样子，垂下头，小声说：“是，我混账，我该死，我有罪了。”
　　他却哭了，把我搂进怀里，大声地哽咽。不论他怎样挨打受折磨，这个倔犟的老人，从来没有掉过眼泪。可这次是我记事以来，他第一次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孩子似的。我害怕了，劝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请罪，打自己的头，还有自己的胸膛。
　　他推开我，问：“别去念书了，我教你，行吗？”“不，我要去念，我要为您念个满分，”我大声地喊着。
　　（二）
　　我长高了，懂事了。只要走进课堂，我若用一只耳朵听，一只眼睛看，三个手指捏着笔写，也胜过所有的同学。在课堂上，我说笑耍闹，乱搅胡来，学校几次要开除我。在白眼的氛围中，拳打脚踢叫骂声中，我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宣布考试成绩，不论抽考还是期末考试。我所有的考试卷都被老师无可奈何地画上了满分，并在分数下面，划上两道粗粗的红杠子。
　　每当我把卷纸捧给爷爷看的时候，他总是认真地检查，戴着老花镱，捏着红铅笔，把标点符号点正，把潦草的字一笔一划地重写一遍。然后，再皱着眉头端祥起来，久久才放下，轻轻地叹上一口气，看着他的样子，我内心的喜悦一扫而光，心情随之沉重起来。
　　我越来越能吃，个子也越长越高。衣服瘦小了，爷爷把两条裤子毁成一条，不久上边就缀满了补丁。日子更难过了，爷爷时常每天吃一顿饭，还得外出帮人推车送米。可是，每当清早我起来的时候，总是发现爷爷从门口端进来一碗米，有时还有一颗青叶白帮的大白菜。爷爷告诉我，“这是有人悄悄地帮咱。你要记住，今后有了本事，滴水之恩也要当涌泉相报。”
　　一次放学的时候，同学们的议论，被我偷偷听到了。“吴奈的爷爷姓柴，他却姓吴，他是捡来的。”“他肯定是狗养的，是个狗崽子。”我恍然大悟，对呀，我和爷爷不是一个姓，为啥呢？但是，我敢肯定不是狗养的，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在哪里？
　　回到家，我去问爷爷，以后又是一遍一遍地问，问了千百遍，他总是叹气不语。“柴爷爷，咱俩不是一个姓呵，为什么呢，我的爸爸、妈妈呢？人家都有爸和妈疼着，我为什么没有呢？”我问一次，他就摇一次头，叹一口气。看他难过的样子，我就不敢再问了，心中充满了迷惑不解的疑团。
　　一颗流星在野外划过，爷爷在天黑时破例地拎着几只螃蟹进了屋，水花翻滚的汤锅里，显露出了鲜红的壳盖。
　　不久，平反冤假错案的强大风潮，吹遍了大江南北。爷爷舒心了，还找到了工作，在一个小厂当临时工，他上班了。
　　可是不久他就被辞退了，政府每月发一点救济款给我俩个度日。他年岁大了，喘息着，每天搬个小木凳，坐在门前望啊盼的，像在等待着什么重大的事情光临，或是等着上苍的召唤。
　　“爷爷进屋吧，外面风大”
　　“不，我得等着，我一定能够把它等来。”
　　“等谁呢？”
　　“等你的亲人，还有我的冤魂。”
　　“什么，亲人，冤魂？”我惊讶了。
　　“对，等。等不来，我死不瞑目啊，”他固执地说，日复一日。
　　学校的知识远远满足不了我强烈的求知欲望，我每天晚上闲得抓耳挠腮，憋得浑身难受。爷爷看出来了，他省吃俭用，挤出一些钱来，为我买来许多书籍。
　　“吴奈，你知道怎么做人吗？”
　　“爷爷，直着做人。”
　　“直着？嘿嘿，太简单了。横行霸道、欺孤凌弱也是直着；雷打不动、锄暴安良也是直着。遇错低头、逢难屈身也叫直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忙碌一生也算直着。直屈不是做人的道理呀。”
　　“那我怎样做人？”
　　“正直、精明、勤苦。”
　　邦邦，他的话没说完，门外响起了拍门声，他一下从床上跃起，疾步开门，就像一个运动健儿般迅速，嘴里说“等来了。”
　　（三）
　　门开了，他吓楞楞地望着，两个身着警服的人站在面前。“有有事吗？”“查户口，把户口本子拿来。快点，磨磨蹭蹭的。”户口核实完了，来人离去。
　　他无精打采地泄了气。
　　“爷爷，你说我应该怎样做人？”
　　他咬咬下唇，鼓起精神，“正直、精明、勤苦。《左传》说人生有三不朽，叫做立德、立功、立言。你要首先立德，正直就是立德。当然，并非为了不朽，只要活得问心无愧、问天无悔。至于功与言，就看你的造化，造化如何了。有些事情，我想于你无涉，该成全你的终究会成全，该丧失的你想得也得不到。俗话说，人生有三不幸，是说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我年少有母，年中又无妻可丧，年老有子，已是全福之人，也不再贪求。
　　先说说正直二字。做人光直不行，要在直前加个‘正’字。行得要端，走的要正。不要学阳奉阴违、口是心非之徒。不要干鸡鸣狗盗、损人利己之事。不要说花言巧语、欺瞒哄骗之话。不要行贪财恋色、妄动是非之为，不要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残害苍生之机，谓之正直也。
　　次说精明。精明即灵活，说话办事要留余地，不要做绝。遇事三思而行，事后三省自身。且不可被人卖了，还不知道卖个啥价钱。当然，要先正后精。
　　最后说勤苦。人生在世，总得做事。做事不能勤奋刻苦，什么事情也做不成的。什么事情做不成，你还活个什么意思？犬守夜、鸡司晨，做人不勤苦做不成事业、鸡狗不如。
　　为人只正直，不精明勤苦，于己于人都无用，只是不祸害别人罢了。只精明，不正直勤苦，走不正道上去，最终害人害己，形同粪土，不齿于人类。只勤苦，不正直精明，草木一秋，终身为口腹奔波，碌碌无为啊。归结起来，正直、精明、勤苦为做人的三大要素，不知道你可记牢没有？”老人睁大了眼睛问。
　　“爷爷，句句都记实了。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何处不明？”老人反问。
　　“爷爷，按理说您老人家，正直、精明、勤苦一生，也说得上三要素占全了，那么为什么至今你却如此的——”
　　“如此什么？”
　　“如此的落魄！”
　　“这——这个吗——，”老人一时语噎。
　　这次谈话之后，我的柴申冶爷爷面容体态更显老了，牙齿脱落了几颗，白发也所剩无几。他郁闷出了一场大病，我暗暗地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感到悔恨痛苦。
　　他躺在木床上，再也不到门口等待盼望了。而我却代替了他的位置，等待我的父母，还有爷爷的昭雪冤魂的纸片从天而降。
　　牛鬼蛇神、走资派们的案子都平反了，官复原职，派头也大了，不再畏畏缩缩的样子了。直到他们退居二线，才伤心难过地抱怨，门前冷落车马稀。一直到他们退休离休，我和爷爷还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等到盼来。
　　柴爷爷拒绝进食了。我不哭也不落泪，俩个人厮守着，大眼望着小眼。难道你不等了吗，为了你的一世清白。你要等，等下去，总有一天你的父母会来找你的，我不等了。因为有了您我慈祥的爷爷，我才懂得如何做人。如果你不吃，我就不吃，您不睡我也不睡，让我们爷俩个一起升天，你寻你的冤魂，我找我的父母，行吗？
　　不行，爷爷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年青还有所作为呀。我走了会在你的头上飘浮，佑护着你，我的孩子。绝对不行的，你若走了，我怎么办，你能忍心吗，你忍心你就走吧，别忘了我还在你后面跟着，你的孙子吴奈，一个无家可归、无爹无娘的孩子。
　　“好吧，给我洇一点糖水，”他几乎无声地说。
　　“爷爷，你看看，”我把门拉开，把窗子打开，把明亮的阳光放进来，把讨厌的晦气放出去，“这个世界真的是很精彩呀。爷爷，我给你唱支歌吧。”
　　“嗬嗬，唱吧，好孩子。”
　　“野外有座山，山下有条河。山上有条路，游进白云处。青山顶着蓝天——，白水浮着绿萍——，唯有路，使得山河永驻。水流过，绿萍漂过了十里坡。岁月蹉跎，多少是非都逝去，唯留下死不了的爷和我。”我动情地唱着，忘记了一切，泪水险些掉下来，但我把它狠狠地嚥进了肚子里，不让这没出息的东西出来。
　　这支随口编造的曲子，竟然震惊了柴爷爷。“你唱的什么？”“瞎唱的，好听吗？”“白什么，什么萍？”“唔，白水浮着绿萍。”
　　“白萍、白萍、白萍，”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睡去了。
　　我不到学校读书了，整天整夜地守护他侍候他。他也不催促我，每天教我怎样做人，让我读书给他听。我的大脑开窍了，胸襟宽广了，厚厚的一部《资治通鉴》在一页一页地翻过，凛冽的远古雄风，还有悲壮宏大的民族长河，一涛一浪强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膛。
　　我与他一起快乐、一起愤怒、一起忧伤，时日不知不觉地过去，他的病却一天好似一天。直到现在我才弄明白，书是最好的药，能治最难医的病患。
　　经过半年多的挣扎，他终于熬过来了，扶着我在屋里走动，思考着像是在决定一个重大的选择。
　　“爷爷，我们到外面，晒晒阳光吧？”我扶着他，望着他苍白的脸问。
　　“对，我们到外面去，去见见，让你见见阳光，”他大声地下定了决心。
　　（四）
　　在香港方面的多次努力下，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和审批，一道道手续办妥了，一重重关卡打开了。我俩人无债一身轻，用不着收拾和准备，只是怕那个日子也盼着那个日子来临。
　　那个打我爷爷的街道主任卜世仁知道了，掐我骂我的环姨也听说了我们爷俩个要回香港。他们各处的宣扬，到处夸奖我们善良和仁慈，述说着我爷爷对他们拯救生灵的恩德。人们都对此事羡慕不得了，好像我们是大富大贵的财神爷一样。我走出门，他们大人低头弯腰，马上闪到一边去，给我让路。孩子见了柴爷爷，大声问好格外地亲热，就像见了自己的亲爷爷。
　　晚上，爷爷对我说：“吴奈呀，你要像一条小犬，夹着尾巴做人呐。”“爷爷，我的尾巴早就被人割断了，至今仍然鲜血淋淋。我只能只会夹着尾巴根子做人了。”
　　“好，要永远夹着尾巴根子做人。我小的时候，我母亲曾经问我，现在你也不小了，我再问你，回香港后，你我穷将如何，达将如何？”
　　“穷也过，达也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好一条小犬星座，真如我当年一样。你能忘了过去吗，能忘了你的卜叔环姨、老师同学，还有‘文革’吗？”
　　“我现在已经忘了，若不是您提起来。穷达沉浮如过眼烟云，记那些有何用呢。”
　　“对了，孩子。人不能在回忆自己的苦难中生活，要豁达，要超脱一些才好哇。至于这次‘文革’，我看这只是错误的人们，在错误的境际熏染下，哄闹的错误运动，自始至终带有一种精神上的病态，不能归罪于一两个人。历史将会对其做出公正的裁判，不用我俩个多虑。”
　　我的父母，还有老人的平反纸片，该来的到底没来，不该来的却毕恭毕敬地来临。
　　笃笃，有人敲门，打断了我们谈话。
　　一个人垂首肃立在门外，一位大腹便便的人悄然进来。“柴总，我来接您了。”“随便坐嘛，何必客套。”“柴总，您受苦了，我们对不起您。”“无稽之谈，何苦之有，这是我应受的一劫，吉孕灾中。你看，这是我的孙子，小犬儿吴奈。他是我香港的朋友。”
　　豪华的服饰，高雅的西装革履被从人递上来。“这身打扮本土本色，不必了，”爷爷把衣物轻轻推开。“在这里可以不换，可回香港，您的形象恐怕——，”“怕什么？谁人不识我柴申冶，靠包装就能改了我吗？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必你费心了。”“柴总，机票已订好了，后天起身。我住在天涯红山宾馆，有事我随叫随到。这是给您的费用，再给您留下几个人侍候吧？”
　　“哈哈哈哈，”爷爷朗声大笑，“这里还能再住下人吗，费用你全带走，一切由你安排吧。”
　　“是是，小弟去办，小弟安排。”他们走了，竟然没有握一握手。
　　“小犬儿，吴奈，那里是个染缸，千万要拿得起、端得住。要遇变不惊，威而不怒啊。”
　　笃笃，又有人敲门。“请——，”我说。门开了，是左邻右舍的人们，还有卜叔和环姨。“您老可享福去了，我真舍不得您啊，”环姨落泪。“柴老，我刚才看见来了一群贵人找您，就告诉他们您的住处了。一提您老人家的大名，他们直打哆嗦，三孙子似的，这可算是开了眼界，一物降一物啊。给您留钱没有？唉，钱多了也是祸害呀，”卜世仁边说边往四外看。
　　“钱，从今后我是一分不摸，半个子不动。既不要谁的，也没给谁的，从善而终，”爷爷说。
　　“那您就就这么走了，不给我们众邻居留下点念想，今后我们再有个天灾病业的，您也不回来，不周济一把了，”卜世仁失望了，他正在为四儿子娶媳妇没钱而发愁。
　　“我的念想从头到尾，已经留下了近三十年，该留的全留下了。天灾吗，真有，病患也难免，可是人祸却没了，日子不是一天天地好了嘛。至于我还回不回来，周济不周济众人，就只有天知道了。可是小犬吴奈一定回来，他回来不一定给你们钱，他回来是医治我的病根，寻觅他的根系呀。好了，我谢过众邻了，请回吧，”爷爷淡淡地说着送客了。
　　几天后的清晨，我们步下轿车，进入豪华的贵宾候机厅。“请您两位到那边大厅去，谢谢合作。”我抬眼看见门边竖立两块大字牌子，上首是“衣冠不整”、下首是“严禁入内”。我们爷俩被礼貌地挡了驾。
　　“你你这个小东西，有眼不识泰山，他他是我们这这些个的总裁，是是叫财神爷，柴总，我把你个，我找你们领导去，”爷爷的兄弟朋友咆哮了。“请您高抬贵手吧，我没礼貌了，给您认错。您老要是找到领导，我不仅这个月的奖钱没了，连饭碗也砸了，”他诚惶诚恐地哀求，心里纳闷，什么怪物都有，大资本家穿带补丁的衣服，随从们却着华衣丽服，让我怎么分辨。
　　爷爷的兄弟朋友们从后边急匆匆跑过来，满头是汗，不住地用白帕拭面。爷爷站着盯着他们手中的白帕，两手不自觉地捂住前胸。人们惶恐了，把白帕藏起来，肃立。“一点规矩也没有，手忙脚乱的，像个什么样子，嗯？柴总，这些年兄弟我没有管教好他们，失礼了，您多多担戴。”他的兄弟朋友说着，把自己的白帕准确地投进痰盂。
　　“从今以后，谁也不准用白色手帕。”“是，都不准用白帕。都楞那儿干啥，都给我交出来。”他一个一个地收齐，交人扔进卫生筒。
　　爷爷还是那样淡然随和，可他越是这样，别人就越是提心吊胆，不住地察言观色，唯恐使他有丝毫的不满。
　　又一群人涌进厅来，卜叔和环姨走在前面。我在学校时最美的一位女同学手捧着两束鲜花，脸上心花怒放。
　　爷爷和我接过花束，转身交给从人。“您老一定要回来。”“我们盼着您，想着您。”环姨恋恋不舍地拉起爷爷的手哭了，人们都怀着依依惜别之情掉泪。
　　爷爷淡然地微笑着，我木然不动，这真是梦啊。
　　检票了，我把仅有的钢笔送上检查带，检查入机。我们爷俩站在舷梯上，举手告别。
　　别了，我的母亲大陆。
　　别了，亲爱的人们，还有那久盼不归的纸片和双亲。
　　飞机马达轰鸣，机轮奔驰，拔地而起，我们俩人升入蓝天。
　　（五）
　　美丽繁华的香港，一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城市，一个忠奸善恶聪愚贵贱翻腾的世界。柴爷的一身旧装始终不更换，令家人从人世人感叹不止。我担任了总经理助理，不卑不亢、坦然处事，夹紧了屁股做人。
　　清晨起来洗嗽完毕，我用轮椅把柴爷推进餐厅，自己坐在他的对面。从人端来两杯牛奶和几片面包。刀叉未动，门人匆匆推门而进，分别给我和他递过当天报纸，一个牛皮信封钻出，落到地板上。门人面露慌色，弯腰捡起，递给坐在轮椅上的他。
　　他斜眼瞥一瞥，接过放在一边，翻阅着报纸。可是，已经不再理事的他，又放下手中的报纸，端详着桌边的信封，“柴先生啟”他预感到有事要发生了，这字迹似熟悉又生疏，
　　手慢慢地打开信封，取出一条字纸。他微笑了，抬手端起牛奶，咕咚咕咚地一饮而进。然后，把字条递给我。
　　我双手接过来，站起身，举目细看，上书一行大字：
　　“过水五十万则货安，不成则水淹金山。”
　　“我老了，这区区小事，由你经办去吧。”他朝从人使个眼色，被推回居室。
　　五十万，他妈的五十万，纯属威胁讹诈勒索。我愤然了，决心一文不给，也使整个黑社会知道我吴奈的硬气，只要做好防备，顺其自然，凭天由命吧。不行，我不能年青气盛，爷爷已是重病缠身，年逾花甲，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办。动用眼线去查或者报警，可报警后凭那些港警的本事，万一有个闪失，更加不妙啊。我步出餐厅，走进后花园，浓浓的绿草，一条白白的甬路。
　　翻过来不行，调过去也不行，我的神经崩紧了，命从人给总经理打个电话，告假两周。一人在这里冥思苦想，办法渐渐地由模糊到清楚，主意打定了。
　　第二天，举港轰动。各家报纸刊出头版头条加框新闻，《吴奈出资五十万元港币，所需者去取，迎门恭候》、《柴神爷五十万从容大度，所需人四方来落谁囊中》。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公司里的人又惊又惧。
　　“没钱盼钱，这回人家给钱了，你敢要吗？”“谁敢要，那钱是好拿的。”“他自己还穿破衣烂衫，轻易地凭白无故送人钱财，这里边有圈套，不能上当。”事隔十日，晚上，柴爷叫我，让我把他推到后花园。“这事办得好，和你爷爷当年一个脾气秉性。他们暗中作祟，我们光明正大地来。只要有人来取，就亲手给他，明白吗？不要动粗。”
　　“是！”
　　“另外，你还年轻哇。人家晚上来，找谁去要。看，这是一张支票，今晚咱俩在这里等，给他。”
　　我突然紧张了，这太危险，立刻要命人暗中保护。
　　“不必了，多此一举。说你年青总记不住，要临变不惊，懂吗？还是虑事不周啊，这笔钱要是没人敢取，怎么办？想过吗，我看再添上五十万，捐给大陆的慈善部门。”他随和地说着，向我暗示着石凳下边。
　　我弯腰把手探到石凳面下，一个粘在粘贴上面的窃听器，被我取下来，举手要扔。他在轮椅上摆摆手，示意让我送回原处。
　　明镜高悬，月光似水，一夜相安无事，平静地过去。第十四天，各报界又登出两大新闻：《五十万待客无人取，索需者致函财神》、《翻一倍款济大陆，柴神爷办事有方》。
　　第十五日，我准时上班办事。回来后，把家中所有的人全部遣散了，无论老幼一个不留。每天，我侍奉柴爷，自己驾车外出。在家中谁也不见，杜门谢客。
　　爷爷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我要送他入院治疗，他拒绝了。
　　这天他的精神突然好起来，并亲自给总经理打电话，为我请假。我知道，时日不多了，这是他的回光返照。
　　“我要走了，我走后，你要把我的骨灰背回大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哆嗦着嘴唇，哆嗦着手指说：“嚥回去，没出息！”我把脸伏在他的身上，无泪地哽咽，然后抬起头颅。
　　“把我的骨灰一半撒到大陆的天涯市，一半背回燕山市，”他用手抚摸着我的头，我的脸。我点头应允。
　　“到燕山去，去找你的生父生母吧，如找不到，就把我的骨灰撒在那里。如能找到就亲自交给他们，说我度孽圆满可以瞑目了。”我惊讶、呆傻了。
　　“你是我在天涯捡来的，就是小十字路口的拐角处，你常钻的那个垃圾箱。别忘了把我的骨灰撒在那里一些，”他的语音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弱。我的泪在心中流淌。
　　他从破衣中取出两方素帕递给我。我展开，一方上清晰地点着七颗黑红的中指肚大的、呈北斗状的星星。另一方上血字横书：
　　“仁慈天公此子苦命
　　迫逼无奈名曰吴奈
　　来日修成燕山寻根
　　求尊度孽地护天佑
　　我笑迎劫九泉恩铭
　　父吴锁巍母曰白萍
　　九叩八拜”
　　我将双帕捂在胸口处。“认母去吧，”他昏死过去。“爷、爷爷——！”我大声呼唤，唯恐他沉睡梦乡。
　　片刻，他又取出一纸遗书。上书：
　　“犬孙吴奈，继承我的全部钱财产业，他有权支配一切，各位同仁从则留，违则去。
　　立书人柴申冶
　　公证人章公证处印年、月、日”
　　遗书无力地飘落，飘落在地上。
　　他安祥地闭上双目，嘴里喃喃地亲切地叫着：“犬，小犬。”手从我的脸上滑下，头歪向一边，倒向大陆的一边。
　　柴爷，我的好爷爷呀！
　　医院出具死亡证明后，我抱着他，亲吻着他冷硬的脸庞，人们把他放入一口生铁大锅，倒满了柴油，一遍又一遍地，焚尽了再倒，终于烧尽了所有的骨殖，我把骨灰装入黄绸小袋，又套上一个火红的绫袋。蓦地，我的手碰到了一粒金黄金黄的小珠，还有十几颗五彩的珠儿。
　　这是一颗安息的魂，一颗颗耀眼的舍利子。
　　爷爷给我请假的日子到了，我驾车上班，召集所的员工开会。我手捧着爷爷的骨灰，平静地宣布：“尊敬的柴申冶先生故去了，这是他的遗书，”我宣读着。然后公证人宣布手续齐备，遗书符合法律规定，具有法律效力，从他逝世起生效。众人垂泪哭泣。
　　“这里的事务，我全权委托原总经理代理。所有后事，一切从简。待我安置好骨灰后，回港与各位同仁再议事业的发展大计，请各位尽职尽责，好自为之。”我冷峻地朝秘书示意一下。
　　她打开两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白花和黑绸。哀乐缓缓响起，遗像中爷爷面容死板地注视着人们。众人胸佩白花，臂戴黑袖标肃立，依次朝柴申冶先生的遗像鞠躬默哀，然后返回原处。巨大的悲哀笼罩着礼堂。
　　我身背骨灰袋，重新飞回大陆。
     

    『34』下部七星痣六蛇夫


　　（一）
　　十辆豪华轿车，在燕山市的公路上疾驶而过，路人侧目，不知又从何处来了达官显贵。
　　车子停下来，一个人跳出来问路找人，路人摇头不知。车在城里一圈圈地转，一遍遍地问，终无消息。“吴总，您先住下休息吧。一会儿，我们到公安部门去打探一下。”吴总摇手，秘书走向一群围着看下象棋的人们，询问了几个人，棋迷们无暇理睬她，只是摆手晃头，观注着棋局上的厮杀。
　　“诺大一个燕山，难道就没有一个知晓白萍和吴锁巍的人吗？”秘书失望地喊一声，掉头走向轿车。
　　“你要找谁？”棋迷中间站起一人，尖头顶，尖下巴，短小精悍，骨瘦如柴，猴声猴气地大声问。他用脚踢乱了棋盘，众棋迷啧啧叹息，连叫可惜了一盘僚舞双丸的棋局。用责怪的目光，扫向问路的人。
　　“您知道白萍和吴锁巍两位住在哪里吗，先生？”孙继武闻言大惊失色，手中的茶杯失手落地，豁朗朗跌碎了。天哪，这是哪路的天外来客。他稳稳心神，把两只鼠眼转了两转，上下打量着来人，脱口说，“我就是，请问有何贵干？”
　　“啊？你就是，找到了，总算找着他了。”秘书惊喜地叫着，奔向轿车。车门打开，一位四方大脸的英俊青年钻出，朝他走来。
　　“吴锁巍、吴锁巍，你真的是吴锁巍？你回来看老弟我了，”孙继武揉着双眼，不敢相认，不对，他怎么还这样年轻，。
　　“爸爸，爸爸，您真是我的亲生爸爸？儿子看您来了，儿子看您来——了，”吴奈双膝跪在孙继武的脚下，手抱着他的腿，大声呼喊，喊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声爸爸。
　　孙继武矇了，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你是谁，你姓啥？我不认识你啊，先生。”
　　“我姓吴，我叫吴奈。我是您老人家的不孝孽子小犬儿呀，爸爸——，”他失声地大叫痛哭，昏过去了。
　　“你、你你？”孙继武心里发毛了，别他妈的重名重姓，捅了漏子。他胆虚了，躲事还躲不过来，惹这麻烦干啥，真是吃饱了撑的。
　　“你、你到底是谁？”随车的几个壮汉有点看出了门道，从吴奈身后转过来，围住了孙继武。
　　“我，我就是孙继武呗，”他不敢再打冒支了。
　　“你这个骗子，”三四个壮汉说着就把孙继武架了起来。
　　“放、放下他，”吴奈从秘书怀中挣起来，“你知道吴锁巍，还有白萍吗？”他问道。
　　“咳咳，唔唔，轻点轻点，真他妈没规矩，少教养。这老胳膊老腿的，能经住你们的折腾？”孙继武瞪着几个壮汉，长了脾气，“实不相瞒呐，吴锁巍是我大哥，白萍是我的亲姐姐。大哥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可是我的萍姐在郭屯呢。论起辈数来，你该叫我一声大叔。唉，叫大舅也凑合吧，”孙继武拿腔拿调地端起了架子。
　　“大叔，大舅可见到您老了。领我去见我的亲妈吧？”吴奈在哀求。几个壮汉识趣地躲到了他的身后。
　　“不行啊，我这手头还有活呐，没看着那儿挂着个车圈吗，你替我修自行车啊？”
　　“大舅，领我去吧。”吴奈回身呶了一下嘴。一人把提着的密码箱打开，嗬，满满的都是美元、港币、人民币。
　　“这些玩艺儿，见过多了，没人稀罕。不图赚钱，只落得占个身子。”
　　“大舅，您老人家要是不领我去，我就永远跪着，不起来。”
　　“我上厕所，拉屎去呐？”
　　“我就到厕所跪着，为您揩屁股。”随从们暗笑，却束手无策。秘书先跪下，众随从也跟着给孙继武跪上了。
　　“唉，心诚啊，心诚则灵吗。这才像我的大外甥行事，好吧，都爬起来。”
　　“当年你爹经常给我这样跪着，我都不理他呢。”众人心里暗自大骂，脸上却装出笑模样。
　　“这样去不行啊。”“是，还得再准备些见面礼，”秘书答。众人随吴奈站起来，拍着腿上的土。
　　“你装什么明白，有你说话的地方吗？我这是教导吴奈。这么多车，就拉你大舅我一个人不行，太浪费了。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嘛。”“是，是犯罪。”吴奈恭敬地答。
　　“走，上车。先去接你的丛姨、李叔，再去接你的后妈山江水。走吧，启程，”他先钻进车里，别人才敢上车。
　　车子驶向一个街道小厂。
　　“孙继武，怎么总也不来看我们，你过得怎么样，还好吗？”丛爱红关切地问。
　　“唉，一言难尽。”
　　（二）
　　当年的槐树林中，我和山江水、白萍分手。山江水去青年点等我，我到锁头队长家道别。
　　“大哥、嫂子，我要走了，没别的东西，这些年的积蓄和行李衣物都给你们留下。”
　　“兄弟，嫂子不让你走，有你在这儿，多混和多热闹。往后，我给你盖上三间大瓦房。这钱都攒个差不多了。你哥也给张罗着呢，在前烧锅村，给你物色了一个媳妇，来咱家几趟了。大个，苗条，论人品人样子，和白萍有些相似，要是配你差不多少。早先没有和你说，怕你不乐意，脑子当然就不如你灵光了。但是，用她的模样用你的脑子，生出个娃子来，还不得是全世界的人尖子，小神童，”婉珍说。
　　“那要是生个我的模样，她的脑子咋办？”孙继武故意打横。
　　“净是胡说，这个事由我和你哥做主。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算个一户人家了。好好过日子，任啥事也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哥给张罗，热热闹闹的多好。听嫂子的话，别走了。”
　　“大哥你说呢？”
　　“我说你可别跟我犟，也别耍心眼子。就这么定了，今晚你就搬过来住，把青年点的房子卖啦，加上咱攒的钱，盖房子娶媳妇。再把你没过门的媳妇叫来，今晚上就到厢房住去，先合了房再说。婉珍，你上前烧锅去，把他媳妇叫来吧，再打上五斤烧酒。”
　　“不用叫，我自个来了。姐，姐夫、继武哥，我听说他要回城，怕把我撇下，就慌忙来了。当上大会计，就不一定看得起咱，这回进城了，还不嫌我土得掉渣子，”姑娘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叫漂亮，站在眼前，直晃人眼。
　　“这是你媳妇，这是你男人，”婉珍介绍。
　　“我认识他，去年冬天，搞学大寨的农田大会战，数他欢实。哥，我今晚不走了，我要侍候他一辈子，跟他过一辈子。他若是嫌弃我，不要我，我就一辈子不嫁人，”姑娘说着坠下泪珠来。
　　“他敢，把他卵子扯下来炸着吃，”锁头作出气愤的模样。
　　“继武哇，论起来，咱都是亲上作亲。你媳妇是我的亲堂妹，你就给她回个准话吧，也让她放个心，”婉珍在旁边提醒。
　　“抱歉了，实在对不起哥嫂，还有这位姑娘。”“自家人客气啥呀。”“你少来这一套，抱歉，抱歉个屁，这事我就定坨了。”“别忙，让他亲嘴说个准话，”
　　“哥嫂，姑娘，你们不知道，我自己知道却和谁也没说，我有媳妇了。”
　　“啊，天哪，”三人张口结舌。
　　“是白萍？可是白萍是已婚的人了。”“是山江水？不是，她心高气傲，总说终身不嫁，你可别害单相思，弄出个什么包崽来呀。”“谁，你媳妇她是谁？张嘴放屁，矇不了你大哥我！”锁头发火了。
　　“是山水子，家住天朝山下，查干木伦河边。在无名村时，我俩个结的婚。”
　　“登记没有？没有登记不算数。我和你嫂子婚前，我搞了多少个大姑娘，她搞了五个小伙子。照你的说法，我得有多少个媳妇，她得有几个丈夫，你他妈的给我说这个，”啪，锁头给了孙继武一脖拐。
　　啪，婉珍给了锁头一脖拐，“扯你娘的臊。劝着他，提我干啥，哪有那档子事，不要脸的东西，”她红头涨脸地骂起丈夫来。
　　“这也是劝他回心转意娶我。姐、姐夫别生气，要生就生我的气，要打就打我吧。我，我没福，命不好，送上门来人家都不要哇。呜呜——，”姑娘哭了。
　　“瞎编胡扯，唬她俩个行，唬我唬不了。什么天朝山，查干木伦河，还有个无名村？今个咱们一起在地图上找，找到了这些个地名，放你回城。如果找不到，立马就领你媳妇进厢房去，今晚就圆了房，省得再变卦，”锁头发出命令，一锤定音。
　　四个人找来地图，手抖着，心提了起来。
　　地图上，在昭乌达盟林西偏上，真切地画着一道曲折蜿蜒的细细的蓝线，接到了西拉木伦河。线旁标着“查干木伦河”五个小字，紧挨着线，有一个三角形的黑点。
　　“怎样，真的吧？我就是从那儿回来，找白萍的，”孙继武得意了。
　　“放屁，怎么没有天朝山，怎么没写无名村？无名村，那个村子没有名？”锁头队长吼叫，两个女人却低下了头。
　　“大哥、嫂子、姑娘，你们的好心好意我都领了。可这却是真的事情，当年苏联红军打日本鬼子，就是从那儿进来的。天朝山上还挖出了日本人的坑道，里边还有一堆堆没带走的粮食衣物枪炮呢，都到了这个份上，我再撒谎，还算人吗，还够一撇一捺吗。”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信你一半。你俩个先去厢屋圆房，然后，你回你的城，她回她的家。她是要等你一辈子的，你小子手拍胸膛凭良心办吧。”
　　“好，我们都听你的话，”三人齐声回答。
　　婉珍抱着花被花褥子，锁头拎着长枕头，姑娘领着孙继武，都进了厢房。
　　遮窗户，挡门帘，点燃灯，插上门。锁头皱着眉头，婉珍咧嘴笑着一齐出来。“这回保准了，尝到甜头他就动不了身，准被粘住了。”“够呛。”
　　“来呀，上来呀，”姑娘拉着自己的男人，先脱光了衣服。孙继武脱着自己的衣服，先咬破了食指，再用嘴撮出血水。“你，你要干啥？”媳妇吃惊了。
　　孙继武拿起媳妇的花裤衩，把兜裆放在自己的唇边上，用手在上面印着血迹。“那儿埋汰，你你疯了，”她叫出声来。
　　“这叫见红。你看我这儿，”他脱下自己的红裤衩，里面还有一个小三紧裤头。他把红裤衩送到她的眼前，上边有几点几滴模糊的黑色血迹。“这是我和山水子结婚时，她染给我的。今个我也给你染一个。”
　　“来吧，你别胡闹了。我马上也给你染个桃花样的，比她的还好看，”她迫不及待地央求着。
　　“我，我不是人，耽误你了。劝你千万自尊，不要痴心太重，”孙继武边说边穿好了衣裳，开门走出去了。她倒在炕上嘤嘤地啜泣。
　　（三）
　　孙继武领着小狗胖黑儿走出院落。锁头队长和媳妇婉珍从他后面赶上来，扯住他，“你真要走哇。”“你真不要媳妇了，平白无故地甩了她？”
　　“哥、嫂，你们知道，这都是现代社会了，连父母都不兴婚姻包办代替。娶媳妇这个玩艺儿，要慎重为好，强扭的瓜不甜呐。你二位保重，我走了。”
　　“给我站住，”婉珍喊着。
　　孙继武站住了。“没叫你，喊狗呢，胖黑儿回来。”小狗不回来，只是围着孙继武蹦跳。“去吧，我虽然也舍不得你。可是，咱嫂子稀罕，你就留这儿吧，”孙继武弯腰抱起小胖黑，送到嫂子怀里。
　　“兄弟，回去后想着看我们呐，”锁头队长和婉珍齐声说。
　　“继武哥——，”姑娘站在门口喊。
　　“再见，哥哥、嫂子，我一定经常回来看你们。您的恩情永不忘，您的恩情比海深。”孙继武说着，顺嘴溜出了两句歌词，然后掉头洒泪而别。
　　孙继武回到燕山市，凭着十八般的精明，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很快爬上了医药公司副经理的宝座。这下他可是八面威风，成了燕山市有名的药大爷。上至市级的领导，下至七大姑八大姨都找他批点贵重药。
　　他得意忘形，到书店买来《本草纲目》《药典》等许多书籍，日夜苦读，钻研药理，打算施展才华，一展宏图。可是，美梦破灭了。
　　全国性的政治运动开始了，继第一个战役结束后，进行第二战役，彻底清查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孙继武侥幸过关。因为他没有和“四人帮”及其爪牙有丝毫关系。“文革”回潮风中，也没有搞‘走资派还在走’的反动行为。正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第三政治战役揭开了序幕，而且越打越烈。专门揭露、揪出文革中揪斗打走资派、搞打砸抢武斗、清队期间致人伤残死亡的“三种人”。
　　在一次“文革期间受迫害人员诉苦大会”上，他落入法网。那次会上，他提心吊胆地在台下如坐针毡。台上老干部的家属、子女展出一件件血衣、刑具。
　　他突然发现坐在自己前后左右的四个人都很陌生，都是彪形大汉。他站起来弯腰想溜。可是晚了，便衣警察立即扑向他，麻利地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绑得结结实实，接着被推倒在台上跪下。
　　他的鼠眼一瞄，还有十几个人陪着自己跪着，暗想不过是和文革中的方法相似，批斗打骂一顿了事。可他这次又想错了，天网恢恢，疏而不露。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罪名是打砸抢首恶分子。
　　在市劳改支队，石墙高筑，电网密布，警戒森严。第一道铁门打开，第二道铁门又打开了。孙继武举目观瞧，院内的大墙上八个黑字格外醒目，“告别昨天，走向新岸。”
　　孙继武被押进大号。半夜，他正在熟睡，突然感到自己的卵子被他人捏住，钻心剔骨地痛。他光秃秃的尖枣核脑袋上，冷汗直滚。“辞旧迎新大会，现在开始，”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音沙哑。
　　顿时，有人在他的肚皮上、后背上用手指甲挠划。有人在他的大腿根里侧掐扭。有人在他的光头上敲打，头上立刻鼓起一个个疙瘩。“不能装熊，要咬牙挺住，”他心里暗想。
　　“上供。”“拿见面礼。”罪犯们小声吆喝。他闭眼不语，又是一阵擂捶掐打，他感到全身都被肢解了似的疼痛。整整半宿，他几死几昏，罪犯们也玩腻了耍累了，才歇了手。
　　清早，他爬起来叠被褥，发现沙哑嗓音的是个老者，满脸诡诈的奸笑。“你是玩杆子的，还是弄钳子的？”老者问。“爷，我是当孙子的，”孙继武答。
　　劳动改造的时候，孙继武干得格外卖力，汗流浃背。只是尖脑壳不断地打着主意，两只鼠眼不住地偷偷扫动，最后盯在一只玻璃纤维编织的破袋子上。趁着上厕所的机会，他走过那里，假装系鞋带，从那里揪下一小撮玻璃纤维，轻轻握在手中。
　　就寝的铃声要响了，罪犯们忙着洗脸铺被，孙继武把手中的玻璃纤维搓了搓，搓得粉碎，趁人不注意，撒进了老者的被窝。
　　一夜之中，众人沉沉入睡。只有老者不住地翻身打滚，又拍又挠反复折腾。早饭过后，罪犯们都在院子里散风。老者发出暗号，他们监舍的人都凑在一起，逛着走着。老者突然撩起上衣，众人看去，立刻一惊。只见前后身的皮肤上，血迹斑斑，被他自己挠得左一道红杆，右一条血口子。密密麻麻地，像鸡皮上的疙瘩布满了红色小包。
　　“是哪个杂种干的？”老者问。
　　众人低头，不敢接茬。只有孙继武贼眼烁烁，迎视着他的目光，奸笑了。
　　（四）
　　生产车间，孙继武在拼命干活。
　　老者大声地咳嗽，一会头痛脑热，一会跑肚窜稀，不住地跑厕所，孙继武机敏地发现，一个壮汉进去，接着一个壮汉出来，恐怕有十几个人吧。
　　收工了，人们站好队朝外走，手上脸上油渍麻花，一个个小鬼似的。前边走的一个壮汉，无意地摆动一下右肘，一个钢坯件，从台案上掉下来，朝孙继武的脚上砸去，他早有防备，猴子似的跳起来，咣啷一声，坯件砸在水泥地上火星飞溅。
　　人们脸上毫无表情，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依旧朝外走着。就在孙继武跃起的同时，他突然感到后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心头一热，一口腥血喷了出来。他脑子迷迷糊糊地神情恍惚，晚饭吃不下去，恶心呕吐，浑身像散了骨头架子。
　　灾难无形地降临了，鞋丢了一只，每天只好在脚上包上块破布，一瘸一拐地去参加劳动。只要他睡着了，就被钉子扎醒，或被什么东西划得血口翻飞。几天下来，他已经遍体鳞伤。他疼醒了看时，黑呼呼的什么声息也没有，唉，这个哑巴亏吃的。一把玻璃丝在厕所里被揉碎了，用纸包了一大包，孙继武忍无可忍开始报复了。他细心地筹划着每个行动的细节。
　　十五的月亮光柔似水，从小窗外射进来一束方方的光影。监舍的人都微闭着眼睛，装出大声的鼾声，等待着好戏的开场。
　　一个灵巧的瘦影从床上跃起，扑上老者的床。他把老者的脖子死死地掐住，越勒越紧。老者无声地用两只手爪，挠他的胸、胳膊、手，手爪上沾满了鲜血。可是掐他的那双手丝毫没有放松，老者的手无力地垂下了，鼻眼、嘴角淌出血来，死鱼眼呶了出来，一切都在静寂中进行。罪犯们惊恐地注视着，吓得瑟瑟发抖。
　　孙继武松开双手，回身取出一个纸包，抓起一把玻璃丝粉末，在老者的脸上，胸前、胳膊腿上耐心地涂抹，像是给自己的孩子擦着痱子粉，粉末在月光下耀着细微的光。
　　他又抓起一把粉末，在老者的腿根部位，抻起黑鳅鳅的东西和干瘪的皮囊，仔细地揉搓，整整用了一小把玻璃丝的粉末。
　　老者被他折腾得苏醒过来，无声地流泪，哀怜地乞求。抬起苍老无力的头，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孙继武手上、臂上、胸上的血迹。呵，这条狗舌头又软又滑，孙继武悄悄伸手一下掐住了那条伸缩的舌头，用另一只手粘了粘玻璃丝粉末，在舌头上细致地擦着。老者把舌头咬破了，众人吓得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上头，蜷缩着身子发抖。
　　早饭后，罪犯们在院子里散风。老者又发出了暗号，同监舍的人凑在一起，闲逛着。“你是干啥的？”孙继武问。“爷，我是当孙子的，”老者答。“嗯？”“我给您当——小三孙子，从今以后侍候您老。”人们面无表情地悠荡着。
　　生产车间机器转动，老者大声地咳嗽，面容红肿，伤风感冒的样子，不住地跑厕所呕吐。孙继武扶着他走进厕所。这时，一个大汉走进来，孙继武垂首肃立。大汉站到小便池边解开裤带，掏出雄机勃勃的器具等着。孙继武掏出一把玻璃丝粉，一下揪住大汉的器具，使劲揉了一个周遭。大汉呲牙裂嘴痛痒钻心，双脚乱蹦。等他回过神来去扑孙继武，发现了老者冰冷的目光，立即蔫了。老者指指自己的脸和器具，丑恶地笑了。孙继武又掏出一把粉末，在大汉的脸上描眉打鬓似地揉搓了一通。大汉苦着脸出去了。
　　二汉进来出去，三汉进来出去……，整整十条膀大腰圆的壮汉，都是黑着脸直腰板进来，面红耳赤，双手捂肚子弯着腰出来了。
　　每天两顿窝头，一顿馒头，土豆、萝卜、白菜大锅饭菜，每周日改善一次生活。众人都从碗里挑出几片肉来，照顾人小体弱的孙继武。看守警察一个劲地表扬，“要发扬人道主义精神，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互相爱护。希望你们把这种精神，长期地保持和发扬下去。”众人心中叫苦不迭，再发扬下去，我们都甭活了，这是按狱中的潜规矩，由孙继武吃头槽。
　　晚上，孙继武伸出脚来，老者给他洗脚。撅起屁股，老者为他擦澡。监舍里的人把最好的床位让给他住，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他享用，真正发扬了友爱互助的精神。“文明监舍”的三角旗子，长久地悬在了这里的门外。
　　春节来临，狱中开始准备文艺节目，吹打弹拉唱，让罪犯们快乐一下，休息几天。可是，罪犯们望乡思亲，低头耷脑，唉声叹气，精神萎靡不振。干警们犯难了，派谁出节目谁推脱，前思后想，找出一个办法。他们叫罪犯们集合，每人发一张白纸，推选文艺演出的主持人，让他们自己张罗，自己教育自己。
　　由犯人们最服气威信最高的人来搞，肯定错不了。一张张白纸收上来，歪七咧八地胡乱画着。“瘦爷”、“小佬”、“孙掌门”，“强烈呼吁我孙大爷当主持！”这是谁呢？干警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黑板上画票的，拿着白纸唱票的都傻了眼。
　　中队长上前一步，大喊问：“你们选的是谁？”
　　“孙爷！”
　　“谁是你们孙爷？”
　　“他！”犯人的目光手指一齐朝着蜷缩干巴的孙继武。
　　他成了监狱之王。
　　（五）
　　罪犯们俯首贴耳，孙继武当仁不让，人们哭着笑着，喊着叫着，唱着嚎着，送走了一个举国欢庆的春节。
　　“孙继武！”“到。”“出列！”他跨出队列，上前一步。“家属探视，你去会见吧。”他蒙在鼓里了。
　　隔窗，山水子哭着喊着，伸出双手向他扑来，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大络腮胡须的相貌凶恶的壮汉。他楞了，这是做梦吧？也不知道说了些啥，做了些啥，稀哩胡涂地捱过了会见时间，回监了。
　　从此，他丢了魂似的天天垂头弯腰没了精神，难子难孙们都百般地给他开心，为他伤心苦恼。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呀。我没脸找她，她却找上了监狱大门，真是躲不过去的一劫，孙继武暗自伤神。
　　三年刑期转瞬过去，出狱了，他脱掉了囚衣，换上入狱时的旧服迈出大门，眼前的情景，使他魂飞魄散。
　　山水子与郭屯媳妇并肩站着，泪眼汪汪地迎候着他。随后，二人一边一个扯住他的胳膊，争夺起来。一个让他回天朝山，一个让他去郭屯，边哭边拽，把孙继武拉过来扯过去。
　　他无奈地苦笑一声，自古红颜多薄命，你们抢我这具活尸何来。我以心如死灰，意似朽木，看破滚滚红尘，你二位撒手，各归东西去吧。
　　他挣脱身走入茫茫人海。
　　孙继武街头摆摊，修理自行车，营生还不错。再摆上几盘残局，如“晨星历落”、“多士何宁”、“丹凤离巢”、“具文误国”等等，收上几个小钱聊以度日，荒废余生。
　　山水子鬼迷心窍，终日不离身前身后，洗衣煮饭，在一间租来的门房中与他度日棲身。一年之后，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取名胖黑儿，大号孙承文。在街道居民委员会的数次催逼之下，办理了结婚手续。可是山水子、胖黑儿都没有户口，成了城市里的“黑人”。
　　山水子看到孙继武每天平平淡淡，超凡脱俗，活象一位散仙，对妻不近，对子不亲，心中暗自悲伤，整日在背后以泪洗面。他又推着修车的破烂家什，挎着象棋袋子，悠悠晃晃走出了家门。她只得对小儿倾诉悲肠。
　　“儿啊，长大了别学你爹没出息，别像他摔了跟头爬不起来，失魂落魄的，活不起的样子。”偏巧，孙继武忘记带上扳手，回来取时，在门外听见了，傻呆呆僵在那里动不了身。
　　山水子接着说：“不蒸馒头争口气，挺大的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不图自己舒心，也得让老婆孩子顺当。胖黑，我的承文儿呀，呜呜——，你大了，可要记住妈受的累，吃的苦哇。妈怀你十个月没闲过一天身子，是把你生在灶坑旁的呀。坐月子没喝上一口肉汤，吃上半个鸡蛋，这身子骨要是垮了，儿你可要活下去呀。我的苦命——呜呜——。”
　　哭声中，她猛听到门外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倒了。放下怀中的孩子，她走出来。只见孙继武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白沫子顺着牙缝哧哧直喷。手腿抽搐，背过气去了。
　　“继武哥——，”她疯了似的扑上去，掐人中、揉太阳穴怎么也不醒来。刚把他拖到炕上，孩儿又大哭起来。
　　她走到外间，端起半瓢凉水，口中喊着“继武、孙继武魂儿归来呀。”屋内儿子踢腾着小腿，哭呛了，大声地啊啊着，“好了，儿子替你答应了。”进屋，掰开他的嘴，给他灌进去。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润湿了衣服，清凉凉的。
　　她撩起衣襟，取心口处取出两个黑药丸，塞进他的嘴中。过有一袋烟的功夫，他苏醒过来。自此，山水子天天磨咕，要回天朝山，全家都回去，渐渐地把他说动了心。
　　孙继武坐在车中擦擦泪眼，说：“吴奈，今日相遇这也是咱爷俩的缘份，再过几天，我们就走了。”他接着又给吴奈讲述起，当年他自己如何舍身与吴锁巍去见杨友顺一幕。“屈指算来，转眼二十二载过去，你爹如若活着早该回到郭屯，去找人寻问郭树槐，打听自己的身世去了，”说罢热泪纵横。
　　车子缓缓行驶。“孙哥、山水子和胖黑儿为啥没来？”丛爱红问。
　　唉，一声长叹。
     

    『35』下部七星痣七天鹅


　　（一）
　　山叔、何婶、山水子、山石头四个人，站在天朝山上，朝着孙继武的方向张望。蜿蜒曲折的查干木伦河，宛如一条明亮摇摆的飘带，流向了远方。一个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隐入了蓝天白云之中。
　　下山归来，家人都茶饭无心。“姐，你看这是什么？”山石头用手捧出两个野鹅蛋。“小弟，不要烦我好不好。去，到一边玩去，”山水子头不抬眼不睁，躺在炕上。
　　“妈，你给煮熟了，让我姐姐吃了吧。吃了它，就像天鹅一样魂儿飞跑了，飞到我小孙子姐夫身边，日日夜夜陪伴着他，”山石头把两手转向何婶。
　　“来，给我先洗洗，”何婶接过来。“不要洗，妈——，”山水子睁开眼睛，叫一声，“给我。”“你要它干啥？”“我要孵出它们来，给我的继武哥送信去，”山水子从炕上伸出双手。
　　“你？不行。石头，到外面找个破柳条筐来，”何婶吩咐。山石头到外边找了个小破筐，里面还放了些柔细的草。何婶掏出一团棉花，把两枚鹅蛋围裹起来，放在炕头上。
　　此后，不管人们怎么忙，怎么紧，都要进屋先看看鹅蛋，听听有什么动静没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嫩嫩的小鹅，自己啄破了硬壳儿，钻出来了，浑身湿淋淋的，陌生地看着周围的世界。全家人都围在一起，看着它们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有一只还不时地跌倒一下，山水子就哎呀一声轻叫着。
　　嫩嫩黄黄的两团小绒球儿，前后滚动着。绿绿的菜叶，鲜鲜的小鱼儿，喂得两个小家伙儿肥肥的。山水子天天为它俩洗澡梳理，小淘气一点出不老实，扑楞来游过去，用扁嘴儿直啄她的细手指。在精心饲养下，黄绒脱尽，长出雪白的羽翅来。慢慢的，变成了两只细长脖子、肥圆身子的大天鹅。
　　一对白天鹅，驱散了全家人的忧愁，带来了幸福和吉祥。它俩每天飞向天朝山，落在查干木伦河边。忽扇着硕大的翅膀，在无名村上空盘旋翱翔。
　　它俩在山顶的劲风中啄食，下河里捕鱼洗澡，再也不用人饲养操心了。一天，它俩给何婶叼来两条大鱼。大鱼尾巴拍着地面，劈啪地蹦跃。天鹅展翅，围着鱼舞蹈。好大的显示啊，全家人都乐了。
　　公鹅呀呀地伸长了脖子，头贴地面，哑着嗓恫吓两条鱼。母鹅举头向天昂胸挺立，嘎嘎地嘹亮地唱着喜悦的歌。望着两只雪白雪白的天鹅，山水子眼里悄悄地涌出了泪花儿，“继武哥，你在哪里，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严冬时节，大公鹅浑身是血，从天空直落下来，重重地摔在院子里，死了。母天鹅大声地嘎嘎哭泣，围着它跳舞扇翅。还用嘴拱它，呼唤它，劝它起来与自己共度美好时光。然而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之水。它举翅长天，悲唳着钻入了白云流水之间。
　　突然的变故，使山叔一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这是什么兆头，啊？妈妈、爸爸、弟弟你们说呀。”山水子双手捂面，呜呜地哭泣着，跑进屋里。
　　几天过去，她醒来吃饭、流泪，睡去，日复一日，头不梳脸不洗。双眼失去了光泽，邋遢取代了水灵和美丽。
　　“妈，我要去寻我的继武哥。”
　　“你一个人，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到哪儿去找呢？你个女孩子家，有个闪失，咱们家还能过吗？”“妈，我和姐姐一起去，去找那个挨千刀的姐夫。”
　　“耐心地等吧，他是个好孩子，早晚会回来的。凭他的机灵劲，一定不会，也决不会出差错，”山叔在旁劝阻。
　　“山水子，你虽说是他的人了，可也不能太痴情。难道你只顾思念他，就不想想自己，不想想我和你爸爸。我是丑话说在前头，像你现在这个模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孙继武回来。要是嫌你丑了脏了的，不要你了，到那时你可别后悔，别再哭再闹的，”何婶在劝解。可是，劝了皮劝不了瓤，说了外说不了心。山水子还是脏兮兮的，依然我行我素，对于苦口婆心的解劝，丝毫没往心里去。
　　这天已是孙继武离开几年后的日子了，山水子起早来到查干木伦河边，脱光衣服，跳下水去。凉凉的河水砭人肌骨，可是她却长久地洗着擦着蹭着，浑白的身子变得粉红、通红，直到何婶走来，召呼她回去吃早饭，也不出来。
　　何婶穿着裤子趟下水，又给她周身擦了两遍，这才把她拉上岸来。
　　“你真的要走了吗？”她点头应允。“你自己能找到他吗？”她再次点头。“好孩子，你去吧。换上了我，也会这样做的，”妈妈为她穿上衣服，一件蓝底白碎花儿的对襟小夹袄，还有一条短而肥的裤子。她自己照着河中的影子，梳理着黑亮的秀发。
　　吃早饭时，山叔说：“我总寻思他会回来的，说不准现今正走在回家的途中呢，信不信？”话音未落，院门外有人高喊一声：“老山家有人吗？”
　　喜从天降，全家人面露欢颜。
　　（二）
　　全家人都从屋里挤门出来张望。一条彪形大汉灰尘仆仆站在院外，手推着一辆独轮货郎车，上面装满了日用杂物，满脸的络腮胡须，凶恶地瞪着双眼高声大叫。
　　人们惊呆失望了，“丧门星，”山石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小崽子说的什么话，我大老远地是给你家送信来了，”大胡子耳朵挺尖，听见了，满脸不高兴。
　　人们的脸色由失望转为惊疑，“请进屋吧，兄弟，”山叔给他开门，伸手往屋里让。
　　他进屋，看着满桌子饭菜，馋得直咽唾沫。两手捋捋乱蓬蓬的连鬓胡须，用眼在屋寻到一条木櫈，搬过来凑上去，“来吧来吧，边吃边唠，别耽误了吃饭。”他毫不客气地让着别人，自己先动碗筷，大吃大嚼起来，咀嚼声呱呱叽叽地山响，嘿，他倒自来熟，喧宾守主了。
　　满脸忧云的人们，被他的举动逗得有些开心。“看来你是位豪爽之人了，”山叔往烟袋里扭着碎烟末。“唔唔豪爽，吃吃，”来人满口饭菜，边吃边说。
　　“老弟贵姓，怎么称呼？”“姓胡胡，称大胡子。”
　　“打哪来的？”“赤峰。”“送啥信，替谁送的，你认识孙继武吗？”
　　来人嘴里唔唔着填满饭菜，吱唔半天，人们只听出了孙继武的模糊声。
　　“说完了再吃不行，包你大鱼大肉吃上三天，你是饿死鬼脱生的，”何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饭碗，心急地敦在饭桌上。
　　“别急，等他吃完饭嘛，”山叔嗔怪起来。
　　“哦哦，你家是开监狱的，审问犯人呐。”大胡子自嘲地笑着，家人也跟着乐了。大胡子用手抹掉嘴边胡须上粘着的饭粒，大声地打着嗝。
　　“弄口水，弄口水喝，”来人自己说着，往杯中放了半把茶叶，沏上了水。
　　“你到底给谁捎信？”
　　“我是给孙继武捎信。”
　　“哦，太好了，太好了。我说喜鹊今早上在门前叫呢，”山石头乐得直拍手。
　　“孙继武呢？”来人和山水子同时问了一句。
　　“啥，你说啥？”“我问你孙继武呢？”“我还问你孙继武呢？”山水子急眼了，狠狠地白了来人一眼。
　　“这是山大哥，何嫂子，小石头，你就是山水子吧？”来人清清楚楚道出了各人的姓名，大家奇怪了。
　　“你这兄弟倒是快点说呀，急死人，”何嫂两手搓来搓去的不耐烦了。
　　“你们也不让我说呀，这个一句那个一句的。别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天长着呐，”大胡子端起茶杯，滋儿——，喝了一口水。
　　“……，就是这么着，我把白萍救了。给她买了火车票，去了天涯市。她是千叮咛万嘱咐，托我给孙继武和你们一家子捎个信，让你们别惦记她。我与人合伙跑了几趟买卖，抽不出身到这里来，就给耽误了。前些阵子，天天夜里做梦，梦见白萍泪流满面的，皱着眉头责怪我，怨我不守诺言，不守信用。瞧这事弄的，都是怪我呀，暗想，白萍放心吧，你大哥我就是拼个死活，也会把信给你送到。这就日以继夜的够奔了这里，昨夜整整走了一宿，没赶上人家呀，”大胡子句句道明了事情的原委。
　　人们侧耳细听，明白了白萍的下落舒了心，同时为没听到孙继武的情况叹口气。
　　大胡子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点着头，睏意袭来。山叔把他让到炕头，山水子给他朝炕里扔过枕头，何婶又把一条薄被蒙到他的身上。他倒头便睡，呼噜呼噜，呼噜噜，鼾声一串连着一串。嗬，这声音真大，震得屋顶上直往下掉尘土。
　　“他是真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山叔说。当啷一声，山水子赌气，用力把面盆踢了一脚。大胡子翻个身，叭叽叭叽嘴巴，照旧鼾声如雷。
　　围着院里的货郎车，可把山石头乐坏了。真带劲，什么稀罕的东西都有，太开眼了。
　　（三）
　　傍晚，沉睡了一天的大胡子，眼角挂着侈模糊，翻身爬起来，就奔向饭桌子，被何婶一把揪住。
　　“去，洗把你的丑脸。猴急样，饿死鬼，”她把毛巾甩到他的肩上。“谢过嫂子了，”他扑通一声蹦下炕，扑棱扑棱，鸭子闹水似的甩摇着头脸，洗完了，半盆温水被他折腾得洒了一多半。别人没心思吃了，马马虎虎填了几口。只他一人有滋有味地吞咽，全桌饭菜几乎都被他一人吃光了。
　　“嘿嘿，小石头，给大叔卷棵烟。我是个粗人，出门人不讲究什么，见怪了，”他自己靠着炕头的墙，心满意足地点燃了纸烟。
　　“我说孙继武上哪儿去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发问。
　　“还问呐，你这个马虎鬼，给耽误了这么多年。等你把信送到，黄瓜菜都凉了，他走了。”
　　“上哪去了？”“燕山市和华县郭屯，去找白萍了。”
　　“不行，我受她之托，只送半个信不能算完事，我要去郭屯找他。一定要亲口告诉他白萍的下落，才能安心。”
　　“这还像个汉子说的话。”
　　“这车先存你们这里。货不要了，都是居家过日子的东西，给你们用吧。我明早就动身，不能再耽搁了，”大胡子满脸愧色。
　　“好喽，太好喽，满车的宝贝都是我的喽，”山石头欢呼起来。
　　大胡子跳下炕，把院内的货物搬进来。一箱箱一盒盒一捆捆的堆在屋里。然后，撕开几个塑料袋，把各色的糖果、小食品一把一把地朝炕上撒。他指着布匹说：“这花布给你们娘俩做衣服，蓝布给你们爷俩个做衣服。别舍不得用，用完了我再给你们送来。”
　　“噢——，噢——，大胡子，叔叔好，”山石头乐着，往自己嘴里、爸妈山水子嘴里塞着糖。
　　“坐下，挺大个人，还像个孩子似的。大兄弟，你的好意我领了，但东西不能用。我给你保管着，要不，你指兴啥过日子啊，”山叔发话了。
　　“大哥，你说这些见外的话，就是打我的脸了。别说这些个东西，当年穷得叮当响，还不是咬着牙周济了白萍。不是我说大话，在赤峰那里也存上了几万元钱。若不是这身板跑惯了，闲不住，我早就享清福不干了。小石头，等我老了，上你们这儿住来行不行，你侍候不侍候我，能养我老吗？”他逼着山石头。
　　山石头满答满应：“大叔，来住吧。我侍候你，养你老，就像养我的亲爸爸一样。”
　　“哈哈哈哈——，”他豪放地大笑，“我说山石头呀，那你就认我作干爸爸，给我当个干儿子行不行？”
　　山石头一下子被他的话绕进去，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的爸妈。山叔、何婶喜出望外，瞧这个大胡子，为人多实在坦荡，忙不住声地说：“石头，快叫，快叫干爸爸。”山石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皮，窃窃地低声叫了一声“爸”。
　　“哎——，哈哈，弄假成真了。做梦没有想到啊，到这来收了个干儿子。来，这是给你的见面钱，”他从怀中掏出一迭钞票。
　　“你先自己留下，我还有话说，”山叔抬手挡住。大胡子瞪起了牛眼，一下把他的手拨到一边去，把钱塞进了山石头的衣兜，“这是干啥，老娘们似的，还不如我嫂子呢。”
　　山叔把钱从山石头衣兜中取出来，交给了山水子，大胡子有些纳闷了。
　　“大兄弟，咱这是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了。我看这些钱就给山水子吧，让她路上用。不瞒你说，她正要到郭屯去找孙继武呢，他俩个已是夫妻了。一走许多年，把她想得要死要活的，人都快要疯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让她和你搭个伴，一起走行吗？”
　　“废话废话，我就不乐意听你大哥说废话。什么行不行，跟着我走，保她一根毫毛都碰不倒。让她冷不着饿不着，还要让她累不着。”
　　“哎哟，大兄弟，你可救驾了。把她交给你保护着，还有啥不放心的，求之不得呀。你说咋着，打冷眼一照面，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暗想这是从哪儿钻来的恶鬼煞神？看你说话办事，可是个热心肠，慈善佛的心呐，”何嫂不住嘴地诚心夸赞。
　　“嗬嗬嗬嗬，还是我嫂子会说话，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山水子，收拾去吧，明儿起早，咱爷俩一起走。”
　　“来一趟不易呀，多住几天再走，这事可得我做主，”山叔把话说死了，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住就是四天。第五天头上，山叔、何婶、小石头还是连拉带扯地不让走。
　　“看看，山水子急得起了满口大泡，你们就放我走吧，”大胡子说的真是实在话。
　　吃过早饭，准备登程。山叔取出一个小丫嘴葫芦，从里面倒出十粒圣药黑丹，“这是用百年古方配制的。采日精，集月华，融水阴，历尽十年熬炼而成。今天，我给山水子带上，不到万不得以、人命关天的时候，可千万不要用啊。用完了，今后就再也炼不出来，气候环境都变了。”
　　“装好装好，什么了不得的羊屎蛋子，说得像个仙宝似的。走，山水子上车。”小车稳稳地推出了院子，大胡子端正地站好，山水子挎个小布包，坐到车上。
　　小车载着她，吱吱扭扭地叫着走远了。
　　（四）
　　路上，山水子向大胡子叔叔讲述了自家两只天鹅的故事，满脸忧伤地流泪。
　　“山水子，那是大自然的安排，与你的命运不能相比，你懂天象吗？我常走夜路，总是抬头看星星，后来又找来几本星象的书，偷偷地看。天上有个天鹅星座，吉星高照啊。放心吧，苦不尽甜不来，你那位宝贝王子绝不会折翅，因为有你这个遇难呈祥的天鹅星座佑护着呢。”
　　山水子破涕为笑，看着汗流满面的大胡子叔，不忍心再坐车了，嚷嚷着下车，要自己走一段路。
　　“别动，摔了你，我就没法子向你继武哥交差，向我哥嫂交待了。坐稳了，没有正形，挺大个媳妇没个稳当劲。”
　　山水子羞臊得满脸渲红，一眼接一眼地白着、瞪着大胡子，撅起了嘴巴。
　　餐风饮露、晓行夜宿，一路波折、一路风尘，二人来到了华县郭屯，
　　走进屯子头，一块招牌迎面挂着“小蝈蝈杂货店”。山水子跳下车在前边跑，大胡子放下车，在后面大步跟着，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老乡，打听个人？”
　　“找谁呀？”
　　“孙继武在哪院儿住啊？”
　　“在燕山城里，具体啥地方不知道，”郭瘫子在屋里炕上喊，小蝈蝈蹦跳着出来了。
　　“这孩子真俊，眉眼多像白萍妹子，”大胡子看着他顺嘴说了一句。
　　“白萍是我妈，你这个大胡子也认识她吗？”
　　“啊！”大胡子心里咯噔一下子，她难道也回来了，结婚生子了？她怎么能在这里，在这里安了家呢？
　　“白萍姐姐，她哪儿去了，这是她的家？”山水子惊喜了。
　　“进屋吧，喝口水，远道来的吧？”郭瘫子正在屋里闲闷得难受，巴不得有人和他唠一会。
　　二人挑门帘进屋，小屋中整洁干净。“坐，随便坐，喝水自己倒去，”郭瘫子让着客人。
　　“白萍出门了？”大胡子问。
　　“出门了，她到华县进一些货物，顺便进城里去看看孙继武。你们这可找人找对了门。要找孙继武，等一会白萍回来，一问就知道了。”
　　“你就是白萍的男人？”大胡子问。
　　“嗯，”郭瘫子难看地咧咧嘴，“你们打啥地方来的，找我们孙会计干啥，看样子你们都认识白萍？”
　　“我是孙继武的媳妇，白萍是我的萍儿姐，”山水子答。
　　大胡子接着说：“我们打昭乌达盟来的。白萍是我的干妹妹。孙继武是我一个没见过面的兄弟，这不是吗，给我兄弟送媳妇来了。”
　　“胡大叔，这辈份你是咋排的，乱说话。白萍是我姐，你叫干妹妹。继武是我丈夫，你叫兄弟。你管我叫侄女，我称你为大叔。这叫咋说话呢，都让你搞乱套了。”山水子打机关枪似的，吧吧吧吧一气说出一大套来，满屋的人都放声大笑。
　　“什么，你是孙会计的媳妇，不对吧，我听东边的锁头说过，他给他的干兄弟说了房媳妇，是他的小姨子，亲作亲。孙会计临回城的时候，和她结的婚，都圆了房了。这事，这事是怎么弄的？”郭瘫子双手拍着两条死腿，一个劲地唠叨。
　　“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妈——呀，”山水子哭起来，“我我不活了，我找他媳妇去，死在那儿。”
　　“我说你个瘫了吧叽的废物，怎么净放没影的臭屁。这话是随便说的吗，她要有个什么闪失，你的小命能赔得起几条哇，嗯？”大胡子扎撒开来，两只牛眼凶恶地冒火。
　　“别别这样哭了吧？我是好心好意地让你们进屋，闲扯瞎唠。不是说得明白吗，听说，听说的话没有个准谱子，给你个锥子就当真（针）了，这是咋说的，就当我是放屁了行不行？”
　　“行了行了，挺大个媳妇，还当自己是小孩呐，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当着外人，也不怕笑话你。听话也不听准了，要死要活的，往后下辈子，打死我也不带着你了，这叫啥事啊，这事？！”
　　“羞羞，小媳妇，掉眼泪，找不着丈夫活受罪，”小蝈蝈在山水子身边跳着，用手在脸上划着。山水子一把搂住他，用手捂住他的嘴，脸色飞红。
　　“咳咳，”郭瘫子尴尬地捂嘴装咳嗽。大胡子起身走出去，站在院外张望着，一个女人的身影，背着什么东西，从远处走来。
　　他推起独轮车，迎上去。
　　白萍站住，他呆住了。她背上的东西撒落在地上，他手中的车子倒了。
　　“白萍，”他站立不稳。“大胡子哥——，”她搂住他宽厚的肩膀，放声痛哭。他俩个抱在一起哭起来。
　　（五）
　　饭做熟了，鸡蛋摊黄了，酒也热上了，一齐端上来。“吃吧，吃得饱饱的，”白萍让着他俩个。可是，谁也吃不下去，有啥心思吃，怎能吃得下去呀？
　　“萍儿姐，孙继武娶媳妇了吗？”山水子问。
　　“哪个放的屁，惹我山水子妹伤心。没影的事，放心吧，孙继武的为人，我给你打保票。他对你的心情，铁着呐。”
　　“他现在哪儿去了，怎么不回去看我呢？”
　　“他是不能这样赤手空拳看你去的，他要混出个人样来，再风风光光地用八抬大轿去迎你。他在哪儿，这可不好说。快吃饭吧，有话明天再说。”
　　“你不和我说，我就不吃，”她赌气摔下了筷子。
　　“这个小妮子，啥时候惯下的赖脾气。吃，给姐姐吃，像我在你家那样，快点，听见没有？”她有些着急。
　　她端起碗，往嘴里扒拉几下饭粒，眼泪一双一对地往下掉。
　　“好啦好啦，都别说也别想了，我这个瘫疤啥事也不知道，啥理也摆不清。可是我也能看出来，你们之间的瓜葛很多，都不是凡人呐。吃吧，吃完了撤下去，我在这里，你们说话不方便，就到外边走走，敞开心痛痛快快地去说吧。”
　　月儿，给山野镀上了一层层幽幽的白纱似的薄雾，树木、岩石都显示出淡淡的蓝辉。三人站在山脚下，久久无言。
　　“胡子哥，你是我的救星，我会报你的恩呐。我知道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心诚石头也会开花的。我地上不报地下报，今生不报来生报，早早晚晚今世来世，我是非报不可的，你难道不懂我吗？”
　　“你，白萍，怎么在这安家，那孩子呢？为啥不去找我？”
　　“……，孩子留在了天涯，取名吴奈。我本想去找你，一半的心已经找你了。夜里梦里，你难道没有梦见我？可另一半魂不散，仍恋着吴奈的生父，逼我在这儿等他，早晚会把他的魂灵等来的。这是命，这是天意呀。”
　　“白萍姐，你为啥在这安家，为啥与瘫疤结婚？你你太薄情了，太负义了。大胡子叔救了你的命，吴奈被你扔在天涯，丈夫为你生死不明，可你你狠毒地把他们全都抛弃，统统忘记了。还说报恩，假话骗人！你真是太可怜太可卑了。”
　　“山水子，不许这么说你的萍姐，一点也没个大人样，真是没大没小。”
　　“好，我没大没小。你救她帮她护着她，她口是心非地折磨你。你还梦里想着她惦记她，八百里之遥从赤峰到天朝山去，一步一步地走着为她送信。该、活该，这就是你应得的报应。”
　　啪！大胡子抡圆了熊掌，重重地扇在山水子的头上。她被打倒了，可没哭没叫，双眼怒视白萍，双手抱着头，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白萍——，小人，面慈心黑的伪君子。嫁个瘫疤，哈哈哈哈，你在我家是，在这儿也是，小——人——！”
　　“我是小人，从前，在这儿。可我在你家不是，”她轻轻自语。
　　“你的肚子怎么大的，孩子是谁的，他父亲是谁？你为啥到郭屯找孙继武，孙继武为啥撇了我，到这儿找你？你说，你这个毒蛇、恶蝎，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我在等吴锁巍，他才是吴奈的生父。孙继武是我的好弟弟，他才是你的痴情丈夫，水妹，你和你的家人误解我了。”
　　大胡子、山水子愕然了，“吴锁巍？”
　　“我与他的魂融在一起，永不可解。胡子哥，你原谅我吗？水妹子，你懂我这颗女人心吗？你的继武哥在等你，等你呐，他是如此的痴情忠贞，是如此的真诚永恒。”
　　“懂、我懂，萍妹、胡子哥懂了。这还用我原谅你吗，我的好萍妹妹—，”大胡子泪落心伤。
　　“他他等我，他在哪儿，我的继武哥——。”
　　“他在监狱！”
　　“啊！”二人惊呆了。
　　“我去，这就去，哥——，”她疯了似的。“你回来，听大叔的，明早我和你一起去，”大胡子抱住山水子。
　　“我到燕山去找他多次，始终也没有找着。听说监里是不让见人的，没准啊。”“不找着他，不见到他，我和山水子就不走了！”
　　“明天，我也和你俩一起去吧。”
　　“不行。”“你有家有业的，别操这份心了，好好过日子吧。”
　　白萍凄然泪下，长叹一声。
　　他俩求爷告奶，多方询问打听，最后找到监狱了。二人挨门敲着乞求着，苦苦地等待着，终于可以探监了。
　　孙继武从屋里的窗玻璃探着头，怔怔地一语不发。
　　“哥——哥，我是水妹，我是你的水——妹——子。”他还是呆怔着。
　　“你咋了，哥，你说话呀？”
　　“我不认识你。”“我我是你的媳妇。”“不，不是。”
　　……，时间到了，狱警在推孙继武，他摇晃着身子往回走。
　　“我要进去，我陪你，哥，咱俩一会坐牢，我陪着你。”狱警把他和大胡子往外推。
　　“哥你等我，我等你，等一辈子，”她在门口回过身，伸出双手，“哥——等。”“混话，我不用你等，”孙继武骂了一句，掉头走了。
　　狱警用力一搡，山水子倒在门外。大胡子举拳打在狱卒脸上，把他打个趔趄。两个警察上来，左一拳右一拳雨点子似的，大胡子鼻血流出。
　　“叔叔，大胡子叔叔，呜呜——，”探监的犯人家属都看得流泪了。
　　“走吧，大侄女，咱俩回天朝山吧？”“不，我在这里等他。”“住哪里？”“租房子。”“怎么过？”“打短工。”“走吧，我回去怎么向你父母说呢？”“如实说。”“唉，为难呐。走吧，走吧？”
　　“死，或者留！”
　　“好，我的好侄女。这是我所有的钱，都给你留下吧，”大胡子，这个刚强的大汉泪水流着似一条流不断的小溪。
　　等到孙继武出狱的日子，山水子来了。孙继武蔫蔫地出来，抬眼望着天空，神色茫然。此刻，一个俏女先她而上扑向了他。她疯了般随着也扑过去。俩个人又拉又扯，二女争夫。他任随摆布，无所适从。
　　“你是谁？”她俩同时问。
　　“我是在先呵。”“呸，登记结婚，你登了吗？”“我俩个现在就去结婚登记。”
　　“我俩都圆了房，你滚我后边去。”“我是真的，意真情长啊。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撇开了千里之遥的父母兄弟，多不易呀，”山水子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哎，人呐？她俩把人都丢没了。
　　孙继武与山水子登记了，生了胖黑儿，混上了日子。
　　孙继武对丛爱红说：“山水子先回天朝山了，领着胖黑儿走的。到那安排安排，收拾收拾，说是这几天回来，怎么没见她呢？”
　　车队缓缓前行，人们被曲折的往事感动着，朝着天杰公司的方向去接董事长、总经理山江水女士。
     

    『36』下部七星痣八仙后


　　（一）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山江水回城了，被分配到燕山市纺织厂做挡车工。她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布匹优质率占全厂之首。厂领导大会小会地表扬，把她树立为学习勤奋工作刻苦的标兵。不久，她被提升为车间主任，并作为组织上重点考察、培养、使用的对象，准备送到市委党校进行理论培训，武装头脑。
　　一九七七年，第二个政治战役打响了，彻底清查、揪出与四人帮及其爪牙有牵连的事和人。她立刻被内控了，车间的几个男保全工人，有事没事地在她周围转悠。厂保卫科的人，夜里在她的独身宿舍外边蹓跶，而她一如既往，丝毫也没有察觉。
　　运动在进行，揭批查摆在一步一步地深入，她的反动罪行完全暴露了。办案人员和厂领导都大吃一惊，好险呐，身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而我们却被她的假象迷惑了，还想培养她，重用她，可见敌人的狡猾，我们的阶级斗争观念的淡薄。
　　案情重大，上报给市委，市委转批市委政法委员会，市委政法委员会责令市公安局依法批捕。
　　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局长亲自坐阵，政保处全体参加，大队长主持会议。
　　“这是一项严肃而艰巨的政治任务。这一仗只能打胜，不能有任何差错，请各位考虑一下行动方案吧。：
　　“用车去接她，就说有人找她，然后拉回局里。”
　　“通知厂保卫科配合，在她吃饭，去厕所，或是外出的时候捕了。”
　　“白天抓不行呵，她曾任过市革委会副主任，有许多党羽和爪牙，是个有影响的人物。从夜里抓的方面想主意吧，”局长在提醒众人。
　　“夜里抓，除非她去看电影。”
　　“不行，据保卫科的同志反映，她在厂里组织的几次看电影时，都没有去。晚上一个人在屋里看书，不外出。”
　　“宿舍、看电影，唔宿舍，”政保处长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墩着手中的香烟，“大家看这样行不行？找个与她接触多的人，夜间去叫她出来，就说有长途电话找她，在厂值班室。等她进屋，我们就扣上她。”
　　“行。”“这个主意好。”
　　“今夜凌晨逮捕罪犯山江水。调二个武警中队配合行动，由今晚厂里值班的人员去叫门，让她出来接电话。她出来就捕了，要干净利索，请大家立刻回去准备，”公安局长发出命令。
　　黑夜静悄悄，汽车停在远处，民警武警持枪而行，急而轻的脚步无声无息。
　　“笃笃笃，山主任来长途电话了，快起来，”有人叫门。
　　山江水正靠着行李捧书夜读，被敲门声吓了一跳，“来了，这就去，”她趿着鞋，披上衣去开门。
　　门开了，一双大手猛地揪住她的头发，朝地上坠去。她的双手自然地向后撬起，突然变故，她张口要喊，一块旧布迅速塞进去堵严了。冰凉的手铐，咔咔两声清脆地锁住了她的双腕。
　　转眼之间，顺利完成任务，达到了公安局长的要求：干净利索。
　　她被带走了，屋里开始搜查。
　　“呵，整整一纸箱子日记本，这得写上多少年，”有人感叹。
　　“收好，都是反革命罪证。”提醒之下，那人吓得把日记本扔到地上。
　　“看，这把红把锥子，都被血染黑了。文革中，不知用它扎了多少人。”
　　灯光闪烁，现场拍照。
　　（二）
　　山江水被带进审讯室，面对着威严的主审官、书记员。背后，两个警察守门，两个警察站在她的左右。
　　“请坐。”她瞥一眼与水泥地面连在一起的圆柱水泥凳，双手烤在后背上，坐下来。嘴里的东西被拽出来。
　　“共产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老老实实地向人民低头认罪，如实交待自己的反革命罪行。负隅顽抗，死路一条，给你的唯一出路，就是彻底坦白罪行，争取从宽处理。”
　　书记员迅速在纸上划了两下，“：？”等待下文，她闭口无言。
　　“不要存在侥幸心理，我们已经掌握你大量的反动证据。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面前，想滑是滑不过去的。”
　　这只文革中疯狂武斗、嗜血成性的母狼垂下头来，还是无语。主审官锐利的目光逼视着她，许久许久。可惜的是她不抬头，也不与他对视，只是一字不说。
　　他像是无意间用放在桌上的手，竖起一个指头。突然，她感到后背上，被大皮靴用力踹了一脚。手被铐着，她的腰、背、肩、头，磕撞着水泥凳，仰面摔倒在地上。
　　片刻，她被拖起来，重新被客气地请坐。
　　“你还年轻，以后还有许多机会。改造以后，还可以继续工作吗。你不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想，也要为亲属朋友们着想吗。只要你坦白罪行，我保证，人民会对你做出公正的判决，”主审官依旧耐心地开导劝说。
　　这个顽固不化的罪人，哑巴似的默默熬到了天明，审讯结束了。
　　市公安局长亲自主审，两位提审官坐他的左右。她的手铐被打开了，警察给她端来一杯水，她没接，他又端了回去。
　　“说吧说吧，想起什么说什么，说错了还可以改口。我们都是文革中过来的人，不说还能瞒得住吗，这只是给你的一个机会，要珍惜呀，”局长慈善随和地说。
　　“好吧，我说，”她突然开口。众人紧张了，书记员把笔攥出了汗。
　　“我说你把市委书记给我请来，我和他说说。”
　　“市委书记很忙，工作上抽不出身，是没有时间到这里的。你和我说，我一定替你转达这不是一样吗。”
　　“好，你就给我转达吧。我要问问书记，文化大革命是不是毛泽东主席发动领导的，罪与错怎样划分，你懂法吗？他不倒，我就无罪！”
　　“不许你攻击党中央，”小提审官吼着。“你这是罪上加罪呀，”老提审官叫着。“还让我说吗？”罪人问着。“接着说，说下去，”局长咽着唾沫答着。
　　“文革中，我听了他的话，当时他的话就是党的话。我从小在他的教导下成长，他咋说我咋办，忠于他、热爱他、信仰他、崇敬他。我要问问书记，他敢说这是犯罪吗？如果真是有罪的话，让我山江水一个人担得起吗？文革中的哪一个文件不是党中央发出来的，嗯？我按了文件办，罪在我吗？我在当时的所作所为，都是党让做的，是党允许的。试问局长，现在发个中央文件，你有几个脑袋，胆敢顶着不办？
　　虽然我现在还不是一个共产党员，可我的心对党是赤诚的，对人民是慈善的。局长，你是党员，你的理想有没有水分，你敢说没有半点吗？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不能搞愚民政策。你能说文革中的中国共产党和现在的是两样吗，不能！只不过是路线作了调整，由抓政治转到搞经济。这些问题，我想局长您也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山江水，你只能说自己的事，上不要挂、下不要连，你说得跑题了，”局长在告诫她。
　　“没有跑题，局长。文革不是我一个人搞的，脱离了当时当事的历史条件，环境和上边的指挥，你都说不清楚，你能让我说得清楚吗？”
　　“今天是我在审你，不是你审我。对于毛泽东，相信党中央、也相信历史一定会做出正确的评价。而你呢，你敢说你的双手没有沾上鲜血，你敢说你在文革中没有捞到稻草，没有危害国家财产、大搞打砸抢活动吗？小小燕山，被你搞得乌烟瘴气、黑云密布、血腥满天、充满了白色恐怖。可惜呀，可惜你至今仍然执迷不悟，死不改悔。”
　　“对的，真是太可惜了。我的青春年华，我的吴锁巍，我山江水上不怨天，下不怨地，怨只怨我自己太傻了，太天真幼稚，单纯可笑了。局长大人，希望您履行自己的诺言，把我的话转达到上面。我诚心诚意地发誓，我忏悔了。”
　　“可惜，实在是可惜。你已经失去了这次唯一的宝贵机会，”局长率先离去，众人离去。
　　警察把政治犯山江水押回监舍。
　　（三）
　　燕山市公审大会，台下人山人海。
　　山江水挺立在审判台中间，胸挂大牌子。她被市法院报到省院拟判无期徒刑，省人民法院仔细研究了她的供词，改判了。
　　“……上述罪行，核准无误。现判处打砸抢首恶分子、清队罪魁祸首、四人帮爪牙山江水有期徒刑十二年。”
　　台下一阵轰动。只有她被押回来，别的罪犯有幸乘车周游全城游街示众。
　　一辆警车当夜就把她押走，押往深山之中。经过一夜的颠簸，到站了。
　　熹微的晨光之中，依稀可辨四个高耸的碉堡上人影晃动。
　　大铁门吱吱哑哑地打开，车驶进去。又是两扇大铁门，上书大字：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移动，不禁长叹一声，掉下泪来。
　　监舍内有七个床满了，恰恰空着一张，给她预备的，牢门咣当一声锁上。
　　“好哇，又来了一个圆窟窿。”
　　“不对，我看她像个当官的。”
　　“屁官，还不是跟我一样，耍圈子的。”
　　“耍圈子？瞎说。我看她是个玫瑰门带色的。”
　　“去她妈的玫瑰门，反话正说。不如直截了当的，听得明白，是个大敞门呀。”“哈哈哈哈，好听好听。”一阵淫荡的浪笑，带起一阵阵裤裆里的臊腥气味。
　　“肃静，”狱卒用脚踢着牢门，大声地吆喝。
　　“不用管她是干什么的，显得杀杀她的锐气，”众人扑上来。
　　山江水急退一步，靠住墙，“都给我放规矩点，狗娘养的。祖奶奶不吃这一套，跟我来横的，嫩点。”她甩掉上衣，摆动两只胳膊，两道长长的刀疤在微光下闪动。众人吓住了。山江水双手在众人面前扫一下，没等她们回过神来，突然起脚，一下踢在大敞门的裆部，她捂着那儿倒地哭了。人们围住她，害怕地看着，山江水紧跟一步，又是一拳，重重地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她只知道拼命地干活赎罪，任劳任怨，比在厂里时还卖力，只是感到太乏太睏了。夜里铃响，倒头便睡，经常做梦，吴锁巍来了，她扑过去却扑个空，若即若离的。直到最后，爬来一条柔软的蛇在她胸前咬啃，闷得她透不过气来，拼命叫也喊不出声，头晕目眩，这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夜，她又感到蛇来了，睁开双眼看见一个人趴在她的胸上，嘴紧紧吸咬着她的乳房，双手揪扯着另一只乳头。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人终于心满意足地摆弄够了，蛇似的手，柔软的顺着她的腹部向下滑动。
　　火山爆发了，她暗藏的两手，逮住了那条无力的蛇，扭一下身躲过了那一手指，全舍的人都坐了起来，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是大敞门。咔，啪啪，几声骨指折断的声音。六个人轻跳过来，用山江水的被捂住大敞门的嘴，蒙住她的头。她疯狂地扭动身子，哭不出声，泪水哗哗地流下，她们把住她的身子，可她却使劲地颠动。
　　山江水用脚踩住她的三个断指，轻轻碾了一下，立刻她就老实了。大敞门用被蒙头，整整哭了半宿。清晨起来，她悄悄地溜出动报告，说山江水残害她。警察进来了，七人起来站直。
　　“你弄的？”“不是。她自己弄的。”“她也不傻，怎么能自己弄！”警察发火了。
　　“我看她这是逃避劳动改造，警察先生。我弄的，她为啥不大声地叫喊哭嚎，你们门外的守卒为啥听不见！我和她的平时表现，你是最清楚的，”山江水怒火冲天。
　　“大哥，别听她的鬼话，这是个歹毒的娘们，”大敞门嚎叫。
　　“你们都说说是谁弄的？”
　　“大敞门自己，”六个人异口同声。大敞门就是再长八张嘴，也说不明白了。
　　“你平时好逸恶劳，洗澡时故意向我们警察扭屁股。这次又为了吃病号饭，躲避劳动改造，进行自残，只能加刑。走！”大敞门被警察押出去，送进医疗所。
　　七个兽性淫女，受到山江水的感染，渐渐地驯服了。久离了的人性也在慢慢地恢复，廉耻心苏醒了。为了叫着顺便亲近，她们排了姐妹。山江水为大姐，玫瑰圆五姐，小窟窿六姐……。
　　重新选举舍长，七姐妹一致推举大姐，哗哗地鼓掌。大姐笑着摇头不干，七姐妹都齐刷刷地给她跪下央求。大姐说：“让二姐当，我们大家给她捧场，好吗？”“好，”全舍欢呼起来。
　　二○三监舍，得了数不清的奖状，奖品。可是，奖品被大姐分给七个姐妹，她只留下奖状，在没人的时候一条条地撕了，偷偷扔进厕所里。
　　二姐提前一年释放了，七姐妹为她饯行。青苹果、黄桔子，十几颗红枣，几粒糖球。
　　“大姐，我离不开你，我不走，我没有家呀。呜呜——，出去，他们还得祸害我，逼我干那些不是人的事。大姐救我吧，我不——不走！”她伤心地哭叫。
　　“二姐，你听我说呀。”“大姐我听，你说吧，”她抹着眼泪，满脸的祈望和真诚。
　　“你先到燕山市去等着我，打零工糊口。我们都在这里拼命改造，争取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早日出去。各位姐妹谁能信得过我山江水，就到那里去等我。等我出去了，到那里去找你们干事业，干一番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姐妹们，我——，”大姐伤心地流泪，说不下去，她们陪着哭。
　　二姐走了，一步一步地走着，挥手示意，向姐妹们告别。
　　六姐病了，小脸黑瘦，两眼像一对小圆窟窿，不住地呻吟叹息，“大姐，我怕是不行了，不能到燕山去了。大姐，我舍不得您，这些年您跟我受累了，我给您添了那么多的麻烦。”
　　“六姐，坚强些。这点小病不算啥，我给你请医生去，”大姐起身拍门。
　　“别别，求您别叫了。他他们祸害我，捅我下边。”“衣冠禽兽，我陪你去，要不请他到这来看。”
　　请了三遍，狱方不准，医生不来，说什么也得到医疗所去治。“好吧，我来给他们点颜色看。”大姐找来一点墨水，在一张破纸上疾书。
　　“恳求狱方派员入监治病，否则我舍七人将集体自杀，限半小时内答复！”
　　她们踢着门叫来狱警，从铁窗口将破纸递出。狱警探头向里张望，七个女犯手扶铁床，拉开了撞头的架势，急匆匆跑了。
　　五分钟后，医生来了，还跟进二名狱警。经过细心检查，打针吃药，吊上了输液瓶子后走了。
　　半个多月过去，六姐康复了，又和六个姐妹上班劳动改造。
　　她们拼命干活立功，一次次地减刑。山江水度过六年的牢狱生活，提前六年出狱了。其他人刑期长的玩命干，也是逐年渐减，刑期短的惹祸生非加刑。总之，六位姐妹簇拥着她们亲爱的大姐，成为新人，一起出狱，跨出了钢铁铸造的大门。
　　山江水回头望了一眼，默念着那八个大字。六姐妹看出了她的心思，“来吧，我们一起大声喊大声地念，”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我们、自由了——”
　　（四）
　　“二姐，找到二姐了——，”她们欢呼着。二姐在厕所外边的墙下，蓬头垢面，油哧花脸地为一个人擦皮鞋。她呆望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妈拉个巴子，你还干不干，不干我走了，”那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
　　“你你们，真的，做梦吧？”她掐了自己的脸一下，脸上留下两道黑鞋油印迹。
　　“真的，确实真的，我带着六姐妹，找你看你来了。”
　　“大姐——，呜呜——，”她抱住大姐，大家抱住她一起哭起来。“看看，这是啥，大姐？存折，我给您攒了一百元钱，再难再累，再渴再饿，我都没舍得动，大姐，大姐呀，我给您留着呢。”
　　“好、好，我谢你了，”她接过存折，“走，取钱去。”
　　“先都别走，我这东西，还有我住那里的破烂东西呢。”
　　“走吧，都不要了。我们的破烂，都已经死去，现在新生了。”
　　她们在百货商店，挑最便宜的，买来各色花布，每人做了一身新衣服。然后在火车站候车室的条櫈上，睡了一夜。次日，她们梳洗打扮完毕，到饭店饱餐一顿，鱼肉鲜菜美美地享受，钱一分也没剩，全花光了。她们望着大姐，都傻眼了。
　　她带着七个姐妹，走进电讯大楼，拿起电话，一口气打通了二十多个。同学、同事、战友，就连市宾馆的岳红、洪宾、宗未央，市政府的秘书小刘、司机老李都得到了信息，走着的、骑自行车的，乘轿车的都来了。人挤满了大厅，把八个姐妹围在中间。
　　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几天功夫，八姐妹衣食住行都安置好了。半个月过去，市工商局正式注册登记，经营执照发下来了。姐妹们高兴得哭着笑着，都围住大姐山江水，不知说什么好，给她理鬓，和她贴脸。“咱们的大姐像谁？”“像个菩萨！”六个人喊。只有一个六姐喊“不对！”“你说像谁？说得不对，我们罚你给大姐跪着。”山江水也感到奇怪，“你们可别这么说，我谁也不像，就像我自己。”
　　“我小时候，听妈妈说呀，天上有个星座，我大姐就是那个美丽的星座，”她真的给山江水跪下哭了。
　　“什么星？”“仙后星！”
　　“哈哈哈哈，”众人乐了，六姐也抹着眼泪儿乐了。
　　“六姐，你妈妈呢，不想她吗？”山江水问。
　　“我妈妈走了，在我小的时候，她跟一个老头跑南方去了。我爸爸把我撵出来，又结了婚。”如同一盆旺火中，泼进了一桶冷水，火灭烟消。她们垂着头各想心伤事，悄悄地掉泪。山江水心里直埋怨自己，扫了大家的兴，强打起精神说：“你们都是外地人，这儿也没个亲人。今后，我就是你们的亲姐姐，赚了钱，我给你们安家，一人找一个好丈夫。”
　　“不要，不要，就守着大姐过，”七个姐妹轻轻地捶打她。
　　“大姐，你有爱人吗？”
　　“有，可惜被我亲手把他送走了，”山江水有些悲哀和伤感。众人看着她，都不敢吱声。
　　“我给你们唱支歌吧？”
　　“好。”“欢迎。”
　　“我们曾经驮起过太阳，……呜嗬嗬，呜嗬嗬，只是为了轮回，只是为了涅槃，逝水般流淌。”
　　“太好听了。”“教我们唱，教给我们唱。”
　　“太晚了，以后再教。明天就开业了，现在睡觉。”
　　小小的店堂，雅素的摆设。“八姐美食村”在鞭炮和欢笑声中，挂牌开张了。
　　一连十多天亏损，连着两个月赔本。七姐妹沉不住气了，嘴撅得老高，能挂上个油瓶子。“做买卖做买卖，这边买来就赚，那边卖了就赔。上坡下坡，潮涨潮落，那有一帆风顺的。你们哪一个人是顺风下坡走过来的，”山江水劝着别人，自己心里也是直打鼓，钱袋子要空了。
　　“四面八方的朋友都白吃白喝呀？”“人家在咱危难时，救过我们的命。”
　　“各路的正神野神都招待呀？”“就是这个环境，适者生存。不招待，咱的店面能开下去吗。”
　　“唉，这是无底洞，”八个姐妹齐叹一声。正如大姐说的，三个月过去，算完账，赚了不少钱。山江水每人分给十元零花钱，别的一分不舍，“不管你们乐意不乐意，虽说店是大伙开的，可大事小事得我张罗，攒俩钱将来给你们成家。许了愿就得还，行不行？”
　　“行！”七人都笑了。
　　可是，一波三折，倒霉事接踵而来。先是来了个地癞子，满屋追着六姐喊，“妞，陪哥走，走上公园。”六姐吓得直哭，山江水出来拦住他，“兄弟，你吃啥食的？”“野食，怎么，不服吗？”他抡起了拳头。啪，山江水先把一口尖刀摔在桌上，又把三张百元大票摔在桌上，“你先来还是我先来？走红的我先来，走白的你兄弟先了，”山江水横眉立目，抄起尖刀。
　　“哎哟，姑奶奶，我服了。领教领教，”地癞子揣起钱票溜了。
　　不久，早晨刚开始营业，进来位彪形恶汉，满脸凶气，进门就吼，“东家，给我滚出来，他妈的，借点路钱。”山江水急忙走出，“大哥，用钱好说。六姐，看饭。”“少给我来这套，你妈个巴子，痛快点。”“你是哪条道上的？”
　　“黑道上的，咋样！”
　　“劝你别太狼性了，黑吃黑吗？”
　　“嘿——，行啊，没看出来。兄弟落难了，狗咬得急，给个条子吧。”
　　啪，五百元摔在他手上，“见笑了，落难回家。何处码头不停船，何处船家不载客，何处行船不靠岸呐，”山江水转身走向里间。
　　恶汉扑身跪倒，邦邦邦，用力嗑了三个响头。朝着里间门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姑奶奶，告辞了，”转身形离去。
　　“啊，好啊，大姐太棒了。”“大姐真行，真厉害。”“咱们大姐成了姑奶奶了。”“唉，钱都撒出去了，出去的太多了。”
　　山江水姑奶奶叫响了，明里暗里都传出去了。
　　天黑夜静，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姐妹收拾碗筷，打扫厅堂，准备关门闭店了。砰，一拳将大窗玻璃砸碎，当，一脚将门扇踢歪。一个竖着短、横着宽的家伙，酒气熏天地横着晃进来。二姐迎上去，“先生，您吃点啥？”“爷爷我吃这个，双风灌耳。”两只黑拳朝二姐太阳穴打来，二姐一缩头，拳头砸在一起。横家伙发脾气了，抡起椅子，砰地一声砸在大水银镜面上，“在我的地面上，称姑奶奶，兔崽子。今天不跟我叫爹，都横着出去。”
　　“你醉了吧，有根子没有？这可是窝子，小心崴了脚，”山江水凛然地迎他而立，不冷不热地说他。
　　“铁脚脖子歪了再直，宫里五年。”“你姑奶奶十二年。”“天山。”“山顶树。”“树顶风。”“噢，这是要趟了。”“全平。”“怕你摆不平啊。”“谁？”“地癞子！”“狗。”“恶汉。”“狼。”
　　“黑儿！”“黑虎王，啊，他来过？”“我是黑儿的姑奶奶！”“我是黑虎王的三孙子，横三。”“滚！”横家伙立刻倒在地上滚了出去。
　　次日闭店时，众姐妹都吓怕了，厅堂砸乱的东西刚收拾得顺流些。乒乒，有人叫门。“谁？”山江水怒容满面。“我，横三，拼命三郎。”山江水摸起尖刀，藏在衣襟里，一手拉开歪斜的门。
　　门前，站着二十多条恶棍。“请！”山江水一声大喝，众人涌进来，七姐妹抱头跑进后厨，躲起来。
　　刷，恶棍们朝着山江水一齐下跪。“姑奶奶在上，受孙儿们一拜。”
　　邦邦邦，七上八下的，磕头磕得地都颤摇。
　　“请，”山江水把手向上一招。“不，我带众弟兄前来，给姑奶奶赔罪。昨个冒犯你老，请多多担戴。这是五千元，孝敬你老的，不成敬意。今后，你这若有个风吹草动，拼命三郎与众弟兄，提着狗头来见，”横三痛哭。山江水威严地坐着，招手三请。“不，按规矩，你老要是不给我们留个记号，我们谁都不会起来的。”
　　“好，按规矩办，”她当啷一声把怀中尖刀扔在桌上。众恶棍吓得一哆嗦。
　　山江水解开上衣，露出两条光胳膊。“你们看，我这上边两道疤，给你们每人划上一道。我这疤太长，给你们短点，行吗？”
　　“行，多谢姑奶奶！”众人齐声喊。
　　山江水朝里招招手，七姐妹端出一摞摞碗来，每人发一个。恶棍们解开衣扣，露出来的一条条胳膊上，边有描花绣鸟的、刻龙刺凤的、划枪画刀的，千奇百状。
　　哧哧哧哧，山江水在他们的指头上，用尖刀剌着。他们把手指顺在碗口上，血滴滴嗒嗒地掉进碗里。
　　哧——，山江水用尖刀，在自己的指尖划了条口子，鲜血淋漓。她将血分别滴洒在他们每人的碗里。二姐把酒倒满每一只碗，血在酒里融着。
　　“皇天在上，孝敬姑奶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谁负此言，天诛地灭！”咕咚咕咚，血酒下肚。山江水、七姐妹，众人都掉下眼泪，有人呜呜地哭出声来。
　　众人起身要走，“慢！”一声怒吼，地癞子、恶汉，端着手枪，逼住他们。
　　“好了好了，今个谁也别走，姑奶奶我今个亲自下厨掌勺。”“不敢惊动大驾！”“好，孩儿们自己弄去，赏我个脸。”大伙儿七手八脚，糊的黑的，香的臭的，一刻钟做得了，摆上来。
　　人们规规矩矩地坐下，上首山江水，左首黑虎王，右首横三，其次癞子，次序分明。碗筷杂响、谁也不敢喧哗。
　　“真懂规矩。”“懂，二请不行，四请也不请，非得三请，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真黑呀，她自己的那一刀切得多深多长。”“你他妈的放屁，那叫黑，那叫义气。”几个姐妹穿梭般侍候，六姐给大姐包扎伤口。
　　七天过后，厅堂崭新，重新开张。此后，风平浪静，酒香千里，宾至如归。买卖越作越大，钱财越积越多。
　　山江水又挂出金色大匾，闪烁夺目“天杰公司”。
　　（五）
　　燕山首富山江水抖神了，一跺脚，四方乱颤。她如愿以偿，干成了一番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事业。
　　高楼一座座拔地而起，轿车一辆辆排队成行。狗字辈的横三掌管天杰美食村；癞子掌管天杰娱乐城；狼字辈的恶汉掌管天杰服装城；宗未央带领岳红、洪宾掌管天杰宾馆；七姐妹掌管天杰总公司七大部门。秘书小刘侍候，司机老李驾车，虎字辈黑儿王不离山江水左右，保驾护航。嗬，董事长、总经理山江水人前人后前呼后拥的牛皮透了，架子端足，手通四海，目空一切。
　　尽管山江水此时威风八面，然而仍有人偏偏不买她的臭账。三番五次派人去请孙继武、山水子，李青山、丛爱红，他们就是不搭茬。无奈只得屈身亲自出马，请了二次，人家还是不来。
　　这次，她下定决心，非把小玄机孙继武搬出山来不可。
　　“孙继武，山不亲水亲，水不亲人亲。这回你出山干点事，给我山江水一点面子吧？”
　　“山总经理，我缺德少才，无能为力。劳您三次光顾，实在惭愧，我帮不了您的大忙了，见谅见谅。”
　　“你这可是打我的脸了，我任你为副总经理行不行？不要灰心丧气，振作起来，为国家为民族做些善事，才能不枉此生啊。”
　　“见怪了，山总经理。谁敢动您的一根毫毛，它拔下来比我的腰还粗。谁敢打您的脸，脸从来是没有被人打的，多数都是自己打了自己，就和我一样。您看我这个损样的草民，敢给您当副总经理？奢谈国家民族，不如独善自身。”
　　“你这个鬼东西，文革期间你怎么干了，嗯？”
　　“可我现在改邪归正，忏悔以往了。你呢，能不能听我劝几句？政治上的失落，是无法在经济上弥补的。物质上的满足充实不了你精神的空虚。枪打出头鸟。”
　　“可我成功了，可以堂堂正正而不是低三下四地做人。”
　　“你不是神也不是佛，苦尽甜来，甜去苦到，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劝你小心，你这个政治犯，不要再成为经济犯。树大招风，我看你已经引起了官家的注意，在劫难逃。出头的椽子先烂，今非昔比，消停稳当些好哇。“
　　“你你这块朽木！”“老朽了。”
　　“你会受苦受穷的。”“我会隐入山林的。”“你会无所作为，白活一生。”“我会问心无愧，含笑九泉。”
　　“你的死，不会好死！”“可我不会贪赃枉法，网罗渣滓而死。”她抡圆了手臂，打他一个清脆的嘴巴，悻悻离去。
　　几日来，山江水坐卧不安。孙继武不出山，李青山他们就谁也不能来。怎么办呢？吃药需有药引子，我是无能为力了。要想请他来天杰公司，非得让她来亲自请不可。谁？白萍！我把她接到公司做事，何愁孙继武等人居高自傲，不乖乖地到我的麾下听从调遣呢。
　　走，说办就办，山江水乘车刚刚动身，孙继武的车队就进了天杰公司。秘书小刘匆忙迎了出来，喜出望外，他今天不请自到。
　　“山总经理在吧？”细嗓尖声地问。
　　“不在，刚出去。”垂头丧气地答。
　　“到哪儿去了？”
　　“老李开车送她到郭屯，看白萍去了。”
　　“追！”车队加速，疾驰而行。
　　“停，停车——！”突然尖细的叫声尖利剌耳，车上的人暗想，他又发了什么神经。“看，你们看，谁来了？”众人歪脖朝窗外瞧，李青山等心中大喜，纷纷跳出车子。吴奈奇怪，碰见谁了？
　　只见一个俊俏女子，手领着一个男孩迎面走来。
　　“山水子——！”
     

    『37』下部七星痣九历尽劫波


　　（一）
　　山水子惊讶地停住脚，望着众人，“李哥、嫂子好。这是干啥去，继武？”
　　“看白萍去，我来介绍，这是吴奈咱们的侄小子。她是你水姨。”“谁？”山水子没听明白。
　　“你说是谁，常和你说的吴奈呗。他就是丢在天涯市的、白萍的亲儿子。”
　　“苦孩子。”“姨，”两人一起落泪。“吴奈你是吴锁巍、白萍的亲儿子，也是我俩的儿子，行吗？”“行，孙爸爸，水妈妈。”哈哈哈哈……。
　　“嘿，见面就扯这儿套，还走不走，嗯？”李青山着急了，亮开大嗓门。
　　车队箭一般驶出去，逢车必超，来车让路，渐渐接近前面的一辆豪华车。“咬上去，”孙继武发话。车子咬住前车尾，“超它，”他又发话，车子超过，迎在前边。
　　“停！”他喊一声。吱——，车子拖出好远。吱——，那辆车只差一点点撞上孙继武的车。
　　黑虎跳下车，吴奈跳下车。“哪个庙上的，敢在老虎头上搔痒痒。”“逢庙拜佛，我来拜佛上香来了。”“佛在那儿呐？”“佛祖心中坐。”“你看这位佛怎么样，”黑虎王竖着大拇指，向车里斜歪。
　　山江水跳下车，孙继武跳下车，“你去贵干？”“您去贵干？”二人互问。“我去看白萍，”又是同时开口。
　　“净扯没用的，”李青山黑铁塔相似晃过身子，他的声音体貌把个黑虎王震得直眨巴眼睛，紧握的双拳不自觉地松开了。
　　“这位是天杰的山总经理，他是香港来的吴奈总经理，”孙继武介绍。
　　“山姨。”“孩儿——，”二人抱头垂泪。“嗨！又来了不是，”晴空打了个霹雳，“这得哪百年才能到啊！”李青山着急发怒了。
　　“好宴不怕晚，后候有席。我看这么办吧，反正车子空着不少。后边的那几辆车，跟着你们的丛姨，回燕山给我去接几个人，”孙继武猴声猴气地指挥。
　　车子不动。“去接谁呀？”丛爱红问。“你带车去接杜又甫、丛爱军、冯文革、赵卫东，这事还用问吗。”
　　“用不了这么多车。”“我咋说你就咋办，这叫气派，懂吗？”孙继武颐指气使，“怎么车子，说你们呐，怎么不动啊？”车子还是不动。
　　“去，”吴奈摆摆手，车子离去。“吃谁的听谁的，没治了。吴奈，往后我管你，你管着他们。”“是，孙爸爸。”“没本事欺负人家孩子，”山姨、水姨都笑了。
　　“吴哥哥，”“承文弟，”兄弟俩亲热在一起。人们在车外，边等人边闲聊。
　　“继武、青山，你们走后，回过郭屯吗？”“没有。你呢？”“也没有。”“没良心呐。”“不是不想回，不敢回呀。”“这话对喽。”
　　“打郭屯是头一回。”“我们是逃郭屯。”
　　“下乡郭屯是二回。”“我们是避难郭屯。”
　　“这次找白萍去郭屯，是三回。”“这次才真正是同路人。”
　　“你要与我同路，就到天杰公司任职吧。”
　　“去时是同路人，回时又是异路殊途了。”
　　“你这人太刻薄。”“你若不刻薄，能有今天吗？你若是不刻薄，和我俩回天朝山。你若不刻薄，为啥至今不婚配嫁娶！”
　　“你想的太多，管得太宽了。”
　　“见面就吵，吵个屁，”李青山出面打横。“这话对，我乐意听。大哥，您怎么称呼？”黑虎王恭敬地问。“敝人赛金刚、李青山！”
　　“我一看您就投缘，小弟有礼了。”
　　“算了，少来这套。我是粗人，没啥讲究。哦，我看你也投脾气呀。”二人交上朋友了，抬手弄脚、拍肩搂腰的。
　　山江水问：“孙继武，你怎么知道我去郭屯？”“小玄机神机妙算！”“你真是铁齿钢牙刀子嘴。”“咱也不是慈眉善目虎狼心呐。”她低下头，他昂着首。
　　“你是责备我对吴锁巍狠心了吧？”“疑心太重，我是责备我自己。”“机不可测呀。”“那就得幡然悔悟。”“看，咱们谈禅了。”“谁有那门儿心思。”
　　车子回来了。
　　（二）
　　车队排好，“快点，随便坐吧，”李青山嚷嚷。“好，我和大哥坐一个车，”黑虎王吵吵。
　　“你们懂啥，这得由我安排，是不是，侄儿子，亲儿子？”吴奈点头。
　　“都按我说的坐，”孙继武来了精神，说得唾沫星子直飞，“吴奈驾头辆车，山总，不，女魁首山江水在前，小玄机我孙继武、赛金刚李青山在后。老李驾二辆车，山水子、丛爱红同坐。三辆车黑虎王、孙承文，后边的自找方便吧。”众人也不与他计较，按着安排，纷纷上车。
　　顺着平展展的大路，车子走了一会，下道了。来到郭屯村头，车子停住，众人下车。山江水领头，走进小蝈蝈杂货店。
　　门开着，屋敞着，空空荡荡地没个人影。“嘿，怪了，人都滚哪儿去了？”孙继武心中敲鼓，有点慌神。再看大马路上，冷清清地不见村人走动。
　　“八成出事了？”“开会去了吧？”“还开屁会，都责任田了。”
　　“别急，孙继武，你爬房顶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山江水吩咐。“老胳膊老腿的，蹬高上房都让我包了，没了辙了。”其实孙继武也正要上房去看。
　　左右伸头，前后歪脖，他睁圆了两只鼠眼，看了个仔细。只见小河边槐树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他一哈腰，灵巧地跳到地上。
　　“看见什么没有？”“有人吗？”“有个屁人，我来掐算掐算吧！”孙继武假装眯起眼，屈起手指，“好，知道了，来了。”众人回头，可不是真的来了，让孙继武矇上了。
　　村外，拎锹扛镐地走过几个人。
　　“大鼻涕，哪儿去啦？”
　　“上乱坟岗子打墓去了，才回来。”
　　孙继武一惊，“谁死了？”
　　“老花子。”“哪的？”“谁知道他是天上掉的，还是地上长的。”“扯你娘的屁，”他扫兴地骂了一句。当年的大会计，把村里人熊惯了，谁也不敢吱声。
　　大鼻涕甩着擦着前边带路，众人匆匆而行，走进站满了人的院子里。
　　“乡亲们好哇，我孙继武今日拜访各位来了。现在有点事情要办，都请暂时回避一下，让个方便。过后，我亲自登门相谢。请了，请了。”他话音落下，赛金刚、黑虎王撸胳膊挽袖子，吹胡子瞪眼睛，噢噢地吼着，推搡众位村人。
　　人们噼哩扑楞朝后奔，比当年遭孙会计的骂还厉害，躲得还痛快。只有锁头站着不动，“干兄弟，到我家坐吧，你媳妇可又找了个婆家。”孙继武摆摆手，二条恶鬼把锁头推个趔趄。婉珍忙过来扶稳他，“就你多话，干兄弟不是说一会上咱家吗，唠唠叨叨，老娘们似的。”村人走光了，让留也不敢留哇。
　　山江水、孙继武、李青山、杜又甫等老青年点里的人留下了。黑虎王领着司机外人，自觉地走出去，围住了院落，守护着，真像是有什么大事似的。
　　他们默默地望着白萍。
　　白萍聚精会神地端祥着老花子吴锁巍。她伏在他的身旁，手轻轻理着他的银须，擦着他的脸上的血迹，无言无泪。良久，她把头贴在他的耳边，小声地叫着，说着，谁也听不清她在嘀咕什么？
　　“你——在干什么？”山水子问了。
　　白萍向身后摇手不语，唯恐来人惊了他的睡梦。把手伸进他的袖口，摸着他的脉搏，解开他的衣扣，又把耳朵贴近他的胸口，他死了吗，还是活着？
　　“我们都来了，都来看你来了，你看，来了这么多人，都来齐了，”山江水低声说。
　　“谢了，你们走吧，小声些，”白萍说。
　　“走，咱们走，你这个人真不是东西！我们凑齐了来看你不容易啊。走！”李青山来了脾气，一个一个地把人推走。
　　院里的人出去了，站在院外的却往院里望。“她是怎么了，精神和常人不一样，”杜又甫说。“打哪来的老花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看着蹩扭，”李青山说。“让人难以理解，匪夷所思，她怎么对老花子那样痴情？”山江水自语。“这事我看蹊跷，说不定里边有什么文章？”还是孙继武聪明透顶。
　　院里，白萍对来人谁也不睬不理，一门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她用牙咬着从前襟上，撕下一块布来，卷成卷儿，为他擦着脸，那么地专注，那么地细心。在她心中，这张丑陋的面容，多么美呀。他守了自己这么多年，可自己却是个睁眼瞎，睁着双眼认不出他来，想不起他来。
　　谈什么情，说什么爱，谁有我白萍这番情爱？可怜我这么深的情爱，都显得如此薄情寡义，可见世人日日说恩爱、人死又随人去了。她心中想着，无怨无悔，无悲无伤了，一了百了。他活着还枉说什么过过过，有过无过，得过且过，还没悟透啊。
　　（三）
　　“李青山，你进去。你不敢进去，就是你小子没种，不敢去闹她，”孙继武在他耳边使着坏。
　　“我不敢，我不敢他妈的是你孙子。”“你本来就是吗。敢也是不敢也是，”孙继武还在激他。
　　“呔！”李青山发作了，这条拳打犍牛的猛虎，几个箭步跳到白萍身后，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轻轻拎起来。后手一兜她的双腿就抱起了，腾腾腾几步出来，啪叽一声把她摔在地上。
　　“我看你是水性杨花，见了谁亲近谁，告诉我，这是咋回事？”他大声发问。
　　她趴在地上，静静地一言不发。
　　嘭，李青山踢了她一脚，还是不说。
　　孙继武看看动粗是不行了，他凑过来装好人，“你这么大的个子，收拾她也不怕别人笑话，上一边去。萍儿姐，萍儿姐，孙兄弟想你了，我这一路风尘可不易呀，”他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看看她没有什么反映。
　　“你还记住吗，咱俩朗诵《旅人》，到山叔、何婶家，还有个小山水子妹，她也来了。”
　　她依旧如故。
　　“你不是到了天涯吗，你不是有个儿子叫吴奈吗？还有个爱人吴锁巍，都来了，走吧，跟我回家，他们等你呐，守个老花子干啥？走，”他半真半假地小声劝着，用手推动她的肩膀。
　　她站起身，他乐了。可她走回了院子，跪在老花子身旁。他楞了。
　　“你他妈净扯蛋，叨咕半天什么屁磕，看弄跑了吧，”李青山埋怨他。
　　“你去，你去给我把那个院里的老死鬼使劲踹一脚，我就不信弄不出这个闷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不象话！”
　　李青山二番进院，人们在外瞪大眼睛看着。他走到白萍对面，冷不丁一脚踹在老花子的肋骨上。扑——，一口黑血喷出来，带着一块黑痰，“哦——，”他微弱地无声息地歪了一下头。
　　白萍疯了，狼似的旋起来，在李青山周身上下咬嘶掐挠。“你还我，还我，还——，”她边撕打边嚎哭，一下揪住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扯下。慌得他这条大汉手忙脚乱，挡头遮脸，左躲右闪。
　　丛爱红不乐意了，跑进来，“你干啥呀，装疯卖傻的。看我家李青山好欺负呀，嫁个瘫疤，亲着要饭花子，你还要不要脸？”
　　白萍仍在手舞足蹈。众人重新进院，齐声问道，“你先说说，他究竟是谁？”
　　山江水拢着白萍的头发，“镇静点，你稳稳心神。怎么了，妹妹？”
　　呜呜呜——，她痛哭不止。
　　哭够了，她这才说：“我不能告诉你们，我说了，你们就把他抢走了，我守着他，我要与他一起走——。”“说吧，他是谁呀，你快说呀？”
　　“吴锁巍——！”
　　“啊！”人们像泥雕木塑一般，呆呵呵怔住。只有孙继武机灵，“山江水，她精神错乱了，想吴锁巍想疯了。走，架住她，把她拉回燕山，送精神病院去。”
　　她哭着叫着，蹦着跳着，拼死挣扎，身子在地上拖。她就是长一百张嘴，到了此时也说不清道不明了，没有人信了。“嘿，让她个疯人弄了半个时辰，好丧气好丧气。来两个壮汉把她抬起来，别弄得伤了，拖坏了。”
　　吴奈问黑虎王，“她是谁呀？”“不知道，”他摇摇头。
　　白萍紧闭双眼，被李青山、黑虎王抬着，快走到车队了。村人们探头探脑地瞧着西洋景。“不好了，白萍被他们抓走了，”锁头说。“快去乡里报案，”快嘴麻婆有些紧张。
　　白萍猛地翻下身，从众多的胳膊中钻出去，朝槐树方向跑。众人在后边紧紧追赶。
　　她跑到老花子身边，死死抱住他。人们追到她的身边，紧紧扯住她。
　　“都松手！”山江水喝到。
　　白萍和众人都松了手。山江水一语双关地说：“我看怎么不像啊？”孙继武明白，这意思是说她不像疯了，也说他不像吴锁巍。
　　“咳咳，”孙继武被山江水提醒又还阳了，“你说他是吴锁巍？我说不是，看他那张丑脸。你说他是，有何凭证？”
　　白萍解开他的布裤带子，往下扒他的裤腰，人们明白了她要干什么。对呀，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我怎么没想到看看他的肚皮呢，孙继武直拍自己的后脑勺。
　　裤子慢慢地脱到大腿根，众人弯腰低头观瞧。
　　七颗鲜鲜的红痣，呈北斗状，分布在肚脐周围。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有的人直揉眼睛再看，它真真切切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吴锁巍——！”人们中一声悲凉地呼喊。
　　随即就乱套了。“大哥——，”“兄弟，”“爸——！”“铁将军！”在高低粗细的哭喊声中，最后拉了一道细尖的长音，“我的哥呀——，”孙继武声调悠长地哭了一句。
　　（四）
　　“我要把他运回香港去葬！”吴奈发话。白萍楞了，这孩子太像当年的吴锁巍了，她心中暗想。
　　“滚你妈的蛋，这是我哥，我要把他背回天朝山，那里有山有水，风水好，”孙继武破口大骂。
　　“不行，给我留下，”李青山大喝。
　　“谁也不用争，就由我安排吧，我们把他葬入烈士陵园，”山江水冷静地说。
　　“官家能让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
　　“省下你的几个赃钱吧，”孙继武首先反对。山江水对他怒目而视。
　　“谁也不准动他，他是我的人，我就把他葬在这棵树下，我要与他殊途同归。你们谁要是和他一起走，就把他带去吧，”白萍最后安祥地说着，闭上眼睛，两颗泪珠挂在腮边。
　　谁能与他一起死呢，这怎么行，这不是开玩笑吗？“不许你再胡来！”山江水立起双眉。
　　“山江水，我甘心情愿陪他。你意重你也陪着，咱俩人随他一起走。”
　　吴奈望着说话的白萍，只觉得无比亲切。
　　“你不要和我太放肆。别忘了，我已经在槐林饶你一次，在青年点收留你是让你二次。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请你放尊重些。”
　　“少和我吆五喝六，摆什么谱子。我这要死的人了，正愁无处无人对我下手。来来，你现在就把我摆平了吧，”她低头向山江水撞去。
　　“若不是看众位情面，念与你几十年的往来，拿掉你，如同辗死个蚂蚁。我今天来，不是与你斗嘴来了。来呀，把他抬到我的车上去！”她手指吴锁巍。
　　黑虎王、司机老李从她身后转过来。
　　李青山、吴奈挡住他俩。孙继武护住白萍。山水子、丛爱红守住吴锁巍。
　　“嘿嘿，说翻脸就翻脸，翻脸无情啊。姑奶奶，我替你平了他们，”黑虎望着山江水，她不动声色。
　　“各位大人孩子，兄弟姐妹们，走江湖的人今个不得不说句话了。我让你，它不容啊！”噌，黑虎王从腰间抻出一颗短枪，“都给我滚开了。”
　　“白日做梦！”吴奈上前一步。
　　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山江水拉回黑虎儿，孙继武扯回吴奈。他问一声：“今天到这干啥来了？”
　　“看白萍！”人们齐答。
　　“要是杀白萍来了，山江水，”他噌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小尖刀递过来，“给你，接着。就当着各位的面，你把她宰了吧，”他的右手紧握着另一把小尖刀，紧张地准备着。
　　“妈妈——，”吴奈扑向白萍。
　　白萍大吃一惊，这是谁？是犬子吴奈，不能，怎么可能，哪里有这种事情？她漠然地把他推开。
　　山江水望着她娘俩，心里有些发酸，“既然这样，今天就把话说开了，退下！”黑虎儿收起枪。孙继武捌好刀，松了一口气。
　　“我看咱们谁也别争，服从天意吧。”她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元，“我要正面你要反面，我可要抛了。”她运了运气力，举起手臂。
　　“慢着，这东西我儿子常玩。我问你，何处为正，何处为反？含糊了不行，我小玄机可不许两头堵。再者说，你们两人赌，不能由你抛。给我，让我来，”好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啊！
　　银元被他高高地抛向空中，闪闪亮亮地朝下落。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接住。吴锁巍？众人看花了眼。定睛一看，是犬子吴奈，他被生母推开，伤心已极，听见干爸说话，银元抛起，一看就是外行。摆弄这东西也就是我了，他抢步上前，接住银元。
　　“各位长辈，小子无礼了。我干爸是圈里人，弄对了，可能有假。搞错了，他不甘心，由我来吧？”
　　“行！”人们附和。
　　吴奈手指磨擦着银元上的头像，暗暗运气。黑虎看明白了，别看人小，这可是位大行家，正要张嘴，只听吴奈发话，“我可要的是背面，无人头的一面。起——！”他右手一扬，银元重新抛向空中，平平地下落。
　　黑虎挤身去接，被孙继武抽冷子撞到一边。银元平平稳稳地落着，扑地一声掉在地上，不动不摇，不颠不翻。
　　众人叫了一声好，抻长了脖子去看。一只粗大的黑手，从人们的腿缝间伸进来，啪地一掌拍在银元上。还没等那只手把银元抓起来，一只锃亮的大皮鞋，啪地一脚踩在手掌上。
　　手用力地往回抽，脚使劲地朝下踩。黑虎王咬紧牙关，腮肌棱起；吴奈锁紧眉头，怒目而视。
　　“开！”黑虎王狂叫一声，挣不开。
　　“开拨——！”李青山怒吼一声，照准黑虎的屁股奋起一脚。众人闪开，黑虎被踢得打了七八个滚，叽哩咕辘滚出一丈开外。
　　山江水生气，众人开心了。就在此刻，丛爱红、山水子同时尖声喊了一句：
　　“他还有气——！”
　　（五）
　　众人轰隆轰隆跑过来，围住他。
　　吴锁巍把歪着的头，正过来。半死不活地闭着眼，只有鼻翼令人不易察觉地，微微扇动一下。
　　“这是我的功哇。肯定是我踢的那一脚，把他憋在腔中的血块，踢出来的。我救了大哥！”李青山兴奋地大叫。
　　“闪开，”山江水、孙继武、白萍走近来，跪在吴锁巍的身边。
　　“哥，”“哥，”“哥，”叫得众人落泪。
　　吴奈说：“赶快把老人家请上车，到燕山去医院抢救吧，”他站着哭泣，众人说：“对，快些吧。”
　　“不行，他这个弱身板，病秧子经不住车子颠簸，不等到地方，就得回了气。我说各位谁也别哭了，都这么戳着不行。不许激动、不能说话、不兴闲着。
　　山江水、白萍，你俩抬头脚，我抱他的腰，先弄到炕上去。山水子、丛爱红引火烧水，熬点小米粥。李青山、黑虎儿你俩去找医生。杜又甫、赵卫东你俩到各家各户去敛药，不管啥药，就说我的话，都拿来，过后奉还。别人没事，都在外边老实儿的呆着。愿意看的，可以扒窗望门的偷着瞧，可不许弄出什么动静来，”孙继武一番话，把事情分布的井井有条，众人点头称是。
　　吴锁巍被抬到屋里，顺在炕上。山水子、丛爱红边引火边朝里边望，众人扒着门框、窗户挤着往里瞧，大气也不敢出。
　　“干爸，我干啥？”吴奈冷不丁一嗓子，把众人吓了一跳。他泪如坠珠，一颗连一颗往下落。
　　“侄儿小子，把你忙忘了，进来。”他几步进屋站直。“跪下！”他齐整整双膝跪倒，两手自然下垂，头正梗直，两眼目视前方。
　　这么等可不是曲子，得想个办法，孙继武急得抓耳挠腮。站在炕上，围着吴锁巍走一圈。跳下炕，绕着吴奈转一圈。这可叫人咋办呢？他急得直搓双手，心里没了咒念。
　　没有办法，他弯腰出去，招了招手。众人随着走到院子里，围住他。只剩下丛爱红、山水子在外间忙乎。
　　“众人拾柴火焰高，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都出个主意，看怎么办？救人如救火，这可到了节骨眼上，事后再说放屁都不臭了。”
　　这个猴东西，啥时候还说屁话，人们心里不满，面露急色。“你小玄机要没招了，我们就更没辙了。”“你的枣核脑袋准行，由你办吧。”
　　“一群废物，能吃不能做，要你们啥用？滚，滚到一边去，看着烦心。”
　　“孙继武，你看这药，敛了真不少，中药西药，包治百病，啥药都有啊。”杜又甫、赵卫东用衣服兜着，兴冲冲地跑进来。“办得好，看看咱用的人，各尽所能，各得其所，人尽其材，物尽其用。拿来拿来，交给我，你俩在外边等着，”他用衣襟儿兜着药，跑进屋。哗啦一声，药被子倒在炕上。草根树皮，药片药粉，瓶装盒塞，圆的方的真不少，几个药丸咕辘咕辘滚到炕里。
　　“这他妈的开个小药铺都行了。吃哪种呢，咱也不懂啊？”“锁巍、锁巍。”“哥，哥哥。”两个女人不住声地叫着。
　　“这可不是吃肥肉哇，不懂不能乱用药，”孙继武劝着自己，哈着腰倒背手，又到了院子，“你们还没憋出来主意吗，吃等食的吗？”他拿众人撒气。
　　大家苦笑了。
　　扑通扑通，两条大汉进院，黑虎儿还背着一个人，走得满脸是汗。孙继武一瞧又乐又气。两个粗人请来一个废物，背来的人，是快嘴麻婆。
　　“你们两个笨鳖！”孙继武气得嘴唇发青，火星子直冒。
　　“哟，孙会计，嫌我不中用，是不？门缝里看人，把我瞧扁了，秤砣虽小坠千斤。告诉你，我这有祖传秘方，还是七奶奶传给我的，你要想学，我还不告诉呐。”麻婆把嘴撇撇的，瞪一眼孙继武。
　　“狗养的大夫，不知哪去了。是他让我背来的，”黑虎儿朝李青山推卸责任。
　　“背得好哇，走，麻婆，快跟我进屋。你俩跟着干嘛，到外边守着，”孙继武领麻婆二番进屋。
　　麻婆装模作样地凑近吴锁巍脸前，看了一会儿，对孙继武说：“会计，我看这病是痨病，从伤心伤力上得的，对不对？”“你快说咋治吧？”
　　“这病好说，早先是患一个死一个，现今是治一个好一个，别忙别忙。”她掏前摸后，找上揉下，忙了半天，一拍双手，“嘿，药方子丢了。”
　　屋里的人汗水马上下来了。
　　“别急，慢慢找？”“咋找也不行，没了，”麻婆扎撒开双手。
　　“没了也别急，慢慢地想，想起几味算几味。”
　　她手拍额头，啪一下，啪一下，乐了，“想起来了。”
　　“啥？”“土鳖！”“往下说？”“往下就是打死我，我也想不出了。这还是我家墙缝里有土鳖，记住的。”
　　“滚出去，滚——！”“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走就走呗。滚，你给我滚个样，我看看，”麻婆嘴里叨咕，一溜烟跑出去了。
　　山水子端了一碗姜汤红糖水走进屋，“来，先给他发发热。”
　　山江水摸着吴锁巍的手腕，脉搏若有若无。白萍接过姜汤，舀起一匙，送到自己唇边，轻轻试一试，用口吹了吹，放到他的嘴边。孙继武掰开他的嘴巴，姜汤一点一点地洇下去，舀了有七八匙，毫无起色。
　　“他没脉了！”山江水一声惊呼。
　　碗啪地一声掉了，汤汁四溅，屋子内外哭声大作。“弟，”“兄，”“爸，”“哥，”呜呜——，啊啊——，噢噢噢——，各种长短粗细声杂混在一起，捶胸的、顿足的、撕发的、打脸的、拍门的、敲窗的，乱成一团。
　　“哎哟，我这儿有圣药，”山水子话没落音，孙继武啪地打了她一巴掌，“有药为啥不早拿出来，嚥气了才说。”
　　“都被你折腾矇了，忘到爪洼儿国去了。”“什么圣药？”“这是我爹集天朝山之精，采木伦河之华，几十年融炼出来的，可惜给继武哥吃了两丸。”“人死还管用吗？”“我爹说这是圣药，能够妙力回春，起死回生。试试，恐怕不碍事。”
　　“死马当活马医，快拿出来呀。去，别人都出去。丛爱红，端碗水来，快点，朽木桩子似的。”
　　山水子从胸口处，急急掏出一个红包，一层层地打开。几个人凑上前细看。
　　八粒圣药黑丹！
　　“好，有救了，有救了，”人们喊着擦着泪水。
　　山水子把黑丹送进一粒，白萍给他洇一点水顺下去。八粒全下去了，他依然如故。山江水放下他的手腕，说了一句。
　　“够呛！”
     

    『38』下部七星痣十相逢一笑


　　（一）
　　日行中天，他睁开双眼。
　　呵，这双眼睛是改变不了的，真真切切是吴锁巍。尽管一只眼角向下斜着，另一只眼蒙着一层白膜。
　　他睁眼望着，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是哪里，他们怎么都来了。哦，这是天堂，这是我的魂灵与他们相聚了。他努力想点点头，可头没点动。他努力想笑一下，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人们都看出来了。
　　他胸中发热，嘴角噙满了黑血，脖子一歪，又昏死过去。
　　“这是回光返照，这回真的死了，”山江水微微摇着头说。
　　“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的嘴巴撕开，喂狗去。你给我滚、滚出去——，”孙继武恶狠狠地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挤，动手就想扯她头发，被白萍挡着，捂住他的嘴：“你就少说两句吧。”。
　　吴锁巍全身抽搐，四肢蜷起扭屈，裤裆被黑血湿透了。白萍给他换裤子，满屋里都是腥气血味。
　　他张开嘴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黑黑的浓浓的，带着粘痰，杂着血块，一口接着一口。山江水给他擦着揩着。孙继武跪在炕上望着，吴奈一动不动，双手合十，直挺挺跪在地上哭泣。
　　血不吐了，悄悄地流淌，黑色渐淡，红色渐浓。一会儿，血渐鲜了；一会儿，血中渐渐透着金色。
　　他的脸被揩净了，没有一丝血色，苍白苍白，却透着雄性的刚毅。
　　他的眼睛重新张开，扫动着，久久地看着炕上的三个人，微笑着流泪，眼里带着细微的血丝，望了好久好久，空间凝固，时间停止。一幕幕往事，一次次劫难，从他心中闪过，伴着雷鸣和闪电。
　　“爸——！”吴奈跪前几步，手拍炕沿，凄惨地哭叫。
　　他望着那张像是自己年青时的，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摇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白萍望着炕下的吴奈，心中奇怪，他怎么总是喊爸叫妈的呢？
　　“去，你给我出去。这是什么时候，要认，有的是空。现在顾得上吗，去，听见没有？”孙继武对他喝叱。
　　吴奈退后几步，依旧直挺挺地跪着。
　　吴锁巍闭上眼，张开嘴，“哦——，”发出了声息。
　　山江水端碗米汤，白萍持匙，一点点地给他朝嘴里送，送下了小半碗。
　　“把车开来，快！”孙继武发话。
　　汽车开来，吴奈起身，驾车。吴锁巍枕着白萍的腿，顺在后排座上，山江水蹲在座边，孙继武在前座指挥，“慢点稳些，忙啥？不能颠呐。”吴奈额头冒汗，紧张地注视前方，减速，加油，手不停地打着方向盘。
　　“不颠是不颠了，再左右晃，我把你踹出去，兔崽子，”孙继武还是不满意。
　　人们朝着汽车跑去，纷纷上车。车队如一条线从后边向前延伸，追赶上来。
　　白萍无声息地昏过去，山江水屈着身，一手扶住她，另一手扶着他。
　　汽车在柏油路上疾驰，长了翅膀一般。“好，”孙继武点头称许。
　　燕山市中心医院里，“押金？”工作员问。山江水一呶嘴，黑虎儿把手提着的密码箱啪一声摔在窗台上，推进去。工作员按了一会没按开，又推了回来。黑虎儿用指尖点了几下，又推进去，“耽误了治病，我生剥了你的皮！”他恶声恶气地说。
　　她打开密码箱，里面装满整齐崭新的一摞摞钞票。“不用点了，全押在这里，马上救人吧，”山江水催促。
　　急救室外，人们焦急地守候着。“你们回去，安排住宿吧，给我留下一辆车子，”吴奈下令。“你们也都回去吧，把孩子都带走，”孙继武对青年点的人说。山江水看看黑虎儿和司机老李，“你俩到车里等着。”
　　山江水、白萍、孙继武、山水子，李青山、丛爱红，还有吴奈七个人留下来等着。
　　久等不出，人们有些着急，都眼巴巴地望着，望穿双眼。孙继武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回蹓着，胸中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黑虎儿捧着两大束鲜花走来，交给山江水。司机老李拎着两大兜水果，递给白萍。孙继武伸手掏出一个白梨，在袖头上擦擦，咔哧咔哧地咬着，掉过头依然蹓步，二人离去。
　　吴锁巍被推出来了，脸和身上盖着白布单，护士手举着一只血浆袋。他被推进一间高级病房。
　　“病人需要安静，请都出去吧？”护士小声说，安装好了输液架，吊上血浆袋子，守护着。
　　山江水摸出几张百元大票，塞给护士，“请让我们留下吧，保证不出声。”护士把钱放在一边轻声说：“要肃静。”
　　盛开的鲜花散发出芬芳，雪白的四壁整洁雅静。整整一夜，他们都在恭敬地望着，谁也没动。他们对自己的老人真孝敬啊，护士心想，她换班了。
　　“你俩走吧，”山江水对李青山夫妻说。“不。”“走吧，有事我派车接你们。”李青山、丛爱红看着吴锁巍眼圈红了，恋恋不舍地走出了病房，心里放不下，在楼外的车里等着。
　　天放亮了，他的脸色也泛红了。
　　（二）
　　他醒来，她微笑着。他们朝他俯下身，脸上挂满了笑容。
　　“梦吗？”他说。
　　“梦已经过去，”山江水接话。
　　“不，”他摇头。
　　“真的，”白萍点头。
　　“小玄——”他望着。
　　“机、机，”孙继武立即补充。
　　“天机，”他闭上眼，“天劫、天意，”他喃喃地说。
　　“爸爸，”吴奈把脸贴上他的脸，附在耳边，亲切地小声叫着。
　　“谁？”他突然睁开眼，把脸闪到一边。
　　“爸爸，我是您的亲儿子，吴奈，不孝——，”亲切地轻轻地答，声音抖着。
　　“什么，儿子？”他感到疑惑不解。
　　白萍的心动了一下，激灵灵打冷颤。
　　母不认，父也不认，我怎么办呀，吴奈泪如断线的雨珠滴落，鼻翼扇动，嘴唇哆嗦。“爸爸，您看，”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白帕。
　　吴锁巍把脸转过来，望着，摇头。
　　吴奈小心地把他身上的白布单撩开，露出他腹上的七星红痣。
　　人们奇怪，白萍忽然醒悟。
　　他捏好两角儿，轻轻一抖，白帕展开了。
　　七颗指肚大的、呈北斗星状的、暗红暗红的血点。
　　谁也没有注意到白萍，她悄然地萎缩在地板上。
　　“无妻、何来、子——，”他轻轻摇头。
　　“槐林，槐林里，”山江水在他耳旁悄声说。
　　“唔，”他目光一闪，“无——父，母、母，”他终于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山江水。
　　“不，不，错了，不是我，”山江水红飞双颊，“她她，她才是，”目光寻找白萍。
　　“妈——妈妈——，”吴奈抱起萎在地上的母亲，把她放在吴锁巍的床边。
　　“你你真是孽子，犬儿，吴奈？”她醒来。
　　他用力点头，一下一下地点。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抖开，血字清晰：
　　“仁慈天公此子苦命
　　迫逼无奈名曰吴奈
　　来日修成燕山寻根
　　求尊度孽地护天佑
　　我笑迎劫九泉恩铭
　　父吴锁巍母曰白萍
　　九叩八拜”
　　天下奇人出奇事，天下奇事造奇人。世上只有不碰头的山，哪有不见面的人呀。
　　吴奈站起叫着，“妈妈、爸爸。”
　　三人搂抱在一起，心要碎了，泪都要流干了。
　　山江水、孙继武心里酸酸的，泪水流淌。他们天南地北，死里逃生，悲欢离合，今日终于团圆了。
　　白萍下床，搂住吴奈，神经质地怔怔地看他，“长大了，出息了，平了黄毛风平了黄毛风。”
　　山江水解开衬衣钮扣，露出金链。她拉出来，手心里有一颗闪光纯金的心形小盒。把小盒打开，取出一绺七结胎发，泪一滴滴落下。
　　她递白萍，白萍不要；她给吴奈，吴奈摇手；她交吴锁巍，他吃力地说：“不、留，留——。”她急忙收起胎发。
　　吴锁巍心跳加速，太阳穴蹦蹦地跳动，太激动了，做梦也令人难以置信。竟有这种奇事，想不到，不可能，不可能呀。
　　他眼睛闭上了，口里吐出白沫。我不行了，我要死了。我罪孽深重，如今却能如愿以偿，瞑目九泉，上苍有眼，谢，谢谢了，他又昏过去。
　　“你——，”几个人围着他，大声地叫着哭着。
　　（三）
　　吴锁巍嘴里哈出一团腥气，喃喃地说不清话。几个人围着仔细听，怎么也听不清楚。人们只是看他，不敢动，不敢吱声。
　　他抬起枯瘦的手臂，用指沾着口中的血，伸向空中写划，人们还是不懂。他用手指吴奈，眼向下看。吴奈撩开他身上的布单。
　　他在自己的肚腹上，写下一个字后，头歪向了一旁。“锁巍、锁巍，”人们在叫。医生，护士匆匆进来，给他换上输液，仔细地诊治，“请安静些，他很虚弱，不能激动，”又出去了。
　　他又睁眼，含着悲哀，含着悔恨，手向下指。
　　众人凑近他的肚腹间，只见一个歪斜的清晰的血红大字。
　　忏！
　　他苍凉悲哀地笑了，眼里含着热泪，闪着光，精神许多。
　　吴奈把鲜花捧来，放在他的头旁，他拉着儿子的手笑了。
　　“我们为你唱支歌吧，小声地，”白萍说。“什么？”他问。“忏之歌。”他点头应允。
　　白萍独唱：
　　我们曾经驮起过太阳
　　如今蜷缩在山里忧伤
　　唱起了古往今来的幽歌
　　不是为了爱情
　　也不是为了悲伤
　　不是为了前行
　　也不是为了彷徨
　　山江水、孙继武、白萍齐唱：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为了超脱罪孽深重的以往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为了痛悔虔诚的古道热肠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是为了哭泣普天下的芸芸众生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是为了轮回
　　只是为了涅槃逝水般的流淌
　　她在独唱：
　　我们曾经是勇敢的牛虻
　　而今飞聚在山之巅哭唱
　　唱起了从今以后的长歌
　　不是为了崇高
　　也不是为了鲁莽
　　不是为了腾达
　　也不是为了死亡
　　她们在合唱：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为了超脱罪孽深重的以往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为了痛悔虔诚的古道热肠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是为了哭泣普天下的芸芸众生
　　呜——嗬嗬嗬呜——嗬嗬嗬
　　只是为了轮回
　　只是为了涅槃逝水般的流淌
　　歌声悠悠，在房间里环绕，这是一种怎样的情境，怎样的心声，怎样的滋味，又是怎样的歌啊。不知古今之人，是否有过体味，吴奈心中想着。
　　孙继武说：“这才是我们自己的歌，我们这一代人的歌。”
　　山江水说：“只是有些出世味道，太消沉了。”
　　他用力白了她一眼。
　　她只作没看见，对吴奈说：“去把黑虎儿叫上来。”
　　吴奈领着黑虎，后边跟着李青山、山水子上来。山水子对孙继武耳边说：“孩子让他丛姨领走了。”他点点头，她来到吴锁巍身边。
　　“黑虎儿，你去订三张机票。我、你、他明天飞北京，去协和医院。要前舱，明白吗？”“明白，”他离去。
　　“这可不行！”除了吴锁巍，屋中的五个人齐声反对。
　　“不行也得行。将来他是谁的我不管，现在可是我的人。”
　　“你少在这里撒野。走，咱们出去说，”孙继武率先，几个人跟着出去，只有山水子留下守护。
　　“你——是谁？”吴锁巍说。
　　“我是孙继武的妻子，你的水妹子，我们还有个儿子胖黑儿，叫孙承文。”
　　“唔，他在哪儿？”“他丛姨领走了。”“善善——，”他说不下去，泪涌出，无力地闭上眼，阖上嘴。
　　走廊里，孙继武说：“你总是惹事。”
　　山江水说：“你总是与我过不去，唱对台戏。”
　　吴奈说：“山姨，您太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行吗？”
　　“呵，你小子也帮腔，四个对付我一个。不行，我不走，要走明天我带他一起走，去北京治病。”
　　“山姨，我心里想着，把我爸爸请到香港去治疗，都没敢说出口。”
　　“不行，北京都不让我送，你还想弄香港去，整到美国纽约去呗，胡扯！”
　　“我早就告诉过你，留着你那几张赃钱吧，不要到处张扬显示。自己觉得干啥都行，了不起，也不闻闻那钱有没有啥味？人贵有自知之明。”
　　“小猴精，老娘今天我就给你熟熟皮子，也报报这两刀之仇、三气之恨。”
　　山江水在后边追，孙继武在前边跑，从走廊跑到楼上。患者医护人员都笑着看热闹，有人说：“这老娘们儿多厉害，把自个男人打得哧溜哧溜乱跑。谁要是娶了她，可倒了大霉。”
　　山江水双眼冒火，拳头巴掌劈哩叭啦地用力打，也不解气。尖嘴猴腮的孙继武被堵在楼上走廊顶头，双手捂着脑袋，吱哇直叫，“反了反了，救人呐。”人们跑过来拉架，劝着，“打两下，解解气就行了，别下死手。”“打坏了你得养着，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山江水气得眼泪扑扑掉，有嘴也说不清，胸脯一起一伏的。
　　哧溜，孙继武钻进男厕所，在里边跳着脚骂，“山江水，你打你爷爷不得好死。车压死马踏死，火烧死水淹死，过后死不了，雷公震死电婆劈死。”
　　拉架的人听着都乐了，“这个熊玩艺儿，就这点狗尿苔，有本事你出来骂。”
　　山江水气不过，闯进厕所就把他提拎出来。他口里喊着：“来人呐，耍流氓了。”他被扔在地上，她抡手就扇了他两大嘴巴。
　　看热闹的男人说：“骂呀，有本领你再骂呀？”女人说：“打得好，对这种男人，就得收拾，欠揍！”
　　“我俩不是一家子，”她站着，他躺着，脸飞红云，同时说了一句话。
　　“嘿，这事闹的，”看热闹的男人女人一拍大腿走了。
　　（四）
　　白萍、李青山、吴奈顺着楼梯，寻声找过来。“不知图个啥，见面就打架，正事还办不办？”白萍责怪。
　　李青山说：“你俩要是一家子，房盖也得打翻了。”
　　“我说你是什么东西？”孙继武拍打着身上的衣服，又捂着瘦脸，“怪不得至今还是女光棍，找不到婆家。谁敢要你，一天还不得让你打八遍？”孙继武又还阳了。
　　“那个稀罕你，比狗屎还臭，”山江水双手扠腰。
　　“山水子稀罕，不信，走，咱们去问问？”
　　“山姨、孙叔，我和李叔、我妈妈商量了，治病的事，谁也别争，让我爸爸自己做主吧？”
　　“行。”
　　众人问过吴锁巍，他先是摇头，后是点头，接着拍拍木床，不动了。大家明白，他是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治了。
　　山江水心里不是滋味，可惜了一片好心，一番深情啊。她掉身下楼，乘车回到了天杰公司。白萍回郭屯，孙继武与山水子仍回市里租的小旧房。李青山住到丛爱红家去。吴奈留下来，一天天侍候。
　　吴锁巍的病也一天天好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有时还在吴奈的搀扶下，下床散散步。只是骨瘦如柴，面无表情，不喜不怒，不言不语，不管别人说什么话，只出个耳朵听着。
　　此后，山江水来到病房，只要看见孙继武、白萍在这儿，她掉头就走。只要她先在屋，那二位来了也是转身就回。几个人见面连话都不说，心里憋着一股劲。
　　吴家父子，看在心里，暗中叹息，可是谁也没有点破。
　　这天，吴奈见屋中无人，爸爸的身体也硬朗了，精神有些旺盛。就靠在他的床边，说起自己的身世。妈妈白萍怎么逃到天朝山，大胡子叔怎样在黄毛风中救她，送到赤峰，她怎样生下、扔掉自己，柴申冶怎样教育抚养的、自己在香港怎么做的，等等等等，一桩桩、一件件从头到梢讲述得清楚明白。
　　他讲得满脸流泪，再看爸爸似乎睡着了，无声无息，气喘均匀。可他知道，爸爸胸中已是狂风怒吼，巨浪翻腾。因为在他的眼角上，噙着两颗大滴的泪珠。
　　吴奈掏出手帕，想一想，又送了回去，不敢惊动他。
　　傍晚，山江水轻轻地推门进来。黑虎儿提着两大包各种高级的珍贵补品，跟在身后，送到床下。她稍一摆手，他退身下楼，乘车离去。
　　“吴奈，你两眼通红，别熬坏了身子。以后与你爸爸见面的日子长着呐。这一宿，我替你侍候着，你回宾馆好好睡一觉，休息去吧。”
　　“这——，”“这什么，不放心，信不过我？”她竖起二目，锁紧双眉。
　　“吴奈，去吧，我正要与你山姨单独的在一起呆一阵儿。”
　　吴奈无奈，乘车离去。
　　“你有话说？”“对，”他应。
　　“你也有话说？”“对，”她答。
　　“你先说吧？”她为他斟了一杯果汁。
　　“好吧，”吴锁巍把自己如何被救，老鬼、白狗、白狼怎样惨死，九十两条黑狼如何垂泪求生，羊胡老人怎样述说自己身世，自己怎样郭屯乞讨，死守白萍，一件件惊心动魄，一桩桩夺人魂魄。
　　山江水替他擦去眼角泪珠，“你守白萍？”“对。”“你知道她的从前吗？”
　　“知道。”“知道她的以后吗？”“唔，这个，”“你不清楚、不知道。”
　　她就把白萍如何卑鄙、怎样下贱，与郭瘫子婚前有孕，与郭斗子婚后乱搞，孙继武怎样火焚新房，她怎样对郭家痴情，说得怨恨满胸，怒气填膺。
　　他睁圆双眼，“真有此事？”“句句是实。”“好、好了。”
　　她又把自己如何接老毬子、扎小毬子，免职、下乡、入狱、八姐起家，降服黑虎道，创办经营天杰公司，说了一番。
　　“天劫，这是什么公司？”
　　“杰，杰出的杰。”
　　“这个名字起得好，好哇。”
　　次日，白萍进来，山江水起身，吴锁巍手拉白萍说：“你、好，结了、婚了，幸福了，”撒开两手，闭上双目。
　　白萍泪如雨下，脸色纸白。山江水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五）
　　轻轻的脚步声，悄悄地推开门，吴奈进来，“妈妈，您来得早呀，坐、坐呀，今天我们又相聚了，团圆了。”
　　妈妈垂泪无语，爸爸扭头向里，谁也没有理睬他。
　　“爸爸、妈妈，儿子惹你们不高兴了？”吴奈双膝跪倒。
　　“孩子，”白萍抱着他的头，“苦命的孩子，与你无关。是命苦的妈妈不好，他生气了。”“妈妈，您先回家吧，给，这点钱给我弟弟小蝈蝈，买些衣服用品，先用着。以后，我把您的全家人，还有爸爸，都接到香港去，到那里颐养天年。妈妈，你先走吧。”
　　白萍望着他，抚爱地拉起他，在前额吻了一下，无比慈祥。
　　“你、出去，”吴锁巍指着吴奈。
　　吴奈哀求地望着爸爸，凄凄地看着妈妈，走向了门口。
　　“孩子，妈妈和你一起走。”
　　“你、留下。”
　　白萍软弱无力地靠在门边，头上直冒虚汗。吴奈转回身，搀着妈妈，一步一步走向爸爸。
　　“爸爸，我最亲爱的爸爸，您的儿子要说几句话，就让我说吧。妈妈是怎样怀上我的？您以前始终认为是我的山姨，可是，我孙叔都和我讲了。在槐林，我的慈祥的妈妈不是欺骗了您。意有多浓，情有多重，爱就有多深。您如果换了她那么年轻，您能不这样吗？”
　　“她不插手，就不能出现如今的结局”，吴锁巍轻声地自言自语。
　　“您错了，儿子说您错了。她不插手，您的结局可能会更糟。山姨饶得了您，别人也会得到解救。可是，您怎么不想想法网恢恢呀，您躲得了初一，能躲过十五吗？当局能饶得了您吗？所以我说，您可能会劫更多，难更重。
　　山姨当时炙手可热，后来又怎样，不是也被卷进政治旋涡，被免职，入监吗？您想想，妈妈为了生下我，受了多少委屈，苦难、折磨，正是为了留下我这条孽根，她忍辱负重、死里逃生。她不爱您能撇下我不顾，千里迢迢从天涯回来找您吗？她是您忠贞不移、纯洁无瑕的好妻子，她，是我慈祥善良、可亲可敬的好母亲。所以，我说您错了，爸爸。”
　　吴锁巍、白萍都在流泪，心头滴血。
　　“尽管妈妈对自己后来的身世只字不露，尽管她后来又成家生子，可这不是她的过错。是生活这副担子太重了，是它压迫的！不是吗，您说不是吗？她这是为了不死、为了活命，只为了等您等我，再看一眼我们。
　　在您昏死的时候，她死死地守着您，与山姨争尸、是她留下您救了您。可是，您不知道，她是怎样伟大、神圣地胜利了，留您救您了。啊——，我说不下去了，天——，”吴奈哭了，哭得泣不成声。
　　“孩子别说了，不要再说了，”白萍哭得受不了、动不了。吴锁巍第一次哭出声来，大声地哽咽抽泣。
　　“不，妈妈，让我说完。她要舍身舍命、与您一起走，一齐去赴火海刀山。我当时看出来了。我去认她，她都不顾，爸爸、我的尊敬的爸爸，她要与您同生，与您同陨啊！”
　　“孩子，”“妈妈——。”母子二人哭成一团，倒在地板上。
　　医生进来，护士进来，走廊里的人进来了。他们被这哭声感染了，流泪了。
　　“各位，我们这家人高兴地流泪，我们曾分别近三十年，现在相逢了。都请回吧，谢谢，”吴奈说完，送走了众人。
　　“你也走吧，我和她有话说，”吴锁巍朝着儿子示意。
　　吴奈把母亲搀到床边的座位上，朝吴锁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挺直腰，脸色刚毅自信地向母亲点点头，用力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走了。
　　病房静静的，死一般的沉寂。
　　“白萍，你是我的终生的恋人，对吗？”她无动于衷。
　　“可是，我们今后只能意来神往了，两座山无法走到一起。我感谢你的爱如海深，也会珍藏自己的宝贵初恋。我们都是快奔五十岁的过来人了，你已是有夫有子的人，我俩不能也不会结合，不能也不会幸福的。我已经心灰意冷，形同朽木，我会自己作出抉择的。不论你、山江水或别人怎样想，我都不会动摇。
　　你要好好地生活，珍惜家庭，照顾丈夫，体贴儿子，更要关心爱护自己。上苍一定会、绝对会给你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如同污泥中生长，清水上绽开的艳丽的莲花。我将永远为你祈祷祝福。”
　　她低着头，手托下颏。他下床，临窗而立，俩人都显得非常苍老。
　　轿车飞驰，吴奈在车中举起右拳，发誓般地说：“我要把孙叔请来，让七星重聚。解开他与她、她与她、解开他们之间的恩怨之扣，感情之结。”
　　“好吧。你的心、你的情意，我领了，为我不断地永远地祝福吧，”她平静地说，“我听从天意的摆布安排，听信你的话，会坚强地生活，体贴儿子，照顾丈夫，关心爱护他，等待着美好而又圆满的结局。生活是不会亏负我的，我要在郭屯等待，它一定会、也已经在伸出慈悲之手，拨我于苦海之中了。
　　吴锁巍，我不能做你的爱人，可以做你的好妹妹，这已经是奢望了，你答应吗？好，你答应了。妹妹说话，哥哥要听着，记住。
　　哥哥，你不要心灰意冷。什么枯木，你还恰似红日中天、人在壮年，人生的路途你才走了一半，尽管坎坷而又曲折，可是还有许多的人生滋味，你还没有品尝。鼓起勇气来，坚强地活下去！用你的头脑，用你的胸怀、用你的意志。不要学我这样没出息，要不信天、不信地、不信邪，相信历史和未来，迈开大步、走向明天，你必将会托起新的太阳！
　　哥哥，前途将会多么光明美好啊。”
　　“谢谢你，由衷地谢谢，我的好妹妹，我不会再伤你的心，会一步一步走下去。让我们一起走吧，不信命、不信鬼、不信神，只相信人，信我们这代人自己。我们这代人做了铺路石，后来人就会走上平坦的光明大道。
　　让历史的车轮，从我们的身上碾过吧，铺路石是苦难的，可它却充实了路基。我先倒下了，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无所作为。我却寄希望于明天，昨日逝去，洒下一片血泪。那么，就让该死去的死去，该诞生的诞生，该辉煌的辉煌。妹妹，今后我们都平静地生活，不能再起波澜。儿在香港，你在郭屯，我居燕山，三地相通，心灵相连。来，我俩拥抱吧，为了平安吉祥！”
　　他张开了宽阔的臂膀。
　　她起身走向窗子，走向阳光。
　　“哥，好哥哥。”
　　“妹，好妹妹。”
　　双躯拥紧，四条胳膊久久地紧紧地箍在一起。
　　他低头看。
　　她仰首望。
　　目光相连，心息相融。无泪无伤，无哀无怨，这是人间真正的清澈的兄妹纯情。
　　吴锁巍松开手，白萍感到惊讶。他转过身去，哗，哗哗，抖开了半遮的窗帘。
　　门开了。山江水、孙继武、李青山、山水子、吴奈走进来。
　　“他，是我的亲哥哥，”她说。
　　“她，是我的亲妹妹，”他说。
　　“祝福，为了你们！”五人说。
　　他第一次由衷地微笑了，满屋人脸上都微笑了。
　　孙继武说：“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砰！吴锁巍用力推开落地长窗。
　　午风吹来。
     

    『39』下部七星痣十一七星聚会


　　（一）
　　飞机昂首升空，冲穿云层，在蔚蓝的万米晴空飞行。
　　机舱内，吴奈挨着吴锁巍坐着，他看着他丑陋的面容，“爸爸，山姨和我说，一定要恢复您的原貌。”
　　吴锁巍笑了，“孩子，复得原貌，复得了原心吗？”
　　“能。”“不能。”“一定能。”
　　他透过舷窗，看着茫茫云海，波翻涛涌，喃喃地说：“逝者如斯夫。”
　　吴奈马上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吴锁巍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香港，在吴宅的花木荫丛中，吴锁巍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经过严格高超的数十次整容手术，他的相貌基本上恢复如初了。原来的银发、白眉，现已黑如墨染，胡须剃净，塌陷的鼻梁，直如笔管。一只眼的白内障已摘除，另一只斜眼拉正，双睛显露豪光，炯炯有神。只是那一道长长的刀疤，浅浅地残留着一丝印迹。嘴唇厚厚、额头宽宽，几道皱纹刀刻一般，深深地记录着饱经苍桑的过去。
　　他静静地坐着，空无浮境、空无虚我，无怨无嗔、无欲无念，如一缕轻烟缥缈自然。
　　吴奈蹑手蹑脚地走来，充满信心，坚定地鼓励他，振作起来，如当年一样地叱咤风云。
　　“爸爸，您出去走走看看吧？”“心中都已看过了。”
　　“去看看咱们的公司，走。”“那只是你的公司，我曾经推翻过的资本家的，还用看吗。”
　　吴奈绕有兴趣地说：“您认为我是在剥削人吗？”“我认为你在生活。”
　　“公司如果垮了，许多人就会因此失业。”“他们也在生活。”
　　“您不是也在生活吗？”“实际上我被老鬼接纳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无我了，奢谈什么生活。”
　　“您今后怎样选择呢，到燕山依山姨，还是到郭屯守我妈妈，或者留香港您儿子这儿呢？”
　　“顺其自然吧。”
　　“好了，太好了。自然的发展，就是您、妈妈一家到这里来，我们团圆，这是必然的。”
　　“历史发展是必然的，可又有多少偶然啊，更何况你我。”
　　“我想，爸爸，您或许太消沉，太心灰意冷了。人总得要有所作为，为世人做出一点贡献，献出一些爱意。”
　　“好，孩子，你就照你说的去做。我不用你来勉强。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虽说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却也不能不求。”
　　“你求你的，我无我的。”
　　“我不能眼看您灰心丧气，情淡意冷地空活一生。”
　　“你有些过分了，我的儿子，”他举手拍着藤椅扶手，“立刻安排，我明天回大陆。哈哈，吴锁巍吴锁巍，可惜你真是恢复了原貌，恢复不了原心了，”他起身，走向小楼。
　　“爸爸，您不能这样，您——，”吴奈望着他的背影，他头也没回。
　　“你这里的事情很多，不要和我回去了，”吴锁巍在机场看着伤心的吴奈说。
　　“您回去怎么办，在哪里住？”“我自有主张。”
　　“您如果再回到那个鬼林里去，我也就无法活下去了，我的妈妈，白萍她老人家也不会活下去。您要慎重考虑后果，不要重蹈覆辙，造成新的家毁人亡的惨剧，”他激动起来。
　　吴锁巍心机一动，两幅画面清楚地呈现出来。一幅是白萍、吴奈血淋淋的死尸，一幅是两条黑狼向他召唤。他震动了，犹豫不决，矛盾地不知所以地说：“会的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吧。”
　　燕山，吴锁巍手提皮箱走出机场，忽然发现山江水站在人群中，朝他这边张望。他紧走几步，出了人流，大声向一辆出租车召呼，“快点，送我到华县上冻皋乡去。”车子驶来，停住。“请，先生，”司机打开车门，他弯下腰还没等钻进车里。突然，衣服后摆被人扯住，他回过头，是山江水。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吴奈的电话早就打过来了，你想躲到老鬼林子里去？哼，白日做梦！你逃不出我这如来佛的手心。走，坐我的车子，”她用力把他拽下车，夺过他手中的皮箱。
　　他望着她，她衣着朴素，面无施粉，精神饱满，只是显露急意，微微发喘，还是当年的女魁手山江水呀。
　　车子穿过草坪停下。她下车，为他打开车门，“出来。”“不去，我不去你这里。”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命人把你扯出来，抬上楼去，那样可就不太雅观了。”
　　“欺人太甚！”他愤愤地无奈钻出车来，抬起头，五个纯金打制、光芒闪闪的大字映入眼神帘：天杰总公司。
　　他举步维艰，慢慢挪进了总经理办公室。秘书小刘进来，要端壶倒水。“放下，我来吧，你先出去，”山江水接过他手中的暖瓶，他转身离去。
　　吴锁巍一屁股坐进宽大的牛皮沙发里。
　　“起来，这儿不是你坐的。”
　　“你要干嘛？”
　　“坐那儿去，”她指着大写字台后面的皮转椅。
　　“帅不离位，那是你，总经理的宝座。”
　　“对，帅不离位。你、就是这里的帅。”她倒完水，把杯放到写字台上。
　　“你——，”他惊讶了。
　　（二）
　　“不是要废除领导职务终身制吗？我隐退了，保证老老实实地当好贤惠妻子，不再搞什么幕后指挥，垂帘听政。我让贤了，你放手干吧。”
　　“你开什么玩笑？”
　　“真的，”她专注地注视着他。
　　“你是谁的妻子？”
　　“你的。”
　　“你胡扯！”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不要再愚弄你自己的感情了。我是已近五十的人，难道你要让我守一辈子活寡！”
　　“你这是逼迫我！”
　　“我要你自愿。”
　　他长叹一声，久久才说：“唉，这是怎么了，这个人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我不能答应，更不会自愿，我作不了这个主，作不了啦。”
　　“谁能作主？”
　　“白萍、吴奈、孙继武。”
　　“我就不能给你作主吗？你这个无心无肺的家伙。”
　　“我已无我了。”
　　“无你有我、无我有你，想得好说得也好。有你有我、有我有你、你我共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结合或者死亡，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说得也很好吧？”她怒气冲冲，一下一下地拍着写字台。
　　她说一句拍一下。啪啪的声响，引来了担任七大部门主任的姐妹们，她们惊讶地站在门口朝屋里张望。
　　“你炼不成功，修不了身，定不住性。我了解你，这是你与自己过不去。你即使出世，也得卷进滚滚红尘。你舔不净周身的血气，洗不去双手的腥味，你身不会自洁，灵不能自安。你们都进来，看着他怎样打座升堂！”她悲愤地狂叫。
　　“你还是那样霸道。
　　“起来，你给我起来，坐到帅位去，快、快点。”
　　七姐妹进来，拉着吴锁巍。
　　“蛮横，蛮横！”他被拖拖拉拉地摁在皮转椅上。
　　她们擦着自己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大姐，有话慢慢说吗？他就是你提过的姐夫吧？”六姐说。
　　二姐说：“姐夫，你不能再惹我们大姐生气，你知道她受的苦遭的罪吗？佛爷神仙也是经受不了的。可她的心肠比菩萨还善良啊，你怎能伤她的心呢？”
　　吴锁巍站起来，逼视山江水，“去把白萍、孙继武接来，去呀！”他啪地一声拍在写字台上。
　　“我作主，这里不用别人来当家，”二姐给山江水擦泪擦汗。
　　“二十多年来，你逼我三次，我都是退避三舍。你真的快要把我逼上绝路了？”他盯着她问。
　　“你们叫黑虎儿来，都出去吧。”
　　“我来了，干啥？”黑虎应声而入，一脸横肉，气势汹汹。
　　“用我的车子，去接白萍、孙继武，叫小刘给香港吴奈打电话，让他即飞燕山，都来商量我的婚事。”
　　“是！”众人退出。
　　“我的婚事？哈哈哈哈，我的婚事却由他们做主。却、却、却——，”山江水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瞪圆双眼，瘫倒在地毯上。
　　“你、你，山江水——，”吴锁巍上前两步，伸手要扶起她。可是，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住了。
　　她圆睁二目，口吐白沫，手脚抽搐，说不出话来。
　　吴锁巍蹲下身子，把山江水抱在怀里，掏出七星帕，给她擦嘴，她气息奄奄。“山江水，妹妹，我的好妹妹，你醒来，醒来吧？”他轻声急切地唤着。
　　汽车载着她和他疾速驶进市医院。他精心地侍候她、守护着她。
　　几天以后，孙继武、白萍、吴奈来了。山江水醒来，两眼怔怔地盯住吴锁巍，样子非常吓人。两手抓牢他的双臂，不准他动一动。突然，她狂呼乱叫，精神反常地哭嚎，“走了——，他走了——，回来，我不逼了，不逼了——。”
　　吴奈、孙继武走来，扶住她，“醒醒，醒醒，你不要这样吗？他在你这儿，他走不了，你看，你仔细看看？”白萍看着她不动不语。
　　“好了走了，一了百了。好了完了，全都完了，”山江水松开手，手伸向胸前，取出桃形金盒。打开，取出七结胎发，一节一节地扯断。
　　白萍流泪，人们惊住。
　　她把碎发塞进口中，孙继武伸手去她口中掏，被她使劲咬住，他使劲把手拽出来，“哟——，哟哟哟，”他在地上转着圈，一手举着被咬的手，手指抖动。
　　她把碎发吞进肚里，笑了，笑得那么美丽，“吴锁巍的妈妈亲自把他许给我，真的，这是标记。在这儿，在我心这儿，啊，许给我了。”她闭上眼，躺下了。
　　“这是怎么弄的，她？”孙继武问。
　　吴锁巍上床，抱住她，“我、我，”说不下去了。
　　“自古红颜多薄命啊，”孙继武眨巴着鼠眼看看她、又望望白萍。
　　“爸爸，您不能这样，您怎能这样呢？”吴奈劝着他。
　　“滚，滚！”吴锁巍说着垂下头去，在山江水的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白萍转过身去、吴奈转过身去。
　　“哦——，”山江水醒来，笑了，幸福地笑了，“走了好啦，一了百了。”“咳咳，这事弄的，真是的，真赶上演戏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古训不虚呀，啧啧，”孙继武发着感慨。
　　吴锁巍望着山江水，自言自语，“我逼了，逼了你，我对不住，我对不起。你整整等我二十八年，在狂风恶浪、血雨腥风之中，我知罪了。山江水，我的妻子，我的——爱人。”
　　白萍身体晃摇着要倒下，吴奈扶住她。孙继武也走过来扶住她，三人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长櫈上。
　　她头靠长櫈后背，紧闭双眼。孙继武手摸着她的前额，“萍姐，你不要想不开，太痴情了不行，啥人啥命，你认了吧。尽管你的心在他身上，可现实是你有家有夫有子啦。他俩的日子过好了，幸福了，你不是也舒心吗？难道非得让他在郭屯，人不人鬼不鬼的守着你？那样做，你能忍心吗？太残酷了，”他说得掉泪了。“该知足就得知足呀，萍姐。假如他不在，吴奈不在咋办，你等，你能等到猴年马月去？凡事要想开些、现实些，对不对？人活在世不容易。古话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件件都遂你的心、如你的意？凡事总会有一得必有一失，你得他活着，得子孝心，我看已经是天发慈悲啦。”
　　白萍睁开眼，望着吴奈。
　　“妈妈，孙叔叔的话你听清了吗？他说得对。爸爸从香港回来的时候，我从他的神色中看出来了，他要出世，他的眼神是那么坚定。他要是与山姨结合了，总比到老鬼林子中去，强了许多吧。退一步说，他们结婚以后，我总隐隐地感到，是不会长久的，早一天迟一天，我爸爸会走的，会走回鬼林。不知什么原因，这种想法，是这么顽固地缠着我。我想，最小的最低限度的原因，可能是他还怕当局知道他还活着，会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吧。
　　假如您能如愿以偿地守着他，到了那个时候，他真的隐入山林了，人怎么办，您能承受那种打击吗？不，您不能。妈妈，想开些。您有了我和小蝈蝈两个儿子，您还有心中的他，与现实的丈夫，有这两个男人您是幸福的。而我的山姨，至今还是茕独一身，我们不是更应该同情和理解她吗？”
　　“孩子，不要说了，”白萍揽过吴奈，“孩子，妈妈都知道，也都清楚。可是，这颗心不让我过去，这种感情不容我面对现实。”她又拉起孙继武的手，“我们都为他与她的幸福祈祷吧。也祝你、还有小吴奈幸福，也愿我这颗黄连苦命到此——，”她的话没说完，吴奈、孙继武同时用手捂住她的嘴，“千万别再打谶语了，我的萍姐，”他说。
　　三人起身，走进病房。
　　二人坐在床边，山江水偎在吴锁巍的怀里，他为她梳理着头发。她见三人进来，手向他们一指，狂叫一声：
　　“魔鬼来了！”
　　（三）
　　三人说：“祝你们情比春花，爱如满月，天长地久。”孙继武说：“花常开常盛，月常满常圆，与天同在，与地共存。”
　　吴奈说：“情深似海，爱重如山。”
　　白萍说：“结婚吧，幸福地生活。”
　　吴锁巍说：“谢谢，我的妹妹、弟弟，还有儿子。”
　　山江水说：“结婚，你，”她指着他，“你与谁结婚？”
　　“你，我痴心痴情的恋人。”
　　“不，不可能！是与她，白萍。她要从我心里夺走你，夺了几十年。她骗了我，与你生了儿子，他应该是我的儿子。你们现在都骗我，我不相信了，别再欺骗我了。我清楚地懂得，在这个问题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婚姻大事上绝没有调和的余地。
　　你心中留着她，她有双帕为证。你面上应付我，我有胎发为据。啊？我的胎发呢，我的东西被你偷去了。白萍，还我，还给我。“她拿起空空的金盒，扯断项链，朝白萍甩过去。
　　金盒朝白萍脸上打来，吴奈从后面伸手接着，丢在地上。她脸如死灰，身体颤抖，吴奈在后面用力扶架住她。孙继武抖动着被咬的伤指，“她精神失常了，萍姐，你别往心里去。”
　　山江水从吴锁巍怀里挣起身，扑向白萍，“你这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敲骨吸髓的白骨精——。”吴锁巍从后面把她抱住。
　　孙继武说：“山江水，你别再做恶梦，你醒来吧，面对现实，面对你梦寐以求的爱人吴锁巍。”尖细的嗓音，刺人耳鼓。
　　吴锁巍使劲转过她的身体，“江水，山江水呀，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刀割不分、雷劈不开，我们两个人是同一颗心，真的。”他俩脸对着脸，唇对着唇。
　　“真的？”她问，他点头。她问众人，众人点头。
　　她慢慢地抬起双臂，搂住他，“来得太快了，也到得太迟了，太迟了。”她闭上眼，手垂下来。
　　他把她抱到床上。
　　“缘，缘分。都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看是冤缘云雨缠不清呀，云不散雨不尽，情山无径冤家路窄。好，打住，不说玄话了。先商量商量她的事吧？”孙继武望着白萍，东拉西扯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请她出院，”人们惊讶地看着说话的白萍，“她不能再住下去，应该到外边走走，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使她的心静一静，这样会恢复得快一些。”
　　吴奈说：“对，从燕山、第三高中，再到你们以前经历过的地方，郭屯、上冻皋乡、前烧锅屯、华县，走走看看，山姨的病肯定会好些。你们旧地重游，我也去体验体验，不是更好吗？”
　　孙继武是个聪明人，心想，这主意是不错，可是，何去何从得由他来定砣。他望着吴锁巍，用目光询问，你看呢？
　　“出院，回家。让她先休息几天，然后再说，”吴锁巍发话，人们收拾物品，“先让我们在家单独住几天。五天后，你们，还有李青山、山水子到天杰公司去聚齐，我们重新再走一遍经历过的地方。”
　　天杰公司后院，山江水的别墅里。
　　吴锁巍整理完自己的居室，走进山江水的卧室。她睁眼望着屋顶，目光发直呆滞。他为她穿衣穿鞋，收拾被褥。扶她起来，走进盥洗间，给她洗脸梳头。
　　他俩坐在餐厅里，早茶早点送来了。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她面无表情、机械地吃着喝着。
　　“你是谁？”她问。
　　“你的爱人，吴锁巍，”他轻声答。
　　“不，你是可恶的小仇子，你不怕扎吗？去，把我的红把锥子取来。”
　　“在哪儿？”
　　“在天上。”
　　他扶她起身，走进客厅，拉开窗子。“快点拿来，给我看看，给我。”他又走进里屋，摁下黄色电钮，从人匆匆进来。“有事吗，先生？”“打电话到公司，派人立刻送来一把红把锥子。”“是。”
　　“要锥子，奇怪？”接电话的小刘心里纳闷。
　　送锥子的小刘进了别墅，后边跟着黑虎儿和七个姐妹。
　　山江水接过锥子，笑了，在手中掂着，“谁给我擦得这么干净，上面的血呢？来，你过来。你要找我吗？这可是吃苦受罪的事啊，你能挺住吗，不许叫不许哭，小毬子。“
　　吴锁巍不解地看着她，挨身坐下来，众人围着他们俩个。她狞笑了一下，手一挥，急速迅捷，众人眨了一下眼。
　　他感到臂上被毒蛇咬了一口，血流出来。他静静地望着她。
　　二、三、四、五、……，她的手如晃动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挥动。血流成了一片，他还是笑着看着她。
　　“来，换那只，”她用手拉过他的另一只胳膊，他侧过身来。“你爹有本事，你也英雄是不是？怎么不叫了，不哭了，喊啊闹啊。这一下为岳红，这一下为洪宾，这一下为宗未央，这第五下为被你祸害的女人，这几下为受骗受害的人，”她接二连三地扎着，和他一样也笑了。
　　看着他俩的人哭了。有人要上前拉住她，吴锁巍一动不动，用目光止住他们。
　　“大姐——，”七个姐妹给她跪下。
　　“总经理，”黑虎儿，小刘站在吴锁巍身后，一只黑手伸来，挡住他的胳膊，想用手拔开尖锐的锥尖，扑一声，深深剌进了他的手臂。
　　吴锁巍想起了那条黑鳞白花的巨蛇，像被它的毒牙咬了似的，手上一阵阵痉挛。
　　“好，你敢抵挡，”她狂怒了，“我要扎你的狗脸，我要剌瞎你的球眼，”她举着锥子，向他头上扎来。他仍然一动不动。
　　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猛地叨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红血染遍的锥子，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大姐，我是二姐。”“我是三姐。”……，她们在召唤她。
　　“怎么，这是监狱？不对，姐妹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快走吧。小刘，秘书小刘，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快，准备一下，派车，去接仇主任，快！”
　　众人按住她的胳膊，摁住她的腿。
　　“好，好吧，落井下石，你们这群小人。我早晚会找你们算账的，你们这群魔鬼。”
　　“把她抬进去！”
　　（四）
　　日出日落，到了第五天清早。
　　“江水，你恨小仇子吗？”“恨！”
　　“江水，你爱吴锁巍吗？”“爱！”
　　“你看，我是小仇子还是吴锁巍？”
　　“你是他们两人，”她平静地说。
　　“那你怎么办？”
　　“又恨又爱，”她痴情地说。
　　“小仇有什么？”“他有一把军刺。”
　　“锁巍有什么？”“他有七星红痣。”
　　“你看这是什么？”他露出红痣来。
　　“你那是假的，骗我的，画上去的。”
　　“你用手指，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抠下去，来，用力抠，”他拉起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
　　白萍等五人把门打开，站着看着。
　　“不，我不。若是出于善意，骗人也是好的，”她缩回手臂。
　　“让我自己试试这是真的假的，”他把自己的手指戳向腹间，指甲陷进皮肤，血冒出来。
　　“你在干什么？你在糟害自己，”白萍说，吴奈过来，拉住他的手。
　　“你看这里是真的假的？”他问。
　　“真的，确实真的，”她说。
　　“我是谁？说，你说，”他问。
　　“你是铁将军，我的吴锁巍，”她绵绵地说，甜甜地笑了。
　　人们悲喜交集，脸上挂着笑，心中流着酸楚的泪花。
　　“你们都坐吧，我们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没有你我，分开了，离不开。山江水、你看谁来了？”
　　“我认识他们，与他们打了多年交道。”“你说说，他们都是谁？”
　　“嗨，这还用说吗，问不住我。过来，我的儿子，小犬吴奈。”吴奈走近她的身边。
　　“她是我的玉兰白萍，天鹅山水子，他是金刚李青山。那个猴精忘了叫啥，记不起了。姑奶奶问你呢，你叫啥来着？”
　　“嘿，瞧你的臭记性，姑爷爷呗，孙继武。”
　　厅里边笑声回荡，有孙继武猴声猴气的尖笑，有山江水舒心畅快的大笑；还有吴锁巍豪爽的开怀大笑，以及白萍的微微一笑。
　　“哎，你们来得这么齐，干啥来了？”山江水莫名其妙地问。
　　“为你和他订婚祝福来的！”
　　山江水望着吴锁巍，他也看着她，频频点头。
　　“车准备好了，我们走吧？”吴奈说，众人簇拥着他二人，下楼上车。
　　三辆汽车，停在燕山第三高中校门外，车中走出七个人。
　　“这校牌上的字，郭沫若提的。”
　　“不是砸了吗？”“新的，新刻的。”
　　“山江水，这是哪里？”孙继武问。
　　“我的母校，三高中。”
　　小白楼矗立校园正中，焕然一新。宝石蓝的玻璃，镶在金属窗框上。洁白的墙面在阳光下耀着光，显得更加庄严整洁。“物故人非，触景伤情，不看了，也不再走了，回去，回去。”吴锁巍先钻进车，众人扫兴，乘车回到天杰公司。
　　小客厅里，整洁清静，人们落座。矮茶几儿上，摆着几盘瓜果梨桃，点裰着几束鲜花，清香扑鼻。山江水拿起一盒烟，分给几位男客。秘书小刘端起糖盘，递给女客。
　　孙继武端起茶杯，“香茶代酒，不可没有佳话。由我这儿开头，左手端，右转弯，依次胡诌几句，说得好听，众手鼓掌，我饮一口。编得不是味儿，罚饮一杯，唱支歌曲，也为咱七人聚会，助一助雅兴，不知诸位可赞成否？”
　　“成！”人们响应。
　　“好，我先来了。
　　风中云中烟雨中，柳绿花黄山几重，
　　江水无边鳞跳望，红日抖出七彩虹。”
　　“好，”人们喝采。
　　“不好，没有人物呐，有景没有情。你痛痛快快罚两大碗，灌个大肚，”李青山抬手就掫他手中的杯子，水洒了孙继武的前襟，漓漓拉拉往下淌。
　　“你小子浑缠烂搅合，现时不赶快想，到时说不出灌你三壶水，”孙继武上去打了他一巴掌，“这话里隐着五个字怎的不好，你说出来？”李青山摆手告饶。
　　“哪五个字？”白萍问。
　　“云雨山江水。”
　　人们笑了，山江水脸色飞红。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吴奈说罢，起杯轻呷一口，“我不敢卖弄，只聊表一下心思，请各位长辈见谅了。”
　　“说得也在理，情有可原。下边的，白萍你愣着干啥？”
　　“不行，这不是他编的，是前人写现成的。酒令如军令，执法不严，你和他都给我喝一暖瓶水。他妈的，没有王法了。就像现在的公款大吃二喝风，上边发了一百几十个文件都治不住，像话吗？罚！”
　　“小心猴精到时候饶不了你，少说几句吧，”吴锁巍拉一拉李青山的衣袖。
　　“同历人世与天缘，一样甘辛一样难。
　　孽手谁分高与下，香透牡丹苦尽连？”
　　白萍说完泪星盈盈。
　　“问得好。”“也在情，也在理。”人们称许，山江水低头不语。
　　“这是说的心里话，我替白萍掫它。”李青山咕咚咕咚喝了一杯。
　　吴锁巍起身，给人们鞠了一躬，“我不成心思，聊表谢意，见笑了。”
　　翻江蹈海忏荒远，悟透尘机惊破胆。
　　感君相救亦相酬，愧入空林独唱晚。”
　　他浅偿半口，回身落座。
　　“一般化，没啥意思。可惜呀，你住林子里，头脑都呆木了，”李青山摇头摆手。人们有些伤感。
　　“昨蹈苍海今移山，志在长空显华年。
　　常缚鲲鹏三千里，笑傲王侯尊我先。”
　　山江水拍案而起，举杯一饮而尽。
　　“有气魄。”“这是大丈夫气。”
　　“总比吟花弄月的小男子强了许多吧？”山江水接着众人话头，睥睨着孙继武，朗声大笑。
　　“江岸有水影，山头无人行。
　　谁锁合欢树，无为在边廷。”
　　山水子起杯，轻品一点，微微一笑。
　　“依我看，就得属咱的夫人，水平最高。这是一首隐语诗，你们谁作得出来？不要说你们来作，悟也悟不透啊。”孙继武得意万分，不迭声地夸赞，“啧啧，这份的，不服不行，不服行吗？”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扯蛋，一家子护着一家子，这事太不公平了。我不编了，看你怎么着，瘦小子没有好下水。我看透了，你这是要故意地戏耍我，整治我。谁说完你说谁好，到了我这儿肯定没好，”李青山脖子上青筋暴跳，手指着孙继武的鼻子吵嚷。
　　“你说完的时候，我不表态，叫大家去评论，公道自在人心，好与差是吹出来的吗？高山不是堆的，牛皮不是吹的，谁与你一般见识，蛮牛！”
　　“你说说，这里边有什么含意隐语呀？”山水子问他。
　　“对，说不出来或是说错了，罚跪，学狗叫唤，免得再耍贫嘴，”山江水说。
　　“嘿嘿，我媳妇还要考考我，你真是要学苏小妹呀。说出来不难，答对了咋办？咱们一对五，我媳妇除外。公平交易，我说对了，你们五个学一声狗叫。我答错了，给你们学五声狗叫。行还是不行？”
　　“行。”
　　他抓耳挠腮，装模作样地假装想，“我说媳妇，你再说一遍，我全忘了。”
　　“不许重说，瘦小子，今天说不出来，你给我学。说对了，我替大伙学五声，”李青山撸胳膊挽袖子，大声朝他吆喝。吓得山水子捂上耳朵，闭上眼睛。
　　“你这是人话不是？”孙继武叮上一句，朝实里砸一砸。
　　“是！”他叫一声。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要说了，诸位听真，这隐语的含义是，山江水与吴锁巍合欢。”
　　“放屁，不对！”李青山吼。
　　“对！”孙继武尖叫。
　　“对，”众人赞同。
　　李青山起身就要打，“今儿个你不给我学五声狗叫唤，就饶不了你。”
　　“狗、狗，你是大笨狗，”孙继武起身就跑，站在门边的水盆前。
　　李青山上前，拳头没等落下来，哗——，小半盆水被孙继武泼到他脸上，淋得如落汤鸡一般，双手上下胡乱划了。
　　“不要脸，和老子耍赖，”孙继武走回座位。
　　“你赖，我也不瞎诌，两拉倒了，”李青山当真耍上赖皮儿。
　　“不说可不行。”“不论好差，都得说。”“都图个乐呵，你别扫了大伙儿的兴致。”“躲不过的，说一个吧，要不说，谁都不会饶你。”只有孙继武不劝不动，拿眼瞅着他。
　　“哎呀，舞文弄墨的，这可难死猴哥了。这么着吧，我给大伙儿张几个跟头，或是唱个小曲，行不行？”
　　“行，”人们附和。
　　“不行，你要不说，按军令处罚，咱们就是胜利的凯歌，”孙继武打住话头。
　　“胜利的凯歌，咋回事？”众人问。
　　“揍（奏）起来。”
　　“我认罚，喝一杯，”李青山伸手取杯。啪，孙继武回身拿起窗台上的鸡毛掸子，用力抽到他手上，“说得不好，喝一杯。不给大家说，就得喝它一锅炉水。”
　　“好，我说。你小子厉害，你有尿，行不？”他抖着手爪子认输了。
　　“说他妈的什么好呢？”他叨咕着，抬眼看见茶几上摆的东西。
　　“瓜果梨桃水灵灵，”
　　“不错，不错，”人们点头。
　　“闲着扯蛋哩个塄。”
　　“下道了，下道了，”大伙一齐摇头。
　　“屋里没事编瞎话，
　　随着瘦猴乱哄哄。
　　害我青山受洋罪，
　　白白便宜了小猴精。”
　　李青山长出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大家东倒西歪，前仰后合，笑成一团。孙继武撸起袖子，嘴对着胳膊，使劲吹。在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发出嘟，嘟——的声音，如放屁一般响亮。
　　李青山臊红了脸，抹不开了，众人用手指他，又指指孙继武，乐得鼻涕眼泪一起流，笑得死去活来，不能自已。
　　正在此时，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来人气喘吁吁，边跑边说：
　　“天杰美食村，快，不不好了。“
　　（五）
　　山江水起身，“有话慢慢说，慌作什么？“
　　来人道：“快去吧，逼上了，五把尖刀，瞪眼杀人呢。”
　　“杀谁？谁要杀？”
　　“来了五个人，直奔楼上。两个把住了门，三个逼住了横三，要打杠子。不知什么来路。楼下的人们还不知道呢，我怕惊动了客人不好，就赶紧跑来送信了。”
　　“你听谁说的？”
　　“小的上楼要办点事，在楼梯口向上张望，看到两个生人，手里提刀，隐住身子朝下探望。”
　　“白萍你别去了，给公安派出所去个电话，说我山江水在天杰美食村设宴，请他们来，越快越好。山水子你也别去了，给白萍做个拌儿。走，你前边领路，”山江水朝来人摆手。
　　“吴奈，你别去了，给妈作个伴儿，”白萍说。
　　“妈妈放心，我在大陆还没见识过，今天开开眼。”
　　六个人匆匆下楼，乘车来到天杰美食村。
　　大厅里，人声嘈杂。喧拳裸袖，吆五喝六；酒杯碰撞，叮当乱响；男欢女笑，淫声浪语。
　　人们无暇顾及，来人直奔楼上，走到三楼放慢了脚步，伸手指楼上。山江水昂起头，向上喝了一声，“横三经理，朕到了快来接驾。”
　　上面鸦雀无声。
　　山江水举步上楼，李青山、吴奈紧随左右，吴锁巍居中，孙继武在后，一步步走上楼来。刚到楼梯拐角，只见黑虎儿急匆匆扯开大步，三下两下跃上前来，扯住山江水，“且慢，”他手伸向腰中。
　　“不要动枪，恐惊动了楼下的食客，先应付着吧，问明路子，”山江水把他拦住。
　　“识相的，我是黑虎王，哪路的溜子？”黑虎王粗音大嗓地问。
　　上边无人答对。
　　“瞎雀儿乱飞，坏了规矩，也不投石问问路？”听听上边没有动静，他动了肝火，“外来野种，旁门左道，还没烧香拜佛呢，就来踢盘子。三江五湖，我排老六，有啥话好说，我都应下了，”说着，走上楼去。
　　“不要上来，先递上五十万元，”上边答话了。
　　黑虎儿回头看山江水，山江水手伸向后，接过一只密码箱，用指点了几点，递给他。他叫一声，“接着，”纵身跃上楼去。
　　山江水、李青山、吴奈紧跟他到了楼上。密码箱被开了，满满的崭新的百无钞票，从箱子里掉出了十几摞。两条蛮汉，顾不得来人，腰弯着去捡地上的钱。
　　在他俩的忙乱中，另一只手已拎起皮箱，转身进屋。屋里的后窗子已经打开，顺下了一条绳子，三个歹徒，手抓绳索，朝楼下滑去。
　　路上行人惊讶好奇地向上望着，“这在搞什么特技表演？”“可能是特警队的，练兵呢。”三个大汉手抓腿盘，从四楼嗦嗦地滑着，其中一个胳膊上挎着密码箱。
　　黑虎儿、李青山紧跟着进屋，从窗子溜下去。吴锁巍、吴奈对付楼上的两个歹徒。
　　歹徒急红了眼，刀子朝吴锁巍前胸猛地剌来，他略侧一侧身，躲过尖刀，伸手叨住歹徒的手腕，用力朝外一扭，咔一声腕关节脱臼。脚下用力一扫，扑通一声，歹徒摔倒在地。再朝他后心猛踢一脚，扑——，他口中喷出一团腥血。
　　“交给我了，去吧去吧，”孙继武上前，把他背过双手，用细绳捆上。“遇上我，算你小子的福气，少受多少罪。”歹徒斜眼望着孙继武，他一脚踢在歹徒的太阳穴上，歹徒哼一声昏迷过去，“老实地睡吧，别吵别闹。”
　　另一歹徒持刀扎向吴奈，吴奈挥肘将刀磕飞。他向疯狗似的扑向吴奈，抬脚踢向吴奈的阴部，口里啊啊地喊着。磕飞的刀子被山江水扬手接住，她双手扠腰，冷眼看着。
　　歹徒脚尖刚刚踹到裤裆的边上，瞬间，吴奈手向上一抬，搂起歹徒的腿，另只手接着一拧，嘴里叫一声，“转！”歹徒身子悬起，在空中转身360度，胳膊腿扭麻花一般，重重地摔在地上。
　　吴奈撒手起脚，叫声，“滚！”蹬在了歹徒的裤裆处。只见他头脚缩成团，球一样，顺着楼梯向下滚去。咕辘辘，滚个不停。
　　孙继武如一只山猫，灵巧地跃起，把歹徒摁住，脚尖对准他的太阳穴，“你也给爷爷睡一会吧。”啪一脚，歹徒松开捂裆的手，仰脸朝天，死过去了。
　　山江水、吴锁巍、吴奈奔向里屋，隔窗看到就要落地的三个歹徒，和已经滑到绳索中间的李青山、黑虎儿。“嘿，笨蛋，”山江水把刀子按在绳索上，又抬起来，恨恨地骂了一句。
　　吴家父子转身跑下楼去。
　　三个歹徒溜下绳子，一个蹲下，抓稳了绳子头，另两个拔出尖刀，贴墙根站着。黑虎儿抢先向下溜，“我是黑虎，都别动。”在他离地还有一人高的时候，贴墙站着的两个歹徒跃起，挥刀在他前胸后背的部位，分别攮了一刀，刀子深深地剌进去，仅露出一个刀柄。
　　黑虎儿身子一软，两手松开，摔了下来。三个歹徒刀也不要了，起身就要跑，只听头上响了一声炸雷，“呔！”
　　李青山双脚猛地蹬墙，两手一松绳子，在空中扭过身子，大喝一声，黑煞神一般飞落而下。
　　他微蜷双腿，脚尖平伸，两臂张开，好似一只展翅大鹏。一个歹徒，刚刚跑出两步，就觉得后背像撞上了铁块，眼前一黑，金星乱溅，张嘴喷出黑血，倒在地上动不了啦。
　　另两个歹徒，回头看了一眼，撇下同伴，像受惊的兔子撒腿狂奔。李青山两个脚尖点地，掠水的燕子相仿，紧跟上来。
　　吓呆的行人，张着口，睁着眼，站着不动，不知所措。
　　李青山舒展两臂，掐住挎包歹徒的脖子，歹徒刚喊了一声，“救——，”就被扑倒在地。
　　正在飞逃的歹徒，听到喊声，停下脚转回身，伸手抽出腰间的五子钢珠枪，一步步逼过来。
　　李青山刚刚站稳了脚跟，抬头看见粗粗的黑黑的枪口正指向自己，“放下！”他吆喝一声。
　　“做梦。”说话之时，乓地一声，枪响了，五粒钢珠，一齐射进李青山的腹部。他一捂肚子，躺在血泊中。
　　歹徒慌忙扔掉手枪，几步过来，抢起密码箱，没命地奔跑起来。
　　吴锁巍、吴奈正走出楼门，目睹了眼前的惨景，大声喊着扑来。吴锁巍抱起李青山，大声地呼唤，泪水流淌。
　　吴奈追向歹徒。
　　呜嗷呜嗷警笛声声，警灯闪闪，警车飞驰。吱——刹住，车上窜出五六名警察，猛虎扑食似的，拎着枪，截住歹徒的逃路。
　　歹徒转身朝回跑，被吴奈迎住。“呀，呀呀——，”歹徒怪叫着，抡起密码箱，兜头朝吴奈的头上砸去。
　　民警的手枪举起，逼住他。
　　吴奈身体向旁一闪，躲过去。歹徒砸空，收不住身子，向前一个趔趄。吴奈在他身后，抡起右掌，叫一声，“开！”重重地砍在他的后项上，他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民警上前，把他扣住，押进警车。
　　他们的英雄事迹轰动了燕山市及全省城乡。
　　报纸、广播、电视台连篇累牍地大肆宣传。各方各级的领导，知名人士都来慰问。五个歹徒经查是全国通辑的杀人要犯，逃窜来燕山。其中两个被吴奈、李青山踢死，三个被人民法院正法。
　　黑虎儿被追认为优秀共青团员，革命烈士。李青山身负重伤，住院医治，被命名为“斗敌勇士”的光荣称号。
　　省委号召全体共产党员、团员青年向他们学习。
　　山江水洒泪悲伤，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40』下部七星痣十二日出星散


　　（一）
　　经过一番变故，几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伤感。唯独山江水雄心勃勃，要让世人看一看，她的本事和才能，总是劝解着他们，“人活着不能低声下气，为三斗米折腰。要响当当地作人，挺直腰板走路，活得舒心，活得志气。”
　　不论她怎样说，人们还是各有各的难心事。
　　在李青山的病床前，丛爱红精心地侍候，不断地落泪。山江水前来探视，看见她伤心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
　　“山姐，你看我们这个家，可怎么生活呀？我和他都没了工作，什么手艺也不会，干啥啥不行。李青山又是个炮筒子脾气，惹火就着，在这个世上，能行吗？”
　　“我也为你们心急，到过你家，曾说过多次，让你俩都来我们公司，干些什么活自己选。不愿干了，就歇着，工资奖金一分钱不少。可是说了多次，就是不来，非得孙继武来，你们才来。过几天他和山水子回天朝山了，你俩也跟着？
　　说实话，我熬着心血，费着神思，赚几个钱，也不容易啊，担多大的风险。每日里提心吊胆的，明的暗的哪一宗不得操心，不得照应。就说这次吧，给了这个名称那个奖的，未了还不得我摆宴招待吗？我看透了但是没辙呀。
　　可话又说回来，从哪儿丢的，从哪儿找回来。这个血，最后都由他们单位的公家钱里挤出来。最起码的，明里暗里的都知道有我山江水这一号，都得惧我二分，让我三分。使我不忍心的是，因为我给他添了麻烦。一枪五弹，打进肚子里，险一险要了命。若是打在前胸上，我都没法向你交待了。唉，这事办的，怪我呀。”
　　“山姐，你怎么说这话，谁跟谁呀，自小的朋友。让你这么一掰扯，都显得疏远了。”
　　“对，是生疏了。要不，为啥不到我的公司来，嫌我的钱不好花，是不是？其实，我也知道肯定是孙继武背后说了什么。”
　　“不是不是，山姐，你可别误会了。我们俩还信不过你吗？要能耐有能耐，要人缘有人缘。”
　　“你也不用当面夸我。告诉你，我这钱，不是吝啬，不看李青山舍出命来为我的公司，一分钱都不出呢。我也不是救命菩萨，谁活不起找国家要去吧。听说反越自卫战，牺牲一个战士，给六百五十元抚恤金，啧啧，还不够买——，一头什么呢？不够买一台洗衣机呢，你说是不是？”
　　“没影的话，别瞎说，让人听见，是个政治影响问题呀。可是，谁要过不下去，都找国家也不行。十二亿人的大包袱，怎么背得动。从根上说，还得自己想法活，才是路子。”
　　“什么路子？摆到你眼前了，我的公司收留你们，欢迎你们，敢去吗？”山江水望着醒来的李青山，大声说，“谅你俩个也不敢去，我那里有老虎的嘴，杀人的刀哇。”
　　“嗯？”李青山不爱听了，“你说我不敢去？我这就去，”说着就要下床，顺腿找鞋。
　　“哎呀，说起风来就行雨。忙啥，等身体好利索了，到哪不一样，”丛爱红嗔怪地把他推回床上去。
　　李青山的伤痊愈了。出院这天，山江水、孙继武、山水子、吴锁巍、白萍、吴奈，都来看他，送他。
　　山江水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从今天起，李青山和丛爱红正式到天杰公司就职，他任我公司的总管理师。”
　　李青山笑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我会管理啥，还总呢？”众人笑了，向他俩道贺。孙继武和白萍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吱声。
　　山江水看在眼里，说：“还有要去的没有，现在说还来得及？好了，没有，公司大门关上了。再宣布一个消息，从即日起，我任天杰公司董事长，由吴锁巍担任总经理。”
　　众人鼓掌，吴锁巍皱着眉摆手，“算了，山江水，你可真不怕我操心。当，行，等以后再说，现在不行。”
　　“以后是什么时候？”孙继武嘴快。
　　“死了以后。”丧气丧气，孙继武直朝地上吐口水，晃着尖枣核脑袋。
　　“干啥说没用的话？不当就算了，我这是铁臂膀，一人挑了。我在外赚钱，你在家修身养性。可得说准了，你若不当，公司的大小事情，一律不准过问。”
　　“放心放心，我这人呢，省心就是佛，让管还不管呢。”
　　“走，都到我那里坐坐，”山江水开门要走。
　　“停，我可不敢去了。上次去，搭上几条人命？可不行了。大家稍等片刻，我发布一条动人的消息，”孙继武说得油腔滑调。
　　“这好像是发布新闻的记者会了，”山江水收住脚步。
　　“消息吗，是好消息。我在这里与诸位告辞了。”大家一楞。
　　“今天，我要偕同夫人山江水，不不，说走嘴了。怎么你俩个的名字，我总是分不开。”并没人笑。
　　“我要偕同夫人山水子女士，回到天朝山安居了。看，这是来时买的车票。”
　　“我派车送你们吧？”山江水说。
　　“美意我领了，不用，多谢多谢。往后，各位路过那里，进门歇歇脚。穷山僻壤，不太招人去呀。走，找咱的胖黑儿孙承文同志一起回家，”
　　他说着，拉起山水子的手，迈出病房。人们送到楼梯口止步，只有白萍、吴奈送下楼去，又送出医院，走了好远。等她娘俩再走回来，在医院门前，遇到了吴锁巍、山江水、李青山、丛爱红。
　　“走，咱们都到我那儿聚一聚，”山江水二番相让。
　　“谢谢了，山姨。昨晚间，香港发来电报，说有件大事要定，让我马上回去。这是机票，早晨在宾馆订的。爸爸，您什么时候回去呀？不要摇头，迟早我会来接您的。李叔、山姨，欢迎你们去香港，到我家做客。妈妈，”他眼流热泪，白萍把他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妈妈，我接您全家一起走吧？”
　　“妈妈命苦，孩子，怕冲了你呀。妈哪儿都不去了，就在穷山沟里蹲一辈子。别忘了，隔三差五的，给我写封信，免得我惦记着。”吴奈挣着手要走，白萍握住不放。
　　“总弄一付穷相，”山江水小声嘀咕一句。吴锁巍立眉瞪她一眼。
　　汽车在后边跟着，吴奈头也不回，大步朝前走着，车子驶到他的身边，他钻进去，嘀嘀——，汽车鸣笛两声，行远了。
　　“山姐，李哥，丛妹，我也该回去了。这些日子，顾了这头，丢了家里，我也该回去照料照料，”白萍看了吴锁巍一眼，迈步就走。
　　众人低头不语，白萍走出二三十步，吴锁巍喊了一声：“白萍，等一等，我送送你。”白萍依然向前走，他追了上去。
　　“走，我们三个回公司，”山江水在先，李青山、丛爱红跟着。她吟了几句：
　　“长恨终不歇，红颜无复多。
　　无为多歧路，青山望断河！”
　　（二）
　　“白萍，我送你一程吧？”他一步紧似一步地赶上来。
　　“你来送我干什么？山姐的事多，疑心重。虽然我们兄妹相称，可毕竟是男女有别呀，在一起走路，让人看见，说起闲话来不好听，”白萍淡淡地说，慢慢地走着，手里似抹汗水，又似擦泪。他一时语塞，讪讪地跟在她身后。
　　走过了喧嚣的城市、菜花盛开的郊区，青苗铺绿的田野，他们走了很远很远。丹花滴血，一片片燃着红霞。险山峥嵘，一层层好似波澜起伏。白萍在前，吴锁巍跟后，攀上山来，如两只黑蚁蠕动。
　　俩个人又来到了那条山涧，向上爬行。再向上，眼前茫茫绿野。青蔓缠着枯藤，荆棘丛生，这就是当年白萍掉下去的地方了，吴锁巍心想。脚下软乎乎的，针剌扎划，穿进皮肤，也不觉得痛疼。“小心，别掉下去，”他喊着。
　　她果然掉下去了，他也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里面霉气熏鼻，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她站着，他爬起来，手臂划破了，血流着。他伸出手向前摸索着，碰到她的身体了，他担心她也碰伤了，从她的前胸、臂膀到脖子、脸庞，在额头停下，那里他感到了一片粘液，她也擦伤了。
　　他拢过她的头，把唇贴在她的唇上，感到没有一丝暖意，冰凉冰凉的如一块石头。她轻轻躲开，顺着壁缝下滑。他跟着，脚下泥泞潮湿，有时踩踏着一层腐植败叶。他们艰难地爬着走着，来到了巨大的石窟里。她停下来，他走出去，抱进一堆柴禾。
　　火引燃了，湿柴劈啪作响。他俩人站在火堆旁，相视无语，如两尊石雕泥塑。他跨前上步、又跨上一步，张开了双臂。她望着他，一动不动。他抱住她，猛力的冲撞，两个人同时倒下，倒在了火堆旁，火星跳跃，不时地落在他们的身边。
　　几堆乌云飘来，山风呼呼作响，摇山撼树。一声惊雷，几道内电，大雨瓢泼而下，给石窟挂悬起透明的水帘。
　　洞里传来一声声按捺不住的呻吟，愉悦舒畅，痛苦伤心，一声连着一声的呼叫越来越响，终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嗥叫。
　　他俩用胳膊夹着衣裳，赤裸地站在水帘后边，上下地打量着，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与身体。她给他穿着衣服，弯腰在他的红痣吻着，紧紧地用力吸着。在他的腹间，又被吸出红紫的一颗痣了，看着它，她悄悄地露出了一许笑意。
　　他也给她穿着，然后，两手捧起她的脸，在她的额头正中，贴上了双唇，用力地吸吮，久久地，他感到唇上有些麻木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的前额上，清晰地隆起了一颗圆圆的红痣。他们透过水帘，望着洞外，大雨如注，洗刷得山石黝青，野草鲜翠。雷声轰鸣，闪电耀腾，风啸啸大雨如注。
　　一会儿，云开雨散。他们走到山下，四只手交叠着握在一起，身靠着身，脸贴着脸。该是他俩人分开的时候了，从此各奔东西，了尽情缘。他从她的目光中，她也从他的脸色上，都感觉出来。
　　他走进天杰公司，步入房间。山江水锁紧双眉，嘴角抿紧，满脸怒容。“怎么了？”他问。“不要问了，没有你的事，休息去吧，”她答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杰服装城的恶汉死了。继横三死后，又失去了一个。两个能人，两支台柱子塌了。”
　　“噢，怎么死得这么突然？”
　　“他是戒了赌的，怎么又耍钱了？他从污泥中拔出腿了，把经营抓得很有起色，只要是积压的过时的服装，他都买给穿补丁衣服的顾客。一角钱一件，由此，招揽了大批的顾客，信誉高，口碑也不错。可是，他死得确实太突然了。
　　人们说，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到服装城上班了。在几千元一次的赌博中，他输得很惨，把几天来赢的钱都输了。输得红了眼，又把几年来的积蓄全部输光了。最后才发现是另外几个赌徒扯老扦，套他一个人的。
　　当他发现后，拔刀相斗的时候，谁知治安警察持枪闯了进来。是赌徒的同伙提前向公安局治安大队报案了。当警察把门踢开时，三个赌徒从暗门逃了，单单抓住他一个人。
　　他跪下哭泣，哀求，表示悔过，把刀子也扔在地上。他说，他这是最后的一次赌了，以后再也不干了。他说，他赌博是为了报答一个人的恩情，是她在他最难的时候帮了他，是她把他从苦海中救了出来。他要赢一大笔钱。买许多黄金，铸一尊她的金身塑像，在她结婚的那一天，让她看看，然后终生供奉着。可是，他没有等到她结婚的那一天。多么刚硬的汉子，跪着哭着哀求啊。”
　　她掉泪了，他有些不解。
　　“不管他怎么苦苦哀求，警察无私，坚持按《治安条例》的规定,要罚款处理，要抓走他。他已身无分文，无力出罚款了，他更害怕把事情张扬出去，被她知道了，无脸见她，无法再活下去。警察要带走他，他趴在地上不起来，哭泣哀求，抱着警察的脚。他们不能容忍了，认为他在耍癞皮。大皮鞋凶狠地蹬在他的前胸。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绝望了。在倒下的时候，摸起了地上的刀子，剌中了踢他的那条腿，狞笑着等待死亡之神的降临。当他跃身再剌的时候，枪响了，子弹射进他的头颅，在他的前额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洞，”她浑身抖动，双手掩面哭出声来。
　　他想起了白萍额中，紫红的圆圆的印迹，身体哆嗦。
　　“可惜他去了，带着悔恨，带着遗憾。他是为她死的，我心里边清楚，太清楚了，尽管他没说出口。”“她是谁，他的爱人吗？”
　　“不，不是。是他崇拜的人。”“谁呢？”他仍是追问。
　　“我，山江水！”“世上竟有这种事，”他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我不该收留他，让他去闯荡江湖就好了。人呐，要悔过自新也难。你为啥再赌，为啥剌人家？钱，钱算个什么东西，几万、十几万、几十万，找我，找我来。你、你这个笨货，钱有用还是命有用！唉，我明白了，是钱害了他，是我害了他。还有黑虎儿、横三他们，都是这么被我和钱害的，”从不流泪的山江水，此刻痛哭失声。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可你死得无足轻重，呵，死了，死得悄无声息。哪怕把天杰给你，让我替你去死呢。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这，这可让我怎么说呀，不知你家在何处，亲人在何方，只身去了，太冷清了，”她说着抽泣着。
　　“生死无定，也不必太伤心了。你能说我们明天就不死吗？物方生方死呀，”他在她身边劝说。
　　“他的丧事，我要大张旗鼓的操办，公司及所属各营业部门都要挂黑纱，让燕山的人看一看，想一想，他死得屈不屈？”
　　“我看不必了，如果他不被打死，就会有另一个人被他剌死，真要发生了那种事，他的罪名就更大了。不要忘了，警察是在正当防卫，他是被国家的执法者处死的。”
　　“一定要办！”“决不能办！”
　　“你真的变了。”“要考虑政治影响。”
　　“政治，政治，政治——！”
　　葬礼在公墓举行。天下着蒙蒙细雨，送葬的有山江水、吴锁巍、李青山、丛爱红、宗未央、岳红、洪宾、癞子和七姐妹等十几个人。
　　女人捧着一束束鲜花，男人捧着一颗颗松柏树枝。山江水手捧骨灰盒，上边覆盖一块红绸。遗像中的恶汉，两眼望着来人，露出勉为其难的笑容。
　　“弟弟，大姐送你上路了，我们都送你来了。走吧，慢些走吧，愿你的灵魂永生，安息吧。”
　　（三）
　　红日西坠，晚霞映照着天杰公司办公大楼。忙碌了一天的总经理山江水，背靠皮转椅上，手扶案边，头朝后仰，闭目养神。整天像机器一样不停地转动，太疲劳了，简直就不是人干的活，令人难以忍受。她心里想着，抬手在案边拍了两下，然后坐起来，肩平腰直，威而不怒。
　　秘书小刘走进来，“总经理，有事？”“你给天杰宾馆去电话，让她们正、副经理立刻到这儿来。”“是，”小刘拿起暖瓶，给山江水的杯子倒些水，转身出去。
　　片刻，宾馆经理宗未央、副经理岳红、洪宾走进来。
　　“坐下，随便吧，和大姐我接触这些年了，拘束什么，”三人落坐。“有事吧，总经理？”宗未央问。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累一天了，请你们姐儿三个来，闲聊聊。最近宾馆怎么样？不是要听经营方面的情况，和我说说明道、暗道上的事儿，解个闷吧，”她无足轻重地说。
　　这可不是解闷的事，这是要我们述职呀，宗未央想着，与岳红、洪宾互视了一眼。“我先汇告吧，不周全的地方，你们两位再作补充。先说经营情况，这个月的营业收入、纳税及利润分别是，”宗未央认真地说着。
　　“你不懂我的话吗？我不听这些，”山江水轻声却口气严厉地说。
　　“好吧，先说白的，再说黑的，”她咽了口唾沫，“最近，宾馆的管理已经纳入正轨了。纪律严明、礼貌待客，完全是按您的布置去做的。旅客赠送了许多的礼品作为酬谢。一位南方客人患有心脏病，病情突发，摁响了电铃，值班小姐立即召来救护车，送到医院，由于抢救及时，脱离了危险。他出院时，特地到宾馆来致谢，留下了一万元现金。”
　　“钱怎么处理了？”
　　“钱被绑上红绸带，又写上了赠送人的姓名和赠钱的前后经过，摆进荣誉室了，”宗未央望着山江水，小心地说。
　　“荣誉室怎么样了？”
　　“荣誉室里的陈列品快要摆满了，各种物品都有，有两米高的仿古花瓶，金饰品，还有小如钮扣的古玩等等，大约一百多件吧。宾馆人员每个月参观一回，进行教育。”
　　“有奖状，证书、锦旗吗？”
　　“有，许多的。照您的话，都放进地下室了，每年参观一次。”
　　“嗯，那个南方客人怎么办了？”
　　“临别时，我们给他发了佳宾证，以后他任何时候到燕山来，都可以到天杰公司免费住宿。我们还为他买了飞机票，他被感动得直掉眼泪，说回去后，再捐献四万元钱，以表寸心。”
　　“不错，不错，”山江水呷了一口水，阴着的脸色有些开晴了，“还有什么？”
　　“还有一位日本客人，在本国也是搞了多年的餐旅业。听说我们宾馆是私营企业，特地住进来。他人也很有意思，住进来的当天晚上找我们，非要在他洗澡时，给安排两位按摩小姐。我们委婉地做了说明，他却大吵大嚷，非常生气，说要到别处去住，那里要啥有啥，不要还送呢。”
　　“他走了吗？不是暗地里可以灵活些吗，”山江水关切地问。
　　“没走，只是吓唬而已。第二天午餐，他又是嫌生又是嫌烂，又嫌咸又嫌淡。吃了十道菜，换了二十遍，服务小姐仍是含笑接待，并用日语对他说，饭菜不周，请多多关照。可他却大发脾气，发誓说再也不到这里吃饭了。可是一住七天，天天在这吃住，一次也没拉过。
　　临走时，他只是朝礼宾小姐招手告别，连一个谢字也没有。清洁员到他的房间里打扫，到他用过的卫生间消毒，发现水箱里浸着一堆金银首饰，马上打电话给我。我吩咐要保持原状，别动。就乘车把他接回来，告诉他他的贵重物品遗落了。这个不通情理的日本鬼子，却冲着我大发雷霆说，误了他的行程，由我负全部责任，赔偿一切损失。”
　　“后来怎样了？”
　　“一切都是作戏，都是他故意安排的。他是日本有名的企业家，走了几十个国家，经营此道有几十年。最后，他服气了，说我们宾馆是这份的，竖起了大拇指。并把金银首饰留下一半，作为纪念，物品也被我们放进荣誉室了。”
　　“好，好，我看你们呀，是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再说说暗的吧？”
　　“岳红你分管客房，你说吧，”宗未央推推身边的岳红。
　　“打架斗殴，丢失扒窃的事，基本上没有发生。但是，嫖娼宿妓的事却难以杜绝，若非太下肆烂了，我们就睁只眼闭只眼，装作没看见。一次，住进个阔佬，领着个花枝招展的小女子，说是他的私人秘书。可总台一看她的风骚举动，就知道是远近闻名的妖姬。开了两个豪华的单人间，却夜夜住到一块去。一点也不背人，大白天，门外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在屋鬼混。那女的声音可大了，从屋里传到走廊里，不要命似的地叫唤，不住地呻吟浪笑。
　　后来，我趁他俩出去的时候，在那两个狗男女的化妆品里，偷偷撒上了一点点化学试剂。两天后，他们的脸上就鼻青眼肿，黑一道红一快了。大热天捂上了口罩，女的骂男的有病，男的骂女的不是人，是妖精婆，臊狐狸，相互撕打着滚蛋。”
　　哈哈哈哈，屋里的人都笑了。
　　“燕山的妓女到你们那里去吗？”
　　“不敢进的，我们都认识。她们怕进去了，在脸上留记号。胆大的去了，已留下了三角疤的人有五六个了，这也是道上的规矩，”岳红看山江水，接着说，“还有比这更出奇的呢。外地来的女客，专门包豪华客房，看着都很文雅的。有女官员、女白领、女老板、女艺人等等，三教九流的都有。她们交际很广，通过各种关系，专找年轻潇洒、说话轻柔的奶油小生们，在屋里听音乐、说笑话，天南地北地扯。
　　一天上午十点多钟了，我领着各楼层经理到各房间，例行检查物品的摆放及卫生等情况。当走到一个国内有名气的女艺人门前时，敲敲门。门没插、也没人答应，我就领人进屋了。太恶心人了，那个姿式动作，那个很走红很轰动的女艺人，太没有人味儿了。好了，我就不说了。”
　　山江水锁紧了眉头，“以后再遇见这样的货，要往死里收拾他们。“
　　“是的，我进屋大喝一声，别动。他们就停摆了，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会全滚起来，给我磕头作揖的，叫饶命。可惜了俩人也是驴粪蛋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叹的是还有什么追星族，太可笑了。
　　我给他们指了出路，首先是报警，他俩哭泣讨饶。其次，是留记号，按规矩办事，他俩磕头作揖的，说晚上她还要演出。最后是拍照后留钱，他俩高兴了，千恩万谢的。我找来保安部的，照像、收下悔过书和她前来演出的全部酬金。”
　　“小心她事后反咬一口，说你讹她呀，”山江水有些着急。
　　“总经理放心，吓死她也不敢的。我担心她反悔，从旅客中选来两名目击者作见证，留下了证实材料。谁想到事后，我晚上去看文艺演出，那个漂亮的女艺人，在舞台上腆着胸脯扭着屁股，两腿一点一点地，恬不知耻，咧着屁嘴唱爱情呐。
　　事隔不久，这事就传出去了。大报不敢登，说是党报，影响不好，实际上是怕沾埋汰。小报给捅出去了，人家不怕那个。你说咋的？那个母货虚张声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唯恐世人不知晓，到处张扬。说是准备到法院起诉，状告小报记者。我看她是打算把这里失去的钱，从那里找回来，还真把那家报社镇住了，吓得避猫鼠似的。人间还真有这种不要脸的人。
　　“这事可别外传，小心闹出人命啊。”
　　“死了更好，找上来我接着，”宗未央愤恨不平。“没准是你瞎编的，人家哪能办这事儿，”洪宾一个劲摇头。岳红说：“好吧，不信算了，说编就编吧。”
　　山江水发话：“今后再有这种事，一分钱不要。必须按规矩办，留下记号。太便宜她了，不管谁说真假，看她认不认。”三个人点头称是，心里一个劲地乐。
　　“这些事，都办得差不多，诸位辛苦了，每人加月薪一百元。哎呀，天不早了，开始办正事。”三姐妹乐了，可又有些纳闷,“怎么，办正事？”“总经理，我们不是图喜钱，跟着您干，舒心。”
　　“算了算了。说真话，你们都处男朋友没处？”“处了，总经理，”三人齐答。
　　“处了为啥不结婚？”“我们商量了，你不结我们都不结。”
　　“好，我结，咱们一起结婚，日子定在八月十五团圆节，都要准备好喽。”
　　“噢，太好了。”“大姐太好了。”
　　“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个事，我任命岳红为天杰美食村经理，洪宾任天杰服装城经理。明早八点准时到职，我去宣布。行吗？”她严肃地说。
　　三姐妹起来，齐刷刷的立正。美丽的脸上，笑着流泪。
　　（四）
　　次日清晨，山江水、岳红、洪宾、李青山和秘书小刘，来到了天杰美食村，宣布了岳红任职的决定，并由岳红作了任职演说。
　　接着，又乘车来到天杰服装城。宣布以后，洪宾的演说刚刚结束，天杰娱乐城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找山江水总经理，报告说赖经理失踪了。
　　“走看看去，”山江水领先、李青山、秘书小刘跟后，乘车来到了天杰娱乐城。几个人走进办公室，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的样子。
　　山江水说：“赖子的居室看了吗？”“看了，东西都在，也没有乱。”
　　“他什么时候走的？”“昨天中午，有人看见他和几个陌生人在一起吃饭。从下午直到现在，就再没有看到他。”
　　“这几天，他有什么反常吗？”“反常，非常反常。茶饭无心，精神萎糜，坐立不安的。经常和我们发脾气，有事没事的，训人一通，好像谁都欠他什么似的。”
　　“这里的账目、支票印章、现金等等，他动过没有？”“没有。”
　　“经常和他接触的有什么人？”“他除了工作上的正常接触外，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很孤僻的。办事认真，要求我们很严格。对了，他可能和咱这儿舞厅的伴舞歌女关系很好，他俩每个月都有几次接触。”
　　“怎么个好法？”“他病了，那个歌女买东西来看他。有时他一个人在屋里，她也去叽叽咕咕的，有人曾看见她出来的时候，脸上好像哭过。”
　　“快去把那个女孩找来！”
　　说话的青年立刻跑出去。走了十多分钟，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没有，她也不见了，问谁谁都不知道上哪去了，只说她请了假，被几个陌生人领走了，”
　　“陌生人，常来这儿吗？”“不来，以前没见过。”
　　“立即报案，就说我山江水这里丢人了。”“是，”
　　“刘秘书，你留下来吧，任这儿的经理。走，李青山咱们回去。”
　　“我？”“对！”
　　车子驶进天杰总公司，山江水、李青山钻出车来，只见吴锁巍正在浓荫下看书。
　　“好兴致呀，散仙，”山江水走过去打召呼。
　　“怎么有事吗？”他头也不抬，还在看着。
　　“台柱子塌了。”“怎么？”
　　“虎字辈的黑虎儿、狼字辈的恶汉、狗字辈的横三、癞子，四个都没了。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请不要说这种话，一家人吗，你干你的事业，我做我的闲事。”
　　“我的事业、你的闲事，这是一对恋人说出的话吗？赖经理和一个女孩失踪了，你说怎么办呢？”
　　“我说你不要太急，啥事都总会有结果。文革十年有了结果；改革十多年了，不也有一些结果吗。我们国家什么事情都好说，光急有什么用，急能一天急成个西方发达国家吗？别的东西没有，人有的是，丢了一两个，不必大惊小怪，等吧。报案了吗？”吴锁巍着天不着地地说。
　　“报案了。等，等到啥时候是个头啊？”山江水无可奈何、贴他身边坐下来。
　　粗心的李青山，此时来了细心劲。看见他俩坐在一起，一个神态安然，心平气静；一个急三火四、心浮气躁，不禁暗自好笑。他偷偷地找来一架照像机，躲在远处，咔嚓咔嚓，对准两个人一气拍了十几张。他和她全然不觉。
　　左等右等，一连等了八天，音信杳无。山江水沉不住气了，起身就要到公安局去问。写字台上电话突然叮铃铃、叮铃铃急促地响起来。她抄起电话，“喂，天杰总公司吗？请找山总经理，”听筒传来话音。
　　“我就是，请问您是哪里？”
　　“我是市刑警支队，我们在案发现场。在离市区向西三十公里的、十五孔铁路桥下，发现男女各一具死尸。请您马上前来，进行辨认，”电话挂了。
　　山江水、吴锁巍、李青山乘坐一辆越野车，飞一般向市区的西方驶去。
　　“又死了两条人命，”山江水说。
　　“你怎么肯定是他俩？”吴锁巍说。
　　“我有预感。”
　　“这回就试试你的预感吧，”李青山边说边在腰间鼓捣着什么。
　　山江水瞥一眼车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男人，回过头说：“李青山，你是不是又带上家伙了？告诉你，今后不论在公司还是外出，不管是有事没事，一律不准你带武器，听见没有？不带啥事没有，越带死得越快。”
　　“说的是什么话，你给他打谶语呢。”吴锁巍不满了。
　　“没事，说就说呗，早也死晚也是死，归根到底总得死，说死就死呀，没那种事。好，今后空着两手，啥东西也不带了，行不行，总经理同志？”李青山大大咧咧的毫不在乎。
　　远远地从车窗内，望见了那一座十五孔铁路桥。汽车驶下公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沙石间颠簸前行。
　　在桥中间的水泥礅子下，停着几辆警车，二十左右个公安干警围在那里，不时地有人在走动。呜——，一列货车，从铁路的前方爬来。汽车快要靠近的时候，被人拦住了，“哪里的车，停下！”
　　“我是山江水，”她跳下车，朝车里的另两人招招手，大步向人群走过去。
　　“您是山总经理吧？”她点点头。
　　“我是侦察一队队长常维国，请您过来辨认一下，这两个是不是您公司的人？过来吧，”他边说边在前边引路。
　　她走到两具死尸跟前，蹲下身子。尸体已经有些腐烂，招来一群的红头绿蝇，嗡嗡地绕着飞，发出一股股呛鼻的恶臭。她有点恶心要呕，掏出手帕来，捂住了鼻子。
　　女尸的面部、阴户上的皮肤都被揭去了，涸黑的血蒙着头部，口含着一截茎肉，双眼被血蒙上，两个黑紫的洞向上望着，丑陋吓人。
　　男尸两眼剜去，双耳割掉，脸上爬满苍蝇，钻来挤去的。赤裸着身体。八九步远的地方，东一件西一件地扔着他们的衣服和鞋袜。
　　“什么时候发现的，是怎么死的，是情杀吗？”她站起身，回头问常维国队长，显得很急切。
　　“是你公司的吗？”队长避而不答发出反问，眼睛望着她，似乎在说，燕山公安局像你们家开的。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俩的，都给你办案了。
　　山江水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点头，“是，是的。”
　　（五）
　　山江水与吴锁巍坐在卧室里，互相看着。你觉得怎么样？我感到不怎么样。优胜劣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不仅是自然的，也是社会的铁的法则，你来一段时间了，明白了吧？我不十分明白，因为人间必有真情在，惹不起还躲得起吧。可惜你对人类的认识上，还停留在远古时代。谢谢您的恭维。
　　“不要打哑谜了。我俩人的喜日子要到了，你要安下心和我一起筹备呀，再照张纪念像。”
　　“你看，早已照好了，”吴锁巍递过一摞照片。她接过来，看着她与吴锁巍的彩色合影笑了。
　　“这是什么时候搞的鬼，谁弄的？”
　　“李青山。”
　　“别看人粗、粗中有细啊。我都没有发觉。抓拍不错，有特色，”山江水夸着，“哎，咱的喜事要办得热闹红火，还有宗未央、岳红、洪宾三对新人一起办呢。”
　　“喜事喜办，应该的，你是不是要借此来冲冲天杰公司的晦气呀？”
　　“只有你才会这样想。什么冲不冲的，我这个人从来不信这一套。只信人，天地间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山江水说着，低着头想心思。
　　“我问你，结婚的日子定了，给白萍、吴奈、孙继武和山水子去信没有哇？”
　　“这事早就给他们去信了，也都回了音信，就像他们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都是一个口声，说现在的事情多，很忙。到时候，一定争取来，”山江水感到自己有些孤独，朝吴锁巍身边靠了靠。
　　“就是说他们都是活络话，没定准。不过我估计，他们全能来为我们贺喜，你放心，”他搂着她的肩膀、鼓励着。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八月十五中秋节，还有十天就到了。李青山在办公室里闷不住，天天都到美食村、服装城、娱乐城、宾馆去转悠。人都熟了，情况也都摸透了。他又是个直爽的红脸汉子，办事热情。大家也都信得过他，大事小情的都喜欢和他说一声。
　　一来二去的，山江水就超脱一些了，隔三差五的挤两天空闲，张罗张罗自己的婚事。她的七个姐妹，多数都经她劝说着，结了婚，下班后吃完晚饭，全到她的住处来。说三道四地凑热闹出主意，买这个办那个，盐不咸醋不酸，没完没了。
　　“结婚时，要预备着红枣和栗子，老话是早生贵子，要是有花生更好了，那就叫做哗哩哗啦地生。”三姐说。
　　“洞房夜的第二天起早，我给大姐、姐夫做两样吃的，一碗面条，一碗饺子。让姐夫把盖在上面的盘子揭开一个，看看是什么。先揭开的是饺子，姐就能生个白胖小子，是面条，姐就得养个丫头了，”六姐说完，几个人嘻嘻哈哈的笑。
　　山江水脸红着，一下一下轻轻地捶着小六子的后背。
　　“我们姐几个都是娘家人。结婚那天，要精神些，不能吃亏。比方说，咱女方有东西，他男方也有东西，不管是被子褥子、衣服毯子，姐姐的都要压在姐夫的上边，懂吗？”二姐问。
　　“不懂，”姐几个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懂就告诉你们。这一天谁的东西放在上边，压住了另一个的东西，结婚以后过日子，无论是办什么事，上边的总是在上边，下边的总是被压在下边。上边的就是一家之主，下边的就总挨欺负，”二姐说完，姐妹们又是一阵笑。
　　六姐调皮地说：“二姐，我还是没听懂，咋办？谁让你说得那么啰嗦。“
　　“没听懂问你大姐夫去，”二姐说着，肩上挨了山江水一巴掌。人们笑着说着，山江水红着脸，面上假装带听不听的，可是心里很受用。
　　“嗬，什么事这样高兴，姐妹八个都乐得闭不拢嘴了，”吴锁巍听到说笑声，走进来。
　　“嗯——，是这么回事，小六子呢，有个问题，不大懂。要求教求教姐夫，不知行不行呢？”二姐说。
　　“行、行，只要我知道的都行，说吧，问吧，”他坐在椅子上看看山江水，又看看六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我就问您了，”六姐一脸正经，“是她说的，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懂。怎么说的，二姐你再学一遍。”“嘿，瞧这个小妮子，你问就问呗，现在又支到我身上了。我替你问，您可别生气呀。咳咳，她不懂的是你和大姐结婚的当天，谁的东西放在上边，谁的东西在下边，为啥以后上边的总是摞在上边，下边的总被压在下边？”二姐像说绕口令似的，突突突突，一口气说完。
　　吴锁巍毫无思想准备，脸上燃起了火烧云。在姐妹们放肆的大笑声中，两眼直直地瞅着山江水求救，下不来台。
　　“喔喔——，”几个姐妹起哄了，更来劲了。
　　“我叫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看我不撕你的嘴，”山江水假装生气地骂着，给吴锁巍解围。一边伸出手去，在二姐的脸上，轻轻地掐着，装出用力的样子，嘴中叨咕，“看你再瞎说，再穷扯，掐你、掐你。”
　　二姐也不躲藏，直着脖子硬挺，嘴里却拼命地大叫：“姐夫，姐夫救救我，大姐掐我。大姐发酸了，以后我再也不敢和姐夫好，再也不和姐夫说话了。”
　　山江水的脸上腾地一下羞红，她自己真的害臊了，下不了台面，她还真是个处女身呢。猛撩起二姐的衣服，伸手到里面，在她后背上用足力气，拧了一把，二姐不笑了。又扭了一把，肉皮都拧破了，这回二姐哭了，眼泪一双一对地掉下来。呵，这下更热闹了，伴着她的哭泣，笑声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砰，李青山闯进来，“你们可真会享福啊！”众人朝他望去。
　　李青山满脸是血。
     

    『41』下部七星痣十三破镜重圆


　　（一）
　　“你，怎么了？”山江水吓得心惊肉跳，人们都望着李青山，说不出话。
　　“太急了，太心急了，”他找水，一把一把地将水撩到脸上，“车子撞树了，我撞车窗上了。”
　　“这一阵子把你劳累坏了，先放松一下，不必天天去下边跑。让手下的人自己去经营吧，免得少了你这个拐杖，他们不会走路。”
　　“闲不住，享不了清福哇，”他擦着脸，坐下来。
　　天杰总公司大楼四周挂满了彩灯，楼顶上插遍了红旗。鞭炮从楼上垂到地上，乒乓震响，硝烟弥漫、纸屑纷飞。八月十五中秋节，吴锁巍与山江水，还有宗未央、岳红、洪宾四对佳人才子喜结良缘，宾朋满座，喜气洋洋。
　　吴锁巍却感到缺少一些什么，山江水也觉着在热闹的氛围中，有点孤独，说不出的淡淡的伤感和忧郁。开始宣读各地的贺电贺信了，读完一份，掌声响起一阵。白萍、吴奈、孙继武与山水子四人没来，却发出三封贺电。
　　“僅祝江水女士与锁巍先生婚喜福满，世世团圆。弟继武妹水子恭贺。”
　　“恩恩爱爱、和和美美，团团圆圆、世世代代。白萍致吉。”
　　“爸爸、山姨，在您大喜之际，我在天边祝福，为了永久的团聚、神圣的际遇，还有缠绵不断的……，犬儿拜上。”
　　读完一份，响起一些清汤寡水的稀啦掌声，吴锁巍脸上肌肉就搐动几下，山江水的心里就一悸一悸的难受，隐痛隐情在这里窝着呢，她明白了。他俩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强挤出笑，为所有的来宾点烟分糖，感谢他们光临。几对新人，互相祝福，分别讲话。
　　夜静了，喧嚣烦扰的一天，如一块色彩斑澜的新绸，被扯了下去。山江水与吴锁巍步入新房。没有激情，没有躁动，两个人躺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干涩涩的，很吃力，没有温暖，没有甜蜜，没有情意，两人都感到了无名的痛苦。他太有力了，可惜寡然无味，只能远望、不得细看。费尽全部心力得到的收获，细看成了糠粃。远看，没到手时，则是光辉夺目。
　　他眼前总也驱不走那一点红，似在额前又似在虚无缥缈的空间浮动。这个该死的东西，他感到有一种东西从心底向上涌，合上眼，很紧很窄，太挤了，胸中闷得难受，恐怕又要吐血了。
　　在幽幽的柔光下，水银镜折射着他们。她把他拥下去，并肩躺着，浑身瘫软无力。从相识相爱，相恨相分，又到今天相伴了，几十年呢？她心里暗中算计，算来算去，怎么也算不清，越算越糊涂。
　　他翻身起来，穿上睡衣，看着躺在身旁的她。一动不动，死了一般，她无声无息，如一个冰雕的美人。身下的一块雪白的小褥子上，洇着粘稠的浓迹，浮着一丝微红的血儿。他为她盖上睡衣。
　　她起身，穿上。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互望着。
　　还开始吗？有天无风、有风无云、有云无雨，世难两全。
　　那么，让这块水田干涸吧。
　　对的，这只犁，永远也挑不破天的，或许还会打破铧头，天太硬了。
　　水是软的，除非它被全部蒸发。可是，若是蒸发那得需要怎样的高温和干旱呀。
　　不，错了。水滴石穿，它比天还硬，最柔的也是最刚的。万事万物，它都可以融化。
　　水可载舟，舟可载你渡许多河。
　　水可覆舟，让它淹没我吧。
　　不要急，不要匆忙，早晚会把我们一起吞没的。
　　谢谢，谢谢天、谢谢水和你了。
　　不要客气，只看明天是怎样的气候了，对吗？
　　只有天知道。
　　笃笃笃，敲门声。从人端进来半碗饺子和半碗面条，门外站着七位姐妹，瞪大眼睛朝里面瞅，嘴里嘻嘻地笑。
　　他和她下床了，背对小桌，并肩站着，手伸向后面，摸着碗，同时拔掉了扣在碗上的盘子，豁啷一声。
　　一双手按住碗没动，一双手端起另外一只倒进碗里，饺子面条掺和成一碗。
　　“呀，太鬼精了，我们结婚时怎么没有想到。饺子面条合成一碗，这是要一男一女，必定双子呀，”二姐说，人们哄笑。
　　“阴阳合会吧，”山江水浑身疲乏，满脸倦意，向来人们摆手，“去，看什么，我们要吃饭了。”
　　“嗷，新娘子馋嘴喽，”女人们说笑着走了。
　　吃过早饭，山江水去上班了。她集中精力，全神贯注，窥测着商海中的每一排涌浪，每一丝动静，半点也不敢马虎。不仅为了钱，还为了命，要叫世人知道，她永远是胜者圣者。
　　吴锁巍不看书也不走动，只在自己的房中盘腿打坐。屋内，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别无它物。
　　她天天地操心费神，他日日地面壁入定。自从婚后，夜夜分宿，再也没有睡到一起。
　　李青山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山总，又来催税了，缴还是不缴？”
　　“免不了吗？”
　　“以前行，说是不能杀鸡取卵，要放水养鱼，给企业让利，可以免的。现在不行了，上边又把政策变了，轻易是不能免的，催逼得很厉害。
　　“在账上体现出来的，先挂着。再把钱拨出去，让它有账无钱，缓缴，到年底再说。另外，再多给税管员塞点。唉，树小不成材、树大又招风啊。”
　　“好吧，这事我带人去办。你听说没有，华县出了个七狼八虎，放出声来，说过几天，要来咱这里拜拜姑奶奶呢。“
　　“胡闹，不见！”
　　“这事也由我应酬吧，”李青山转身出去。
　　“千万不能惹事，懂吗？”她望着他的后影叮嘱。
　　农历九月初五，清晨，李青山打开办公室的门锁，看见地毯上扔着一封信，他捡起来，坐到桌后，把信打开。
　　“大哥，华县兄弟们恭候你的光临，为拜见姑奶奶求你通个路子，并有要事面谈，万望屈驾前来，明晚八时，红星咖啡屋相见，七狼八虎。”
　　他脸色铁青，把信揉成团，放进口中，咀嚼起来，“狗日的瞎眼崽子，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敢来太岁头上动土。我赛金刚也有些时日不出山了，不成想又养出了这一窝子东西。”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把宽厚沉重的双刃尖刀。想一想，又放了回去。打开衣柜，从里边取出一件防弹衣。
　　防弹衣钢环相连、环环相扣，外边罩着一层绿布。他把它从头上套进去，扣上了胁两旁的锁扣。电话铃声响了，话还没等说完，另一部电话又响了。铃声此起彼伏，他忙得满头大汗，整整忙活了一个上午。
　　中午十二点整，又一部电话嘟嘟地响了。他神情烦躁地抓起电话，“喂哪里，说话？”
　　“大哥，中午咱弟兄几个吃顿酒饭，在一起乐呵乐呵吧？我们等你。”
　　“吃个鸟饭，我这里太忙，改日再说吧。“
　　李青山啪一声摔上电话。
　　（二）
　　华县城内，红星咖啡馆中，聚集着十几个油头粉面，流里流气的青年男女。他们说笑着，议论着，屋子里烟气燎绕。
　　“这次咱们去拜会姑奶奶，声威造得大点，别让她小瞧了，拿咱们不当人呐。”
　　“笑话，不管她是姑奶奶还是三孙子，大小也不能让她太张扬了。我们在华县也是叫得响的，响当当的人物。这次让她派人到市县交界的地方来接，”小俏俏脆声脆气地说着，心里寻思，早晚我当她的姑奶奶。
　　“让她安排一个场面，没影响可不行，我们这根棍得立起来，不能弯了，”小晴晴浪声浪气地说。
　　“哟，场面，叫啥场面？我说应该起一个好的名字。叫个——龙虎会吧，”小俏俏娇声娇气地说。
　　啪啪啪，大虎拍着手，众人静下来。
　　“到这儿吧，别他妈的乱吵吵，都照我的命令办。李大个儿来，只由小俏俏一个人接着陪着，要甜要酸，使出你的浑身解数来，你不是‘大抽子’吗，吸干了水抽尽了油。目的就是让他答应了来人接我们，在燕山召集江湖上的朋友，办个龙虎会给我们接风，把咱的牌子亮出去。他要答应了万事皆休，要有半点不字，你就甭管了，都有我呢，我在暗里安排，”大虎胸有成竹，逼视着小俏俏。
　　“大哥放心，我这儿好办，舍一张脸，我再尽他一点皮儿。可是，他要是识相儿，好说好了。他若不点头，我也没招法了，”小俏俏答应着。
　　“放心吧，有老子我给你撑着腰，要了他的小命顶多进宫两年，就能保外就医出来。弄好了，三万元钱都了结它，算个屁事，”大虎满脸不屑之态。
　　人们抬起头，看墙上石英钟，差五分八点。“撤，都等着好瞧吧，这叫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他们刚刚离去，李青山独自一人乘着出租车，来到了红星咖啡馆门前。“呵，窑子馆。窑子馆起名叫红星，太不是人干的事，叫狗窝还差不多，”李青山拔着腰板，昂首晃肩闯进来。
　　乒乒乒、乓乓乓，他抡起大巴掌，敲得案台一阵阵山响。屋里面，空无一人，“有没有啥东西呀，出溜来一个半个的。我赛金刚到了！”仍然没有人露面，静悄悄的。他顺着窄窄的走廊，一间一间地推开封闭式的小门，都没有人。
　　“他妈的耍我呢，人都叫狗叼去了？嗯，不出来，我可要放火烧了，”他抬高了嗓音，也不用手推了，一脚蹬开了最里间的屋门。里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里边好像有微弱的呼吸声。
　　他迈步进门，伸手打开门边的灯。屋里崭亮，四墙嵌着水银玻璃镜片，耀着灯光，把他晃得直眨眼睛。他揉着眼睛，遮住灯光，这才看清了。敢情不是灯光晃的，是小屋中塞满的一张大双人床上，堆着一团雪白的人身肉体。
　　小俏俏四仰八叉，伸腿拉胯地躺着，她手伸向床头柜，摁动了开关，轻快的劈啪声中灯光转换，变成了柔柔的暗光，洒下满屋的桔黄。她起身坐着，撬开双腿，用手在修长的腿上抚摸自己，“来吧，哥儿，我等你太久了，等不了啦。”
　　李青山跨前一步，伸出了一只手，她鸟儿似的张开双臂，缠拢来。他轮起胳臂，拍地一声，扇了她一个清脆的耳光。“和你爷爷施展这个活儿，捅掉你的底子，”他心中一阵阵恶心，凶猛地晃动着身子，要走出去。
　　可是，小巧的双臂已经蛇似的，盘住了他，脸上春风含笑，似乎是李青山自己扇了自己的嘴巴，他满脸涨红。“试试试试，甭说大话，什么样的硬活都接过，今日再偿偿大金刚的鲜儿。说不定谁胜谁负呢，这也和打仗一个样，保准让你落花流水，熊喽，”巧儿妖里妖气地凑过头来。
　　“去你娘的粪！”他猛然一挣一轮，小俏儿滚到了床里。
　　“哥儿，这里可是好进不好出，好说不好听的地方。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玷污了你的清名，”她麻利地起身，扭着拧着，颤着抖着，展示着各个部位向他示威。
　　“你再披上一层人皮，我们好说说话，”他瞪着她的俊眉俏眼。
　　“你递给我，哥儿。先是上边小件，后是下边的小物件，在那里呢，快点。真笨，真粗真傻。让你拿过来，愣着干啥，放在嘴边的肉都不吃，不腥香啊。不吃鱼儿的鳖猫，快递过来。”她穿好，他坐下，她一下跳进他的怀里。
　　“你们华县的母猪，都要打圈子，缺种了？”
　　“缺，奇缺。赖猪都用鞭子赶，太多了，只缺你这样的种猪，”她的胳膊又缠上了他的脖子，这次怎样也抖不掉了。
　　“有屁快放，车还在外边等我呢。”
　　“哟啧啧啧，天大的总管，出不起车钱呐，我给你掏了，”她把腿压在下边的腿上，脚尖努力地朝下点着，试图支在他的脚面上。
　　“你是什么人，七狼八虎呢？”
　　“瞧你问的，我就是七狼呗。别个都有事，让我陪陪你。”
　　“再来臊的，我撕了你的嘴。你妈从小给你灌尿水了，张嘴就是裤裆味儿。说正经的，请我来啥事儿？”
　　“就这事还不行吗，”她抓过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胸上，他一下子捏住，用力地挤攥。她终于忍不住，杀猪般尖叫起来，手用力拍打他的大手。
　　“说，啥事？”
　　“你、你轻点，我说。你手松点吗？我们兄弟几个商量去拜见姑奶奶，你们来车接一接，给小的们点面子。另外，请给她捎个信，让她以姑奶奶的名头，给江湖道上的人，发个贴子，再办个龙虎会，也叫我们都开开眼，风光风光，拜一拜各路的名头，以后有了磕着碰着的地方，好赏个面子。哥儿这事托你了，办妥了，我就是你的人，大虎把我赏给你了。你说怎办我就怎么办，你要我哪块，我就给你哪块儿，为了我你就应下了吧？”
　　“你姑奶奶事忙，不见，”他要起身，她坐着不让起来。两人撕搏着，他猛眼看见电话手柄摘下来，放在一旁。
　　“好家伙，有人在电话那头偷听啊，”他抄起电话，“孙子辈儿的，别听了。爷爷我打道回府了。告诉你个准话，要见姑奶奶，除非你们十五个兔崽子，一步一个长头，磕到燕山的天杰公司，否则就别费心思作梦了，”他的双臂猛一抡，蹽大步，踏踏踏，一溜烟跑出咖啡小屋。
　　可怜见的小俏儿，好似一朵娇美的鲜花，被狂风暴雨击打在泥水之中，蔫了。“别高兴得太早了，”她目露凶光，咬牙说了一句。
　　出租汽车载着李青山，风驰电掣般朝燕山方向行驶，路上车少人稀。
　　柏油路面，刷刷地向后闪过。前边就是窄窄的黑水桥了，司机看到远处一辆重型卡车迎面驶来，车灯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估计能够抢先驶过桥面，于是脚下稍稍加力，车子窜了一下飞驰而去。
　　迎面而来的重型卡车，开得更快，疯了似的闯上来。躲避已来不及了，出租车已经驶上桥面。车中的李青山看得清清楚楚，车近了，更近了，似乎看清了迎面车上司机的面孔，露着狰狞的笑。
　　“丛，丛——，”他想叫却叫不出来，唉，悔，肠子都悔青了，太莽撞，遭人暗算了，肯定的。他说不出话动不了身，只得凭天由命。
　　机敏的出租汽车司机，在一瞬间把方向盘转动一下，准备破栏下桥。可是，迟了，只一点点就失去了两条性命。几乎在他车头刚要调动的同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巨响。
　　嘭——！
　　出租汽车被弹起来，足足有一米多高，凌空翻着跟头摔下桥去。
　　“保护现场，快去给华县交警中队送信，”驾车的大虎向二虎说了一句，跳下卡车，摘下手套和头上的墨镜，望着桥下一阵阵冷笑。
　　出租车在河水中燃烧。
　　大虎走下桥头，站在河边看着，点燃了一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他的前额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浸到了眼里。在他吸完烟，把烟蒂丢进河水中的时候，警车呼啸而来。“好哇，作风很过硬，很迅速，”他夸了一句。
　　警察们纷纷跳下车，围住了桥上的卡车。一些人走下桥来，站在大虎身边。“你是卡车司机？把驾驭证拿出来！”语气严厉。
　　桥上拉尺测量，桥下闪光拍照，警察们开始忙碌起来。“超速行驶，互不礼让，这是非常严重的交通事故。大车为小车让路，宁停三分，不争一秒。你是怎么学的？你负有重要的责任！”
　　“是是，我心太急太粗了。唉，都是为革命多作贡献呐，要不是今晚急着出车，明早再走就啥事也没有了，”大虎装出悔恨痛苦的样子，一拳一拳地敲着自己的头，追悔莫及似的。
　　他跟在警察身后，趟水下河了。晚秋的河水，冰凉冰凉的。
　　火将燃尽，车中腾起一团团黑烟。几道雪亮的手电光束，一齐射进车中。车体已严重变形，成了一堆废铜烂铁。一具黑乎乎的死尸，两脚挂在前车窗上。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尸栽入河水中，分辨不出谁是谁了，照相机的灯光一次又一次闪动。
　　“我，我到公安局等候处理吧？”大虎揪着自己的头发，蹲在河水之中。
　　（三）
　　李青山的丧事处理完了，山江水足足有半个多月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缓不过劲来。他为啥孤身一人到华县去，怎么走前也不与人打个召呼呢？可惜英年早逝，死得太不值了。
　　“山江水你来，我有话说，”吴锁巍在召呼她，她进了屋里。
　　“怎么样，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呀。李青山一走，我想你也该有所醒悟了？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吧。拼死拼活图个啥，见你忧伤的神情，我都替你难受，”吴锁巍拉起山江水的手，亲切地劝说。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不管风险浪恶，怎样艰难，我都会百折不挠、棒打不回，坚持走自己的路。你不要往歪了想我，好像我只是争名图利，实际上国家号召发展经济，允许经营私人企业。鼓励其发展，就证明我在为国家和人民做贡献呢。”
　　“动听动听，经过了几十年政治运动的熏陶，思想上的锻炼，人都学得会说话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说什么话，这也很难学很难得，人嘴两层皮，咋说咋有理呀，”吴锁巍语含讥讽地说。
　　“什么意思？”
　　“恕我直言了，你不要生气。”
　　“放心，请相信我的耐性和容人之量，我会静静地听的。”
　　“打个比方，有些不恭敬了。如果你被强暴了，就会上告说受到了强奸。如你寻到了称心的恋人，就会说爱情的无比甜蜜。如你对恋人不满了，会说起他的愚蠢丑陋。如你遭到了恋人的拒绝，会痛骂男人的虚伪。如你对婚后的生活满意了，就会谈论着家庭的幸福。如你对婚后的家庭冷漠，又寻到了新欢，就咒骂家庭对人性的桎梏。正如胡适所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女孩子。而我看，语言，则是人类的风向标。尽管我也不是糊里糊涂地相信胡适，也不盲从地信奉我自己。
　　你说，善意的谎言，受人赞美，真实的话语受到责骂。大人与小人，真君子与伪君子，到底是个什么标准？高贵的就是高贵，卑贱的就是卑贱，这应该属于常识吧。可是你能说，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没有道理吗？这话只能和你说，别人听到该怎样地愤怒啊，太亵渎圣灵了，惭愧惭愧。”
　　吴锁巍滔滔不绝地说着，稍缓了口气，“对腐败，不正之风，可谓人人深恶痛绝，没谁说生烂疮是一种好事的。可是，你仔细想想，少数人搞了腐败，就会遭到多数人，其中包括许多想搞搞不了腐败的人的痛恨。刮大歪风的，自认为占了便宜，缄口不语。刮小歪风的，以为吃了亏，对强过自己的心里暗骂，那些想搞却搞不了的人却破口大骂。自古廉贤有几人，在利益问题上，只不过是怎样掌握分寸和尺度罢了。不宜过、过了就不允许，关键是个‘度’字。唉，说走嘴了，过度了，你看看我这个定性，还是不到功夫，”吴锁巍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有我的事业，你有你的追求。假如在一个商海钱潮中，唯利是图的天地里，谁躲进避风港，谁就是落伍者，”山江水激动地说。
　　“入世出世，古今一理。”
　　“这话宿命的味道太浓了。”
　　“什么事情都强求一同一统好吗？在狂潮翻卷的时候，来一针镇静剂。过后几十年可能显得可笑，被人所不耻。但是，在当世当时，必定有它的作用。”
　　“怎么搞的？我俩个到一起就说不拢，你总是与我说这些没用的不着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感到受了伤害，心里一阵阵疼痛。
　　“对的，这些话没劲也没用。信仰如果可卖的话，也不值钱了，你终究不会成为救世主，我也成不了佛，算了算了。山江水，出去走走散散心吧，我看你也很苦闷的。”
　　“我不想旧地重游，睹物伤情。在公司干我自己的事业，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时候，你认为已经了结的过去的事物，却在心灵深处隐埋的最深。你想躲过它，可它会突然意想不到地来到你的身边，你是不能撇开的。”
　　“如果真的来到了，我会全心全意的欢迎容纳它，”山江水爽朗地说。
　　“好吧，让我们共同祈盼她的到来吧，为时不远了。”
　　燕山市华县上冻皋乡郭屯小蝈蝈杂货店，女主人白萍清早起来，匆匆洗了一把手脸，拢了拢头发，转身对着男人郭魁子和小蝈蝈说：“我今天到县里市里去进一些货。饭都在锅里热着呢。郭魁，你也不要总在屋里圈着，到院外边晒晒太阳，找人唠唠嗑，也活泛活泛身子骨，别天天踒在那儿，死囚着，听见没有。
　　郭国你也不小了，帮你爹做些活计。他瘫了，你别成了活废物，总往外野啥去？咱们和别人家不能比，还全指望你咧。听着没有？不能淘气呀，让我知道了，罚你跪几天，看你还改不改？怎么能天天上房揭瓦，下地轰鸡，打鸭骂狗的？多讨人嫌呐。
　　我今天走了，可能会时间长些。晚上，谁也别等我，自己弄口吃的行了。都要记住，谁也别捅出什么漏子啊，”白萍一边收拾要带的用物，点着钱票，一边说。她推着加重自行车出院了，车后座上捆着一个大筐，两边挂着箱子，沿着土路越走越远。
　　小蝈蝈把他爹连拖带拽、拖拖拉拉地弄出了院外，让他身靠着墙，坐在大门旁边的一块青色大卧石上。自己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手支着下颏向远处眺望。
　　晴天白日，深远无涯，平淡而又神秘莫测，透明的泛着明快的浅蓝。一团团轻柔变幻的白云，在它的上面悠悠地拂拭。
　　“爹，你说天有边吗？我能走到天边吗？”
　　“有的，孩子。太阳出来的地方，就是天的头，落下的地方，是它的屁股。你用一辈子也走不到那里的。”
　　“太阳干嘛从天的头顶出来了，从我头顶升起来该多好。它为啥要溜到天的屁股里去，多难受，那是什么滋味呀？天不怕烫吗？听说太阳是个火球，可别把它烧熟了。谁能到天边呢？”小蝈蝈把手伸到自己的屁股下边，好像那里火烧般的热起来了。
　　“佛，神仙都能到天边去，人不能，人不会腾云驾雾呀。天呢，也不觉得难受了，它已经习惯麻木了，就像我们把腿压麻了似的。它清早起来，打个呵欠，太阳就从它嘴里吐出来，天就被照亮了。太阳沿着天的光脊梁骨上滑动。你看它每天滑过去的地方，总也不变，那条路子，就是天的脊梁。”
　　“哦，我明白了，天总是脸朝黄土，背朝上的，”小蝈蝈似乎醒悟了，有些开窍。
　　“对，对的。太阳滚动着，累了就滑下来，钻到天的屁股里去歇着了。然后，再顺着天的肠子流到它的嘴里，等着它再打呵欠。这时，天就黑了。”
　　“对，爹说得对。“
　　“有人说天是什么宇宙，还胡说什么太阳是三足乌鸦，全是放屁话，扯他妈的臊卵子，哪有那事，谁看见了？”郭魁子有些愤愤不平。
　　“你说的这些谁看见了，人家不也是骂你穷编排，胡说吗？”小蝈蝈听见爹骂人了，有些不高兴。
　　“谁看见？只要长眼睛的都看见了，就连没眼睛的庄稼，花草都看见了，心里都知道，就是不会说人话。要不葵花为啥天天朝着天上的太阳转头呢，它就不怕脖子痛吗？”郭魁子大声地斥责小蝈蝈的无知和愚蠢。
　　“你别说了。爹，这肯定是你自个瞎编的。人家说谁对天和太阳瞎编排什么，它们生气了，就会报应谁的。”
　　“报应什么？”
　　小蝈蝈站身走到他跟前，手指他的两条死腿说：“报应，这不就是吗，这个报应还小吗？我妈说过的。”
　　郭魁子悄悄地摸起身边的木棍，抡圆了，朝小蝈蝈的身上打去。他抹身就跑，棍头下扫，啪地一声，重重敲在他的一条小腿上。他一个前趴子摔倒了，小腿断了似的痛疼。他咧开嘴，杀猪一般大声地嚎哭起来。
　　郭魁子恶意地笑了，小王八羔子，咒我，能有你的好吗？
　　小鬼蝈蝈负痛未归，郭魁子饿着整整坐了一天，眼望着天边夕阳西下，肚子里一阵阵咕噜噜地叫唤。他一直盯住落下的红日，心里不知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太阳快钻到天的屁股里去的时候，村人们都从田地里回来，进各屋吃晚饭去了，村子渐渐安静下来。郭魁子看到天擦黑了，心里有些着急。小鬼头死哪里去了，这晚了还不归来？他把手放到嘴边，弯成个喇叭状，放声大喊，“小蝈蝈，家来——，小蝈蝈——！”
　　小蝈蝈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了，腿一点一点地有些瘸。他绕过井边，朝家门走来。可是，走了几步，又回去了，在石头垒砌的大深井旁站住。
　　“蝈蝈，来家吧，爹不揍你了。”
　　“不回去，我要投井，”小蝈蝈吓唬他爹，装出举手投足的模样。
　　“孩子——，不看你爹，也得看你妈妈，千万别寻短见。快回来，那里危险啊！”
　　“我逗你玩儿呢。我下去，给你和妈抓几个家雀儿，烧着吃可香可脆生啦！”
　　他说着，蹲下身，把两脚探进了井里。
　　郭魁子傻眼了，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头、手、身子都哆嗦成一团，哭了一声：
　　“孩子——！”
　　（四）
　　井口一半灰蒙蒙一半黑乎乎的，石头上生满了绿苔，湿哩滑溜的。冷气嗖嗖，阴森森地吓人。掏家雀儿，对山村的半大孩子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常有的事。小蝈蝈更是轻车熟路，下这口井掏麻雀，不知道有多少回了，闹着玩的事，最开心不过了。
　　他像一只大蜘蛛似的，张开了四肢，脚尖蹬紧石缝，手指抠住了石边，一点点朝下移动。这个死不了的瘫爹，真坏我的事。他想起了上午腿上挨的一棍子，打得不轻，肯定是红肿了。他感到小腿肚子上的肌肉一阵阵突突直跳，疼得有些钻心，却仍在小心翼翼地蹬?着。
　　扑愣愣，几只小麻雀儿张开翅膀，擦着他的脸皮，突突地飞出了井口。他用一只手堵住了几只，手指用力向里捣，挤死它们。可是，它们垂死挣扎，有一只竟然从手的虎口处钻出了头来，快要逃脱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后背贴紧井壁，一下逮住了。石缝里的几只已经死了，他一手握着活雀儿，另一只手掏着死雀儿，一只一只揣进上衣兜里。该上去了，可是，握着这只活雀儿，是无法向上爬的。他歪脖想一想，把活雀的一只翅膀展开，咬在嘴里，朝上爬去。
　　井口上是幽蓝的夜空。麻雀的另一只翅膀，用力扇打他的鼻子，两个小爪儿抓挠着上唇，太不好受了。他动气了，停下攀爬，脚蹬紧了石头，手抓住鸟头，把它的脖子死劲一拧。
　　小腿肚突突直跳，他使劲地蹬着，唯恐挺不住。哧溜一声，?的劲越大，滑的力就越大。脚尖在绿苔上，猛地腾空了，他开张手脚，在石壁上抓蹬，身体碰撞着井壁，急速下落，如一只中箭的大雁。
　　扑通，水面上迸起了高高的水花。
　　村里边冷冷清清，郭魁子一爬一蹭地朝着井口蠕动。眼瞪着，唇咬着，头昂着，似一头乌龟，用两手在地上划着，身后的泥土，留下了一条弯曲的痕迹。
　　当他距离井边三两步的时候，清楚地听见井里响起了扑通的落水声。他用力撑起上半身，猛地向前一窜，手扒住了井沿，头向下望着，双臂伸下去，似乎要把他从水里捞上来。
　　井里传上来扑腾声，一阵阵一声声敲击着他的耳鼓，他狼似的嗥叫，“孩儿——，爹救你——！”井下的声息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他的身子一分分一寸寸地下探着，“孩子，爹救你，孩子，等着，”他低低地说。眼前，小蝈蝈笑着指着上面，向他问天问太阳，此时，太阳掉进井里水里了。
　　当他感到将要坠下去的时刻，双手撑住了井壁的石头，不能死，要活，要等等我的白萍，一定一定的。上半身倒控在井里，两条毫无知觉的腿，蔫蔫地搭在井边上。
　　他似乎看到，水面上有半个黑球在一浮一沉、一沉一浮，最后沉下去了。他被倒控得双眼快要呶出来，头轰轰作响，脸膨胀得难以忍受。双臂哆嗦了、颤抖了。此时，他才真正感到等不及了，白萍，我对不起你，天报应我了。它是对的，公正的，我罪有应得。
　　他绝望地闭紧了眼睛，精神彻底崩溃，白萍，我走了，不是我心狠，我要和孩子一起过活！“蝈蝈——，等着爹——。”他软面条似的落下去，同时凄惨地喊叫，声音在井壁上碰撞回荡，嗡嗡地作响，响了许久许久。
　　水井，阴沉地张开大口，朝着天空，把死亡吞进了肚子。我养育滋润了你们，不该给我一点回报和祭祀吗？
　　她从路上走来，一步一步用力推着自行车，车上驮着塞满货物的三只筐箱。满脸的汗水，浑身的尘土，双脚有力地踏着回归的路。快要到家了，她在井边停下来，抹一把汗水，撩了撩头发。太渴了，心里火烧火燎地发热。她支好车架，望着井口，心里想若有一碗清亮亮的甜井水，该是怎样的惬意啊。润润干裂的喉咙，浸浸干渴的心扉，就是人间的福气了。她心里想着，越发渴了。
　　她撩起衣襟擦擦汗，推车走了，走进自家的院落。
　　“小蝈蝈——，接妈妈来，”她感到就要喝到清凉的水了，“黑灯瞎火的，也不点个亮儿。郭魁，我来家了。你们都死哪儿去了，快点，我累得不行了。”
　　院中屋里，死一般寂静。
　　她架稳车子，开门进屋，打开灯。伸手抓过水瓢，在缸中舀出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肚去。然后，走进里屋，屋内空无一人。
　　奇怪，上哪儿去了。屋内的一切物件和摆设，和自己临走时一样，什么也没动过。疯，爷俩一块儿疯，瘫都瘫不住，说不定又跑到哪国去了。
　　她又回到外间，打开锅盖。饭菜也是早晨放进去的样子，一点没动，都凉了。她在院子里，把车后座的绳索解开。抱起方筐，放到里屋炕上，转身出来，卸下来另外两个木箱，收拾完了。顾不上饥肠辘辘，走出去，锁上屋门，关好院门。
　　一路喊着呼唤着，她朝后街走去。来到小叔子郭斗子家里，没有郭魁爷俩。再走左邻右舍，前街后院，也没有他们。白萍觉得头晕了，天旋地转，一切屋子树木都在歪斜着来回摆动。
　　活见鬼了，青天白日的两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被狼吃了，也得剩下一堆骨头啊。前半夜，围绕着郭屯的四周，洒遍了白萍的脚印，传遍了她声嘶力竭的呼唤声。
　　这撕心裂肺的喊声，召唤来了人们。锁头与婉珍、大鼻涕与麻婆、郭斗子、小混子、穷搅和、三秃子，还有整个郭屯的老老少少，都出来帮助白萍找人。
　　四周的山野里，各处分布着灯球火把，传荡着大声的呼喊。
　　快嘴麻婆扶着白萍，“别急，迟早会找到的，丢不了。有丢鸡丢狗的，还有丢人的？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大胖小子，有歹人惦记。小蝈蝈那么大的半拉小伙子，谁能骗走他，再说那个瘫疤，白给谁也没人要哇，半截棍子残废了，面条儿似的硬不起来，谁没人找个废物养着。”
　　“人呢人呢？”白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自言自语地问。
　　大鼻涕凑过来，“白白萍我姐姐，你甭着急。我赶车回屯子的的时候，打老远就看见瘫疤坐在门外的石头上，望天呢，没事没事的，放心吧。”
　　婉珍和锁头也走来，她说：“急有啥用，能把人急回来，我们大伙和你一块儿急死了。我猜想，准是他们爷俩看你这早晚，还没有家来，心里惦记着，看见路过的外来车，求人家捎脚，到城里找你去了。和你走了两股道，没碰着头。放心吧，明儿早晨，保准活蹦乱跳的，都给你送回来。锁头，你看我说得对不？”
　　“没准没准儿，保不了真是那档子事儿，”锁头疑惑地应付着，点着头。
　　过了大半夜，村人们陆陆续续都回家了。婉珍和麻婆一边一个，架住搀着白萍，把她送回院子。
　　两个女人把她放到炕里，看着屋里买回来的东西，心里眼馋，口中一个劲地夸赞，“郭瘫子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啊，娶上个又俊俏又能干的媳妇，太享受了。”
　　“我下辈子要是脱生个男子汉，死活也得要娶白萍给我当媳妇。天天啥活都不用她干，就在炕头盖被躺着。等我挣钱回来养着，夜夜睡觉搂着，宿宿不空，一遍遍不漏。嗬，该多美呀，”麻婆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了个汉子。
　　“说着说着就斜道了，快点出来，抱柴禾去，把火引着，给她烧烧炕，热热饭，我还得回去呢，他爸肯定等我睡觉呢，”婉珍朝屋里嚷着。
　　麻婆走出去，抱进一捆柴禾，“你不斜道还回去？你看看，天都快亮了，还睡个屁觉，少蹭鼓几下子不行？没出息的贱货，光张着嘴儿，巴巴地说别人有尿，自己咋埋汰也看不着，真是的，”她啪啦啪啦地抖擞前襟上的柴禾屑子。
　　水汽咝咝地从锅盖缝边钻出来，袅袅地升起，融成一团团水雾。水哗哗地翻花了，饭菜热好，给白萍端来摆上。。
　　“吃吧，我的小菩萨。再放凉了，我可就不供奉你了。”
　　“趁热快点，动筷吧。”
　　“不，吃不下去，胸口嗓眼都堵得慌。我想他爷俩儿，怕是不好啊。”
　　“少放没味的屁，凭白无故的，你咒他俩个干啥？吃，吃饱了有劲，等他们回家，就有精神了。”
　　天放亮了，朝阳把一堆堆的黑云镀上了道道红边。早起的人，开始收拾家伙儿，要做活计了。有人挑着水桶，晃晃悠悠朝井边走去。
　　“井下有人——！”
　　（五）
　　大鼻涕走到井沿儿，放下扁担，摘下水桶，顺下井去。嘭，桶不像在水面上，倒像砸在了一个件物上。他摆了摆手中的绳子，绳子蛇似的晃动着，水桶不沉。活见鬼，哪个龟崽子往井里扔死猪乱狗了吧？一股火直冲他的脑门心。他捯上绳子，拎起了空桶。放倒身子，趴在井沿上，什么也看不清，把头朝井里探一探，过一会儿，看个真而切真，水面上浮着两具死尸。
　　他吓得毛发耸立，一着急，手差点按刺溜了，险些把自己也掉进去。慌忙起身，向上伸展双肩，跳着脚地嚎，“井下有了，人——！井有人了——！”
　　天阴了，一堆堆的乌云在融汇着，慢慢地连成一片，遮住了红日。没有一丝风，只有大鼻涕丧心病狂地叫喊声，在静静的小山村上空回荡。
　　白萍率先跑出来，麻婆、婉珍跟出来，人们都跑了出来，朝着大鼻涕站着的井台方向聚集，惊惶失措，慌慌张张的。
　　锁头队长被让到了井沿上，“看准了吗？”
　　“井、井有了人了，人人浮着，井下有人——！”大鼻涕什么也听不见光朝人们拼命地喊，眼睛瞪得滴溜溜圆。
　　锁头转到大鼻涕身后，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举起来抡圆了。
　　啪，大鼻涕被扇了一个大脖拐。他懵懂的不知所措，捂着脸，怔怔地回过头去，盯着锁头，镇定下来。
　　“你疯了是狂了，叫唤啥？野驴似的。看准没有？”
　　“准、准、保准，”他用手揉着有些发麻的脖子。
　　“不是人的玩艺儿，打你家婉珍，再也下不了这样的死手，”扶着白萍的快嘴麻婆不乐意了。
　　“郭斗子，找团棉花来，多点，再带些柴油。”
　　郭斗子走了，找来了棉花和柴油。
　　锁头用几绺麻皮儿把棉花缠成一团，再浇上柴油，用火点燃了，一脚踢上井去。火球，照得井壁通红。
　　人们从后边围过来，挤上来。锁头正在弯腰撅腚地伸长了脖子往下瞅着。靠近井边的人，朝后靠着。后面的人向前挤着。锁头的屁股，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无意的。八成是麻婆吧？说不太准，人们也没看清楚。
　　“我操你们的亲娘，你们的八辈——，”锁头的身子朝井口晃了两晃，险些掉了下去，晃了半天才站稳了。他气得破口大骂，抡舞拳头抬动脚，朝身后的人们，也不论老少，拳打脚踢，一阵乱打乱踹。
　　“狗杂种下的，打我奶子上了，”麻婆手捂胸前蹲下了，她身边噼哩扑隆倒下好几个。锁头顾不了这些，调头还是朝井下望。
　　天上黑云翻滚，渐渐起风了。井下火球未烬，仍可看见上面飘浮的两具死尸。
　　咝——，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晨风拂动着他的头发，心里一阵发冷。
　　“郭斗子，过来。”
　　“干啥？我不过去。”
　　“把绳子捆他腰上，狗杂种下的。你不下谁下，嗯？不下去，把他给我扔下去推下去，”锁头红眼了。
　　风无情地刮来，掀动着白萍的衣襟，她傻气呵呵地萎坐在地上，一只手向前伸，一只手拄着地。脸色呆怔怔地毫无表情，活似一张死气沉沉的面具，两眼直勾勾的望着远处，茫然无语。
　　人们七手八脚地捆住了郭斗子。有的恐怕绑不紧，手扯绳子头，脚蹬他的腰胯，用力勒了勒，“这回没事了，下去吧。”
　　“你们可小心点呀，我说上来，你们可就朝上拽我呀。”
　　“快下，啰嗦啥，”锁头早就不耐烦了，大声催促，“拿着，拿着这一根绳子，怕啥，你的尿呢？废物东西。”
　　郭斗子一步步地朝井下移动，绳子在他腰间扯紧了，一点点地顺下来。
　　到了井中的水面了。井上喊，“先把死的捆上，拉上来，再拉活的。死的不出来，你就别上来。”
　　“我操你的八辈祖宗，锁头，”郭斗子小声骂了一句。井下的水面上，浮着的死尸黑黝黝的。头、胳膊和两腿都淹没在水中，面朝下背朝上，只露出了后背和屁股。郭魁子和小蝈蝈，爷俩个身挨着身。郭斗子把手伸下去又缩回来，伸缩了几次。
　　他头发直竖一个劲发炸，胳膊腿哆哆嗦嗦。睁开眼睛不敢看，闭上眼睛又不行，半睁不闭的一付死相。心里一阵阵地通通擂鼓，耳朵眼里嗡——嗡——直叫。口不敢张，气不敢喘，好像死的不是水里的两只鬼，而是他自己。
　　“快点，磨蹭啥呢？”上边在吼。
　　“看不着，里头太黑。”下边在叫。
　　锁头举头望望天空，黑压压的一团团乌云翻滚，风呼呼地刮着。真邪性，说下雨就来了，怪事不是怪事。
　　“手电筒，手电筒？谁家有都拿来，快，快点。”十几个人扭头取去了。
　　“扯我上去，下面阴冷，受不了啦。”
　　“再挺一会，拿手电去了。”
　　“锁头，你把我扔水里吧？不上去了，把绳子解开了。锁头，我操你妈——！”郭斗子真急眼了，仰头大骂。
　　他可别犯了傻劲，锁头想着，伸手拉拉井绳，依旧绷得紧紧的。随你的便骂，今个要不把死的弄上来，你就甭想着钻出来。他忍着不说话，盼着拿亮的人快些回来。
　　郭斗子在下面，身贴井壁，叉开双腿闭上眼睛，嘴里一句接一句地念佛。突然，上边射下来十几道光柱。他哈下腰伸出双手，探进水中，井水冰凉冰凉的，有些扎手。他一下一下地够，抓。精湿溜滑，一抓一?溜，死尸滴溜溜地转着滑动。他直起腰，喘喘气，心神稳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惊怕了。
　　二番哈腰打捞，很顺利。一把抓住了郭魁子的裤腰带。他稍稍向上拎了拎，心里一惊一惊地有点呕。带过另一条井绳的头，穿进裤带，捆好。向上叫喊，“扯——。”郭魁子如一条弯弯的大黑虾，钻出水面。胳膊腿晃晃荡荡地摆动，磕碰着郭斗子的身体。郭斗子头朝井壁，一眼也不敢看。淋淋漓漓的井水，不断线的从上面浇到他的头上，再出忍不住了，他终于哇地一声，连屎带尿都吐出来。
　　郭魁子被拽出了井口。
　　咔——，咔啦啦，霹雳在黑云中怒吼，闪电在云缝中舞蹈。
　　眼珠子般大小的雨点，噼哩啪啦，疏疏落落地砸下来，砸在郭屯人的头顶和身上。老人和孩子们走了，男男女女的成年人，在电闪雷鸣之中，忍受着老天的肆虐。井绳又顺下去了。郭魁子仰面朝天，人们理顺着他的胳膊腿。
　　白萍木雕一样僵僵地萎坐着，傻呵呵、呆怔怔、直勾勾地一动不动。
　　郭斗子强忍着，举手接住顺下的井绳，哈腰探臂，接着捞。一次又一次，太费力了。他心里一遍遍地诅咒着死蝈蝈。由此，想到了白萍，还有自己的老二上挨的那一下烟袋锅子的击打。以及后来的软绵绵、总也不能起性。克星祸星，噢，她一准是扫帚星，挨谁谁倒霉，都得要被她扫光死光。对，她是白虎星，肯定是白虎，浑身上下一根毛也没有。怪不得落个今天这样子，都是她害的。仇、仇，我要报这个仇。
　　他又一次抓住了小蝈蝈的腰带，匆匆系上了井绳。然后，向上喊，“好了，先拉我，要不死水都浇我头上了。”
　　上边叫，“你忙死去呀？先拉死的，后扯活的。”
　　哗拉，小蝈蝈出水了。郭斗子一下子双手抓紧了正在拉动的井绳，绳子被他坠住了。
　　“我要劁了你狗日的郭斗子，这是它妈的啥天头了，还争先争后。听着，我数两个数，你不松开，我我一刀割断井绳，送你见阎王！”锁头忍无可忍，伸手要刀，嘴里喊，“一——。”
　　郭斗子熊了，松开手，靠着井壁哭了，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白萍。
　　井沿上的人，眼瞅着就要伸手够到小蝈蝈了。可是绳子在捯手的瞬间松套了，也就是眨眼间的事，死尸掉下去。井绳飘落着，砰、扑通。
　　郭斗子边咒骂边哭，万万没有想到，死尸从上边掉下来，在井壁旁碰撞，猛然把他砸了个结结实实。他咯——一声，眼珠朝上一翻，昏死过去。
　　雨越下越急，瓢泼一般倾盆而来，风给雨加着劲。锁头在井沿旁，一手捂着朝上的左耳，侧着头用右耳朝井下细听，什么声响也没有，他朝下喊了两声，也没有动静，“把他扯下来，快！”
　　郭斗子被扯上来，软软的死了一般。锁头解开他腰间的绳子，绑在自己腰间，用力煞一煞。
　　“松绳子。”
　　他几乎不用绳索的保护，如灵巧滑动的大猴子，快速下到井里。他的脚探进水面，水没进他的膝盖。他把小蝈蝈用脚钩住，再用井绳捆好，自己向上攀登，轻快灵活。看看升到井半腰了，这才朝上说一句，“拉，拉吧，悠着点。”
　　他一步步向上蹬，死尸一点点拉近来。他扶住小蝈蝈，一手抠着石缝，再用力蹬几下。锁头和死尸同时露出了井口，人们围着他们，默默地看。
　　轰隆隆，轰隆隆，沉雷在云层深处闷响着、滚动着，如一辆天车，隆隆地从人们的头上碾过。无人管顾的郭斗子，被雷声震醒了。他坐起来，透过雨帘，看到人们围着两具死尸说着什么，又发现白萍半蹲半跪在泥水之中。
　　郭斗子恶狼一般，张开两只利爪，绕着圈，悄悄来到白萍背后，突然扑上去，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一会儿，她就无力地躺倒了。郭斗子翻过来，骑在她身上，一绺一绺揪扯她的头发，扇她的脸，揍她的头、砸她的胸，身子一颠一颠地用力向下墩、墩着，他大声地喊：
　　“灾星，白虎，祸，扫帚——！”
　　大雨如注，白水漫地。
　　人们跑来，把郭斗子扯到一旁。
　　天黝黑黝黑的，雨水如鞭，无情地抽打着村人们。
　　他们抬着白萍、郭魁子、小蝈蝈走进了杂货店，放在炕上，并排一列。
　　人们都不忍再看再瞧了，抹着泪水，淋着雨水纷纷离去。
　　郭斗子、穷搅和、小混子、三秃子几个人走了，烫酒取暖去了。
　　不知是下午、傍晚，还是在深夜，外面总是黑的、屋里总是黑的。只有电婆在天空中舞蹈着狞笑着的时候，才能看见炕上倒着的两具死尸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电闪过后，又是一团漆黑。
　　雷声滚滚，唤醒了白萍。她脑海中，一片模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两眼直勾勾仰望屋顶。
　　“他爹、他爹是啥时候了？”
　　他爹无声无息。
　　“睡死一个了？小蝈蝈把灯点上，快点，好孩子。”
　　小蝈蝈不动不息。
　　“又睡死一个了？”
　　她起身下炕打开灯。屋子霍地雪亮，她被两具死尸惊住了，这是做梦吗？她把手伸到炕上，炕上汪着没干的雨水井水。
　　她用手哆嗦着在他的脸上摸着，又在另一张脸上摸着，从头发、额头和眉毛、眼睛、鼻子、耳朵、嘴唇和下颏，摸得非常轻，非常细。她，知道了怎么回事。
　　她要起身出去，去问问风雨、雷电，去问问老天，你待我太不公了！
　　四个醉气熏天的家伙，摇动着身子，摆晃着手电筒，将她堵在屋门口。
　　“灾孽孽，你你他妈的。”
　　“收拾她吧？”
　　“对，对，上，上啊。”
　　“别、别，我有话说，”郭斗子上前一步，手爪子掐住她的脸，把脸皮扯起老高，仍在用力地扯。
　　“你自个定吧，从现在起。”
　　四道手电光齐刷刷晃在白萍的眼睛上，不动了。
　　“选一个吧，你自个定，行不行？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你说说呀，好好选选呢。”
　　“别忙，问准她。”
　　她木然地站着。
　　“滚、或是死！”
　　她不言不语，不动不摇。
　　“滚吧滚吧，郭屯容不下你，我也容不下你。听话，听话吧，你的灾太重，孽太深了，”他松开了扯她脸的手。
　　她举步前行，迎着电闪雷鸣，迎着漫天大雨，迎着茫茫的黑色之路，一步一步，慢慢地……，神差鬼使一般，走进了槐树老林，站在了那块镂骨铭心、天作之合的地方。
　　她向山上攀爬，脚下一?一滑的。可是却茫然不觉，机械地移动、蠕动着，终于在苍天的雨鞭抽打之下，站在了悬崖边。
　　“锁巍、吴奈，锁巍、吴奈呀——！”她要奋身跃下。
　　雨停了、电止了、雷声息了。天空开裂，似乎有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破镜重圆、破镜重圆。
　　她好似有些醒悟，这是哪里？我为啥到这个地方来了，怎么不到三高中读书呢，爸爸妈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呀？
　　我的锁巍哥哥呢，我要回去找他，一定的，找他去！梦，这是梦，我怎么做了这样长的梦、怎么昏睡了这么许久？
　　梦断情肠，梦断天涯！
　　她走下山来，在一个山沟的水流里，脱光了衣服，跳进去，使劲地洗用力地搓，拼命地洗净搓掉这梦幻般的恶魇。
　　她洗脸拢头，搓洗着衣服，穿上，再蹬上鞋子。
　　她朝着燕山走去，脸色凝重。
     

    『42』下部七星痣十四斗觅白羊


　　（一）
　　夜空晴朗，白萍披着满天繁星，踽踽独行。想着一日里失去双亲，痛裂肝肠。欢蹦乱跳的小蝈蝈，好像还在身边闹着笑着。那个瘫子虽然不亲不近，可也毕竟夫妻一场啊。唉，我这个苦命的人呐。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有些累了。她犹豫起来，踟蹰着，我要去干啥？爸爸妈妈都谢世了吧，吴锁巍娶了别人作妻子了吧，我今年多大了，将要近五十的人了，谁能要我容我呢？不能去，实在是去不得。
　　去要去，看一眼他，太想了。好久没见到了，想得心都疼。
　　郭魁和小蝈蝈呢，恍惚中好像是死了，或许是丢了？不管怎样，看他一眼就回来，仍旧开我的杂货店，依然过我们的日子，想着，她又放开了脚步。
　　白萍走进了燕山三高中的大门，询问守门的师傅，“高三有个学生叫吴锁巍，来了吗？请你告诉他，说白萍找他来了。说我在这儿等着。”
　　“孩子，吴锁巍？听说他死了呀？可有个山江水活着，大富贵了，你找她去吧，啊？”
　　“死了，”白萍一怔，“不，活着，我们常在一起玩，昨天还一起唱着语录歌、跳着忠字舞呢。死，死了？呜——呜，我也死了吧，我和他一块死——。”她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召来一群早读的学生，伸头探脑地向屋里看热闹。
　　“好吧，没死，我打电话让他来接你，这行了吧？起来，好孩子，”守门师傅拉起她，她这是有病了，他想。
　　白萍擦着泪水笑了，“师傅，你老吓唬我干嘛？快找他，让他快来。”
　　他手拿电话，按动键子，接通了。
　　吴锁巍拿起床头电话，“请问您是哪里？”
　　“我是燕山三高中，守大门的。你们那里有没有个叫做山江水的人，她在吗？有个人在我这里等她呢。”
　　“是谁呀，您请她接电话。”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守门人问白萍。
　　“我不找山江水，我要找吴锁巍，给我电话，给我，让我和他说，”白萍抢过电话，“你是山江水吗，你到一边去。吴锁巍，我要找吴锁巍。”
　　“我就是，我是吴锁巍。你是谁？你是白萍，白萍！我听出了你说话的声音，是你吗？”
　　“是，是呀，我的好哥哥。我就是白天想你夜里梦你，朝思暮想你的白萍呀，”她的脸上漾出了无限的幸福。
　　“白萍，你冷静些。你在说什么？”
　　“哥，哥哥，我在和你说知心话呢。你来呀，快来接我，接你身边去，我俩永远不分开，长久在一起。”
　　“你在哪里，白萍？”吴锁巍心里边咯噔一下，坏了，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白萍，她说话怎么反常了，受到什么了剌激？他看看手表，指针指向七时。
　　“快说，你在哪？我去接你。”
　　“嘻嘻，你着急了吧，你心里也想我吧？别急嘛，哥哥，我在燕山三高中，在老地方等你，小心别让人看见发现了。”
　　电话挂上了，白萍心花怒放、笑容满面。
　　吴锁巍翻身下床，抓起一件上衣，边跑边往身上披，冲下楼去。
　　山江水听到他奔跑的声音，走出来，大声地问：“忙啥去？”
　　人已冲出楼去。
　　吴锁巍朝着白萍跑来，她迎着他跑去，她摇晃着他，抱紧他，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真是你，真是我的哥哥。哥，这不是在梦里吧？”她捧起他的脸。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白萍？你的脸怎么青了肿了，头上手上怎么都伤了？妹妹，你对哥哥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吴锁巍心痛地抚摸着她的头、她的脸上和手上的伤痕。
　　“哥，我找你看你来了。我从死亡之神的手中回来，我从梦那儿来的。我没伤、没出什么事。走，咱们俩个回家，回家过日子去，”白萍拉着他的手，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又蹦又跳。
　　一辆豪华轿车，在离他俩的不远处停下，山江水走出车来，站住不动，朝他俩人张望着，感到奇怪。
　　吴锁巍领着拉着白萍，走到轿车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打电话找我。走，回家去祥细问问，”他向山江水说着，打开后车门。
　　“她是山江水，我不见她，我不让你和他在一起。她会抢走你，我怕她抢走你。哥，我俩不坐车，我俩一起走回家吧，哥哥，”白萍急得头上冒汗，央求着吴锁巍，拖拉着不上车，用力地挣脱。
　　“她真的生病了，确实精神反常，”山江水静静地望着白萍说，“把她送医院吧？去治疗一下。”
　　“我没有病，我不去医院，你会害死我，”白萍哭闹着。
　　“安静些，白萍。不去医院，真的。我不骗你，让我们一起回家吧。好妹妹，听哥哥的话，也要听你山姐的话，上车，快呀。”
　　“不走不走，不和山江水一起走，她太狠太凶，我害怕，我怕！”
　　“江水，你坐前边吧。白萍，来，和我在一起，咱俩人在一起，坐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永远在一起，”吴锁巍抱起了白萍，她闭上眼睛，放松了身子，被轻轻地送进车里。
　　轿车驶进天杰公司，在他们居住的小楼前停稳。
　　白萍睡了，睡得非常香甜，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山江水拉开车门，吴锁巍走出来。再回身把白萍从座位上抱起。三个人一同上楼。
　　“把她抱到我的床上吧？”山江水打开自己的房门，“要请医生吗？”
　　“要请。”
　　白萍静静地躺着，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山江水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屋里光线柔和了许多。
　　他和她站在一起，仔细地端详着白萍，心里在问，她怎么了？
　　白萍虽经过岁月的折磨和锤炼，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本色，面容娇美，肌肤白晰。高挑的身材、不胖不瘦，优雅而美丽。脸上两道细长的黑黑的眉，端正的鼻梁，还有稍厚的红红的双唇，分外诱人。“她，真是造物主的杰作啊，”山江水不禁赞叹了一句。
　　“对，造物主慈悲，制做的一个杰作，”吴锁巍轻声说。
　　她瞪了他一眼，扭身出屋。
　　（二）
　　白萍昏昏沉沉地睡着，睡了两天一夜，医生为她输液。吴锁巍、山江水寸步不离，日夜守护着她。
　　她睁开眼睛，望着站在身边的俩个人，笑了，非常纯真，非常动人，“哥，姐，你俩看我干啥呀？不认识了，把我忘了？我是谁，我就是白萍呀，”白萍焦急起来。
　　“我们知道，我们看着你，不叫你怕，不让人欺侮你，不让你走丢了，我们留下你，行吗？”山江水心中非常可怜她，触动了真情实感。
　　“姐，我不能留这儿。我和我哥过日子，你看见了会不好受的。要不把他也让给你吧，一起过，生个、生两个大胖小子，多好。一个像我，一个像你。嘿嘿嘿，姐，你脸红了，害羞害臊了。”
　　“白萍妹，你就留下和他一起生活。有我保护着，你会平安的，不要走了，再不要到郭屯受苦受罪去了。”
　　“山江水，我的好姐姐，我要回去，我要回——，郭屯！那里有我的郭瘫子，有我的儿子小蝈蝈。
　　不，我回不去了，他俩都死了！呜呜呜——，”她双手蒙面，失声恸哭。
　　天呵，怎么搞的，山江水直起身，与吴对视一下，都低下了头。山江水拉一下吴锁巍的衣角，二人出门。
　　“我去郭屯看看。”
　　“我去吧？”
　　“不，你留下可能会对她是更大的安慰，一定要好好待她，太苦命了，太不幸了。”山江水疾步下楼，吴锁巍进屋来。
　　“呜呜呜，郭魁死了、郭国死了，白萍也死了。我怎么办，找谁呀？”她哭泣着臆语。
　　“找我，找我吴锁巍。白萍没死，她永远不会，火烧雷劈都不死。你看，你看，这就是白萍，我把她领回来了，”吴锁巍手抱着她的双肩，劝慰着，抚摸着，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滚落。
　　“我是白萍，你是吴锁巍？我们结合了！你别哭呀，哭什么？应该高兴才是。你说，哥，我们结合几次？”她睫毛上挂着泪珠，纯真地问。
　　“三十年，大约——两次吧。”
　　“胡说胡说，是三百年，是三千次三万次三万万次。对吗？”
　　“对，对的，可你也说少了。”
　　“那该多久呢？”
　　“天长地久，源远流长，与天地共存，日月争辉！”
　　他与她紧紧地拥在一块，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山江水的车子驶进郭屯，她一人走进小蝈蝈杂货店。一个年轻妖道的女人，晃动肩膀扭着屁股走出来，冷冷地说：“你找谁呀，嗯？我这可不认得你。”
　　“我叫山江水，找郭魁。”
　　“哟，老瘫巴色心好重，挂上了不少啊，要找就到坟岗子去找他吧，死了。”
　　山江水气宇轩昂，威风凛凛地逼视她，她被镇住了。
　　“哪个庙里来的和尚，化缘来了？”郭斗子从屋里钻出来，“噢，是山江水，贵客、贵客临门。没见识的东西，躲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他像骂那个女人，更像是骂山江水。
　　山江水强压住满腔怒火，大踏步走进屋里。里边杂物凌乱不堪，掺杂着腥气臭气和浓厚的劣质香粉味。
　　“他们爷俩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掉井里边淹死的。”
　　“白萍的伤是咋回事，她为啥出走，你怎么占了她的东西和房子？说！”
　　“嘿，你问我，我问谁去？她是两条腿的东西，随便走。我哥的东西我承着，你管得着吗？你是审人的还是办案的，你他妈的算哪路的小鬼？！”郭斗子吹胡子瞪眼睛，露出了满脸的无赖相。
　　“好，都归你了，了结了，”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朝外挤。
　　“这不就结了嘛，倒水看茶，”他吩咐那个女人，笑了，“我给你介绍，她呢，姓初叫初衷，跟了我了，”他得意得有些早了。
　　山江水看着屋里的东西，像在随便地蹓跶，接过来递上的一碗热茶。
　　“你会抽吗？”郭斗子假殷勤地递上一支香烟。
　　山江水转过身，似接未接，左手停下来。端着一碗滚烫的冒热气的浓茶的右手举起来，像是要喝。
　　手一抖，啪，一碗茶猛力泼向郭斗子的脸。随即，抡起右手，把碗甩出去，重重砸在他的头上，碗裂了，掉在地上。
　　“啊，哟哟，救命呀，杀人啦——！”郭斗子双手捂脸，杀猪般嚎叫，血从头上汩汩涌出，他蹲下身子。
　　站在他身旁的妖女初衷，被突然的变故吓住了，等到明白过来想跑时，门被堵住了。
　　“你、你、奶——，”她吓坏了。
　　山江水左掌在她眼前虚晃一晃，右臂挥起，一记重拳，砸在她的太阳穴上，她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郭斗子吓得捂住嘴不敢叫了。
　　山江水扯大步过来，脚尖迅猛地踢在他的裤裆里。他仰面后跌，随即太阳穴上也挨了一记重拳。
　　山江水看着瘫死在地上的两个人，用左手揉着右手，碰到了左小指上长长的指甲。她想一下，弯下身，把指甲戳进妖女初衷的脸皮，深深地划了一下，再划两下，留下了一个血红的三角形。
　　接着又在他的脸皮上，同样留下了一个。两个昏死的人，脸上抽动着。
　　山江水起身，狞笑着点点头。她从灶眼里取出几棵燃烧的柴火，慢慢地举向屋棚。想了一想，手停下来，扔下柴火，踏上几脚，转过身，大踏步走出去，上了车。
　　车走远了，郭斗子和初衷醒来，抱头痛哭。
　　山江水自己驾着车疾驰，不管道路坎坷，不顾路面凹凸，咬着牙瞪着眼，喧泄着满腔怒火。车子底盘，不时地碰撞在石头上，发出咣咣当当的响声，迸出火星。车子疯狂地向前跃动。
　　我、我们不能后退，只能前行，尽管道路崎岖不平，斩尽不平方太平。我们付出得太多了，不能再苦了。白萍，我的好妹妹，你的苦根子断了，跟着我走，一直走下去。不管风吹浪打、天翻地覆，一直走到光明、平和、安祥的天堂。
　　她想着流着泪，脚下油门几乎踩到头了。汽车窜跃着，颠动着，飞行着，牲口、车辆、行人惊恐地躲让，远远就避开了。人们停下脚、望着这辆几乎失去控制的疯车。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胜者永久称王，弱者只得避让。她嘴角，流出恶意的笑。
　　（三）
　　山江水吃力地一步步迈上楼梯，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吴锁巍用目光，在向她询问。
　　“是的，人和家全光了。她的苦难过去了，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不会孤独的，有我和你。白萍、我的好妹妹，我们一起生活吧？”
　　吴锁巍惊讶地看着山江水。
　　白萍望着山江水、二目呆滞，“过得去、过得去吗？”
　　“已经过去，”她一下拉开窗帘。“你看，眼前已是一片光明，”她走来，拉起白萍的手，“你快清醒清醒吧，白萍。吴锁巍是你的，然后才是我的，让我俩倾心地爱他吧。白萍，他死而复生，不就是为了你，舍不下你吗？郭魁死了、郭国也死了，这是事实。你可以哭吗，喊吗，忘掉他们吗？可是，他们能舍下你，撇下你而去，只有吴锁巍不能，他不能啊！”她哭了。
　　吴锁巍转过头去。
　　白萍也背过气去。
　　山江水上床，抱着她，举手在她后背上，稍稍地用力一拍，她扑地喷吐出一口鲜血。
　　“哦，过了，过去了，还要过下去，一起，一起过，”她轻声地呻吟，慢慢地睡去。
　　“走吧，她醒来就会好的，”山江水说着，下床去拉吴锁巍。
　　“不，我们留在这里，等她醒来吧？”二人坐在床边。
　　“今后，她怎么办呢？”他问。
　　“你要以妻待之？”
　　“我要以妹待之。”
　　“她，白萍，是我的妹妹，是你实际上的心中的妻子，我只是你名分上的道义中的妻子，不是吗？我太清楚了，早在三十年前都这样了。这是瞒了人瞒不了天的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的爱人，丈夫、男子汉同志。”
　　“这，这叫人背后怎么说？”
　　“这叫人公开说。”
　　“这还还成什么体统？”
　　“什么叫体统、体统多少钱一斤！”山江水略显激动了，“从古到今，有多少体统？有多少人嘴里当面讲的什么体统，背人干的又成什么体统。损阴丧德，都见不得人，更见不了阳光。我们这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做人。”
　　“总要顾及到社会舆论呀。“
　　“好，我明天登报，发个广告性质的声明。或是公开咱仨人的关系，或是与你离婚，成全了你、白萍和吴奈。锁巍，我这可不是气话，真心实意的。或是祝福我们，或是祝福你们！”
　　“简直是想入非非。你这就是气话，全市的人都知道我吴锁巍早已死了，难道你还想把我推倒火坑里吗！”
　　“我们这里过不下去，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到香港，到国外去嘛。”
　　“不，我不离开祖国一步。”
　　“你太唯唯喏喏了，变得胆小如鼠，缩手缩脚的。没事，有事我兜着，行还是不行？”山江水说得心里乐了。
　　白萍醒来，默默地听着，忽扇着长睫毛，泪珠扑噜扑噜地滚下来，浸湿了枕巾，胸脯起伏。
　　“白萍，你醒了，我仨个一起过，你说行不行？”
　　白萍一个劲地点头。
　　吴锁巍使劲垂下头。
　　“姐姐，我给你俩铺床叠被、打水扫地，洗衣煮饭，侍候一辈子。我这是甘心情愿的，这样就知足了。”
　　“白萍——，”山江水哭了，吴锁巍哭了。
　　“山江水——，”白萍坐起来也哭了，她和她一左一右抱住他哭了。
　　“这叫命吗？不，这是缘份。”三个人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山江水问。
　　“是公历10月7日，”吴锁巍说。
　　“农历九月初三，”白萍接着答。
　　“对，今天是寒露。寒露、寒露，这两个字怎么解呢？甭管它了。来，我们照一张团圆像，合欢像，”山江水取出一架照相机，用手端着，上下左右地移动，都不太满意。最后，把衣橱门拉开，挤着身子，才点点头，把像机放好，按动自拍扭。
　　吴锁巍居中，二人分开左右，三人并肩坐在床边。
　　“别哭丧脸，笑，笑一些，这是幸福美妙的时刻呀，”山江水说。
　　照像机沙沙地响着，红色指示灯闪烁。“哎呀，不好，”山江水一声惊呼。
　　衣柜门慢慢地合拢，轻轻关上，照相机卡一声拍完了，照片上一片模糊。吴锁巍心中咯噔一下，哦，兆头不对。
　　山江水生气地踢了衣橱门一脚。拉开，用被子顶上橱门。拿起相机过卷，想一想说：“这才是好事呢，这些东西都不愿让我们照，这就对了。一个个泪痕满脸，蓬头散发的，多难看。来，白萍给我打扮打扮。”
　　她为她装饰，她给她美容，二人又开始给他装点起来。他一个劲地躲，“不行，不行，太难受了。”
　　啪啪，她俩一人拍他一下。
　　“这位是天鹅公主、这位是白马王子，”山江水说。
　　“这位是华贵的仙后呀，”白萍说。
　　“白萍，今后，他老大，你老二，我老三，行吗？”山江水给他头上喷着发胶，嘴里逗趣。
　　“仙公第一，仙后第二，小妹行三。”
　　“给你棒槌就当针（真），我俩平肩，这样多好。”
　　哈哈哈哈，他们笑了。
　　三人重新坐好，拍照完毕。
　　白萍渐渐恢复了元气，苍白的脸色，泛着一抹桃红。一间宽敞的居室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床。她操持家务，忙得满头是汗。尽管山江水经常劝说，她表面答应着，过后还是我行我素。
　　山江水全身心地去办自己的公司，去干大事业。天杰的名字到处流传、震耳欲聋。官方的、民间的各类人物，遇见了总经理山江水，简直成了一种荣耀。被她召见、或是宴请，过后得显示好几天。她由此居尊自傲，目空一切，蔑视四方，可人们偏偏心安理得地接受她这一套，认为这是天然造就的领导，企业家风度。
　　各经济主管部门都不敢轻易涉足或影响她的天杰公司，敢惹天敢动地，不敢听天杰放个屁。风气使然，别说响当当的天杰公司，就是再无名气，再乱套的地方，只要是个企业，只要能图利会赚钱，谁敢去招惹。只要不太过分，没人惹臊。除非是不动不解民恨了，才做做样子。山江水心中太有数了。
　　社会上只有两类人，没谁敢碰。一是文人，心熊嘴臭，碰不了他，一碰一叫唤。二是企业家，指着他们出菜呢，碰他何来，惹不起呀。愈如此，愈把她惯起来了。胆子越来越大，买卖越做越活。弄得在外，她都轻易不开口说话，裂嘴呲牙、指手划脚，摇头点头，就把意图表明了。把周围接触她的人，训练得服服帖帖。
　　她只有回到家中才显露女性的本色，呼妹妹唤哥哥，说着一天的经历往事，耻笑他人的低微下贱。
　　“锁巍，你去帮帮她吧，别把山江水累坏了身子，”白萍手推一下他。
　　“不用，以前请他都不干，现在想干还不用了呢。就闲着他，看他难受不难受。白萍，你别担心，累不着我，有手下那么多人给我跑腿学舌的，我就做个样子，成了摆设，”她傲慢地说。
　　他到底有什么手眼，能够这样霸气，我要查一查、访一访，探探她的底细，吴锁巍暗下了决心。
　　（四）
　　早饭时，三人聚在一起。
　　白萍说：“吴锁巍你到外边散散心吧，挺大个人，把心都憋屈坏了，行不？”
　　“管他干啥，谁愿意怎样就怎样好了，以前我多次说过，不听，随他便吧。”
　　“我不想散散心吗，可是担心经常出去抛头露面的，被人认出来，必定又招来麻烦，不值呀。”
　　“你就出去走，我倒要看看有啥麻烦，谁敢给你刮旋风，没王法了呢！听说有门路的人，能用钱买人命，死的能买出活的来，活的能买进死的去。由我山江水给你顶着，”她拍拍自己的胸。
　　“好，山江水，我正要看看你的本事，”吴锁巍大声说。
　　两位女人露出了成功的喜悦。
　　饭后，山江水与吴锁巍、白萍道别，到公司上班了。白萍回到居室，用一块纱布，擦拭着镜框，她望着上面的三人彩色团圆像，笑了。
　　吴锁巍走进客厅，坐在沙发里沉思。整整半天，一动不动。想着想着，一个阴谋酝酿成熟了。他起身，走进居室，白萍站在窗前，向外凝视。
　　“锁巍，你怎么不出去走走？”
　　“你陪我一起走，好吗？”
　　“好，走，我们看看山江水去。”
　　“不行，咱俩一去，就会破坏了总经理的形象，到公园去吧。”
　　白萍更换着出门的衣服，吴锁巍盯着柜下的绿色小保险箱出神。
　　傍晚归来，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聚在一起了。“开心唯有酒，一笑敞胸怀。今天晚上，我们都要放开量，高兴一番。来，我给二位红颜斟满了，”吴锁巍打开一瓶烈性白酒，倒满三只酒杯。
　　“你安的什么心？自己喝吧，我俩以水代酒，”山江水把端起的酒杯，又放回吴锁巍面前。
　　“不要扫兴吗，难得大家开心。来痛饮八杯，一醉方休，”他把杯送回，眼望白萍。
　　白萍不偏不倚地说：“不能多喝，不许少喝，我们尽量而为吧。”
　　叮当的清脆碰杯声中，三人笑着一饮而尽。
　　“出个韵，助个兴行不行？我说来个什么呢？就来个由求辙吧，”山江水三杯落肚，想了个新点子，“古文俗语，自创胡编都行，就是不许出辙，限时三秒，击箸为准。破辙过限，罚酒三杯。”
　　“好。”“行，”二人响应。
　　“我出的点子，我得先来了，运交华盖欲何求，”山江水抢先一句。
　　白萍道：“未敢翻身已碰头。”
　　“不行不行，这不成了背诗吗？要花样翻新才行，”吴锁巍不依不饶，非要罚她二人三杯，二人各饮半杯。
　　吴锁巍说：“我说完，山江水你要快接，词意要指下一位才好。
　　摘星踏月女魁手，”
　　“白水青萍浮雪藕，”
　　“雨过天晴悬星斗。”
　　“连理枝并蒂莲唯谁独有。”
　　“独木桥孤飞雁丧家之狗。”
　　“你、你巧嘴骂人，罚罚罚，”吴锁巍揪住山江水衣袖举杯就灌。
　　“别乱别乱，人家也没指名道姓，你自己找上的，”白萍用手一下下地打吴锁巍。
　　“好，你我小心就是，我干一杯，”山江水喝完，三人大笑。
　　“有山有水有月有斗有嫦娥舞袖，”
　　“无病无钱无灾无难无杞人之忧。”
　　“多养蚕勤采桑织锦绣罗敷自由。”
　　“使君最丑”，
　　“秋胡尤陋，”山江水不等吴锁巍接上，抢过白萍的话，说了一句。
　　“这可说不过去了一个字，‘罚’吧？你不饮三杯，誓不罢休，”吴锁巍把餐桌拍得叮当山响。
　　山江水兴高采烈，毫不在意，满饮三杯，“今日有酒今日醉，吴吴锁巍，你若是真心灌我们两两个，来，咱们再干三杯。你以为我到量了，”她有些不胜酒力，舌头有些发短。
　　“好，不愧为人中凤，女中杰。来，我陪夫人再干三杯，”吴锁巍站起身，白萍斟满酒。
　　山江水和吴锁巍各撞三杯之后，醉了，手指着他笑，“你，你不行了，落套了，醉醉了吧？”
　　“你是海量，我服输了，醉了，我一滴酒也不喝了。”他与白萍要将她搀回居室。“不行，喝、喝，谁不喝谁是小狗子。”
　　白萍倒来醒酒汁，铺好被褥。然后，到餐厅去收拾碗筷。
　　吴锁巍给山江水宽衣解带。她笑着，用手抚摸他的脸。他把一把橡皮泥摁在她腕上的钥匙里，印模偷偷藏好。
　　“解开，解开，让我看看。”
　　“看什么？”
　　“你来！让我我观观七七星吧，”山江水撕扯着他的裤子，白萍进来帮着脱。
　　“白萍，你也别闲着，跟我一样，脱，上床。今晚谁也别饶他，让他脱，吴锁巍，你别耍滑头。今晚，咱仨个一醉方休，你要是不醉，明天罚你，跪着请请罪，听明白了没有。”
　　“谨遵夫人之命，我是海量，什么样的酒都能对付了。”
　　灯光柔和，人影淡淡。床不论怎样结实耐用，此时也不堪重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第二天清晨，太阳已经升起了。二人依然躺在床上，山江水打着呵欠，伸着懒腰，吴锁巍连声说，“太累太累，要我命了。”白萍在外窃笑。
　　“今天，我俩都别出去了，什么时候缓过乏来，什么时候起床，”山江水嘴里叨咕着。
　　“不，由我来侍候你这贵位夫人，”吴锁巍翻身起床，穿好衣服，在洗漱间刷洗，“你们等着，我去安排早点。”
　　两个女人等到太阳到了中天早点也没等来，笑骂着起床，简单收拾一下，上街去了。
　　吴锁巍走进居室，看看没人，又回到走廊里叫着，“山江水，白萍，吃饭吧。”
　　杳无声息。他从衣服中取出一把铜制的钥匙，回到居室，插上门锁，走到绿色的小保险柜旁。钥匙在锁眼里转着，突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吴锁巍抽出钥匙，惊出一身冷汗。此时，门开了。
　　（五）
　　来人朝吴锁巍笑了一下，吴锁巍向她摇摇头。她手中拉着吸尘器、清扫器、洁净器等，一应用具，原来是卫生清扫员。
　　“你先到其他房间去吧，这里让白萍收拾，我不叫你，就不要进来，“吴锁巍和气地说。
　　清扫员走了，他重新锁上门。然后，打开音响设备，屋里荡起了轻柔的歌声，软绵绵的。
　　他又打开保险柜，抬眼看去，里边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翠兰色塑料皮的小记事本，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伸手取出打开，一页页地仔细看，慢慢翻着。
　　这是一条条臭气熏天，肮脏腐败的流水账。从以前到现在写得简明扼要、清楚明白，没有一句废话，他不禁皱起眉头，睁圆双眼，咬紧嘴唇，怒火焚胸了。
　　“二月九日送副市长张三十万元，税务局长李、五万元。
　　五月一日收买走私烟五百箱，酒一百箱，送商管员二万元。
　　十月一日，与商贸局长王谈妥，由他进货交我，绕进四十万元。
　　十月七日寒露，税务局长答应年底免税十万元，缓交税二十五万元。”
　　吴锁巍看不下去了，手哆嗦着按原样把小本子送进去，上角朝东，下角向西，略微偏斜一些。把保险柜门锁好。
　　他的脸色发红、变白，又变得铁青了。迈开大步走出去，随手重重地摔上了屋门。
　　在楼下，正巧遇上了山江水和白萍。“你到哪里去？走，回楼上，我给你说件事。吴奈打来电话，说近日到国内投资，顺便到我们燕山考察一下，再来这里看看你呐，”白萍说。
　　吴锁巍昂着头，与她二人擦身而过，气冲冲地走了。二人觉得有些奇怪。
　　三更半夜，山江水睡熟了，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吴锁巍睁着双眼，仰躺着，望着黑黑的虚空。他轻轻碰碰她，她翻了一下身又睡去了。他用手推晃着山江水，在她耳旁说：“起来，我有事。”山江水喃喃说：“别，晚了，明晚再说。”
　　“起来，”他声音稍重了。
　　“我没情致，”她翻过身去。
　　“你和我到客厅去，有要事谈，”他披着睡衣，趿着拖鞋先走了。
　　山江水揉着眼睛起来，“神经病，神经病，”也跟着他进了楼下的客厅。
　　俩个人落座。
　　“经商苦吗？”吴锁巍关切地问她。
　　“很累，很不容易，”山江水回答。
　　“你就洗手吧，不要再干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深更半夜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问你，昏天暗地的，你干这些图的什么？”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你太能听懂我的话了。”
　　“你知道了什么？”
　　“你所知道的，我都知道。”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做了亏心事，我这个鬼在叫门了。”
　　“那么把你知道的，和我说说吧？”
　　“还有那个必要吗？我早与你说过，可你只当是耳旁风。你这个政治犯，不要再做了经济犯！你行贿贪赃，偷税漏税，坑蒙拐骗，经营假冒伪劣商品，网罗社会渣滓。你、你只差倒军火、卖毒品，剩下的你都干遍了。你不仅害了自己，还腐蚀了一批人。你说、你是何居心，图个什么，说呀。”
　　“图我的尊严！可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坏，我是不得以而为之。”
　　“你网罗社会渣滓有罪。”
　　“我把他们改造成新人有功。”
　　“他们却为你一个个而亡。”
　　“他们一个个为正义而死。”
　　“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十恶不赦的女魔。”
　　她大怒，拍案而起，“请你放尊重些，不要出口不逊。”
　　吴锁巍嘴唇哆嗦着，手指伸向她抖动着，说不出话来。
　　白萍翻个身，把胳膊和腿搭向床那边。朦胧中，感到楼厅里似乎有人在小声争吵，睁开眼，到屋外发现吴锁巍和山江水都不见了。
　　她起身到走廊里，挨个门口听着，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又停下来，感到奇怪，轻步走下楼梯，在客厅外听到了山江水说话的声音。
　　“你太冲动了，吴锁巍，动听的话，我也会说。为我吗？不也是为了你，还有白萍。不客气地讲，是我养活了你吴锁巍、养活了白萍！我们是一条绳拴着的三只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们，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不要再惹起事端了，安静地生活吧，我们经受的苦难还少吗？”
　　“你没有资格说安静二字，我不需要你、白萍也不用你来养活，收起你的慈悲之心吧！”
　　“你说话太绝情了。”
　　“你做事太绝户了”
　　白萍恍然大悟，我太不自觉，太碍事了，我不能插在他俩的中间，让他们心情不愉快，为我起争执。山江水说的对，她养活了我，我还需要她养活吗？
　　白萍，你早就应该想到，你来得太错了，早就该走开了。到哪里去呢？找吴奈吗？不行，我不能给他增添不幸，可何处是我的归宿呢。胡哥，我的大胡子哥哥，我怎么把他忘了呢？我早就该找他去，我是他的人，他救了我们母子两次，四条人命啊。天呵，你终于开恩，给我指出明路了。
　　可是，人海茫茫，我到哪里去寻找他？他到过天朝山，山叔何婶肯定能够知道他的一点踪迹的。对，我也该到那里去看看山叔何婶、小石头了，还有孙继武、山水子。我好想啊，大胡子哥、还有他们。
　　白萍走回楼上，穿好衣服，走下楼，望着面红耳赤的吴锁巍、山江水，轻轻说一句：“再见，”在他们大声的吵嚷声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江水，我吴锁巍求你，也替白萍求你了，回头吧。让我们一起走吧，走得远远的，走出红尘，走向天边吧。”
　　“上船不易下船也难。你要想想，天杰与我，还能分开吗？”
　　“能、能的，让我们重新开始。你看着我的眼睛，它是我的灵魂，它在求你，难道你真的不为所动吗？”
　　“顽固不化！”
　　“我两人都顽固、不化。”
　　山江水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沙发里，像是睡着了。
　　“这不是最后的结果，山江水。我等你，我等你回头的那一天，我们真的谁也离不开谁了，”吴锁巍起身上楼，白萍不见了，他又一点点的找回来，在客厅门外，看见一只白萍的绿色拖鞋。
　　她走了，她走了——，吴锁巍心中悲叫着，捡起了那只鞋子。
　　天光大亮，山江水走出客厅，上楼换好衣服，上班去了，眼皮上挂着黑色的印迹。从此，她天天吃住在办公室里，再没有回过自己的卧室。
　　吴锁巍为难了，他实在难以做出痛苦的决择。要挽救山江水，使她认清险境，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自己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这一辈子到下辈子也无法还清的。尽管她现在还执迷不悟、顽固不化。我会努力的，使她主动自觉地去悟去化，她有悟性，有悟性就会开化。
　　需要时日，不能急，急一生也急不成，由她自想自思吧。
　　白萍，你去哪里了，太任性了。你该帮我共同地挽救山江水，可是，你为啥躲开了。我若去找你，怎忍心舍下山江水，她怎么办？我若不去找回你来，我的心又怎么能放下？唉，难呐。
　　吴锁巍一天天地消瘦。他下定决心，去找回白萍，不能让她再受苦了。他穿戴整齐，带着三人照片，举步要走。突然，他回过身拿起笔，写下四个大字，
　　“等你回头！”
　　他走了，从火车站走到汽车客运站，又从汽车客运站走回火车站。白萍，你到哪里去了，让我怎么去找啊。
　　香港？不对，她个性极强，从郭屯出来时，那么走投无路，她都没去。孙继武？对，她会找他想办法的。那个小子鬼主意多，可能找他去了，他最后拿准了主意，买好了汽车票。
　　到天朝山去。
     

    『43』下部七星痣十五仙后寻斗


　　（一）
　　白萍走下长途客车，步行十几里路，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无名村。
　　青山绿水依然如故，她心中感到格外地亲切，郁闷的心绪，稍稍得到了一些缓解，不禁暗中叹到，孙继武真是有福之人呐。
　　一个少年背着书包，在她前方的路上走着，她紧走几步赶了上去。
　　“孙承文，你是小胖黑吗？”
　　少年停住，回头看着白萍。一会儿，惊喜地说：“白姨，白姨来了。”
　　“搬家了吗？”
　　“没有还是老地方，我和姥爷、姥姥住在一起。”
　　“你爸爸妈妈都好吗？”
　　“好，好的，就是天天都叨念着你，说你没有享过福，放心不下，可想你了，”小胖黑边走边看白萍，“白姨，你比以前好看了，年轻了。”
　　白萍苦笑一声。
　　二人走进院子，院落房屋大致上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更显陈旧了。
　　“爸、妈你们看，谁来了？”
　　爸爸孙继武、妈妈山水子都不在家。姥爷、姥姥从屋里慌忙迎出来，眨着眼，有些不敢认了，“这不是白萍吗？”
　　“白萍，”何婶叫她。
　　“何婶、山叔——，”白萍叫着站住，岁月不饶人，他俩的头上，都已鬓发斑白，显老了，可仍很硬朗。
　　“孩子，婶都快认不出了。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想死我了，快进屋歇歇，累不累？”她拉着白萍的手，一个劲地端详着白萍的脸，泪水都快涌出来。
　　四个人进屋。
　　“孩子，从哪块儿来呀？你也想婶了吧，听说孩子叫吴奈，搬到香港去了，富裕了，是吗？”何婶忙着倒水让座。
　　“我打，打——东南来的，不累，心里想着叔叔、婶娘，就不觉得累了。这儿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呢。”
　　“变个啥，收的是比早前多了，可是各样的摊派也多了。两相较比，还是出去的少、剩下的多。你看，我们老俩口子，沾了孙继武、山水子的光，得济了，现在享了清福。”
　　“我的小石头弟弟呢？”
　　“还什么小石头，都成了大石头，膀大腰圆，和他爸爸似的。上赤峰被他大胡子干爹领走了，跟他学着做买卖，赚了不少钱。大胡子还说，要在那边给他找个媳妇安个家。这个东西真不讲理，我的一个独生子，硬让他要去了。要不是孙继武他们一家人回这儿，还不把我们两个孤单死了，”山婶假装嗔怪地说。
　　“就数你话多，人家白萍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准饿了，快去张罗饭菜，”山叔说着，走出去抱柴禾。
　　“你先引火吧，我去弄点菜、肉，等继武他们回来一块吃，乐呵乐呵。”
　　“叔、婶，有啥吃一口就行，千万别麻烦了，坐这儿说会话吧。”
　　“说什么话，来不来的就相远，瞧不起你婶了，看我老了不中用，是不是？”何婶佯怒地轻轻拍打一下白萍，顾自挎着篮子出去了。
　　“白姨，你家里好吗？”小胖黑问。
　　“没有你家好，这里多祥和、多心静啊，等往后，我搬这里来住，行吗？”白萍问。
　　“搬来吧，这地方清静。在一起住，热热闹闹的好哇，”山叔在外屋搭话。
　　突突突突，一辆红色的小四轮拖拉机停在了院外，车上跳下的孙继武和山水子一起走进屋子。
　　“爸，你和谁说话呢？”山水子手里拎着几尾金色鲤鱼，用马莲草穿着腮，尾巴一甩一甩的边说边迈进门槛儿。
　　“白萍，她来了。”
　　“水妹子，继武——，”白萍从里屋出来。
　　“哎哟，你这是打天上掉下来的？”山水子惊喜万分，放下鲤鱼，手也顾不上洗就跑上前来。
　　“白萍，白萍你来了，”孙继武望着她，眼珠子乱转。心想，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她是不会轻易来的。口里却说：“有福不用忙，无福跑断肠，你可算有口福之人。山水子捞了好几天鱼，一条也没捞上来，可下子今天捞上来，就让你给赶上了。”
　　“都进屋说去，别堵在这儿碍事，进去进去，”何婶进来赶他们，篮子里鲜肉水菜，装得满满的。
　　饭煮熟菜炒完，放上饭桌子，人们围坐在一起，孙继武端起酒壶，给两位老人、自己、白萍满了一杯。然后又给山水子倒酒，“不行，不行，沾洒就晕，你也不是不知道，”山水子挡着他的手。
　　“一滴嗒，不多倒，想多要还不多给你咧，”孙继武说着，却把山水子的酒盅倒得满满的，众人笑了。
　　傍晚，山叔和孙继武坐到炕里边，抽烟喝茶。孙承文卧到一旁睡了。何婶、山水子、白萍坐在炕沿边儿，唠嗑儿。
　　“年景怎么样？”
　　“还不错，估摸着能收个六七千块吧，去掉借的用的，能剩不少。“
　　“白萍，你从郭屯来吗？”孙继武把烟头摁死在烟灰盒里，提起了话头。
　　“不，郭屯没有亲人了。”
　　“怎么，郭魁和小蝈蝈呢？”他惊问。
　　“死了，在我到华县、燕山进货的时候，都掉进井里淹死了，就是我门前靠西的那眼井。郭斗子把我打出来，占了房子和东西，”白萍淡然说着。
　　“噢，你是被打出来后，到这儿的吧？”
　　“不，我到了燕山天杰公司，去找山江水和吴锁巍了。后来感到我在那里，他俩不方便，虽然他们没有说什么，可我自己心里不得劲，就上这里来了。”
　　“你当初就不该到天杰去，那里不是你能呆下的地方。郭斗子狗东西，我要有机会回去，迟早要找他算这笔账。李青山和丛爱红还好吧，怎么总也没听到他的信呢？”
　　“李青山死啦。”
　　“啊，你你再说一遍？”
　　“他是从华县，乘出租车回市里的途中，被一辆卡车撞下黑水桥摔死的。按重大交通事故处理了，别人还觉着没什么，意外事故吗，谁也无法预料的。可是我总觉得他死得有些蹊跷。”
　　“你出来，山江水和吴锁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悄悄出来的，没有和他俩打招呼。我在这里也不能多住，要走的。”
　　“往哪儿走，孩子，就在这住吧。走星照命，这些年还没走够啊？”
　　“何婶，你听我说。我的归宿，实际上早已由上苍定了的，可惜我觉悟的太晚了。我上这里来，一来是太想你们了，顺便来见见面，二来也是为了我的胡子哥哥，打听一下他的下落，我要投奔他去，求他再容我一次，收下我。”
　　“大胡子现在还是孤身一人，虽说有两钱，身边却没个伴。他也惦记着你，从你那儿回来后，常跟我唠叨，说你苦，说你光顾别人了，只是不想着关心关心自个儿，一辈子没享受着什么福。一提你，就没了精神，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山叔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口。
　　“我认为你的路数对，找大胡子去吧，”何婶为白萍鼓劲。
　　“要找他就去找，一心一意地依靠他，大胡子那个人心善，我的眼睛毒，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好人。但愿今后，你能立命安身，稳稳当当地过日子。是时候了，到了苦尽甜来的时候了，”孙继武说着，同情地看着白萍。
　　“何婶，我胡子哥，他在赤峰的什么地方？我明早就去找他。”
　　“赤峰的向阳大街八十八号，向阳红商店。你石头兄弟也在那里呢，好找，非常好找，”何婶说。
　　“别忙吗，来一趟不容易，多住些日子再走吧，”山水子挽留白萍。
　　“不，我明早就去找他，一时也等不得了。我到赤峰安顿下来后，就给你们回个信，以后就能常见面了。”
　　“走就走吧，留住人留不住心。大胡子看到你，说不定怎样高兴呢，别忘了，办喜事的时候，告诉一声，听见没有？”山叔说着，看看孙继武。
　　“就是，我们都是你的引路人呐，我们为你保驾护航，明天上的路吧，用拖拉机把你送到汽车站点去，”孙继武答腔了。
　　汽车开动了，白萍从车窗里伸出手来，使劲地晃动着。
　　拖拉机前、山叔何婶，孙继武、山水子朝着她挥动胳膊，心里酸酸的。
　　（二）
　　几天过后，吴锁巍沿着土路走向无名村。他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中赞赏不已。虽然，白萍曾经多次讲述过这个美丽的地方。可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他走下了土路，朝着明亮弯曲的查干木伦河走去。草叶枯黄，细软柔密，活像铺着厚厚的毯子，他站在木伦河的一个大甩弯处。宽宽的河面，静静地流淌，不急不躁，安祥自然。风吹来，水面上泛起微波，鱼鳞似的交错着，镀着银白的光。哦，奔流不息的河。天空的大雁落在远处，在岸边，在水中追逐嘻戏。
　　他掬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好清爽呀。他转过身去，望着高高的天朝山，险峻挺拔，壮美雄伟，好一座巍峨的山峰，他不住地赞叹。扑通扑通，哗——哗拉拉，远处传来一阵阵水声，他透过岸边的苇草，寻声望去，看到一个少年在水边玩耍，他走过去，顺便问一下路。
　　少年光着身子，像一条大鱼在水中扑腾，一会儿露出屁股，一会儿露出头来。吴锁巍看着他，觉得好笑。少年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水面旋着一个圆圆的水窝儿。过了一会咕噜噜咕噜噜，冒出一串串水泡，然后就没有声响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吴锁巍焦急了，可别淹着他啊。来不及多想，他放下手中的小提包，穿着衣服跃起来，钻入水中。水里清清的，可以看见二三米远。他手划一下，脚蹬一下，搜寻着，在水中兜了一个大圈子，浮上水面换口气，准备再次潜入水中。
　　“哈哈哈哈，你上当了，谁让你偷着看我，不害臊吗？”少年手提着裤子，站在岸边，冲他大声地笑着。
　　吴锁巍用力划蹬了几下，游到岸边，爬起来，“调皮鬼，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你被河神佬请去了呢？”他也笑了，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像只落汤鸡。
　　“吴大伯，我是胖黑儿，你咋跑到这来了，我，”孙承文不好意思了，“我真不知道是你呀，听是听见响动，没见着人啊，你可不要生气。”
　　“小胖黑，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太凑巧了。你在水里干嘛，洗澡吗？”
　　“我在摸鱼，你看，”他手指着一个水坑，里边果真有几条半尺来长的活鱼，“都是我抓的，走，回家。让我妈燉了，给你下酒吃，”他解下鞋带，穿过鱼腮，把衣服搭在肩上走了。
　　“家离这儿有多远？”
　　“不远，一里半地。你怎么不走，站在那儿干嘛？”
　　“我在看山看水，太美了。”
　　“你若看着好，就把这个山，这道水都归你了，让你天天看，看个够吧。”
　　“乖孩子，比你爹还会说话。你爹他们还好吗？”
　　“好，可开心了，开拖拉机，突突突突，可牛皮了。”
　　一里半地，走了好久，真是望山跑死马，农家的里数好耐走啊。两个人边走边唠，走到山水之间的无名村。
　　“都出来看看，我吴伯伯来了。”
　　山叔、何婶、山水子、孙继武从屋里急急地跑出来。
　　“不是我神机妙算，早就知道你这一两天准来，还知道你干啥来了。过几天，还得来一位，把话放这儿，看看它应验不应验？”孙继武走上前，晃着枣核脑袋说。两只小干巴拳头，一下下地擂着吴锁巍。
　　“爸爸，你揍他干啥？”
　　“我不是也常揍你吗？谁淘气揍谁，这叫打是亲骂是爱。”
　　“那我也踢你几脚，”胖黑过来举脚就要踢。
　　“去去，又赛脸了，没大没小的，”孙继武躲着。大伙儿放声大笑起来，走进了屋里。
　　“这么大岁数了，你的脾气还不改？”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改不了啦。吴锁巍，你这是怎么了，有啥想不开呀？”
　　“没事，没怎么的。”
　　“没事你干嘛去投河，看这一身水一身泥的，”孙继武故意逗趣。
　　“去问你的宝贝儿子吧，一对猴精。”
　　山水子找来孙继武的干衣服，在吴锁巍身后比了比，又放了回去。
　　“一点眼力也没有，我的衣服他能穿吗？找咱爸的，快点。把他凉着，我可担不起，他妈的山江水来了，还不得收拾我，”孙继武咋呼起来。
　　吴锁巍走到外屋换上山叔的衣裤，仍显得又窄又小。
　　“哟，吴锁巍，常听着山水子她们叨咕你，真是铁塔似的人物，”何婶说。
　　“炕里边坐，这里热乎，上来暖暖身子骨，”山叔拉着吴锁巍，把他推上了炕头。
　　“你小子真不是个东西，是不是来找白萍来了？她呀没啦，你找不着，把她赶出来，还能找回去？泼出的水，收不回去了。该，该着，你小子掂量着办吧，”孙继武嘴损，得理不饶人，把吴锁巍说得红头涨脸，哑口无言。
　　“刚见面，净说没用的。大哥，别听他胡说，累了吧？累就倒一会，那边有枕头，”山水子急忙岔开话题，白了孙继武一眼。
　　“我不说他谁说他，要是没人管着他，他就该长膀膀飞了。”
　　“少说几句行不行，就不兴说些别的话，啥话讨人嫌偏说啥。”
　　“山水子别拦着，他说得对，叫他说吧。唉，我也是有口难言呢。孙继武，看样子白萍是来过了？”
　　“来了，急慌慌的，住了一宿就走了，虽没说啥话，看样子蛮高兴的，”山水子嫌孙继武说话太臭，又替白萍遮瞒着，抢先回答。
　　“跟他还用藏三躲四的，有啥话说啥话。白萍真的来了，住一宿，哭了一夜，寻死觅活的，早起天没亮就没见着，不知干啥去了，你自己寻思吧，”孙继武嘴像刀子似的，专朝吴锁巍的心上扎。
　　“她，她真的——，”吴锁巍心里突突乱跳，身子坐不稳了，晃了晃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
　　“屁话，没影儿的事，”山叔生气地说，何婶、山水子也着急了。
　　“吴锁巍，别听他瞎白话。听婶的，白萍走了，上赤峰去找她的大胡子哥，不用惦记着，人家会疼她照顾好她的，听见没有，白萍到那去，去享福了，”何婶说着，举起手朝孙继武直比划，装出要打他的样子。
　　“我这也是气话，人家白萍为他受了数不清的罪，他对得起她吗？”
　　“闭嘴！”山叔这次真生气了，拉下脸，头一次对自己最喜欢的女婿发火了。
　　“嘿嘿，我不说了行不？你老暂息雷霆之怒，息怒。我出去散散心，在屋里憋不住，没准啥时候又冒出唬话来，惹你老生气，犯不上。我走了，上山去了，”他边说边走，出了院门。
　　“等等我，咱俩一起走，”吴锁巍急忙下炕。
　　“别管他，过一会好了就回来了。”
　　“不，我和他把话说开了，白萍误会了，他也误会了。把话说开，心里头就全敞亮了，”吴锁巍跑出院子，从后面追赶孙继武。两个人谁都不吱声，默默地走向天朝山，走到了山脚下。
　　孙继武先开口，“你心里怪我吗？”
　　“不，我感谢你，只有你才能跟我说这种话，我有时真的非常恨自己。”
　　“白萍的事情，你和山江水的事情，我都知道，她只和我一个人说了。撇开山江水那个人不论，单说你吴锁巍，这事办得不对呀。凭你的为人处事，能这么做，实出我的预料，她千不该万不该，你也有一百个理由把白萍留下。她毕竟与你交合生子、恩爱一场，多难呐。可你却黑着心肠，容不下她。你还有情有义，还有脸找她吗，还能立于天地之间枉称男子汉吗？唉，真想不到。”
　　“你误会了，白萍也误会了。”
　　“误会，误会了什么？”
　　“白萍从郭屯到天杰公司之后，就与我、山江水生活了，过了一段终生难忘的日子，尽管我的心不在天杰，可也是非常舒畅的。后来，我发现山江水赚钱太容易了，吸口气眨巴一下眼睛，都大笔大笔地来钱，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买卖。
　　我曾有意地背后劝白萍，到公司做点事，也好透出点口风来。可是，白萍刚露出一点话音来，山江水立刻把门封死了。没办法，我就直截了当地要求山江水，给我在天杰公司找活干，可她连边也不让我去沾。我偷着配了她保险箱的钥匙，记住了密码，终于摸清了她的底细。
　　别的都不用说，千条万条，随意拿出一条来，她就是掉头的罪呀。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她，这样就把事情弄僵了。可能白萍误会了我们的话，以为容不下她，堵气走了。说心里话，白萍也是小性，山江水真是诚意实心地对待她。山江水是有心胸、有肚量、能干大事的人，可惜用错了地方。”
　　孙继武晃着枣核脑袋，睁圆了老鼠眼睛，叫着：
　　“啊，有这事？”
　　（三）
　　“此事千真万确！”
　　“我们要救她，一定要救山江水。我估计这一两天她准能来这儿，凭她的聪明，肯定会想到你来这里，到这儿来找。我和你，还有山叔何婶，实在不行再找白萍、吴奈都劝她回头，悬崖勒马，急流勇退，你和她到香港去，避一避吧。我们这些人，已被苦汁浸透，今后，谁也不能再遭劫遇难了。”
　　“我就是这个主意，找回白萍，一起劝说山江水，不成功便成仁，哪怕我死在她山江水眼前，也不能让她再犯罪，一定要警醒她。”
　　“我提白萍，你就要找回白萍。这回她可不回来了，”孙继武又惋惜又无奈地说。
　　、“她为什么不回来，我能当面给她解释清楚，请她原谅的。”
　　“她和我说，去找大胡子，人家救了她母子两回命。你呢，你对她有什么恩情？我赞成她的选择，动员她去和大胡子结合，去安渡半生，这是天缘呐。”
　　“可我对她情深似海。”
　　“人家对她恩重如山。你留着那份如海深情，都送给山江水吧。她与你才真正是天造地作的一对呢，不要贪心，身在宝山不识宝，才出山来又后悔了。”
　　“对，你说得对，山江水，我的山江水太对不起你了，你是为了我去冒死的。我却逼你骂你，我吴锁巍怎么这样熊啊！”他哭喊着。
　　过一会儿，他稍稍安静些，孙继武说：“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呢？”
　　“等山江水，在这里劝她回心转意之后，一起去看白萍。哎，我这心机有一点动，是什么意思呢，。”
　　“没到时候，强行不得，到了时候，自然流露、顿觉顿悟了。”
　　两个人边说边走，一步步爬上山顶，把高高的天朝山踏在脚下。
　　举目西望，夕阳如火，烧红了天，烧红了云，烧红了巍峨的高山，也烧红了蜿蜒曲折、滚滚流淌的查干木伦河。
　　“有天吗？”吴锁巍望着漫空燃烧的熊熊大火，问道。
　　孙继武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无所谓有，亦无所谓无，”他望着鲜红透亮的源远流长的查干木伦河。
　　“我们头顶着的是什么？”
　　“空间。”
　　“天道天门、天网天劫、天机天缘，都不出一个字，‘意’。今称规律，古谓‘是’也，我叫它天意。”
　　“错了错了，你这也是一桶不满、半桶晃荡。不是意，不是道，而是灵。人为灵之杰，所以无穷无尽，以至于无极。天杰地灵，指的是人，唯人为高，”孙继武摇着头启发着吴锁巍。
　　“谁主宰人呢？”吴锁巍又问。
　　“我！”
　　“多少我？”
　　孙继武指指上、指指下、指指天地中间，两个人一齐大笑起来。
　　“山江水曾经说我成不了佛，我说她当不了救世主。今天想来，我吴锁巍罪孽深重，就是枪毙八回都够罪了。可山江水却说，那为啥我们的罪恶，却能成为当时的英雄业绩，你说是不是？”
　　“命也，运也。谈笑而已，何必较真。”
　　二人进屋，盘腿上炕，山水子摆上酒菜，问：“多住几天吧？”
　　“等一个人来了再说，”孙继武说。
　　两个人也不让菜，也不劝酒，自酌自饮，喝得酩酊大醉。
　　几天过后，山江水独自驾车，来到天朝山。越野车嘎吱一声在院外停住，山江水跳下来，大踏步走进屋中。
　　山叔何婶、孙继武、山水子、吴锁巍都急忙站起来，朝屋里让。只听孙继武随口说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雪雨霏霏。”
　　山江水没有理睬他，手指吴锁巍：“我料你也跑不出去我的手心。”
　　“我也料你今天非到天朝山不可，”孙继武手指山江水，吴锁巍一语不发。
　　“我给介绍一下吧？”山水子说。
　　“她是山江水，用你介绍啥。我们娘儿俩，虽说没见过，可我日里夜里梦过了多少回，活人和梦中人一个样，一点不差。看，多有气势，真不愧是女中豪杰呀，”何婶夸赞着。
　　“您是何婶、他是山叔，我也不用山水子介绍，听白萍讲过多少次了。”
　　“快请坐吧，这可是贵客呀，”何婶忙不迭地说。
　　“听孙继武说过，这落座有讲究。你睡在哪儿？”山江水问吴锁巍。
　　“他睡在炕头，”山叔答话。
　　山江水大大方方地坐在炕头，“你家这些事都被这个鬼小子给抖露出去了。”人们看着孙继武笑。“白萍呢？她没来吗？”
　　“下河了，这位也要上山呢，不是我劝着早就走了。我说一掐算你准来，等着见你一面，也是夫妻一场，然后再说吧。你真应该感谢感谢我才对呀，”孙继武说。
　　“你这话二八扣都扣不住，谁信你的。山叔，白萍呢？”山江水说。
　　“上赤峰找她胡子哥去了，走了一阵子，始终没回信。吴锁巍和孙继武核计着，等你来，一起去看看她，”山叔说。
　　“好吧，今天休息，明早就走。”
　　“别忙，等你来还有事要办，有话要说。沙锅不打不漏，话不说开不透，先住几天再说吧，”孙继武说。
　　山江水抬眼问吴锁巍，他点头不语，她心里都明白了。
　　晚饭吃酒，孙继武先吵嚷欢了。
　　“喝酒不醉朝外撵，山江水今日露相吧？不醉不得下饭桌。”
　　“只要你不耍滑头，你喝多少，我陪多少。难得与山叔家相会，我今天一醉方休，谁也别笑话人，”她爽朗地说。
　　“谁说女子不如男？好派头、好气魄，”何婶竖着大拇指夸她。她看着山江水，身高体壮、大手大脚。短髪齐耳、耳大有轮，浓眉大眼，鼻正唇红，红光满脸，英姿勃发。又看看吴锁巍、脸方口阔、剑眉星目，举止洒脱，正气凛然。这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不是凡人呐。她乐得合不拢嘴。
　　两个小饭桌，分放前后。炕稍坐着山叔何婶，山水子小胖黑。炕头是孙继武、吴锁巍、山江水，山水子坐不住，不时地为前桌倒酒上菜。
　　“酒逢知己，这一碗我们山家敬你们夫妻一杯，都干了它。”“你先喝。”
　　孙继武仰脖咕咚咕咚都喝了，整整一小瓷碗白酒，滴滴不漏。山江水奇怪了，这小子怎么学的，酒量见长？小玄机心里高兴，什么白酒，都是我媳妇弄的，一碗凉开水。吴、山二人举杯一干而净。
　　“这第二杯是我和山水子敬大姐大哥的，只要念我们多年的交情就喝了，看我孙继武不是人，就把酒都扔外边去，看着，我又先了，”他端碗又要喝，“停下，”山江水伸手夺他的碗，酒洒得漓漓啦啦的。她把筷子伸到酒里，又在嘴里尝尝，这可真的是酒，可惜洒了不少。
　　三人同饮。山江水和吴锁巍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色。
　　山水子把碗端下去，放在柜子上，三番倒酒。心里想，要适量而止，山江水初来乍到的，体性又急，喝多了，真耍起脾气来怎么得了。想着就给山江水的酒碗倒上了凉开水，为孙继武、吴锁巍倒满了浓烈的白酒，端上桌子，放在每人面前。
　　这坛子里的酒怎么搞的，两样？他孙继武可别把我耍喽，山江水心里犯嘀咕，眼睛就盯在了孙继武的酒碗上。
　　孙继武早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伸手端过山江水面前的碗，轻轻放在自己面前，又把自己的碗，双手捧起，滴酒不洒，送到她的桌前。这就对了，她如愿以偿。错了错了，山水子看着，心里头着急，暗暗以脚踏地。
　　“这第三杯我替这在数百里之遥的白萍和我的兄弟小石头敬二位了，祝你们白头偕老，长命百岁。看不起他们，就别喝，反正人也不在这儿。现在的人么，都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我和山水子的那碗是喝了，给足了面子。白萍，小石头是河里的泥虾，不上数的货。来，我先喝了，你俩人愿喝不喝吧，我不管了，”他一饮而尽，咦，怎么搞的，凉开水怎么刚才放到她那去了，肯定是他妈的山水子弄错了。他扭回头，白一眼山水子，暗骂一声糊涂虫。
　　孙继武太阴损了，说的是人话，办的却不是人事。喝吧，恐怕要失态。不喝吧，他把话逼到这个份儿上了，而他又先喝了。这三碗酒，少说也得八九两，够呛。两个人一个心思，灌吧豁出去了，愿咋办就咋办吧。二人起碗，当一声对撞一下，咕咚咕咚都灌下肚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继武依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举止自若，谈笑风生。再看山江水脸飞红霞、头晕脑涨。吴锁巍面白如纸，太阳穴砰砰乱跳。
　　“山江水，你不能老大自居，看不起人呐，光我敬你二位了。你就不兴回敬回敬，为老山家和我道个吉利？”
　　“孙孙继武，这话说得好，我也正有此意。来，水妹子，给我们都倒满了。”
　　山水子又从木柜里取出一小坛酒，启开封口。“慢着，在这里，去了我儿子胖黑儿，就数我个小了，这碗酒我来倒，”孙继武恐怕山水子再弄错了，起身就要下炕。
　　“这次轮不到你了，我敬酒该由我倒，”山江水说着，噌一下跳下炕，抱着酒坛子，走到炕稍，“我们兄弟姐妹与山家有缘，山家也与我们有恩。山叔何婶，我山江水——，”她几乎落下泪来，咬着牙咽了咽，“借花献佛，山叔，敬您了，愿您老贵体安康。何婶，敬您了，愿您老福寿双全。水妹子，也敬你一碗，愿你妇唱夫随，恩爱美满。小胖黑儿也来点，学习努力，长大成才，”她转到前桌，“祝孙继武早日出山一展宏图，祝我夫回心转意安度余年，”她的泪静静落在吴锁巍的酒碗里，双手颤抖着捧给他。
　　“天不负我，但愿早日回心转意。”
　　（四）
　　一轮红日，从遥远的天边喷薄而出，冉冉升起，万道霞光普照大地。
　　满屋人早晨起来，洗漱完毕，吃过早饭，陪着山江水说话。只有孙承文说声“再见，”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你的公司怎么样？”山叔说。
　　“勉强混个日子，没什么太大出息。”
　　“听山水子说，赚了许多钱吗？”何婶说。山水子直朝她使眼色，挤咕眼睛。
　　“什么钱不钱的，进来大，花销也大，末了一算账，收的花的大致都差不多，”山江水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从炕沿边上下来，走到院里，打开汽车门，拎进来一个密码箱。
　　“你想干啥？我这儿能过，不缺钱花，你这钱赚得不容易，留着自己用吧，”孙继武急忙抬手去拦山江水。
　　啪，山江水将他的手打开，“你想要我还不给呢，这是给山叔的，这个给何婶，这个给你，水妹子，”她开启箱盖，把东西一件件地放在柜子上。
　　五千元崭新的纸币，一对纯金手镯，还有戒指和一把嵌着红蓝宝石的麒麟银锁，配着一条闪闪的细链。
　　“这么贵重的物件儿，我可不敢收啊，山江水，你这是难为婶了。”
　　“你们的恩情用这些能换来吗？再有十倍百倍的东西，也买不到的。这些在我算不了什么，收下吧，是我临来时，匆忙带上的，礼薄意重，表一表心思了。”
　　“她婶，把东西收下，钱由山江水带回去吧，路上可能用得着，”山叔说。
　　“我这个包里还有不少，足够的。你们留下这笔款子，以后给小石头娶媳妇，或是应个急什么的。我这是真心相送，可不是行贿哟，”她先笑了，众人也乐了。山江水瞅了吴锁巍一眼。
　　不用看，一定把你救出苦海，吴锁巍想着，抬眼望一下孙继武。
　　“才看明白，弄了半天，属我和白萍没人缘。算了算了，送了就收，来者不拒，不要白不要，我都替着收了。山江水，敢情是我心有你，你心无我，一头炕热乎。小心着啊，喝冷水睡凉炕，早晚会找上你的，”孙继武尖声细气地说着，逗得大伙哈哈笑。
　　“何婶，水妹子，我们该走了。回去还有许多事要办。以后有机会，”山江水说了半句话。
　　“走，上哪儿去？来了容易，走就难了，事没办完，想溜啊，没门！”孙继武不知什么时候，把山江水的汽车钥匙偷去了，举在手里晃了几下，忙又藏回去。
　　“你还有正形没正形？若不是看着众人的面子，我又该捶你了。拿来，快！”山江水伸手去要，“你别站着看热闹，去抢回来，咱俩一起回燕山，抢啊，”她伸手推了一把吴锁巍。
　　到了这个份上，山叔何婶山水子都不好吱声了，留也不是，让走也不是。
　　“我不回去了，尤其是不和你在一起，明白吗？”吴锁巍望着窗外轻轻说一句。
　　“啊？你——，”山江水不知所措，众人也大吃一惊，夫妻两个怎么了，说变脸就变脸。
　　“你看见我给你留下的字吗？”
　　“看见了，我们回去说不行吗？”
　　“在这里摊开了好。”
　　“好吧，我俩个出去散散心，多少年没有游山玩水了，今天轻松轻松。”
　　两个走出了院子。孙继武在山水子耳边嘁咕嘁咕了半天，她点点头。他猫腰从门里窜出来，望着俩人的背影，尖叫着，“等我一会儿，我也去——。”山江水意欲要走，吴锁巍拉住她的手等着。孙继武气喘吁吁赶上来，“行，行啊，腿脚不慢呐。”
　　“你还要脸不要，我们两口子蹓跶，你在中间掺和，算是干什么的？”山江水喝斥着孙继武。
　　“你说我算干嘛的？任嘛不懂，撒泡尿浸死算了。我算导游，讲解这山山水水的名胜。怎么？你和他是入林子钻洞子，搞破鞋去怕人看见？”
　　这张刀子嘴，真叫厉害，当时噎住了山江水，她强压怒火，眼望高山，一声不语。
　　“你俩人怎么见面就吵，前世有仇还是后世有冤？好容易聚在一起，乐乐呵呵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争个一句半句的？”吴锁巍当起和事佬，居中调和。
　　三个人从山脚爬到山腰，在一块炕面大小的青石板上坐下休息，各怀心腹事，话头竟无从说起。
　　“买卖兴隆吗？”孙继武问。
　　“日子红火吗？”山江水反问。
　　“我这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孙继武指天说地，话中有话。
　　“我看这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山江水非常自负。
　　“鸟愿咋飞就咋飞，该着咋死就咋死，我们甭管它了，”吴锁巍说，“你想好没有，天杰公司还开不开？”
　　“开！开它是天经地义。”
　　“就不能开得光明正大！山江水，把公司出手吧，为时还不晚，让我们一起过过舒心日子。几十年风波，你比我俩经多见广，难道看不破这些事情？苦熬苦作、受累受罪，睡觉都睡不安稳，你没想过吗？”
　　“现在就是这么个气候，天塌大家死，又不是我一个人。即使今后气候变化，有个三长两短，风吹草动，大不了我再历一次劫难。你不用为我担心，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出不了什么事情。”
　　“小心阴沟翻船，我看天杰公司迟早有一天会应了它自己的谶语。”
　　“什么话？”孙继武问。
　　吴锁巍说，“天杰若不换人换脑、换个正经路数，必遭天劫。”
　　“你在咒我，你真歹毒！”
　　“我在救你，你真不化！”
　　“好、好个吴锁巍有本事，既然你这样绝情，休怪我山江水不义了。今后，你走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二人就此扬道分镳，各奔前程，互不相干了。免得你为我担惊受怕，我使你受到牵累。罢了——，”山江水站起身，眼望着滚滚长河，泪流满面。
　　“你会不会说话，她大老远的来找你，你却惹她伤心难过。她图啥，还不是爱你吗？不爱你能办公司吗，能来找你吗？你出来，人家在燕山找个年轻漂亮的童男子，不是一样吗？白活，在林子里呆傻了，不懂得体贴人了，”孙继武生气地训斥吴锁巍，站起来，掏自己的脏手绢，递给山江水，“擦擦，大姐。你是真不了解他，还是装的呀？别和他一般见识，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姐，我寻思他可能也为你好，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说的不一定对你的心思，俗话讲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你有一点闪失，可就送了我铁将军、吴锁巍的性命了。好了好了，言归于好，都在气头上，啥话不中听说啥，说过去就算了。走，我们回去吧，蹬哪门子山，怪累的。放着省心不省心，蹬一辈子山了，还没蹬够吗。怎么还生气呀，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走——，我的好姐姐好哥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谁让我跑到天朝山来，大老远地招惹你们到这里来呕气，”他说着，暗朝吴锁巍眨巴眼睛。
　　吴锁巍站起来。
　　孙继武一手拉着山江水、一手拉着吴锁巍，一歪一闪地走下山去。晚饭过后，山江水一人坐在炕沿边上默默地想心事，其他人都在屋地上站着看她。
　　何婶拉拉山叔的衣服角，二人率先给山江水跪下了。孙继武、山水子、小胖黑儿，还有吴锁巍齐刷刷地都给山江水跪下了。
　　山江水抬眼看见，大吃一惊，急忙去搀扶，搀起这个那个跪下，搀起那个这个跪下，到末了，山江水自己给众人跪下了。
　　山叔说：“孩子，我们为了救你，才这样求你。你的一桩桩一件件罪过，都够千刀万剐了，可是你却鬼迷心窍。今天，你不撤出天杰公司，就受我们老老少少三代人的几拜吧，”他说着就要磕头。
　　他这是为活人送丧啊，吴锁巍实在没有料到。这就是孙继武对山水子耳语时安排的最后一招了。
　　“叔、婶——，”山江水以头拄地，失声痛哭起来。跪在满屋的人，都哭了。“起来，起来说吧？”
　　“你不回头，都不起来，”山叔说。
　　“世人谁都如此，为何偏我不行，这也是斗一口气呀。可是，我已病入膏肓，罪孽深重、想抽身洗手也不能了，就是现在不干了，以前的事也够挨刀了。”
　　“知错就改，或是隐姓埋名，你就和吴锁巍一起走吧。我总在想，吴锁巍他在燕山也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准什么时候，他被人认出来，算起文革老账，也不妙啊。山姐，你想我说得对、还是不对？”孙继武看到山江水有活动话了，又加上几句话来压她。
　　“确实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层。这么办吧，山叔何婶，我先一半答应一半考虑，终要有个决断。”
　　吱扭，屋门推开，小石头闯进来。看见跪着满屋的人，吓了一跳，又看看山江水、吴锁巍，都不认识，“爸，你们这是干啥呢？”
　　众人从地上起来，山江水看着来人，说：“这是我的石头兄弟吧？”
　　“快叫山江水大姐、吴锁巍大哥，”何婶忙着介绍。
　　“哥、姐——，”小石头叫了一声。
　　山江水满面羞愧无地自容，说：“兄弟从哪来的？”
　　“赤峰。爸爸，妈妈、姐姐、姐夫，我回来送信来了。”
　　“送什么信？”
　　“喜事呗，白萍姐和我大胡子干爹要结婚了，日子订在后天，让我来请你们去呢。山姐吴哥，你们也一起去吧？”小胖黑儿乐得直蹦“喔，姐和干爹发昏喽。”
　　“哪有你白姐和你干爹结婚的，净说屁话，”何婶假装生气，骂着自己的儿子。
　　“不能都去，家怎么办？”山叔说。
　　“锁头看家，”孙继武说。
　　“不行，有猪有鸡、有羊有鹅，不留人可不行。你叔看家、胖黑上学，别去了，我和大伙一起去，也见见世面，”何婶说。
　　“行，”大伙赞同。小胖黑撅嘴，“光顾你自己，不管别人。”
　　山江水驾车，五个人坐在车里。
　　嘀——，汽车一声鸣叫，驶向赤峰。
　　（五）
　　越野车一路奔驰，疾行五百八十里，在傍晚时分进了赤峰市。
　　小石头坐在车前指路，来到了向阳大街八十八号向阳红商店。小小的铺面，窗上闸板、门挂锁头，上边斜斜地贴着几道封条，封条上盖着血红的大印。
　　山江水跳下来，问小石头，“是这里吗？”
　　小石头点点头，两眼发直，这是怎么了，昨天早晨出来，没发生什么事啊？
　　山江水大步走上前去，哗哗扯去封条。“你干什么，也不先问问是咋回事，”吴锁巍想要阻拦，为时已晚。
　　啪啪啪，山江水手掼门板。
　　屋里没有动静。
　　“走，我们走后门吧？”小石头领先，山江水、孙继武在后，三个人绕过店铺，朝后走去。其余的留在前边看车等人。
　　来到屋子后身，再看，门上还挂着锁头。“这人到哪去了？”小石头说着，到隔壁去打听，打听了一溜十三遭，谁也不知道，扫兴回来。
　　“走，我们先安顿好吃住，然后再来看看，”山江水说。
　　“他们还能到别的地方去吗？”孙继武问小石头。
　　“我胡子爹不吸不赌，无亲无故，除了抽烟喝酒，没有什么爱好，孤身一人。”
　　“走，上车，找宿去。”汽车顺着向阳大街，朝南慢慢行驶。山江水边开车边朝着车外看，寻找高级宾馆。
　　突然，从后面驶来一辆豪华轿车，嗖地一下超了过去。山江水眼尖，看着车型车号，不禁叫了一声：“吴奈——！”车中的人，心中一愣。
　　嘀——，山江水的车，鸣着笛追过去。她脚下稍一用力，汽车又超过了轿车，孙继武把胳膊伸出车窗外，向轿车摆手。“你别搞错了，”吴锁巍提示一句。
　　车行不远，停在轿车前，吱——，一声刹住，山江水等人跳下车。
　　真真切切的，吴奈从车上钻出来。
　　“吴奈，从哪儿来的？”孙继武抢先过去，奔向他。
　　“孙叔、山姨、水姨、爸爸，这二位是——？”
　　“你的何奶奶、石头叔，”孙继武给他介绍，“他就是我的干儿子，他的亲儿子，吴奈先生。”
　　“何奶奶好，石头叔好，”吴奈礼貌地问候。
　　“他是白萍的小子吧，哎哟哟，长这么大了，你妈在我家怀你的时候，”
　　“走吧走吧，到他车上去几个，”山江水打断了何婶的话。
　　“到哪去？”吴奈问。
　　“找宿吃饭去。”
　　何婶、山水子、吴锁巍上了吴奈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街上行驶，拐进了一家宾馆。孙继武安排好房间，众人走进餐厅吃饭，心里都惦记着白萍，谁也吃不下去。
　　“吴奈，你怎么到这来了？”吴锁巍放下筷子，看着他。
　　“爸爸，我本来准备在大陆投资，没有选准地方，就到燕山来考察考察。把人留在那里后，我自己去郭屯看望妈妈，顺便给她带些东西。可是到了郭屯一问，才知道她早就回燕山了。我又到天杰公司去看望山姨和您，公司的人说，我妈妈、还有您、山姨都先后走了，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正在为难的时候，接到了天杰公司的人给我看的一份电报，是我妈妈给山姨和您发的，说后天他们结婚，请你们去参加婚礼，并注明了他们居住的地址。我就匆忙赶到这里来看看妈妈。到这里后，想先安排好住处，就去找她，不成想这么凑巧，遇到了你们，”吴奈举勺，舀上点汤喝了，接着又问：“爸爸，你们这是从哪来，见到我妈妈没有？”
　　“我们也是刚到这里，从你何奶奶家来的，还没去找你母亲呢。吴奈，以后不许再称她为山姨，改叫山妈妈，听见没有？”吴锁巍指着山江水说。
　　“是，山妈妈！”
　　“哎——，孩子越来越出息了，将来，你到我那去吧。我老喽，精力不行了，公司交给你管着吧，我和你父亲一起去享福了。”
　　“这、这怎么行？”吴奈感到意外。
　　吴锁巍心机一动。
     

    『44』下部七星痣十六白羊呈祥


　　（一）
　　晚饭后，七个人蹓蹓跶跶，边走边唠着家常嗑，不知不觉来到向阳红商店后院。
　　他们推开院门，只见院子正中，放着一辆倒骑驴的三轮车子，屋子里亮着橘黄色灯光，传来说话的声音。
　　“白萍，大胡子，我们都来道喜了，”孙继武叫了一声，推开门进屋，大家尾随而入。
　　双人床大小的一铺小炕，白萍顺炕躺着。大胡子坐在炕沿边，正在说着什么，听见有人叫喊，刚刚起身。见人们走进屋来，大胡子满面愁容，强挤出笑脸，给大家让座。白萍起身坐着，虽然眼睛似乎刚哭过的样子，见众人都来了，也是又惊又喜。
　　屋子窄小，只有何婶坐下，别人都站着说话。
　　“大胡子，后天就是你们的喜日子啦，张罗得差不多了吧？”孙继武看着屋子里的简陋陈设，故意地问。
　　“有啥可张罗的，领了证书，就算完事。烟酒糠茶都是现成的，随用随取。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的贵客，我也能天天招待。别人，唉，我没亲没故的，就没啥人来了，”大胡子扎撒开两手，诚实而无可奈何地对大伙说。
　　山江水接过话来，“这可不行，大胡子，没钱吱声，有啥事说啥事。遇到什么难处，向我说一声，结婚是件大事，要办得喜庆，灰头土脸的可不行。白萍能够将就了，我这脸上可过不去。”
　　“这位是——？”大胡子一时眼蒙，忘记了以前是否见过她，怎么说话口气这么大。
　　“山江水，燕山天杰公司的总经理，”白萍赶快给他介绍。
　　“你可真不愧是当领导的材料，属穆桂英的，阵阵少不下，哪里有事哪里到，人家结婚，又不是你找男人，多操那门子的心呐。”孙继武猴声猴气地，薄嘴片撇撇地朝山江水咧巴。
　　啪、啪，山江水、吴锁巍在他肩上一人打了一巴掌，“闭上你的臭嘴。”
　　“大胡子兄弟，结婚嘛，一辈子只有这一回。山江水说得也对，不管有啥难处，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结婚的日子往后推推吧，我们大伙儿帮你张罗，筹备齐全了再办。给，”何婶从小布兜中，掏出五千元钱放到炕上，“这是山江水给的钱，你们结婚用吧。”
　　吴奈着急了，“何奶奶，我这里都带着呢，不能用这钱，我我这儿有啊。”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大胡子、白萍，如果不见外，我这可有礼了，”山江水啪一声，把手中的密码箱，丢在炕里。
　　“山妈妈，我这这不是别的意思，是尽一点对亲妈的孝心。”
　　“我也不是其他意思，我这是对白萍妹妹的赎罪钱！”
　　“婚事先不办了，钱一分也不能要，我白萍对你们——，唉，怎么说呢，”她又掉泪了。
　　“不结就不结，不要就不要，事情总得要一宗一宗地办，”山江水伸手从炕上取回小箱，大伙心中一愣。
　　“山江水，你要干啥？”吴锁巍不满地瞪着她。
　　她根本不去理睬吴锁巍，“白萍，大姐问你，白天你二人干啥去了，店铺的窗户上贴的封条是咋回事？”
　　白萍狠狠瞪了山江水一眼，把头转向炕里，山江水宽容地看着她，脸上微微一笑，“亏你还是几十岁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遇到难处有我在，有啥大不了事情，你跟我说。”
　　“山、山江水别介意，她就是这么个体性，”大胡子说，“没啥大不了的事，您可别朝心里去。这婚，婚已经结完了，”他诚实地撒谎了。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兄弟。有啥话说啥话，和我们掖着瞒着的干啥，谁都不是外人，”吴锁巍有些不满。
　　“好事不瞒人，瞒人没好事，你若是能隐瞒住，我们就不管了。走吧，咱们打马回山，”孙继武在一旁敲边鼓。
　　“别，别走，”白萍、大胡子着急了。
　　“谁说没有外人？”山江水扫视众人，“我就是外人嘛！对不对白萍？你也不用和我使小性，今天，我当着众人的面，把话挑明了。你从天杰出走，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误会了。大姐这一颗心，掏出来崩崩乱跳，可都是为了你呀。吴锁巍和我半夜争吵，是因为我做了害理的事，他说解救我跳出苦海。
　　可是，你听三不听四的，还以为我嫌你碍事，容不下你，堵气走了。你说，大姐什么地方招你惹你，对不起你了？嘴里含着怕化了，头上顶着怕吓着，你、你这个小妮子，还想要我怎么样，嗯？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不行！”山江水浑身颤栗，嘴唇发白，手指抖动着，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地掉下来。
　　“好，爽快，说的好，”孙继武一个人啪啪地拍着巴掌，与此气氛很不协调。
　　“大姐，我没生气，我不敢生您的气，我心里敬您都敬不过来呀，”白萍说。
　　“在我来之前，你为啥哭了，我来之后，你又为啥瞪我？”
　　“大姐，我替她说句话，白萍确实没有怪您的意思。她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白天你俩人到哪儿去了，”山江水问大胡子。
　　“到，到医院去了。”
　　“医院，做什么？”山江水望着白萍，心中充满疑惑。
　　“唉，怎么说呢？”大胡子有口难言。
　　“从头说吧。”“好，我给你从头说起，”白萍靠着墙，擦擦泪水，“半月之前，有人从燕山发来一批货物，大胡子去那个人的地方批来了一部分，当时开箱验货，质量不错，价格也比较低廉，感到这一回能有些赚头。陆陆续续地朝外卖了一部分，不知道怎么搞的，三天两头地有顾客前来吵骂，说买的东西全是假货，搅得我们不得安宁，就打开酒瓶，撕开烟盒，外壳包装是真的，内瓤全是假货，可把人遭践苦了。原打算找那个发货的人去理论理论，可是今天早晨，店铺就被查封了，货物没收，吊销营业执照，罚款五千元。
　　你们说，这个婚还怎么结，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本来就是小本经营，货少利薄，怎能受得了这么大的变故。我越想越没有活路，我是罪孽之身，走到哪里哪里就遭灾受祸。才来他这儿，就让他绝了后路，这叫人心里太憋屈了。燕山造假货的那个挨千刀万剐的害人精，你可把我和大胡子哥害苦了，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天下造假者见钱眼开，唯钱是图，坑害了多少人啊，他们怎么就丧尽天良，就那么没有人性，怎么就不都死绝了呢？！”她哭喊着。
　　众人听着，把造假坑人者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一口地咬着吃了他。山江水的脸上一红一白的，不说什么。
　　“大胡子，你说到医院，去那里干什么？”孙继武问。
　　“我接着说，上午来的公家人，在店铺折腾到十点多钟才走。我想，逼得实在没办法，到外边去求人，给说句好话，哪怕买卖不作了，少罚点，对付着先把婚结了再说。让白萍和我一起去，她说身子不舒服，在家里躺着，叫我一个人去。我临出门，看见她目光哀哀地看了我一眼，也没多想，就出门了。等走到路上，才回过味儿来，她那凄凄的目光总在我的眼前晃动。不好，她可千万别想不开呀，就迭三火四地朝家跑，进屋一看，完了。”
　　“怎么了？”吴奈紧张地问。
　　“她服毒了——。”
　　（二）
　　人们听了大胡子的话，猛地一惊，都看着白萍，她已经软软地瘫在炕上。
　　“后来怎么办了？”
　　“我看不行了，就把她抱上三轮车拼命地骑，到医院后，我磕头作揖，求爷爷告奶奶，到处给人塞钱。天下还是好人多呀，医生大夫们可怜我同情我，全力救她，整整忙了大半天，她总算活过来了。天呐，我大胡子知恩，你总算让她回来了，要不我也得和她一起走啊。原本打算让她在医院多养几天，谁成想她醒来后死活不住，非得叫回家。我知道，她心里坠着，惦记着这个破家呀。
　　晚上，我蹬着三轮车送她回来，看见窗门上的封条给人扯去了，这不是雪上加霜，祸害我们吗？明天公家来人，看见没有封条，肯定以为我们又卖假货了，还不得加倍地罚，往死里收拾吗？”大胡子非常伤心难过。
　　“大胡子，封条是我扯的。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寻死觅活的。”
　　“吹牛皮，这里不是燕山，就显你能啊？今个我倒要看看，你山江水有什么本事，把这场风波给平息了，”孙继武冒坏，故意激着她。
　　“孩子，办事可要稳妥些，别听继武的。能办则办，办不了再想别的法子，大不了，我领着他三个，都回天朝山，”何婶说着，把白萍揽在怀里。
　　“何婶，你老甭管了，这事由我去办，让他小孙子瞧瞧，到底是行还是不行？走，白萍、大胡子，把门锁上，今夜都到宾馆去住，这里的事我兜着。”
　　她说完先出去，一行人稀稀拉拉，回到宾馆。
　　山江水抄起起电话，随手摁了几个键子，接通了燕山的电话，“我是天杰的山江水，怎么还麻着呢？”
　　“嘿嘿，没事玩一会，消遣消遣。总经理，您在什么地方，昨天我去找您，没见着面。我儿子要结婚，打算在美食村办喜事，怎么样？”
　　“我在赤峰。你的事好办，我的事怎么办？”
　　“你的什么事？说吧，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别客气。”
　　“……,你让他们明早上班，在宾馆来见我，听见没有？”
　　“好说好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放下电话，我这就找他们，都是铁哥们。他妈的，刮旋风刮到咱们头上了。”叭，山江水挂上电话。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回算开了眼，”孙继武仰天感叹一声。
　　白萍、大胡子、何婶、小石头、山水子、吴锁巍、吴奈都感慨万分，“真正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啊。”“该着人家露脸。”“口气多大，让人来接，有车自己去呗。”“大陆的事情真复杂，总也看不透。”“关系，办事没有关系网不行，听说都印了书，叫一门科学，公共关系学呐，小子，你要到这来，可得好好学呀。”
　　“天晚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办事，”何婶催促着。
　　清早起来，吃过了早饭，人们都聚在山江水的屋中，在一起闲聊。嘴里说着闲话，心里可都装着事。只有山江水，神情自然，无忧无虑，边说着话边等着人。
　　“你给他们打个电话，万一不来人，都去商店了怎么办？我们在这不是傻等吗？”
　　“何婶放心，我办事四脚落地，丁是丁卯是卯，绝没有差错的，”山江水劝她。
　　早八点十五分，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孙继武抢先把门拉开，来人走进屋里。
　　他扫视了屋中的九个人一遍，来到山江水面前，问：“您就是山总经理吧？”
　　“你找我有事吗？来请坐请坐，”山江水坐在沙发里没动，只是稍一摆手。
　　“谢谢，不坐了，我是尚局长派来接您的。如果您有事，我到楼下车里等您，没事，请走吧？”他谦恭地说。
　　“不用去了。”
　　来人一楞，众人一惊。
　　“回去和你们局长说，我还有事要办，谢过你们局长了。”
　　“这——，这我回去不好说呀，要挨批评的，”来人站着为难了。
　　“有啥不好说的，回去就说是我的意思，与你无关，”山江水提高了声音，一只手拍着沙发，“向阳红商店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违犯了政策。货缴了它，店封了它，执照收了它。罚款吗？”她伸手拎起密码箱，打开，“这是五千块，给你的。你回去，跟局长说一声，这事了啦。”
　　“不、不，这怎么行？这事我们尚局长事先不知道，昨天半夜才把我找去，要怪，您就怪我吧。至于处理的事，还没最后定，还有研究的余地。”
　　“研究什么？什么也不用研究！”
　　“好，好的，研究什么呢？就这么定了，”来人一个劲地哈腰点头。
　　“你把钱带着，走吧。”
　　“不不，钱我是不能拿的，要给，您就给局长送去，或是让他自己来拿，”他有些惶恐了。
　　“哈哈，没关系，我说的是真话，”山江水起身，拉过他陈旧的公文包，把钱一捆捆地装进去，再把包递给他。然后身子转向窗前，望着窗外。
　　“您真的不给我一点改正的机会吗？”他拎起包，失望地看着山江水的后背。
　　“你做得对，没错，今后还应该这样办，我赞成你的敬业精神，那钱可是我们交的罚款，”山江水向后摆下手，“去吧。”
　　来人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听凭他们发落，昨夜你还找人帮忙干啥？”孙继武急眼了。
　　“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能在这里，破坏了人家的规矩，让他们为难。他们饶过了第一个向阳红，再有第二个第三个向阳红出来，怎么办？办事不能只为个人，不替别人着想啊，”她看着楼下的来人提着公文包，钻进小车，车屁股喷着白烟溜走了。
　　“白萍、大胡子今后怎么办，你想过吗？”吴锁巍问。
　　“我刚才正在想这事，现在已经想好了，”山江水转过身来，望着白萍，“你还恨大姐吗？”
　　白萍使劲摇头。
　　“你想好了什么？”何婶问，心里感到纳闷，这孩子怎么一阵风、一阵雨的。
　　“我自己想得不一定准成，还得和人商量商量。这样吧，白萍、吴锁巍、孙继武、吴奈，你们和我到别的屋里去，核计核计。何婶，你们几个先等着，商量妥了就来告诉你们。”
　　“什么屁事，神神道道的？”
　　（三）
　　五个人走进屋来，都坐下不语。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孙继武说。
　　“我明白了，”吴锁巍说。
　　“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神，”吴奈说。
　　“大姐，不能这样做，我和大胡子是不能回燕山的。大姐行吗？”“你们都知道，就由你们讲吧？我不说了，”山江水把身子靠在沙发后背上。
　　“你是不是想让白萍和大胡子回天朝山，到那去结婚。然后，叫吴奈去接天杰公司，你和吴锁巍也到那里去？”孙继武看着她说。
　　“刚刚沾上一点边。也不尽如此。看来还得我说吧。白萍，这个店铺是你们的，还是租来的？”
　　“租来的，每月租金三百元钱。”
　　“这就算了，你让大胡子回去，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店主吧，不要了。把钱带回来，另外什么债务了，存折了也都处理好了，快点回来。”
　　白萍出去，一会又回来了，“他去处理了。”
　　“这事与我们都有联系。吴奈，你打算在大陆投资多少？”
　　“没有最后定，这要看具体的形势和环境才能考虑，条件也是重要因素。”
　　‘你看天杰公司怎么样，我打算把它过给你，不知道你是否中意？我这里可是公事公办，少一分一厘钱也不行，你能收过去吗？”她望着吴奈。
　　“这——，这怎么行？山妈，我不能挤兑您呐。再说，款项这么大，我需要回去，召开董事会决定。”
　　“决定什么，这就定了。你事后立刻通知香港方面来人，到燕山接收吧。”
　　“经营天杰公司，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可是，这只能是香港公司属下的一个子公司，还需要找人来主管具体业务。我不能亲自来，顶多一年半载的来一次，过问一下总的情况。”
　　“只要你收，别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所有动产不动产全都保留，所有在职人员全部留用，二年以后随你调整。至于说主管的人嘛，我也替你选妥了。”
　　“谁？”吴奈深感惊讶。
　　“她，你的亲妈妈白萍，她去任总经理，大胡子任副总经理、主管业务，不是非常合适吗？”
　　人们一楞，深感意外。
　　“这怎么行呢？吴奈，别听你山妈的，她这是想干什么？大家大业的，我可招架不起，”白萍着急了。
　　“你能招架，你的本事和能力，我太了解了，比我强得许多。我是宁折不弯，你是绵里藏针，柔中有刚，深藏不露啊。可惜的是这多年来，你的命运不济，屈了你的才干了，天杰总座非你莫属。大家看，我这安排怎么样？”
　　“妥。”“好。”“行，”几个人兴奋地鼓起掌来。
　　“今天，我们在这里留一天，明早消消停停地起身，都回燕山天杰去。在那儿先给白萍和大胡子筹备结婚，来个大团圆，具体的喜日子，由他二人去定。然后再算账、签约、进行交接，怎么样？”
　　众人点着称是。
　　“各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没有？”山江水问，眼睛却看着孙继武。
　　“你售出的钱，怎么处理？”他问。
　　“我自有打算。”
　　“我们俩个到哪里去？”吴锁巍问。
　　“你来定！”她举手指他。
　　“山妈妈、爸爸！”吴奈激动的伤心流泪。
　　吴锁巍灵机一动，抬眼与山江水相视，心中感应，不觉露出了微微的苦笑，山江水朝他轻轻点头，意会神合。
　　“该到了结的时候了，这也是我们这些人的一桩奇遇，不知道古往今来，谁曾亲身经历过。可惜的是没有人把它写下来，传给后人，”孙继武自悲自叹。
　　“白萍，吴奈，你们看我这安排稳妥吗？”
　　白萍、孙继武、吴奈望着山江水和吴锁巍，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点着头说不出话来，泪水在他们三人脸上流着，白萍抽咽着哭泣起来。
　　“好了好了，相逢千日，终有一别，大家谁也不要伤感了，”吴锁巍劝着，拉起山江水的手，走出去。
　　何婶等人正在着急，忽见他们几个人走进来脸上郁郁不欢，心中吓了一跳，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情，急忙起身问道：“怎么了，又有事了？”
　　“何婶，叫小石头和大胡子都跟着白萍到燕山去住，你老能舍得吗？”孙继武问。
　　“净说唬话，到那里干啥？”
　　“享福去了。”
　　孙继武一句话，逗得大家脸上有了笑容，“从今以后，我们苦尽甜来，好日子都在后边呐。”
　　“山江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白萍和你老说吧。”
　　白萍把商量的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讲述一遍。
　　吴锁巍趁人不注意，拉一下山江水，二人走出屋去，孙继武探头探脑地从屋里朝外看，被山江水轻轻一掌，打了回去。
　　两人走出宾馆，望着前方，沿着向阳大街，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万千感慨、甜酸苦辣、悲欢离合，往事如烟、人生如梦，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啊！”山江水不禁大声感叹。
　　“江水，你说我们老了吗？没有，真的没有，让我们重新开始，开始新的生活吧。会当水击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我们二人还不到半百呀？”
　　“想起当年，在槐林，想起那七星血痣，想起你腹间的忏字，真真叫人——，”她说不下去。
　　“你呢？也是升沉荣辱，一言难尽。算了，都过去了。我们是幸运的，过来了，就应过下去。在这个世上，还有多少人起早贪晚，奔波于世，你看这路上行人，哪一个没有苦衷，又有谁没有一段难言之隐。比起脸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我二人应知足，知足者长乐呀，”他挽起山江水的胳膊，并肩走着走着，一步步走下去。
　　走到了十字路口，山江水停下来，用目光望着吴锁巍，下一步，我二人该往哪里走？他看着她，像是在说，
　　天无绝人之路。
　　（四）
　　车到天杰公司，众人到宾馆吃饭休息。山江水叫起白萍、吴奈，马上就要召集人开会。
　　“急什么，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还差得了这一天半天的？明天再说吧。白萍，咱不去，要去，让她自己走吧，”孙继武伸懒腰打哈欠，连声喊累。
　　“孩子，歇歇吧，听人劝吃饱饭，别累坏了身子骨，”何婶把山江水拉在自己身旁坐下，“菩萨心肠啊，多好的人，拿得起放得下，啥事也难不住。山水子、小石头，你们两个往后要好好地跟你们大姐学，办事稳稳当当的。”
　　“可别让他们跟我学去，有人不让啊，他那鬼头鬼脑的东西，舍不得。”
　　“你说谁呢，雀儿嘴骂人。跟你学，还能学出个人样来？妈，你看走眼了，”孙继武说。
　　“姐夫，你这嘴可怎么练的，真厉害，一点亏也不吃，”小石头说。
　　“跟你姐姐山水子学的。”
　　“白萍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呢？又在想我干爹吧，结婚的日子，你和他商量了吗？”小石头问。
　　“傻小子，怎么说话呢？告诉你多少回了，应该叫白妈妈，总也改不了嘴，没个准记性，”大胡子恶眉怒眼地瞪着小石头，吓得小石头直吐舌头。
　　“哎，我说大胡子，你这辈份是怎么论的，嗯？秃毛掉羽的瞎老鸹，还想攀高枝是怎么着？”孙继武不让了。
　　“我大胡子干爹，和我亲爹是把兄弟，我是他的干儿子。你说，这个辈数该怎么论？”小石头大声问孙继武。
　　“你管我叫啥？”孙继武反问。
　　“姐夫。”
　　“山水子呢？”
　　“姐姐。”
　　“他们二位呢？”
　　“叫吴哥、山姐。”
　　“这不得了吗？”孙继武说，“那你叫大胡子什么？”
　　“干爹。”
　　“我揍你个小舅子，转了一圈，又把我们都绕进去了。别胡扯了，他大胡子装什么大瓣蒜，硬充干爹，以后，就叫他大哥，叫错了，我揍你。”
　　“我跟他叫大哥，他再跟我爹叫大哥，咋办？”小石头摇头晃脑地不答应。
　　“他敢管咱爹叫大哥，我扇他的嘴巴子，”孙继武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他们两人这边说着，那边几个在一旁笑着，笑到末了，泪都出来了。
　　“混小子，叫啥不中呢，看看这一顿掰扯。哎哟哟，这肚子肠子痛，笑岔气了，”何婶弯着腰，直揉肚子，人们笑得更响了。
　　“叫大哥就叫吧，”大胡子宽容地说，“可是一时半会的不好改嘴，可别叫乱套了。”
　　“你先叫，叫一声何婶，”孙继武穷追不舍。大胡子嘴唇动了动，红了脸，终于没有张开嘴。
　　“哪里有你呀，哪里就消停不了，这排辈份有三个规矩，一是亲打近处论；二是先叫后不改；三是各论各叫，”何婶用手指戳着他的尖枣核脑袋说。
　　吴锁巍和山江水回到自己的住所去了，众人各回各屋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山江水派车来到宾馆，接吴奈和白萍到公司议事。吴奈通知前来随他考察的人一同前往。
　　“怎么，没我的事了？不行，我也去凑凑热闹，这个山江水真不是东西，目中无人，”孙继武当着来人的面骂着，也不用谁来让他，自己先到车里坐下了。
　　白萍等人走进了小会议室，围着椭圆形的桌子坐下，服务员进来端茶倒水。会议桌的中间，几棵半人多高的双线茱萸生长茂盛，宽大碧绿的叶子，四外伸展着。叶面上水珠滚动，苍翠欲滴，格外地透着新鲜。
　　山江水、吴锁巍健步走进来，与众位一一握手。吴奈向他们介绍着自己从香港带来的人。
　　会议正式开始，山江水朝着吴奈说：“吴先生，请您先把情况介绍一下吧？然后，大家再畅所欲言，发表意见。”
　　“不，山总经理，请您先谈，我们听听贵公司的打算。”
　　“好吧，我先把总体意向与各位贵宾介绍介绍。主导意见是定妥的，不能变动，具体的技术问题，可以商量，”山江水不动声色地说。
　　吴奈与左右手的自己公司的人，小声交谈着，统一着认识。人们打开记事本，拿着笔，听山江水讲话。
　　“我天杰公司，由于某种因素，需要退出，正准备与各方人士洽谈。幸会爱国人士吴先生回国投资，又到燕山来进行考察，这是我们两家的缘份吧，嗯？”她问。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不住地点头，山江水也面露笑容，严肃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买卖不成仁义在。今天，我们在一起商谈此事，我看问题不大。最低限度，也可以增加友谊，交个朋友吗？以后我到香港去，也有个落脚之地了，我想你们不会闭门不纳吧？”
　　“山总经理太客气了，”吴奈左边的香港人，年近花甲的老于说。
　　“书归正传。天杰公司固定资产、职员、经营项目、年销售额、缴税、利润、……，分别是……。”
　　“不错不错。”“山总经营有方啊。”老于、小杨、大牛等香港人交口称赞。吴奈朝他们扫了一眼，他们又忙着记录了，记不准的，再问一遍。
　　“下面，我讲一下具体条件，一，我公司的全体职员在交接后，一律不准炒鱿鱼呀，最低限度要保证二年之内不能变动。二、天杰公司的名称不得变更。三、现有的所属企业和经营项目最好不要变化。当然，可以在此基础上发展其他项目，扩大规模，这也是替贵公司着想啊。四、贵公司接管后，必须依法经营，照章纳税，不准糟害老百姓，若发生违法之事，或损害公司的声誉，天杰公司的原法人代表有权以原售价的一半收回。就这么简单的几条吧？至于具体出售款数和交接时间，我们下一步再定。怎么样，这些条件很宽松吧，请大家议议吧？”
　　“绳索捆得太紧了吧？”小杨憋不住开腔了。
　　“什么意思？”吴锁巍问。
　　“既然已经售出了，还限制得这样死，包括人、财、物，甚至经营方向和经营策略都在内。交接之后，我们就两清了，不能再受你们的约束。我们只能对当地政府发生关系，难道不是这样吗？”小杨侃侃而谈。
　　“这些条件，是与我们关系不大，您说得对，”吴锁巍接过他的话说，“可是，我们这些条件，是对天杰的声誉负责，对现有的全体职员负责，对消费者的利益负责，说到底，也是为了贵公司在燕山的前途命运负责。因此，这些条件的实质，是要求接管后的贵公司，只有在我国法律政策允许的范围之内，开展正常的经营活动，任何不正常的现象，都是不合适的。”
　　“这些条件太苛刻了，我接触过许多私营企业，嘴上说的都非常冠冕堂皇。”
　　“贵公司难道不是私营企业吗，难道也像这位先生说的一样吗？”吴锁巍看着吴奈先生。
　　吴奈皱皱眉头，朝小杨摆摆手，“我看上述条件，尽管对我公司约束很多，但天杰的发展，可能还会有一定的潜力。好了，我看原则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具体的细节，还需要进一步的斟酌推敲。怎么样，山总经理？请您接着说吧。”
　　香港客人点着头，为自己的总经理的聪明满意。山江水点头，暗自称许吴奈的老道和世故。
　　“以下，涉及到出售的款项和交接的时间，”山江水说着站起来，“公司售价、图个吉利八千八百八十八万人民币！”
　　哄——，会场上有些混乱，人们交头接耳，摇头吐舌。
　　“请大家肃静，这个数目是一锤敲定的，没有商量的余地。至于交接时间吗？当然是越快越好，就定在十五天之后正式交接完毕，您还有什么补充吗？”她问吴锁巍。
　　他摇摇头，看着窃窃耳语的吴奈等人。
　　“山总经理，钱数太大了。再说时间太紧，一时也凑不齐这么多资金，分期付款吧？”老于试探着问。
　　山江水轻轻摇摇头。
　　吴奈说：“我认为交接时间可以接受。可是，具体的款额及付款方式，由他们具体人员先谈个初步意见吧？”
　　吴锁巍略微摇摇头，心想，小子别和你爹我耍滑，老子不吃这一套。
　　大牛有些激动，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叫什么商谈投资，一边倒。你们怎么说，我们就得怎么听，你们开啥价钱，我们就得收个啥价钱，真不知晓你们以前是怎么搞经营的？怪不得现在要把公司出手，”他显得有失绅士风度。
　　“请您，牛先生放尊重一些。我有言在先，买卖不成仁义在，是我拿枪逼你来这里的吗？是我强迫你非买不可吗？”山江水口气强硬，立起双目，怒光闪闪。
　　“山总经理，您不要生气，他、他、他不太会说话，”老于开腔了，“总额七千万元，或者分十年付清八千万元，怎么样？”
　　“大牛，请您道歉，”吴奈说。
　　牛先生站起身，红着脸给山江水鞠了一躬，“对不起，山总经理，我太冒昧了。”
　　吴奈淡淡地接着说：“山总经理，今天暂时到这儿吧，我们下次再议，行吗？”说着站起身，作出要走的样子，香港的诸位先生纷纷离座。
　　“请各位留步，”一直沉默不语的孙继武突然说着，“我说几句，作为中间人说句公道话，不知道双方爱听不爱听啊？凡办事情，总要有个商量，什么叫商量呢？就是既要互相协商妥协，又要互相谅解。对不对？”
　　“对，对，”香港客人重新落座，看着这个姓孙的瘦小子先生，眼里露出赞同的目光，口中应着。
　　“我说对了，都不用高兴，说错了呢，双方也不要生气，仅供参考。山总经理不用开价八千多万，吴先生也不用回价七千万元。怎么办呢？我来个折衷，八千万块来个整数吧？”他说着这边看看那边瞧瞧。
　　吴奈用眼睛盯住山江水，就等她点头了。心想，成败在此一举。
　　“不行！”山江水、吴锁巍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说。
　　此刻，吴奈只得在桌上摊开两只手，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暗中说，对不起了，爸爸、山妈。我只得把妈妈和大胡子叔叔接到香港去了。
　　“先生，”吴锁巍手指着吴奈说，“您知道我们用这笔钱干啥吗？”
　　“干啥？”他机警地问。
　　“全部捐给燕山各县乡的特困地区，一分不留，争取让困苦的老百姓吃几天饱肚子，穿几件新衣裳。”
　　会场一片肃静，众人目瞪口呆。
　　“啊！你，你们，”吴奈大吃一惊，深感意外，“你们今后怎么生活？”
　　“谢谢吴先生的关心，”山江水笑了。
　　“既然这样，我就把天杰公司收了，出资六千五百万元，”他说。
　　吴锁巍、山江水、白萍、孙继武同时感到不满。
　　“再以我们香港公司和天杰分公司的名义，随着你们也捐款一千五百万元怎么样？就这么定了吧，山——，”他口气央求着，差一点喊出山妈妈，急忙改口，“山总经理？”
　　山江水、吴锁巍带头鼓掌，孙继武、白萍、吴奈跟着鼓掌，全体人员都鼓起掌来。买卖终于谈成了，屋里响起一阵阵掌声。
　　服务员端进来一盘透明的高脚玻璃杯，杯中红酒轻轻荡漾。
　　在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杯声中，酒杯聚在了一起，又先后分开。
　　（五）
　　金枝玉叶的双线茱萸，鲜亮鲜亮的，迎着暖融融的阳光，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会议室里，人们表情严肃，等候会议的开始。久久沉默的山江水，终于开口了。
　　“各位同仁，现在我宣布，天杰公司准备正式移交了，法人代表进行更换，我退出了。”
　　全体到会的人惊愕了，眼睛一齐望着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铁的事实。
　　总经济师丛爱红、宾馆经理宗未央、服装城经理洪宾、美食村经理岳红、娱乐城小刘、总公司七位部门主任等等人员，都落泪了，会议室里一片哭泣之声。
　　“大姐，我们舍不得您。”
　　“大姐，我们一起和您走吧？”
　　“经理，这太残酷了吧？”小刘说。
　　“难道不能变更了吗？”
　　“您若走了，我们也都辞职。”
　　“大姐，您留下吧，可怜可怜我们几个姐妹吧？大姐，您不怕我们为了您，去走绝路吗？”二姐走来，抱住山江水哭。
　　山江水无声地流泪，非常伤心。都是我不好，兄弟姐妹们，我对不起你们，我是千古罪人，我不是救命菩萨，也不配作你们的大姐。
　　“不要感情用事了，我走后，你们的工作，没有任何变动，请各位要尽职尽责，做得更加出色，为国家为百姓多做好事，少做错事，不做坏事。虽然我离开了你们，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为你们请来了一位比我更好的大姐。
　　白萍，请您进来。”
　　人们看着门口，门外站着的白萍，已经泣不成声，被屋内的真挚情谊，深深地感动了。她听到叫声，用手帕擦擦眼泪，理理头发推门进来。
　　人们都站起来，却没有鼓掌。
　　“这位是白萍女士，她在公司正式移交之后将到天杰公司继任总经理职务，希望大家友好合作，”说完，山江水鼓掌，众人拍着手，白萍坐在山江水身边。
　　“初次相会，没有太多的话好说。只是想在我担任总经理之后，各位像大姐在时那样工作，我也会像大姐那样尽力而为。另外，为了继承和发扬天杰精神，我想制定几面公司旗帜，挂在所属公司的经理室中，激励我们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是样旗，”白萍从衣服里取出红绸包裹，层层地展开。
　　一方白帕，清晰地点着鲜红的北斗星，映入人们的眼帘。白萍、山江水肃穆地望着它，“让它像北斗星一样，指引方向不断前进，为了我们的从前和未来！”
　　白萍将它放在红绸上，站起身，山江水也站起身，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而长久的掌声。
　　交接仪式在严肃而伤感的气氛中进行，不知为什么吴奈、白萍总是泪眼汪汪的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而山江水却神色坦然，双方签字，法律公证，交接正式结束，没有酒也没有掌声，更没有笑容。
　　几天后，吴锁巍和山江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商量着白萍与大胡子结婚的事。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吴奈正在主持交接后的第一次会议，他代表香港公司宣布，白萍为天杰公司总经理，港方老于为副总经理，老胡先生为第二副总经理，原有其他人的职务不作变动。
　　“下面，我提议，让我们到会的全体人员，去拜见山江水女士和吴锁巍先生吧。”他们步行着，走到了山江水房间，在门外停下。吴奈举手，轻轻地叩门，门虚掩着开了。
　　“山妈妈，爸爸——！”吴奈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扑进来，扑到他们面前，跪下了。
　　人们愣住了。副总经理老于十分惊讶，怎么回事，这可是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啊，久闯商海的老于显得手足无措。
　　“起来，孩子，”白萍扶起他，他叫一声，“妈妈——，”扑在白萍怀里。
　　白萍昂首望着窗外的蓝天，手抚摸着吴奈的头。
　　“谢谢各位前来看望我们。走，我们到楼下坐吧，”山江水挎着吴锁巍的胳膊，礼让着众人。
　　“吴总，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老于坐下后对吴奈说，“你们是怎样的关系？”
　　“这二位是我的亲妈妈、亲爸爸。这位是我的山妈妈，我爸爸的妻子。他们二位不声不响地让我安排人，把钱送到了现今还没解决温饱、孩子不能读书的人家，这是多么伟大的义举，多么高尚的仁慈之心啊。”
　　“嚯，都聚这来了，让我们几个人在宾馆傻等着，把人都闷死了。你们的事办完没有哇，白萍和大胡子还结不结婚了？再拖下去，我们可就都回山了，”孙继武、何婶、山水子、小石头等人走进屋来，客厅里边显得拥挤了。
　　“结婚的物品大致齐全了，不知道白萍的日子怎么定的？快点办哇，大家都有许多事呢，”山江水说。
　　“我想不要大张旗鼓地张扬了，也不请外人。只是在座的各位朋友，再通知杜又甫、丛爱军、冯文革、赵卫东等几个人，在一起助助兴，简单举办个仪式就行了。具体日子我和胡先生商量了，下月的一号，还有三天，”白萍说。
　　“不行不行，明天就办，要是不办，我们三个人就回天朝山了，”孙继武把尖枣核脑袋一晃，把话说死了。
　　在座的各位都对他怀有好感，看着他善意地笑了。有意思，人家结婚，你给作主，太不见外了。
　　“孙先生？”年近花甲的老于正要说说，被孙继武打断了话头。
　　“什么先生先死的，你就叫我大兄弟吧。咱是个乡里人，这么听着受用。”
　　“好好，大兄弟，”老于用半生半熟的普通话说，“我对你非常地知心佩服了，我俩个结个兄弟吧？你可是个人才呀，怎么不出来工作呢？”
　　“出来是想出来，她不让出来，”他指着何婶，“就是那个顽固的老太太，她是我妈，你管她叫何婶吧。”
　　“何婶婶好，您怎么不许他工作呢？非常有前途的，”年近花甲的老于真诚劝着。
　　满屋的人全乐了。这个猴东西，和谁都玩笑，一点正经的也没有。
　　“好好，我喜欢他这样的人才了，”老于也乐了。
　　第二天，白萍与她的大胡子举行了简朴的结婚仪式。
　　仪式由小玄机孙继武主持，人们被他逗得笑破了肚皮。
　　晚上，人们来闹洞房了。
　　新房里，孙继武吊起了一只绿苹果，“这叫什么果？这叫合欢果，二位新人团圆了，就得把它啃了，大胡子，你先过来，快点，挺高的个子扭捏什么？”
　　人们把满腮虬髯、凶眉恶目的大胡子推到苹果前，“孙兄弟，饶了我吧，我不会咬，”他央求着。
　　“不啃，多大岁数了，还弄这个？”白萍走上前来。
　　“不啃？今天不啃，不许他入洞房，你看我做到做不到？”孙继武虎起脸。
　　“好了好了，图个吉利，啃吧，”人们劝着。
　　大胡子无奈地把大嘴张开一点点，苹果在他的唇边脸旁，滴溜溜乱转，众人大笑起来，他脸色渲红。
　　“你别看热闹，过去帮他，不准用手，小心我拿烟头烫你的手，”孙继武推着白萍。她把嘴伸过去，二人左一下右一下地咬不着，苹果被他俩来回晃荡，满屋响起了笑声。
　　大胡子急眼了，端着两只胳膊在空中用力，瞪大了双眼，张开虎口，一下把苹果吞进去少半个，白萍伸上嘴去，轻轻咬下一点皮来，心里嘴里酸酸的。
　　她回过头，看着人们的后边，身靠门框站着的山江水和吴锁巍，掉下了眼泪。
　　气氛顿时冷落了，人们都回头望着他俩人。
　　夜空如镜、月光如水，人们离去，在路上默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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