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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筝笙 / 作者：风凝雪舞



谁人许少年情事，留一段刻骨铭心 

谁人羡美人名将，谱一曲悲欢离合 

朔方战火 

烽烟乱世 

谁与谁执手共白头 

谁又是谁的一生一世 

－－－－－－－－－－－－－－－－－－－－－－－－－－－－ 

亦笙：爸爸总说，爱笑的女孩子将来运气一定不会太坏。原来真的是这样。 

遇见你，是我在这个坏年月里最好的运气。 





上卷


第一回



“打死他！打死他……”
少年们的声音在嘈杂的码头上并没能引起太多的注意，在这样动荡的年月，杀人流血都并不少见，更何况这只是一群男孩子之间的小小斗殴。
人们带着司空见惯的神情，在夕阳的余晖下神色匆匆的上船下船，并没有任何人去留意，那一片小小的混乱中央，男孩子手心当中死死捏着的馒头。
“哎，你们几个当心点儿，这可是督察长夫人托人带回来的洋玩意儿，要出个什么闪失那可有得受的！”
瘦高个头的租界巡长正了正腰间的佩枪，一面指挥着手下的几名巡捕从靠岸的轮船上搬箱子，一面吆喝，却不想衣袖被一双小手拉住，“叔叔，你帮帮那个哥哥！”
那瘦高巡长正不耐烦，低头一看，生生止住了自己正欲挥手甩人的动作，他眯了眯眼，这么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一身衣妆精致异常，非富即贵，得罪不起哪。
于是笑咪咪的弯下腰问道：“别着急，出了什么事慢慢跟叔叔说，叔叔给你出气！”
那小女娃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急急的拉了他就往码头另一边赶，“叔叔你快点儿，那个哥哥快被他们打死了！”
瘦高巡长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江边的那一场混乱，以及混乱中心沉默着不断挥拳的少年，不以为意的开口道：“那穷小子管他做什么，再说了，他能打着呢，你看看，那么多人都制不住他一个。”
“可是，他只有一个人。”那小女娃声音低低的，复又抬起眼睛看他，急道，“叔叔，你快让他们别打了！”
“好好好……喂，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快给老子住手……”
在巡捕的干预下，码头上斗殴的少年们一哄而散。
混战中心的那名少年，独自走到一条深静昏暗的狭小巷子里，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沉沉闭上了眼。
并非是受了多重的伤，事实上，在方才那一场以少搏多的打斗中，他身上除了几处皮外伤，并没有让对方占到什么便宜。
他只是感到累，为了那一场又一场为着生计迫于无奈的打斗。
手心里，握着脏兮兮早已辨不出形状的馒头，此刻，却一点也不想吃了。
他想起了从前明亮的厅堂大院，想起了父亲把他驾到脖子上从一群群簇拥的人群中穿堂而过，想起了那一声声枪响，想起了母亲最后带泪的笑。
“孩子，去找你冯叔叔，他和你父亲是过命的朋友，纵然多年未见，可有他看顾你，我就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十年繁华，一夕色变，看尽世态炎凉。
他重重的将头仰靠到了墙上。
“哥哥，你的手流血了。”
一双暖暖的小手轻轻拉起了他的手，他本能的猛然抽回，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娃，不由得摇了摇头，看来真的是累了，他竟然连有人走近了都没察觉到。
正欲走开，却忽然听见远处巷子入口处传来鼎沸人声——“没错，我亲眼看见那小丫头片子进了这条巷子，就是她带着巡捕房的人过来救了那小子的，他们肯定都在里面，这回咱们的人全都来了，可一个也别放过了——”
小女娃也听见了，跳起身来，急急的拽他，“哥哥，那些坏人又找来了，你快跑呀！”
他听着越来越近的人声，再看看眼前的小女娃，皱了下眉，弯腰抱起了她，“我托着你，爬上墙去。”
那小女娃乖巧的点点头，倒也争气，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巷中人家的院墙。
他利索的翻墙跃入院内，对着仍在墙头的小女娃伸出手，“跳！”
那小女娃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却仍是勇敢的跳下了对她来说并不算矮的院墙。
他牢牢的接住她，刚把她放到地上没多久，便听得脚步和人声在墙外响起，“人呢，怎么连个鬼影子都不见，该不是跑出去了吧，快追！”
他对着小女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耳朵贴在墙上，听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像方才那样，重又翻墙而出，这一次小女娃从墙上跃下时连一丝害怕都没有了，笑得眼儿弯弯。
他接住她，她在他耳边娇气而小声的问道：“哥哥，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随你。”他放下她，转身便走。
在父亲的副官亲手将子弹射入父亲胸膛后，在母亲安排护送他的家仆卷走了所有盘缠包袱后，在一次次被人无情的奚落赶走后，在为了活下去干尽一切脏活累活，甚至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后，他已经不愿再和任何人过多牵扯。
对方人太多，而这小女娃毕竟是因他牵涉进来的，他不能不顾及她。
可是如今那些混混人已走远，他也不想再和她搅和下去。
却没有料到身后的小女娃像牛皮糖一样重又黏了上来，一面小跑着跟在他身边，一面伸手拉他的衣袖，“哥哥哥哥，你走慢一点，等等我呀……”
他忍无可忍的用力抽手，或许是因为他的力道太大，又或者是因为这个看起来像小公主一样的小女娃也像公主一样娇贵，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的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她雪白的衣服被地上的污水弄脏，一时站住了脚步。
小女娃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片刻之后，忽然笑起，“我知道，哥哥手受伤了，一定是太疼了，我帮你呼呼就好了。”
说着，她自顾自的从地上爬起来，重又拉过他的手，往随身挎着的小包里找了半天，掏出一条白色的丝帕，一面朝着他手上的伤口吹气，一面拿帕子一层一层毫无章法的包扎着，“我摔破膝盖的时候吴妈就是这样帮我裹起来的，过几天就好了。”
这一次，少年虽皱着眉，却到底没再推开她。
她包得乱七八糟，却是笑得眼儿弯弯，让你推我，也让你知道有多疼。
折腾完他的手，笑眯眯的抬起头，却见深巷昏暗的光线中，少年沉默寂然，孤绝的姿态，仿若与世隔离。
她想起他方才抱自己上墙前匆忙往口袋里塞的那黑乎乎看不出形状的馒头，慢慢不笑了，抿了抿唇，默不作声的低头在自个儿的小包里东翻西找，找出一个银色纸片包着的小圆球往少年手中塞，“哥哥你吃巧克力，很好吃的。”
他刚要递还回去，却被一声汽车鸣笛打断，小女娃与他一道抬头看去，忽然眼睛一亮，满心欢喜的往巷口停着的汽车处跑去。
从车上下来一个十多岁的白衣少年，而小女娃笑着跳入了他怀中。
“纪桓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白衣少年一面替她理了理头发，一面微笑，“像只小流浪猫一样，脏死了，你不知道盛伯伯找你都快找翻天了，还不快上车跟我回去。”
“恩。”她甜甜笑着，却突然想到了仍在巷中的少年，“纪桓哥哥你等等我，我今天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你等我去同他说再见。”
转身，却发现幽深的巷子里已空无一人。
“咦，人呢？”
她不死心的往巷子里寻去，没走出两步，却被身侧的少年拉住，“已经走了吧。”
“可是……”
纪桓淡淡看了一眼巷中枯树后的阴影处，再转眼看面前的小姑娘，“小笙，上车，我还要去上法文课，为了找你已经迟了。”
他的语气只是平淡，却已经让小姑娘心甘情愿的放弃了她的所有不甘心，乖巧的点了点头，随他一道上车绝尘而去。
“这不是纪公馆的车吗？”
“那刚才的小女娃是谁？纪家不是没女儿吗？”
“咳，那还用说，一定是盛家小姐，纪盛两家的关系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是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好象听说盛家小姐逛百货公司的时候走丢了，急得盛先生团团转，连巡捕房都惊动了呢，怎么就走到这儿了，咳，我要是先发现还能领一笔赏金呢……”
在围观人群的七嘴八舌声中，深巷中的枯树后，少年沉默着解开了手上包扎得乱七八糟的丝帕。
雪白的帕子，已经被他的手染上了血迹和泥灰，本是要随手扔了的，却不知为什么心念一转，将帕子和那颗巧克力一道，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遇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无所图的善意和温暖。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念了遍帕子右下角绣着的两个小字——亦筝。



第二回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要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盛家宽敞的厅堂里，灯火通明，亦笙悄悄吐了吐舌头，“吴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爸爸呢？”
“哟，还好意思问哪，当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生出什么样的种，你自个儿倒是在外面野得欢，只可怜你爹找你，都快把这天给翻个面儿了！”
吴妈尚未开口，一道尖刻含讽的声音自大厅中央的楼梯上，层层而下，盛府二姨太太白翠音一袭秋香色如意襟金玉缎旗袍，笑中带刺。
“二姨太太，你这话……”
“你嚷嚷什么？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吴妈一句话未完，便被白翠音眼波一横生生止住，她一面下楼，一面不甚在意的转着胳膊上的翡翠镯子含讽笑道，“老爷要学新式人家，兴民主做派，花钱送这丫头去上什么女校宠得个无法无天也就罢了，现在倒好，连个下人也给惯得没个规矩，这不是反了吗？”
“音姨，妹妹回来就好，你就不要再说了。”原本拉着亦笙的手的女孩子，忍不住抬头温静开口。
白翠音嗤笑一声，“我的亦筝大小姐，你倒是好心，可当心有一天你的好妹妹变成白眼狼，我怕你到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我刚才从窗户上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的，你道她是怎么回来的？是纪公馆的车子送她回来的哪！”
亦筝微微蹙眉，“那又怎么样？纪伯伯家和咱们家向来是亲厚的。”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上楼去问问你娘就知道了，大概她也交代过你少和这小丫头搅和的吧。”白翠音依旧嗤笑，“你瞧瞧她那双眼睛，生生将她死了的娘那狐媚样儿学了个十成十，哼，说是书寓先生，卖艺不卖身，骨子里还不是台基花烟间，不然这小丫头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不成？若不是那个时候老太太还在，我跟你娘呀，谁也别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这些话，音姨不去同爸爸和龄姨说，倒向我们两个小丫头说，有什么意思呢？”不顾吴妈一直死死拽着她的手，亦笙向着白翠音顶了回去。
“呦，我都忘了你是最牙尖嘴利的了，出去念了几天书倒是更长进了。”
亦笙不理她，却忽而甜甜笑起，“音姨这件衣裳是新做的吧，可真是好看，不过还缺点东西。”
“什么？”白翠音一时没反映过来，怔怔接了一句。
亦笙几步奔到她跟前，伸出脏兮兮的胳膊死死抱住她，将自己身上的泥污统统往她簇新的旗袍上蹭，“这样不就好看多了？”
白翠音一时不妨，惊怒之下也顾不得太多，本能的伸手去推她，“作死呀你！”
她以为那小丫头会纠缠不放，可出乎意料的，她连力都还没有完全使上，那小鬼便重重摔倒在了地上，而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沉喝，“你在做什么？”
她眼看着丈夫心疼万分的弯腰抱起地上的小脏丫头，冷笑，“我在做什么？你养的好女儿那么小就会使心计你看不出来？”
“先带小姐上楼。”盛远航将两个女儿交给吴妈，眼见得女儿都上楼了，他沉下脸对白翠音道，“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知道还有下次。”
“我说了是你女儿故意的，你不信是吧？我早知道了，但凡一扯上她们娘儿俩你就是非不分什么也听不进去，我何苦在这儿浪费口舌！”白翠音赌气道。
盛远航也不理她，将大衣脱下交给下人便要上去看女儿，白翠音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间哀意生起，“远航，如今你连和我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吗？那从前的好又是为什么？”
盛远航的身影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记着我方才说的话就行了。”
上了楼，亦笙和吴妈还在洗浴间里没有出来，盛远航便坐在女儿房间里等，目光缓缓的在墙上那一张女子的半身照片上温存流连。
亦笙推开房门，便看到父亲对着母亲的照片默然凝视，她唤了一声“爸爸”，盛远航闻声转过头来，眉目间俱是宠爱，将她抱到了膝上。
“洗干净了？今后不许再乱跑了，可把爸爸吓坏了。”
亦笙将小脑袋靠在父亲的怀里，揽着父亲的腰，半晌没说话。
远航自是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不由得有些担心，“怎么了小笙，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告诉爸爸好不好？”
亦笙抿了抿唇，小声开口道：“爸爸，我刚才撒谎了，是我听到爸爸回来了，所以故意把衣服上的污泥往音姨身上蹭来引她推我的。”
远航放下心来，看着女儿怯怯的小脸，微笑道：“可是小笙现在主动告诉爸爸了，就是好孩子，还有，别人都不知道爸爸回来了，只有小笙知道，多聪明呀。” 
亦笙甜甜笑起，“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等爸爸回来，爸爸的脚步声还在老远我就能知道。”
远航的心一紧，那么小的孩子，不是镇日嬉戏忘了时间，而是数着分秒等待父亲归家的脚步声，该是怎样的孤单。
他一直知道这个女儿因为她的母亲和自己的宠爱，在家里多少是受着排斥的，自己在时自然没人敢慢待她分毫，可毕竟自己忙于生意，不在家的时日居多，他从未想过女儿一个人在家的情景竟会是这样。
眼光不受控制的移向墙上女子的浅淡笑容，心底愧疚难受，喉头亦是堵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紧了怀中的女儿。
小亦笙见父亲半晌不说话，却是会错了意，“爸爸，你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
道歉是诚心的，却也不忘告上那女人一状，“可是是音姨先说妈妈的，我听不太懂，可我知道妈妈才不是她说的那样。”
远航心里愈发难受，搂着女儿勉强放柔了声音，“爸爸没有生气，爸爸只是在想以后应该多抽点时间来陪小笙。”
“真的？”毕竟是孩子，小亦笙的眼睛霎时亮了。
“真的，”远航抚摩着女儿湿漉漉的黑发，“明天送你去学校之前，我们先去看看你妈妈……你要记着，你妈妈是这天下间最美好的女子，谁都比不上她。”



第三回



父女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几声轻轻的敲门声，远航应了一声，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二女儿，在所有孩子当中排行第三的亦筝。
“爸爸，”亦筝见到父亲也在，有些拘谨的唤了一声，“我来看看妹妹。”
远航点头，温和开口，“你是姐姐，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和妹妹好好相处，知道吗？”
亦筝点头，温静的应了声“是”，亦笙从父亲膝上爬下，笑道：“二姐待我是最好的了，爸爸，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今晚让二姐和我一道睡好不好？”
远航本就极宠爱这个女儿，此刻又正一心愧疚想要弥补，岂有不应的理？当即着人到二楼东边的房间同盛太太知会了一声，又命人到亦筝房间抱过被褥，又陪着两个女儿说了会儿话，方亲自替她们合上了门。
亦筝见父亲关门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再那么拘谨。
她对远航，自是仰慕崇敬，却总不敢如妹妹一般肆意亲近撒娇，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她，还是盛家的几个兄弟，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是羡慕小亦笙的。
只是毕竟都是孩子，还没有他们母亲那样多的心思，再加上小亦笙又是一迳的活泼伶俐，即便母亲总不许他们与她一道玩，私心里他们却都还是喜欢这个小妹妹的。
“小笙你今天跑哪儿去了，可把爸爸急坏了。”就着壁灯微微的光晕，亦筝小声问道。
“我遇到一个哥哥，有坏人欺负他，我就帮他。”亦笙笑眯眯的开口。
“你一个小丫头，能帮什么呀？”亦筝也笑。
“我找巡捕叔叔来帮他呀，我还帮他包扎伤口呢——呀——”
亦笙正不服气的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一声惊叫，倒把亦筝吓了一跳，“怎么了小笙？”
“二姐，我用你的帕子给那个哥哥包扎了，然后就留在他那儿了。”亦笙小声道。
亦筝心想，必是今日逛商场时，见妹妹一脸的汗又没带帕子，帮她擦过之后就顺道留给她用的那块。
本来一块帕子，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帕子的右下角挑绣着自己的名字，现下留给了一个陌生男子终是不妥，于是说道：“你知道那人住在什么地方吗？帕子上绣了我的名字，明日一早还是叫陈叔去要回来才是。”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亦笙摇头，抱着姐姐的手臂，像小猫一样蹭着告饶，“后来他先走了，我想和他告别都没能够，二姐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亦筝本就是温婉敦静的性子，见事已至此无可回圜，妹妹又一个劲儿的认错，纵使心里面仍有些不舒服，口中已经温言道：“不打紧的，反正日后也不会来往，我也不是没其他用的。倒是你，去了学校一个人，可别再这样毛躁了。”
“恩。”亦笙点头，复又有些依恋的开口道，“二姐，要是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墨梯就好了，那儿可有意思了。”
亦筝虽然由于妹妹总是说起学校的英文、算学、音乐等等课程和“广学会”的种种聚会而觉得新奇有趣，但因为自小受了自己母亲旧式家族大家闺秀般的培养影响过深，总觉得女孩子去到外面抛头露面是不对的，因此心里面也并不因为母亲的极力反对而不能与妹妹同去墨梯女校感到十分遗憾。
当下只是温柔笑道：“妈妈不会同意我去的，再说了，你说的那些演讲、戏剧、组织茶会什么的我可学不来。”
“那是因为你没去，等你去了你自然就会了，墨梯里面好多同学都是姐姐妹妹一起念的，只有我是一个人。”亦笙嘟囔道。
亦筝还是微笑，“你又不是没和姐姐一起念过书，爸爸不是要你也好好学国文的吗？等你放假回家，还是可以和姐姐一道上林先生的课呀。”
“那我以后到国外去念书了，姐姐会和我一起去吗？”亦笙不死心的又问。 
“你要到国外念书？”亦筝讶然。
“学校里面好多的姐姐都去了，爸爸说如果我想去的话，等我再大一些他就送我到国外去念书——纪桓哥哥也要去呢。”
“他也要去吗？”亦筝本来并没有太多向往的心，因为妹妹的最后一句话陡然生出许多涟漪。
“大概是的吧，我也是有一次听爸爸和纪伯伯说的。”亦笙一面应着，一面忍住困意，继续游说道，“二姐你也一起去吧，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多开心呀。”
亦筝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面一片模糊，半晌，只幽幽的叹道，“我也不知道。”
转过头，却见妹妹因累了一天已然睡熟。
她侧过身子替妹妹拉好被子，重又躺下闭上了眼。


第四回



亦筝心里的这一模糊，整整模糊了十年。
十年之后，在妹妹即将赴法的前夕，她在自己秀雅端丽的闺房中，一颗心，被祝福、不舍、兴许还有小小的羡慕，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包裹。
盛太太孙曼龄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女儿在窗前发呆，她自是清楚女儿的心思，或许比亦筝本人更加清楚，关了门，随口问道：“在想什么呢？”
“妈。”亦筝起身，将母亲让到床边坐下。
盛太太看她一眼，“是不是在怪我当年坚持不肯让你进墨梯女校，如今又不肯让你去法国读书？”
“怎么会？”亦筝惊道，随即垂下眼睛，“我知道妈妈是为了我好的。”
“如今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不为你好倒为谁好去？”盛太太叹了口气，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有想法的——为什么我同意你哥哥弟弟出去，连你爸爸要送那小丫头出去我也不反对，偏偏就不让你去？”
“我没有的……”亦筝辩道。
盛太太打断她，握了她的手继续道：“一样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女儿所以苛待你。只是你哥哥弟弟是男孩子，自该出去闯一闯长一番见识，可我们女人家，所图的，难道还是江山社稷不成？找一个好人家，有个依靠，有个人知冷着热的过一辈子才是正紧。现在虽然是民国了，但凡是有名望的人家，谁不愿意要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做儿媳妇，那些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女人，应酬交际可以，难不成还真娶回家做正房？”
亦筝脸一红，低了头不说话。
盛太太看她半晌，索性一次说破，“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你自个儿说说，你为什么想去法国，真是想走出家门去见见那花花世界？你为的还不过是纪家慕桓！”
“妈！”亦筝又急又羞。
盛太太也不理她，自顾自接着开口：“你以为那小丫头成天没脸没皮的黏着纪桓，现下又追到法兰西，纪桓就会娶她了？你爸爸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反正她妈也死了，我犯不着像白翠音那样成天扯着你爸不依不饶，白白招了他厌，对你们更没好处。所以他要送她上学校，要送她出国通通由他，他爱照着那个女人的遗愿去培养她也由他，怎么都行，我倒要看看，是我教出来的女儿强还是她的。”
“妈，小笙一出世君姨就不在了，都过了那么多年了，您为什么还看不开？”亦筝劝道。
盛太太冷笑，“那你去问问你爸爸，都过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
亦筝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道：“我听说，爸爸和君姨打小就认识了，后来君姨家出事了，她和爸爸才失散了的，后来才去了……去了……”
亦筝脸红红的，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始终说不出那些风月的字眼。
盛太太不冷不热的问她，“听谁说的，你爸爸？还是那小丫头？”
亦筝迟疑半晌，不敢违抗母亲，亦不愿撒谎，垂下眼睛轻道：“吴妈。”
盛太太气极反笑，“我让你少跟那丫头搅和，你不听也罢，现下倒好，连她一个老妈子的话你也当宝贝一样记在心上。”
亦筝不敢再说话，盛太太闭了闭眼，带了丝自嘲又似不屑的开口道：“就如她所说又怎么样，你爸爸娶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有这个人，到后来他纳了白翠音，我一看那样貌就知道他还没忘情，宠得跟什么似的，我有什么好稀罕的，不过是一个替身，可怜还自以为自个儿多了不起。我原以为，只要那女人不出现也就算了，谁知道偏偏让他们又遇上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当年为了她，甚至想休了我和白翠音！”
“妈……”亦筝自是听出了母亲话中的凄凉，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从何而起。
盛太太对着她摇摇头，接着道：“那时候你奶奶还在，自然不会同意，盛家即便不如以前了，也还是堂堂大家，怎么容得下这种女人进家门？又哭又骂寻死觅活也还是没熬得过你爸的坚持，只好松口让他纳了那女人做三房，你爸是不情愿的，却见你奶奶气病下了没敢在那当口坚持，也是那女人没福气，生了孩子就不行了，连盛家的大门都没迈进一步。”
盛太太稳了稳自己的情绪，重又开口：“不说这些了，反正你就听我的没错，你纪伯伯可就慕桓这一个独苗，还要靠他撑起纪家呢，给他娶亲，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别提纪盛两家关系亲厚了，纪家的生意，就是和我们孙家也是盘根错节的。我跟你舅舅提过，该怎么跟你纪伯伯敲边鼓他心里有数，至于那小丫头，除了仰仗你爸爸疼，她还有什么？再说了，纪太太是最重面子门第的，那小丫头想要进纪家大门，就她那出身……”
盛太太眼神浅淡轻蔑，轻轻嗤笑了下，没有说下去，转而随手翻着当日的报纸，正巧看到一幅军装照片，笑了起来，“瞧瞧，可不是应了现，薄聿铮，那怎么也算是将门之后了，可是今非昔比，薄家垮了，也幸好有冯帅收做了义子，可还是不一样，才接手就生了事端，为什么——出身摆在那儿，不服众哪！换作是冯帅那亲生的公子上阵领兵，可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亦筝不关心时政，也并不认得母亲所说的薄聿铮，当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只好不作声。
盛太太停了停，看女儿低着头一副木头美人的样子，心底也有些来气，又一想到自己福薄没能养活的大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再怎么着，也还是自己的孩子，只要自己样样帮她盘算好了，将来总不叫她吃亏就行。
于是伸手去握女儿的手，“亦筝，妈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放心。你担心的，挂念的，没想到的，该你的，我早替你打算着了，一样也不会落下，你就安安心心的等着慕桓那孩子从法国回来把你风风光光娶进纪家去。”


第五回


翌日一早，亦筝便由远航亲自送着去往码头，辞行的时候，盛太太看着眼前的少女，笑意盈盈，如同清晨明媚的阳光之下，那一朵柔软芬芳的花朵，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这样漂亮的孩子，如若不是那女人生的，即便是白翠音所出，想必自己都会真心实意去疼着。
可是这个世界上，偏偏就没有如果。
盛太太看着丈夫眼中不加掩饰的柔和，心底还是不自觉的被刺了下，面上却是大大方方微笑，“去了那边可不比在家里，一切都要当心。”
亦笙乖巧的点头，“我会的，谢谢龄姨。”
想了想，还是规规矩矩的走到白翠音跟前，“音姨，我走了。”
小时候总喜欢和她对着来，越长大，这样的情形也就越少。再不会像从前一样争强好胜与她吵个天翻地覆，又或者向父亲去告状，那些难听的话自己听了不去理会，由着她闹腾一阵也就作罢，何必让父亲知道平白惹了他伤心。
尤其是如今，自己即将远行，爸爸，总还是要人照料，也总还是，寂寞。
碍着盛远航在场，白翠音自是不敢拿乔，却到底心底不喜，随随便便“恩”了一声敷衍。
盛太太在一旁道：“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再不走当心误了船。”
早有下人将行李放进汽车，车子正在花园外等着，亦笙随父亲出门的时候，最后拥抱了一下姐姐，“二姐，我走了，你多陪陪爸爸说说话，还有，不要让他总熬太晚。”
亦筝早已经忍不住掉下泪来，一面拿帕子悄悄拭去，一面道：“我会的，你别总挂念着家里，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才是要紧。”
车子开到了码头，盛远航多年的好友宋翰林已经带着女儿等在那儿了，远航一见他便迎了上去，“启哲兄，这一路上，小女就有劳你多加照顾了。”
 “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还跟我说这些见外话。”宋翰林笑道，看见远航身后的亦笙，不由得眼前一亮，“这就是小亦笙吧，总在学校里见不到面，这乍眼一看，还真不敢认了，才几年没见啊，都长成一个小美人了，跟她妈妈一模一样，我那闺女搁她跟前，活脱脱成了使唤丫头了。”
“爸，有你这么寒碜自家女儿的吗？”宋翰林话音刚落，他身后一个着洋装的少女已经笑吟吟的接口道，也不待宋翰林答话，径直过去拉了亦笙的手，“盛伯伯，小笙。”
亦笙亦是笑着叫人，“宋伯伯，婉华姐姐。”
宋翰林对盛远航笑道：“这两丫头在墨梯女校的时候就认识了，虽然不是一届的，但你这丫头招人疼，人那么小，偏偏聪明活泼，那些老师同学谁不喜欢，婉华每次回家讲的最多的不是自己班上的同学，倒是小亦笙，那时候叫她什么来着，伊，伊……”
宋翰林一时想不起来，宋婉华笑着接道：“Isabella，在学校里面我们都有英文名字。”
宋翰林也笑，“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所以仲舍老弟，你就不用担心我们会欺负你女儿了，放心吧！”
远航自然知道老友一家会好好照顾女儿，心底却总难免不舍，宋翰林见状，拉了宋婉华先上船，留出时间给盛家父女话别。
其实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情，早在来码头的车上，又或者说在更早的时候，盛远航已经不厌其烦的交代了女儿很多遍，亦笙也总是乖乖巧巧的听着，应着，这些她都能背下来了的牵挂。
汽笛长鸣，眼见得就要开船，远航喉头发堵，强忍着不舍对女儿道：“别害怕，爸爸和纪伯伯说好了，慕桓会到码头接你……去吧，爸爸总是想给你最好的一切，只是对不起小笙，不能陪你一道。”
亦笙害怕惹得父亲更难过，亦是强忍着眼泪，摇了摇头，上前搂住父亲的脖子，“爸，我走了，到了那边就给你写信。”
远航一直站在码头上，看“波尔多”号邮轮在海上越走越远。
渝君，我们的女儿，去了法国。
读西书，明外事，擅文才，而后气度高洁，见识远阔，而后自尊自信，坚于其心。
这是你所期望的，我一直记得。
我送她去墨梯女校，送她去法国，教她学书法绘画，学古典文学。
我相信，我们的女儿，必将能成为你期望的样子，就像你一样。
渝君，我想你了，一直，永远。




第六回



同一时间，亦笙站在油轮上，面对远去的海岸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婉华从船舱出来就看到这一幕，走过去，一面笑一面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抹眼泪，“爸爸刚才还和我夸你坚强着呢，怎么才转个身，就躲在这儿偷偷的哭，跟个小花猫似的。”
亦笙有些难为情，吸了吸鼻子可还是忍不住眼泪，婉华见了，把她揽到怀里，说：“哭吧，我知道你第一次离开你爸爸，到那么远的地方，多长时间见不到，心里面自然会难过。好好哭一场，没人看得见。”
待到亦笙哭够了，婉华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帕子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刚洗了帕子呢。”
亦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头翻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婉华姐姐，你先用我的吧。”
婉华本要拒绝，却见那帕子右下角隐隐约的挑绣着实好看，于是接了过来展开细看，只见那帕子右下方绣的是梅花枝，端的是疏影横斜，让人疑有暗香浮动，凑在一起，竟是拼成了“亦笙”二字，不禁“嗬”的一声赞道：“真漂亮！”
亦笙道：“是我姐姐绣给我的。”
婉华笑，“我说呢，你在学校的时候样样都好，偏偏这刺绣针线让密斯白伤透脑筋，什么时候有这长进了。”
其实不止在学校，在家里的时候，盛家也给女儿请过专门的女红老师，亦筝和吴妈也好说歹说劝着亦笙去学过。
学了一段时间，虽然不能和亦筝巧夺天工的手艺相比，到底也能绣出个形来，只是她天生不喜欢这个，总嫌枯燥，会点皮毛就当交了差，也不去下苦功练习，气得吴妈成天唉声叹气只差没拿刀子逼着她绣，她却鬼精灵一样早早跑到了父亲那儿去撒娇，好在远航也不在这上面苛难她，呵呵一笑，说，不想绣就不用绣了，会一点也就行了。反正这些活自有旁人去做，倒把孩子的眼睛熬坏了。
想到父亲，亦笙又是鼻头一酸，婉华见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能猜出一二分，忙笑着岔了话题，“你听，那边吵吵嚷嚷的不知出什么事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一面说着，一面挽着亦笙往甲板的另一头走去。
甲板上，一个三十来岁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儿正凶神恶煞的大力搧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耳光，而他身旁一时髦女郎，身穿曳地的白色洋裙，正气嘟嘟的添油加醋，“二少，你给我买的新裙子，刚穿出来就被这小鬼踩脏了，瞧他那样儿，也不知是怎么混上船来的，不好好教训他一顿，我实在气不过！”
周围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终是有人心怀恻隐地开口劝道：“别打了，那么小的孩子，怪可怜的。”
那富家公子哥儿一瞪眼，横道：“管得着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亦笙看不下去，心念一转，拿过宋婉华手里的帕子，开口道：“婉华姐姐，你来追我。”
一面说着，一面拿着帕子笑盈盈的往前面人群中跑去，“我偏要看看你绣了什么，就不给你！”
到底是一起在墨梯女校合演过很多次话剧的搭档，默契极好，婉华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配合的做出焦急状，追了过去，“你还给我，快别闹了！”
“就不给！”亦笙一面笑，一面跑，正巧看到侍者捧着托盘送来饮料酒水正往这边走，心里一喜，趁势躲到那侍者身后，拉着他双臂的衣服左带又摇，“你来抓我呀！”
那侍者被她带着摇摇晃晃的走，一面努力维持托盘的平衡，一面急道：“这位小姐，你快放开我……”
他的话还没说话，已经被亦笙瞅准时机就势一推，那一托盘的酒水饮料便全都泼洒到了方才骂人的白衣女郎身上。
“啊！”
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女郎手中的洋伞也掉落在了甲板上。
亦笙几步拦到了那侍者跟前，看着一身狼狈的女郎做不知所措状，一个劲儿的道歉。
婉华扒开人群，忍了笑，故意板起面孔训道：“叫你不要胡闹你偏不听，现在闯出祸了，我可不帮你你向爸爸说情。”
“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爸爸，不然他又要罚我抄书了，”亦笙急道，复又低了眉眼，向那两位轻声告罪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不是，可是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告诉我爸爸，这位姐姐的衣服我洗干净了赔她。”
“得了吧你，你那手指头什么时候沾过阳春水。”婉华奚落她，复又一本正经的走到那两位跟前，开口道：“二位对不住了，我代我妹妹向你们道歉，至于赔偿事宜请两位稍等，我去请家父出来。”
“姐！”亦笙急道。
“不用了不用了，小事一桩，不用这么麻烦！”那公子哥儿忙笑道，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绕着亦笙打转。
那女郎本是看亦笙婉华二人衣着谈吐不凡暂时忍耐没有发作，想先摸清情况，现下听自己的男伴这么一说，再转头看见他的眼光更是气结，不由得娇斥道：“二少！”
“喊什么呢你？衣服是本少爷买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那公子哥儿冷了脸，女郎不敢再多说，捂着脸一扭身子哭着跑开了。
那公子哥儿也不理她，当下只是笑吟吟的对着亦笙自报家门，又问亦笙：“不知这位小姐的芳名可否告知？”
亦笙见那小孩和侍者早已经都趁乱溜走了，于是笑道：“我不告诉你，不然你该去告诉我爸爸了！”
说完，拉着婉华一溜烟的跑了开去。
那公子哥儿待要追，但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衣服上也被刚才的酒水溅上不少，又想反正在这海上还得待上几天，总不会让她跑脱了，遂作罢，先回了自己的船舱，早把那小孩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七回



亦笙和婉华跑到船尾，看四下无人了，方笑了个够。
婉华一面笑一面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饶了那孩子，倒想出这么个鬼主意。”
“我那是怕你离了墨梯没处发挥寂寞呀！”亦笙笑。
“坏东西！”婉华笑着轻敲了她的头一下，“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亦笙方道：“她连踩了裙摆那么小的事情都不肯善罢甘休，衣服首饰又是极奢靡的，那么大的海风，却仍然撑了洋伞出来，只为了和她的衣服相配，可见是极好面子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又一心想要逞威风，怎么可能听劝？倒不如制造点小混乱，好让那孩子脱身。”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存了故意的心思吧？”婉华猜测。
“什么都瞒不过婉华姐姐。”亦笙一笑，“我就看不惯他们那仗势欺人的样子，不就是一条裙子么，原先谁会去注意裙摆处的小脚印？现在可好了，姹紫嫣红开遍，十足的夺人眼球了。”
“你这小东西，出门在外还这么无法无天的，你就不怕那两人不与你甘休？”婉华笑骂。
“我都做那小可怜样了，谁还要与我计较，老天都不许的。况且，宋伯伯也不会放任他们扔我下海喂鱼的。”亦笙一面笑，一面去拉婉华，“走吧，咱们出来这么久，宋伯伯即便不担心，也该闷了，咱们去陪他说说话。”
二人绕过船尾，却忽见桅杆后面有一青年男子，手里捧着一本敞开的书，却没有看，倒是略带好笑的看着她们。
婉华见状，料着那人多半听到了方才的谈话，就这样被抓了个现形，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低头拉亦笙道：“快走。”
亦笙却是大大方方的看着那人调皮一笑，“主的眼睛，要看顾正直的人，主的耳朵要听他们的祈求，却要转脸不看那些做恶的人——所以，我刚才的恶行恶语，主没有听到，这位善良仁慈的先生也一样，对吧？”
说完，她冲那人扮了个鬼脸，也不等那人回答，便和婉华一道远远跑了开去。 
那青年人看着她们的背影，略觉好笑的摇了摇头，转头又看了一会自己的书，方回了船舱。 
他听着同行人说着之前甲板上的那一幕，只道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全都不懂事，只知道嬉闹。
“事情不是这样的。”他直觉的出口。
“牟允恩，真难得你会帮人说话，你不是满脑子只有书本主义，从不留意不相干的人和事吗？”
他没有理会同伴善意的玩笑，只是出言将方才听到的真相说明，的确是不关他的事情，却直觉觉得不该让那个女孩子被误会下去，她与那些阔少爷小姐不同，至少她的心地是善良的。
自然也是没有想过还会有交集的，毕竟他们之间生活背景观念信仰种种差距都太大。
却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偏偏又遇上了，她只是一个人，身边站了个时髦公子哥儿正不住的献殷勤，她显然不耐，只是由于良好的家世教养没有当场发作让人下不了台阶，不停的在暗地里找机会想要甩了那人，却无论走到哪里那人都死皮赖脸的跟着。
允恩寻思着这人多半是昨天同伴口中闹事的那个公子哥儿，流里流气的目光直盯着女孩子不放，更想要寻机动手动脚占便宜。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学生，又对亦笙本就有些好感，当下也没多想，上前几步拉过亦笙，“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他不知道亦笙的名字，仓促之间只能想了这么个自来熟的法子。
亦笙转头看见是他，有些讶异，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允恩已经重又微笑道：“昨天你向我借的书，我已经找出来了，要不要随我去拿？”
一面说着，一面暗地里隔着衣袖紧了紧亦笙的手腕。
亦笙会意，本就恼着没法摆脱那公子哥儿，又见允恩一脸善意平静的微笑，透出浓浓的书卷气，她认出就是昨天船尾遇见的那人，于是盈盈笑道：“太好了，那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
又转身向那富家公子说抱歉，那公子哥儿见她一脸真诚，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在背后恨恨的瞪了允恩几眼。
亦笙回到船舱把这事向婉华说了，婉华道：“那人还真讨厌，我昨天看着他的眼神就不对，还真缠上你了。”
恰好宋翰林推开舱门听见，便问了起来。
宋婉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的讲了一遍，又问道：“爸，那张家来头很大吗？怎么他们家的儿子这么讨厌！”
宋翰林道：“家底也就一般，不过他们家的老太爷我认识，很有风骨的一个人，只是没想到到了儿孙辈，竟会这么不争气。”
又转头去看亦笙，“行了，交给宋伯伯处理，我保证以后呀，不会有人再烦你。”
亦笙可爱的吐了吐舌头，“谢谢宋伯伯，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倒给您添麻烦了。”
 “见外了不是？你们昨天做得很好，没给我和你爸爸丢脸。”宋翰林呵呵一笑，在她肩上拍了一拍径直出去了。
“我怎么发觉我爸对你都快比对我还好了。”婉华一面感慨这丫头的招人疼，一面笑问，“对了，你借的书呢？”
亦笙“扑哧”一笑，“哪还真借呀？我跟人家道过谢就回来了。”
这个时候她们都没有想到，随后的几天里，她们与牟允恩竟然又再次遇到，并且相谈甚欢，牟允恩也真的借了一本小册子给她们，而正是这本小册子，对宋婉华今后的人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影响。
当然，这与我们的故事没有太多关系，也就不再赘述。




第八回



眼见得海岸线一点一点近了，亦笙眼底的欣喜也越来越甚，宋婉华看着她一脸期待，本就极漂亮的一个人，又因为精心的装扮过更是让人移不开眼，满船的人，几乎有三分之二都频频向她侧目，而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从岸上密密匝匝的人影里去找寻分辨。
不由得打趣道：“也算是到了，我今天可一定得见见这个纪桓到底是何许人也，能让我们Isabella这样的魂不守舍。”
亦笙脸一红，却是微微的笑，唇瓣带着玫瑰色的轻柔甜蜜，“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婉华更是笑，“不好能让你心心念念这么久吗？在学校的时候听你说了无数次纪桓哥哥怎么怎么厉害，真人倒是一次也没见过，这次非要看个够本才行——对了，他今天会来吧？”
“恩，他写信告诉我会来接我的——不过婉华姐姐，你刚才那话说得，怎么像个女流氓似的。”亦笙说完，笑着转身就跑。
“坏东西，敢消遣我！”婉华亦是笑着追了上去，“不过我怎么听着这话怎么都透着一股酸味儿，你自己说说，把人家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又藏着掖着不让见人，该不会是芳心暗许，喜欢上人家了吧？”
婉华本是玩笑话，都想好了说辞，好在亦笙否认之后来取笑取笑她。
却不想亦笙一张俏脸更红，却是大大方方的承认，虽然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婉华听清，“是呀，我就是喜欢他，很喜欢呢。”
她没有一般女孩子的忸怩，这样一说，倒让婉华原先想好的那些说辞统统都用不上了，婉华好奇得要死，“到底这纪桓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怎么就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亦笙因着脸红，越发的显得明艳动人，还是带着那样甜蜜的微笑，轻轻道：“他没有三头六臂，可是他肯听我哭。”
哭？婉华诧异，这个被盛伯伯宠得无法无天，要月亮不给星星的小公主会说这样的话？
而亦笙显然不愿意多讲，嬉皮笑脸又带了一半认真的拉了婉华起来，“船快靠岸了，我们进去拿行李吧，这下我可放心了，我先坦白了，你就不会来和我争纪桓哥哥了，呵呵。”
听她这样半开玩笑半是落落大方的说出来，婉华笑骂，“小东西，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拿他当宝呀，姑娘我才不稀罕呢！”
在两人笑闹这当口，“波尔多”号邮轮渐渐停靠在了港口，大件的行李有宋家随行的两个伙计看顾着，亦笙和宋家父女均是一人只提了一个随身的箱子，便准备下船。
而甲板的另一侧，排在后方提着简单行李箱的牟允恩发现了亦笙，眼前一亮，正想挤过人群上前去和她打个招呼，却见女孩子忽然如轻盈的蝶一样奋力在在人群中开始飞舞，不一会便已经飞下了旋梯，飞入一个英俊的富家少爷怀中。
允恩垂了眼角，心底一黯，却忽而听到身旁邓晖冷静当中带着严厉的话语，“我原来以为不过是在船上的几天时间，也就由着你了，怎么，到了现在，你还没清醒吗牟允恩？”
允恩没有说话，邓晖是他在重庆留法勤工俭学预备学校的同学，年纪比他们大很多，也是他们这一批赴法勤工俭学17名学生中的带队，于他来说，亦师亦友。
见他不说话，邓晖又道：“你是我们这一批人里面年纪最小却是最聪明的一个，我对你的期望很高，允恩，我们来法国是为了寻找救国的出路的，你不应该沉溺于美色。那两个女的，一看就是资本家的小姐，而一位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者，他的双眼应该一直盯在受剥削、受压迫的工人阶级身上，你明不明白？”
允恩只觉得内心一阵羞愧，不自觉的想起前两日在船上与亦笙相谈甚欢的情景。
可是，真是是相谈甚欢吗？允恩苦笑了下。
是的，他无疑是被这个女孩子的聪明和学识所吸引的，然而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她与他的差别究竟有多大。
在他情绪激昂甚至是刻意的想要感染她，一遍一遍给她讲他的主义他的理想的时候，就连宋婉华的面容上面都开始闪现光彩，而亦笙眼中，除了有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对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本能的些微好奇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那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分分明明的平淡，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她愿意听他说下去。
其实早在那一刻，允恩就已经明白自己和亦笙不是一种人，也绝不会走到一块去，然而，终究是还年轻，还心存幻想，还在贪恋。
现如今，邓晖的一席话将一切摆上了台面，逼着他不得不去面对，去割舍，去做一个了断。
允恩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我明白，放心吧，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邓晖眼中现出欣慰，他太清楚牟允恩的自制力和爱国的热情了，他也欣赏他的聪明和才干，所以才会选择趁早将一切点破，快刀斩乱麻。
他看着牟允恩，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允恩，我是为你好，学校给我们提供旅费不容易，我们都要让它变得值得——一起努力吧，不要辜负了云松校长的期望。”



第九回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长干行》，这是亦笙学的第一首古诗，不是家中请的私塾先生所教授，而是由父亲亲自一句一句细细讲解。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父亲说，这是这世间最美好的情感，也是他与母亲之间的故事。
那时的她，似懂非懂，看着父亲问道，是不是就像我和纪桓哥哥一样？
父亲一愣，随即呵呵大笑，只道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却终究也没有给她那个答案。
后来她知道，这也是母亲最爱的一首诗，在母亲留给她的日记本里，无数次的出现过这些美丽的句子。
纪桓看完手里的帐本，转头去看身边坐着的这个神游太虚的小姑娘，几年不见，记忆中圆圆的小脸已经变成了瓜子脸，也长高了许多，不由得微笑，“我走的时候你还不到我的胸口，现在都这么大了。”
亦笙回过神来，见他忙完了，神气活现的开口道：“当然了。”
一面又把他披到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拉下，美滋滋的问纪桓，“我好看吗？”
纪桓看着秀雅的洋装衬托下，美丽得如画一样的少女，却只是微微一笑，“你不冷吗？那外套是不是可以还我？”
刚好一阵风过，亦笙打了个哆嗦，悻悻的重新把外套披上，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现世报，那天在船上还笑那个小姐死要面子撑了把伞出来配衣服，自己今天还不是一样，就为了让他第一眼可以看见最漂亮的自己，穿了那么薄的裙子，都快冻死了，偏偏那人一点风情也不解。
“以后自己一个人住，怕不怕？”纪桓倾过身子，摇起她那一侧的车窗，问。 
亦笙因为刚才失败的服装秀，扁了扁嘴，没好气的道：“我在墨梯的时候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我好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早就习惯了，有什么可怕的？”
本是赌气的话语，说到后面毕竟触碰到自己的伤心事，于是便不说话了，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街景。
纪桓静静看她片刻，放下手中的帐本，伸手将她扳过来，“想哭就哭吧。”
他自然知道亦笙念墨梯女校时早已经习惯了寄宿生活，可那毕竟是在自己的国家，与独自离乡背井来到异国他乡是不一样的，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离开几乎视之为一切的父亲，几年之内不得相见。
亦笙把头扭开，固执的盯着窗外，“谁说我要哭了。”
倔强的神情，让纪桓恍惚间又见到了当年那个抱着被药死的小狗，伤心欲绝，却偏偏一直笑着的小亦笙。
“纪桓哥哥，小白死了，它一直在吐血，我知道它是被音姨药死的。”
那时的他，看着一身血迹的她，死死抱着已经僵硬的小白狗，对他凄然笑着。
他没有试图抢下她手中的死狗，他只是静静走到她身边陪她一道坐下。
“音姨一直嫌它吵，可是小白很乖的，从来不乱叫，我知道音姨是因为不喜欢我，是我害了它，我不该把它带回家来的，可是它那么可怜，和我一样，都没有妈妈。”
他太熟悉这样的绝望了，而她显然还太小，还没有学会怎样去应付，于是他明白她现在所需要的，只是倾诉和陪伴。
“我看见巧兰出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了的，还是我太笨了。我跟小白说，既然我保护不了你，那我帮你报仇好不好，我也去买药来药她。”
他并没有因为女孩子惊世骇俗的话语而有丝毫的厌恶或者震惊，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小姑娘，一直笑一直笑。
“可是不可以，因为音姨死了爸爸会难过的，我不想爸爸像我现在这样，所以不可以，小白，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办法为你做。”
纪桓看着她温柔又哀伤的用脸去蹭小狗的头，唇边还是带着笑，向来冷漠的心，第一次有了其他情绪，是不忍，又或者是怜惜。
“想哭就哭吧。”他对她说。
她笑着摇头，“谁说我要哭了，爸爸最喜欢看我笑了，他说我笑起来最像妈妈，爸爸还说，爱笑的女孩子，将来运气一定不会太坏，纪桓哥哥，我长大了，是不是就会有好运气了？”
那天，他和她一道把小狗埋了，然后带她去看西洋影戏，那是一部滑稽的片子，他籍着微弱的光线，侧过头，看到她无声的泪流满面。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以后什么时候想来这里了，就来找我。”
自那一天后，小亦笙开始对他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黏忽劲儿，虽然并没有几次再陪她看戏的经历，但她总爱跟在他身后，轻轻软软的喊着纪桓哥哥。
后悔吗？他曾这样问自己。
在外人眼里的他温文随和，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沉，并不喜与人过近交往。
可是这一次，多了这个甩不脱的小尾巴，他却似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懊恼。
他知道，她只是一个孤单的孩子，就像自己一样。
她活泼好学，伶俐乖巧，对每个人都有礼貌，而这只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工具，只有这样，才能被大家所喜欢，才能让父亲骄傲和觉得值得，才能拥有更多的爱，才能不再孤单。
她太聪明了，小小年纪就懂得对生活妥协，做出一副无害而驯服的姿态。
并非是刻意作假，她内心的纯善让她真心去待周围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只是，那却并不是爱。
自那只小狗死了以后，她几乎不再爱任何人，任何事物，甚至于时下青年为之热血沸腾的家国大义救亡图存，她也并不关心。
她已经习惯了将保持距离作为保护自己的一种本能，对于任何人及事都不再投入过多的感情，只除了她的父母，姐姐，吴妈，还有他。
纪桓放柔了眼光，静静凝视身旁的女孩，淡淡的阳光挣开云层，透过车窗，温煦的将她拢于其中，她整个人也便如熨上了一道光晕，明朗温暖。
这个女孩子，终究还是与他不一样的。
她的父母虽然不能长伴她左右，然而对她那份全然的没有保留的爱和保护却已经足够让她心灵洁净，单纯无忧的长大。
她内心深处的阳光足以驱散境遇不公带来的阴霾，这是他一直以来所缺失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放纵自己暂时的，沉溺于那份明朗，汲取些许温存，纵使终将失去，至少，手心中空握的余温与追忆会一直陪伴着他，这样，他也便有了在黑暗当中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第十回


宋婉华去了巴黎郊区的阿利昂法语学校补习法文，而亦笙由于自小由父亲请的家庭老师教授法语课，语言方面没有太多障碍，直接进到巴黎大学学习，主修法国文学，副修美术。其他修习的科目还包括音乐、哲学、天文、植物、英文作文、辩论等等。
纪桓将她在宿舍安顿下来后，便带她在学校里四处走走，熟悉环境。
一路上遇到他的老师和同学，看到他带着这么个漂亮的女孩子四下走动，不由得都好奇而善意的问起亦笙的身份。
纪桓一律微笑着用娴熟的法文回答，是我妹妹。
带她到学校食堂吃晚饭的时候，纪桓也没询问亦笙的意见，径直帮她要了餐，一面带着她往座位走，一面问：“怎么样？这一路上语言方面还能听懂吗？”
亦笙有些闷闷的道：“只能听懂大半。”
纪桓揉揉她的头发，“已经很不错了，我刚来的时候只能听懂小半。”
亦笙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手，斜睨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却摆明了不相信。
纪桓帮她拉开椅子，然后自己走到她对面坐下，“在国内学的，毕竟脱离不了书本，真正身临其境了，你就会发觉生活并不是照本宣科，一时之间有点儿不适应是很正常的，不过如果你觉得心里没底，要不要先去阿利昂一段时间，你有朋友在那边我也放心些。”
“不要，我可以的。”亦笙连忙摇头，自己不远千里追过来不就是为了能和他在一个学校念书，半秒钟的分离她都不想。
纪桓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点了点头，“你自己决定，你底子不差，应该能很快适应的，不用太担心。”
一面又笑了笑，“实在有听不懂的，也不是你的问题，或许是那人天生带着口音。”
亦笙“扑哧”一笑，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听得一道女声响了起来，说的是中文，娇娇柔柔，“纪桓，刚进学校就听说你妹妹来了，可真是漂亮，不介绍一下吗？”
亦笙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穿蓝色洋装的女孩子，亭亭立于他们跟前。
纪桓起身，“我妹妹亦笙。亦笙，这是我同学。” 
他并没有介绍她的名字，因为觉得没必要。
亦笙却仿佛冲耳不闻，只是皱着眉看纪桓，“不公平，为什么你的是咖啡而我只能喝牛奶？”
“女孩子晚上少咖啡，对睡眠不好。”纪桓淡淡道，并没有转圜余地。
那女子闻言有些惊讶的去看纪桓，半晌自嘲的笑了笑，“你对你妹妹可真是好，我还以为你除了自己并不会去关心任何人的，那我想我的这杯咖啡也应该去换一下了。”
她说完也不等纪桓回答，转向亦笙笑了笑，“亦笙，我叫梁觅，很高兴认识你，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朋友。”
亦笙也笑，“梁觅姐姐，通常结交朋友的时候不是应该称呼对方的全名才显得庄重正式吗？”
梁觅一愣，心想这小女孩哪来的这么多怪规矩，面上却落落大方的微笑着伸出手去，“那么好吧，纪亦笙，很高兴认识你。”
亦笙伸出手去和她握了握，笑容甜美，“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不过你叫错我的名字了，我姓盛。”
梁觅又是一愣，“什么，你不是纪桓的妹妹吗？”
亦笙还是笑，“妹妹分很多种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不是他的表妹。”
梁觅一时没回过神来，纪桓似笑非笑的看了亦笙一眼，问，“闹够了没有？”
亦笙心满意足的坐回到座位上，笑，“够了。”
粱觅其实仍是有些迷糊，不过人总是习惯朝着自己容易接受的方向去假设，于是她笑了笑，“原来你们在开玩笑呀，好了，我不妨碍你们兄妹重逢了，改天再见。”
待到梁觅走远了，亦笙歪着脑袋看纪桓，半晌，忽然说道：“她喜欢你。”
纪桓哑然失笑，“你说你小小年纪都想些什么呢？”
亦笙还是歪着脑袋看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纪桓懒得理她，“快吃你的吧。”
可是亦笙还是不肯甘休，“你呢，你喜不喜欢她？”
纪桓有些头疼的笑了笑，也只有她了，自己肯纵着她这样放肆，“我不喜欢她，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
“恩。”亦笙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粲然一笑，乖乖低下了头。
就在纪桓以为自己可以风平浪静吃完这顿晚餐的时候，却又听见刚安静了没多长时间的亦笙唤他的声音。
“纪桓哥哥。”
“恩，又怎么了？”他还是微笑着抬头看她，觉得自己的好脾气全都用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你听过《长干行》吗？”
“没有。”即便是回到纪家大院以后，他学得最多的也是商道西学，中国古典文学这一块，接触过的不过是皮毛。
亦笙也不以为意，自顾自背了下去，“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她只背了前面几句，微微笑着，笑容里带着某种甜蜜而芬芳的味道。
纪桓静静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我爸爸妈妈最喜欢的一首诗，说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共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他们两个从小就比邻而居，当小姑娘的头发刚刚长到能在前额留出漂亮的刘海的时候，邻家的小男孩就每天跨着竹竿当小马骑来，手持青梅绕着小姑娘的椅子转来转去。这一段幼年的美好时光，没有猜忌，天真无邪。”
他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触，却顺着她的意微微一笑，“的确是很动人的诗。”
亦笙忽而转眼看他，“我不爱摆弄花草，你也没有骑着竹马成天围着我绕来绕去，可是你会带我去看西洋影戏，教我作难得要命的算学题，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算作和他们一样呢？”
纪桓喝了口咖啡，笑笑，“我对古诗并不在行，你说算就算。”
“那你想不想知道下面一句是什么？”
纪桓挑眉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她在心里默默的念诵，却到底没有念出来，只是在想，如果换作是我，一定不会浪费整整一年的时间去害羞。
“纪桓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别人，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喜欢我的。”
纪桓本是等着她念接下来的诗句，却没想到等来了这样一句，有些好笑的看她，却看进那双盈盈眼波当中深蕴着的期待。
他心中轻轻一动，却只是微笑着起身，“我已经很喜欢你了，小笙，人不可以太贪心的。”
“我们俩说的都不是一回事。”亦笙小声嘟囔。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纪桓淡淡笑了下，眼睫微闭，在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亦笙，是的，他并未爱上她，却已深知，他终将失去她。
 如同他无从选择的宿命一般，挣脱不了，亦无法抗拒。


第十一回



一个人来到遥远的异国他乡求学，其间的孤单辛苦惟有亲历过才能体会，所幸，她是孤单惯了的，而因为有了思念的人，他乡也就成了故乡，所有的辛苦，都是心甘情愿。
她的课业成绩依然优秀，与新认识的同学友好却不亲密的相处，闲暇时候总爱去旁听纪桓的课，最期待的是周末，偶尔，纪桓会抽出空来，带她到巴黎郊外踏青，去塞纳河畔漫步。
她的裙子在阳光下飞舞，回过头，他在那里，于是她心安的弯起唇角，给他最好的笑。
可是，这样美好的时光却是不常有的。
因为纪桓实在太忙了，除了课业，他还得料理纪家的生意，纪家是做钱庄生意起家的，生意遍及北平、上海、四川、福建等地，基业甚大，却由于受通商银行和一些洋商银行的冲击影响，景况日下。
纪父早年曾留日学习，初开眼界，回国后便做起了半吊子改革家，一心想要改良钱庄，重振家业，却奈何总有心无力，于是一腔期望便全压到了独生儿子纪桓的身上，一面送他到西方学金融，一面不间断的将钱庄台帐等等一系列明细远送重洋交到儿子手中，倒不是真要他隔着千山万水来打理这个家，其时纪父的身子骨还算硬朗，这么做不过是想让儿子能及早明白自己的担当和责任，并逐步熟悉家族生意，学成归国后便于尽快接手。
纪桓自然知道父亲的用心，从儿时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将会走一条与旁人大相径庭的路，看不见尽头，辨不出对错，却走一步，少一步，没有退路。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是隐忍和坚持。
他从很早开始，就不再言苦。
他从来没有说过，亦笙却因着父亲和纪家的关系，多少能了解他身上的担子有多沉，所以即便心里因为他不能时常陪自己而遗憾得要命，却也并不胡搅蛮缠。
伸手将水盆里洗干净的衣服捞出来拧干，这个动作做起来已经很熟练了，再不会如初来乍到时那样，将深色衣服和浅色衣服放到一块去洗，结果将自己最钟爱的一条白裙子染成了大花袍。
“亦笙你怎么还在这里？纪桓不是要带你出去的吗？”
亦笙听得声音抬头，见是与纪桓同住的冯维麟，便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撇了撇嘴，“他在赶论文呢。”
“那论文下星期才交，用得着这么急吗，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儿！”冯维麟不满地道，又一看亦笙手中的衣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对他那么好干嘛，他又不是自己没手！”
“他家里人过几天要过来，到时候他忙着看帐本，自然就得先把论文赶出来。”亦笙一面把衣服晾上，一面不以为意的开口笑道，“我反正闲着等他也无聊，不过是顺手的事情，有什么好在意的。”
“是是是，你都不在意了，我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白替你鸣不平了。”冯维麟翻了个白眼。
亦笙“扑哧”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走廊尽头的房门打开了，她眼睛一亮，也不去理会湿答答的双手，一面随意在空气中甩了甩，一面小跑着迎了上去，“怎么这么快呀？我还以为我得等好久呢。”
纪桓有些抱歉的看她，“对不起小笙，今天不能陪你出去了，我有些数据还需要再核实，时间会来不及。”
忽然注意到她身后的木盆，还有晾在阳光下的他的衣服，纪桓一把拽过她的双手，十指纤纤，微微的发红，他眉头一皱，“说过你多少次，不要再做这些事情，你有时间就去练琴画画，衣服我自己会洗。”
一面说着，一面快步走过去将盆里剩下的衣服拧干晾起。
亦笙也不去和他抢，跟在他身后小声嘟囔，“那么好的阳光，不能出去郊游也就算了，还得挨训。”
纪桓自是明白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有些好笑，却也有些心软不忍，“走吧，我先送你回宿舍，我会尽快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然后把答应你的郊游补给你的。”
“你小子可越来越过分了啊，有你这么照顾妹妹的吗？我都快要看不下去了。”冯维麟在一旁听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就是就是。“亦笙忙不迭的点头附和。
“那我帮你揍他一顿好不好？”冯维麟一面说，一面作势挽袖子。
“呃，还是不要了吧。”亦笙虽然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说不出那个好字。
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会发自内心的去心疼他，想把一切事情为他做尽，自然而然又心甘情愿，想让他顺畅安好不受一丝伤害，即便这伤害是出于想象也不愿意。
她想起了母亲日记本里面的话语，在心里说，妈妈，如果像您说的这样，那我是真的喜欢他，很喜欢他，可是，他却不够喜欢我。
“事实证明，我再一次做了那只拿了耗子没处领赏的狗，求求你们俩快从我眼前消失吧，我已经看不下去了。”冯维麟仰头看天呻吟着耍宝。
纪桓笑了下，折转身进屋拿了条围巾出来，很自然的帮亦笙围了起来，“虽然有太阳，可是风大，还是冷，别着凉了。”
亦笙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弯了弯唇角。
妈妈，至少他是喜欢我的，我先把这些喜欢都攒着，等到了有一天，他对我的喜欢和我对他一样多，我就给他背《长干行》接下来的句子。
十四为君妇，为君妇……
“在想什么呢，一路上都在傻笑。”纪桓把她送到宿舍楼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在想，你说过的，会把今天欠我的郊游补上。”亦笙笑吟吟地开口道，“纪家钱庄信誉那么好，你总不会忘了给我算利息吧。”
纪桓失笑，“这么锱铢必较，真该建议盛伯伯让你改学金融。”
亦笙知道他还得回去写论文，也不多纠缠，粲然一笑：“反正你要记着。”
说完便翩然转身，上楼，一开始是慢慢的走，后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竟然可以说是在小跑了。
一路奔上五楼，透过窗户，在看到那个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的挺拔身影时吁了口气，轻轻笑起。
刚分开就又开始想你了。我完了。



第十二回



“马克思主义不等于共产主义，共产主义仅仅是马克思主义的一部分。学习马克思主义，并不意味着是来学习它的共产主义。不准备接收共产主义思想的头脑，也仍然能够从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宝库中得到滋养……”
这是亦笙刚一推开自己的宿舍门时，便看到的情景，许久不见的宋婉华，正情绪激昂的进行着一场小型的演说。
小小的宿舍里围坐了不少的人，有她的舍友，还有邻近宿舍的，或许是因为宋婉华的演说太富有感染力了，无论是听众还是演说者本人，都没有发觉她的到来。
 “……无论是三民主义，还是马克思主义，都是人类所创造出来的和还将创造出来的众多的科学理论中的一种，我今天做这个演说，并不是强迫大家从今日起就开始信仰马克思主义，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即便是我本人，也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了解比较，才最终选择了我的信仰。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以一种广博的心胸，好学的态度，爱国的热情和振兴中华的使命感与责任感，尝试着去了解这一学说，然后在实践当中比较和探索，最终选择属于你自己的信仰！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宋婉华在掌声当中结束了她的演说，一偏头看见亦笙，于是笑道：“久侯你不来，就先借贵宝地一用了。”
亦笙也回了她一个笑，上前与她相拥。
待到她的同学们都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俩的时候，亦笙笑问：“婉华姐姐，你可真叫我没想到，这才一年不见，你都成了马克思主义的传播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你还记得在海上的时候，牟允恩借给我们的那本书吗——《我的马克思主义观》，这便是我认知的启蒙。后来在阿利昂法语学校补习法语的时候，他们重庆留法勤工俭学预备学校的同学也在那里，一来二去，大家就熟识起来了。”
“这一熟识，连带你的演说功力都提升了不少，这么有感染力的演说是即兴呢还是事先早有准备的呀？”亦笙笑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婉华也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呀，稿子是允恩写好的，算作我们的宣传稿了，你是没有亲耳听过他的演说，那才是真正的振奋人心呢！”
“婉华姐姐，你好象改变了不少。”
“小笙，你应该说我进步了不少，其实如果你和他们接触，你也会像我一样被打动的。”宋婉华沉吟道，“欧战初停，法国工厂大量倒闭，你便可以想象他们勤工俭学的学生生活条件有多恶劣了，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从来没有动摇过改变祖国命运的坚定信念。就说允恩吧，他住的地方连10平米都不到，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木桌外，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间小房子，不仅是他的住所，更是我们宣传和开展活动的阵地！小笙，你不知道，我每次去找他，他不是在找人谈话，就是在伏案奋笔疾书。他吃饭常常是几片面包，一碟蔬菜，有时连蔬菜都没有，就用面包就着开水吃。然而他却从不言苦，更没有丝毫动摇过自己的信仰。” 
亦笙停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问道：“那婉华姐姐你是真的想好了，甘愿放弃家里早早帮你安排好的巴黎大学音乐学的课程，要跟着他们千辛万苦的去闹腾里昂的中法大学？”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虽然两人鲜少见面，但书信一直是断断续续的来往着，所以亦笙大概能够知道宋婉华的动向。
“这怎么是闹腾，这是争取我们应有的权利！”宋婉华闻言激动起来，“小笙你不知道，当我们听说要在里昂创立中法大学的计划时，有多激动，我以为那么多的莘莘学子，终于可以脱离困境，全心全意致力于寻求救国之路了——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决定只在中国国内进行考试和招生，也就是说，法国方面拒绝接受我们现在已经在法国的学生！”
亦笙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宋婉华会如此激动，在书信当中，宋婉华曾不止一次热情澎湃地向她阐述她的信仰，然而在亦笙年轻的思想当中，却一直未受感染。
在她看来，明明宋家给宋婉华早早安排好了巴黎大学音乐学的课程，那么里昂的中法大学招不招收如今在法的留学生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些话，她不会说，因为她知道宋婉华绝不爱听。
于是她只是扮演了一个很好的听众，听宋婉华继续慷慨陈辞——
“我最没有想到的是，我们中国的决策者们在这个时候却畏缩不决，我们曾经联名上书给相关人士，希望此事能引起重视，但没有得到任何结果，现在又听说中法大学吴稚晖校长即将要带着第一批中国选拔出来的学生到达里昂，所以邓大哥、允恩还有吴传鸣他们都决定要行动起来，我们已经向中国驻巴黎公使馆申请路费资助了，打算到里昂去，争取我们的权利！”
路费资助？亦笙怔了一怔。
宋婉华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下，“爸爸并不认同我的决定，对我实施了经济封锁，我只好捉襟见肘地过日子。”
“我这里还有一些闲钱，婉华姐姐你先拿去用吧。”亦笙闻言连忙起身去开自己的箱子。
宋婉华抿了抿下唇，内心激烈交锋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接了过来，“谢谢你小笙，我本来不该要的，可是我知道，这些钱对于你来说，就像曾经的我一样，不过是多几件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可是对于如今的我们，太重要了。”
亦笙忙道：“婉华姐姐我明白的，你快收好就是了。”
又坐了一会，宋婉华便起身告辞，临行，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向亦笙问道：“小笙，你认不认识薄聿铮这个人？”
亦笙笑，“‘南薄北张，少年倾世’，大名鼎鼎的少帅，天下几人不识？”
宋婉华略微着急的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问你和他有没有什么私人交情？”
亦笙诧异，“这些军政要人，向来与我们平民百姓都是牵连不到一处的，婉华姐姐怎么这么问？”
宋婉华道：“是因为上一次你们家的生意不是出了点问题吗，听说就是靠这位薄少帅出面周旋才化解了的，我还听说这位少帅因着年纪轻轻便掌重权、负方面，因此性子深沉难测，极难亲近，却出人意料的替你们盛家开了口，我还以为你们两家是不是私下有交情所以才问的。”
亦笙隐约记得父亲的来信中提过这件事情，只因为写信时一切已经雨过天晴，因此也并未太在意，现如今宋婉华这一说，只有个模糊的印象，于是摇头道：“好象是有这么一回事的，但我并不十分清楚，从小也就没见父亲和薄家或者是冯家的人走动，薄聿铮那更是只有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份了。”
宋婉华闻言，略微有些失望，“这样啊，那就算了。”
“婉华姐姐要找薄聿铮有事吗？”
“听说他不日即将赴欧考察海陆空军，法国会是其中一站，我虽然不喜欢他们这些杀人如麻的军阀，但毕竟‘总理一颗印，不如薄聿铮一句话’，这样一个实权人物，如果肯为我们说话的话，局面会大有不同的——算了，即便争取不到他的支持，我们也还是可以去里昂求见校长的。”婉华重新打起精神，乐观的说道。
亦笙听她这样一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略带抱歉的朝她笑了一笑。
那时的她，并没有想到自己与这件事情，与薄聿铮之间会有丝毫牵扯，也忘了，最善于捉弄人的，往往便是命运。




第十三回




“曼祁舅舅。”亦笙低低垂下眉眼，对着面前这个体态发福的中年男子轻轻唤了一声。
孙曼祁笑笑，“一年多不见，你父亲和你龄姨很是惦记你，我这次来法国，可托我捎带了好些东西给你，还有我那外甥女，自从知道我要来，连着几夜给你赶做了双绣花鞋子，我笑话她说你都到了西方大千世界，怎么还会稀罕她这些土玩意儿，可她就是不听。”
亦笙原本带着疏离的内心，因着父亲和姐姐的被提起，柔软了下来，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稀罕的。”
孙曼祁又转向纪桓，“慕桓，亦筝也要我代她向你问好，还让我谢谢你照顾亦笙。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你妈闷得慌，常和我姐姐一处打牌消遣，对亦筝更是疼得跟亲生女儿似的，我姐姐还跟我打趣说，你要是再不回去呀，可要把你给比下去了！”
纪桓道：“我与家父通信当中是常听他称赞盛小姐的。”
孙曼祁呵呵笑道：“你们打小认识，便是唤着名字直来直去惯了的，现在倒称呼盛小姐，可不是生分了？”
纪桓淡淡一笑，“小时候不懂事，现如今大了，自然不敢再唐突。”
孙曼祁心想，若真是守旧礼，那方才分明又听他唤“小笙”来着，是了，亦筝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他心里也清楚，所以才怕唐突了，亦笙这丫头在外面野惯了，自然没那么多讲究。
再说了，他既然与家里通信，纪家不可能不给他透话儿，大概就是因为心里面明白，才这样刻意起来。所谓亲极反疏，古时男女订下婚约后都不能再见面的。
这样一想，遂笑吟吟开口道：“说什么唐突不唐突的，抛开你盛伯母十分喜欢你不说，我那外甥女心眼实，横竖都是不会怪你的。”
亦笙慢慢垂下眼睛，面色倒算安静，叫人看不出她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纪桓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轻描淡写的将话带了开去，“孙伯伯，听父亲说您正和他谈合作的事情，他让我好好请教您。”
孙曼祁道：“慕桓太过谦了，我听你父亲说，纪家的生意现在大部分都是你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这才特意跑一趟法国的。”
纪桓明白他不过说的是场面话，但毕竟孙家财力雄厚，更重要的是有良好的政界关系，纪家钱庄的改良如有此助力，必能事半功倍，遂开口道：“孙伯伯这么说真叫我不敢当，我那些粗浅的想法，还希望孙伯伯哪天能抽时间给我指正才好。”
孙曼祁常听姐姐夸赞纪桓如何如何聪明能干，又是未来外甥女婿，心里也想试试他的深浅，遂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我明天兴许就得动身去一趟里昂。”
纪桓道：“那就先谢谢孙伯伯了。”
于是孙曼祁转头看亦笙，“那我就先让人送你回去了，你爸爸他们带给你的东西都在这几个箱子里，我让他们一道给你送过去，你看看还缺什么，就告诉我。”
亦笙抬起眼睛，笑了笑，“谢谢曼祁舅舅，那我先走了。”
孙曼祁略点了点头，于是亦笙也不看他旅馆房间角落放着的那几个大箱子，径直往门外走去。
纪桓看着她的背影，眸光微微转深，略微克制了下，却到底还是不忍，加之深知自己此举亦不会生出什么影响变故，遂上前到门口，替亦笙拉开了门。
虽然面色平静不变，声音却跟着主人的内心一道柔和了下来，他知道她刚一出生母亲便过世了，自幼失怙，也没有旁的亲戚，见到姐姐娘家这一边的人来，心中自然不会好受。
“等和孙伯伯谈完了我过来接你一起吃晚饭。”
亦笙看着他，原本疏冷的心底终于开始泛暖，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对着他微笑，“好，我等着你。”
纪桓一直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旅馆的楼道处，方关上了门。
那孙曼祁见他折转回来，状似不经意的笑道：“你倒挺照看她，难怪亦筝特特的叫我谢谢你。”
纪桓心里明白亦筝不见得会说这话，孙曼祁此刻这样说不过是在给他暗示。
只是他却并不想谈这件事，遂开门见山对孙曼祁道：“孙伯伯，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向您提到有意改钱庄建新银行的事？”
孙曼祁道：“我听你父亲提过一点，年轻人就是敢想啊。”
纪桓问：“孙伯伯觉得不可行吗？”
孙曼祁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说道：“不如你先告诉你这样想的原因我再做判断不迟。”
于是纪桓微微笑了下，开口：“孙伯伯知道我们家是做钱庄生意的，近年来因着通商银行和一些洋商银行的冲击，已经大不如前，所以我反复思量过传统钱庄的缺陷到底在哪里，我认为，它最大的弱点就在于缺乏长远计划，营业变迁不定，大部分甚至全部盈利通常分配殆尽，不提公积金，缺乏资金积累。在本身资本就少的情况下，再没有呆帐准备，钱庄就经受不住来自政治、军事甚至自然灾害的袭击，很容易倒闭。此外，钱庄存款对象、存款范围狭小，存款人非亲即友，存款增长非常缓慢。轻视存款，而放款又多是信用放款，不注重抵押放款，这种经营方式本身就具有极大的风险，也使得钱庄不可能具备银行那种防御风险的能力，更不像银行那样有不断壮大的可能。”
孙曼祁本以为新建银行的念头只是年轻人一时之间不切实际的空想，却没想到纪桓竟能一条一条头头是道的分析出来，不由得略微一怔，然后问道：“那你认为改钱庄建银行的可行性又在哪里？” 
纪桓答道：“现如今国内的大银行一向只注重政府交易和外国贸易商，而忽略广大平民百姓，且大银行之高楼广厦，语言不通，往往也使普通民众望而却步，不敢问津。如果有服务周到的银行应运而出，即便筹建初期资本不大，也可以不动声色地和各大银行逐鹿一番。存款、放款都有极大的增长潜质，资本不易积累与不易运用的困难，也就迎刃而解了。”
孙曼祁渐渐听出了兴趣，追问道：“那假使新银行筹建起来，你会怎么来运作它？”
纪桓微微一笑，从容应道：“说穿了，不过是两点，一靠服务，二靠谨慎。惟有服务到位，才能吸引客源，而惟有谨慎，才能确保资本安全。”
孙曼祁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笑道：“你既有这样好的想法，何不一人独享，倒要将这好处分我一羹。”
他话里的刺探意味，纪桓如何听不出来，也不介意，只坦然直视孙曼祁，道：“新办银行，尤其是初期，离不了两样投入，一是资金，二是资源。若说资金，问题并不大，而即便纪家钱庄本金不够，可想的办法不是没有，可寻求的合作伙伴也很多，可若说到资源，尤其是政界资源，就凭孙老先生与财政李总长和交通张总长的交情，那是无人能及的。”
孙曼祁沉吟片刻，道：“你倒是坦白，只是这筹建银行不是小事，统共得投多少钱啊？”
纪桓微笑，“孙伯伯，您应该这样问，筹建银行会给我们赚多少钱。”
孙曼祁一怔，片刻之后，抚掌大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哪，你这样年轻，就有这样的见识和魄力，不简单啊，怪不得我姐姐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也早早认定了你做她未来女婿，不过若非如此，若非有自家人这层关系，我恐怕也不敢就这样放放心心的和你合作，寻求合作者要聪明不错，可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
纪桓只作没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笑问：“那孙伯伯是同意入股了？”
孙曼祁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可以这样说，不过也没有这么十万火急的。筹建银行非朝夕之功，你现在还在外求学，等你学成归来，实地考察清楚，再决定是否真正动工不迟。到时候，你和亦筝也成婚了，这个外甥女儿我从小看着长大，最是疼爱，我又岂有不偏帮自家人的理？”




第十四回



“盛亦笙。”
感觉右肩被人拍了一下，亦笙回过头去，见到了梁觅。
梁觅走上前几步，与亦笙并排同行，“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了你这么多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亦笙随口敷衍。
“纪桓呢？怎么没有与你一起？”梁觅又问。
亦笙慢慢站住脚步，纪桓，又是纪桓。
方才孙曼祁话里的那些暗示，她听得真真切切，他又怎会不懂。
虽未应承，却也，并未拒绝。
从前还小，所以不懂，以为龄姨对他超乎寻常的好只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面对纪伯母对自己的冷淡和对姐姐的疼爱那样明显的对比也并未深想，还有姐姐，每次见到纪桓时脸上娇羞的红晕。
她想起小时候，孙曼祁总是隔三岔五的到盛家做客，孙家是作船运生意的，所以他每次来都会给他们兄妹几个带礼物，她和姐姐的年岁相差不大，又都是女孩子，所以所得的那份永远都一模一样。
她看着父亲欣慰而放心的笑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在他走后，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她没有见过的华丽衣裳，漂亮的首饰和精巧的玩意儿，总会如同变戏法一样，装满她姐姐的屋子。
亦筝是真心心疼她这个妹妹的，可是她是个心实的孩子，从前总以为自己有的妹妹也一样有，后来长大了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却又慑于母亲的威严，嗫嚅不敢言，只在暗地里拉妹妹到自己房间，说，这些东西，小笙有喜欢的只管拿。
她总是摇头，说，我什么都不要。
也曾从学校得了新玩意儿，献宝一样送到姐姐跟前，二姐，你看这个多有趣，我自己做的，送给你好不好？
亦笙难受的闭起了眼睛。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有的全部都给你。
除了他。
二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和我争纪桓哥哥，只有他。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梁觅见她停下，也跟着顿住脚步，侧过头问道。
她没有说话，重新向前走去。
梁觅不死心的又再追问：“你知不知道纪桓去了哪里？我去宿舍也没找到他。”
亦笙低下眼睛，似乎从来，她的世界就只有他一个，而他的世界有太多的选择。
“亦笙？”
她缓缓的抬起眼睛，眼神清而犀利的看向梁觅，带着某种情绪的宣泄，“你早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他的妹妹了，他的事情你问我做什么？”
梁觅怔了一会，略带嘲讽的笑了起来，“我猜得没错，你果然喜欢他。”
亦笙并不回避她的视线，“是，我是喜欢他。”
梁觅看她半晌，藏起眼中的那些嫉恨，故做轻巧地道：“那好吧，我们两个公平竞争。”
“用不着，他不会喜欢你。”亦笙直截了当的回应。
“你不是他，凭什么下这样的论断？”梁觅强迫自己忍住脾气，开口。
亦笙轻轻一笑，“因为我相信，我喜欢的人的眼光。”
“你！”毕竟还太年轻，又是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小姐，到底忍不下这口气，梁觅想也没想扬手对着亦笙的脸便打了下去。
没有想到梁觅会在大庭广众下不顾形象的动手，亦笙着实挨了这一巴掌。
她并不理会隐隐发疼的脸颊，直视有些心虚却硬撑着的梁觅，缓缓道：“《圣经》教导我们，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可我自小就读《圣经》，却还是做不到。”
话音未落，她已经飞快的抬手，狠狠甩了梁觅两记耳光。
“我只知道，人对我好，我必双倍报之，人若犯我，我亦双倍报之。要是有人打了我的左脸，我会连她的右脸一道打还回来。”
虽然她们说的是中文，但毕竟是在校园内，这一动静已经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面子，梁觅是气疯了，正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撕烂了眼前的这张脸，右手却被人牢牢制住。
“疯够了没有？”
亦笙抬头，见是冯维麟，抿了抿唇不说话了，亦不再动作。
而梁觅仍恼羞成怒，“冯维麟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抓着我护着她？”
“是你先动手的，你还要闹？还嫌不够丢人？非要把中国人的脸面都丢光了才肯罢休吗？”冯维麟气道。
梁觅静了下来，却缓缓回头去看冯维麟，“原来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为了旁人，你都可以在那么多人面前凶我。”
“我……”冯维麟急道。
话刚开头，却被梁觅打断，“放手。”
冯维麟看她片刻，终是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手。
而梁觅头也不回的离开。
亦笙看着冯维麟怔怔发楞的样子，犹豫了片刻，问：“你不去追？”
冯维麟没好气的转过头来，心情不佳，语气也自然跟着比较冲，想也没想就开口道：“追上了就没人跟你抢纪桓了是不是？”
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却见亦笙带了丝漠然的轻轻摇了摇头，“我没这么想。”
她是真没觉得梁觅会有什么威胁，她害怕的也从来不是她。
冯维麟觉得懊恼，想了半天对亦笙道：“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成心的。”
亦笙抬眼看他，“应该是我向你说对不起。”
冯维麟更加不好意思，“不是，我看见了，不关你的事，是她先动手的。”
亦笙还是摇头，“我不是因为我打她而道歉，这件事，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我道歉，是因为毕竟是我影响了你和她的关系。”
冯维麟叹了口气，“算了，反正她就这个性子，一冲动起来就不计后果的，不过也不会把事情放在心上，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倒是你，今天出什么事情了，跟平常完全是两个人，我都快要认不出了。”
亦笙自嘲的笑了笑，这样的尖锐凌厉，连她自己都是全然陌生的，却也不想再伪装压抑，似乎只有这样，心底的不安才会随着情绪的发泄而被冲淡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二少爷，可以走了吗？”一个身着西服的中国男子走到冯维麟身边，低低问了句。
冯维麟点头，对亦笙道：“跟我过来一下。”
他带着亦笙走到人群外一个男子身边，笑道：“哥，这是小我几届的同学盛亦笙，刚才走掉那个是和我一届的，叫梁觅，都是同学，相处得又不错，她们闹了点儿小口角，我总要调解一下，可不是多管闲事。”
那男子并未开口，而他已经转向亦笙，“亦笙，这是我大哥。”
亦笙并未听说冯维麟的兄长要到法国看他，抬眼去看，只觉那人高而冷峻，着深色西服，带了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似是有些眼熟。
于是礼貌的道了一声：“冯先生你好。”
冯维麟笑道：“我大哥姓薄的。”
冯？薄？
倏然之间，亦笙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难怪会觉得眼熟，难怪冯维麟甚少提家中情况，现如今，已经分不清，是这个显赫的家族给了眼前这人无上的权势和机遇，还是他引领着这个家族走向更加辉煌的道路，这原是一种彼此成就与共荣。
薄聿铮看着眼前女孩子眼里，了悟的光影转瞬即逝，重又回复到平静无波，明白她已认出了自己，而她只是平静微笑着，重新来说：“那么，薄先生你好。”
声音语调，表情笑容，与第一次的问候并无二致，既无谄媚惊喜，也无紧张瑟缩，即便这并不是各界报道中他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时间。
他有些明白维麟为什么会不避忌地带她过来，这个女孩子懂得分寸，而维麟也一样，他向来都是聪明的，只是作为兄长，却没有办法完全放心，尤其他还这样年轻，于是总是不自觉的想为他多担待一些，好让他的前路更加好走。
他没有开口，而冯维麟似是早就料到他大哥会这样，也不在意，径直对亦笙说道：“我大哥不太爱说话，对了，我们要去图书馆那边，带我大哥看看我常日里待的地方，要不要一起去？”
亦笙摇头，“不了，我回宿舍，他一会要来带我去吃晚饭。”
冯维麟知道亦笙口中的他永远只会是纪桓，叹道：“好吧，随你，不过他要是做起事情来忘了时间，你可别忘了先喂自己一点儿面包。”
亦笙笑着点了点头，正要告辞，却听见薄聿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并不大，低沉中带着磁性，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薄冷，“上海盛家盛亦筝是你什么人？”
亦笙有些不明所以，就连冯维麟都略觉诧异地转头去看兄长，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开口。
“正是家姐。”
亦笙奇怪他是如何知道姐姐的，却仍是据实相告，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正待开口询问自己心底的疑惑时，却忽然因着远方正大步走来的人而眼前一亮，正要迎上前，然而下一刻，却又焦急起来。
“我的脸有没有怎样？”她一面抚上自己方才被梁觅打过的脸一面问冯维麟。
冯维麟看着她红肿的半边脸，以及眼底的焦急神色，实在不忍心说实话，只好骗她道：“好象有一点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
亦笙略微放下心，却还是觉得不够妥当，伸手将发卡取下，放下半边长发遮住了脸蛋，又对着冯维麟问道：“这样呢，有没有好点，这个样子丑不丑？”
冯维麟半是无奈半是感慨地笑道：“丑死了，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见他了。”
眼见得纪桓越来越近，亦笙也顾不得理会冯维麟，瞪了他一眼，匆匆迎了上去，“纪桓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纪桓在看到她的脸的时候，眉心抑制不住地一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也不再去看她，声音只是平静，“要问你自己，我这一路上听到的都是你与人打架的消息，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亦笙心中哀叹，自己的这副猪头样还是让他看到了，连前因后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今天可真是倒霉透了。
小声开口道：“看在我明天就要去卢瓦尔河谷，好长时间都见不到你的份上，你就不要骂我了好不好。”
纪桓也不理她，远远的向冯维麟点头打了个招呼，眼光却仍又不受控制的看向面前女孩子红肿的半边脸，终是一言不发率先迈开脚步往自己的宿舍走，她的宿舍里的药箱绝比不上自己的。
没有回头，她也乖乖的不敢再说话。
可是细碎的脚步声一直响着，于是他的心安定而平静，他知道，她一直跟在他身后，只要转头，她便会对自己展颜微笑。




第十五回



亦笙的导师说，要想更好地了解法国文学，触摸法兰西民族的浪漫灵魂，就得亲历卢瓦尔河谷两岸的古堡群。
这是一位浪漫的法国老太太，出身望族，社会关系良好，因此得以带着她所钟爱的几名学生深入到一个古堡又一个古堡的参观游历。
亦笙虽然并不愿意离开纪桓，又偏偏是不凑巧的时间，但这毕竟事关学业，又是那样难得的机会。
卢瓦尔河谷两岸的古堡群，完好地保留着文艺复兴时期浪漫与传奇的色彩，还诞生了拉伯雷、乔治桑、巴尔扎克等等文坛巨人，导师说，是卢瓦尔写就了他们，也是他们写就了卢瓦尔，但无论如何，这一份悠远的书香无疑让这个法兰西最美的后花园更加动人。
一路行来，受益匪浅，却终于在今天开口向导师告假，想要提前返校。
“我不明白，Isabelle，你觉得此行无趣吗？可我分明见你前几日里总是神采奕奕。”导师不解地问。
“夫人，您误会了，这的确是一次非常难得而又意义非凡的旅行，我想我会终身难忘。”
“那你为何想要提前返校，我们还有Usse、Azay-le-Rideau、Breze那样多城堡都没参观，难道你对Charles Perrault的睡美人不感兴趣？我以为，那会是每一个女孩子年少时最美的梦。”
“这的确十分遗憾，但我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请您原谅。”
导师看她良久，忽然笑了起来，“是为了爱情，是不是？”
亦笙一怔，抬眼看见这位头发雪白的老太太眼中带着了然而慧黠的笑意开口道：“能让一个年轻姑娘甘愿放下自己的爱好的唯一解释，便只有爱情了，如果我猜对了，就准许你提前离开。”
亦笙也笑,“您猜对了，夫人。”
老太太面上的笑容越发生动起来，“我就知道是这样，Isabelle，能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无人能及。”
“孩子，你很喜欢他。”
“是的，我很喜欢他。”
“他也一样喜欢你吗？”
“并不，”亦笙微微垂下眼睛，随即很快地重新笑起，“可我相信总有这样一天，并且等待。”
“他知道吗你对他的感情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
“你应该明确地告诉他，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该让他知道，他也有知情的权利。”
“是的，我决定，就在明天。”
“是吗？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偏偏选择明天？”老太太有些惊讶地笑问。
“因为明天是七夕，是中国的情人节呢。”
老太太眼中现出宛如少女一般的活泼和浪漫，她伸开双手用力地拥抱了亦笙，“祝你好运，亲爱的，你是这样的美，他会如你期望的那样喜欢你的。”
导师亲自将她送上了返程的车，回到巴黎已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亦笙精心打扮过后，便往纪桓的住处走去，却不想刚出门没多久，便碰到了冯维麟。
冯维麟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不会是因为七夕特意提前赶回来的吧？”
亦笙大大方方地承认，“正是，你有什么不满吗？”
冯维麟笑，“岂敢岂敢，只不过某人可不像我这么知情识趣，我看他的脑子里除了数字还是数字，是记不起这么浪漫的日子的。再说了，你回来得还真不是时候，老巫公来了，纪桓被折磨得分身乏术，就更加生不出什么闲情逸致来陪你罗曼蒂克了。”
老巫公？亦笙疑惑，随即一想，问：“白爷来法国了？”
冯维麟大笑起来，“你看，我才一说，你便知道，看来不止我一个人，你也是这般想的，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
亦笙脸一红，“你这是给我下套呢，讨厌死了。”
冯维麟还在笑，“可是你不觉得真的形神皆似吗？他本就不能说话，还成天阴沉着张脸，每次一来，必把纪桓折腾得蜕一层皮，也难为了纪桓居然受得了他。”
“白爷是从小看着纪桓哥哥长大的，我们不该这样在背后说他。”亦笙小声道。
冯维麟本也不存恶意，只是口无遮拦，此刻听亦笙一说，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不说便是了，你可别跟纪桓说。”
亦笙一笑，点了点头，又问他道：“大清早的你就在这里瞎逛，不用陪你大哥吗？”
“我大哥早走了，过些日子倒是还会再来，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就难得见他了。”冯维麟一面说着，一面敛了笑意转头去看亦笙，“那天，其实你已经看出我大哥是谁了，是不是？”
亦笙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却还是诚实地点头，“我也是那时才突然明白，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家里的事的。”
“怪我吗？可我不是存心瞒着你们的。”冯维麟苦笑了下，不待亦笙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从我刚懂事的时候起，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我说，好好用功，等你长大了接你父亲的班，统帅他手底下的千军万马，从来就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那块料，又喜不喜欢？”
冯维麟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反倒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悒郁，“我小时候一见到血便会害怕得大哭，大人们便会教训我，你父亲是带兵的大帅，见得最多的就是血，你将来也是要做领兵的，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呢，快不许哭了，一会儿人见了丢你父亲的脸！我喜欢音乐，弹钢琴，可是他们总说，玩物丧志，你是将门虎子，是你父亲唯一的孩子，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乐器上面。”
 “后来，我大哥来了，父亲对我的失望才算是找到了寄托，有时候我觉得，仿佛他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一般，那些对我而言难如登天的兵法谋略，他却一点就通，十六岁那年头一次随父亲上战场，便立下大功。”冯维麟静了静，再开口，声音里便带上了某种柔和的情绪，“我大哥从小不爱亲近人，到长大了，还是这么副臭脾气，可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好，对父亲母亲好，在我心里，也当他是亲生大哥一般。现在外头都在传是他夺了本该归属于我的兵马江山，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想，也没有能力要这兵马江山，是我大哥替我承担了本来压在我身上的责任，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按着自己的意愿逍遥度日。” 
亦笙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冯维麟，看着他强自振作了一下，看着他虽是故作轻松地说着，眼底到底还是有些许紧张，“在这里，没有人再成天耳提面命我的身份我的责任，我当然更不会和自己过不去把一切说破，所以，我真的不是成心瞒着你们的，我只是想以单纯的冯维麟的身份来结识别人，与人相处，而不是以冯世彰的儿子这个身份，你明白吗？”
亦笙故意来回绕着圈儿打量他，笑道：“又没多出一条胳膊或是尾巴，不是冯维麟还能是谁？”
冯维麟心底一直隐约悬着的大石终于放下，“谢谢你，亦笙。”




第十六回




由于中餐馆相隔甚远，加之白爷不肯随他们一道出来吃饭，所以纪桓便带将亦笙带到了附近的小餐馆里，“我晚上回去还得看资料，改天再陪你吃中餐好不好？”
亦笙心底有些失望，却很快强自压了下去，微笑着说：“好。”
这是一家本地人开的餐馆，虽然小，却五脏俱全。
刚入座没多久，纪桓就发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自己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实在不该选择法餐，或者说，不该由着冯维麟死皮赖脸来蹭吃蹭喝。
“不介意我替你们一并包办了吧，”冯维麟说着，也不等他们应答，径直向侍应生微笑开口，“潘诺，然后请给这位小姐杜本内。”
纪桓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你该不会打算从餐前酒一直享用到咖啡为止吧？”
冯维麟没有丝毫负疚感的微笑道：“我以为我的意图已经很表达得很清楚了，纪少，为小笙接风，你就不要太过心疼你的钱夹了，速战速决可对不起她这一身美丽的衣裳。”
“喂，干嘛又扯上我？”亦笙笑问，心底却隐约明白，冯维麟会这样做，全是为了自己。
她内心的遗憾，他全都明白，所以才会这样不动声色的帮她。
“是是是，是我自己想要逞口舌之欲，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行不行？”
冯维麟故作恼怒状，瞪向亦笙，看女孩子掩唇而笑，自己也绷不住露出了笑意，心底却是微微地为她心疼，可是爱情这东西，一旦沾上，是容不得旁人去问值不值的，他所能做的惟有祝福。
说话间，侍者已经端上了餐前酒，冯维麟一面慢慢品着，一面又慢条斯理地点了主餐酒，头盘、汤和主菜。
事已至此，纪桓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况且冯维麟又特意提到了亦笙，他已经没能满足她想吃中餐的心愿了。
这样想着，于是转眼去看她，女孩子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对他眨了眨眼睛，“纪桓哥哥，我的胃已经被杜本内牵着跑远了，现在你想拉回来，可太迟了。”
一面说着，一面笑眯眯的翻开了自己面前的菜单。
纪桓看着她娇美的笑靥，心底无端的柔软了下来，即便自己为了筹建新银行的事情忙到精疲力倦，却依然记得，此刻的她，理应在卢瓦尔河谷的某一座古堡当中。
在出发前，他与她的导师取得过联系，他知道，她的归期，本应是在五天以后。
待到亦笙点完餐，他也不看菜单，直接对侍者道：“与这位小姐一样。”
侍者应着下去了，他刚想问她提前回来的原因，冯维麟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感觉如何，这一次古堡探险？”
亦笙的兴致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她开始神采奕奕的讲述她这些天的经历，维朗德里的花园，舍农索的水上长廊，还有布卢瓦里那些秘密抽屉以及吉斯公爵被刺的房间。
他听着她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大仲马笔下《玛戈皇后》里的圣巴托罗缪之夜，玛戈是怎样救下了纳瓦尔国王，而吉斯公爵却被刺死在了布卢瓦城堡。
那样孩子气的欢喜神情，让他的唇角也忍不住牵出上扬的弧度。
只是，既然这样喜欢，又为什么要提前回来？难道是有人欺负了她，又或者是同伴间的排挤？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敛住了笑意。
“你说了那么多，怎么还没说到那座鼎鼎有名的‘香波’？”冯维麟笑问，“法国人不是总说，路易十四留下了‘凡尔赛宫’，伟大的拿破仑造就了永载史册的‘拿破仑法典’，而弗朗索瓦一世的华丽妄想，正是这座‘香波堡’吗？”
亦笙歪着脑袋想了想，“香波到底是狩猎城堡，没什么家的感觉，住在里面一点也不温馨，不过，达芬奇设计的那座双旋梯我倒是挺喜欢的。”
冯维麟诧异而笑，“你喜欢那座双旋梯——同时上下楼梯的人，可以相互看见，而不会碰面，传说中那是法国国王为了避免王后和他的情妇正面相遇，所以才特地请达芬奇设计的。我还以为你们女孩子对此即便不是深恶痛绝，也是绝对不会存有好感的。”
亦笙笑了笑，“你也说了是传说了，既然没有办法找来弗朗索瓦一世或是达芬奇问个明白，那就全凭个人理解了，附会上一些香艳的故事或许会更引人遐想，但在我看来，抛开建筑学上的精妙绝伦不提，两个人一起上下楼梯，双方可以时时看见对方却无论如何也碰不上，倒是让我想起了中国的一句诗‘相思相望不相亲’，这是这世上，最最无奈的美丽了。”
纪桓是知道盛家除了提倡亦笙读西书，学西学以外，在中国古典文化的教引上也是丝毫不马虎的，所以并不诧异，倒是冯维麟大出所料，上上下下打量了亦笙一番，“真看不出来，你这样一个新派的小姐，倒也并非全然厚西非中。”
亦笙笑，“小时候林先生到家里给我和姐姐上国文课，背不出书来是要用戒尺打手心的，到了大一些，爸爸把妈妈的日记本给我，那上面记了好多诗呀词呀的，我看着看着也就慢慢喜欢上了。”
“那句诗也是你妈妈日记本里的吗——‘相思相望不相亲’？”纪桓问，看亦笙点头，于是微笑，“她写下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诗竟会被你用到一座法国城堡的楼梯上。”
亦笙于是也笑了，笑声里的欢愉就这样不加遮掩的溢满一室。
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纯净的心思里，并不会想得太多。
所以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们重又站到同样的双旋梯前，回想起当年，竟不料，那一句少年时的无心之语——“相思相望不相亲”，一语成谶。




第十七回



出了小餐馆的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几点繁星缀在夜空，分外清亮。
“城堡的天花板上，雕刻着国王与王后名字的缩写构成的花纹……花园里居然还设计了迷宫，我们在那些花丛里绕呀绕的，足足用了十多分钟才走到中心的喷泉面前。”亦笙依旧带着孩子气的快乐神色，与他们一同分享她的旅途。
纪桓其实并非是对她所讲的内容有多感兴趣，却总是沉溺于她讲述时的欢喜神情，眉目间带着些许兴奋些许满足，银铃一样的笑语里透着愉悦，让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明朗起来。
他终是笑问：“既然玩得那么开心，怎么提前回来了？”
冯维麟不以为然的开口道：“显而易见的事情，还要问？”
纪桓挑眉。
亦笙生怕冯维麟将自己的心思说破了，正想把话岔开，却听得冯维麟的声音已然响起，“不就是想你了呗。”
他一面说着，一面去看亦笙，她紧张的样子他看在眼里，当下朝她翻了个白眼，想他冯维麟是多么知情识趣风度翩翩的一个人，会做这么不识相的事情？
亦笙虽然心底一松，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到底还是闹了个脸红，却并没有出口否认。
纪桓微笑，看着女孩子蔷薇花般娇美的面颊，稍稍克制了下自己，然后抬手去看腕上的表，对冯维麟道：“帮我送送小笙，我得先回去，白爷大概等得不耐烦了。”
冯维麟立刻摇头，“我可不答应，为了你们俩我都搭上一晚上了，牺牲够大了，你就饶了我吧。”
“好像是某人自己硬要跟来蹭饭的，还毫不客气的享用了一顿大餐。”
“自我牺牲的同时顺道享受一点点人道主义福利，二者之间并不冲突，”冯维麟毫无愧疚的说道，“总之，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别来找我，况且，我真还有正事呢，梁觅到现在都还不肯理我，趁今天这个好日子，我得赶紧些把她给哄回来。”
听到梁觅的名字，纪桓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不再多说，只是看着冯维麟大步走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算做道别。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他对亦笙笑笑，率先迈开了脚步。
这一路上，亦笙难得的安静，乖巧的走在他身边，一声不吭。
他以为她刚才说话的兴致太盛，如今兴头一过，人也乏了，所以不再想说话。
加之这顿晚餐已然耽误了太多时间，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脑子里来来回回的纠缠着数字与生意，也因此，对她的沉默他并未太在意。
所幸，两人自小相识，这样默然相对的情形亦不是没有过，所以纵然一路无语，气氛却只是宁静恬然，并不见半分局促和不自在。
当然，这只是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的纪桓，一厢情愿的以为。
眼见得自己住的宿舍楼越来越近，亦笙一面抑制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一面暗地里给自己鼓劲儿，快点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呀。
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问：“纪桓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纪桓正一门心思思量着筹建新银行的种种，不意亦笙突然有此一问。
他想了想，明白这或许与她提前回来有关，也能听出她声音里透着的紧张，却不明白所谓为何，于是摇头，“不知道。”
亦笙粲然一笑，“今天是七夕呢。”
纪桓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亦笙见他反应平淡，略微有些失望，却又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继续追问道：“你知道七夕的传说吗？”
纪桓微笑，“即便我国文造诣很差，还不至于连这样耳熟能详的传说都没有听过。”
说话间，已经到了亦笙的宿舍楼下，他正想开口同她道别，却见女孩子缓缓站住了脚步，神色认真的抬眼看他。
“纪桓哥哥，我好像对很多人说过我喜欢你，爸爸，婉华姐姐……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可是我决定要明明白白的说给你听，不管以后会如何，至少我可以不用遗憾。”她的眼神里透着小小的紧张与勇敢，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每一个语音都柔软而清晰，“纪桓哥哥，我喜欢你，很喜欢，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
他怔住，过了片刻，终是平淡微笑，像儿时对待邻家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的，我也很喜欢小笙。”
亦笙的眼神黯淡了下，却仍是近乎孤勇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纪桓哥哥，你猜牛郎和织女现在在做什么？”
纪桓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却仍是配合的开口：“在看星星？”
“不对，”亦笙摇头，紧张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却仍然勇敢的说了下去，“是像我们这样。”
这样，你就不能再错会我意。
她一面想着，一面迅速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然后将唇，印上了他的。
却到底因为太过紧张、羞涩和没有经验，只觉得嘴唇被撞得生疼。
想她虽是自小读西书，不比旧时闺中女子守旧，却终是未谙情事的女孩子，亦不可能完全脱离中国礼教的熏陶，有此惊人之举，已是借了天大的胆子，又全凭着一腔孤勇行事，哪敢再胡来。
一触之下，旋即撤离，转身便跑，一颗心几乎就快要从胸口蹦出来，狂跳不已。
却不想尚未跑出两步，双臂已然被人牢牢抓住，再动弹不得。
纪桓扳过她的身子，看到先前还不管不顾的女孩子此刻鸵鸟一样紧闭了眼睛，不由得有些好笑。
其实西方女子热情开放，自他赴西方求学以来，纵然心无旁骛，遇上的主动示好却不知凡几，就是强吻亦是有过，却是从来没有一个女子是像这般莽撞冒失的撞将上来，也从未想过，竟然就是这样一个不能称之为吻的嘴唇相触，让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乱了节奏。
双唇上仿佛还留着先前她莽撞撞上来时所带来的疼痛感觉，他看着女孩子绯红如霞的面容，紧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如蝶蹁跹，掌心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如同春日里最美丽的花朵一般，含苞待放，绽出纯洁的羞涩。
那是，他的花朵。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防，正缓慢却清晰无比的，一点一点溃塌。
“小笙，你在诱惑我。”尚未深思，呓语般的轻喃已然出口，低低沉沉，如同古老的咒语一般蛊惑人心。
“我哪有……”她蓦然张开眼睛，却撞见他唇边那一抹柔和的弧度，以及眼底深处蕴着的光影。
她的胆子早在之前便已经用光了，现下又触及到他这样沉沉的注视，更是心慌，声音也不自觉的越来越小，“我才没有。”
她并没有意识到，那一句微弱的反驳，便如幼猫撒娇一般，轻轻挠过纪桓的胸口。
他低头，她的眼睛里带着小小的闪躲，湿润又明亮，盛满了他的影子。
他的心中一荡，所有的自制仿佛在那一刻，全都分崩离析。
收拢了手臂，将她圈在他的世界，微微含笑，嗓音却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些许沙哑，“那么，换我来诱惑你。”
 俯下身，对着她唇上轻轻浅浅的红吻了下去，不同于方才她孩子般的胡闹，那是一个真正的吻，轻触，靠近，颤动，试探，牵引，怜惜，温存，宠溺，索取，沉醉，荡跃，辗转，缠绵。
整个世界都在急遽后退，而他，只愿能拥着怀中的芬芳，就这样，地老天荒。





第十八回



“咳……咳……”
苍老中透着古怪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矮瘦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苍峻，眉峰冷厉，目光如鹰。
他看着面前如画一般的一对璧人，面上虽是一如既往的僵冷，眼中却已现出怒意。
亦笙与纪桓听得声响迅速分开，亦笙本就对眼前的老者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本来，他是看着纪桓长大的人，她也该发自内心去喜欢，却偏偏，没有办法去亲近，或许是由于他的不苟言笑和苛厉，她多少是有点儿怕他的。
此刻，被人撞破，又偏偏是他，她的心里虽带着难以言喻的甜蜜，却到底还有着女儿家的羞涩，不敢回头去看纪桓，只小小的唤了一声“白爷”，便将那红透了的娇艳容颜低低藏住，三步并作两步，低着头如轻盈的小鹿一般逃进了宿舍楼。
只是，那唇角，却是一直带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傻笑。
在她身后，纪桓却并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
他静静的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慢慢转过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老者。
“白爷。”他唤。 
话音刚落左颊处已经被砸过重重的一拳。
力道很重，不留丝毫的情面，他其实并不感觉疼，只是嘴里，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他转过面容，先前眉眼心间的柔软，早在亦笙的身影消失时便已褪去，再寻不到一丝一毫。
却也并没有怨恨、愤怒或者其他激烈情绪，他只是漠然而平静的，看着这个自小带他长大的老者。
另一记狠拳再次毫不留情的袭来，这一次，他却是伸手隔住。
老人的眼中现出激怒，而他只是平静开口：“不要在这里。”
收回自己的手，转身的瞬间，却看见那一扇属于亦笙的窗户，在那一刻亮起了灯。
明知不该贪念的，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在转身之前，再多看一眼，那遥远的明亮，柔和的黄色光晕，所有温暖的假想，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一路漠然而行，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去了老人入住的饭店。
他跟着老人进了房间，房门刚一关上，灯盏还未亮起，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便毫无意外的如期而至。
他没有还手，亦没有说话，无声承受。
睁着的眼睛里，印着窗外月光，一片漠然。
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柔软与芬芳的记忆，那是再浓重的血腥味道，也无法消弭盖过的。
他想到了她的样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盈满依恋，长发在风中飞舞，她总是给他最好的笑，轻轻软软的唤他，纪桓哥哥。
头痛没有预期的，排山倒海般突然袭来，如同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一样，锥心刺骨。
纵然是疼到身体已经背叛了他的意志，开始痉挛，他却依旧是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老者这一次是动了真怒，全然不顾“不能打脸”的旧规，劈头盖脸地发泄着他的愤怒，直到打得累了，终于发现了纪桓的不对劲，打开房间的壁灯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几近休克，英俊的面容面惨白如纸，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老人慌忙从纪桓的上衣口袋里摸索，找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打开，里面却是空空荡荡。
再慌忙起身奔往房间墙角放着的行李箱，打开，从隔层中取出另一个同样的白瓷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连同桌上早已经冷掉的茶水一起，灌进了纪桓口中。
纪桓在朦胧之间只感觉胸腔的冰凉逐渐蔓延全身，头部那些尖锐的疼痛渐渐消散，身体仿佛被抬起，随后又重重的扔下，逐渐混沌的意识里，女孩子盈盈笑着，带着整个春天的明媚，提起裙裾，如同轻盈的小鹿一样，转身向远方跑去，带走最后一丝光亮。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饭店的床上，而房门紧闭。
白爷在不远处的桌边坐着，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森冷。
他坐起身子，看白爷慢慢踱步向他走来，递过一张纸片。
他接过一看，骤然抬眼去看面前的老者，手心中的，豁然便是一张明天晚上返回上海的船票。
老者的眉目冷硬依旧，他向他做着不容置疑的手势——“你拿着我的船票先回上海，我另买稍后的票回来。”
他漠然开口:“我的课业还未结束。”
老者依旧用手语强硬的比划道——“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今天的事情并不代表什么，更不会影响我的判断。”
老者看他半晌，慢慢抬起手来——“很遗憾，孩子，我并不相信你说的话，如果孙家的人见到刚才你吻她时的样子，我想，他们也不会相信。”
“我不需要谁相信，我只要做我该做的。”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并不是一次商讨，而在所有你该做的事情当中，娶盛亦筝也是其一，盛家是大户人家，不会在你和妹妹不清不楚的情况下把姐姐嫁给你，所以，你不准再见盛亦笙。”
纪桓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冷意，“我也说过，我承诺过的事情我会做到，至于用什么手段是我自己的事，即便不娶盛亦筝，我也一样能做到。”
老者苍老的唇边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可是孩子，我们都知道，利用孙家的政界资源，是你达成目标最快的法子，我了解你，如同了解我自己，你不会舍弃捷径而不用的。”
纪桓垂下眼睛，半晌，终是自嘲笑起，“是的，我不会。”
他在这一天，不再克制，不再逃避，清清楚楚地认知了自己的感情，然后在同一天，亲手，将它扼杀。


第十九回


这一切，熟睡当中的亦笙并不知情，此刻的她，正沉浸在一场美梦当中，兀自香甜。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睁开眼睛，唇角依旧带着睡梦之中染上的微笑，虽然被打断了美梦，却并不懊恼，在她年轻的心思里，现实同样美好。
悄悄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藏不住那弯起的喜悦。
开了门，门外站着的管理人员睡眼惺忪，语气倒还算友善，“Isabelle，楼下有个男人找你，似乎还是很要紧的事情，你快下去吧。”
亦笙脑海中的第一反应便是纪桓，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大半夜寻人的事件，发生在纪桓身上的概率极小，却仍是道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打扮。
同住的舍友也醒了，虽然被扰了清梦难免不快，但亦笙平日里的好人缘在这时便派上了用场，看她轻手轻脚却又手忙脚乱的闹腾，于是便笑道：“把灯打开吧，只不过天这样黑，楼下又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你扮成天仙也没人能看真切，何必这样辛苦？”
亦笙扮了个鬼脸，“我才不要蓬头垢面去见他。”
自小，吴妈便教导她说女孩子不能够任性，让她从小睡窄板床训练好睡相,告诫她若非衣装洁雅绝不许见人。
吴妈总说，若是你外祖父不犯事，你如今也是金枝玉叶的格格了……
亦笙每每这时便会笑着打断她的话，吴妈，现在都是民国了，皇上都没有了，哪里来的格格？
而吴妈却是难得的认真，现出些许前清镶黄旗命妇的色正辞严，说，不论这个，我看着你娘长大，她是真正的庆王嫡女金枝玉叶，我既答允了她要好好照看你，便定要让你像她一样。
亦笙自然知道自己离母亲、离吴妈的期望差距不是一点点，然而所幸，她是极爱美的，因此在这一方面，自小也肯听吴妈的话，在仪容举止上格外注意，若非打扮妥当了，绝不肯见人，更遑论那个人还是自己心尖尖上的人物。
下了楼，楼下等待着的人却不是纪桓，而是许多时日不曾见面的宋翰林，正倚靠在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边上，焦灼的朝楼道的方向张望。
亦笙怔了怔，开口：“宋伯伯。”
宋翰林疾步走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小笙，宋伯伯也不和你说客套话了，我这次来是有事要请你帮忙的，婉华出事了。”
亦笙心底一惊，急问：“婉华姐姐怎么了？”
宋翰林语气苍凉而无奈，却又带着对爱女的心疼和担忧，“还不是不肯听我的话，非要去闹腾她的主义，她的正义，现下倒好，闹腾到自个儿都被关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
宋翰林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转了话题，“先不说这些了，这件事我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一个人证，我想，你与婉华自小熟识，又是校友，情谊不浅，你也在法国这么长时间了，纪律良好，你说的话，取信度会很高，所以宋伯伯这才连夜来找你随我走一趟，去帮帮你婉华姐姐，这个不情之请，还希望小笙你千万答应。”
“宋伯伯您这是说哪儿的话，这怎么会是不情之请？婉华姐姐待我就像亲妹妹一样，她有事情，我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您等我回房间稍作收拾，即刻便下来与您一道去。”
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因为此行太过突然，又毫无定数，想了想，便写了一张便笺将前因后果简略交代一番，再请舍友代为转交给纪桓，这才匆匆下了楼。
随宋翰林一道上了车，车子飞速的在夜色当中行驶，而宋翰林也缓缓的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亦笙。
原来，为着中法大学拒绝招收已经在法国的中国留学生一事，宋婉华、牟允恩等等一群青年学生奋起抗争，不但向中国驻巴黎公使馆争取了路费资助，组成代表团由巴黎出发，途经蒙塔日市、乐魁索、圣夏蒙，一路沿途宣传演说到达里昂，更在要求被一再拖延拒绝之后，群愤激昂，一举占领了中法大学的圣依雷内堡，却正是这个行动激化了矛盾冲突，也使他们逾越了法律的界限。
“法方出动警察干预，把他们关到蒙吕克城堡的监狱里,不日便要驱逐出境，可是小笙，即便是婉华再不肯听我的话，即便是她做得再不对，我也不能让她受到这样的对待。”宋翰林单手扶着额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亦笙虽是知道婉华有此计划，却未曾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眼见得宋翰林眼中的沉重和担忧，只得出声安慰道：“宋伯伯您不用太担心，婉华姐姐不会有事的。”
宋翰林点点头，却又苦笑，“我就不明白了，家里明明什么都为她安排好了，她却偏偏要自己去闹腾，为了那些个虚无的理想、主义，把自己弄成这样。她自小娇生惯养，我原来想着封锁了她的经济来源，她自己瞎起劲一会儿也就过了，现在倒好，她受这样大的罪，却还偏偏甘之如饴，若非她自个儿犟着不肯跟警察松口，我又何必大老远把你折腾过来，有时候真是气得不想再管她了，由得她自生自灭去，却一闭眼就会看见她在监狱里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似的,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亦笙见了宋翰林这样，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心里暗暗起誓，自己绝不要有这样一天，让父亲这样难过和神伤。
宋翰林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转向亦笙笑了笑，“还是你爸爸有福气，生了你这么个乖女儿，这样听话。”
亦笙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也很不好，总要爸爸操心，小时候老缠着他放下公事来陪我，又总和音姨不依不饶惹他伤心，到长大了，也不能在他身边陪着他。”
宋翰林拍了拍她的手，“婉华要有你一半懂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亦笙忙道：“宋伯伯您也不要太责怪婉华姐姐，她只是有她自己的想法，并且能够很勇敢的去坚持，我记得您以前教导过我们，要坚强和勇敢，您看，至少在这两点上，她和您期望得一模一样。”
“可我总是不明白，婉华又不是穷人，也不需要改变什么命运，为什么偏偏就选择了共产主义这一套信仰来坚持呢？而退一步讲，即便她是穷人，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完全可以通过旁的途径，譬如说努力奋斗，白手起家，这样有什么不好？许多资本家也都是穷人出身，为什么一定要通过打倒资本家来改变命运呢？”宋翰林的眼中充满了困惑。
亦笙轻问：“宋伯伯您和婉华姐姐谈过没有？”
宋翰林又苦笑了下，“谈过了，我还问她，难道你觉得你的父亲和盛伯伯也是坏人，也需要打到？可是她说，她知道我们是好人，然而在资本家当中，这样的好人实在太少了，绝大多数的资本家都是吸血虫，残酷的剥削工人，榨干工人的每一滴血，还贩卖鸦片，做尽一切坏事。”
宋翰林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又转了话题对亦笙道：“太半夜里把你从睡梦中吵醒，宋伯伯实在是对不住，现在时间还早，你就先在车上睡会儿吧，等到了我再叫你。”
亦笙明白宋翰林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遂点点头，应了一声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回




“爸爸，我还有朋友在里面，你帮帮他们，让他们一道出来好不好？”刚由法国警察带着出来，一见到父亲，宋婉华便明白自己已经获释了，再顾不得其他，急急上前拉住宋翰林的衣袖便开始哀求。
虽然她说的是中文，法国警察是听不懂的，可是宋翰林还是被吓出一身冷汗，二话不说，将宋婉华拖出了蒙吕克城堡的监狱大门，虽然用的是中文，却还是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你小声些，你以为你是怎么出来的，若非是我四处奔波极力撇清你与这件事情，与他们那帮激进学生的干系，你能那么容易获释？你现在居然还想要再搅这滩浑水，去救他们？”
宋婉华看了父亲半晌，忽然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监狱大门的方向走去。
“你要做什么？”宋翰林大惊，一把拽住她的手。
宋婉华转过头来看着父亲，“爸，你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自己做过的事情，我绝不否认，相反，我以之为荣。我还说过，要是不能和我的伙伴们一同离开，那我是不会走的，一起死都不怕了，还怕一起被遣返？”
“你！”宋翰林被她气得心火骤起，扬起了手，看着女儿消瘦而倔强的脸，却怎么也打不下去，终于又气又痛的一摔手，“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女，非要把我气死了你才甘心是不是？”
亦笙虽觉得宋家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不该插手，然而见他父女俩闹到这个地步，却又不能再坐视不理，遂上前挽住宋翰林的胳膊，“宋伯伯，您别生气，婉华姐姐也只是一时气话，您先到车上歇歇，我来跟她说。”
宋婉华听到了，立刻想也不想地接口，“小笙你用不着帮着我爸爸来说服我，谁来说都是一样的，我心意已决，绝不自己一个人走，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他们在一起。”
亦笙感觉到宋翰林的身体被气得发抖，心内轻轻一叹，松开了挽着他的手，抢先一步走到宋婉华身边，“婉华姐姐，我不劝你，我只问你一句，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与他们一道同生同福呢，还是一道倒霉去死？”
宋婉华道：“如果有选择，谁不愿意好好活着，风平浪静地念书，可是现在并没有给我这个选择的机会……”
“是你自己不要这个机会。”她的话尚未说完，已被亦笙打断，“婉华姐姐你不会不知道，若是你在外面，至少可以去向各方争取支援将他们救出来，而若是你非要意气用事回监狱里陪着他们，那便真的是什么也做不了，一丝机会也没有了。”
宋婉华怔住，而亦笙趁这当口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婉华姐姐，你看看宋伯伯，他为了你连夜赶到巴黎接我，一晚上都没合过眼，这还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想想他还要担多少心？这才好不容易把你弄出来了，你却自个儿要进去，你难道真的想气死他吗？”
宋婉华本就是个聪明女子，方才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加之乍然见到父亲，那么多天以来心底的委屈终于有了突破口，所以才会那样任性和赌气，被亦笙的一席话已然点醒，现下又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转眼去看父亲，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才几天没见，父亲仿佛苍老了许多。
当下心底一软，上前几步握住父亲的手，“爸，我错了。”
宋翰林在所有孩子当中，因着这个女儿最是聪明伶俐，性子也最像他，所以最为疼爱，此刻听她服了软认错，又是一副瘦弱不堪的样子，当下也是喉头一哽，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好好，不说了，爸爸带你走。”
亦笙随他们一道上了汽车，一路来到宋翰林在里昂的友人家中，宋家父女先到楼上客房去了，亦笙料着应该让他们父女俩有机会推心置腹的谈谈，加之自己心里也有牵挂，遂同宋翰林说了一声，没有跟上去。
她问了这家的主人是否方便可以挂一个电话回巴黎，她总是挂心，自己留下的便条不知道纪桓有没有看到。
拿起听筒，不期然的便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吻，她在潜意识里盼了那么长时间的一切，终于降临，却总是觉得不真实，像做梦一样，美好得不可思议。
双颊不由得悄悄热了起来，唇瓣也微微弯着，其实心底仍是羞涩的，毕竟，一开始，是她强吻了人家。
可是亦笙毕竟不是那种忸怩女子，天性中又总有一股孤勇让她对认准的人和事不懂退缩，虽则害羞，亦是紧张得心怦怦直跳，却仍然勇敢的拨通了电话。
却不料，纪桓并没有在，就连冯维麟亦是出去了。
于是又拨了一个去找自己的舍友，得知她送便笺过去的时候没见到纪桓，却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他宿舍，冯维麟说那是纪桓的家人，与亦笙亦是熟识，于是舍友便将那张便笺交给了他，请他代为转交纪桓。
亦笙料着那人便是白爷，心想他必然会将便笺转交到纪桓手中，又想既然婉华已经平安，自己也便可以尽快回去，遂放下心来，挂了电话，起身上楼去寻宋家父女。
却不曾想，刚走到楼道口便听到激烈争吵的声音——
“……爸，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你为什么不肯帮帮我把他们也一道救出来呢，我都这样求你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求过你的！”
“你以为你爸爸我有多神通广大？慢说这还是在异国他乡，别人的地盘上，就算在中国，贫不跟富斗，富不与官争，你看看你们做的这些事，是可以转圜的吗？你那些所谓的朋友，尽教唆你胡闹不说，现在倒好，都搞起暴动来了，我不许你再见他们！”
“爸爸！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我的理想我的信仰，我不求你认同，但是至少请你不要阻拦我！”
“你的那些个主义信仰，都把你连累进监狱里去了，还不够吗？我说得已经够多了，也不想再说了，我看我从前是太惯着你了，把你惯得这样任性无法无天！今天，我把话说在这里，在我安排好你回巴黎大学的事情之前，你要敢踏出这扇门半步，你就永远也不要认我这个爸爸！”
“爸！”宋婉华惊叫。
宋翰林却并不理会她，径直拉开了房间门，却正好看见了门外的亦笙。
他的脸色极其不好，对着亦笙连笑都挤不出来，只说了一句“帮我看着她”，便转身往楼下走去。




第二十一回



亦笙走进房间，便见宋婉华眼眶红红的，她看见她，急急的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让你看笑话了，小笙。”
亦笙轻叹，“婉华姐姐，你这是何苦呢？”
宋婉华摇了摇头，“小笙，你不用劝我，我既然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就不会回头，就算前面荆棘丛生，光着脚我也会走下去。”
亦笙看她半晌，“可是婉华姐姐，我并不明白，就像宋伯伯说的那样，你并非是需要通过暴力革命来改变自己命运的人，没有亲身受过压迫的痛苦，也不会有急迫变革的要求，怎么就能对你的主义生出这样矢志不渝的信念，不惜将一切抛诸脑后呢？”
宋婉华将眼光移向窗外，不答反问，“小笙，如果是你，换做今日是纪桓在监狱里，你会坐视不理吗？”
亦笙何等聪明，她这样一说，心内立时一片通透，却到底是有些意外，脱口问道：“你说的，是牟允恩？”
“是，我喜欢他，我也要承认的，若非是因为他，我未必会走上今天这样一条路。”宋婉华道。
“你也知道，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国人寻求救国的路子千千万万，各种思潮的碰撞也最是激烈，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倒可以有三种主义，道理多得让人无从选择。”到了此刻，又是在亦笙面前，宋婉华将自己的心迹完完全全的坦白了出来，“马克思主义固然是其中最先进的一种学说，然而过去的我，又怎么会晓得，若非是因为允恩，我又怎么会动了心思尝试着去了解？”
亦笙想起了宋婉华写给她的那些书信，当中总是会提到牟允恩的名字，虽然是以叙事为主，但字里行间总是无意识的会流露出钦佩之情，她未曾深想，更不曾料到，宋婉华竟然会深爱至此。
“当然，后来我了解得越多，就越能理解允恩的选择，也逐渐的把马克思主义学说，作为我自己的信仰。我其实已经分辨不出，是因为允恩，所以我才一天比一天更加坚定的坚持着自己的信仰，还是因为我的主义，让我越来越觉得志同道合的允恩是那样值得深爱让我心动。总之，到了如今，我的主义已经和允恩一道，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无可撼动。”
“婉华姐姐，你打算怎么做呢？”亦笙沉默半晌，开口问道。
宋婉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绝不能眼看着允恩在监狱里受苦自己却什么都不做。如果我没有办法改变他被遣返回国的命运，至少可以和他一道承受。” 
亦笙看着宋婉华眼中执拗而决绝的光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婉华姐姐你也不要太悲观，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会想到法子的。”
宋婉华蓦然转过眼来看她，声音里还带了点儿不可置信，“你是说，你不劝我了，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你说的有一句话打动了我，我只是将心比心。”亦笙微笑。
宋婉华反手紧了紧她的手，“谢谢你，小笙。”
“你先别谢得太早，”亦笙笑，“咱们先下楼，说服了宋伯伯再说。”
宋婉华刚刚现出的明朗神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她踌躇道：“可是，我爸爸很固执的，要不，我想想法子咱们偷偷溜出去？”
“那怎么行？宋伯伯会气坏的。”
“事有缓急，我只好先不孝这一回了，等事情了了，我再回来求他原谅，爸爸疼我，他最终是不会怪我的。”
宋婉华一面说着，一面起身走到窗口，去探楼层距离地面的高度，亦笙一把拉住她，“你先别急，我现下倒是想出个好办法，或许能奏效。”
“什么办法？”宋婉华急问。
亦笙笑道：“你先别管，总之，你在这里等我，要是不成功，再实行你的潜逃计划也不迟。”
宋婉华看着亦笙出门下楼，心内忐忑不已，在房间里来回的踱步，却还是没能把心放平。
坦白说，她是并不报太大希望的，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亦笙竟然就说服了宋翰林。
她看着亦笙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犹自不敢置信，“你说真的？我爸答应了？”
亦笙笑，“是呀，我骗你做什么？”
“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将心比心，我告诉他，以你的脾气，是不可能乖乖听话就此什么也不管的，逼得急了，难说你就会偷偷找机会离家出走也说不定，我们又可能总是把你锁在身边，到时候，兴许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来。”亦笙微笑着说。
宋婉华立刻会意，笑着接了下去，“与其让我一个人胡闹，倒不如让我爸爸帮我是不是？你倒把我刚才的笨办法化了个巧计，我可要好好谢谢你。”
亦笙摇了摇头，“你只猜对了一半，宋伯伯对于这件事，是真的无能为力，况且，他有急事要回国的，为了你的事，已经迟了，他只让我看好你，绝对不要再闯出什么祸来，只要你没有太过激的行动，他虽帮不了你，但也不再限制你的自由了。”
她没有告诉宋婉华，宋翰林其实实在是对那帮激进学生深恶痛绝，以为他们带坏了他的女儿，他原本打算，即便是绑也要把女儿绑回巴黎大学，甚至是回国，只要断掉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好，又怎么可能想办法去救他们？
而她之所以能说动宋翰林答应，除了方才告诉婉华的用她的安危做文章以外，更重要的一点，便是她让宋翰林相信，关在狱中的牟允恩等人仅凭宋婉华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救出来的，只要她陪在宋婉华身边务必不让她做出过激的事件受到牵连，那么，等那帮学生一旦遣送回国，他们也就自然分开了。而宋婉华即是尽了努力，天意如此，也就再无话可说。这样，更不必影响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
宋婉华闻言，虽然有些失望，然而这个结果，已经比她最初的所做的打算要好太多了，当即振作了下精神，“没关系，就像你说的，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会想出办法的。”
亦笙对宋婉华口中的主义并不熟悉，对于这件事件也只是道听途说，因此也就不贸贸然去出主意，而是听宋婉华的意思，配合她的行动。
她们连夜去写宣传单，抄录誊写，张贴分发，去做演讲，去求见一个又一个以为或许能够帮得上忙的人物，去吃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一切一切，忙得不可开交。
宋婉华说，小笙，这个时候，我并不和你客气，我需要你帮我，我一个人，绝不可能做到，而且，我心里害怕。
亦笙既对宋翰林有过承诺，与宋婉华本人情谊又是不浅，自然不会弃她于不顾，即便累得要命，仍然尽心尽力的陪在她身边。
只是，她们所做出的努力，却收效甚微。
眼见得时间一天一天的溜走，眨眼便过去了一个月，牟允恩他们能够留在法国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她们的营救工作却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宋婉华几乎要绝望了，这天，她与亦笙从外面回来，将手里的宣传页随手扔到桌上，然后整个人便重重的躺倒到了床上，连话都不想说。
亦笙见她这个样子，轻轻拧开了收音机，放出音乐，想着或许能分分她的心，让她不那么愁闷。
自己出了房间下到楼下厨房，随便找了点东西当做两人的晚餐，她自己亦是累的。
端着牛奶和面包回到房间的时候，却见宋婉华已经从床上起身，整个人半弯着腰身，双手死死的握着桌上的收音机。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带着绝处逢生一般的笑意，眼中现出不管不顾的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死命的想要抓住他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收音机里，此刻正在用法语播放着一条新闻——中华民国实权派人物薄聿铮少帅，将于明日抵达巴黎，进行为期一周的考察访问。




第二十二回



“小笙，我要去找他，我必须去找他，这样一个实权人物，他说出来的话必然是有分量的，如果他肯帮我们，允恩他们必然会没事的！”宋婉华因着激动，语速越来越快，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些微的尖锐。
然而，亦笙却并不如她一般乐观，“可是，婉华姐姐，那也得他肯帮我们才行呀，你也说了，这是个非同小可的实权人物，我们连大使先生都没有办法能够求见到，更何况是这位薄少帅。”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这些天来，我们找的人，要不就说不上话，要不就见不到面，再这样下去，允恩他们非被遣返回去不可的！我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寄希望于薄聿铮了。我想，毕竟他是生活在国内的，比法国人或者是在法的华人们都更能体会国家的动乱和时局维艰，或许，他是会理解和同情我们的行为并肯帮忙的。”
亦笙看着她的样子，不忍心再说丧气的话，然而心里却明白，这很可能只是宋婉华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
薄聿铮是何许人，戎马倥偬打下他的世界，不到而立的年纪，便掌重权，负方面，在中国军政两界位极翘楚，独当一面。
这样一个年少倾世的风云人物，如何有时间和精力来插手学生闹事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岂是她们两个女学生想见便能见得到的。
她心底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却到底踌躇，没有说出来，只是陪宋婉华一道，连夜赶回了巴黎。
事实证明，她所料想的一点儿错也没有。
薄聿铮这一次赴法考察，是早已公开了的行为，由意大利转道而来，中国驻法公使和法方军政要人悉数前往迎接，种种热闹排场，远非上一次他私下探望冯维麟时所能比拟。
密密匝匝的人头攒动，一层又一层的军警戒严，她们连薄聿铮的影子都没能见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迎接他的车队，扬长而去。
宋婉华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双眼发直，不停地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他在巴黎的行程只有两天，我一定要见到他才行。”
亦笙将她带回自己的宿舍，思量许久，终是开口，“婉华姐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宋婉华站了起身，“我和你一道去。”
亦笙摇头，“你现在的状况已经是强弩之末，非得休息一下才行，什么都不要想，先睡一觉，等我回来叫你。”
好说歹说将宋婉华安抚住了，她关上门，往纪桓的住的地方走去。
其实心内仍在踌躇，如何不明白，冯维麟并不想让人知道了自己的家庭关系，也因此，就连薄聿铮都并没有借此机会一并探他，而是在私下里先来看望，毕竟，他的此行太过瞩目，而冯维麟显然不想被打破了平静的求学生活。
自己才刚听完他毫无保留的倾吐心声，转眼就借着他的家庭关系来求他帮忙，实在是很令人不齿，可是如今，她又确实想不出第二条路子。
眼见得纪桓的宿舍楼就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打定了主意，如若是冯维麟不愿意，自己绝不强求叫他为难，只是至少，得试上一试，问问他的意愿。
而心里，明明是这样的不合时宜，却仍是不受控制的涌上了一丝紧张和甜蜜。
她马上就要再见到纪桓了，他会不会怪自己的不辞而别？
要是他生气，等她办好了婉华姐姐的事情，就去想各种各样的办法哄他，她知道，他是不会气自己太长时间的。
她还要告诉他，这些个日日夜夜，她一直都在想他，还有，离开那夜，那个美好得不可思议的亲吻。
双颊不自觉的染上了红晕，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的上了楼，来到了纪桓与冯维麟的宿舍门口，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男子，随便套了件汗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亦笙怔住，问，“请问，纪桓在吗？”
“纪桓不是早走了吗？”那男子有些莫名其妙，“你是谁？”
亦笙呆了呆，没反应过来，“走，他去哪儿了？”
“他一个月前就回国了呀。”那人更是一头雾水。
正在这时，屋子里传来冯维麟的声音，“谁呀？”
门口站着的那人扭头答道:“不知道，找纪桓的。”
说话间，冯维麟已经来到了门口，衣装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见到亦笙，愣了下，还没有开口，便听见女孩子的声音带了丝怔然和不能置信响在耳边，“你看这个人，他居然告诉我，纪桓哥哥回国了，怎么可能？”


第二十三回


冯维麟看了亦笙几秒，有些诧异的问道:“他的确是回国了，怎么，你不知道？”
亦笙仍是不可置信，“你在开什么玩笑？”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格开两人便往屋子里面走去。
纪桓与冯维麟住的地方，是由旧式公寓改造而成，有一个小门厅，两间卧房，然后与同一楼层的其他住户共用厨房和卫生间。
她穿过小门厅，径直便往纪桓住的那间房走去。
“哎，那是我的房间——”先前开门的那人脱口说道，却被冯维麟拦住。
而亦笙更是充耳不闻，一伸手便推开了房门。
她看到，床和书桌都在，却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样子，曾经，这里的每一个摆件都是她去小集市上亲手挑来布置的，又怎么会不知道？
纪桓总嫌她将他的屋子折腾得太孩子气，她却说，这是多了家的温馨，他最终也懒得理她，由着她一点一点的布置。
可是如今，那些盆栽，那个树根雕就的丑娃娃，还有他用惯的深蓝色床单，都到哪里去了呢？
她连日来已是疲累至极，一时没站住，便跌坐在了地板上。
冯维麟连忙过来扶起她，“怎么，你是毫不知情的吗？纪桓竟然没有告诉你？虽然他这一次走得实在匆忙，可再怎样也不至于不对你说一声呀。”
其实到了此刻，亦笙仍是不能完全相信纪桓已经回国的消息，对冯维麟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便出，根本理不出什么头绪。
她抬起眼睛，带了些迷茫，开口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回去做什么？”
冯维麟对这样一种情形也有些不知所措，一面端了杯温水给她，一面道：“就是七夕刚过的第二天，他就走了，说是他父亲身体不好，走得很是匆忙，就连办理休学等等一众事宜，都是白爷留下料理的。”
冯维麟本来想开玩笑的问一句，是不是你把纪桓吓走了呀，不然，他为什么偏偏选在七夕过后就逃跑了呢。
然而，看着女孩子苍白的脸色，他立刻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当即直奔主题，说起了正事，“对了，白爷还没走，他说要是你回来了，就到饭店找他，他等着你，或许纪桓也有什么东西会托他转交给你吧。这小子走得实在太急，就连我，都没能送上他一送，是后来白爷来这里收拾东西了我才知道的，只是我没想到，连你也是毫不知情的。”
亦笙倏地站起身子，也不说话，大步就往门外走去。
冯维麟连忙拉住她，“你去哪里？”
她并不看他，径直往前走，“我去找白爷。”
此时此刻，她的心神全然乱了，脑海里，除了想到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外，再顾不了其他。
为什么，他会突然离开？
为什么，走得这样匆忙？
为什么，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给她？
冯维麟叹了口气，“我陪你一道去。”
新搬来那人问道：“维麟你今天不是约好了导师的吗，时间都快迟了。”
冯维麟看了亦笙一眼，“我先送她过去，她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一路陪亦笙到了丽兹酒店，敲开了白爷住的那间房门，开门的正是白爷，看见他们，倒是并不诧异。
“那，你们先谈谈，我还有点事情，一会再来接你好不好？”冯维麟心想送到了这里，好歹也有熟人看顾，出不了什么乱子，而自己，也是真的有事脱不开身。
亦笙心不在焉的“恩”了一声，便走进了房间。
“白爷，她刚知道纪桓回国了，估计一时半刻缓不过来，您看着一点她，我会尽快来接她。”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去看亦笙，“你乖乖等我，可别乱跑——”
话没说完，门已经被亦笙“砰”的一声随手合上了。
她倒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完完全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在跟她说话。
冯维麟摸摸鼻子，算了，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好了，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除了她所在意的那三两个人外，她其实是顶自私的，只在她自己控制得极好的不会对她造成影响伤害的范围内，去对与她为善的人尽可能的友好，而一旦，这些友好与她自己，与她真正在意的人和事起了冲突，她便会毫不留情的将他们抛到脑后。
这甚至都不是一种刻意而为之，近乎本能一般，这种时候，她根本想不起其他不相干的人和事，即而便是想到了，也是绝计不会首先去料理的。
她爱的，太少太少，而能得到她全然无保留去爱的，更是何其的少，又是何其的，幸运。
只可惜，纪桓那小子偏偏不懂得去惜福，而自己，只好大度一点，帮他收拾下这个烂摊子，在她心情不好的情况下，当面被甩闭门羹这样的糗事，他也就不同她计较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折转身向后走去。
这个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纪桓这一回国，撂下的这个摊子有多大，又有多难收场。
而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回国，便掀起了，几个家庭惊风急雨的开始。



第二十四回



“白爷，纪桓哥哥突然回国，是因为纪伯伯病了吗？”亦笙深吸了一口气，直视面前的老者。
白爷晦暗不明地弯了弯唇角，不紧不慢的抬起了手——“是，老爷的身子骨看似硬朗，实则外强中干，为了怕少爷分心一直瞒着，只是现如今，少爷身为人子，也该回去尽尽孝道了。”
由于自小跟在纪桓身后当小尾巴的缘故，亦笙是懂得白爷的手语的，得了这一番解释，虽然心底的那些难受没有办法完全消弭，但她已经慢慢开始说服自己接受并谅解。
“纪伯伯的身体不要紧吗？”亦笙又问。
白爷摇摇头，重新伸手比划道——“不好说，兴许见了少爷心底舒坦了也就好了。”
亦笙还想再问些什么，已被白爷抬手止住，他走了几步到书桌边上，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亦笙。
“这是少爷写给你的信，再三交代要我亲自交给你。”
亦笙得了信，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拆了开来。
是纪桓的笔迹没错，短短几行字，笔峰却有些凝滞，仿佛是一笔一划慢慢写就，不知道写字之时他在想些什么。
亦笙如晤：
家父抱恙，殷盼归返。不急话别，十分抱歉。幸在知己，尚希恕之。虽则别离，思深念切，千里咫尺，海天在望，不尽依依。分别前夕，浓情蜜意，深铭心内。唯盼尽孝，侍奉父亲，沉疴得愈，便可返法，与你团聚。或感寂寞，鸿雁可托，千万勿念，用心功课，待我归来。匆此挥就，辞不尽意，余言后续。
慕桓草书
亦笙微微蹙了下眉，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把信纸合上。
白爷站在一旁，锐利的眼神一直如鹰一样巡过她的面容，就连最细微的感情宣露也不放过，此刻，上前抬了抬手，唤回她的注意。
“盛小姐，您没事吧？是少爷说了什么吗？”
亦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他从来都不这样和我说话的，像是有什么事。”
白爷立刻抬手比划道——“盛小姐，您实在不能怪罪少爷，老爷的病本是一直瞒着他的，如今骤然得知了，他的心绪十分不稳，或有言辞失当的地方，那要请你千万体谅。再有便是，他本想亲自与你辞行的，偏偏你又离了巴黎，而时间是等不了人的，所以他这才嘱托我一定要等到你，代他向你陪一个不是。”
亦笙想了想，点头勉强笑了下，“或许是因为他突然走了，我不习惯，心里总是难过，才会什么事情都要去钻牛角尖。”
白爷闻言，正色比划道——“盛小姐，少爷特意吩咐过我要转告你，他回国只是暂时的，一旦老爷的身体有起色了便会回来，他不在的时候，嘱你顾念好自己，与他保持通信，用心学业，等他回来。”
亦笙到了此刻，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了纪桓已经离去这个事实，将信小心地折好，放进随身带着的包里，却到底情绪低迷，不想多说话，遂起身向白爷告辞。
白爷也并不相留，将她送出了门，微微低着眉目，神色淡然恭敬。
亦笙一路下了楼，极力地想要压下心内那股酸酸涩涩的难受，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明明他回国是事出有因，也不是故意不告诉她，可心底偏就是那样委屈，觉得自己如同被丢弃的小狗一般可怜，孤零零没有依靠。
这样想着，不免鼻头一酸，连忙抬起头，眨了一下眼，再眨一下，可眼睛里还是难受，胡乱的用手背抹了几下，然后由着手背上微微濡湿的痕迹在空气中风干。
走出了丽兹酒店的正门，这个城市繁华依旧，只是，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正有些茫然的四下张望，却突然听见转角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亦笙本能地循着声音望了过去，这一看，正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从头冷到了心。
那是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严格地说，那是一列车队，因着紧急刹车，虽然极力避免，却仍是有几辆车撞在了一起，所幸，都并不严重。
而为首的那一辆车前面，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女孩子跌坐在地上，面容苍白。
亦笙吓得不轻，一时之间，愧疚、惊吓、难受、担忧、害怕……种种感情混杂在了一起，她分开簇拥而去的人群，大步地朝着事故中心跑去。
“婉华姐姐，婉华姐姐，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怎样？”
宋婉华回过神来，勉强开口道：“不要紧的，我还好……”
正要试着站起身，未曾料到，身体却突然被面前的亦笙一把死死抱住，她扑到了她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呜，婉华姐姐，你吓死我了……”
如同被遗弃的小猫一般，那样的委屈和无助。



第二十五回



从车里出来的几个男子，原本是要对这个突然从马路边上冲到路中央来拦车的小丫头呵斥一顿的，看见眼前这个情形，都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明明是她们的错，然而那毕竟是两个女孩子，一个被吓白了脸，一个又哭得如此凄惨，立马将路人的同情心全吸引了过去，若是此刻，再加斥责，只怕会引起公愤，而他们几个大男人，面对此情此景，也实在是骂不出口。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下，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到后面有人上来问，“出什么事了？”
那几人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薄聿铮的机要秘书齐剑钊，于是答道，“有个小丫头横冲出来，为着躲避，让少帅受扰了，该怎么处理，还请示下。”
齐剑钊看了下亦笙和宋婉华，虽有不快，却也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不好多说什么，又是在他国地界，况且那两人更是本国女子，于是说道：“算了。”
一面说着，一面去查看车子相撞的情况，虽不严重，然而无论从安全性能或是外交礼仪方面考虑，都是不适宜再继续前行的，遂对法方陪同人员道：“这车子恐怕要换一换了。”
车队刚出行便出状况，法方陪同人员亦是又抱歉又紧张，连忙答道：“当然当然，请少帅先回饭店休息，车队务必在20分钟内准备完毕。”
齐剑钊点了点头，便回到第三辆小汽车边上，在后座的位置弯下腰，低低将情况禀明。
薄聿铮听了，并不过多计较，微微颔首，下车，往丽兹酒店大门走去。
不经意的一瞥，却发觉混乱中心的女孩子有些面熟，还未深想，另一个女孩子已经看到了他，跌跌撞撞向他冲了过来，“薄先生，我是从上海到法国求学的学生，请您拨冗接见我五分钟，我有要紧的事情要请求您主持公道！”
薄聿铮虽是停步听着她说话，视线却是一直落在她身后的亦笙身上，这个时候她的面容完全露了出来，而他，也认出了她是谁。
“薄先生，求求您，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宋婉华还在苦苦哀求。
跟在右后方的齐剑钊离得最近，快步上前，拦在宋婉华前面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就将她往边上带，却不料，竟听到薄聿铮的声音传来——
“带她们上来。”
齐剑钊一愣，而薄聿铮已不再多说，径直向前走去。
齐剑钊不敢耽搁，立刻示意下属将亦笙带过来，再亲自领着两人上到五层。
就算到了此刻，齐剑钊仍是有些将信将疑，他跟在薄聿铮身边多年，明白他绝非心软之人，也从来没有闲情逸致和时间精力去路见不平。
这样被拦住请愿抗议的情况虽然不多，却也是有过，然而他也从未破例垂询，所以这一次，得了这样一个指令，齐剑钊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想了想，还是不敢贸然将两人带进薄聿铮的房间，他先让她们在外等候，自己敲门进去了。
薄聿铮住的是一个套间，此刻，他脱了外套，递给一旁的私人秘书。
齐剑钊小声问道：“刚才那两个女学生在门外候着，是不是现在让她们进来？”
薄聿铮随意“嗯”了一声，走到外间会客室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齐剑钊不一会便将宋婉华和亦笙领进了房间，示意她们在长沙发上坐下。
薄聿铮自亦笙一踏进房门开始，便将眼光落到她身上，只见女孩子此刻虽是止住了哭泣，然而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眼泪沾着灰尘，虽然擦干了，但那痕迹还在，整张脸蛋黑一块，白一块，十分狼狈。
于是去看齐剑钊，再将眼光转向盥洗间微做示意，齐剑钊跟随他那么长时间，虽自负不会会错他的意，却还是一愣。
一面吩咐下面的人送来干净的温水和毛巾供亦笙和宋婉华擦洗，一面暗自嘀咕，少帅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竟是看上了这两个女学生了？
这念头才刚一转，立马便被他自己给否决了，从来投怀送抱的女人就不少，眼前这两位虽然也是美的，却到底过于青涩，怎么比得上从前那些风情万种的美人儿？
而他也知道，少帅并不若那些纵情欢场声色犬马的军阀将领，他自律极强，心思向来不在男女情事上面。
宋婉华接过毛巾，却并没有理会自己脸上手上的灰尘，而是急急地对着薄聿铮，讲述她与牟允恩等人的遭遇和她的请求。
而亦笙却是因着情绪在这一天之内起伏太大，现下整个人疲累得不愿意说话，加之她也确实是插不上话的。
索性接过毛巾，原是想去盥洗室好好打理的，却到底在这样一个大人物的地盘上不好随意乱闯，只好就着清水开始仔细地擦拭自己的脸颊与双手。
她本就爱洁，皮肤被泪水与灰尘粘得实在极不舒服，况且她也想要做点什么，好分散注意力让自己可以什么也不想。
于是薄聿铮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两个女学生，一个情绪激动慷慨陈词，一个默不作声低头清理，心内不觉有些莞尔。
待到亦笙慢腾腾将自己打理干净，宋婉华仍在语音激动地说着，她见自己仍是插不上话，没什么可帮忙的，遂低下头，手指缠绕着背包上的流苏消磨时间。
却忽然想到了包里装着的那一封信，心情霎时便又阴霾了下来，手指也僵住，慢慢放开了那些流苏，不再去理会，亦是不言不语。
“……薄先生，我请求您帮助我们，现在，也只有您才能帮我们了。”宋婉华将一切原委道出，焦急而又渴盼地看着薄聿铮。
亦笙本是低着头的，听到这一句，也抬起脸来。
她的眼睛因为刚刚哭过的缘故，清澈又湿润，仿若藏着雾气一般，随了宋婉华一道去看薄聿铮。
“薄先生？”宋婉华又再催问。
薄聿铮收回眼光，淡淡开了口，他虽听得不甚在意，却轻易便抓住了重点，并且迅速得出结论，一针见血，“你们的行为已经越界，法国当局不会同意释放，你若愿意可以写下三五个人的名字，我确保他们不被遣返。”





第二十六回



出了丽兹酒店的大门，宋婉华犹不敢置信，虽然薄聿铮承诺的只是三五个人，然而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这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啻为天大的好消息了。
况且，在她内心深处，没能帮上其他同伴的忙固然是难过的，但却不至于会下狠心放逐自己与他们一道承受被遣返的命运，能让她这样做的，只有牟允恩。
而此刻，有了薄聿铮的允诺，允恩能平安无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巨大的喜悦让她忘记了一切，也并没有注意到亦笙异样的沉默和苍白。
“两位小姐请稍等，车子一会儿就过来。”一个穿黑色西服的中国男子送他们下来，陪在一旁说道。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走便成了。”宋婉华忙道，此刻承了人家天大的人情，她不愿再在这些小事上添麻烦。
“齐秘书吩咐过要送二位回去，还请不要推辞。”那名男子却并不理会她的客套，恰此时，车子驶来，他便帮她们拉开了车门。
由于有司机在场的缘故，宋婉华一直强压着自己的激动，待到终于回到亦笙宿舍，关上了门，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真不敢相信，就像做梦一样，少帅竟然这样轻易就答应了我们。看来外界的传言不一定是真的，都说薄聿铮是怎样的深沉难测，又是多么的冷酷无情，可是你看，他是这么爽快，又肯体贴民情，看来军阀里面也是有好人的。现下可好了，有少帅应承，那是真正的一诺千金，允恩必然可以平安出来的！”
亦笙随意的“嗯”了一声，实在是疲累得没有办法去附和她的兴高采烈，而宋婉华，也终于发觉了她的不对劲。
“小笙，你怎么了，是在怪我没等你自己跑出去了吗？快别气了，婉华姐姐给你陪个不是，可是你要体谅我，允恩一天还在狱中，我的心就一天放不下，坐立不安的，又怎么可能好好休息？不过，也幸好我去了，不然怎么能凑巧拦住了薄聿铮的车子，又怎么能顺利救出允恩，你说是不是？”宋婉华笑着说道。
亦笙勉强笑笑，“婉华姐姐我不是怪你，事实上是我不好，把这事给忘了，要不是你拦住了车子，兴许就把正事给耽误了，那时我的罪过便大了。”
她的强颜欢笑，宋婉华如何看不出来，当即在她身边坐下，握了她的手，问，“那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肯定有什么事发生的，快别一个人闷在心里，说出来，兴许我可以帮上忙的。”
亦笙咬了咬下唇，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帮不了的，纪桓哥哥走了。”
“走？去哪里？”宋婉华诧异。
亦笙的声音依旧很小，“纪伯伯病了，他回国了。”
宋婉华当然知道纪桓对于亦笙来说意味着什么，当下伸手拥抱住他，“那他回去了，什么时候再过来？”
其实她想问的是，他还会不会再过来？
只是这一句话，终究没有忍心问出口。
亦笙摇头，“我不知道，他说等纪伯伯的病好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他告诉我，要用心功课，等他回来，他不会骗我的，所以总有一天，他还会再来的。”
宋婉华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劝慰道：“你都这样说了，就该开心一点，况且，你不是一个人，婉华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做出了承诺，或许是因为心存感激，又或许是因为对亦笙的怜惜，从那以后，宋婉华果然兑现了她所说的话，无论去哪儿，无论做什么，总爱拉上亦笙一道。
而亦笙每每拧不过她这样的好意，又不愿一个人独处胡思乱自怜自伤，于是也就总与她在一起。
她陪着宋婉华去接牟允恩一行人出狱。
牟允恩看到她，显然的一愣。
宋婉华笑道：“怎么，不认识了，在轮船上向你借书的那位。”
牟允恩却并没有理会宋婉华的打趣，一双眼睛渐渐放出光彩，“我知道，谢谢你们。”
亦笙连忙道：“我可什么也没做，都是婉华姐姐的功劳。”
“别把我说得跟女英雄似的，”宋婉华笑，却忽然有些黯然，“可是我也只能做这些了，还有那么多的同伴，我都没法帮上忙。”
“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知道，谢谢你，婉华。”一同出来的邓晖闻言，上前对宋婉华郑重道谢。
 “邓大哥，快别这么说，”宋婉华脸一红，“我在这附近临时租了间房子，大家快先去休息吧。”
一路将几个人带到租住的小屋，宋婉华将水烧上，便又拖了亦笙出去买菜。
邓晖从窗台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对身旁的牟允恩开了口：“允恩，你知道，因为婉华的出身，我一直都没有完全将她当做自己人看待，可是这一次，我不得不改变自己的看法。当日在狱中，她本可以出去，可她却宁愿被遣返也不肯否认我们的理想。后来她出狱了，说实话，我曾以为她即便不是背弃我们，至少今后也不会再走同一条路了，可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想到，她一个资本家的大小姐，在自身无虞的情况下，竟会这样四处奔波营救我们，把一切都抛到脑后了。”
牟允恩其实已经明白了邓晖说这一番话的意图，他没有接口，只是听邓晖顿了顿，复又继续说道——
“允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她们两个人的差别？如果你是要与婉华确立恋爱关系，今时今日，我是十分赞同的。可如果你属意的还是另一个，允恩，你恐怕真得好好想想。作为立志献身共产主义的革命者，你需要的，不仅仅是妻子，更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亲密坦诚的朋友。退一步来说，即便不考虑这个，投身革命所要经历的艰难险阻想必你不会不清楚，而这位盛小姐，娇娇弱弱，我不认为她会有婉华的觉悟和坚强，你觉得她真愿意并且能够陪你一道面对那些惊涛骇浪？”
邓晖说完便离开了，留下牟允恩独自一人站在窗边，看着亦笙和宋婉华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沉



第二十七回



一个人的离去，有时候，会使一座城市变为空城。没有了纪桓的巴黎，对于亦笙来说，就是这样。
然而日子，却还是得继续。
“小笙，你看，最中间那个就是赵大哥，‘少共’的创始人之一，连他那么忙的人都亲自来了，我猜想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宋婉华口中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赵世炎身边的牟允恩，这样的时刻他能坐到这样显要的位置，她的眼里有着藏不住的骄傲，便如受瞩目的那人是她自己一样。
“你成天与牟允恩在一起，他没有告诉你吗？”亦笙随口问道。
“我们有保密规定的，很多事情除非确定了可以公布，否则是不能随便问，更不能随便说的，允恩这个人又是最讲纪律。”宋婉华微微笑着开口。
于是亦笙也就一笑，不再多说。
纪桓不在的日子里，她的生活简直可以用单调来形容，偶而冯维麟会来看她，约她一道出去游玩，然而她却总是不大愿意去的。
一见到他，便会想起过去与他和纪桓在一起的时光，那样美好，然而现在，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更不愿的，是见到如今与冯维麟同住的那人。
明明知道不应该，却总觉得那人鸠占鹊巢，控制不住地迁怒，也再没有去过冯维麟的宿舍。
她在法国的交际圈子本就不大，过去成天便是围着纪桓打转，现在连冯维麟她都不愿意见了，所以经常在一起的，除了同学，便是宋婉华。
有些时候，她也奇怪，自己究竟是因为天性凉薄，还是所有的热情都在纪桓一人身上耗光了，不然为什么那样频繁地与宋婉华他们接触，更亲眼看到他们的蓬勃热情，他们也都在有意识的想要影响她，说动她加入他们，一道为主义为革命而奋斗，自己却总是无动于衷？
她与他们一道，参加他们的活动，除了因为拧不过宋婉华明显的好意以外，她自己，也是寂寞的。
宋婉华牟允恩他们一帮人的激情四溢与热火朝天的干劲，虽然感染不了她，却无疑可以驱散一个人独处时噬骨的孤单与思念。
这样看来，自己还真是自私得紧。
她正在自嘲的想着，却看见最中心的赵世炎站了起来，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情绪激昂地开口道：“同志们，今天请大家到这里来聚会，是为了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在去年的十一月曾以‘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的名义写信给团中央，表示我们愿意附属于国内青年团，成为其旅欧支部的意愿，已经由维汉同志携带回国并转交。而就在三天前，我们收到了中央的回信，正式同意我们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会场霎时沸腾起来，又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发言与掌声，最后牟允恩站了起身，以一种很富有感染力的语调做了会议总结——
“同志们，我们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旅欧成员了，我们已经一同站立在共产主义的统一旗帜之下了，我们是何其的荣幸？自从赴法求学以来，现实的残酷让我们认识到单纯的勤工俭学运动是不能救中国、不能彻底改造中国社会的。而我们原来所有过的信仰，诸如无政府主义、工读主义、基尔特社会主义和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不能真正救国强国。惟有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才是我们需要的最先进的武器，只有走十月革命的道路才能让中国重新站在世界的前列！今天在座的诸位，有我团成员，有共产党员，也有许多其他进步人士，每一个人都任重而道远，今天，借着这个好消息，让我们一道共勉之，一道为了中华之崛起而奋斗！”
霎时之间，整个会场掌声雷动，亦笙觉得身旁的宋婉华都恨不能将自己的双手拍烂，否则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激动之情。
待到牟允恩在散会后找到她们，婉华的眼睛里仍有着未能平复的兴奋之潮，“允恩，你刚才的讲话实在是太有感染力了，就像这个好消息一样鼓舞人心！”
“主要是这个消息实在令人振奋，我也不过是有感而发。”牟允恩微笑着说。
而与他一同过来的赵世炎笑道：“婉华同志，你不能厚此薄彼呀，怎么，我的讲话就不值一提了？”
宋婉华脸一红，连说不是，与赵世炎走到了一旁去谈话。
而牟允恩看着亦笙微笑，“你也来了。”
事实上，从她一进会场开始，他便看到了她。
亦笙笑着点了点头，“婉华姐姐带我来的。”
允恩又问，“怎么样，你觉得今天的这个集会组织得还成功吗？”
亦笙笑了下，“当然，自此以后你们便有核心的领导组织，可以作为你们革命运动的发动者、先锋队还有作战部。”
允恩的眼睛一亮，“你知道这些？”
亦笙扮了个鬼脸，不在意地笑道，“婉华姐姐每天对着我说上一百遍，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
允恩虽对她这样不以为意的态度有些失望，却仍不肯放弃，“那么，现在，我有可能说动你加入我们了吗？你知道，现阶段我们要在共青团组织的基础上发展党组织，亟需补充新鲜血液。你如果愿意，我和婉华可以做你的介绍人，先入团，再入党。”
亦笙连连摆手，笑着推脱，“我不行我不行，我做不来的。”
“你都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允恩并不放弃，依旧亦步亦趋地劝说。
“我不用尝试，便已经知道了自己不合适，”亦笙还是笑着拒绝，“那个时候你们因为中法大学的事情抗争，不惜被关到监狱里面，再后来，婉华姐姐宁愿被遣返，也不肯松口否认她的理想，更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拦车子……这些，都是我不可能做得到的，我这个人胆子小，又吃不了苦，凡事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天性使然，绝对不会是你心目中的好人选的。”
她是笑着说的，带了开玩笑的性质，我还是可以继续争取，我还是有可能说动她的，就连我本人，不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最终接受了共产主义作为自己的信仰的吗？允恩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还待再说，亦笙已经抢先一步笑道，“我去看看婉华姐姐说完了没有，要不要和我一道走。”
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向着婉华的方向走去。
允恩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了下来。




第二十八回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写到这里，亦笙手中的笔缓缓顿住，抬头看向窗外，秋风拂过金色的梧桐，仿佛一只预言的手。
有时候她会觉得，这首《长干行》仿佛就是为他与她所写就的，前半段两小无猜的美好，到后来分离之后的相思苦楚，她都随着诗中的女主人公一道经历。
在漫长的思念当中，门前的绿苔已经越长越厚，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整个夏天都已经过完，一年又是一夏，秋叶已落，而他的归期迟迟未定。
相距那么远，他又那么忙，并抽不出太多的时间来同她写信，信里也并没有提过确切的归期。
其实严格来说，那并不算是信，她的长篇累牍他并不得空去一一回复。
他只是会寄来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色泽鲜艳的丝巾，有时是精巧漂亮的首饰，然后写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一类的甜蜜句子附在一处寄来。
每每收到，她的心总是被甜蜜和满足装得满满当当，于是便又安慰自己，或许短暂的分开也是好的，不然从前的他，一心只想着生意数字，半点罗曼蒂克也不懂，如何会说这样的甜言蜜语来哄她？
一面想着，一面微微笑着，重又拿起自来水笔，去把剩下的几句诗写完。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是的，她宁愿他能立刻回来，即便重又变回不解风情的旧时模样，只要能在她身边，她也是满心欢喜的。
她是这样的思念他，而他们分开的时间，若是按照一日三秋来计算，早就过去了几万年，已经太久太久了。
亦笙正自个儿胡思乱想着，却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由得呆了呆。
这个时候，舍友听讲座去了，宋婉华和牟允恩此刻人在里昂，实在猜想不到会是谁来。
起身开了门，尚未看清来人，便见一个人影猛地欺扑上来，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亦笙实在是太过意外，根本没有防备，被那猛劲一带，整个人重重的摔倒在地，后脑勺先是撞到桌角后又砸到硬实的地板上，只听得耳中“嗡”地一声，脑海中一片白光，竟然连疼痛都不觉得了。
“梁觅，梁觅！你发什么疯，这与她并没有干系，你要算账找纪桓去，你快松手，松开……”
尾随追来的冯维麟和他的新任舍友卫康安眼见得这一片混乱，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手足并用地强行拉开梁觅，卫康安死死抱住梁觅不让她上前，而冯维麟手忙脚乱地扶起亦笙，一迭连声地问道：“亦笙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亦笙呛咳了几下，慢慢缓过神来，身体的知觉也开始慢慢复苏，脖颈上火辣辣的抓痕暂且不理，头上的钝痛却是让她疼得眼泪直冒，自己都控制不住。
冯维麟眼看她这样，立时慌了，“你摔哪儿了？快告诉我，哪儿疼呀，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一面想帮她揉揉又不知道她到底哪里疼，更害怕帮了倒忙把她弄得更疼了，一只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就那样愣在空中。
“怎么和她没有干系，若不是她让她姐姐去唆使纪桓，好端端的，纪桓怎么就会来打压我们家的生意，纪家是开钱庄的，原和我们梁家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何至于这样赶尽杀绝……”梁觅虽被卫康安死死拉住，却仍是死命的挣扎，一张嘴更是不饶人。
亦笙听她说着这些不明所以的话，头脑又晕又疼，伸手去摸，竟然有粘稠的湿意，将手移到眼前一看，果然是血。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受够了，蓦地站起身来，对着梁觅冷声厉道：“你给我住口，这里是我的宿舍，谁允许你到这里撒野的？你，还有你，立刻给我出去，否则我就叫警察，告你们强闯民宅蓄意伤人，我盛亦笙说得出就做得到！”
卫康安见自己好意劝阻也被迁怒，不免觉得有些没意思，他自然不知道亦笙对他的成见，却见女孩子指着门外的右手血迹斑斑，当下心内一惊，“你，你……”
冯维麟也看见了，几步上前来扶她，“是不是头撞伤了，快让我看看。”
亦笙却甩开他，理也不理，依旧指着混乱当中没有关上的大门，疾色道，“出去，我不说第三遍！”
冯维麟几步上前，推搡着卫康安和梁觅，“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有什么改天再说。”
“可是……”梁觅虽然也被亦笙手上的血吓到，却到底还是不甘心。
“还可是什么？”冯维麟气极，“她头都撞破了你还想怎么样？做这些混账事的人是纪桓，又不是她，你有本事直接找纪桓理论去呀？
梁觅亦是气得哭了起来，“你别拿这话来堵我，我家败了，横竖是再供不起我在这里的耗费的了，我就回国去问他，又怎么着？”




第二十九回



梁觅一面说着，一面挣开卫康安跑了开去，冯维麟待要追，又挂心亦笙的伤，急得直跳脚。
“行了，你快去追吧，我帮你送这一位去医院。”卫康安见状连忙道，他知道冯维麟一直在对梁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献着殷勤，总之是存了好感的，而眼前这一位，却没怎么来往。
却不料冯维麟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帮我去追梁觅，我留在这里。”
卫康安一愣，正要发问，却已被冯维麟推出了门，“快去快去，她多半去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那边了，你千万看着她，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卫康安自己不知道，冯维麟却是心知肚明，亦笙有多不待见他，让他留下照顾她，不出问题才怪，开什么玩笑？
关上门，回头一看，亦笙已经重新坐回到床上，一手支着额，闭着眼睛，似是眩晕的样子。
冯维麟忍不住开口道，“都这样了，你方才还逞什么强，快走，跟我上医院去。”
亦笙连眼皮都懒得抬，“不用了，你少带些人来找我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带人来？我那是怕她闹事追过来的！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冯维麟气急败坏地说道，“我知道纪桓走了，你怕触景生情不愿意过来，连带连我也不想见了，我这人也有自知之明，没事就尽量少来你眼皮底下晃免得讨人嫌，早知道今天我就不过来，任她掐死你算了！”
亦笙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过分，又听他这样一说更觉过意不去，正想服个软说两句道歉的话缓和下气氛，一抬眼，便看到冯维麟又气又急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连额角的青筋都突突直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一笑不打紧，偏偏又扯动了伤口，当下疼得一抽气，刚刚绽开的笑意立马哭丧了下来。
“报应！”冯维麟嘴上虽恨恨说着，心里却着实放不下，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行了，咱们别闹了，我送你上医院吧。”
亦笙摆摆手，“不用，我心里有数，没那么严重，就是晕了下，那边有医药箱，你帮我包扎一下就成了。”
冯维麟凑上前去看她的伤口，虽是撞破了头出了血，所幸并不算太严重，此刻血也止住了，而好说歹说她偏又犟着不肯去医院，少不得只有自己动手，替她撒了药粉，又用绷带包扎起来。
“疼不疼？疼你就叫我啊……”他的手颤巍巍抖零零的，有些晕血，更怕弄疼她，一面满头大汗地包扎，一面不停问着。
“行了，你都问过我一百二十次了，你就只管动手，我要疼死了绝不怨你。”平白无故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又被冯维麟在耳边聒噪了半天，亦笙只觉得头晕脑胀，语气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
冯维麟气结，自己一片好心，都亲自动手呵寒问暖了，从前谁做过这样的事？可是现在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还不耐烦！
恨恨地将绷带打结，刚说了声“好了”，就见女孩子起身奔到书桌边上，拿起镜子一照，然后两条秀气的眉毛便毫不客气地皱了起来，“你看你包得乱七八糟的，丑死了，我还要不要见人呀。”
“我让你去医院你不去，我就这水平——哎，哎！你干嘛呢？”
亦笙一面看着镜子，一面去拆头上的绷带，打算自己动手来弄，却被冯维麟抓住了手——
“我说你让我省点心成不？你要美还是要命？”
亦笙抽回自己的手，“你管我呢。”
“你当我愿意管你，不是纪桓专程写信来再三叮嘱，我才懒得理你！”冯维麟瞪她，“有句话说得真好，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这种人，就该纪桓来磨你，旁人的好心全都让你当驴肝肺了。”
亦笙听他这么一说，当下也不去理会自己头上的绷带了，转过身子去看冯维麟，“刚才梁觅说纪桓哥哥在打压他们家的生意，到底怎么一回事？”
先前虽然一片混乱，又被撞得晕乎乎的，但几个人说的话，所有关键的信息点，她全听进了心里，一字不落。
冯维麟面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看了亦笙一会，方开口道：“你果然不知道，其实我猜也是，偏偏梁觅不肯相信，不过你也不要怪她，纪桓这次做得太过，梁家是彻底不行了，她今天刚收到信，所以才这么失态。”
“这又与我什么相干？她怎么会觉得是我让姐姐去教唆的？这又关我姐姐什么事？”亦笙觉得莫名其妙。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冯维麟拖了把椅子坐下，只管瞅着她，“梁觅上次在学校里不是甩了你一巴掌吗，其实你不也打还回去了，两不吃亏，却偏偏有人心里面不痛快要抱不平。”
“你说纪桓哥哥是因为我才打压梁家的，怎么可能？”亦笙啼笑皆非，“要真是这样我做梦都会笑醒的，可是他根本就不是这种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了，”冯维麟仰头去看天花板，“若不是这件事，即便不顾全同窗之谊，他也没理由同梁家过不去呀，一在上海一在苏州，一做钱庄一办纺织，你说要是他真想涉足纺织业，可梁家也不过是殷实之家，这样的小本生意他如何看得上？若不是因为你，他实在不必去与梁家为难，还使这样赶尽杀绝的狠手段。”
亦笙不做声了，然而心底，却还是不大相信的，倒不是她看轻了自己，而是太明白纪桓的为人了，他的分寸永远在他掌控之中，是断然不会意气用事的。
而冯维麟停了一停，叹一口气，转了话锋，“可是，若是他真是这么心疼你，一点委屈都不愿意让你受，那他自己做的又叫什么事？难道说旁人连碰都不能碰一下，他自己却怎么伤你都无所谓？我也不明白了，你怎么就那么能迁就他，我不过把你的伤口包扎得丑了一点你都要埋怨，他都背弃你要娶你姐姐了，你怎么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的，难道还打算效仿娥皇女英不成——”
“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纪桓哥哥要娶我姐姐了！”冯维麟的话没有说完，已被亦笙断然打断，她蓦地站了起来，一张脸蛋因为生气涨得通红。
冯维麟一愣，见她这样怒气冲冲的，倒疑心是不是自己弄错了，“难道他没和你姐姐订婚？不对呀，梁觅的家信上分明就是这么说的。”
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来，那是方才梁觅读完之后情绪激动而遗落下的家信，那时的他凑巧约着卫康安去找她，连招呼都还没来得及打，便见她又气又急拿着几页纸冲出了宿舍。
他有些担心又不明所以，遂从地上拾起她掉落的一页纸，无头无尾，满纸的字，他一读之下，才知那是一封家信，恰有这样的内容，梁父殷殷叮嘱梁觅说，纪桓未婚妻盛亦筝的妹妹盛亦筝同在巴黎大学，让她务必去讨好她，通过她去说动她姐姐好劝说纪桓放过梁家。
他见她这样怒气冲冲的出去，料着她只会是去找亦笙的麻烦，当下也顾不得其他，遂拉了卫康安一道就往亦笙的宿舍奔来。
此时此刻，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对，然而见亦笙这个样子却也顾不上深想了，当下展开信，却还没来得及去看，便被女孩子一把抢了过去。
他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信纸的手也越来越抖，犹如秋风中的树叶一般。
她头上缠着的绷带原就被她将结解松，现下却不早不晚的散了下来，半是裹着半是松散的缠在她的头上脸上和肩颈间，很是狼狈。
而她却丝毫不去理会，全副心神完全集中在那残缺的书信上面。
冯维麟别开眼睛，不忍再看，却又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刚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却见女孩子突然放下信纸，抬起头来。
“亦笙……”他有些迟疑的唤她。
女孩子面色苍白，然而却是对着他微微笑了。
“这上面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她的嘴唇抖动得厉害，仿若风雨之中失了颜色的蔷薇花瓣，一面努力维持着笑意，一面故作轻松的说着，“他前些日子还给我寄来东西，告诉我‘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怎么可能会同姐姐订婚？我不相信，一个字也不相信——”
忽然感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湿意，她低下头，怔住了，骤然停了话音，仿佛被自己的眼泪吓到。
“亦笙……”他又再唤她。
她却并不做声，依旧低着头，注视着自己手背上的濡湿，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突然急急背转了身子，扶着桌角，极力镇静着让自己站稳。
“你出去，我想要一个人。”她说。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抖，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连带让他的心也跟着抽疼难受。
然而他所能做的，却只是转身离开，然后轻轻为她关上了房门。



第三十回


    隆冬的上海，温暖只是憧憬的幻象。
    亦笙紧了紧大衣，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个自小长大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点一点在视野里清晰了起来。
    近乡情怯。
    她的行李并不多，只是随身的一个箱子，走得太过匆忙，太多东西都来得及收拾，而她，也实在分不出心神去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事。
    事实上是先写了信的，却无论如何也等不了那遥遥无期真假未辨的回音，隔了太远，一切都是虚的，惟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会骗人。
    事到如今，只怕她的人还要比那信先到。
    在码头雇了一辆人力车，那车夫看是一位衣着时髦的小姐要坐车，去的又是盛公馆，便不肯说价钱，只管满脸堆笑让亦笙上车，说是小姐看着合适赏几块辛苦费便行。
    亦笙也不多说，伤了车子，那车夫一面拉着车子跑，一面讨好地套着近乎，期望客人心情好了，一会儿能多赏点儿。
    “小姐是出洋回来的吧？一看举止便知道，浑身上下都透着时髦和新派呢！”
    亦笙随便“嗯”了一声，并没有心思去搭理他。
    那车夫却丝毫不介意，自顾自又说道：“小姐要到盛公馆，是赶来参加盛家二小姐的喜事的吧？纪家少爷可真是好福气，能娶到盛二小姐这样天仙般的美人....”
    “停车，停车！”
    那车夫未完的话，被亦笙骤然出声打断，他吓了一大跳，不明白这个漂亮时髦的小姐为什么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难道说每人都听不得夸别的女人漂亮？于是连连赔笑道：“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盛家小姐出入都有汽车接送，又岂是我们这样的贩夫走卒能见到的？听说，盛家还有一位三小姐，当年在女校的时候就顶出名，也是出洋去了....”
    亦笙去没功夫理会他的唠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车座上，也不等他找了，自顾自下车体了行李往前走去。
    “哎，小姐，这还没到呢，您怎么就下来了？”那车夫醒悟过来，拉着车子追了上来。
    “我不乐意坐了，你别跟着我了行不行？”
    亦笙一面说着一面提着箱子疾步向前走，仿佛走得越快就越可以将那些她不愿接受的话语和事实抛下。
    一口气走到家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门房听差都是过去的旧人，一见是她，惊诧之下，却是很快地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三小姐，您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给个信儿，好让司机去接您呀！”
    她也不答话，径直往里走，边走边问：“爸爸呢，二姐呢----”
    话说到这里，便突然顿住了，她看着修葺布置一新的房子，处处透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老爷办公去了，太太带着二小姐去了纪公馆，三小姐，要不爱给他们去个电话？”帮亦笙提行李的听差看着小姐的脸色越来越差，小心地问道。
    亦笙尚未出声，便见二楼楼梯口现出白翠音的身影，她显然是听见声响赶出来看的，此刻与亦笙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愣。
    “还真是你，千里迢迢的赶了回来，可惜也只能空跑一趟，”白翠音笑了笑，又故意地一扇手中的帕子，“哎呦，瞧我说的什么话，你就多住一阵子，等翻过年去，春暖了，你姐姐和纪桓的婚事办完了再走罢，这样就算不得空跑了。”
    亦笙冷冷看她，并不说话。
    而白翠音心情显然不错，也不去与她计较，依旧慢条斯理地笑着开口：“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可是事实，你倒也神通广大，你爸爸都发话不让家里人给你透消息了，你居然还是知道了。不过，我还要再说一句实话，即便你赶回来了，想要力挽狂澜，那恐怕也是办不到的----你没见纪桓待你姐姐的样子，那种温柔体贴，啧啧，真是羡煞旁人哪！纪家两老更是对这个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他家是新式家庭，却也肯依了你龄姨的意思按着旧礼来办，特别是纪太太，简直已经将你姐姐当成亲闺女了，哪里像是未过门的儿媳妇？这不，新近得了些苏杭的绸缎，也巴巴儿的送过来给你姐姐做衣裳，你龄姨这才带了她上纪家登门道谢的。”
    亦笙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去理会她，径直上楼往亦筝的房间走去，而白翠音也不阻拦，只是闲闲的跟在她身后。
    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白翠音却自身后探过一只手来替她开了门，“都说了你姐姐不在，不过我想你要是想参观一下她的房间的话，她也是不会介意的，她那种欢喜的样子，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和她一道分享呢。”
    姐姐的房间，亦笙并不陌生，可是此刻，原本宽敞的屋子因为塞了九歌簇新的洒金红皮箱子，而显得拥挤了许多。
    皮箱上的铜锁闪闪发亮，白翠音笑道：“我可没钥匙，你要看这些宝贝，可得等你姐姐回来，都是婆家送的礼物，什么真金镯子，宝石戒指儿，阔绰极了，这还只是订婚那会儿送的礼物，等到了结婚时候，指不定还有多少宝贝呢！”
    她看亦笙一言不发，眼光却一直在这些箱子上流连，当下笑得更是开心，“只可惜纪家是新式家庭，纪桓对你姐姐又是一往情深的，断不会讨姨太太的，这纪家的金山看来你是无论如何沾不上的了，不然你倒是可以走走你娘的老路，多好的一件事呀，可惜了。”
    亦笙猛然抬眼去看白翠音，一再退让告诉自己不要理会，她却偏偏咄咄逼人，又是挑在自己最心乱的时候，更不该的是提到妈妈。
    她眼中骤现的光彩倒让白翠音暗暗心惊了会，看刚才还是一幅小可怜样儿的亦笙此刻竟然对着她微微笑起，她虽是没动，但周身却自有一故凛然的气度让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然后听亦笙含笑的声音响起----
    “聘则为妻奔是妾，当年爸爸和妈妈是互相签过婚书，承诺一辈子不离不弃的，那婚书此口还在爸爸卧房里好好收着，音姨没能有过，去见见也是好的。不过，你大概也是不在乎的，我看你与人做小倒是做得有滋有味，即便是长年累月爸爸宁愿对着妈妈的照片也不愿意搭理你，即便是这么些年来所有正式场合爸爸总带着龄姨一道出席却从来没有你的份，我看你依旧自得其乐。只要沾着盛家的金山不愁吃穿，其他的又有什么好在乎的，是不是？”
    “你给我住口！”白翠音火冒三丈，一巴掌便朝着亦笙搧了过来。
    亦笙说话的时候便早有防备，又怎么可能被她打到？她狠狠摔掉她的手，一步一步逼近她，“该住口的人是你，我看在爸爸的面子上，一直敬你是个长辈不与你计较，可你别忘了，我姓盛，这个宅子也姓盛，你不过是爸爸花钱买来的戏子，要在以往，我们入席吃饭的时候，你连站桌边布让的资格都没有，也是现在是民国了，算你福气好，可再怎么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对我大小声！你要再敢提一次我妈妈，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完便拂袖而去，而白翠音却被这个她从未见识过的盛亦笙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回过神来，气得手足冰凉。
    想要追出去，却又想到亦笙刚才那种凌然逼人的样子，到底有些心里发怵，抛开这丫头心眼多，惹急了大概什么都做得出来不说，她更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多宠着她。
    然而，忍气吞声被她训这一顿，却又万万咽不下这口气，心头一阵一阵的火烧，只管浑身颤抖，却正巧一个听差提着亦笙的箱子在门外问道：“二姨太太，三小姐上哪儿去了，她的行李是不是还放到原来的屋里？”
    白翠音此刻听到“姨太太”三个字，只觉得有说不出的刺耳，又是来问亦笙的，更是火冒三丈，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便砸了过去，“作死呀你，她的事情你问我做什么？”
    那听差吓得一溜烟跑了，而白翠音一个人在屋内来回地踱着步，恨得银牙暗咬，千百个念头闪过，却终于露出了丝冷笑。
    我治不了你，总有人可以。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衣裳，慢悠悠地走下楼去对听差分咐道，“去一个电话给纪公馆，告诉太太厨房新买了些鹿肉，配着冬笋作成丸子汤，纪少爷是最喜欢的，可以请纪夫人和少爷一道过来。”
   

第三十一回


    “我的小姐，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瘦了？外头不比家里，定然是吃了很多苦的.....”
    吴妈抱着亦笙泪眼婆娑，而亦笙一直强忍着眼泪亦是掉落了下来。
    “吴妈，我心里面难受，为什么我这次回来，一切都变了？二姐和纪桓哥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还有爸爸，他也同意吗？音姨说是他不让人告诉我的，可我不相信，爸爸那么疼我，他不会这样待我的。”
    吴妈看着这个自小带大的孩子脸色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凄然和无措，犹自不肯相信，心一酸，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却是硬下心肠来开口道：“纪少爷回国没多久，就和你姐姐订婚了，好小姐，他们都快结婚了，你再想也没有用，况且这世上的好小伙子多的是，老爷一定会帮你挑一个好人家的。”
    “这么说都是真的了，他是真的要娶姐姐，爸爸也是真的不肯让我知道，”亦笙低下头，秀长的睫毛在她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另找好人家，这也是他说的吗？可是他既然会瞒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我要的只是纪桓哥哥一个，只有他。”
    她蓦地站了起身，倒把吴妈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拽住她，“你要上哪儿去，我可听说了，你刚进家就和二姨太太闹了一场，这又是何苦呢？”
    “你放心，我不是去找她的麻烦，只不过她想看我哭，我绝不叫她称心如意。”
    她很小的时候便知道，眼泪在爱你的人面前流，是珍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武器，而在其他人眼中，只是一场笑话，徒显自己可怜。
    “那你要去哪里？”吴妈问。
    亦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轻轻开口：“我去找他。”
    “我不让你去！”吴妈一把死死拽住她，“小姐，我知道你喜欢纪少爷，可是他就要娶你姐姐了，你找他又能改变什么呢？要是你娘还在，她也决不会让你去的，你是堂堂的金枝玉叶，我绝不让你把自己陷于这样不堪的境地----那是你未来的姐夫，外人会怎么说你你想过没有？”
    亦笙还是低着头，半晌，用脚尖点地轻轻踢了一下，然后唇边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吴妈，你看到没有？”
    吴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空空荡荡，愣了一下，“看到什么？”
    “我的心，”她抬起头来，微微笑着，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凄楚，“它掉在地上，淌着血，碎成好几瓣，却还在跳，还不肯死呢。”
    “你这孩子为什么就是这么死心眼呢？”吴妈又是心疼又是气她的不争气。
    亦笙摇了摇头，“吴妈，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他，只喜欢他一个人，在法国的时候，明明一切都那么好，为什么一回国，就全变了呢？”
    吴妈一面抹眼泪一面叹息，而亦笙慢慢伸手去握她的手，眼中渐渐现出自己说服自己的坚定光芒，“所以，我要去找他，我要亲自问他，我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可以一面同姐姐订婚，花前月下，一面又写信给我海誓山盟。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他亲口告诉我。
    她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吴妈待要追，张了张口，却还是颓然坐了回去。
    她的小姐，毕竟还太年轻，不过这样也好，不经一堑，不长一智，成长的过程总是伴随着疼痛，无论如何，她陪着她一起撑过去，也就是了。
    亦笙一路出了门，家里的三辆车，被父兄开走了两辆，剩下一辆，也送了盛太太和亦筝去纪公馆，她不及等待，走出几步叫了一辆人力车，径直往纪家行去。
    纪家的门房却是刚换的新人，并不认得她，听说了是盛家小姐，犹自奇怪，这未来的少奶奶不正在上房里和太太一块，盛家另一位小姐听说又是出洋去了，那眼前的这一位，不知是谁？难道是那出洋的三小姐回来了？可没听说呀！
    然而瞧着她的衣裳举止很是时髦，当下也不敢大意，一路让听差将亦笙引进外客室，一面叫了个老妈子去上房回禀。
    那老妈子到了纪太太屋子里，堆起笑容，“太太，外客室有位小姐等着，说是姓盛，来找少爷的，少爷不是正在书房办公吗，我们也不敢擅自去打扰，这才来请您的话，您是下去看呢，还是去请少爷？”
    纪太太笑道：“李妈，你是老糊涂了，盛小姐不是好好在这儿坐着，哪里还来的盛小姐。”
    那老妈子也笑，“是招贵让我来跟您回禀一声，我也没瞧见，这可不，盛二小姐好端端在这儿坐着，三小姐出洋去了，哪里还来的盛小姐，我倒瞧瞧去。”
    纪太太笑笑也不在意，说道，“去罢，也不必去请少爷，少爷办起公来那可是不许人打搅的，料着没什么事留个话打发她走就是了。”
    那老妈子应着下去了，纪太太混不在意，亦筝也只是默默坐着，倒是盛太太心内一动，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却正巧被纪太太瞅见，会错了意，连忙笑着说道：“你不要是误会了吧，以为是慕桓哪里来的女朋友，没这回事，这孩子和他爸爸一样，成天就忙着生意上的事情，除了亦筝，可再没有过其他女朋友。”
    盛太太笑道：“话可不能说得太早，来的这一位，或者还正跟我们跟慕桓都有关系呢，等着看吧，只怕到时候你见了她，倒不满意起我们亦筝来，这也是有可能的。”
    纪太太正兀自疑惑，待听到这最后一句，连忙说道，“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亦筝这样的儿媳妇我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凭她是谁，就是皇帝的女儿来了我也是不肯换的。”
    盛太太听了，只是但笑不语。
    两家太太在上房闲谈这会工夫，那老妈子已经一路出来到了外客室，远远就看到一个时髦的少女在沙发上坐着，那模样似是有些眼熟。
    待到走近了，不由得“哎呦”一声叫了出来，一面笑道：“这不是盛三小姐吗？刚才太太还在说，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盛小姐，可没想到是您回来了？我这就引您过去！这几年没见，出落得这样漂亮，我可都快不敢认啦！”
    亦笙连忙站起来说道：“不必麻烦了，我找纪桓哥哥的，他在不在？”
    那老妈子笑道，“少爷在书房办公，我们可不敢去打搅他，三小姐，我先带您到太太屋里，您府上的太太和小姐正巧也在呢，准能让她们大吃一惊！”
    一面说着，一面便殷勤地往前面带路去了。
    亦笙跟在她身后，本来纪家她自小便常来，早就是走熟了的，如今整个宅子如同自己家一样，也是修葺装扮一新，自有一派喜庆气息。
    而她过去每次来，又何须人引领通报，他的书房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不许擅闯的，但那旁人却从来都不包括她，每次她进去，他连头都不抬便叫出她的名字，她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他便笑笑，说，除了你，就没人敢闯我的书房。
    想着想着，便不由得心酸，一切都不同了，物是人非。
    她想要自己去找，却到底是在旁人家里，又是经年骤归，又是这样不明朗的局势，自己实在是没有立场再在这里横冲直闯。
    待要回去，又不甘心，况且那老妈子已经热情地朝前带路了，她想着可以见到姐姐，又能等他出来，当下便不再做声，只管跟在她身后走着。
    “太太，您瞧是谁来了。”那老妈子兴高采烈地说着。
    纪太太一看，心里立时“咯噔”一声，再去看盛太太，只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于是心里音乐明白了她方才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
    尚未开口，便见身旁的亦筝一下子站起来扑了过去，紧紧拽着妹妹的手，“小笙？真的是你？竟然是你！真的是你！”
    她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全了，拉着妹妹上上下下打量，又是抱又是亲，又是哭又是笑，那一种激动和欢喜的神态，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而亦笙亦是仅仅搂着姐姐，姐妹俩的眼泪全掉到了一块。
    盛太太冷眼看着，却并不出言阻止，半晌，方才笑道：“亦筝，好了好了，这还当着纪伯母的面呢，你看看你又笑又泪的，成什么样子？我知道你成天挂念亦笙，如今她回来了，你们两姐妹见面叙旧也不个在这一刻，快别让人笑话了。”
    亦筝有些难为情，拉了妹妹的手走进来，却是紧紧拽着不愿意放，而亦笙亦是不舍得放开姐姐的手，只是擦了擦眼泪，上前唤道，“龄姨，纪伯母。”
    落座以后，下人将茶水端了上来，亦笙刚道过谢，便听盛太太淡淡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往家里来个信？”
    亦笙轻道：“今天刚到的。”
    盛太太又问：“来找你纪桓哥哥？
    亦笙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于是盛太太笑了起来，对太太开口道：“才刚一回来就赶着过来了，这情谊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你就快让人去请慕桓出来罢。”
    纪太太本来就不喜亦笙，又听到盛太太这样含义不明的话，当即只是不疼不痒地道：“那孩子办公的时候不许人打搅，就连亦筝来了我都没去叫他，现在又何必，等一会儿罢。”
    于是盛太太一笑，又将话题引到亦笙出洋的事情上来，一连问了亦笙几个问题，亦笙虽隐约猜到她的意图，然而此情此景，在纪太太跟前，一只手又被姐姐疼爱的握住，于是只能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顺从作答。
    盛太似是感到满意，问了一会儿，便对亦筝笑道：“你看看你妹妹，学了那么些东西回来，可不像你，什么也不懂，这可比下去了。”
    亦筝心实，听见母亲夸赞妹妹，一点儿也不生气，握了妹妹的手，只管微笑。
    盛太太心内叹了口气，面上却还只是微笑，“也还好你算是许了人家了，不然我还不得愁死，只不过往后呀，你婆婆可就得操心了，什么都得教你。”
    一面说这，一面转向纪太太笑道，“原来还不觉得，这一比较，才发觉我们亦筝正的是什么都不都不懂，又没见过世面，你可得费心啦！”
    纪太太听了这话，如何还能不出声，当即走道亦筝身边坐下，亲亲热热地握了她的手，“我老早就说过了，我能有亦筝这个儿媳妇，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其实女孩子，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最重要的是能管家，相夫教子，服侍公婆，管制下人，这就够啦！我看这些呀，谁也不能比亦筝做得更好！”
    亦筝脸一红，直把头垂下，不肯再说话。
    而纪太太笑一笑，又继续说道：“现在风气变了，都想上学，不管男女，都把出洋当做时髦。男孩子还好，见见世面也是应该的，可是姑娘家的，念书回来还不是一样找个人嫁了，学的东西还不是一样没有用处，依我看哪，倒是钱废了，心也野了，得不偿失.....”
    “说什么呢，老远就听得你在这里高谈阔论。”
    纪太太的话没说完，便被一道男子的声音打断，她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了出去，“慕桓来了，你也真是的，亦筝都等你好久了。”
    纪桓淡淡看了她一眼，虽是笑着，可是眼底，却是一丝温度也没有。

    
第三十二回


    亦笙站了起来，看一年多未见的纪桓，一身白色西服穿在身上，说不出的熨贴妥当，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只是，却仿佛瘦了许多。
    她突然觉得鼻头有些酸，连忙低下头，眨了眨眼，将那一阵委屈强自压下，然后看着他走了进来，先唤了一声“盛伯母”，又对姐姐微微一笑，说，“我不知道你来了，等很久了吗？”
    他一眼，也没有看她。
    亦筝脸色绯红，轻轻摇摇头，又如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心笑起，“慕桓你看，小笙回来了。”
    亦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却仍是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微笑的颤抖，她唤他，“纪桓哥哥。”
    纪桓唇边的微笑一滞，过了片刻，方低下头去握亦筝的手，他仍是不看她，只管注视着他与亦筝交握的双手，笑了笑，“你应该要改口叫我姐夫了。
    盛太太眉心一松，自含笑低头喝了口茶。
    亦筝却是满面通红，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这个即便是在私下里她与他之间也从未有过的亲密动作，让她一颗心，止不住的“怦怦”直跳。
    可是，他却并不放，他握得那样紧，手心当中甚至都覆上了一层薄汗，她微微挣了一下，挣不开，也便柔顺的任他握着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现在可以吗？”亦笙默默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周身发冷，过了好一会，她才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长长的指甲深嵌进掌心，仿佛只有这疼痛，才能提醒她要站住了，不能倒下去。
    他缓缓摇头，“恐怕不行，我和你姐姐正要出门。”
    亦筝眼底闪过小小惊诧，正想问“要上哪儿”，却突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纪柏侨带着愉悦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我听说亦笙回来了，是真的吗？”
    当年那个活泼乖巧的小女孩，他一直是喜欢的，他也知道老友与她母亲的旧事，所以不免对这个孩子总是心疼了些。
    亦笙连忙强压下自己的心伤，对着这个慈爱的长者迎了上去，“纪伯伯好。”
    “好好，”纪柏侨看着亭亭玉立的亦笙，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美丽极了，心中很是欢喜，于是不住赞道，“你看看你，几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这样漂亮的小姐，要在街上遇到，纪伯伯都不敢认了。”
    而亦笙看着他步履矫健，声音中气十足，虽知不该，却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纪伯伯您身体还好吧？”
    纪柏侨却只当她这话是晚辈很平常的问候，并不在意，只是笑道：“再好也还是老了，往后可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亦笙垂下眼睛，月来越沉的悲哀缠绕着她，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纪柏侨却没有发现她的一样，事实上，除了显得沉默和面色苍白，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异常。
    于是纪柏侨只管兴致高昂地去对夫人开口道：“告诉厨房加几道菜，咱们好好为小笙接风。”
    纪太太虽不情愿，然而丈夫已经发话，情面上又下不去，只得笑着应了。
    亦笙却深吸了一口气，对纪柏侨微笑道：“纪伯伯的好意，我原不该推辞的，只是我刚刚回来，今天的晚饭得先陪爸爸才行。我是恰好有点儿要紧的事所以过来找纪桓哥哥，说完便要回去了，等一下次带上礼物了再来看您。”
    “你人来纪伯伯就很开心了，还带什么礼物？”纪柏侨笑呵呵的开口，“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你姐姐都快嫁到我们家来了，你这孩子还讲什么客套。”
    亦笙低下头，淡淡笑了笑，没有做声。
    纪柏侨又道：“虽然纪伯伯不愿意放你走，可你说得也对，刚回来是该好好陪陪你爸爸的，你不知道他有多挂念你----对了，你要找慕桓的事情谈完没有？”
    亦笙仰其脸来看纪柏侨，半是玩笑半带委屈地摇头，“他不肯理我，纪伯伯你帮我的忙好不好？”
    委屈是真的，却是可以不再隐藏，又不敢尽情宣泄，只是微笑着，如同玩笑，可那眼泪，全流到了心底。
    纪柏侨呵呵笑了起来，想起了他们小时候，每当儿子要用心念书不去理会这个小人儿的时候，她便会跑过来找自己，抱着自己的腿，将炼丹靠在他膝盖上，委委屈屈地说，纪桓哥哥不肯理我，纪伯伯你帮我的忙好不好？
    她方才那一句，仿若又回到了从前，一瞬间拉回了纪柏侨对于过往美好的怀念，于是也像从前一样，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小笙等着，纪伯伯去替你教训他。”
    然而还不待他说话，儿子便已先一步开了口，“爸，我真还有事要处理。”
    纪柏侨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笙刚从法国回来，你做哥哥的不去码头接她不说，现在还在这里推三阻四的，我自问没那么苛待你，连这一点时间都不给你。”
    纪太太闻言笑着开口：“你这人也真是的，你当慕桓像你一样只晓得公事，他是要和亦筝出去，他们年轻人的事你就少操些心罢。”
    纪柏侨听夫人这样说了，呵呵一笑，也不再勉强，就把这件事情放下了，转头对亦笙微笑：“那你就跟你姐姐他们一道玩去，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让你纪桓哥哥付账。”
    亦笙还是摇头，笑了一笑，“我不去了，我是真有事要找纪桓哥哥，说完走了，不会耽误太久的。”
    “既是如此，”纪柏侨道，“慕桓你就先把小笙的事情办了吧，这一时半刻的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亦筝相比也不会介意。”
    纪桓仍是不说话，他面色极为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亦筝连忙说道：“小笙真有事找你呢，你快去吧，我等着你就是了。”
    盛太太看着女儿，心底又是一叹，却只好开口笑道：“慕桓你这孩子要再不答应，可真就不近人情了。”
    又转向亦笙笑道：“亦笙你有什么事情就快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你纪伯伯纪伯母都在，准能押着慕桓替你办得妥妥当当，若是他不答应，我也是不依的。”
    亦笙淡淡笑着去看盛太太，“谢谢龄姨，有您和纪伯伯这么说了，纪桓哥哥必然是不会敷衍我的了。”
    于是强迫自己上前几步，走道纪桓和亦筝跟前，“走吧，纪桓哥哥，我们到你书房去说好不好？”
    “你这孩子可真是的，这么不懂事，”纪桓尚未有所反应，盛太太已经笑着开口责备了起来，“你都那么大的姑娘了，不比小时候，怎么还好这样单独叫着你纪桓哥哥去书房？他可是订了婚的人了，虽然订婚对象是你姐姐，可也不能这么不避忌。若是你爸爸知道了生你的气，又怪我不提点你。”
    倒是纪柏侨笑了起来，“我们两家什么关系？孩子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没那么多避忌，仲舍决不会说什么的，倒是你多心了。”
    他早年留过日，思想新派，并不一味守古法，况且，在他心里，也就当亦笙是自己的女儿一样，所以并不在意这些。
    盛太太于是笑道：“倒是你惯着她，本来这里又没外人，还怕谁听去了不成？”
    纪柏侨又是一笑，“这不还是刚才秀芬说的那句话，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说，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少掺和罢！”
    盛太太有些无可奈何，然而话已至此，又不好再多说什么。
    “慕桓，带你妹妹去吧。”纪柏侨见儿子仍是没有动静，出言催促道。
    而纪桓终是慢慢松开亦筝的手，不发一言，率先往门外走去。
    亦笙看着他的背影，耳边却听着姐姐温柔的笑语，“快去呀，我在这里等你们。”
    她突然伸手紧紧抱住姐姐，“二姐，我只是问他一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问清楚了就好了.....二姐，我一定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亦筝却浑然不知妹妹心底的脆弱彷徨和痛苦挣扎，她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我就是等久一点也不要紧的，反正你们总会出来就行了。”
    亦笙听着姐姐的无心之语，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泪珠子滚入亦筝肩膀的华裳里，很快便消失无踪。
    没有人看到，就连亦筝自己，也是浑然不觉。
    她只是微笑着松开妹妹，然后看着她与纪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长廊的转角处。


第三十三回

    
    亦笙关上门，看书桌前背立着的纪桓，轻轻开口，“你就那么不愿意面对我吗？”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他依旧没有转过身来，声音听来极其冷淡。
    “因为我想不明白呀，”她微微笑着，像是回答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在法国的时候那么好，为什么一回来，就全变了呢？”
    她见他仍不做声，于是自己轻轻的又问了起来，那声音在空气中飘荡，一碰就碎，“纪伯伯的身体好好的，你说要回来照顾他，是骗我的，是不是？”
    “是。”
    “你回来是为了要娶姐姐，你就快要娶她了，是不是？”
    “是。”
    “那么，你写给我的那些信又是为什么？”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自己却并不查去，只是看着他，“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
    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慢慢的握紧成拳，越来越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在隐约的跳动，半晌，才极其缓慢地开口，“不为什么，只是一个男人不愿放弃送上门的温柔，如此而已。”
    “我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一面流泪，一面摇头，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那你转过来，看着我，再说一次。
    他顿了顿，缓缓地转过身来，唇边带着悲悯又玩世不恭的微笑，一双眼睛似在看她，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你还太小，还不了解男人。”他这样说。
    “可我了解你，”她还是那样看着他，固执地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轻轻嗤笑了下，“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能说了了解呢？若是了解，你又怎么会在我就要娶你姐姐的情况下，还自欺欺人的认为我是爱你的呢？”
    她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将身子背靠在门上，寻找着一切可以支撑自己的力量。
    垂下了眼睛，还是轻轻的、极其困难的说了出口，“我在法国的时候有看报纸，你和曼祁舅舅合伙投资的新银行正在筹备过程中，我知道，我没有那样的舅舅，可是爸爸疼我，他也会帮我们的.....”
    她说的话，每一句都那么艰涩，每一句，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小刀，凌迟在他心上，那一种痛，简直令他窒息。
    他的亦笙，他无论怎样呵疼保护都嫌不够的宝贝，竟然是他自己，将她逼到这样卑微的境地。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过气来，藏于身后的手死死地握着，却慢慢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决然的冷漠，“你爸爸同样也是亦筝的爸爸，小笙，原谅我，我所要投入的事业，容不下你。”
    “你做了什么事情要我原谅？”她突然抬起头来看他，笑着流泪，一步一步走近他。
    她伸出手转过他的脸，而他退无可退。
    “纪桓哥哥，你甚至都不敢看我。”她说。
    他硬下心肠拉下她的手，“不要这个样子，你姐姐还在外面。”
    她强撑的坚强一下子全然崩溃，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整个人也簌簌地发抖，“你说你要投入的事业容不下我，那你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姐姐？你告诉我，你娶她是因为孙家，还是因为你爱她？”
    他几次强行可知，方才死死地抑制住想要上前抱住她的冲动，艰难地开口道，“我娶她自然是因为我爱她，还是说你就这样觉得你的姐姐不如你，不值得我爱？”
    “我不是这样想的！”她哭道。
    而他继续冷然开口，“况且，你说的也并没有错，我娶了她之后孙家自然会全力助我，这样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我为什么不做？”
    “那么我呢，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还是一切只是因为，“不愿放弃送上门的温柔”？
    她并不比谁勇敢，她只是想要知道，究竟还是怎样的痛，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他别开眼睛，“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从法国回来，我到你家找你，我放下了矜持，放下了自尊，什么都放下了，只是因为，我放不下你。”她流着眼泪，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那么那天晚上，七夕那天，那个吻，也是假的吗？纪桓哥哥，你告诉我，那个吻，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被他的吻止住了。
    他的唇是那样薄凉，没有丝毫温度，冷冰冰地覆上了她的，一触即离。
    他看着女孩子惊呆了的神情，美丽的脸上全是眼泪，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如花朵一般在他怀中绽放，忽然头痛排山倒海一般汹涌袭来。
    为什么要逼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死心？
    他将自己身体的重量，不动声色地停靠在后方的书桌上，强自撑着，面上却带上了一个薄幸又满不在乎的笑，“步入你告诉我，现在这个吻，又算什么？”
    她是惊呆了，怔怔的，半晌反应不过来。
    而他继续那样可有可无地笑着，开了口，“我说过，男人总是抗拒不了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的，送上门的软玉温香我若不要，不是成了傻子了么？既然你这样放不下我，虽然父亲不会许我娶姨太太进门，但我可以另找一处房子，只要你安分，不要让你姐姐察觉到，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佻的伸手捧过她的脸，就要吻下去。
    她不敢置信，只能本能地一偏头，却根本还来不及再有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已经被他重重的压倒到了地上。
    书房内铺了厚厚的地毯，所以她并没有感觉到很疼，然而这一下撞击，却已足以让她清醒，开始挣扎，“你放开我....”
    他的眼神迷离，唇边却还是带笑，颤抖着伸手去解她大衣的扣子，“为什么，你不是放不下我吗，这样有什么不好？”
    她太过震惊，又是气又是急又是伤心又是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此刻惨白的脸色和手心细密的冷汗，不知从哪儿陡然生出一故力来，她抬手重重搧了他一个耳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拼尽全力推开他，然后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
    

第三十四回


    一直在书房附近徘徊的白爷，眼见得亦笙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冷眼看着，却并不理会，只是快步向纪桓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的景象却叫他大吃一惊，纪桓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连坐起身来都不能够，他一手死命捂着自己的头，一手伸向西服口袋掏出一个小瓷瓶，然而他的手那样抖，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法把瓶盖打开。
    他面色苍白，额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滑，有些滑进了他眼里，火辣辣的疼，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丁点儿声音。
    最初的惊乱过后，白爷很快便镇静了下来，他知道他疼，更知道这种疼法是可以让很多人哭爷爷告奶奶恨不能立刻去死的，可是这些人里面却决不会包括纪桓。
    白爷愣愣看着费力开着药瓶的他，就为了不让那女子知道，这种椎骨的疼痛，他竟然都可以强忍着一声不吭，甚至连打不开药瓶，他也不肯唤人来帮他，他命名知道，他与她见面，自己是无论如何放心不下会守在一旁的，可是他把声音全咽下去，只是为了，不让她知道。
    心内怒火中烧，反手带上门，落了锁，慢腾腾的走过去，他既然自己都不在意了，他又何须理会他。况且此刻药就在身边，这一时半刻的疼痛不会要了他的命，只会让他好好记牢。
    于是走到身旁不远处洗涤坐下，冷眼看着他终于颤抖着打开了药瓶，黑色的药丸洒落曼狄，他挣扎着拾起一粒放进嘴里，虚脱一般躺在地上，良久，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些信都是你写的？”又过了很久，纪桓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不需要得到回答，他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白爷也并不打算否认，盛亦笙手上的每一封信，从最开始在法国的那封留书起，到最后一封，都出自于他的手，她所寄来的每一封信，也从未到过纪桓面前。
    纪桓以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却还是感到一阵乏力，他也不想再勉强自己，背靠着书桌坐在地上，看白爷爷愣愣的抬手比划----
    “你的字是我自小教出来的，我要模仿那不过是轻而易举。”
    只是，模仿得了的是字迹，模仿不了的却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和亲昵，那一封留书，他思前想后揣摩纪桓的语气，绞尽脑汁改了又改，却还是让她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所幸，他在一旁迅速掩饰了过去，而她也并未深想。
    然而这样的冒险却还是不敢再有，她一封又一封的长信寄来，他知道若是不回信，她定然会觉得奇怪，定然就无法稳住她继续留在法国，就像是当初，若没有伪造的那一封留书，他相信她是绝对会立刻追回上海来的。
    他猜不出若是纪桓，会以怎样的语气与她通信，又不敢拿她的信去动摇纪桓的心志，所以只好找一些情情爱爱的诗句，附上礼物一道寄去，这样她便只会以为纪桓是因为忙抽不出时间来写长信，却并不是忽视她。
       然而，究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并没有想到，一直做得天衣无缝的事情，怎么还是让她在纪桓就要娶盛亦筝的前夕，在这个结骨眼上赶了回来。
    “我知道她必然会给我写信，我也从来没问你要过，我以为你不过是把它烧了，倒没想到你连话都不愿意说，竟还肯下笔去给她写回信，”纪桓嘲讽地笑了一笑，“不过这样也好，也好。”
    “要成大事，必要时就不能拘小节，我教过你很多次了。”白爷的手顿了顿，又再状似不经意的比划道----“就如同我教导过你，要想成事，首要一条就是必须心稳，然而你却实在是让我失望。因为盛亦笙，你竟然情绪起伏到触犯了头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有你打压梁家那件事，我一开始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查清楚了，果然还是因为盛亦笙，你竟然就因为她被人打了一个耳光，就这样意气用事，真是太叫我失望了！”
    纪桓没有说话，淡淡敛下眼光，唇边勾着一抹自嘲的笑，心底却是极度自厌。
    是的，他见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伤，也容不得旁人欺负错待她半分，可是今天，伤她那么重的人，却偏偏是他自己。
    他想起了她掉落的那些眼泪，每一滴都重重的砸进他心底，而他只能怔怔看着，挡不住，抹不去，劝不得，无能为力。
    头疼如同催命符，一道又一道的袭来，所以他选择了这样最快速又极端的方式逼她死心，如何不知道，这样一来，他与她之间，便再无可能。
    可是他却不能不这样做，她在他面前，眼泪掉得这样急，她这样逼他。
    他将她搂在怀里，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的倒下，却仍拼尽了力气，在倒地的时候护住她的头颅，然后微侧身子用手肘承担住自己的重量，不让她伤到。
    他颤抖着伸手去解她大衣的扣子，她哭着问他，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平生第一次打了他。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他死死地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既然给不起她将来，那他至少可以许她死心，自此从新开始，自此重新，爱人与被爱。
    白爷见他长久无声，和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又抬手比划----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既然都没有办法守着她了，那么欺负她的人就绝不能放过，是不是---这件事情我由着你，是因为它碍不着什么，而它既然已经过去了，我也就不再追究了。”
    纪桓仍旧不做声，而白爷突然肃正了神色----
    “但是你给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了。盛亦笙之于你的影响，已经太过了，再这样下去，你知道我是决不会放任的。”
    纪桓眉目一冷，瞬间抬眸逼视他，“不要动她。”
    他身上瞬间逼来的森冷寒意让白爷微一惊悚，随即回过神来，冷冷笑着抬手比划----“她的平安与否由你决定，并不是我。你我都清楚，任何对你有阻碍的人和事，下场都只有一个，所以你应该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纪桓慢慢敛回自己的情绪，语气淡漠，“你用不着激我，我会娶盛亦筝，这件事情不会改变。”
    “我知道你会，我也愿意相信你的聪明，即便不为你自己，为了盛亦笙。”白爷笑了笑，复又抬手比划----“然而你也知道，我担心的不止是你，还有她，她都能从法国追回来了，我不确定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也不确定这些事情是不是还会继续影响你的心志。”
    纪桓自嘲的笑了笑，眉目苍凉，“你放心，她什么也不会做。”
    白爷想起了方才女孩子哭着奔出房门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她死心了？”
    纪桓站了起身，“即便现在没有，也快了。”
    白爷跟着站起了身，上前几步拦住他----“这样很好，但你必须把握好尺度，不能把你们的关系搞得太僵，她毕竟是盛家的人，如果因爱生恨.....”
    “恨？她是不会恨我的，”纪桓笑了起来，那笑意无尽凉薄，“我根本就不值得。”
    白爷盯了他半晌，有些迟疑地比划着问道----“你不想知道那些信里的内容？她写的，还有那些回信？”
    纪桓却并不去看他，漠然地拉开了书房的门，“事到如今，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分别吗？”
    他走出了书房，下楼，听见雨声，从天井望上去，天空低暗如墨。
    不知道此刻外间的行人，有没有带伞？又是不是有避雨的地方？
    他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身走开了。
    感觉到脸上有一点凉，于是随手一抹，也就什么也没有了。
    

第三十五回


    当天夜里，亦笙发起了高烧，热度一直持续不退，整个人晕晕沉沉的，一直说着胡话。
    盛远航一直衣不解带地守着女儿，如何会不知道，在她破碎的呓语里，出现得最多的两个字眼，那是谁的名字。
    他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脸蛋，心一酸，喉头哽得难受，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与盛府相熟的程大夫匆匆赶到，挂上听脉器将亦笙的脉听了一遍，又试了试温度，做了一番检查，这才对着焦急万分的盛远航开口道，“三小姐刚从法国回来，难免有些水土不服的反应，再加上淋了雨，受了寒，大概又遇上了什么事情急痛攻心，这才这样一直高热不下的。好在小姐年轻，身体底子也好，我给她打一针退热，再让府上下人用凉水给她擦身子，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急了----当然，这是不是要打针还是要先征得您的同意。”
    远航看着女儿的样子，只恨不能以身替她承受，当即开口：“医药的事情我并不懂得，程大夫与我们家相交多年，我是十分信赖的，怎样能让小女快些好起来，就请你按怎样的主张去办罢！”
    卧房内的程大夫开始着手给亦笙打针，卧房外的小会客间内，白翠音却止不住小声咒骂，“大老远的跑回来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的，真是个扫把星。”
    盛太太眉目安然，瞟了她一眼，“你轻声些罢。”
    白翠音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又赌气道：“怕什么，他现在一颗心全在那扫把星身上，还有空来听我说些什么？”
    盛太太也不接她的话，自怀中取出一块西洋怀表看了一眼时间，道：“夜很深了，你要是困了就先回去睡吧。”
    白翠音冷笑起来，“瞧您说的，老爷都还在里面忙活，太太你也守着没走，我倒敢先去睡？”
    盛太太淡淡一笑，也不理她，却恰好看到亦笙卧房的门开了，盛远航陪同着程大夫走了出来，于是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程大夫，小姐的病怎么样？”
    程大夫笑道，“打过了针，应该就没什么要紧的了，就是府上今天晚上可要辛苦一些，得用凉水一直替小姐擦身子去热才好，过了今晚若热退了，那便彻底可以放心了。”
    远航闻言道：“既是如此，还请程大夫就在舍下住上一晚，以免小女病情出现反复。”
    那程大夫心想，盛远航也未免太大题小作了，又不是什么样了不得的病，况且自己也已经说了无大碍，却还是这样放心不下。不过他与盛家相交多年，自然也是知道盛远航对这位三小姐的宝贝程度的，当下也不拒绝。
    而盛太太见状，笑着开口道：“那就有劳程大夫了，其实这深更半夜的，让你再赶回去，我们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不如就在这里住一晚上，明早吃了早饭再走罢。”
    程大夫闻言更是不好推辞，盛太太又亲自分咐下人毫升将他引至一楼的客房，又当着他的面专程叮嘱了要换上崭新的被褥，一切安置妥当了，她方回到亦笙房内，对仍守着的丈夫开口道：“孩子晚上要擦身子呢，你在这而不方便，先回房睡吧，我守着就成了。
    盛远航却道：“不用，夜很深了，你带亦筝回去睡吧，这里有吴妈照顾她就行了。”
    “那你呢？”盛太太问。
    “我已经让东升到我房里将被子抱过来了，就在这外间的沙发上睡一晚，有什么事也好照应。”盛远航道。
    盛太太心底恨极，面上却从容笑道：“也好，我再让香云到我那屋里把那床羊毛毯子抱过来，这大冷的天，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面说着，一面就带了亦筝出门，却正巧见到白翠音身后带了个老妈子上楼来，那老妈子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蛊，盛太太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白翠音笑道：“这是厨房今晚做的鹿肉丸子汤，原想着慕桓爱吃，结果也没来，还剩这许多，我想着大冷的天，就叫厨房热了端上来给老爷喝。”
    “端进去给老爷罢，”盛太太对那老妈子吩咐道，又转向亦筝，“你先回房去睡，我有点话要跟你音姨说。”
    亦筝其实心里一直挂念妹妹的病，然而父母亲都发话了，她也不敢坚持要留下来守着妹妹，只得点了点头，默默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大半夜的，太太找我说什么话？”白翠音倒是真有些意外。
    盛太太也不开腔，径直将白翠音带到自己的卧房外的小会客室，落了座，方才开口问道：“给纪府去的那个电话，是你让人打的吧。”
    白翠音笑道：“我还当什么事呢，这不是慕桓喜欢吃鹿肉丸子汤吗，你和亦筝又恰巧在那儿，也不过是顺道去了个电话。”
    “顺道？恐怕不是吧。”盛太太淡淡笑着，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你难道不是因为三小姐回来了，才特意让人做的丸子汤？”
    白翠音闻言，转眸去看盛太太，半晌，方微带嘲讽地笑道：“怎么，难不成太太倒想为这个小丫头打抱不平？恐怕也未必吧。”
    盛太太到了此刻，也不再和她打哑谜，直截了当地开口道：“自然不会，但我也不能任由你去吃那二十多年前的飞醋，倒把亦筝的婚事搅黄了。”
    白翠音笑了起来，“瞧您说的，我难道还会为了那小丫头与太太和二小姐作对不成？不过是瞧不惯她那轻狂样儿，整治她一下罢了，谁不知道她对纪家慕桓是什么心思，倒贴 都没人要，我看她还怎么个得意法？”
    “亦筝不知道，”盛太太正色去看白翠音，“这孩子心实，她只当他们是自小玩到大的情分，不会往深处去想，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白翠音不说话了，心想盛家那个木头美人，倒还真有可能不知道，也亏了她有这么精明的娘，不然准被那小丫头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
    “况且，”盛太太微微蹙了下眉，“亦筝和慕桓就要结婚了，我不想节外生枝。”
    想到了纪桓，这个女婿年轻有为，聪明能干，她是十分满意的，然而心里却又一直觉得不安定。
    按理，他待亦筝十分体贴，待自己礼貌有加，没有板分可以挑剔的，就连自己的弟弟，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对他也是赞不绝口，然而，或许就是因为太完美的东西总是不真实吧，她一直觉得看不透他，也一直觉得在他与女儿之间，似乎少了某种东西。
    弟弟总是劝她，说，你们女人怎么总是在意那些虚无缥渺的情啊爱啊深了，你和姐夫现在这样又有什么不好，谁不得尊你一句盛太太，盛家的大小家事谁敢不问你的意思？你要知道，即便一开始是互相相爱的又怎么样，能保得住一辈子都这样？你我活了那么一把年纪，听说过相敬如宾的夫妇，可曾听说过相爱如初的？纪家虽然不如我们孙家，但我看得出慕桓那小子，那是一个有野心的主，更难得的是，他那么年轻，就可以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好好的，这个孩子，将来不简单哪，他绝对不会只满足当一个只会赚钱的商人的！我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就连袁镇守使的侄子和盐务署蔡督办在我跟前旁敲侧击的我都假装不知道，因为我相信，亦筝现在嫁他虽然委屈了点儿，但是将来总会享福的！要做大事的人，谁有功夫一天到晚陪着亦筝花前月下，你就甭瞎操心了。
    她听着弟弟的话，慢慢的也在说服自己。
    可是当她今天看到纪桓与那丫头面对面时，虽然他的神态极为冷淡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妥，却还是让她感到隐约的不安，她总觉得他在可以的压抑着些什么，或许这就是女人生来的敏感吧。
    白翠音的冷笑打断了她的思绪，“我说太太，您不要太杞人忧天了罢，纪桓要是能被那小丫头抢走，他就不会一回来就同亦筝订了婚了！现在两个人都要结婚了，你还怕什么？他又不是眼瞎了，会放着亦筝这么听话的太太，放着孙家这么好的靠背不要？”
    盛太太的思绪被打断，又听她说了这样的话，心底有些不快，语气也带上了些不悦，“我不管这些，总之你记住了，不要再自作聪明的撺掇慕桓与亦笙见面，要真出了什么问题，你别怪我没有事先提点过你。”   
    
    
第三十六回


    亦笙在天快亮的时候朦朦胧胧睁开了眼睛，看见吴妈正在为她擦着身子，她张口想要唤她，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小姐，哪儿不舒服，要喝水吗？”吴妈一迭连声地问着。
    这一响动惊醒了睡在外间的盛远航，他连忙敲门问道：“小姐怎么了？”
   “小姐醒过来了。”吴妈一面回答，一面帮亦笙耙睡衣穿好，然后起身打开了房门。
    远航快步走刭女儿床边，伸手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欣喜地道：“热己经退下去了，小笙觉得怎么样？”
    亦笙到了此刻却还没有完全清醒，看着父亲慈爱又焦急的脸，病中的她本就娇气，又模糊想起了这一天来骤然发生的种种，眼泪就如同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落。
   “怎么了这是？哪儿不舒服？你哭得我这心里——”盛远航急了，甚至都忘了支使下人，就要自己起身出门，“小笙乖，你等着，爸爸去请程大夫过来，一会儿就来了啊。”
    不料亦笙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迷迷糊糊摇头说道：“爸爸我好好的，不用看大夫，我就是心里而难过，你不要走。”
    远航听着女儿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的呓语，一颗心又是愧疚又是难受，他心情复杂地接过吴妈端来的温水，喂女儿喝下，然后看她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自己，则一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守到了天亮。
    亦笙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远航己经不在了，吴妈看着她一面不住抹眼泪，一面说道：“你这傻孩子，这又是何苦呢？”
    她垂下眼睫不肯做声，于是吴妈心疼得一把把她搂到怀里，像小时哄她睡觉时一样一遍一遍地重复，“会过去的，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好的，我的小姐是最坚强的了，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轻轻的问：“真的会过去吗？”
    吴妈接着她，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轻轻的开口：“真的，就像我从前一样，而我知道，你比我还要坚强。  “
    她仰起脸来看她，问，“吴妈，你有过相爱的人吗？那为什么又分开了？”
   “有过，怎么没有呢？”老人的面上显现出岁月镌刻下的宽容平和，她微微笑着，带了点遥远的追思，“一样是说好永远的，不知怎么就散了，或许是很小的事，或许是赌气，或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平谈，我老了，经历得太多，已经记不清。”
    亦笙不说话了，而吴妈继续楼着她微微的轻晃，“孩子，你还太年轻，吃点儿苦也是好的，你慢慢会明白，没有人会一辈子顺顺当当的，你再难过，那日子也是要过的。只有一条你记好了，那是你娘当年说的，她说，人呀，最要紧的是要学会微笑，即便境遇再怎么坏，也不能摆出一副可怜的姿态，这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少，雪上加霜的却大有人在，永远都不要让有心之人有机会，看了笑话。”
    她在吴妈的服侍下，换了一身干净漂亮的衣裳，吴妈又在她面上扑了薄薄的脂粉，遮住了那过于苍白的脸色，然后动手给她梳了一个很时兴的发型，微笑着对她说：  “去吧，你爸爸在书房等你呢。”
    亦笙出了门，楼下遇见了白翠音，一眼便看出她是专程等在这里奚落自己的，她想起了妈妈的话，当下只是微笑，说，  “音姨今天气色不太好，不会是昨天晚上守着我累的吧？要是那样可真对不住，一会儿我和爸爸说完话，就让厨房炖点儿血燕给您送来，当做道谢罢。”
    白翠音着实没有想到昨天一副小可怜样儿的亦笙今天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姿态对她说出这些话，不由得怔了一怔，而亦笙并不等她回答，说完便走了，待她反应过来，只能对着她的背影恨恨地骂了两声：“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娘就生出什么样的种来，天生一副婊子心肠，无情无义！昨天还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今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个没事人一样了！”
    亦笙是没有听见这些话的，她只是微微扬起脸蛋，透过天井去看那高空中透下的亮光。
    妈妈，我会记着的，我不会再叫你失望。她在心底说。
    亦笙敲开书房门的时候，远航正怔怔凝视着书桌上那女子的照片，恍然间抬起头来，看见一张相似的脸，一时之间心底酸涩难当。
    亦笙看着父亲，这个她在世上最爱也是最亲近的人，所有坚硬的壳都慢慢脱落，她轻轻唤了一声“爸爸”，却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溜烟似的蹭到父亲身边磨叽撒娇。
    远航喉头一哽，点头站了起来，“好好，小笙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亦笙摇了摇头，“我己经没事了，是我不好，让爸爸操心了。”
    远航心底更是难受，看着女儿的脸，虽然依旧是美丽的，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消瘦了许多，终于叹道：“小笙，你今天竟然这么客气的和爸爸说话，你在怪爸爸，是不是？”
    亦笙一惊连忙抬头，看着父亲，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别开眼睛轻道：“我要说一点儿也不难过那是假的，我只是想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瞒着我，是怕我回来和姐姐抢纪桓哥哥吗？”
    远航苦笑，“你是这么想的吗？看来我猜的没错，你果然很喜欢慕桓那孩子。”
    他缓缓的又坐了下去，苦涩地开口：“纪家上门提起慕桓和亦筝的婚事的时候，我也犹豫过，我知道你打小便喜欢慕桓，又怎么会不为你考虑？我和你纪伯伯谈过，他思想新派，只说是由着慕桓，并不想干预他的婚事，我甚至又专程找过慕桓好几次，可是他告诉我，他一直以来只是把你当做妹妹，他真心想要娶的人是你姐姐……强扭的瓜不甜，他的语气那么坚决，另一个也是我的女儿，我还能怎么办？”
    父亲的话犹如一把小刀，重又插入她本就没有愈合的心口，她慢慢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默不作声。
    “我不让人告诉你，我是怕你伤心，长痛不如短痛，我想着等你回来，他们已经结了婚，你会难过一阵子，但是绝不会像多现在这样痛苦挣扎，还抱着一丝希望，而这一丝希望分明却是海市蜃楼。”
    亦笙如何听不出父亲话气中无可奈何的感伤，她抬起头来，却看到父亲眼底沉沉的痛，当下心底又难受又愧疚，走上前去，在父亲身前跪坐下来，抱住了父亲的手臂，“爸，我是不是—个很糟糕的女儿？你为我操了那么多的心，可是我还让你这么伤心。”
    远航伸手去握女儿的手，“是我不是一个好爸爸，我明明知道你那么喜欢慕桓，却没有办法——爸爸还没有老糊涂，我知道慕桓在和孙家合作办新银行，倘使我有政界的背景资源，或许……”
    “爸！”亦笙听父亲这样自责，更是难过，“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官场上的事情的。”
    远航摇摇头，“我当年不肯走你祖父安排好的路，顺顺当当混个官差，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妈妈一家，当年那么显赫的庆王府，就因为你外祖父在边关起兵造反，竟累至所有男丁满门抄斩，女眷全部打入娼籍，我和你妈妈就是那时候才分开的……而后我看着你祖父在宦海沉浮，不过四十就郁郁而终，越加坚定了只为商贾的念头，小笙，我和你妈妈都觉得，平常人家的幸福，能安稳岁月，那才是至上的福气——可是刚才我在书房，我看着你妈妈的照片，脑海里全是你小时候的样子，胖嘟嘟的小脸，花儿一样，娇声娇气的叫爸爸抱抱，可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是爸爸对不起你……
    “爸！”亦笙痛极，“你还要说，你再说下去，就越发显得我可恶了！”
     远航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伸手去握女儿的手，“好好，都过去了，不说了，可你要跟爸爸保证，往后可不能再这样拿自已不当回事，你这孩子，这寒冬腊月的怎么能淋雨呢？”
    亦笙低下眼睛，“我并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拿伞，可是想回家。”
    远航自然知道．女儿心上的伤痛不可能一时半刻就消失无踪，虽然心疼，却也只能等时间来慢慢磨平，如今的他，只要确保她不会做出傻事，也就别无所求了。亦笙听父亲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见父亲早生的华发，心底越发难过，“爸爸，你的头发都白了。”
    远航微微一笑，摩挲着女儿年轻的面容，“这没什么不好，至少往后，它不会再白下去了。”
   “我在法国的时候看着宋伯伯和婉华姐姐，我原想着我绝不要有一天也让你这么难过失望的，可是我还是没有做到。”
   “傻丫头，你不知道，你对爸爸来说，是多么珍贵的宝贝，我怎么可能会对你失望？”
    亦笙将脸伏在父亲膝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而远航抚摸着她的长发，缓缓开了口：“可是，爸爸对你有一个要求，唯一一个，
    那就是，过去的事情你可以不忘记，但是，答应我，一定要放下。”


第三十七回
    
    
    几天之后，纪家正式登门，向盛家递上了龙凤帖，请求盛家选择一个好日子，好让亦筝和纪桓举行婚礼。
    随同龙凤帖的，还有龙凤饼、绸缎、茶叶、瓷器、珠宝……琳琅满目的纳彩礼。
    纪家是新派人家，此次却在盛太太的执意要求下一切遵照古礼来举行，这让她十分满意，因此，对于礼数之外，纪桓和私下传送给亦筝的小物件，她也只当是年轻人之间情不自禁的小情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而亦筝却是羞红了脸，她自小便受母亲旧式大家闺秀般的教导影响甚深，而纪桓从来待她体贴有礼，这样可以算做私相传送的行为从未有过，此刻又是当了全家人的面，让她心底泛起奇异的情绪，即觉得害羞却也感到甜蜜，于是忸怩着不肯去接，“十字披红”的送贴人手中的礼金。
    那送帖人是纪家的老人，深受纪家新派作风的影响，与盛家也是熟识，如今一切礼数都办完了，专程将礼金送来给亦筝，见她这样害羞，当下只是笑道：“二小姐，你不要么？这可是少爷在彩礼之外特特准备好，指明了要给你的。”
    亦筝的脸更是红透，一扭身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孩子，有什么可害臊的，那是慕桓真心喜欢你，才会花这样的心思，”盛太太在后面笑，又状似不经意的转向亦笙笑道，“看来，还得你给你姐姐送去，我们上去，她准要害羞得连门都不肯开。”
    亦笙一怔，抬起头来，盛太太眉目平和带笑，而她身后的白翠音却是一脸幸灾乐祸的嘲弄。
   “小笙？”盛太太见她没做声，又唤了一声。
    而白翠音笑了起来，“太太你这不是摆明了难为人家吗一一哟，看我做什么，三小姐这不是病才刚好娇贵着呢，一会老爷和纪老爷说完话过来，仔细他心疼。”
    亦笙微微笑了笑，“我再娇贵，也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于是接过递帖人手中的礼金，径直往姐姐的房间走去，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从容优雅。
    那送帖人目不转晴的看着，忍不住赞道：“三小姐不愧是出过洋的，这姿态气度，那可真是没话说。”
    盛太太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亦笙敲开姐姐的房门，亦筝一见她手里的礼金，脸又红了，却到底因为那是自己妹妹，亲近到无需遮掩，自己心底又好奇得要命里面宄竟装了什么，于是没有说话，只是侧着身子将妹妹让进了房。
    她接过妹妹手里的锦盒，脸红红的，声音也是低低的，“我没有想到他会这祥的，他平常是再有礼不过的一个人了。”
    她说的是实话，纪桓那样忙，本来两人见面的次数就很少，大多数时候还是当着家长的面一块儿吃饭，也有两家长辈硬要他带她出去看电影买东西什么的，可他是那样有礼，连衣角都没有碰过她的，所以，她是真没有想到他会私下里送她东西。
    双手因为心内激动而略微有些颤抖，她打开了那礼盒，拿出一本黄金箔册，色泽上乘，工艺极为精雅，慢慢展了开来，那上面刻着一首长诗，却正是纪桓的字体。
    亦笙在那一刻，定定怔住，半晌动弹不得。
    而亦筝却毫无所觉，微笑着轻轻念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她其实并没有多大感触的，在她心里，女儿家所要重视的只有“德、言、容、工”四项，她以为只要勤俭、温柔、恭顺、整洁规律、擅烹饪、精女红，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也就足够了，而诗书之事，只要能读会写，也就够了，断不能因为词章曲本而分心，反倒误了女子的分内之事。
    所以虽然也请私塾先生上过国文课，可她的兴致并不如女工课那样浓烈，就如同这首诗她虽然学过，却也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她的欢喜更多的是源自这礼物是出自纪桓之手，而不是礼物本身。
    她沉浸在自己带着羞涩的喜悦当中，并没有留意到妹妹此刻苍白的脸色。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曾经以为这首《长干行》写的是他与她之间的故事，却原来不是。
    她将前面几句，一个字一个字背给他听，她曾想着，等到他对她的喜欢与她对他的一样多时，再给他背完后面的句子，却原来，她再没有这个机会。
    他已然知晓，他将它刻在金箔上送给他未来的妻子。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写得多好，他与她一样是青梅竹马，现如今终于如诗里一样，举案齐眉。
    却原来，这首《长干行》，一直都是属于姐姐的。
   “二姐，你喜欢纪桓哥哥吗？”她突然这样问道。
    亦筝脸红红的，握着那金箔册不舍得放下，内心满满的全是甜蜜，又是在自己最亲爱的妹妹面前，所有的快乐神色再不加掩饰。
   “嗯。”她点了点头，微笑着小声说，“我喜欢他，很喜欢。”
   “小笙你知道，自小妈妈就帮我安排好了一切，我一直听她的话，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抗拒也不高兴。可是这一次，能嫁给他，我真的好开心。刚知道的时候，我甚至开心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我甚至害怕万一睡醒了，这只是一场美梦，那该怎么办？”亦筝的一双眼眸柔得如同映着桃花的春水，停了停，复又带着那样甜蜜的微笑继续说道，“我从小便喜欢他，他每次来我们家的时候我虽然不敢同他说话，可我总是会偷偷的看他，心里面那么欢喜。后来他去法国了，我的心里就像空了什么似的，可是现在他终于回来了，而我竟然就要做他的太太了，我真是欢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觉得，我的心，还有我这一生，一切都圆满了。”亦筝一面说着，一面微笑，忽然放下金箔册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小笙，你能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很开心，爸爸妈妈都说不要打搅你的学业不许我告诉你，可我又忍不住，每次写信都想要说，只好连信也不敢写了……可是，你还是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真的就一点儿遗憾都没有了。”
    亦笙垂下眼睫，复又抬起，看着姐姐那张洋溢着幸福的美丽脸庞，忽而伸手紧紧的抱住了她，“二姐，你往后一定要和纪桓哥哥好好的，你们一定要过得很好，你答应我，好不好？”
    亦筝伸手轻拍妹妹的背，只是微笑，“傻丫头。”
    从姐姐书房出来，正好遇到盛太太，笑着向她说道：“慕桓这孩予也真是胡闹，不过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总是免不了情难自禁的，只要不太过分，我也不怪他了 -- ---对了，那是什么，你们看了没有？”
    亦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笑着回答：“是一本金箔册，龄姨进去看吧。”
    盛太大又笑，“情比金坚？这孩子也真够有心的。”
    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了门走进去。
    亦笙看着关上的房门，微垂羽睫，默不作声的走回自己的房间，却见到父亲和吴妈都等在那里。
    她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难受，于是换上一件红色的大衣，明亮的色彩称得她的脸色也好了许多，她装出微笑，只说约好了从前的同学，要回墨梯女校去看看。
    远航自然知道女儿说的只是借口，然而她强颜欢笑的样子他看着实在心疼，又心想着她出去走走或许更好，所以当下也不揭穿，任由她出了门，只吩咐人暗中跟着。
    亦笙走出家门，信步而行，不知道走了多远，又走了多久，自己的双腿都己经疼到麻木，天色也己擦黑，却仍是不想回家，忽而听到前方有一个颇为惊喜又带了点儿不确定的声音——“labella，亦笙？”
    她抬眼，看到过去教过自己的老师，这一意外的重逢，倒是将她心底的阴霾暂时赶了开去，她笑着上前，“密斯白，你怎么会在这里？”密斯白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门，“你这孩子糊涂了不是，都到学校了也不进来看看。”
    一面说着，一面挽了她的手将她往里面带。
    亦笙本也就无处可去，也就任由她拉着住里面走了。
    两人一面漫步在花园内，~密斯白一面问她在法国的情况，亦笙一一的作答。
    密斯白握着她的手，很是疼爱，这是她教过的学生当中最聪明出色的一个，当年也最得她的喜欢，而现在，见到她出落得如此漂亮，这种喜爱之情，更是有增无减。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这次回来是来参加你姐姐的婚礼的吧？当初听到的时候我还真吓了一跳，我记得你当年上学的时候和纪家的少爷很是要好，我一直以为会是你们俩结婚的，却没想到他和你姐姐走到了一起。”亦笙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密斯白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沉默，问：“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她微微笑了下，对着这位亦师亦友的女子说出了这些天来第一句不用再压抑隐藏的话，“您没说错，事实便是这样，我爱他，但他不爱我，或者说，他并不想爱我。”
    密斯白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拥抱了她，“labella，你要相信，上帝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旨意，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美好。”
    亦笙伸手回抱了她一下，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仍然一路前行，路过一间小礼堂的时候，女童的歌声吸引了她的脚步，那是很多年前她也曾经唱过的，每一句歌词，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还响在昨天——
    扬子江滨兮歇浦旁，有女校兮世界光。春风和蔼兮读书堂，教人处世立身方，幼而学长为众所望，邦之英俊国之样，积中发外兮端且庄，凭就学识整纪纲，更愿身心健与康，驰誉中西翰墨场，智圆行方柔且刚，转移风俗兮趋纯良，精神永兮岁月长，勤勤恳恳名显扬……
    那些孩子们唱完了中文，又换英文再唱一遍，到了最后，连亦笙也忍不住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Though we live a thousand years,Well nemember old McTyelne.”
    密斯白见她这样神往专注，也不打断，只是微笑着站在一边，待一曲终了，她推开了小礼堂的门，“孩子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个人，她便是从我们墨梯走出去的，此刻刚刚从法国回来，大家想认识吗？”
    女孩子们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一齐脆生生地笑道，“想！”
    亦笙没有料到密斯白会有这样突然的举动，然而却被孩子们的歌声和热情所感染，
    所以当密斯白伸手拉她，说，“走罢，去和她们认识一下，说几句”的时候，她并没有忸捏推辞，而是笑着上前，很快便和小女孩们有说有笑，融成了一片。
    密斯白笑道：“你先在这里和她们说会儿话，我得去Rlcandson校长那儿看看，今天有个很重要的捐资人过来，校长正陪着呢。”
    亦笙笑着点头，“您先忙吧，和她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那些小姑娘们见老师走了，越发的活泼起来，问东问西的，精灵古怪，极是惹人喜欢。
   “lsabella姐姐，在法国女学生是不是可以公开追求她喜欢的人？”
   “我听说，法国菜十分美味，比中国菜还要好吃，是不是真的？”
   “lsabella姐姐，有没有法国的男学生给你写情诗？”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幸亏亦笙反应迅敏，说话又有趣，惹得小姑娘们笑声不断，越发的喜爱眼前这个漂亮的姐姐。
    她们一致不肯相信亦笙没有收到过情诗，都说姐姐这么美，又聪明，怎么可能没有，一定是骗我们的，吵着嚷着要让她背一首出来才肯放她走。
    亦笙被她们闹得实在无法，只得笑道：“我实在是没有，要不这样，我给你们背一首我喜欢的诗作替代，好不好？”
   “要有关爱情的！”
    不知是谁先嚷了起拳，然后所有女孩子都跟着起哄，花一样的年纪，哪个少女不怀春？
    亦笙笑着点头，于是小姑娘们都不说话了，安静的围着她坐着，听她的声音静静响了起来——
   “我曾经爱过你；
    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愿它不会再去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她的声音轻柔而安静，带着些许遥远的追忆、甜蜜、忧伤、痛楚、挣扎和彷徨……声音里所深蕴着的感情，这些小姑娘们并不懂得，然而她们却巳然听出了它的厚重，一个个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着迷一样听亦笙的声音继续响在这个鸦雀无声的小礼堂内——
   “我曾经默默无话地，毫无指望的爱过你，
    我既忍着羞怯，又忍受着妒忌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的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将最后一个字符背完，她缓缓微笑着，泪藏于睫。
    并没有意识只到自己方背诗的样子，已经全然落入了窗外夜色中，一双沉敛的眼眸深处。


第三十八回
    
    “怎么不进去？”
      一道女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柔妩而幽宛，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问话，听在人耳中，却有如江南飘着桃花瓣的春雨，直缠绵进你的骨子里。
    “不了，”薄聿铮淡淡开口，又问，“捐资的事谈好了？”
      那女子一笑，那笑便使这一方夜色顿时增辉，“好了。偏是你不肯留名，倒让我出了这个风头。那些个修女平日里是最清高的，连视线都不屑往我们身上瞟一眼，现下可好，校长亲自陪着，要多客气便有多客气，我想婷婷在这里再不济也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眼见薄事铮只是稍稍点了下头，并不说话，于是顺着他的视线一道看去，只见教室里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漂亮小姐正微笑着坐在中央，一帮子的小丫头们全围在她身边，自己的女儿也在其中。
      于是又笑了一笑，伸手便要去推门，“那我去叫婷婷出来罢。”
藩聿铮抬手拦住了她，“不了，我送你回去罢。”
那女子定定看了他几秒，“你难得过来，不见见她吗，你不知道孩子有多想念你。”
      “我很快便要走，看到她好好的就行了。”他说着，转过视线又看了一眼明亮欢快的小礼堂，便率先迈开了脚步。
      那女子见他这样，又想起女儿每次和他分开时哭得惨兮兮的小脸，也不再多说，又往窗户里看了几眼，便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墨梯女校的大门。
      早有人替他们将等在外面的车门打开，却因为薄聿铮此行并未公开，所以未行军礼，只是将身段站得笔直而工正，“少帅，江小姐。”
      汽车缓缓的开动，那江小姐转过头去，看街灯在身旁人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                  “你这不才刚过来，怎么又要走了吗？”
      薄聿铮淡淡应了一声，并不多说。
      那江小姐何等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不愿多讲，也知道，不管他的那些军事行动也好，生意买卖也好，都是容不得旁人过问的，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想了想，又再开口：“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不过有一点，你这次来上海，不见陆风扬便也罢了，若要见他，可不能不防着，他现在俨然成了地头蛇了，那一肚子的坏水比起从
前只有多的绝不会少……”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他若有所思的视线打断了，不由得有些心虚，小声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
      “黛云，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你对他的偏见还没消掉？”他淡淡问，声音里倒是听不出责备。
        江黛云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看街景，忽然笑道：“你看，下雪了。”
      薄聿铮向车窗外望去，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霓红灯笼罩的夜色下纷扬飘洒，这一场骤降的雪下得又急又紧。
      江黛云徵微笑着，姣好的容颜印在车玻璃上，带着一种亦幻亦真的美丽，“我还记得那几年，一到下雪天，我们买不起棉被和厚衣裳，夜里就都挤在一处取暖，松霖睡觉最不老实，你怕他赐到我，总是让我睡到最里面……那个时候，我和婷婷差不多大吧，一晃眼，都老了。”
      恰此时，车子缓缓的在一幢洋房前面停了下采，薄聿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到江黛云手中，“照顾好婷婷。”
      江黛云笑了笑，“我不要，你现在每次来好像就只会给我钱了，你知道，我并不缺钱的。”
      “你不需要再去百乐门，”他叹了口气，“闹了这么多年脾乞，还不够么？”
      她不答话，笑着去握他的手，然后飞快的在他脸上吻了一吻，放开的时候，已经把那支票拿到了手中，“我收下， 这下子可以堵住你的话了吗？”
      一面说着，一面下了车，司机关上车门，黛云弯下腰微笑着摇手。
      薄聿铮点点头，“进去吧。”
      黛云笑着摇头，“我看着你走。”
      他也不多纠缠，点头吩咐司机开车。
      黛云却突然喊道：“等等！”
      他转过头来看她，而她笑了一笑，“就是忘了告诉你．婷婷的英文作文得了满分，写的是你。”
      薄聿铮的眼光微微柔和了下，黛云又敛了笑，看着他轻道：“这一次，我大概就见不到你了罢，你记着我说的话，要提防着陆风扬，还有，有机会多来看看我们，婷婷很惦记你，我也是。”
      她说完便站直了身，摇摇手，示意开车。
      司机看向后视镜，薄聿铮微微颔首，于是便发动了车子。
      “少帅，是回礼查饭店还是去陆先生那里？”副驾驶座上坐着的赵彦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出过洋，英文和法文 都很好，身手也不错，所以这一次他带了他一道来上海。
      “回饭店。”他简捷地下令，一切己经都已经谈妥了，只等后天会面就成，风扬自己刚刚上位没多久，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想过多打搅他。
      于是司机掉了个头，向着礼查饭店的方向开了过去。
      “这雪可真够大的。”赵彦武看着窗外飘洒的鹅毛大雪感慨道，不过一会儿功夫，
       地上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色，司机因着视线受阻，路又滑，此刻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因此车速开得十分缓慢。
      薄聿铮没有说话，不甚在意的看着车窗外，突然，前方一个女子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女子穿着红色的大衣，在漫天飞雪当中尤其惹人注目，她的肩头发上此刻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风雷当中行走也不免有些费劲儿，然而，饶是她步履艰难，身上却寻不到丝毫狼狈，反倒是一派怡然自得，不时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与周围零星几个匆乱奔忙的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彦武显然也看到了，笑着赞道：“这十里洋场可真不是浪得虚名的，你看看这其中的小姐，单一个背影，这气派 ，这风度，这姿态，其他地方的姑娘小姐们可真没法比。”
      他自小在冯家长大，一直跟着薄聿铮，又出过洋，思想新派，所以说话也比较随意，并不拘束，虽然他知道就连那位大美人江黛云薄聿铮都舍得晾在一边，这样的风月话题他定然是不感兴趣的，然而还是口无遮拦，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出来，也没想着要人搭腔。
      却没有想到后座的薄聿铮却在此刻开了口：“停车。”
      赵彦武一愣，司机已经赶紧踩了脚刹车，将车停靠在了一旁。
    
    
第三十九回
    
    
        亦笙出了墨梯女校的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墨梯是寄宿制的教会学校，此时又不是周末，女学生们都不得回家，因此学校门口冷冷清清，行人都寥寥无几，就更不用说人力车了。
        她谢绝了密斯白的相送，知道墨梯校规甚严，还等着她去查女学生们的晚课，于是与她告别，原想着走出这个街口便可以雇到人力车回家，却不想没走多远便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又大又急。
        兴许正是因为这场大雪，又是在这一片并不繁华的路段上，亦笙走了好远的路都没能见到一辆空着的人力车，不觉有些无奈。
        她穿的大衣虽然厚实暖和，却到底在寒冬的夜里走得久了，还是有些冷意，又穿了高跟鞋，在风雪当中，沿着湿滑的地面行走，实在是一件费力的事。
        然而拦不到车子，她也无可奈何，又不愿傻等，只能苦中作乐的想着，古有踏雪寻梅，而今她不妨也学个风雅，踏雪夜归，况且，她的运气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之坏，兴许走着走着也就遇上车子了。
       她正这样想着，却忽然见前方一辆黑色的“纳许”汽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
       出于好奇，她一面往前走，一面偏过头去往车子那边看了一眼，却恰好看见后座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冷峻沉敛的面容，她不由得一怔。
        “上车，我送你一程。”
        低沉的声音中略带薄冷，并没有征询她的意愿，显然是惯于发号施舍的语气，不过是最平常的一句话，经他说出，却自有一股子不容人拒绝的气势隐藏于无形。
        随行的司机反应迅速，虽然心内吃惊不小，却很快的跳下了车，为亦笙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站立得笔直，态度恭谨 ，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亦笙呆了一呆，见车内的薄聿铮已经往内里移了一个位，虽然有些疑感怎么他此刻会在上海，又会停车要送自己， 然而看了看并没有缓停之势的大雪，到底不愿再与自己过不去，于是并没有太多迟疑，微一弯腰，姿态从容的坐进了车里，对着他嫣然一笑，“那就谢谢您了。”
        这样轻易的上了一个并不熟识的男子的车，似乎不太合适，然而亦笙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比较开明的，又出过洋，对这些旧时礼数并不拘泥，除了因着雪势不愿闹病了平白惹得父亲伤心以外，在她内心里，其实也是对薄聿铮存了一分好感的，虽然不过两面之缘，可他是冯维麟的哥哥，又曾带过她们，所以她心底奇异的笃定，他是并不会害自己的。
        薄聿铮问她要到哪儿，她报上家里的住址，话音落，也不用薄聿铮再吩咐，司机已经在街口打转了方向盘，向着盛家宅院的方向开去。
        而副驾驶座上的赵彦武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虽然面上正经八百的看不出什么端倪，心底这一惊却非同小可，于是频频透过后视镜去看后面的亦笙，心底好奇得要死。
        亦笙倒并没有察觉到，她坐定以后，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妆，然后转过眼睛去看薄聿铮。
        他并没有穿军装，却依然身姿硬挺，那是长期戎马生涯所造就出的军人风骨。
        亦笙于是微笑开口：“上一次在法国的时候没有机会向您道谢，现下又劳烦您送我回家，我就取个巧，两次一并谢了吧，虽然也只是口惠而实不至的。”
      “盛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前排的赵彦武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旧时相识，却又一想——还是不对呀，从来也就没听着有人提过有姓盛的小姐这一号人物。
        心内好奇，不由得又去看那后视镜，却不防与薄聿铮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其实他那一眼只是平淡，甚至都算不得冷，却叫赵彦武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立刻正襟危坐，视线再不敢乱瞟分毫。
        而这一来二往的，坐在后排的亦笙却仍然一无所觉，她只是真心实意地对着薄聿铮笑道：“可是您的举手之劳，对我们来说，却不啻为雪中送炭……”
        话音未落，车子却忽然来了一个近乎90的急转弯，车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亦笙对这突发的状况没有丝毫防备，一下子便被甩到了身旁的薄聿铮怀中。
        她大窘，却根本还来不及有其他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己经被他压倒到了座位上，紧接着僻噼啪啪的枪声，又急又密 ，将这寒冬夜色中霓虹与雪景，全部惊碎。
        薄聿铮倾身护住亦笙，一双眼睛却迅速扫了一遍周围的形势。
        十字路口处，一辆货车猛然冲来，拦住了去路，幸得随行司机是跟随他多年的，没少见过大阵仗，猛然打转了方向盘，堪堪避了开去，然后踩足油门，往边道疯了一样冲将出去。
        他此行来沪所带人员本就不多，今晚又因为是见江黛云，所以将一众警卫保镖都留在了饭店，此刻身后只跟了一辆警卫车，正与对方激烈的交火拖延时间。
        他侧耳听了一阵子枪声，明白他们抵挡不了多久，对方装备上虽弱一筹，却人多势众。
        果然，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交火的声音己然还在，却已经有车子绕过了警戒，在他们身后紧跟不舍。
        “老张，开快点，快呀！”赵彦武一面情急的喊着，一面拔枪向后面的车辆开火。
        “趴好，不要起来。”薄聿铮伸手压了压身下女孩子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侧身从腰间拨出抢来，一面与赵彦武共同阻击后方车子的跟进，一面对司机沉身下令，  “往陆宅开。”
        他的思路清楚，决断极快，明白自己此行来沪行动隐秘，所带之人又全是心腹，断不会泄露了行踪。
        这次抢袭，很有可能与自已无关，倒是陆风扬给他配的车子惹出的事端。
        盛家与陆家恰好一个方向，这帮人埋伏在前往陆宅的必经之路上等他，只怕连他的身份都不知晓，只因风扬这几日与他交从甚密，于是对他下手，好杀杀陆风扬的威风。
        其实，他心内并不惊慌。
        他这一生所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凡几，行刺、暗杀、炸弹、下毒……即便是上阵领兵打仗，那也是在生死线上游走，所以这一次突发的状况对于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唯一的意外，只是她。
        他看了一眼女孩子纤弱的身影，微微的颤抖，却并没有哭叫，只是听话的伏着身，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没有想到，白己一时的好心倒把她牵扯到了麻烦当中，那便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她平安无虞才行。


第四十回
    
    
    暗夜，霞飞路的石库门弄堂里巷道纵横，人影攒动，几户人家原本亮着的灯光，被那空放的枪声一惊，一瞬间齐涮涮的全熄了。
   “快追呀，这帮免崽子敢拿车子撞爷爷的车玩同归于尽，正主儿肯定不在车上，他们跑不了多远的，快给我追！爷爷我要他们偿命！”
    鼎沸的人声就响在门外，而薄聿铮捂紧了门内老妇人的嘴。
    亦笙面色苍白，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又亲眼目睹了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同车人，就那样惨死在自己面前，她控 制不住的全身颤抖，背靠着墙壁方才能让自己不虚脱的倒下去，可一闭上眼，那可怕的一幕便自然而然的浮上了脑海。
    司机中了弹，自知坚持不了多久，发狠一样的猛冲，在一个转道口踩了脚急刹车，“快，下去，赵彦武，你保护好少帅！”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薄聿铮决断极快，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若有迟疑那便是谁也活不成的，他沉沉与他对视了一眼，只说了一句，“你的家人，放心。”
    那司机因为枪伤而满是冷汗的脸上陡然间放出异彩，一双眼中又是欣慰又是满足，而薄聿铮再不犹豫，一把拽着亦笙的手臂下了车，半拖半抱的一并住漆黑幽静的弄堂深处而去。
    不多时，身后一声巨响伴着冲天火光而起，亦笙忍不住一个踉跄，伤到了脚，整个人支撑不住跌倒在地，赵彦武刚想张口，却己见簿聿铮弯腰一打横抱起了她，没有丝毫迟疑，脚下仍旧健步如飞。
    赵彦武咬了咬牙，追上几步，“少帅，你替我转告我爹，养育之恩不孝子下辈子再报，下辈子，我也还要跟在你手底下！”
    赵彦武，不许胡来！”
    而他却恍若未闻，也根本不给他时间阻栏，毅然决然的转身往来路大步奔去。                                 这一次他们本就人势单薄， 他本想不理会这个半路上车的女人，虽然这样抛下个弱女子的行为他从心底不齿，可是没有什么比少帅的安危更重要。
    然而少帅竟然抱起了她，那便是存了无论如何不会弃她于不顾的心思，加上了这个包袱，他们成功突围的可能性就大打折扣，那么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拖延时间，等陆风扬的人赶到。
    薄聿铮面色冷峻，眼中锋利杀机一闪而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所有的情绪便又敛得纹丝不动，他抱着亦笙在暗夜中疾步奔跑，听枪声在身后响起，渐行渐远。
  “敲门，我们得进去避一避。”他在一户民宅前放下了亦笙。
    亦笙定了定神，颤声道：“枪声那么响，他们不会开的，我们又不能弄出大动静，
    在这儿敲门只有浪费时间，我有同学家住这附近，去那儿或者可以。”
    薄聿铮也不多说，重又抱起她往她说的方向奔去。
  “月蔷，月蔷，快开门……”亦笙焦急地扣着门，却又不敢大声叫唤，身旁的簿聿铮持枪静立，目光冷锐地禁戒着街口。
    敲了半天，门内的灯没有开，倒有一阵蹒跚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隔着门问过：“你是谁，我家小姐不在。”
    亦笙如何听不出她声音里的戒备，只得尽量放缓话气开口道：“是李妈吗？我是盛亦笙，从前和月蔷一起来过的， 你还常常给我们做酒酿圆子吃你记得吗？”
   “盛三小姐吗？”李妈的声音里还是有些犹豫，并没有开门，“可您这大半夜的过来有事吗？小姐不在，只有我一个人。”
    亦笙情急，索性将心一横，“我知道她不在，正是她叫我过来的，你听到枪声了吗？今晚出大事了，月蔷很担心你 ，让你快跟我走呢！”
    那李妈闻言颤巍巍打开了条门缝，却还没未得及说话，己被薄聿铮挤身进门一把捂住了嘴，亦笙跟着进来一把把门关上，然后整个人虚脱一样靠在墙上，对满眼惊恐的李妈柔声道：“李妈，对不起，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
   “六爷，这来来回回的几条路都找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门外重又传来的声音拉回了亦笙的思绪，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有？里里外外都是老子的人，他长翅膀飞了不成？你们几个饭桶，连几个小卒子都对付不了，给我挨家挨户的搜，要留了活口陆风扬那厮可有得话说，咱虽不怕他，总得顾着杜老板的面子别撕破了脸——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你、你从这头搜起，还有你几个，别愣着，那边去呀！”
    人群似乎分散开去了，然而还不等亦笙松一口气，挨家挨户的敲门声重又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开门，快！不然老子开枪啦！”
    薄聿铮对亦笙低低开口：“你带她进去，找个地方藏好，无论听见什么响动都不要出来。”
    亦笙明白自已在这儿只是他的牵累，于是点头，却不由自主的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你要小心。”
薄聿铮点头，又对李妈道：“我现在放手，你不要做声明白吗？跟盛小姐进去。”
    李妈惊恐万状的连连点头，却在薄聿铮的手刚刚松开的那一刹那放声尖叫，她再不敢相信这两个人了，在她看来， 他们就是坏人，只要门外的人把他们带走了，她就安全了。
    薄章铮反应极快，迅速抬手在她后颈上一击，李妈的身体便软软的滑了下去。
    亦笙大惊，不顾自己扭伤的脚，跟跄的扑过来，“李妈……”
   “她没事，只是晕过去了。”他迅速开口，又飞快的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吁了口气，幸好这一条里弄并不长，只留了两个人搜查。
    于是转眼看向来亦笙,“外面有两个人，我要你帮我个忙，一会儿开门的时候尽量把人一前一后往里带，吸引住他们的注意。”
    饶是他反映迅速，李妈那一声短促的喊叫还是引起了外面搜查的混混们的注意，而眼前这个女孩子即便到了现在， 除了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之外，难得的连眼泪都没有掉，再加上她之前的种种表现，让他决定相信她，一起去赌这一把。
    “开门，刚才是谁在叫，快开门！”
     那两个混混很快过来了，薄聿铮隐身在门后，对亦笙点了点头。亦笙咬了咬牙，明白这是性命攸关的紧要时刻，心念一转，迅速将自己的大衣脱下
     丢到墙角，再将头发弄蓬松，做出刚下床的样子，然后哭道：“妈，妈，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快开门！”门外的混混又再催促。
     亦笙强忍着脚伤开了门，一把拽住门外朝前那人的手，“这位大哥，行行好，我妈刚下楼的时候摔了，我叫不醒她 ，您帮我看看，送她去医院好不好？”
    一面说着，一面急急的抱着那人往里面走。喊门那混混见开门的是一个梨花带泪的大美人，一身月白洋装将那身段凸显得玲珑有致，现下一双软绵绵的小手又拽住了他的，当下就连骨头都酥尽了，一面满口应承，一面随她大步往前面躺着的老太婆那儿走去。
    他身后站着那弟兄也是好奇，跟着便进了门，却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人捂了嘴，然后脖颈跟着一凉，连一句话都没说出，便睁着眼睛软倒了下去。
    “别怕别怕，这还有气呢……”先进门的混混蹲下身去检查躺在地上的李妈，却毕竟是刀枪堆里混大的，敏感的察觉到身后一阵冷意，然而，却还不待他回头，喉管己然被利刀割开，一击致命，毫不留情，温热的鲜血四下喷涌，溅得他旁边的女子一身一脸。
    然后他也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最后一眼，只见女孩子月白色的衣裳上血迹斑斑，而她的脸，比这衣裳还要惨白， 死死的捂住嘴，不肯让自己惊叫出来。


第四十一回


    薄聿铮反手关上门，然后看跌坐在地上的亦笙。
    他知道她是吓坏了，却别无选择，他不能开枪或者让那两个混混有机会呼救引来大队人马，只能选择手刀，然后亲眼看着那血溅了他的满手，她的一身。
    而亦笙的确是吓坏了，再怎么的见多识广，再怎么的胆大妄为，可这一回却是她第一次亲历死亡的阴影。
    距离那么近，那人眼中的震惊、绝望、恐惧、怨恨……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擦着她的身体倒了下去，空睁着双眼， 死不瞑目，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身，然后逐渐变得冰冷粘稠。
    一双手伸到了她面前，她有些怔怔的抬起头来，惨白的面色上印着她忘了擦去的血迹，触目惊心，而她的双手仍然捂着自己的嘴，像是忘了放下，又像是寻找一个着力点来支撑住自己。
   “没事了。”他的心内隐现怜惜，就要去扶她的手臂。
    却不想亦笙却突然推开了他的手，踉跄的奔到一旁，剧烈的干呕起来。
    她从早上出门至今，可以说滴米未沾，肚子里空空如也，所以只是干呕，却怎么也止不住，放佛连自己的心肝脾肺都要呕出来一样。
    他慢慢收回自己仍沾着血迹的手，静静站在一旁看她不住颤抖的背影。
    停了两秒，他转身将仍在昏迷当中的李妈抱进了屋，用屋内的电话去了一个给陆风扬，然后一面扯过桌布将自己手上的鲜血揩拭干净，一面走回小天井中亦笙的身边。
    地上的雪水已经将她的大衣浸得又湿又脏，不能再穿，他脱下了自己的大衣，严严实实裹住她单薄的身子，也不多 说什幺，微微用力将她往屋内带。
    他明白危险并没有完全过去，一会儿那帮混混发现少了两个人定然会看出这条里弄里的端倪，所以他在陆风扬赶来之前仍然必须做好必要的防备。
    身上衷着的大衣上犹带着他的体温，亦笙强迫白己慢慢镇定下来，身子虽然还是抖的，却努力转头对他开了口：“对不起，我刚才，只是一时之间受不了那血腥气，并不是……”
    她的声音听来仍然微微的发抖，于是他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我明白，没事了。”
    不过是这样平常一句，却奇异的叫她的心慢慢的安定了下来。
    他将她和李妈藏进二楼的大衣柜里，虽然知道李妈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却到底防着万一，用床单束住了她的手脚， 再封住了她的嘴。
   “确知没事了才可以给她解开。”
    他害怕她会不忍心，而她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并非不知轻重，轻轻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关上衣柜门之前，他往她的手心塞了一把小型手枪，他握着她的手一同握住那枪托，并不容她挣脱，“如果有人开门，不管是谁，开枪，扣这里。”
   “那你呢?”她急问。
   “很快便有人来接应，”他松开手，又停了停，“如果我没回来，等天完全亮了你再出来。”
    她情急的抓住他的手，“不要去，我们可以一起躲着。”
    他淡淡笑了下，没说什么，可是就在那一刻，她己明白，他绝不会与她一道藏身在这里，这个男人一身傲骨，他自负，更不屑。
    于是慢慢松开了手，抬头看着他，轻轻开口，还是那一句，“你要小心。”
    他的眼光似是柔和了下，旋即关上了衣柜门，只留下一句，“记住，开枪，不能心软。”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听着激烈的枪声又密又急的在耳边响起，她一直死死的握着手中那柄冰冷的手枪，在黑暗当中摒着呼吸，一分一秒的等待时间流逝，一分一秒的等待未知降临。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浑身僵硬，直到有脚步声大步向楼上走来，她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紧绷着。
   “是我。”
    男子低沉的声音穿透了这森寂的黑暗，他轻轻的扣了扣衣柜的门，然后拉开，满室光明，华灯如昼。
    她在那一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垂下持枪的手，再也动弹不得。
    他蹲下身，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抱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怕，没事了。”他说。
     没事了。
    这是他这个晚上第三次说这句话，短短的几个时辰，竟然比他这二十多年来说的还要多。
    她在他臂弯里娇柔得如同花朵，似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咪缩在唯一的依靠里那样惹人心怜，但他知道，她的脆弱之下蕴藏了怎样的坚强。
    他扶她在沙发上坐定，她棒着温水杯，喝了两口，渐渐缓过了情绪，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那位赵先生，他还好吗？”
    她记得他是唤那人赵彦武的，更知道，正是因为他们身边多了一个她，所以那人才不得己往回跑引开追来的人，以自身安危争取更多的时间。
    薄聿铮眸光微冷，正要开口，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那名年轻男子突然问道：“刚才那个，是赵彦武？”
    薄聿铮淡淡点了下头，想起了几分钟前在他手底终于合上不肯瞑目的双眼的下属，想起了他身上那一个又一个冒着血的窟窿，想起了他僵冷惨白的脸……所有阴郁的杀机，隐藏在那双沉敛的眼眸深处，不露分毫。
    “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枉死的。”那人语气虽是轻柔，每一个字，却落音极重。
    亦笙心底一沉，抬起头来开始打量这个刚刚送水杯进门的男子——一身合体的西服衬得他身材颀长，很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过分俊美的面容上面，眉峰飞扬，风眸狭冷，薄唇如刀。
    他没有察觉，或者说没有理会她的注视，只是微微仰头轻叹，“后天那帮英国佬就到了，一天时间 ，上哪儿去找 一个精通英文和法文的翻译出来?  ”
    明是问话，却也不需要人回答。
    薄聿铮没接他的话，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起身对亦笙开口道：“盛小姐，让你受惊了，我先送你回家。”
    他与她仍坐同一辆车，那个被唤作陆爷却年纪轻轻的男子坐进了副驾驶座，浩浩荡荡的车队向盛家开去，她心内虽喀噔了一下，却不好拒绝，惟有沉默，而车上另外两个男人各怀心事，所以这段不算长的距离里，一路无话。
    到了盛公馆门外，她下车，正要道别，却见他也跟着下了车子。
    他看了一眼一身狼狈的她，淡淡道：“我送你进去，令尊若问起什么我来解释。”
    虽然上海民风开化，可总有些陈观旧习拘泥着人心，盛家又是大家，断不会放任女儿三更半夜一身狼狈的进门。
    又或者，在他内心深处，也是存了私念的。
    “哥，我送盛小姐进去吧。”那陆爷说着下了车，却又一想自己的身份，风眸微狭，带出一个讥诮的笑，“还是算了，盛老爷子见到我和他的千金在—起，只怕要被活活气死。”
    亦笙初回上海，并不识得眼前这人，虽然径历了这一晚，又看见前呼后拥的随行人马，心底也有了个隐约的猜想， 但因为他与薄聿铮是一道的，而他本人也并不讨厌，反倒举止斯文，言谈之间从容优雅，于是她也没把他看做坏人 。
    她到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人送，略微想了想，还是有些踌躇的开口道：“刚才陆先生说的翻译，我刚从法国回来，英文也会一点，如果能帮得上忙，我希望能替赵先生继续他的工作。”
    陆风扬笑了笑，虽不直言拒绝惹了姑娘家当场难堪，却也并不往心上去。
    即便时间再紧促，可现如今的上海滩，精通英文与法文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一个都找不到，关键是，那人他们是不是信得过。
    心内苦笑了下，脑子里正漫不经心的比较着可以想得到的零星人选，却没想到，身旁的薄聿铮闻言停了两秒，然后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谢过盛小姐了。”




第四十二回

    “哐——哐——哐——”
    盛家灯火通明的客厅内，鸦雀无声，于是那西洋落地钟浑厚的声音，便格外的引人注意，盛太太抬眼看去，已是凌晨三点。
    盛远航．再也沉不住气，站起身来，对着长子开口吩咐道：“亦竽，你随我去警察厅里走一趟。”
    盛亦竽虽然也挂心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但他毕竟自小养尊处优，少爷脾气重，已经奔走了一晚上，实在是疲累不堪，又想着自己全都安排好了，于是对父亲说道：“爸，我同韩署长打过招呼的，一有消息他们自然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用不着……”
   “混账东西，这么晚了，你妹妹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出了事情怎么办？你就只知在这里干等！”盛远航骂道。
盛太太微微皱起眉头，心底不悦，面上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倒是孙曼祁笑着开口缓和了下气氛——
   “姐夫，亦竽不是这个意思，你道他不担心妹妹吗？他可是在外面跑了一个晚上了，也才回来没多久，实在是现在过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呀！”
    盛亦竽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于是孙曼祁又转过头来笑着劝道：“亦竽，好了好了，你爸爸是关心则乱 ，不是对你发脾气。”
    盛远航尚未说话，一直沉默着的纪桓站起了身，平静开口道：“盛伯伯，建义他们找了一个晚上也累了，但这样干等着也无济于事，还是我去吧。”
    盛太太闻言，眉心蹙得更紧，心内叹了口气，就不该听弟弟的让纪桓过来。
    本来今天晚上多好的一顿晚餐，孙曼祁甫从香港回来，带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于是建议她趁此机会邀请纪家一道过来吃饭，也给两个孩子创造见面的机会。
    其实按着古礼，下过龙风帖之后，纪桓与亦筝之间是不能够再见面的，可是盛太太之所以一切按着旧时大家闺秀的标准来要求女儿，又坚持按照古礼操办婚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心底深处在暗自同丈夫心尖尖上的那个女人较劲儿 ，倒并不是思想拘泥不开化。
    于是弟弟这么一说，她也就同意了，再加上那小丫头也不在，她乐得再三叮嘱纪太太一定要叫纪桓过来，好让他与亦筝多培养培养感情。
    席间，她看着两个孩子一个英俊一个美丽，是那样赏心悦目的一对璧人，虽然有点儿遗憾两人之间仍是过于客气， 但这一席饭却到底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谁曾想，偏偏被那阴魂不散的小丫头给破坏尽了。
    从丈夫派去暗中跟着那小丫头的人都回来了，而她却仍旧迟迟未归家开始，整个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丈夫怒问：“我不是让你跟着三小姐的吗，现在小姐人呢？”
    那人连忙释解，“三小姐上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我跟不上，只好跑着回来，我以为小姐早就回来了的。”
    “那是谁的车子，你怎么不拦着？”
    “车上的人像是，像是三小姐的朋友——三小姐是自己上车的，老爷说不能让三小姐发觉有人跟着，所以，所以我也不敢拦……”
    “混账东西！”盛远航火气又急，也不顾有客人在场，就那样摔了茶杯。
    “好了好了，你下去吧，”她实在忍不住，对着被吓得哆嗦的那个下人开了口，复又道，“仲舍，你也不用太着急 ，兴许亦笙遇到朋友一起去玩了呢，年轻人嘛，总是贪玩的，还有客人在呢，快别让人家笑话了。”
     却没有想刭，丈夫根本不给她面子，“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在乎这些？小笙从来不是那样不知轻重的孩子，     她即便要出去玩，也会往家里来个电话的！”
     纪桓当时便开了口，虽然他的话气和说辞并没有任何不妥，可他眼底的那一抹紧绷，也让她的心跟着不安的收紧。
    他说：“盛伯伯，您别着急，我恰好同巡捕房的人有些交情，想必他们是肯帮我这个忙的。”
    他立刻就拨通了电话，一字一句，不容拒绝，几乎是在挂上电话的同时，他己经站起了身，“盛伯伯您放心，我已经交代好了，一有消息他们会立刻通知您，您就在这里安心的等，我现在和建义他们一道开车去街上找找看。”
    是她一把拉住了他，“纪桓你快坐下，小笙的几个哥哥都在这呢，怎么好倒叫你奔忙——亦竽，你们几个还不快开着车子去这附近绕绕，还有，你不是认得警察厅的人吗，也让他们帮着找找呀！”
    纪桓眉眼微冷，正要说话，可是，她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当下微笑着用不大，却是足够盛远航与纪家夫妇都听到的声音开了口，“其实盛伯母要你留下也是有个不情之请的，亦筝她们两姐妹自小感情就好，你看看亦筝现在急得失魂落魄的，你帮着盛伯母劝着点儿，她最肯听你的了。”
    纪太太闻言立刻接道：“对对对，慕桓你就留下来陪陪亦筝……”
    纪桓淡淡看了她一眼，纪太太也就幔幔默下声音，不再说话了。
    倒是盛远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就先让亦竽他们去吧。”
    这一下，他才不好再继续坚持下去，然而，却也不肯离开，坚持要留下来等消息。
    原本纪家夫妇深夜告辞要先走一步的时候，她是极力想让他也一起走的，可是他只用谈谈的一句话，便把她的话全 给堵住了。
   “我留下来陪亦筝。”他说。
    而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女儿却偏偏不肯去睡，执意要等妹妹回来，这才给了他这个借口，让她无法阻栏。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眼底的凝重也越来越甚，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而她的丈夫，也终于点头应允。
    在他看来，什么也比不过他的这个宝贝女儿重要，是不是？
    盛太太冷笑，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汽车的响声，她看着盛远航飞快地去往门外一探究竟，而纪桓的速度此他还要更快。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纪桓不过只迈出了一步，便生生的，止住了自己的脚步，他静了片刻，然后缓缓的转过了身，走到亦筝身边坐了下来。


第四十三回

    盛远航疾步出门，然而眼前的景像却是叫他一愣。
    亦笙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见父亲，连忙小跑着过来，“爸，怎么还没睡？”
    远航握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见她虽然身上狼狈精神却还好，慢慢放下心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家门口这样大的阵仗，不由自主的将女儿护到身后，“小笙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薄聿铮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亦笙却己经飞快的说道：“爸，没事，我好好的，他是我在法国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多亏他送了我回来。”
    远航虽然心内诸多疑虑，却明白不能就这样站在大门口耗下去，刚才这一番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虽然夜深了，但万一被哪个好事之人撞见，自己女儿的名声可就毁了，当下只是沉着面孔点了点头，“那好，请这位先生先进去再说，其余人该散便散了吧，盛家不过是小门小户，经不住这样大的阵仗。”
    亦笙还想再说什么，薄聿铮已经微微点头，而陆风扬见状，自是识趣的笑了一笑，招呼一众手下上车扬长而去。
    当然不是真走，而是绕了个弯又再回来，静悄悄的停靠在附近候着薄聿铮出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重又回到盛家宽敞明亮的客厅当中，亦笙却是怔了一怔，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又惹出了事端，齐刷刷一大家子人全都 等着。
   “小笙，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你吓死姐姐了……”亦筝一见妹妹回来，连忙迎上前来，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却骤然发觉妹妹与父亲的身后还跟了个陌生男人进门，吃了一惊，当下恨不能咬下自己的舌头，红着脸拉过妹妹，再不肯做声。
    盛太太唇边带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笑意，她打量着亦笙，头发披散，虽然已经重新梳理过，看上去也算整齐得体 ，可她那身上裹着的，可分分明明是一件男式的大衣。
    即便是民国，民风再怎么的开化，可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三更半夜才肯回家己经算是有辱门楣了，更何况她还穿着男人的大衣，带了个野男人一道进来，她倒要看看丈夫面对这群的情况怎么处置。
    一面想着，一面去看那跟在远航与亦笙身后的那个男人，这一看却是不由得愣住，心内惊疑不定。
   “南薄北张，少年倾世”，大名鼎鼎的少帅，谁人不识？
    可是，此刻那人一身便装，就这样话生生的站在自己的家里，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认的，只疑心会不会是自己弄错了，不过是长得相似而己。
    毕竟薄聿铮是什么人，如今的军政两届谁不恭恭敬敬称一声少帅，虽然那冯大帅尚且健在，但明眼人都知道，真正做主的己经换成了他的义子，薄聿铮。
    这样一个权势倾天的风云人物，怎么可能会和这个小丫头搅合在一起？
    可若说不是，这身姿，这气度，这风范，又怎是旁人模仿得来？
    就那么随意一站，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那凛然的王者之气便在不经意间倾泻满室，又如何会是池中物？
    她不由得暗暗看了一眼丈夫和弟弟，他们的表情告诉她，他们也同自己一样惊疑不定，又去看纪桓，只见他的面色淡漠，一言不发。
    盛太太于是定了定神，当下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先厘清了这状况再说。
    可这家里，却偏偏有人不懂得察颜观色，又或者，是唯恐天下不乱。
    白翠音笑里藏刀，开口低低吩咐了自己屋内的巧兰几句，那巧兰便悄无声息地上楼去了，在那当口，自是谁也不会留意到她。
    不一会巧兰抱着一件大衣下了楼，交到白翠音手中，白翠音笑意盈盈的起身走到亦笙身边，“来，快把衣服换了， 这大冷的天，不能因为要人家怜惜你，倒冻坏了护花人……再说了，你这身打扮，也实在是没有一点儿小姐的样子 ，你妈不在，我就多管闲事一回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伸手去拉亦笙的大衣，亦笙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虽往后避开去，但那大衣本就只是搭在肩上，没扣扣子，全凭她一只手拢着，现下这一拉扯，那洋装上已经干涸了的血迹，便触目惊心的露了出来。
    “呀！这是血吗？”白翠音叫了出来。
    亦笙心内暗恨，又很是懊恼自己的不小心，没有料到家里竟然等着这么一场鸿门宴，纠让旁人看去了笑话。
    而在白翠音的选一嚷之下，远航立刻大步过来，见到女儿衣裳上的血迹，慌忙一把拉过她问：“小笙你哪里受伤了 ，怎么不早跟爸爸说？”
    而纪桓收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成拳，几次克制，方才没有站起身来。
    “我没事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亦笙连忙道。
    远航此刻也顿不得其他，不再理会女儿，径直面向薄聿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薄聿铮态度从容，择言将事情始未说了一遍，自然是抛开了细节不谈，只说因为自己连累盛小姐受了惊，并保证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盛太太静了片刻，开口问过：“亦笙，这位先生是？”
    亦笙反应迅速，她虽知道得不甚清楚，但想着或许如薄聿铮这样的大人物，是不喜欢人家知道自己的行踪的，于是只说：“是我在法国认识的朋友。”
    盛太太又转向纪桓，“法国的话，那纪桓也应该认识了？’
    纪桓淡淡笑了下，出口却并不含混，“我并没有机会识得少帅。”
    一话既出，客厅内诸人面色各异。
    盛太太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正要开口，却听见薄聿铮的声音平静响起，并不介意他的不避讳，自己也不藏着掖着， 话语当中没有过多的情绪，却也没有否认——
    “我在法固的时候偶然识得盛小姐，没想到回上海又遇到了，原想送她回家，倒让她受惊吓了。”
     他说着，也不在意其他人是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亦笙一眼。
     她恰好在看他，虽然有些惊讶纪桓的出言挑明和他的默认，却并没在面上露出分毫。
     她只是轻笑着对他摇了摇头，表明自己并不在意，也告诉他无需介怀。
     薄事铮对她略点了下头，然后又对着远航开了口：“盛先生，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行告辞了，贵府上也好早些休 息。”
     又转向亦笙，“明早十点我让人过来接你，有些资料需要盛小姐先熟识一遍。”
    “什么资料？还有什么事？”远航问道，从心底来讲，他并不希望女儿与这些军阀权贵扯上什么关系。
     亦笙笑，“没什么，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去做一些法文和英文的翻译。”
     远航还欲再说什么，却又觉得在那么多人面前不便多言，而一旁的亦筝却没有想这么多，急急忙忙的就过来拉妹妹的手，“既然这样，你快和我上楼睡觉吧，明天还有事呢，不休息好怎么行？”
   “姐，姐，哪有这么急的……”亦笙笑着拉住姐姐，心想着再怎么样也要把薄聿铮送走了自己才能上去，哪能这么 失礼的。
    亦筝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失礼，在她看来，客人有父兄陪着应酬，这是最好的，一个女子本就不该在陌生男子面前 过于抛头露面。
    两姐妹这一拉扯，谁也没有留意到亦筝的帕子掉落在了地上，直到薄聿铮弯腰拾帕的时侯，两人尚不明所以，待到定睛一看，不由得都是一怔。
    其实不单是她们姐妹俩，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神态或惊或异。
    薄聿铮是何等人，竟然会俯下身段，只为拾一个女子的丝帕？
    明明是唐突之举，他却做得一派坦然，没有丝毫轻佻之意。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而他却仿佛并不在意。
    他的手心里，是那方洁白的丝帕，丝帕的右下角，用红梅花枝挑绣着两个小小的字——亦筝。
    那锈工极为精巧，疏影横斜间，仿若有阵阵暗香，浸透着记忆的芬芳一道弥散开来。
    他缓缓抬起眼睛，将那丝帕递到亦筝面前，“盛小姐，你的帕子。”
    亦筝的脸简直红得要烧起来了，一时之间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避退不得。
    亦笙察觉到姐姐的不自在，正要开口解围，却突然看到身侧的纪桓向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她心底一黯，带了些许沉闷的疼，低下了眼睛不再做声。
    她没有看，却能感觉他走到她们前面，大厅内的水晶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将她与姐姐整个的罩在其中。
    他自薄聿铮手中接过了那方丝帕，彬彬有礼的道谢，“有劳少帅。”
    薄聿铮收回手，视线在他面上淡淡掠过，并未太在意。
   “少帅，还有一件事，”纪桓又再开口，唇边微微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三小姐大病初愈，今晚又受了惊吓，恐怕不宜再操劳翻译工作，我的英文和法文都不在她之下，如果少帅急需用人，我可以代劳。”
    薄聿铮转回视线，  去看他的眼睛，语气淡静，“若是盛小姐身体不适我绝不勉强，至于代劳，那也用不着。”


第四十四回

   “嘶——”的一声，火柴簇小的火苗在他掌心之中跳跃，他点燃了香烟，却并没有吸，仿佛他所需要的，不过是这微弱的红晕籍以陪伴。
   “我没有关系的，明早十点，我等你来接武，就这样说定了。”
    她是这样说的，对着另一个男人，微微笑着，一眼，也没有看他。
    纪桓闭了闭眼，虽然明白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的，虽然明白自己早己失去了那资格，可是，心底那强自压抑的疼痛， 又是为了什么？
    而她，又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他不愿意她与薄聿铮接触，并不是单纯的妒忌使然，虽然他不敢说一丝私心也没有，可那最初也是最大的考量，却完全是从她的安危出发的。
    薄聿铮是何许人，他身边人才济济会找不到一个英文和法文的翻译？会平白起用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涉世未深的女学生？
    即便果真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在他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也可胜任的情况下，他却明确拒绝，这只能说明他信不过自己，而所要翻译的东西必然不是能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那么，知晓了他的机密的亦笙，他又会怎么处置？
    他的权势滔天，要一个人消夫，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所幸，自他进门起他便一直在暗处留神观察，面对亦笙的时候，薄聿铮是没有存丝毫恶意的，这无疑让他心下稍安，却又不可能完全放下。
    指间微烫的刺痛让他回过神来，他随手将香烟按灭，抬眼看了看东方渐渐蒙蒙亮起的天色，打开车门，下了车，向着自家大门走去。
   “少爷，您怎么才回来？”门房连忙迎了上来，见自家少爷眼底有浓重的倦意，却又朝着书房走去，忙又问道，“ 要吩咐厨房给您准备点什么吗？”
    纪桓摇摇头，“不用。”
    径直上倒书房，关上了房门。
    却没想到这份安静并没有能持续多久，轻轻的敲门声便又响在了书房外。
   “说了不用，下去罢。”
   “是我。”
    他以为是听差送吃的过来，却没有想到敲门的竟是父亲，即便心下再觉疲倦，却还是只能起身拉开了门。
    纪柏侨手里棒着一个宜兴博古紫泥茶杯站在门外，纪桓认出这是父亲卧房里惯用的那一个，微微垂下眼睛，侧过身 ，将父亲让进了门。
   “从盛家回来的？”纪柏侨问。
   “是。”
   “亦笙回来了吗？”
   “是。”
   “她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
    纪桓的每一句回答都十分简单，明显的不欲多说，知子莫若父，纪柏侨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着儿子，“那么你呢，你也没事吗？”
    纪桓蓦然抬眼，看进父亲眼底的那一抹关切和了然，没有说话。
    纪柏侨缓缓开口：“爸爸也是过来人，也曾经不顾一切的喜欢过一个姑娘，你在面对亦筝和亦笙的时候眼神完全不一样，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因为你掩饰得太好，可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瞒得过他们又怎么能瞒得了我呢？”
   “那又怎么样？”纪桓笑了笑，本就未定的心神又被撩起，那笑容里便也不掩嘲讽，“如今的喜欢将来也会遇到更喜欢的，倒不如利益相连的婚姻更为长久。”
    纪柏侨没料到儿予会这样说，心底一痛，头脑里跟着晕了下，脚下一个虚浮，却是一双有力的胳膊及时的搀扶住了 自己。
    他看着儿子在他站定之后迅速松开了手，苦笑了下，“你在怪我当年这样对你妈妈，是不是？”
    纪桓依旧冷淡而笑，“我妈妈？她现在正睡在怡和洋行新到的那张西洋床上，她在纪家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有丈夫有儿子，世人都得尊她一声纪太太，你有什么对不起她？”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慕桓！”纪柏侨痛极，叫出了他的字。
   本来，冠而字之，敬其名也。纪柏侨对着儿子，是无论如何用不着称“慕桓”二字的。
    可是这两个字是他亲自取的，是那么多年来他给儿子的第一样东西，再加之他本人思想新派，本就对古礼不甚拘泥，因此唤慕桓的时候倒多，而直呼纪桓其名的时候反倒很少。
    甚至于受他的影响，一些相熟的人家，譬如盛家夫妇，都随他一道唤起了慕桓。
    此刻，情不自禁的，他又再唤出了这两个字，停了片刻，语气苍凉，“慕桓，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今天一早已经向盛家递过龙风帖，父亲的意思是要毁弃这桩婚约吗？”纪桓淡淡问。
    纪柏侨被他这一句堵得语塞，半晌才叹息着开口，“那天小笙过来，我原希望你们能说清楚，可是还是改变不了你的决定……也罢也罢，如你所言，所谓情爱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男人在年轻时候的选择与成长之后相比，往往是不 一样的。等你年纪大了，你会慢慢发觉，一个女人的性情美好，那比什么都重要，至少在这一点上，我相信亦筝会照顾好你的。”
    他将手中的紫泥茶杯放在纪桓的书桌上，“这杯参茶你喝了吧，还温着。”
    纪桓抬眼，看见父亲发心的银丝和正欲离开的声音，他闭了闭眼，开口，“爸，对不起，我今天晚上太过分了。”
    “傻话，原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纪柏侨咳了一声，打断了儿子， “不说了不说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一直以你为骄傲，你管理钱庄、兴办银行，见识和手段都让我自豪，也不得不服老了。”
    纪桓低头看着书桌上的紫泥杯子，没有说话。
    纪柏侨停了停，微微叹息，“我这些年，是真正感到力不从心，不仅是思想观念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就连这身体 ，也是外强中干，你别看从外面瞧着还挺硬朗的，其实我自己知道，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他看儿子目光一痛，连忙制止他道：“今天你就别说话，听爸爸说说吧，这些话，过了今晚，我也就不说了。”
    纪桓从很小开始，一直不明白自己之于父亲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即便回到纪家大院，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不明白父亲对他的真实感情，他对他很严格，鲜有温情亲密的动作，他不惜一切督促着他的成长，却除了生意以外，从未 对他说过任何交心的话话。
    然而，就在这一个晚上，他突然明白了他的父亲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他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他的太太不懂得他，他的儿子也不能体谅他。
    这或许，是绝大多数父亲共有的悲衷。
    这一晚上，纪柏侨对着儿子说了很多很多，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的愧疚，关于他的自豪和他的期望。
    待到他离开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纪桓看着父亲的背影，耳边仿佛还响着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的死去，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幸好，我还有你。慕桓，答应爸爸， 让纪家的产业在你手里面发扬光大，我相信，你必定能做得到……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你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 骄傲！”
    他缓缓抬起书亲上的紫泥茶杯，将其中已经渐冷的参茶，一饮而尽。
    甫进书房的白爷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脸色微变，快步奔过去劈手夺下他手中的杯子，见到里面已是空空荡荡 ，气得一抬手就要扇他耳光，却又猛然意识到不能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转而重重的抬脚朝他小腹踹了过去。
    纪桓毫不理会小腹间的疼痛，他只是慢慢站直身子，冷淡而笑，“不过一杯参茶，至于那么紧张？”
    白爷重重放下茶杯，抬手比划——“你别忘了你答应过你母亲什么！”
   “我自然没忘，用不着你来提醒。”将自己骤然生起的一阵冷怒强自压下，纪桓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方再开口， “十点，到盛家门口跟着成亦笙，无论她去哪儿，确保她的安全。”
    白爷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一一“你居然叫我保护成亦笙？”
    他冷淡看他，“同她见面的人是薄聿铮。”
    白爷面现惊疑，盯了纪桓半晌，确信他不是在信口雌黄，终于一言不发的转身往书房外走去。
    快出门的时候，他听见纪桓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冷淡当中带着不容转圜的强硬——
   “记着，确保她的安全，我不听任何借口和解释。”


第四十五回


    在纪家父子促膝长谈的这个衣晚，盛远航一夜未眠，而在陆风扬奢华至极的陆公馆里，同样灯盏长明。
    一旁的手下替他拉开了车门，门房急急的上前回禀，“陆爷，江小姐来了，都等了—个晚上了。”
    陆风扬狭长风眸里的亮光转瞬即逝，他不在意的笑着转向薄聿铮，“哥，有人听到风声找我麻烦来了，幸好有你跟我在一道。”
    薄聿铮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径直便住大门走去。
    客厅里绿绒沙发上坐着的，豁然便是江黛云，青丝如墨，越发显得肤光如雪，纵然心神不定，却依旧艳若无人。
    听见响动，她冷冷夺回过头来，见是薄聿铮，显然一愣，随即那眉目间的紧绷悉数松弛了下来，她起身朝着他快步迎上，她朝他伸出双手，却在他伸手扶住自己的那一刹那，忍不住将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还好你没事。”
    她很是懂得分寸，不待薄聿铮伸手去拉开她，她自己已经自他怀中起身，恰好与身后陆风扬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原本柔软下来的眉眼霎时又蕴霜雪。
    陆风扬漂亮的风眸静静的注视着她，“黛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爷可真是会说笑，”江黛云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顷刻间点亮了她本就明艳的脸，眉梢眼底，但是妩媚风情流转，“百乐门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离你的眼皮底下，何况是我？”
    陆风扬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忽然之间敛去了那艳光四射的笑意，走到他面前来抬手便给了他两记耳光，他本可以轻松避开，却站着一动不动。
    一屋子的保镖瞬间围了过来，黑压压的枪口全部指着江黛云。
    陆风扬淡淡开口，“都下去。”
    那些黑衣保镖们便又悄无声息的都退了下去，而陆风扬依然安静的看着江黛云，那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着，仿佛要将这么多年来的恩怨全部发泄出来。
    薄聿铮傲微蹩眉，“黛云，不要闹。”
    江黛云摇头，泪珠纷纷滑落，“不，他怎么对我都无所谓，可他不能害你。”
   “你误会了，是风扬带人替我解的围。”
   “若不是他，你又怎么会身陷险境？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陆风扬了！”江黛云忽而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说错了，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肚子的坏水，从前是，现在更是！从前他都可以出卖松霖，踩着他的尸骨当做往上爬的梯子，现如今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黛云，你对风扬成见太深，松霖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簿聿铮叹了口气。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江黛云笑着流泪，“我只知道，我的婷婷，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敞亮的大厅里，一时之间一片死寂。
    半晌，陆风扬薄唇一勾，轻佻的笑起，“是，当年我是嫉妒他和你在一起，所以想尽办法除掉了他，却没想到还是让你发觉了，这么些年来我明里暗里一直对你献着殷勤，可你宁愿去百乐门，过‘朱唇千入尝玉臂万人枕’的日子，也不肯上我的床，黛云，可真是伤人心哪！我的身家样貌，哪一点比不上那些男人？就是这床第间的功夫，我相信，也准能叫你满意。”
    薄聿铮淡淡看了陆风扬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就此打住，不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
    而江黛云气得浑身发颤，这个混蛋，明明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却还偏偏说这种下流的话来侮辱她。
    她抬起手来又照着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扇了下去，只是这一次，却被他漫不泾心的一伸手格了开来。
   “都这么些年了，  再好的耐心也会被磨平——你要不然去二楼卧室，脱光了钻被窝里等着，要不然就给我滚出去。”陆风扬起身走到酒柜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洋酒，转身的瞬间，掩住眼底倦意。
   “你舍得我滚？”江黛云突然笑起，“整个上海一半以上的地下情报网都捏在我手里，你舍得？”
    陆风扬转过身来，依旧薄唇勾笑，“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十里洋场上有心计有手段的漂亮女人多了去了，并且我想她们都不会介意多加一份工作——赔老板睡觉。”
   “陆爷这话，不妨去和黄老板讲，看能不能讲得通？”江黛云笑容妩媚，针锋相对。
   “好主意，多谢江小姐提点。”陆风扬亦是微笑，姿态优稚的晃动着酒杯。
    薄聿铮见二人越说越僵，虽不想插手，但毕竟当年的几个人里，如今也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于是对着还欲再说什么的江黛云淡淡开口：“黛云，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和风扬谈。”
   “哥，他这个人靠不住的，今天晚上的事便是……”
   “黛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淡的重又叫了她的名字，便已经足以止住她所有的话语。
    她默不作声的站起了身，又听到薄聿铮对陆风扬道：“安排人送她回去。”
    陆风扬脸色不太好，却也没说什么稍稍点了下头。
    江黛云冷声拒绝，“我自己会走，用不着。”
    薄聿铮淡淡开口，“你是要我亲自去跑这一趟？”
   “我……”江黛云情急，终是闭了闭眼，“不用。”
    她随着陆风扬的手下一道往门边走，临出门还是忍不住回头，“哥，你要小心。”
    待到门外响起了车子开动的声音，陆风扬方笑了笑，“也只有你压得下她来，从小便是。”
    薄聿铮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陆风扬面色一僵，却不再回避，目光中带了几许期待几许痛意，“是，你知道，她一直都喜欢你，也只有你才能带她走出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
   “她不会跟我走，”簿聿铮微微摇头，“跟着我也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其实他曾经提出带她和婷婷离开上海，可她拒绝了，她要的是爱情，而他能给的只是亲情，他给的不是她想要的，而她太骄傲，宁愿固执的等待一个永远无望的结果。
   “可她很喜欢你，她会和松霖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气你！”陆风扬道。
   “风扬，从前我便很明确的告诉过你，如今我再说一次，”薄章铮抬眼直视他的眼睛，“黛云之于我，只是妹妹，我对她生不出旁的心思，你若喜欢她，就用对的法子把她追过来，当年那一段，或许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让她知道，当年她的男人为了繁华富贵，去勾搭鼎爷的姨太太，为了贪生怕死，想要把她送去陪那个糟老头子过夜，根本不顾她还怀着他的孩子？”陆风扬风眸微冷，“不，黛云心高气傲，她受不了的，就让她以为是我因妒生恨，杀了松霖和鼎爷以求得上位罢。”
   “你就任由她这么一直误会下去？”
   “由着她吧，至少现在的上海，没人敢动她和婷婷半根汗毛，这就够了，”陆风扬的眼光柔和了下，“说起来，那个小丫头长得完全随了她妈妈，一点儿也不像那个混蛋，也算是老天爷做了件好事。”
    薄聿铮却没有说话，而陆风扬旋即明白过来，笑了笑，“哥，你别笑我是自卖自夸，今天晚上那帮免崽子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咱俩的交情，以为你不过就是个无关轻重的人，跟我有点儿生意往来罢了，他们也就敢旁敲侧击的搞点儿小动作，真做惹毛了我的事情，我估计整个上海，还没人有胆子去碰。”
   “今晚的事，你心里有底吗？”薄聿铮问。
    陆风扬风眸中带着冷意又有不屑，“本来杜老板和黄老板分庭抗礼，黄老板下面的人对我们多少都有些蠢蠢欲动，不过这一次，倒还真不是他们搞的鬼，祸起萧墙——杜老板新近将几个场子的生意转到我手里，又让我参与“三鑫公司”的筹建事宜，再加上我手上原有的地盘和百乐门，自然有人眼红，在他们看来，杜老板手下多的是狠角色，为他流血卖命，为他赚钱生财的都大有人在，凭什么就让我这个在青帮年龄辈份资历都浅的人上位，还爬得这么高？那些个只会眼红出阴招的瘪三，我心里都有数着呢。”
    薄聿铮点点头，“赵彦武和老张他们跟我很久了，等这次的生意了了，我再借上你的地盘一用。”
    陆风扬飞快应道：“我明白，到时侯我把人绑来你面前任由你处置。”
    “不用，我只借地盘，”薄聿铮的语气波澜不惊，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隐在其中，带着几许薄冷和杀机，如刀锋一样扑面而来，“我的人，我亲自还他们公道。”
    陆风扬倒是丝毫不担心薄聿铮会出什么事情，事实上，他很为那帮免崽子捏一把汗，不过又一想，或许他们落在薄聿铮手里要更好过一些，他大哥是君子，是真正的军人，他只会一抢毙命血债血偿，而若是落到他陆风扬手里，那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指不定他会把那群王八蛋的肠子拧出朵花来。
    陆风扬于是不再多说什么，很爽快的点头应了。
    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开口问道：“今天跟你在一起的那小丫头是谁？”
    薄聿铮敛了眸中冷意，开口：“维麟在法国的同学。”
   “难怪，我听你叫她盛小姐，似乎也不是很熟识，不过那丫头不错，碰到那么大的阵仗了还能那么镇定，不愧是出过洋的——对了，那之前说要让她做翻译的事情，也就只是随口说说，不作数了的罢？”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可是……”陆风扬闻言一怔，却还是开口道：“这个事情毕竟见不得光，即便哥你信得过她，可她若是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或许未必愿意牵扯进来，到时候……”
    “我明白，”薄聿铮点了下头，打断陆风扬的为难和疑虑，“所以我明天会先接她过来，先让她接触最皮毛的东西，看她是什么反应再说。”


第四十六回

    天亮的时候，亦笙起床，方在梳洗着，便听到外间传来服侍父亲的东升的声音，“吴妈，三小姐睡醒了没？”
    吴妈答道：“小姐刚醒，正梳洗呢。”
    东升便道：“那请三小姐梳洗好了到老爷房里来一趟，老爷急着找她呢。”
    吴妈应了一声，待东升走后，推门进来笑着说道：“这一大清早的，老爷找你有什么事？定是为了你昨天的事要再训你一顿，该！倒省了我的口舌了。”
    亦笙笑着扮了个鬼脸，“爸爸才不兴秋后算账这一套呢，定然是为了今天的事，他不想我出门呢。”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她去到父亲房里，父亲为的果然如她所料。
    盛远航虽平和开口，眉心却仍是控制不住的微微蹙着，“小笙，你是怎么认识薄少帅的？”
    “他是我在法国一个校友的哥哥，有一次恰好遇到了，那个校友便给我们做了介绍。”
    这样平淡的相识和女儿语气中的轻松让盛远航稍稍放下心来，却还是坚持，“同这样的军政要人，还是不要有太多牵扯的好，我看今天的什么翻译，你就说你身体不舒服，不要去了罢。”
    “爸，薄聿铮也不过是偶然来沪，我就去做一下翻译，会有什么牵扯？”亦笙笑道。
    盛远航皱了下眉，有些无奈的看着女儿，“你这孩子，说了你多少次了，纪桓你不肯唤他的名字也就算了，薄少帅是什么人，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
    其实盛远航也不是那般拘泥古法的人，但到底因为对方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而眼前这一个又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凡事还是小心为上，他可不愿意她因为言辞上的疏忽给自己招来麻烦。
    只是顾得了这一样，却偏偏顾漏了那一样，待到他发觉自己竟然在女儿面前提起了纪桓的名字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女儿眼底迅速藏起的伤痛，愧疚难当，偏偏她还假装没有听到一样，挽了他的手笑道：“好好好。我以后都称呼他薄仲霆薄少帅，这总可以了吧？”
    盛远航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亦笙又抱着他的胳膊轻摇着撒娇，“爸，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乖乖的，绝不惹事，要成天待在家里不出去，那才是非得让我闷出病来不可呢！”
    她听父亲很是无奈的又叹了口气，目光中闪烁着愧疚和宠爱的光影，于是明白父亲的态度已经松动下来了，恰好这时，有听着敲门进来回报，“门外面来了一辆车子，说是来接三小姐的。”
    亦笙闻言，飞快的在父亲脸颊上吻了一吻，笑着跳起身来，“就这样说定了啊，爸，我先走啦。”
    一面说着，一面便朝楼下跑去。
    盛远航无奈的笑着摇摇头，冲着女儿的背影喊道：“用不着坐他们的车子，要去哪里让司机送你去，你自己要当心……”
    远远听见女儿应答的声音，人却早已跑远。
    他慢慢起身，去往书房，心下却已有决断。
    在他看来，只要二女儿与纪桓的婚事一日不举行，小女儿就会一日这样痛苦挣扎，长痛不如短痛，既然纪家已经送来了龙凤帖，那就事不宜迟。
    盛太太敲开戚远航书房门的时候，他正凝神看着手中红艳的龙凤帖，戚太太心内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笑问：“仲舍，你找我什么事？”
    戚远航将那龙凤帖递将过去，戚太太接过一看，那上面的墨迹新干，显然是刚刚才写就的……
    “伏惟礼重亲迎，所以正人伦之始；诗首好逑，所以崇王化之原。
    今以次女双十年华，待字闺中，姆训稍蒙，因念良缘夙缔，佳偶自天成。故以此绿窗之弱女，仰攀朱门之佳婿。之子于归，俯为婚姻，宜家宜室，结秦晋之好。时值梅花香浮，黄浦迎春，民国十三年夏历十二月廿九日榖旦。
    可否之言，进退唯命，远航再拜，裕后永昌。”
    盛太太看罢，那目光依旧在那字迹上流连，半晌，方笑了笑，“旁的倒没什么，只是这日子，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这个日子不也在你列给我的那些个吉日里面，有什么不妥？”戚远航问。
    盛太太道：“吉日自然是吉日，可我的意思是这定的是不是太急了点儿，十二月廿九日，那可没几天了。”
    盛远航道：“迟早是要办的，早些办了，我们也早些了了一桩心事罢。”
   盛太太如何不知道丈夫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要在那一长串日子里挑选了这个最近的吉日，这样仓促来办亦筝的婚事，实在可气。
    一面想着，一面不由得心内暗恨，却还是在强自压下，只是面色总是不好看，也不肯做声。
    盛远航不得夫人回应，于是又问：“你再看看，要没什么了就着人给纪家送过去吧。”
    盛太太深吸了一口气，不冷不热的开口道：“既然老爷都已经定了，那就这么办吧，我拿去问问亦筝的意思。” 说着，便拿了那红贴折转身子，出门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很奇异的泛起了一个人的身影。
    若得了那人做自己的姑爷，那该是怎样扬眉吐气的风光，又何须这样忍气吞声来委曲求全。
    这样一路想一路走，待到回过神来，反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于是暗笑着摇了摇头。
    “太太这是怎么了，得了这样好的一个姑爷，一个人都能乐得笑起来了。”服侍盛太太的香云，见她面色稍霁，于是大了胆子捡些好听的话说了让她舒心。
    “我是在笑我自己，活了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在学那痴人说梦，盛太太笑，想了想，复又笑道，“是，纪桓已经很好了，早些把亦筝和他的婚事办了，我也可以少一桩心事，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时间再紧，咱们抓紧一点，总是把亦筝风风光光的送出门去也就成了，有什么好怄气的。”
    一面说着，一面笑着推开了女儿的房门，将那龙凤帖递到她面前。
    亦筝接过来一看，那脸蛋便一下子涨得通红，只管抿了嘴低下头去。
    盛太太想通透了心情也不错，于是笑道：“你一句话不说，到底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呀？”   
    亦筝羞赧，“爸爸和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女儿没有意见。”
    盛太太也很是了解她这个女儿，知道她脸皮薄，于是收起了那红帖，握着女儿的手坐了下来，笑道：“这也算是偿了你的夙愿，了了我的心事了，纪家就纪桓这一个独子，你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况且他家里又算殷实，凡事都有下人动手，你所要学的，也就是怎么管御那帮人便行了。”
    亦筝微蹙眉头，“可是我不大会管人的。”
    盛太太笑了笑，“管理这一大家子的人，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两点，要公正平衡和知人善任，同时又必须要让他们相互牵制，这样你才能维护好自己的威严，从而轻轻巧巧的支配他们。
    亦筝的眉头皱得更深，“这样复杂，这些道理和管理一个国家也差不多了。”
    盛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谁说不是呢？国家国家，家就是女人的国呀。你也别急，有什么不懂的我日后会慢慢教你，总不会让你吃了亏去，你也可以多问问你婆婆，她的建议你采不采用那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哄她高兴，让她感觉到你这个做儿媳妇的尊重她，这样你的日子也便好过了。”
    亦筝小声道：“既然是长辈吩咐了，自然是要听的，怎么能不采用呢？”
    盛太太听着女儿的话，忽而想起一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亦筝，既然你都要嫁到纪家了，有件事情妈觉得还是要让你知道才好。”
    亦筝见母亲说得如此着重其事，不由得问道：“什么事？”
    盛太太敛了笑意，慢慢开口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是因为这是纪家的私事，外人知道得也并不详尽，我只是听说纪桓并不是你纪伯母的亲生儿子。”
    “怎么会？”亦筝惊问。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纪家对这件事情一直讳莫如深，我试探过你纪伯母几次，她总不肯提，我也不好再问，但想着或许是真的。”盛太太蹙了下眉，接着说话，“听说纪桓的生母不太体面，你纪伯伯又是新式做派，本就不肯纳妾的，若不是他与你纪伯母一直没能有孩子，纪家那么大的家产不能没人继承，或许纪桓都不一定进得了纪家大门。”
    亦筝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满心难受，那个总是风度翩翩待她温柔有礼的男子，竟然有这样的过往。
    戚太太并没有注意到女儿情绪的变化，依旧自顾自说了下去，“纪桓到纪家的时候，都已经有八九岁了吧，纪家对外只说他身子弱，所以一直养在你纪伯母在苏州乡下的家里，大一些了接过来的，可我想着，多半是因为纪桓的生母不体面，这才让他认了纪太太做母亲的。这些年来你也看见了，他虽然喊纪太太一声‘妈’，可那感觉总是不亲近的。”
    亦筝还是不说话，一腔的难受心疼百转千回，全都化为了怜惜，只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往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男人，要将他小时候受到的苦全补回来。
    盛太太这时候转过头来看着女儿，紧了紧她的手，然后说道：“亦筝，妈跟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你婆婆你固然是要尊重的，但还是不要太亲近的好，万一那传言是真的，我恐怕纪桓心里会不高兴，纪家的产业将来都是要交到他手里的，你这一生能指望的也只有他，所以凡事还是要以他的意愿为优先，你明不明白？”
    亦筝点了点头，用她这一生当中最为认真和郑重的话语对着她的母亲开了口，“我明白，我会好好待他的，一定。”    


第四十七回

    平日里总是人来人往的礼查饭店一楼咖啡座里，此刻却显得极为冷清，只在靠窗的桌边坐了三个人，平白辜负了这优稚的环境和冬日暖阳所笼出的一方温暖。
   “维克斯式马克型重机枪、李？恩菲尔德短步枪… … ”亦笙从手上薄薄一页印着英文的纸张中抬起眼晴，带了点儿困惑的神色，“都是英国制的呀，可是，最好的武器装备不是应该是德国的吗？”
    陆风杨一口咖啡呛在喉中，一面咳，一面如同见鬼一样的看着亦笙，满脸的不可思议。
    而薄聿铮虽然面上神色不变，眼眸却微微转深。
    面前的这个女孩，只是随便看了几眼，便准确无误的译出了那些枪支的名宇，而随后的话更是语出惊人，这些军工见识，就连维麟都未必会知道，以她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又怎么可能会去接触了解这些？
    他承认他是惊讶的，然而惊讶之外，还有警觉，自然而然近乎本能一般迅速窜起。亦笙却并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看陆风扬，又去看薄聿铮，“我说错什么了吗？” 
    薄聿铮看着她，不动声色的开口：“理论上说是这样，但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英国制的装备也有性能强过德国的，就像你刚才说的维克斯式马克型重机枪，它可以快速更换枪管，并且保特数小时连续射击，这样保持的火力即便在德制装备中也不多见。”
    亦笙笑了起来，“这我就不懂了，这些武器呀装备什么的，我也只是外行。”
    陆风扬笑了起来，一双风眸暗藏锐利，面上却是不甚在意的玩笑姿态，“盛小姐也未免太过谦了吧，你那外行的几句，真是叫我不得不刮目相看啊。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女孩子，家里又是老老实实经商的，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亦笙也没多想，笑道：“我在法国的时候，认识一帮朋友，很是崇拜马克思主义暴力革命学说那一套，耳濡目染，我也就知道一点儿皮毛了。”
    她想起了宋婉华，为了她的爱情，为了能多帮车允恩一些，完完全全把自已变成了一块海绵，贪婪地吸取着外界一切有用或者仅仅是或许有用的东西，她想起了她捧来一堆又一堆厚厚的资科和书籍，要自己帮着整理和翻译，不知道现在远在法国的他们，过得还好不好。
    她略微有些出神，于是便没有注意到对面两个男人不动声色打量的目光。她的语气坦然，笑容轻快，如若不是情形本就如此，便是她太会做戏。
    而此刻的薄聿铮和陆风扬虽未交换意见，却已经相信了她。
    这个女孩子的一双眼晴，明亮又干净，没有丝毫的虚伪复杂隐在其中，一不小心，倒照见了自己的黑暗。
    亦笙抬起头来，仅看见两人若有所思的视线，心内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其实，从她踏进礼查饭店大门的那一刻起，空空荡荡的咖啡座，还有周围看似无意却暗中警戒着的各色人等… … 她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却是处之泰然。
    在她看来，薄聿铮是何许人，这位陆爷只怕也不是简单角色，刚刚经历了昨晚的事，自然在安全方面是不容再有任何疏忽的，既不是单独针对她，况且她在其中又不会有任何危险，所以她安之若素，只作一切如常。
    而现在，即便一念澄明，她也只是付诸一笑，并不太在意。
    若是轻易信人，没有丝毫警觉，只怕眼前的这两位死了几百次都还不够，自己与他们严格说来并不相熟，一时不注意说出来的那些话也的确足以引人遐想，他们会起疑也是人之常情。
    她的心性本就不若一般女子拘泥小气，所以明白过来以后却也很快体惊，又不愿再继续打哑谜下去，于是便慧黔一笑，“怎么样，我的考试算合格了呜？是继续留下呢，还是要被退学？      虽然礼查饮店的咖啡不错，但我想还是留到没事的时候再来消磨时间比较好。”
    陆风扬闻言，抚掌笑道，“有趣，有趣，是不是所有出过洋的小姐都像盛小姐一般有趣？”
    亦笙微笑，“陆先生过奖了，我刚从法国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如今上海的男士都像陆先生一般避重就轻，不肯给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有吗？”陆风扬故作诧异，风眸当中却是笑意更深，隔了桌子伸手握住亦笙放在桌上的玉白小手，她吓了一跳，连忙抽手，他却握得牢牢的，坏心眼的送到唇边吻了一吻才放开她，笑道，“即便果真如此，那也是因为他们不愿意与这位美丽的小姐之间，什么都不发生，就匆匆结束了见面。”
    他的手劲方略一放松，亦笙便马上缩回了自己的手，即便所受的教育开明，也明白这不过是西详人最常见的吻手礼，但她毕竟还是在旧式家庭长大，即便进了墨梯，那也是校规极严，从未与男子交往过甚，她从小到大接触过的男人，除了父兄，严格说来便只有纪桓，而纪桓自是不同的。
    此刻，被这样一个可以算得上陌生人的风月老手当众调情，即便她也明白他或许是故意想看她发窘，然而一张脸蛋还是不受控制的涨红了，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笑话了，一张小脸板得死死的，“我是来说正事的，你若是再这么讨厌，我可要走了。”
    陆风扬看着先前还伶牙俐齿的女孩子，此刻现出了小女儿态这么不经逗，心下暗笑。
    对嘛，这才像你这个年铃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他一面想着，一面又忍不住还要出口逗她，却听得身旁的薄聿铮淡带警告的声音——“风扬。”
    他于是只好在喉咙里闷笑了几声，冲着亦笙无奈的一摊手，闭紧了嘴巴。
    亦笙转开眼晴不去理会陆风扬，一张小脸还是蹦得紧紧的，这样孩子气的神情落进薄聿铮眼中，不觉也有些莞尔，开口道：“盛小姐，风扬喜欢开玩笑，他没有恶意的。”
    亦笙闻言，脸面上也有些绷不住，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太丢人了，明明是那个陆风扬坏心眼，现在倒显得自己像个小孩子在两个大人面前无理取闹一样，她一面暗恼自已，一面飞快的将话题带开，问道：“那翻译的事，还要不要还继续呢？" 薄聿铮看着她，不答反问：“盛小姐愿意继续吗？”
    亦笙嫣然一笑，“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 
    陆风扬吹了声口峭，“答得倒是满利索哟，不过小丫头，你确定清楚你自个儿明天要翻译的东西了吗？到时候可不是纸上谈兵哟。”
    亦笙白了他一眼，“你不如直接问我知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又愿不愿意干好了，兜那么大的圈子累不累呢？" 
   “那你的答案呢？”陆风扬笑问，到了此刻，他还真的有点儿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薄聿铮没有说话，也静静的等着她的答案。
    亦笙笑着扬了扬那张印着英文的纸，“我又不傻，要是有顾忌，看见这张纸的时候我就走了，还用等到现在？”

第四十八回

    他们做的是军火买卖，她知道。
    即便应承的最初她完全没有料到，但在看见那张印着英文的纸张时，却已是心念澄明。
    “有趣，只是不知道你是真个胆大妄为呢，还是因为无知，所以无畏。”陆风扬还在笑。
    亦笙此刻己经调整过自己的情绪，又一心想要把方才那丢脸的一幕抹掉，于是也就笑意盈盈的看他，“都不是，我只是相信薄先生。”
    她如何不知道，官办以外的军火买卖政府向来查得甚严，甚至定下了“一经查处，即刻枪决”的惩戒，以期能起到警示作用。
    而薄聿铮虽是军政要人，可她听着旁人都是唤他“绍先生”，明白他这一次显然是隐藏身份而来，那这批军火交易也必然是在暗处进行，不然他们也不会情急的要找翻译。
    陆风扬笑了起来，“哟，这倒是灌起了迷魂汤来了。”
    薄聿铮也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言，笑了笑，也没说话。
    亦笙明白，对面的两人都有着各自的猜疑顾忌，她能够理解，却不想再继续兜圈子，索性笑着把话说通透，“我承认，才刚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可又转念一想，凭着两位的能力，必然是不会叫我掉脑袋的，反倒是临阵脱逃万一让你们疑心我要去向当局告密，那我的麻烦才大呢，明明我一点儿这样的心思都没有，这岂不是很冤枉？”
    “小丫头，你倒是聪明，胆子也不小。”陆风扬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你怎么就没想过，既然敢给你看，就必然是不怕你去说的，抽身不及时，现在后不后悔？”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做事情不喜欢半途而废的，既然说了要替那位赵先生做完翻译的，我自己又不会有什么麻烦，那我还是想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亦笙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况且，我相信薄先生，他不会害我的。”
    亦笙知道，现如今的礼查饭店必然是在他们掌控之中的，所以说话并不避忌。
    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骨子里其实自私透顶，没有太强的是非观念和太过激烈的善恶喜好，只要事情无损于她白己，无损于她所重视的那几个人，那么事情之于她，也没有多少对与错，或是应不应该做之分了。
    况且，她对薄聿铮本就存有好感，也觉得赵彦武的死她多少要负上一些责任，那么在当局的“不为”和薄聿铮的“为”之间，她自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反正只是翻译，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个工具，一旦事过境迁，是不会惹上什么麻烦的，况且，薄章铮能有今天，自己又亲眼见了他在生死关头的沉稳和决断，她相信他的能力必然足以保全自己无事．也莫名的笃定，他不会害她。
    “我很好奇，是不是出过洋的小姐对法律啊，纪律什么的都不屑一顾，我听你的语气里似乎一点儿也不把当局的禁令放在眼里哪。”陆风扬又问。
    “当局就一定没错了吗？”亦笙淡淡开口，不答反问。
    不期然的想起了母亲留下的日记本里所写着的过往，她的外祖父，其实原本并未存丝毫忤逆犯上之心，不过是兵权太大，横受猜忌，皇上容不得一山二虎，逼得他不得不反。
    “难道你认为当局不该禁止私贩军火？”陆风扔笑了起来，一脸新奇。
    “我只是觉得他们的法子不对，”亦笙摇摇头，“欧战初停，欧洲各国都有大量剩余军火需要出手，而国内又是军阀混战，都在整军备武争夺地盘，军火交易又最是利润丰厚的——禁，又怎么可能禁得了？倒反滋生当局官员受贿腐败，搅得目不见光。”
    “小丫头，不简单哪，这又是你的那帮朋友教你的吗？”陆风扬笑，着实对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产生了兴趣，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
    亦笙笑了笑，没说什么，却不想听见薄聿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是暗含了一丝兴味，又或者是，期待？
    “若是不禁，又该如何？”他问。
    “可以兴办我们自己的民族军工业呀，只要我们国家自己的军工强盛了，国内武器装备强于外国，那么国人自然不会舍近求远，管理国内市场，总是要容易得多，到时候政府再严格售卖枪械武器的秩序，也就不愁私贩军火猖橛不止了……”亦笙一时兴趣，也没有多想，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然而说着说着，却发觉对面的薄聿铮和陆风扬都渐渐收敛了笑意，也不做声，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她对军工这一块本来也就只是略知皮毛，方才一时高兴，倒在两个行家面前班门弄斧了，不由得有些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索性停住，尴尬的笑了笑，“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是不是？”
    兴办民族军工，谈何容易？她暗自吐了吐舌头。
    却没有想到抬起头来，正撞进薄聿铮看向她的眼眸深处。
    那双黑眸犹如深海，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隐藏在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仿佛有瞬间的光亮，一闪而逝。
    他摇了下头，声音听来很温和。
   “不会。”他说。
    一旁的陆风扬重新笑起，那笑意当中却多了那么一丝意味深长的意思，他抬肘碰了碰薄聿铮的胳膊，“我算是有些明白了。”
    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亦笙也听不明白，但想着没什么要紧的，也就不去在意。簿聿铮做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人送来一摞资料，这些，才是她今天真正的功课。
    因为有过帮宋婉华翻译整理军事素材的经历，所以她看起这些资料来并不费劲，有不懂的地方便去问薄聿铮和陆风扬。
    资料并不多，所以她不一会儿便看完了，毕竟真正重要的是明天的现场翻译，手中的这些资料，不过是叫她事先熟悉一下状况。
    她是坐家里的车子来的，司机自然还等在外面，可是薄聿铮仍然吩咐了下面的人，跟在她坐的车子后面，将她一路送回了家。
    她下了车，跟着的那辆车里也立刻有人下来与她道别，并确认明天早上来接她的时间，态度恭敬。
    亦笙摇头笑道：“我有车子，明天自己过怡和洋行去便成，不用麻烦你们再跑一趟。”
    那人却丝毫不肯懈怠，“绍先生交代了，要保证盛小姐的安全，我们的车就跟在后面，不会让盛小姐觉得不方便的。”
    话既如此，她也不好过多推脱，于是笑着点头应了。
    转身往家里走去，慢慢穿过前庭，却听得客厅里传来音乐和欢笑的声音，她走了进去，一身湖蓝色跳舞衣的亦筝正在大哥盛亦竽的引领下随着音乐慢慢起舞，盛太太和下人们正站座一旁一面看，一面笑。
    听见响动，亦筝回过头来，看见妹妹，连忙挣开兄长的手跑了过来，“小笙，你看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亦笙拉着姐姐的手上下打量，“二姐向来是不穿西式衣服的，这骤然一换装，我都快要不敢认了，简直美极了！”
    亦筝脸一红，“是慕桓送过来的，可是我穿着还是不太习惯。”
    亦笙心内仍是不受控制的一疼，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微笑，幸而大哥的声音解救了她，盛亦竽在身后懒洋洋问道，“这音乐还响着呢，有没有人要跳舞呀？”
    亦筝连忙牵了亦笙上前，苦着脸笑道：“小笙你和大哥跳，我是不行了，腿部快要断了。”
    盛亦竽一面牵过亦笙的手，一面对亦筝笑道：“你可真没良心，我是在陪谁练习呀？来来来，我和小笙跳。”
    亦笙不明所以的就被兄长牵着转了起来，她在墨梯的时候就学过跳舞，很小的时候便跳得极好，因此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身体还是在兄长的牵引下，和着音乐的节拍自然而然的舞了起来，不由得有些好笑，“这是怎么了，这么好的兴致。”
    亦竽揽着她的腰，笑道：“还不是你二姐，从前教她学跳舞她总不肯上心，现下倒会担心和纪桓跳舞的时候出错，鼓动着妈一起把我抓过来当壮丁，陪她练习呢。”
    亦笙垂下眼睫，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多时，这一支曲子便响完了。
    “三小姐的舞，跳得可真是好看。”一旁的下人忍不住赞道。“那是，和小笙跳舞可是一种享受，小筝你可要跟小妹好好学学，别老是踩我的脚。”亦芋笑着打趣。
    亦筝脸一红，  低了头不好意思，却也并不生气，美丽的唇角依旧弯弯的笑着。
    恰好留声机里下一支曲子又响了起来，亦竽于是向亦笙伸出于，笑道：“不介意让大哥再享受一次吧？”
    亦笙尚未答话，一旁的盛太太已经不咸不淡的笑了起来，“你们年轻人呀，就是这样办不成事儿，亦竽你说你才陪亦筝跳了几支舞，就要去追求享受了，还有你，亦筝，还不快起来和你大哥练习，现在你嫌脚疼，到时候连累了纪桓一起丢脸，我看有得你哭的！”
    亦筝不敢做声了，乖乖的站了起来。
    亦笙淡淡笑了下，牵着姐姐的手交到哥哥手里，“龄姨盯着你呢，你可别想偷懒，我也累了大半天了，就不陪你们了，我先回房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便往楼上走去，那些音乐和欢笑的声音离得那么近，却统统都是旁人的。
    她垂着眼睫，开始希望，明天能早一点到来。


第四十九回


    怡和洋行是上海最著名的一家老牌英资洋行，也是远东最大的英资财团，自前清时期便开始从事与中国的贸易，最初设在广州，后来又将总部迁进了上海，经营范围十分广泛，除了一般贸易以外，还包括了采矿、石油、金融等等业务，以及不为人所知的军火生意。
    盛家的车子缓缓的停在了怡和洋行的办公大楼前，那是一栋上下五层的小洋楼，一楼是各种样品的陈列室，亦笙并不陌生，从前父亲一有时间便会带着她来这里挑选心爱之物，二至四楼她也去过，是洋行中各个部门的办公室，有时候经理会将重要客人带到专门的办公室等候，然后让职员将样品送上来，这样就避免了客人在人来人往的一楼挑选所带来的不舒服。
    而五楼，对于她来说，则是一个完全的禁区，她从未上去过，其实不单是她，即便是在洋行工作的中外籍员工，也是没有机会一窥究竟的。
    那里，是怡和洋行的机密室，只有洋行的英国经理和它在中国的代理人才能随意出入。
    后来亦笙才知道，这机密室便是专门商议军用物资交易用的，而所涉及的帐目，也全部控制在五楼机密室之内，与洋行其他部门的帐务完全划分，也不进入总会计处。
    亦笙下车的时候，薄聿铮和陆风扬都已经到了，她不知道这次翻译要花多少时间，于是便让司机先回击了。
    怡和详行的英国经理Stephen？Dawson见她来了，上前几步走到陆风扬跟前轻声询问，“这位小姐就是你们的翻译？”
    陆风扬点头。
    Dawson有些抱歉的说，“可是Chanlton先生还没有到，要不我先带你们上去会谈室，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亦笙回想了下，昨天看的资料里有提过这位Chanlton先生，他是怡和洋行所经理的英国“维克斯”炮厂的负责人，前些天刚携夫人来到中国，名为视察洋行，实际上或许为的正是这单生意。
    于是明白，这便是他们此次交易的关键人物，只有等他来了，这笔买卖才谈得成。
    陆风扬点头应允，于是Dawson仍然留在一楼等这位大人物，让他手下的一个职员引他们去会谈室。
    那会谈室设在五楼，那名职员打开楼道口锁住的铁门后便不再住里面走了，而陆风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自大衣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那名职员，看那人满面含笑连声道谢着走了以后，这才轻车熟路的带着亦笙和薄聿铮，以及随行的几个保镖径直去往会谈室。
   “你出于可真是阔绰。”亦笙忍不住说道。
    盛家虽是殷实之家，可盛远航对子女的教育却仍是告诫他们要勤俭持家，此刻见了陆风扬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她一时没忍住，便说了出来。
    陆风扬笑着斜睨了她一眼，“小丫头，我来教教你，钱财用得完，交情吃不光。所以别人存钱，我存交情。钱财再多也难保会有千金散尽的一天，可是这交情，却够你用一辈子的。”
    亦笙撇撇嘴，“可是刚才那个人，明明你只需要给他两块钱他就会欢天喜地的了，两块钱可以做下来的事，陆爷偏要花上十块钱。”    她并不太清楚如今的情势，为着谨慎起见，从方才在楼下开始，她便随着众人一道唤陆风扬“陆爷”，而称呼薄聿铮为“绍先生”。
    陆风扬被她的话一噎，又气又好笑，心里想着不和小丫头一般见识，于是嘴上只是漫不经心的笑着没个正经，“你学人家叫什么陆爷，平白把我叫老了，来来来，叫一声‘风扬哥哥’让我听听。”
    亦笙瞪了他一眼，当下决定再不理他。
    还好，或者是因为还有正事要办，陆风扬也没有再捉弄她，而怡和洋行的Dawson经理，不一会儿也陪同着一个瘦高个子满脸严肃的英国人走了进来，他向他们介绍，这位便是Chanlton先生。
    一番寒暄之后，双方便正式开始进入了商谈交易的阶段，中方这一边的翻译是亦笙，而Dawnlon因为在中国多年，中文不错，便充当了Chanlton的翻译。
    工具，我只是一个工具。
    亦笙想着。
    于是便尽力摈除了多余的情绪，也不去管他们交谈的内容，只是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语法措辞方面。
    因为墨梯是教会学校，她的英文底子十分扎实，又有过帮宋婉华翻译整理军事方面书籍资料的经历，这些专业的词汇对她而言也能应付自如，于是在整个翻译的过程中，她的态度沉静而认真，反应迅速，表达到位，就连陆风扬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没有想到，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认真做起事情来．还蛮有大将风范的，不紧张，不怯场，不张扬，也不过于兴奋。
    而她专注翻译的样子，陆风扬不得不承认，那还真是相当的迷人。
    自然，有这样想法的人不止他一个，对面的两个英国佬便也频频将视线投到了亦笙身上，有时候和她的视线遇上了，她也不在意，就冲对方善意的一笑。
    薄聿铮在Dawson给Chanlton翻译的这间隙，慢慢将视线投到了亦笙身上。
    她的笑容沉静，眸光清亮，倾听的时候非常专注，凝着神，仿佛连呼吸都摒着，偶尔用笔飞快的在纸上写着什么，握笔的手，姿态优美。
    写字的时候，她的一缕头发滑了下来，遮住了眼睛，她不在意的抬手将它掠到耳后，又随手顺了顺自己肩上的发，恰好露出颈项间一段娇柔的肌肤，映着窗外光线，越发称得肤光如雪。
    她放下笔，对着对面两个英国佬略微点头浅笑致意，然后带着那抹柔然笑意转过头来对他开了口。
    他敛回自己的思绪，听她的声音轻柔响起。
    “Chanlton先生对第三条还有些疑虑，他建议……”
    这个女孩子太聪明，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翻译了一段时间之后，她便分清了什么样的问题应该对着他来说，什么样的问题该翻译给陆风扬听，然后自然而然的这样做着。
    “你告诉他，这一点我们不可能让步，至于他的疑虑……”
    整个交易过程谈得非常顺利，几个小时后，Chanlton当场便与他签订了合同，走出会客间的时候，他甚至笑着用英文赞美了亦笙几句。
    跟在后面的Dawson笑着对薄聿铮和陆风扬道：“Chanlton很喜欢这位小姐，称赞她翻译得很出色，人又美丽。”
    两人笑笑，看着前面亦笙与Chanlton相谈甚欢的背影，心内都觉得她当得起这样的称赞。
    “我在和平饭店准备了午宴，请几位移步赏光，己经派人去接Chaniton夫人了。
怡和洋行的中方代理人见他们下来，立刻迎了上来。
    于是几个人便一道出了怡和洋行的大门，各自上了车子，往和平饭店的方向开去。
    到了车上，亦笙见都是他们这一边的人了，这才松了口气，问道：“不是说要英文和法文翻译吗，怎么用的全都是英文？”
    副驾驶座上的陆风扬转过头来对她笑道：“你没听见刚才说要去接Chanlton夫人么，这位夫人，可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不会让你的法文没用武之地的。”


第五十回


    Chanlton夫人是位地地道道的法国女士，然而，叫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夫人还是一位中国迷。
    虽然不是很熟练，发音也并不标准，但她总是兴致勃勃，坚持要用中文与他们交谈，实在表达不了的时候，才换成法文或者英文，她对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尤为感兴趣。
    亦笙暗暗吐了吐舌头，幸好小时候爸爸逼着自己上过林先生的国文课，不然还真应付不了这位夫人那么好的兴致。
    她听着Chanlton夫人一半中文一半法文手舞足蹈的说完，微笑着点头附和，“的确是这样的，中国的园林比较写意，讲究‘曲径通幽’和‘峰回路转’，而欧洲的园林则比较写实，讲究‘轴线对称’和‘整齐一律’，风格不同，也就不好来分高下。如果有机会，夫人可以到江南一带，尤其是苏州的园林里去走一走，您会发觉，每一处布景都匠心独具。而欧洲的园林自然也有它的迷人之处，比如法国维朗德里的花园，我就觉得十分美丽。
    她知道Chanlton夫人想要练习中文，于是便用中文来与她交流，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一面说一面注意看Chanlton夫人的反应。此刻，见她似乎面露困惑，便又笑着用法文重新说了一遍。
    Chanlton夫人眼睛一亮，都顾不上练习中文了，直接用法文问道：“你去过法国？还到过维朗德里城堡？”
    亦笙笑着点了点头，也用法文回答，“我在巴黎大学念书的时候，导师带着我们去过的。”
   “原来你在巴黎大学念过书，主修的是什么？”
   “法国文学。”
   “难怪你的法文说得这么好。”Chanlton夫人笑着称赞，又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还有，也难怪我这么的喜欢你。”
    亦笙笑了起来，而Chanlton夫人说的是真心话，她是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中国女孩，不单是人长得漂亮，举止又文雅大方，而且，和她交谈，实在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这个女孩子不仅知道的东西不少，思维也敏捷，说起话来又有趣，再称着那样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和唇边时而调皮时而娴静的微笑，简直叫人着迷。
    所以到了后来，Chanlton夫人索性连中文也不去练习了，就拉着亦笙用法语交谈，越谈越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而男士这一边，由于所谈的事宜已不涉及机密与信任问题，便也就无需拉过亦笙，全部都由Dawson代劳了。
    临别的时候，Chanlton夫人仍旧对亦笙依依难舍，于是便坚持要她一定也来参加今天晚上英国和法国领事馆为他们夫妇举行的欢迎舞会。
    陆风扬看了一眼Chanlton夫人握着亦笙的手一脸的喜爱和不舍，不由得笑着对簿聿铮低声道：“哥，你看人的眼光是越来越准了，这一下子，我连帮你找舞会上的女伴都省了。”
    这一场欢迎舞会的邀请帖，陆风扬早在一个礼拜前便己收到，虽然英法领事馆方面不知道薄聿铮此刻也在上海，并没有准备他的，但Chanlton夫妇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他，自然极力的亲自邀请。
    薄聿铮笑笑，没说什么，却已等于默认了陆风扬的安排。
    陆风扬看着不远处的亦笙，又笑着低语，“这个小丫头，可真是不简单，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说得出兴办民族军工这样的话，虽然你们两个的出发点不一样，倒是想到一块去了——哥，什么时候有机会，让她去你那兵工厂见识一下，她就知道这并不是异想天开了。”
    薄聿铮将视线缓缓移到Chanlton身上，眸色沉敛，语气听来极淡，“不过是一个雏形；有什么可看的？中国的军工要做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尤其是今天与Chanlton交谈过后，他越发感觉到差距的巨大，然而即便明知不可为，却仍不得不为之，一个国家，若是没有自己的军工制造，那便只能受制于人，长此以往，就连最基本的国家安全都不能得到保障。
    陆风扬正想说什么，却见Chanlton夫人终于放开了亦笙的手，笑着上车去了，于是他便跟着薄聿铮上前几步，隔了车窗对Chanlton夫妇致意，送他们先离开。
    待到车子走了，亦笙回过头来问：“晚上的舞会我要去吗？”
    陆风扬笑，“当然，不然我还得花功夫去给绍先生另找女伴呢——况且，Chanlton夫人都那样盛情的邀请你了，我们要是不带你去，万一她给Chanlton先生吹枕边风，把签好的东西毁约了可怎么办？”
    亦笙虽明知他是说笑，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也不废话，只是笑道：“那我得先回家换跳舞衣，现在这一身衣服参加舞会可不合适。”
    陆风扬原想着她或许会和一般的女子一样，先婉言推辞几句，好叫他们力邀，以摆摆自己的身段。
    说矫情也好，说欲拒还迎也行，反正女人么，不就是爱使这些小手段。
    却没想到眼前这一个，却是一点儿也不忸怩，落落大方的就应了，甚至不要他们准备衣服首饰，只说自己回家去换，这倒叫他一时愣住了。
    亦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呢，别挡着车门，我让司机先回去了，你们得送我回家。”
    陆风扬出神不过一瞬，立刻笑着亲自替她拉开了车门，“遵命。”
    薄聿铮与陆风扬这一次倒是没有亲自送她回家，只是安排好了人一路护送，又约定了晚上来接她的时间。
    亦笙回到家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左右都没有人，于是一面接过吴妈手里的毛巾擦手，一面问道：“爸爸他们都不在吗？”
    吴妈含混的答道：“或许是出去了吧，我也不大清楚。”
    亦笙正要接着问，却忽然听得白翠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一面下楼，一面笑道：“吴妈，你瞒着她也没用，今后纪盛两家都成了姻亲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少得了，你瞒得住吗？”
    “二姨太太，你……”吴妈恨恨的瞪她，却是无可奈何。
    而白翠音也并不理会吴妈，她故意停了停，然后又笑着转向亦笙，“算了，免得你瞎猜，我做个好人告诉你罢——你爸爸，龄姨还有亦筝刚刚出去没多久，是纪家的车子接了他们去纪公馆用晚餐的。姻亲之间难得能有走得这么近的，啧啧，亦筝可真是好福气哪。”
    亦笙心里依然不可抑制的沉闷疼起，然而面上却无论如何不肯露出分毫，她只是笑意盈盈的站起了身，不避不让看着楼梯上的白翠音，笑道：“这样啊，那可真是不巧，我一会儿正要出门和朋友参加一个舞会呢，那家里便只剩下音姨一个人看门了，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五十一回

    亦笙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橱，挑出几身衣服在自己身上比试了一下，最后选中一件绿色的跳舞衣。
    吴妈手里挎了个提盒推们进来，正好见到亦笙要换上那跳舞衣，连忙道：“先吃点儿东西再换，小心弄脏了衣服。”
    她一面将提盒里的碗碟拿出来放到外面的小茶几上，一面道：“老爷他们不在，我也用不着厨房那棒子人，自个儿给你弄了些吃的，也省得你待会儿再下去和那一位对上，快趁热吃了。”
    亦笙走出来，看小茶几上摆的是一碟蜜汁豆干，一碟胭脂鹅脯，一碟雪菜炒冬笋，一小条干煎鲳鱼和一碗火腿萝卜汤，每样都是很少量，又都是她惯常爱吃的菜，显然是专程为她一个人准备的。
    因此，虽然陆风扬之前说了一会儿要来接她一道晚餐，但毕竟不想辜负了吴妈的一片心意，于是就顺着她的意在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况且，她以前每次外出就餐前，吴妈也总是按着过去的那一套来要是她，总逼着她先吃一点儿东西垫着，这样见外客吃饭的时候便会因为没有食欲而显得吃相很斯文。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掐丝珐琅西洋钟，离陆风扬约好节五她的时间虽然还有一段，但她自己还什么都没收拾，又不愿让人家等候，于是就着饭将每样菜都随便吃了几口，便匆匆放下了碗筷。
    “怎么吃得这样少？”吴妈皱眉。
    “这会子不饿，反正待会儿还要再吃一次呢。”亦笙一面走进屋去换衣服，一面对吴妈道。
    吴妈听了方才不再说什么，于是也走进房来帮着她梳妆打扮。
    亦笙的肌肤本就极好，简直如婴孩一般娇美细腻，现下被绿色的跳舞衣一衬，越发的如雪似玉，莹然有光。
    吴妈替她梳了个极相宜的发型，又王她脸上扑了淡淡的脂粉，虽说她家小姐不用化妆便已极美，但参加舞会，素面朝天总是不礼貌的。
    待到一切收拾好了，时间刚刚好，有听差进来回禀说，外面停了一辆车子说是来接三小姐的。
    吴妈眼见着亦笙将事先找出来的白色大衣穿上，将少女那纤柔有致的曼妙身形暂时藏住，又笑意盈盈地向自己告别，一对翡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快摇拽，简直美丽极了。
    她越看越是喜爱，只觉得这世上所有女子加起来，都比不上她的小姐十分之一，于是，一路又是欣慰又是自豪的笑着，直牵了她的手将她送出了门。
    门外等着几辆车子，见她出来，中间一辆上的司机立刻下来，替她拉开了后座的门。
    亦笙上车，见副驾驶座上坐的是陆风扬，薄聿铮却没有来，而后座上坐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一双秋水丽眸正定定打量着她。
    亦笙不认得她，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好冲她笑了一笑。
    然而江黛云见到她，却是不由得一怔。
    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女孩子正是那天晚上在墨梯小礼堂里见过一面的哪一个，她很漂亮，所以即便当时只是匆匆一眼她也便记了下来。   
    
    本以为薄聿铮那天看的是婷婷，却原来竟然是她吗？而今天的舞会她又是他的女伴，江黛云的心里一下子变得十分不是滋味。
    她自然知道，她自己在整个上海滩风头太盛，所以只能在薄聿铮公开来沪的时候才有可能担任他的女伴陪在他身边。
    而这一次，他显然是暗中行动，不愿引人注目，她懂，所以从未奢望可以去当他的女伴，甚至一早便已物色好了百乐门一个新进的女孩子，就等着陆风扬来要人。
    而她自己，之所以答应去做陆风扬的女伴，也只是为了能尽可能多的靠近他身边。
    只是，她没有想到，陆风扬竟然说不用她物色的人，说他已经有女伴了，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女伴竟然是眼前这一个。
    “江黛云，盛亦笙。”陆风扬漫不经心的替她们介绍。
    亦笙对着江黛云笑着点了点头，算作致意，又不禁转过头去问陆风扬，“邵先生呢？”
    陆风扬淡淡道：“他有点儿事，要晚些来，我先接你们过去。
    薄聿铮是去杀人，没要他的一兵一卒，带的全是他自己的人，虽然不多，但他倒是一点儿也不为他担心。
    在这件事上他本就不愿多讲，恰又从后视镜里看到江黛云因为亦笙那一句“邵先生”而放松下来的神情，唇边不禁勾出一抹讥诮的笑意，转了视线去看街景，也失了说话的兴致。
    他将她们先带到了南京路的沙利文西菜馆，也没征询她们的意见，便径直点了餐。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加上一个已经吃过的人，结果，平白浪费了一桌好菜。
    陆风扬看了一眼时间，便率先站了起来，说，“走吧，我们先去礼查饭店，差不多是时候了。”
    亦笙忍不住又问：“不等邵先生了？”
    陆风扬还是淡淡的说：“他一会儿自己会过来。”
    于是她只好闷声不响的随着她们一道上了车，往礼查饭店的方向开去。
    刚下了汽车，便有穿黑呢制服西装满面含笑的迎上前来，冲着他们弯腰致意，陆风扬漫不经心的递过小费给他，然后便顺着他的引领来到了储衣室门边。
    “我在大厅入口等你们。”他淡淡的说着，却是对着亦笙，一眼都不去看江黛云。
    亦笙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一路的超低气压却是叫她受了个够，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怪异，陆风扬也反常得厉害，居然连话都没说几句。
    她暗暗的摇了摇头，旁人的事，还是少管为妙，难说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也说不定，于是便也不多说什么，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女储衣室走去，早有人等在一边掀开了帷幔。
    亦笙将大衣的扣子解开，轻轻一掀，便有人恭顺的等在一旁，服侍着她轻轻脱下，然后将那衣服小心的整理好了挂在衣架上去。
    她放眼看去，只见琳琅满目的衣帽，争妍夺艳，想来舞会里的情形一定已经热闹非凡了。
    “盛小姐是怎么认识邵先生的？”
    冷不防，她听见身旁江黛云的声音，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问她话。
    亦笙转头，见江黛云已经脱了大衣，一身黑色的跳舞衣将她那玲珑身姿勾勒无遗，她一面问她，一面漫不经心的调整着颈项间的宝石项链，整个人看起来，艳光逼人。
    亦笙不知她的深浅，于是只避重就轻的笑了笑，“我就帮忙做了一回翻译。”
    江黛云点点头，还欲再问什么，亦笙已经笑道：“咱们出去吧，别让陆先生等久了。”
    说这便率先出了女储衣室的门。


第五十二回


    礼查饭店孔雀大厅门前，陆风扬正和旁人谈笑风生，见到她们过来，笑着迎了上去。
    “小丫头，真看不出来呀，你要天天这样打扮，我一定会爱上你的。”他一面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亦笙，一面笑着没个正经。
    纵然见惯风月，陆风扬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的确是美丽非凡，他自然知道她很漂亮，可平日里见她，那份美丽当中总是脱不了青涩的，现如今这样一用心打扮，明艳当中透着清新，娇柔之下平添妩媚，比交际场上的女子少了几分风尘多了几分纯真，比一般的世家小姐又少了几分忸怩多了几分大方，实在是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少女的身姿在绿色的跳舞衣包裹下曼妙轻盈，即便是站在艳光四射的江黛云身边，竟然也丝毫不逊色，已经引得不少人频频注目。
    亦笙虽然察觉到了，却也落落大方，她自小便出色，所以对旁人的眼光已经能处之泰然，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听到陆风扬这样一句，茶点没噎道，于是没好气的开口道：“我可不是你今天晚上的女伴，这些恶心人的话可以省着点儿说。”
    陆风扬一笑，朝江黛云伸出了手，而后者便姿态优美的将手放到了他的臂弯里，由着他带着她与众人周旋，“周先生，好久不见。
    “陆先生，江小姐，哎呀，两位这一来，这孔雀厅可真是增色不少啊！”
    “周先生真是说笑了，我和风扬不过是借了贤伉俪的光了。”江黛云笑了起来，霎时满室生辉。
    亦笙看着眼前的这两人，人群当中又恢复了各自的七窍玲珑，在交际场上游刃有余，又配合得天衣无缝，谁又想得到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竟然是那样的冷淡的氛围。
    一路进了金碧辉煌的孔雀厅，里面早已经是一派衣香鬓影，歌舞升平之景了。
    好不容易在人群当中找到了chanlton夫妇，chanlton夫人见到亦笙非常高兴，奈何她自己是今晚的主角，有太多的人情需要周旋，于是只再三叮嘱让他们好好的玩，尽情享受，便又随着丈夫去应酬另外的人了。
    恰此时，西洋乐队新奏了一直舞曲，他们周围的人便都鼓动着让陆风扬一展身手，于是陆风扬笑了一笑，揽了江黛云的腰便要下舞场，一面又对亦笙回头交代，“小丫头，你自个儿找找乐子，不要乱跑，我大哥一会儿就来了。”
    他倒是难得的存了一回好心，在这样众目睽睽的交际场合下不与她多接触，以免带坏了她的名声。
    亦笙虽不知道他的想法，却也只是笑了一笑，对于自己要做壁花小姐这件事丝毫不在意。
    不断有人上前来找她搭讪，她也只是敷衍两句，并不肯真正搭理，后来烦了，索性端了杯葡萄酒走到角落阴影处站住，去看孔雀厅美仑美奂的彩色镶嵌玻璃和汉白玉罗马立柱上精致的浮雕。
    她的眼光不经意的扫过跳舞场上的红男绿女，却没有想到就是那一眼，便让她整个人霎时怔住----在那一派衣香鬓影当中，她纷纷明明看到了纪桓和她的姐姐。
    亦筝穿着她曾经见过的那件湖蓝色跳舞衣，在纪桓的臂弯当中犹如小鸟依人，她伴着他，一对壁人，翩翩起舞，在人群当中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相得益彰。
    她想要收回眼光，却怎么也移不开，意志随着他们旋转，旋转。
    人影憧憧中，她又看到了父亲和龄姨，看到了纪伯伯和纪伯母的身影。
    不由得苦笑，是了，这样的场合，怎么会少了他们的邀请帖，偏偏是瞒着她一个，而自己，竟然也没有想到。
    她慢慢放下酒杯，觉得有些头晕，于是想要出去透一透气。
    却不想还未走出几步，便被一人伸手拦了下来。
    那人站在暗处，亦笙转眸去看，没有想到竟是白爷。
    白爷淡淡的看着她，抬手比划----“三小姐，我们谈谈。”
    “我有些不舒服，改天吧。”她低声说。
    白爷却丝毫不肯退让----“既然这样，我就长话短说，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她抬起眼睛来看他，而他慢慢的，慢慢的，却是斩钉截铁的比划-----“我知道你喜欢我家少爷，但是，请你克制好自己这种不恰当的感情，离他越远越好。”
    亦笙怔住，脸色苍白。
    而白爷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比划道----“他的第一家新银行已经做起来了，而他的成就远远不止于此，你今天也看到了，这样的场合，不仅是老爷，他也拿到了邀请帖，整个上海都在对他刮目相看，而他游刃有余，他是注定要做大事的人。”
    亦笙顺着白爷的眼光看去，舞曲终了，纪桓在孙曼祁的陪同下正与几个中年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是那样的进退有度和意气风发。
    而她的姐姐，依旧小鸟依人的跟在他身边，温柔浅笑。
    白爷抬手重新唤回了她的注意力，依旧是慢慢的，慢慢的，却斩钉截铁的比划着--  “你看见了，这就是他，这就是纪桓，这就是他想要的和将要会得到的，如果你不能给他助力，那么你和你的感情对他来说便一文不值，只是徒增负累。” 
    她努力的站住，却只觉得四周空气稀薄，而他还在比划-----
    “盛小姐，既然你帮不了他，至少不要拖累他，不要让他背负有违伦常的骂名，也不要让你的姐姐哭泣让你的家族蒙羞，所以，我请你，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他留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留她一人站在原地，手足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孔雀大厅，又是怎么走出礼查饭店的，扑面而来的冷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浑浑噩噩的头脑才仿佛有些清明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大衣，却不想再折转回去拿，于是便一个人慢慢的沿着街边走上外白渡桥，看苏州河面，一轮玉盘皎洁生辉，却终也不过是水中之月，触手即碎。
    薄聿铮的车子开过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袭绿裙的女孩子，站在外白渡桥上，对着一轮水月，微微出神。
    有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颈项间柔和优美的弧度，她耳上的翡翠晶莹摇曳，而她的裙裾，在月色中飞舞，仿若误入凡尘的精灵。
    明明是美丽至极的身影，却不知为什么，竟让人无端感到单薄与忧伤。
    “停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未经深想，便已响起。
    他吩咐司机先将车子开过去，然后自己步行走到她的身边。
    这个时候舞会已经开场了大半，外白渡桥上冷冷清清，连行人都没有一个。
    他本就有事要做，此行又不便公开，于是也只是打算在中途过来与chanlton夫妇打个照面便离开。
    却没有想到，竟然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甚至连大衣都没有穿。
    “盛小姐。”
    亦笙听见声音，回过头去。月色之下，那人身姿笔挺，轮廓如刀刻一般深邃。
    她对着他微微一笑，伸出了手，“请我跳一直舞好不好？”
    薄聿铮略感讶异，“这里？”
    “虽然没有音乐，可是你听，”她的一双眼睛就那样看着他，仿若笼着雾气，而那雾气当中，却藏着怎么也抹不去的哀伤，而她还在对他微笑，说，“你听，风声这么美。”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闭上眼睛，仍能想到这个夜晚。
    苏州河上，星夜之下，他与她在月光里，而她，在他怀中。
    共舞，风声为伴。


第五十三回


    “小笙，你又要出去吗？”亦筝推开了妹妹的门，却恰好见她换好衣服，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亦笙冲姐姐笑了下，“嗯，今天有点儿事要出去一趟，就不在家里吃午饭了。”
    亦筝惋惜地叹了口气，“这样啊，我正打算吃过饭后到先施百货买点儿东西的，原想着叫你一起去呢。”
    亦笙有些抱歉的看着姐姐，“可我今天真是有事脱不开身，要不明天，或者后天，我再陪你去好不好？”
    亦筝一见妹妹为难，连忙笑着摇头道：“算了，你忙你的吧，我叫瑾儿陪我去也是一样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转回身子，拉着妹妹在沙发上坐下，正色道：“小笙，你往后还是少出去一些罢，我也不知道你的哪些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可是你和他们在一起，爸爸好象很担心。”
    亦笙笑笑，“我和爸爸说过，他是同意的，我自己也有分寸，不会出什么事的。”
    盛远航的确不想女儿与那些达官要人多有牵扯，可又总是敌不过她的任性，她总是说，爸爸，chanlton夫人又是坏人，我为她做翻译，你有什么好不放心呀？况且是你教我做事要有始有终的，chanlton先生和夫人这次来上海统共也就一个礼拜，我再怎么也要好好送走他们呀，你说是不是？
    他每次只要一听她半是坚持半是撒娇的对着他说话，一颗心就全软成了棉花，况且，他从心里觉得亏欠了女儿，又想着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或许她能出去走走将心思转动开了也是一件好事，于是也就不再强行制止了。
    亦筝自然是不知道父亲的心思，她听妹妹这样说了，不由得皱了眉头轻道：“可是，慕桓也说让你少和哪些朋友来往的，他说对你不好。”
    亦笙垂下眼睫，忽而笑了一笑，起身道：“那什么才是对我好的，我的事情为什么他还要来管？”
    亦筝吓了一跳，没有想到妹妹会是这样的反应，连忙起身解释道：“慕桓也是为了你好的，那天去礼查饭店参加舞会的时候，我和慕桓不小心听到爸爸和爸爸和纪伯伯说话，爸爸的语气听起来很不放心，慕桓当时没说什么，是过了好久，送我到家以后，他才让我劝你不要与哪些人走得太近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忽然想起纪桓也交代过自己，不要告诉妹妹这是他的意思的，却不知怎么还是一时大意说了出来，闹得如今妹妹好象很不开心，亦筝暗暗着急，悔得恨不能咬下自己的舌头。
    “我自己有分寸的，”亦笙淡淡的说着，却不愿再继续下去，于是对姐姐笑了笑，“二姐，你那天穿着跳舞衣的样子，很漂亮。
    亦筝却压根儿没深想，她不知道亦笙也去了舞会，于是自顾自的理解成妹妹所说的是那一日在家里看到自己的情景，听见妹妹赞美自己，先是一笑，然后又如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亦笙虽然心里难受，却也没有忽视姐姐眉宇间的忧愁抑郁，“好好的叹什么气呢？”
“小笙，我害怕自己做不好慕桓的妻子。”对着最亲近的妹妹，亦筝终于说出自己的忧心。
    亦笙抑下心底那一痛，强笑着劝道：“怎么会，你想太多了。”
    亦筝摇头，“不是的，他给我送跳舞衣，要我做他的女伴一起去参加舞会，我真的好开心。可是，就像我穿我惯那跳舞衣一样，无论是陪着他跳舞也好，还是去应酬，我总是笨手笨脚的，我是真的做不来。”
    “你又不是不会，不过是不习惯罢了，以后慢慢适应了会好的，你不要太担心了。”亦笙劝慰道。
    “是吗？”亦筝不自信的笑了下，复又叹息，“小笙你知道的，我向来怕见人，我就想待在家里，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养孩子，帮他侍奉父母，然后每天等他回来，尽我所能的去对他好....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太太是不是他想要的？我也愿意为了他去改变，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可是我又害怕自己要是做不来，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亦笙听得心内越发难受，正要强自振作，勉强自己开口，恰好听到吴妈进来说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
    不由得如释重负，却到底还是不忍心姐姐这样不开心，于是伸手抱了抱姐姐，静静想了片刻，然后在她耳边轻轻开口：“二姐，你已经很好了，他能有你这样的太太是他的福气，没有人会比你更好的，真的。”
    过于安静的话语，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亦筝笑了起来，“知道你哄姐姐开心，好了好了，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她一路将妹妹送下楼，见她上了车子，方回房让自己屋里服侍的瑾儿吩咐厨房做了几样小菜送上来，随意吃了一点儿，便也带着瑾儿出了门。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亦笙虽是走了，姐姐方才那一番话却在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于是整个人恹恹的也不想说话，直到车子停在了佛陀街的老正兴菜馆门前，方强自打起精神下车走了进去。
    “....这道菜叫“青鱼下巴划水”，是很有名的一道中国菜，用鱼的下巴和鱼尾烹制而成，很是鲜嫩，两位请看，这鱼下巴趴在鱼尾两旁，像不像活鱼浮在水面划水一样，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
    亦笙走进包间的时候，恰好听见陆风扬正自告奋勇地替chanlton夫妇说菜，而怡和洋行Dawson在一旁充当翻译，却不见薄聿铮的身影。
    她向chanlton夫妇问过好之后，便落了座，看在座的三个西洋人都津津有味的听着陆风扬说菜，于是便也不做声，只陪在一旁听着，然后趁Dawson给Chanlton夫妇翻译的时候小声的去问陆风扬，“绍先生呢？”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不想被Chanlton夫人耳尖的听见了，她转过头来，很是诧异的看着她，“绍先生，你称呼他，为什么？太生疏了，labelle，你是他的女伴不是吗？”
    Chanlton夫人用的是中文，虽不甚连贯通顺，却还足以让人听懂，而她一面说着，一面也不等亦笙的反应，又顽皮的眨了眨眼睛，“labelle，我看见的，你们那天晚上，两个，悄悄跳舞，在月光下，还让我找了太久。”
    
    
第五十四回


   Chanlton夫人此言一出，在座几位全都齐齐的转过头来看她，脸上俱是盈满笑意的打趣神色，亦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脸刷的一下子便热了起来，好象做了坏事的小孩被抓了正着。
    陆风扬兴味盎然的看着她，他是不知道亦笙与薄聿铮共舞那一段的，所以听到Chanlton夫人这么一说，本就新奇，现下看着这个向来落落大方的女孩子一下子现出小女儿态红了脸，不觉更是乐不可支。
    只不过，他虽然表面上好笑的看着亦笙，内心深处却是一点儿也不含糊，早在Chanlton夫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便开始飞快的盘算着了。
    很明显，Chanlton夫妇都对眼前这个小丫头印象不错，Chanlton夫人对她的喜爱更是显而易见，而他们今后与英方与“维克斯”炮厂的来往都不会少，那么，利用Chanlton夫妇俩对她的喜爱多为他们赢得一些好感，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陆风扬一面想着，一面笑着开了口，语意模糊，“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呢，夫人，您就不要再取笑她了。”
    Chanlton夫人闻言立刻笑着向亦笙道：“为什么害羞，labelle，你们看起来，两个人很般配，很好，很好。
    亦笙本已暗自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却不想Chanlton夫人又来了这样一句，她大窘，正要解释，却恰好见薄聿铮走了进来，脸上不受控制的又是一热。
    “绍先生，她称呼你这样竟然，你称呼她什么？”Chanlton夫人见正说着薄聿铮便推们进来了，不由得也乐了，都顾不上问好，径直就抛过这样一句。
    陆风扬生怕薄聿铮刚进来尚未厘清状况，抢先一步笑着开口道：“我们都是称呼她“亦笙”的，只有小姑娘自个儿当着人的面脸皮薄。”
    薄聿铮刚进门的时候本已经听见了Chanlton夫人的前一句话，现下又听他们这样一说，又见陆风扬给他递过的眼色，于是笑了笑，走到亦笙身边坐下，却是对着Chanlton夫人开了口，“亦笙喜欢开玩笑，有时候是会管我叫绍先生的。”
    Chanlton夫人脸上现出了然又欣慰的神色，转而用法文对亦笙轻笑道：“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呀，我就知道。
    陆风扬听不懂Chanlton夫人在说什么，却也不愿意亦笙去将他费心制造的误会戳穿，于是不待她开口解释，便已笑道：“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咱们这就开席吧。夫人，这“青鱼下巴划水”您可一定得尝尝。”
    Chanlton夫人听他这样一说，也就将注意力转移了过去，一面看那盘中餐，一面准备大快朵颐，“当然当然，我等不及了都。”
    亦笙在最初的羞窘过后也就慢慢猜出了陆风扬的意图，现下听他这么一抢，更明白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是故意要误导Chanlton夫人，将错就错。
    虽然免不了是有点儿恼他的，却知道此刻若是吉利区解释撇清只会把场面闹僵，她心性本就洒脱，又想着之后再寻机会去向Chanlton夫人说清楚也就是了，于是在席上也就一笑了之，不去计较了。
    吃过饭，他们的车子一路跟在Chanlton夫妇的车子后面，送他们回饭店。
    陆风扬懒懒笑道：“这俩夫妻明天也算是要走了，小丫头，这几天表现得不错。”
    亦笙笑，“那你们要怎么来感谢我呢？”
    陆风扬笑笑，正要说话，却听到薄聿铮开了口，他的与其虽淡，却自有一言九鼎的意味在其中。
    “但凡能办得到的，盛小姐尽管吩咐。”他说。
    亦笙本是玩笑，却没想到竟然引出了他这样一句，而陆风扬偏又在前面笑道：“小丫头，你可赚大了，“得金山银山，不如得薄聿铮一诺”，这句话你总听过吧？我大哥可不是口惠而实不至的人，你赶快想好了怎么勒索他，也可以顺道勒索我一笔。”
    亦笙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笑道：“我说着玩的，我也没帮什么忙，况且，这几天我自己和Chanlton夫人相处得也很愉快，我还要谢谢你们让我能有机会认识她呢。”
    陆风扬笑道：“那可不行，哪有你这样的人，骗着别人给了承诺，却又什么要求也不提的。日后传出去，我们还怎么混？你要知道，我这个人很少许诺，一旦许了就不反悔，我大哥那就更不用说了。”
    亦笙心想，还说我呢，哪有你这样的人，逼着人家提要求的。
    正要冲口而出，却忽然心念一转，想他们这样的人或许是不愿意平白欠了别人人情的，也就更加不愿意把这人情债拖长了以免成为后患，所以虽然她自己是真以为这点儿小事实在是不值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笑道：“是不是我说什么你们都答应，不反悔？”
    还用问？陆风扬斜睨她。
    薄聿铮虽然没有说话，却也看着她，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那好，一会儿送Chanlton先生和夫人回了饭店，你们陪我去买点儿东西罢。”她笑咪咪的开口。
    “你这算什么要求？”陆风扬有些哭笑不得，薄聿铮也摇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仍是笑，“不管，是谁刚才说了不反悔的？”
    恰此时，车子到了Chanlton夫妇下塌的饭店跟前，他们夫妇二人在大堂里向他们道谢，又说了一会儿话，方才上楼去了。
    而亦笙则带着薄聿铮和陆风扬，也不要车子，一路七拐八绕步行来到一家糖果店门前。
    那家糖果店店面不大，里面客人却是不少，于是她让他们站在外面等她，自己进去挑选。
    她并没有挑太久，不一会便出来了。
    陆风扬好笑的看着她手里的盒子，问：“你绕了半天就是为了买这盒巧克力？”
    亦笙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盒子，“你不会数数吗，我明明买的是三盒。这家店里的巧克力味道是最好的了，我打算一盒送给Chanlton夫人，一盒我自己吃，一盒送你们尝尝。
    陆风扬故作嫌恶的皱眉，“我可不要。”
    亦笙瞪他一眼，“我给绍先生。”
    薄聿铮将视线缓缓从巧克力盒上移到她的面上，“盛小姐很喜欢巧克力？”
    亦笙尚未答话，便听陆风扬在身后闷笑，“刚才不都蛮好的，怎么一眨眼就又“盛小姐”“绍先生”的叫上了。”
    薄聿铮淡淡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刻自觉的住了嘴，只还是忍不住在喉咙里闷笑了几声。
    亦笙心里虽然有点儿窘，但也明白陆风扬这时候说这话打趣她的意味更甚，她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红无措的样子，于是偏是落落大方的笑道：“叫盛小姐是挺拘谨的，不如以后就叫我亦笙吧，冯维鳞他们也都是这样叫我。”
    她见薄聿铮微微颔首，便又笑着去看手中的巧克力盒，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十八世纪的植物学家林那欧斯把巧克力称作“诸神的美食”，我自己也是从小便喜欢到大，这家店的巧克力味道真的很不错，你们不尝尝一定会后悔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说话间恰好从一条小巷里穿出，重新回到了大路上。
    一出小巷，右手边路的尽头，嘈杂的人声、慌乱的人群以及那滚滚的浓烟，立刻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看了一眼，似乎是楼房失火了，失火的楼房看位置仿佛应该是先施公司。
    她那时并没有多想，也就不甚在意的想要收回视线，却就在那一瞬间，她在那拥挤的人群当中看见了一个红衣服女孩的身影，霎时愣住，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从头两到了脚，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不要命一样往那边奔去，手中的巧克力撒了一地。
    “别挤别挤！这里不能进去！火势太大了，已经有救援人员在里面了......”已有警察在一旁拉起了警戒。
    “瑾儿、瑾儿！我二姐呢？”她抓住又是哭又是叫的红衣女孩子，着急的问。
    那女孩子一见她，哭得更是凄惨，“呜呜.....三小姐....着火了....人都在挤....我和小姐冲散了....她没跑出来....还在里面....这可怎么办呀......太太饶不了我的.....”
    她的头脑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来不及想，拔腿就要往火场里冲。
    然而更快的，一双手有力的扣住了她的胳膊，薄聿铮将她一把推到了陆风扬怀中，“看好她。”
    他的动作太快，就连陆风扬都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他说了这样一句，然后整个人便利落的越过了警戒，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那漫天火光当中几乎只在眨眼之间。


第五十五回


    法租界内的广慈医院，是一所由法国天主教会创办的医院，它的法文名字，叫做声码利亚医院。
    此刻，二层的头等病房区里，人影憧憧却又鸦雀无声，那些神色肃穆的男子持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警戒，彼此之间并不交谈。
    clichy医生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番情景，不由得皱了皱眉，“这里是医院，物管的人员请马上离开。”
    却根本没有一个人理会他的话，倒是门边守着的一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就是医生？里面的人情况怎么样了？我可以进去了吗？”
    clichy医生被他的凶神恶煞吓出了一身冷汗，都忘了要开口，还是病房内的陆风扬听得响动懒懒推门出来，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嗬，这么大镇仗，天益你当我是死人，叫那么都兄弟过来是保护我还是给我送葬？”
    那个被唤做“天益”的男人见陆风扬出来，也顾不上理会医生了，一下子窜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陆风扬。
    那clichy医生还没回过神来，他身旁的护士悄悄扯了他的衣角，往走廊那头走去。
    这些都是些什么人？”clichy医生惊魂未定的问道。
    那护士并不做声，直到走出了头等病房区，瞥了一眼四下无人了，方低低道：“您才来上海没多久，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总该听过吧，青帮的陆风扬，现在在上海滩黑白两道混风声水起，没人不买他的帐，听说他行事又最是阴恨毒辣，我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就由着他们吧。”
    clichy医生愣了一愣，便也不再做声了。
    且回到头等病房区，那天益围着陆风扬绕了几绕，但见他只是手臂上缠着绷带，精神还挺好的，隧松了一大口气，虽里也开始调侃起来，“陆爷也不想想，你就是放个屁，这上海滩都要抖上三抖，更何况你老人家还不省心，非要往火场里冲闹出那么大动静。道上的人都在传你受伤来医院了，又不知道伤势到底有多严重，我得了消息生怕哪些宵小趁机对你不利，赶紧叫上兄弟们赶了过来，偏偏那个劳什子的修女说什么会影响医生治疗不让进去，我就只好在这里干守着，等得心急火燎的，谁知道闹了半天，您老就只被猫抓了那么一下子，还值得上一趟医院哪？”
    陆风扬也不恼，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却突然脚下一个发力，狠狠往天益屁股上踹去，收腿的时候又顺道在他脚弯处一勾，那天益猝不及防，重重的摔了个人仰马翻。
    陆风扬薄唇含笑，“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消遣起我来了。”
    那天益苦了脸，“陆爷，你也太恨了吧，在这么多兄弟面前，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呀？”
    陆风扬风眸狭笑，轻轻瞟来，“怎么，被我踢翻了很丢人？”
    天益立刻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陆风扬还待再收视一下这小子，却恰好见到走廊的那头亦笙被拦了下来，于是暂时打消了这念头，又朝天益屁股上踢了一下，这一次倒没有用太大的力，只是说：“去把那位小姐给我接过来。”
    “这还是医院哪，况且您老这手上又包得跟粽子似的，接过来也只能干看着，何苦呢？惹出了火气伤身哪！”天益一看那边，是位漂亮时髦的年轻小姐，他也认得她，这几日里她总是和陆爷他们在一处，于是挤眉弄眼的笑着向陆风扬调侃。
    陆风扬笑骂，抬脚欲踢，“小王八蛋，活腻歪了是不是？”
    那天益早已捂着屁股跑远了，不一会儿便把亦笙带了过来，还不住冲陆风扬眨眼睛。
    “小丫头，你让我在兄弟们面前丢人丢大了，该怎么补偿我？”陆风扬晃了晃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笑着没个正经。
    亦笙看着他的手，被烈焰灼烧后的痕迹现在已经隐藏在白色的绷带之下了，她又想到了薄聿铮肩背上的伤，极深极长的一道口子，一片血肉模糊，可是他仍旧牢牢的抱着姐姐冲出了火场。
    她的眼眶又是一红，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先施公司前的那一幕。
    薄聿铮一把将她推到陆风扬怀里，而陆风扬在短暂的一愣之后迅速回过神来，将她又往身后跟着的也不知是他的报表还是薄聿铮的警卫人员怀中一塞，交代他们看好她，便也跟着往火场里冲去。
    哪些报表和警卫待到回过神来，不由得齐齐的全都惊得冷汗直冒，他们竟然让正主儿冲进了火场身陷危险，要真出了什么意外那是谁都担当不起的责任。
    于是不由分说，留下一人看住亦笙，其余人也全都跟着冲了进去，只留她一人挣扎不开，胆战心惊的留在外面一分一秒的煎熬等待。
    “哎哎哎，你别又来了啊，我大哥在里面呢，他都缝了十七针了你快进去看看吧。”陆风扬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连忙手忙脚乱的将她往病房那边推，要哭也让她冲着薄聿铮哭去。先前就是拗不过她的眼泪汪汪，本来他和薄聿铮都没把这点儿伤看在眼里，回到家里找私人医生处理一下也就是了，可偏偏是这小丫头，哭得那个凄惨，生生逼得他们没辙了，只好让护士缝针包扎，倒让天益那个小兔崽子笑话了一场。
    现下看她又红了眼眶，他可吓了一跳，就怕她又哭将起来。
    不过想想，小丫头可能真是吓坏了，她姐姐那个时候已经人事不醒，大哥后背的衣服又全让血给浸透了，他的胳膊虽然没啥大事，看起来却是触目惊心，一同冲进去的保镖警卫还有人没有出来，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着火的廊柱击中，救不得，也不忍心再告诉她。
    一路将她们姐妹送到了广慈医院，又让人通知了她的家人，她姐姐被送着去急诊了，门关上，她进不去，虽然焦急万状，却也没忘了他们的伤，恰好护士，过来要帮他们包扎，他正拒绝打算回家再说，谁知那丫头的眼泪刷地一下子就下来了，死命的要他们让医生看看，他被她哭没了脾气，只好投降，任那护士把自己的手臂缠成了粽子。
    其实他之所以答应，除了拗不过她的眼泪以外，心里面其实还是对薄聿铮的伤有所挂心，他的伤是小事，可他大哥那伤可真不好说。
    他眼睁睁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水晶吊灯就在薄聿铮的头顶上方重重砸了下来，饶是他反应迅速身手敏捷堪堪避了开去，肩背上却仍被划出长长的血痕，惊得在一旁的他出了一身冷汗。
    那血当时就汩汩而出，火势太大，又根本不敢稍作停留，幸好是见薄聿铮神色如常，就连行动也没受多大影响，料想着只是外伤，没伤到筋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到底还是让医生看看比较把握，反正有现成的说客，他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他大哥会不就范。
    而薄聿铮显然也对亦笙的眼泪很是没辙，似乎想要安慰几句，却偏又没哄过人，她的一双眼睛里，印着他肩头的血色，藏着深深的后怕和愧疚，她哭得声音哽着说不出话，于是就那样看着他，秀挺的鼻头微微发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往下掉，怎么也停不住。
    这个女孩子，就连在那个枪声四响生死一线的夜晚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竟然哭成这样。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哭，上一次在巴黎，她一样哭得惨兮兮的，可是那一次，她为的是她的朋友，而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只有他的影子。
    他看着她的那些眼泪，心里蓦地一紧，毫无来由，又如同受了蛊惑，就要抬手想替她拭去。
    右手刚一微微抬起，护士的声音却恰好响了起来，“这位先生，您必须立刻跟我进去处理伤势，您流了太多血，不能再耽误了。”
    亦笙立刻站起身来，那样子比他还要着急。
    他敛回自己的心神，右手微微收握，在心内对自己笑了笑，便也不多说什么，跟那护士进去了，以免她再那样的焦急担心。
    处理好伤口，她已经不在了，陆风扬说她去了她姐姐那边。
    他略点了点头，听见外面人声嘈杂，陆风扬出去看了，他也不多理会，起身背对着门换上他手下拿过来的衣服。
    听得门响，他转头，却见亦笙站在门边，视线正触及他裸露在外的胸膛。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换，换衣服....”她结结巴巴的说着，脸上飞快的染上了一抹红霞，心里面却暗恼陆风扬，明明是他让她进来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忙不迭就要退出去，却听见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姐姐怎么样？”
    亦笙闻言只得站住，见他已经扣好了衬衣的最后一颗扣子，便红着脸重新回到房间里，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对着他开了口：“我姐姐还没有醒过来，不过医生说并不要紧，她只是吸入了大量的浓烟，修养一阵子便会恢复。她身上其余的伤处也只在表面，所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特意过来告诉你一声，还有，谢谢你。”


第五十六回

    亦笙过薄聿铮和陆风扬这边来看望的这当口，亦筝的病房里，盛太太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儿，不住垂泪。
    “这没几天就是亦筝和纪桓的婚事了，偏偏出了这样的事，这可怎么办才好？”
    盛远航也看着病床上的亦筝，虽然他对这个女儿不及对小女儿那样爱若性命，但毕竟也是心疼的，与孙曼祁一道问了医生许多方渐渐放下心来，见太太又在一旁哭，于是劝道：“医生已经说了没什么大碍，你不要太担心了。”
    盛太太情急之下也不顾及太多，脱口而出，“要是床上躺着的人是亦笙，你还说不说这样的话？”
    “你这是什么话？”盛远航又惊又怒。
    一道赶过来的孙曼祁眼见形势不对，连忙劝道：“姐夫，姐夫！你别和我姐计较，她是急昏头了，姐，你也不对，我和姐夫正在谈一桩生意呢，一听到亦筝出事，姐夫急成那样，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刻就往医院这边赶，你再担心也不能这样口不择言呀！”
    盛太太其实话一出口，便开始奥悔自己的沉不住气，听弟弟这样一说，连忙顺着他给出的台阶往下走，“仲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给急糊涂了，亦筝胆子本来就小，这一下子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呢？还有你看看她身上这些伤，虽然医生说只在表面不碍事，可亦筝毕竟是女孩子家，这万一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呢？”
    盛远航明白太太这个时候心面肯定不好受，也就不与她计较，开口安慰道：“你放心，不管花多大的代价，咱们总要想法子让亦筝恢复得好好的，即便果真会留一点儿疤痕，我想纪桓那孩子也不是肤浅之人，他不会太在意的。”
    盛太太点点头，不再做声。
    盛远航又问：“通知纪桓没有？”
    盛太太又点了下头，开口道：“我刚到医院的时候，你们还没来，我便让香云给纪家去了一个电话，纪桓没在家，纪太太倒吓了一跳，说立刻给银行那边挂电话叫上纪桓一起赶过来的。”
    孙曼祁闻言，眉心不为人所察觉的蹙了下，作势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便对盛远航道：“姐夫，你那儿还有一大堆事要忙呢，亦筝现在情况也稳定了，没什么大碍，有我和姐姐守着便成了，你快去处理那批货的事罢，一会儿耽误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盛远航的确有要事缠身，却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女儿，走到床边去看了一看，略有迟疑。
    而盛太太看到弟弟递过来的眼色，虽然有些纳闷，却还是开口劝道：“仲舍，你先去吧，亦筝现在没醒，你留在这儿也没用，有我陪着便成，要有什么事我再差人来叫你。”
    盛远航听太太如是说了，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女儿，交代了几句，方起身出了病房门。
    孙曼祁见盛远航走远了，方回到自己姐姐的身边，急急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听着是薄少帅冲进火场救的亦筝？”
    盛太太也有些糊涂，一面回忆一面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都慌了神了，赶来医院的时候只有那小丫头在，我也是后来听仲舍问她了才知道的。”
    孙曼祁沉吟片刻，开口：“我瞧着那边密密匝匝的全是人，估计薄少帅还没走，我先过去探探虚实，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咱们回来再说。”
    盛太太眼看着弟弟出去了，独自坐在女儿病床前，虽理不出什么头绪，却莫名的有些焦躁。
    好容易盼着弟弟回来了，她一下子站起了身，以一种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迫问道：“怎么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错，就是这位薄少帅救的我们亦筝！”孙曼祁的眉目当中暗蕴了几分欣喜和自得。
    盛太太“啊”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弟弟递过一个眼色，隧闭了口，转而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房内服侍的香云和瑾儿打发出去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不顾危险冲火场里救了亦筝呢？”见丫头们走了，盛太太迫不及待的问道。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清楚，不过确然是他无疑，我问了医生，少帅为了救亦筝，自己还受伤缝了十七针呢！”
    “你见到少帅本人没？”
    “要没见到我敢这么肯定？”孙曼祁说着，又带了点儿自得笑了起来，“我刚才去向少帅道谢的时候，一开始哪些报表根本不让我过去，后来我说我是亦筝的舅舅请他们转告，没多久人家就把我客客气气的请去了，少帅待我的态度那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啊，就怪那个小丫头也在，有些话也没法问，只能以后再找机会罢。”
    盛太太显然也甚感意外，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惊喜，不由自主的开口道：“还真是他呀，这也算是我们亦筝有福气，怎么就遇上薄少帅这样帮忙呢？他这样的身份，我简直想都不敢想，就跟做梦一样。”
    孙曼祁又道：“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家里，这位少帅可是亲自俯替我们亦筝拾帕。他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肯这样放下身段？我当时心里面就是一动，但毕竟他的身份太显赫，我的哪些甜头压根儿连冒都不敢冒出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当中掩不住兴奋，“可是这一回，他为了救亦筝那可是连自个儿的安危都不顾了，瑾儿不是也说了吗，他是一下子就冲了进去的。这两件事放一处想，恐怕不是巧合吧，我想着他必然是对我们亦筝存着心思的-----姐，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姐夫生意出了问题，不也是这位少帅出面转寰的吗？虽然在他那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人家凭什么帮咱们？当时不都挺纳闷的吗，可现在想想，难说就是因为亦筝也不一定哪！”
    盛太太被弟弟说得越来越惊喜莫名，却还是有些糊涂，又不敢置信，“可是亦筝这孩子你也知道的，胆子又小，性子又懦，平日里都不与人交际的，她有什么机会去认识少帅，我看着那天晚上，她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的呀！”
    “这一点上，我也不清楚，但盛家毕竟是大家，你又把亦筝教养得很好，兴许是他听人说过亦筝，就存上心了呢？男人嘛，在外面玩得再开，内心里谁不是想娶个大家闺秀？什么样的女人逢场作戏，什么样的女人应酬交际，什么样的女人娶回家里都心里有数着呢，难说少帅就是看上亦筝的敦静持家了呢----哎，我也说不准，反正我们亦筝这一次可真算是因祸得福了，等她好了，你可得带着她亲自去给少帅道谢，也好给他们两人制造点儿机会。”
    盛太太叹了口气，“还制造什么机会呢，亦筝和纪桓的婚事都没几天了，不过能有机会认识薄少帅也总是好的，“总理一颗印，不如薄聿铮一句话”，若是他日后真能关照着亦筝点儿，我也能放心些。”
    孙曼祁急道：“姐，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是没转过弯来呢？这个时候还理会纪家做什么？虽然纪桓不错，日后也必然会有出息，可那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纪家又怎么能跟冯家去比？要是亦筝能嫁了薄少帅，不单是她和盛家，就连我们孙家那也是只有好的！”
    盛太太皱眉，心烦意乱的开口道：“我难道会不知道吗？只是纪桓和亦筝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了，这要有个什么变故，受拖累的是亦筝的名节，她以后可怎么办？况且亦筝那孩子又是个死心眼的，一颗心全在纪桓身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孙曼祁却全然不把他姐姐的烦恼当做一回事，开口道：“姐，如果果真如我所想的，薄少帅真的对我们亦筝有心的话，你说的那些问题就统统不是问题了！不管是纪家也好，婚约也好，薄仲霆是什么人，他如果有心会处理不了？会让亦筝的名节受损？至于亦筝，她性子懦，从小就温顺听话，她会明白我们是为她好的，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探清楚薄少帅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要尽量想办法让亦筝和薄少帅有机会多见面....”
    姐弟俩正说着话，忽然听见病房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孙曼祁住了口，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纪家夫妇和纪桓。
    “怎么会这样，真是太可怕了，我听到消息简直要吓死了，亦筝呢，可怜的孩子，她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纪太太一进门，便握住迎上前来的盛太太的手，急急的说道。
    盛太太看了弟弟一眼，又转眼去看仍旧陷在昏睡当中的女儿，停了好一会儿，方抬手抹了抹眼角，一面叹道：“可不是吗，这都要到两个孩子的好日子了，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亦筝伤成这样，她胆子又小，这次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呢......我恐怕这婚期，就只能往后延了。
    
  
第五十七回

    民国虹桥机场。
    Chanlton夫人握着亦笙的手依依不舍。
    “labelle，你还要来法国，或者英国吗？要来找我一定。”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亦笙也是真心喜欢这位夫人，连忙笑着点头应道：“我过些日子便要回法国，接着把书念完，要是您那个时候也在巴黎，我一定会来拜访您的。”
    Chanlton夫人闻言很是开心，“太好了，你来，我就过巴黎，专程看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看了看站在亦笙身边的薄聿铮，由衷的笑着对两人开口道：“这些天，我感谢你们非常的，我很愉快，因为你们，非常美好，这一次的中国之行，我等着你们来巴黎，来英国。”
    亦笙亦是笑道：“这几天和您在一块，我们也赶到很愉快，我和绍-----”
    她本是随口说着客套话的，说到这里，却蓦地想起来不能叫他绍先生，可是他明明就只有绍先生这一个代号，总不可能叫他的本名吧？
    不由得飞快看了他一眼，其实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却恰好，他因为她短暂的停顿，正转头向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一触，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连忙转回头去看Chanlton夫人，心里想着还是像前几日那样不叫他的名字，就这样含含混混带过去好了，虽然自己一时疏忽叫出了绍字，好在Chanlton夫人的中文也不是特别精通。
    正要开口，却不想听见他的声音响在耳边，并不大，极为平常的两个字。
    “绍之”。他说。
    她一怔之后，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他在给自己解围，连忙笑着向Chanlton夫人开口，把方才的话接着说完，“我和绍之也同样很期待您能再次来中国。”
    她说着这个他临时编出来的名字，心里不由得一乐，唇边笑意也在扩得更开，因此，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陆风扬，因为这一句话，迅速看向薄聿铮的那一眼。
    Chanlton夫人见她笑靥如花，更是理所当然的将方才亦笙那短暂的停顿，以及她与薄聿铮之间迅速的眼神交汇理解为了恋人之间的小情趣，她本就觉得两人般配，当下笑得更是开心，又拉着亦笙的手说了许多，直到不得不上飞机了，这才依依不舍的与他们告别了。
    “终于送走了，我也算是得空去探探我那些个温柔乡了，”陆风扬笑着没个正经，又转向亦笙，“走吧，小....亦笙，先送你回家。”
    亦笙笑了起来，“你还想叫我小丫头吧，做什么突然改口了？”
    陆风扬也笑，“你管我，到底走不走？”
    亦笙笑着点头，“走是要走，不过我不回家，我要去医院看我姐姐。”
    说这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此刻广慈医院的头等病房里，她的姐姐正在不住的掉眼泪。
    “你这孩子到底在哭些什么？又不是我愿意把这婚事后延，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当新娘子？”盛太太看着女儿不住掉眼泪，劝了好半天也没有用，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却到底压着脾气，想要好好的同她说，“好了好了，快别哭了，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改变不了，那便只好接受了。”
    亦筝可怜兮兮的开口：“妈，可以不可以不要推迟婚期，不吉利的，我还没过门，我，我不想让人家说慕桓闲话，更不想让他讨厌我。”
    盛太太耐着性子开口：“我不是同你说了吗？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的身子吃不消    ....”
    “我可以的，”亦筝急道，都顾不得怯懦打断了母亲的话，“我问过医生，他说不要紧的，我自己也觉得什么都好好的，就是肩上和腿上的伤，我也不疼，衣服遮了都看不见的，我想，慕桓，慕桓也不会在意，反正，反正总会好的.....”
    她到底害羞，脸红红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却仍是大着胆子讲完了平日里打死也羞于说出口的话。
    盛太太听她这样一说，没来由的一阵焦躁，“勾勒！你一个女孩子家，说这样的话，害不害臊？这婚事必须要延期，我都已经和你纪伯母说过了，你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
    亦筝被母亲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到，愣愣的连哭泣都忘了，只是小口小口的嘬着气，看起来可怜异常。
    盛太太见女儿这样，也暗自奥恼，却又压不下心底的焦躁，隧起身：“我去找医生问问，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其实并非真的是去找医生，她其实已经问得很清楚了，亦筝虽然伤了，却并不严重，要想继续举行婚事那也不是不可以的。
    若是没有薄聿铮火场救人这一处，她也会同意女儿的说法，让婚事如期举行，毕竟婚期延误，那是很不吉利的事，她也不愿意轻易去初这个霉头，只是如今，却又似乎只有这样。
    她在医院的庭院里面走着，一面平复着自己的心烦意乱，一面期待着女儿能不要那么死脑筋，可是，若是此刻她知道病房里正发生着什么，她一定会后悔自己出来了这一趟。
    “小姐，你很喜欢慕桓少爷，是不是？”瑾儿看着亦筝，神色很犹豫。
    亦筝不住的掉眼泪，“我怎么想的你还不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就只看得见他一个人.....瑾儿，我都恨死我自己了，为什么偏偏要去买东西，现在这样，万一，万一妈不同意，真的要将婚事延期，一定会有很多人说闲话的，到时候慕桓要是讨厌我了该怎么办？”
    瑾儿也被她引出了眼泪，“小姐，都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你，让你一个人留在火场里面，才会惹出那么多事.....”
    亦筝拉着她的手摇头，“我不怪你，我就恨我自己，我盼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嫁给他了，却偏偏.....”
    她声音一哽，说不下去了，而瑾儿看着她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小姐，这次是我害了你，我不能再瞒你了，我从小就服侍你，我知道你自小就喜欢慕桓少爷，你那么喜欢他，没有他你根本就活不下去的，可是太太他们为什么不明白呢？”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出来，亦筝却听得糊涂，问：“瑾儿，你在说什么呢？”
    瑾儿抹了抹眼泪，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开口：“那天太太打发我和香云出去，我想着反正有空不如把你换下的衣服拿去打整，便又折转回来，却没想到听到舅老爷和太太在说，不让你嫁给慕桓少爷了，要嫁给那个什么少帅！”
    她自小伶俐，于是便被盛太太安排来服侍亦筝，亦筝性子敦厚，从不苛待她，反而待她极好，甚至是依赖着她，好些她不敢她母亲说的话，都会来告诉她，人心总是肉长的，天长日久，瑾儿也是真心心疼她的这个小姐，也知道她性子懦，所以免不了明里暗里都在为她打算，也因此，深盛太太信任和倚重。
    只是这一次，她却要违背太太的意思了。
    瑾儿知道盛太太随时会回来，时间不多，于是捡着自己听到的要点一一说给亦筝听，却还没来得及说完，盛太太便已经推们进来了。
    她吓得立刻噤了声，而亦筝面色惨白的看向母亲，“妈妈，是真的吗？你不想我和慕桓结婚？”


第五十八回

    “瑾儿，你推小姐胡说了些什么？”盛太太厉声喝问。
    盛太太并未告诉女儿实情，她深知女儿对纪桓的情根深种，没那么容易转过来，原打算瞒着她先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借以道谢的名义去与薄聿铮多接触，弄清这位少帅究竟是怎么想的再做打算。
    却没想到，自己苦心思量的一盘棋，全被这个该死的丫头一张碎嘴给搅黄了。
    那瑾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倒是亦筝哭泣着开了口：“妈，你不要怪瑾儿，你只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你说要把婚事延期只是借口，其实你根本不想让我嫁给慕桓，是不是真的？”
    盛太太心里又气又急，恨恨地转头去看瑾儿，只恨不能从她身上剜下两块来，跟着的老妈子极会看眼色，立刻上前扬手便往瑾儿嘴上搧去，“小蹄子，我叫你嘴碎，成天好的不学，就跟小姐说这些有的没的！”
    那瑾儿挨了打，一张脸蛋立刻又红又肿，却又不敢还手，只好不管不顾地哭将起来，“太太，你就是打死我了我也要说，小姐是你的亲骨肉，你不能这样子待她的！明明她心里面就只有慕桓少爷一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要拆散了他们两个，那不是生生要了她的命吗？那个什么少帅的有什么好，有权有势的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太太您自己也遭过这样的罪，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亲闺女再受一次？况且小姐还比不得您，她性子弱，到时候只有让人欺负的份！舅老爷要攀高枝，可不能把小姐往火坑里推呀，这究竟是嫁女儿呢，还是卖女儿....”
    “你给我住口！”盛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张妈，你还愣着干什么，还留着她在这里说这些混帐话？”
    那张妈立刻左右开弓，狠狠地搧了瑾儿几个大耳刮子，一面拖着她往外走，“小蹄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待到张妈骂骂咧咧的声音听不见了，盛太太看了一眼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女儿，心里一阵烦乱，“哭哭哭！你就只知道哭！你是我生的，难道我会害了你不成？我那是为了你好！
    亦筝哭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出，只扭过了头去不肯看母亲。
    盛太太看着她，冷冷一笑，“你当我愿意累死累活的操这份心，我为的是谁？可你倒好，听了那小蹄子的三言两语，倒把亲娘当成了仇敌！我挖心掏肺将你拉扯到这么大，到头来就换得这么个结果？要是你那没福气的姐姐还活着，她决不会这么气我的.....”
    盛太太说着说着，初到了伤心事，自己的声音也哽了起来，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亦筝听母亲这样一说，心里本就已经难过得不行，现下见母亲又掉了眼泪，再禁不住，转过头来，可怜兮兮地哭着看向母亲，懦懦的喊了一声：“妈.....”
    盛太太抹了抹眼角，在病床边坐下，又拿过绢子替女儿擦面上的泪，“好了好了，当娘的，上辈子都是欠了你们的，快别哭了，你要知道，我不管做什么，总是为了你好的。”
    亦筝看着母亲温和下来的神色，虽然心底还是害怕，却仍然鼓足了勇气抽泣着开口：“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喜欢慕桓，我只想嫁他，我不要嫁别人.....”
    盛太太心里恼火，一时没忍住便说了出来：“你喜欢他，人家又不见得喜欢你，他心里有别人你知不知道？
    盛太太到底还是心疼女儿的，没把她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害怕女儿一时接受不了，也害怕万一与薄少帅的事情无望，她到底还是要嫁纪桓的，也没必要让她心里多一根刺。
    可纪桓对亦筝的态度，以及他与亦笙之间的事，总是叫她莫名的不安，可是现下好了，如果果真能和冯家结亲，她也就不必成天疑神疑鬼的了，至于瑾儿说的哪些，只要亦筝是薄仲霆明媒正娶的夫人，谁又敢明着欺她？到时候，自己多教着她一点儿，也就是了。
    而亦筝却因为母亲的话呆了呆，复又坚决的摇头，“不会的，慕桓待我很好，不会的。”
    在她心里，只当这是母亲为了阻止这们亲事想出的借口，完完全全的不肯相信。
    盛太太气急，但到底还是控制着自己没有把话说出来，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又对着女儿心平气和的开口劝说道：“亦筝，妈难道会骗你吗？你听我说，不管你相不相信，纪桓的心思不定，今后你只怕也不会好过！而如果真的像你舅舅想的那样，薄少帅果真是喜欢你了，傻丫头，那是你天大的福气啊！你想想，薄仲霆是什么人，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呼风唤雨，你那天也见到了，他就连羊毛都是那么的出色，那是多少女孩子家做梦都想要嫁的人啊，却偏偏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亦筝，你不要傻了，你如果能做薄仲霆的太太，那不知道是咱们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到时候，这全上海，不，全国的女人都只有眼红羡慕你的份！”
    亦筝哭了起来，她隐约能感觉到母亲不可动摇的心思，心底越发的害怕无措，哑着声音道：“我不要这福气，也不要旁人羡慕，我只要，我只要慕桓，只要能跟着他，即便是吃再大的哭我也不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
    盛太太正说着，却突然听见敲门声，她定了定神，开口应了一声，丫头香云便推们进来了，见亦筝哭成这样，不由得愣愣之了一下。
    “怎么了？”盛太太不耐烦的问。
    香云回过神来，应道：“太太，我刚才在阳台上瞧着老爷陪着纪家老爷和太太来看小姐来了，在庭院里呢，正要上楼来，我进来跟您说一声，顺道拿水果去洗了一会给他们吃。
    盛太太点点头，那香云便从柜子里拿出几个苹果出去洗了。
    盛太太转头看女儿，见她默不作声，常常的眼睫不住打着颤，一脸紧张迟疑却又透着隐约期待的神色。
    “瑾儿那小蹄子跟你出了什么馊主意？”她太了解她这个女儿了，不咸不淡的问着，却盯紧了她的每一份神色变化。
    亦筝吓了一跳，心虚地连连摇头，说话都不利索了，结结巴巴的道：“没，没有....”
    盛太太也不理会她，看着她，忽而轻轻的笑了一笑，“你就去告诉你爸爸他们好了，让他们知道我想要悔婚，让他们给你做主，让你爸爸把我扫地出门，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可你别忘了，你纪伯伯纪伯母是最好面子，万一他们要是知道了我有这个想法，难说一怒之下索性推了婚，倒还省了我的麻烦了！”
    

第五十九回
    黑色的“纳许”汽车一路向着广慈医院缓缓行去，陆风扬没有在车上，临行，却开玩笑似的笑着交代司机开慢点儿。
    “Chanlton夫妇走了，你很快也要离开上海了吧？”亦笙转头看向薄聿铮，心里面忽然觉得有些不舍。
    “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还要再留一段时间。”他亦是转眼静静看她。
    亦笙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感到开心，她明白，Chanlton夫妇走了，她的翻译任务也就随之结束了，她与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下子，没了交集，即便他仍旧留在上海，只怕也不会再碰面了。
    虽是这样想着，却到底还是有些不舍得彼此之间的联系就这样断了，于是不由自主的又开口问道：“我回法国以后，如果见到Chanlton夫人他们，写信告诉你好不好？
    他的眼光柔和了下，说，“好。”
    她于是笑了起来，“我去找冯维鳞要你的地址，他一定不肯相信我这次回来居然和你认识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快乐，他看着她单纯明朗的笑容，仿佛被她的好心情所感染，又像是在笑她的孩子气，唇角带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薄聿铮向来沉稳而内敛，话不多，笑就更少，平日里不说话的时候气质冷峻，现下这样对她一笑，虽然那双深邃的眼里仍然带着些许冷清，可整个人霎时柔和了下来，她不由得呆了一呆。
    而他已经转过视线，对副驾驶座上的副官开口吩咐，“笔。”
    亦笙迅速敛回心神，看那副官连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自来水笔，双手恭敬的递了过来。
    薄聿铮接过，翻开本子不知在写些什么。
    他握笔的样子很有魄力，沉着笃定，落笔流畅，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
    他将那一页纸撕下来递给她，她低头看去，短短的一行字，笔锋道劲，一片剑光之气。
    “如果给我写信，寄到这里。”他说。
    她便笑了起来，小心的将那张纸片收好，对着他说：“好”。
    “你什么时候回法国？”他问。
    亦笙纤长的眼睫垂了垂，轻声道：“原来想着等翻译的事了了就回去的，可是现在我姐姐又伤了，我想等过几天她好些了再走，也好安心些。”
    她并不勇敢，没有办法亲眼看着他与姐姐成婚，所以只好逃避。
    薄聿铮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情绪忽然之间低迷了下来，却见她强自振作了下，复又抬眼对他笑起，这样看来，我们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送谁走了。”
    他正欲开口，车子却已缓缓停下，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她微笑着摇手向他说再见。
    折转身子向医院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身来，在车窗边上弯下了腰，笑道：“都到这里了，要不要和我一起上去看看我姐姐，怎么说你也是她的救命恩人，我爸爸他们都想要好好谢谢你的，只是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你。”
    而她虽然知道他住在礼查饭店，但到底他这一次来沪并不是公开的，所以料着或许会有不便，于是也就没有贸贸然的说出来。
    现下都到医院门口了，不如就叫上他一起上去，也好了了父亲的一桩心事，毕竟，这次的事，无论如何也是该当面好好谢谢他的。
    “不了，她没事就好。”他说。
    话已至此，亦笙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事忙，也不好强求，于是便笑着点点头，那好吧，我就先进去了。
    他看着她纤柔的背影消失在了医院大门内，方吩咐司机开车离开。
    而亦笙进了医院，一路来到姐姐病房前，隔着门上的玻璃，见病房里密密匝匝的全是人，纪伯伯和纪伯母也在。
    她于是停住了脚步，站了几秒，便静静的转身离开，想等到人少的时候再来看姐姐。
    却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到父亲叫住她的声音。
    盛远航恰巧转眼看见了门外的女儿，连忙追了出来。
    “小笙，人都送走了？”
    “嗯。”她点点头。
    盛远航他意志不愿意女儿与这些达官显要走得太近，现下不需要她去做翻译了，她也用再跟他们接触，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到底还是撇不清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位薄少帅救了亦筝是却然无误的事实，亦筝不爱出门，与他们扯不到一块儿，那他会往火场里冲，难道是看在亦笙的面子上？
    他的眉心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想起了女儿之前提过要回法国的话，他虽然不舍得，却也还是希望她能把书继续念完，不要辜负了她母亲的期望。
    在这个时候离了上海，虽然他明知女儿多少是存了逃避的心思，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许走远了，心境会更开阔，她也更容易释怀，况且，走得远了，一些不必要的人和事，也就不会再有牵扯了罢。
    “小笙来了，怎么不进去？”纪柏侨也跟了出来，见到亦笙，笑着开口问道。啊
    亦笙亦是笑着唤了一声“纪伯伯”。
    纪柏侨点点头，复又叹息，“你去劝劝你姐姐吧，哭成这样，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也不好受。”
    亦笙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跟了他们走进病房，心里暗自庆幸纪桓此刻并没有在。
    “好孩子，快别哭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不会怪你的，纪桓也不会，别哭了啊！”
    病房内，纪太太拉了亦筝的手不住劝慰，她虽然心里不舒坦，毕竟这就要到好日子了，还出这样的事，甚至闹到要延迟婚期，这样不吉利的事情摊谁身上谁也不乐意，只是情面上磨不开，只能好生劝着。
    亦筝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纪太太心里也不是滋味，恰好见到亦笙进来，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将她拉过去，“亦笙来了，劝劝你姐姐吧。”
    “二姐怎么了？”亦笙见姐姐哭得这样伤心，也吓了一跳，她明明问清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的，怎么才一天的功夫她会哭成这样，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了？
    “小笙.....”
    亦筝死死的握着妹妹的手不肯放，而盛太太抹了抹眼角，叹道：“你姐姐这个傻孩子，担心她和纪桓的婚事延期了纪桓会讨厌她呢，可她这样子，怎么能当新娘子？况且你纪伯母都说了，不会怪她的，偏偏她就是死心眼，你好好劝劝她吧。”
    亦筝听母亲这样一说，眼泪掉得越发的凶了，一双手也是死死的握住妹妹的手，仿佛想要握住自己所有的勇气和依赖一样。
    “爸爸，纪伯伯。”她努力的吸气，然后哑着嗓子开口。
    “怎么了，亦筝？”盛远航问。
    自他们进病房起，女儿便只是哭，无论他们怎么劝，怎么问，她也都不开口，只是哭，而自己的太太也陪在一旁掉眼泪，告诉他们，女儿是因为知道了婚事要后延所以心里难受。
    纪家夫妇彼此叹息，却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劝慰，而他的心里也不好过。
    现下听女儿终于肯说话了，不由得上前一步，走到了她的病床旁。
    亦筝将妹妹的手握得死紧，一张漂亮的脸蛋上泪痕犹在，却又带着不正常的红晕，而她的一双眼睛里，有从未出现过的光亮反复挣扎，那光亮里，凝聚着她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也凝聚着她全部的生命力。
    “爸爸，不要把婚期延迟好不好，不吉利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盛太太打断了她的话，“你自个儿不爱惜你的身体，我是你娘，我可不许你拿自己开玩笑！这伤还没好呢，硬撑着行礼，出了问题怎么办？这事没商量！”
    “好了好了，亦筝，听你妈妈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都明白的。
    ”纪柏侨见状只得出言劝慰。
    可是亦筝眼里泪光盈盈，那光亮固执的不肯散去，她死死抓着妹妹的手，如同抓着茫茫海上的最后一根浮木，几近崩溃的哭道：“那让小笙替我去行礼好不好，爸爸，纪伯伯，我求求你们，不要让婚期往后延，小笙，你代替姐姐去行礼好不好，你答应姐姐好不好.....”
    
    
 第六十回
    
   “亦筝这孩子是急糊涂了，倒叫你们见笑了。”病房对面的家属休息室里，盛远航叹了口气，心绪复杂地对着纪家夫妇开口道。
    他想起了方才的情景，病房内的女儿大哭大吐，一张脸蛋涨得通红，所有人都吓坏了，慌忙请来医生，打了针，好不容易才让她安定下来，可是她却死死的拉着小女儿的手不肯放。
    其余人都在医生的强制要求下离开了，只是医生对于亦筝的不肯放人也无可奈何，只交代亦笙不能再让病人受刺激，便也出了病房。
    而他们出来以后，也不敢离开，便在家属休息室等候。
    此刻，纪太太听他这么说了，连忙说道：“快别这么说，孩子这样，我和琮山心里也不好过。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看丈夫，丈夫却只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仿佛在思量着些什么。
    倒是盛太太沉吟良久，缓缓开了口：“亦筝这个样子，若真是把婚期延误了，那恐怕真是要了她的命，若是琮山和秀芬你们也同意，实在没法子，只好依着她先前说的那样来办，我想亦笙那孩子自小懂事，她们姐妹俩感情又好，她也会同意的.....”
    盛太太的心思极细，初听女儿这样一说，若是将来亦筝与薄少帅的事情成了，那也便有了推托的借口，说不定将错就错，纪桓还求之不得，与纪家解释起来也更方便些。
    若是不成，那小丫头也不过是个代为行礼的，纪桓一样还是亦筝的。
    却没想到，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丈夫怒极打断------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这样的规矩？这要传出去了亦笙的名节还要不要？”
    盛太太早就料到丈夫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内冷笑，面上却直抹眼泪，做出伤心又无奈的样子，“你当我愿意这样？我是没有法子了....这规矩总是人定的，古来也不是没有过兄弟姐妹间代为拜堂这样的先例，仲舍，女儿都已经这样了，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至于亦笙，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又不是要她真的嫁人，谁又会拿她的名节来说事儿，只会说她们姐妹情深.....若是，若是你实在担心，我们也可以不要张扬，这婚事就简单一些，只在我们两家之间举行....仲舍，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再偏心，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亦筝去死哪！”
    盛远航心烦焦躁，怒道：“事情哪里就到你说的这地步了，总有其他办法可以想的，这样荒唐的事，反正我绝不同意！”
    “这怎么荒唐......”
    盛太太正说着话，恰有护士过来敲门，“盛老爷，盛太太，医生请你们过去一趟，要同你们谈谈你们家小姐的情况。”
    盛远航和孙曼龄闻言只得将此时暂且放下，向纪家夫妇告了罪，便跟着那护士出去了。
    纪太太待他们两人走了，转向纪柏侨道：“这事闹得可真是，不过说实话，我倒不反对这个主意，你想想，要是婚期延迟，多不吉利，新媳妇还没进门就出了这样的事，晦气不说，要让多少人说闲话呀！即便我们家不迷信这个，可这世人的心里嘴上可不是这么一回事，慕桓的生意刚起了个头，这对他可不好！”
    纪柏侨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这件事情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让仲舍他们决定吧。”
    而同一时间，家属休息室对面宽敞明亮的头等病房里，此刻只有亦筝与亦笙姐妹两人，一片安静，于是亦筝的哭声便越发清晰地传入亦笙的耳中。
    她勉强定了定神，握着姐姐的手劝慰道：“二姐，你别太着急了，我问过医生，他说你的伤问题不大的，好好修养几天兴许就好了，也就不会延误婚期了。况且，即便真的耽误了，纪伯伯他们是新式人家，思想开明，也不会太在意这些迷信说法的，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的，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了。”
    亦筝急得眼泪直掉，“小笙，你不懂的，根本不是这样，妈，妈她是不想让我嫁给慕桓了！”
    亦笙觉得不可思议，起先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看姐姐的样子，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叹了口气，“龄姨不让你嫁给他，怎么可能？二姐，你快别胡思乱想了，安安心心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亦筝一哭一面拼命的摇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无助和恍然一阵一阵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看着自己最亲密的妹妹，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哭着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想要让我嫁给那天来我们家里的那个什么少帅，她说这次是他救的我.....”
    她死死的握着妹妹的手，这些话除了告诉妹妹她不知道还能去对谁说，就连瑾儿也被妈妈带走了，她一个人，只感觉到彻底的绝望。
    亦笙呆了呆，只觉得脑海当中“嗡”的一声，然后一颗心里五味夹杂，根本辨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能怔怔的听着姐姐说，瑾儿说过的话，孙曼祁和盛太太说过的话。
    她想起了之前姐姐又是哭是吐，将输液的瓶子都扯翻碎了一滴，几乎没晕过去，那一种情形，她从未在她这个温良敦静的姐姐身上见过，其实心里已经明白，姐姐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心底，苦涩死死蔓延，就连喉咙，仿佛也在隐约发苦。过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神来，开口问道：“爸爸知不知道？”
    见姐姐摇头，她于是起身，“我去告诉爸爸，他一定不会任龄姨这样而不管的。”
    亦筝却一把死死拉住妹妹的手，“不行的，要是爸爸知道了，他一定会怪妈的，我害怕.....”
    亦笙气急，打断了姐姐，“他都这样待你了，你还为她想？”
    亦筝哭了起来，“可是小笙，她是我妈啊....况且我知道她这一次是下了狠心的，她也说了，纪伯伯和纪伯母是最要面子的，要是闹起来，万一叫他们知道了，他们一定会退婚的....即便不退，我，我也没脸再见他们了，今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如果纪家知道了，纪伯伯纪伯母会不会就此退婚她不知道，可是，他是最心高气傲的，他如果知道了，亦笙闭了闭眼，没有办法再继续想下去。
    “小笙，”亦筝忽然伸手死死的握住了她的手，“你答应姐姐好不好？你代替姐姐去行礼，这样婚事就不会延期了，一切就都和从前一样，还是好好的，你答应姐姐好不好？”
    亦笙如同痉挛一般浑身轻颤了下，她挣扎了下，想要挣开姐姐的手，可是她握得那样紧，她挣不开，便只好僵着身子任她握着。
    她苍白的脸，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没有去看姐姐期待的眼神，只是缓缓开了口，“不行，我没有办法，我做不到的。”
    亦筝泪眼朦胧，哀恸与绝望将她整个人重重包围，也因此并没有察觉到妹妹的异样，她只是抓住她的手，死命的求，“小笙，算姐姐求你好不好，我知道你上的是新式学堂，不喜欢旧礼教这一套，可是，可是，你就当是为了姐姐好不好？姐姐从来都没有求过你什么，只是这一次，你答应姐姐好不好.....”
    亦笙的眼泪也下来了，“二姐，别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这件事，我是真的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对不起二姐，我真的做不到.....”
    亦筝见妹妹掉了眼泪，呆了一呆，慢慢松开了妹妹的手，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偌大的病房里，姐妹俩各自垂泪，各有各的伤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却是亦筝先回过神来，美丽的脸上泪痕犹在，然而却微微的笑了，深受把妹妹搂到怀里，温柔的替她抹了抹眼泪，一面静静流泪一面开口，“小笙，对不起，是姐姐不好，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姐姐，小时候你都住学校，我没能好好照顾你，到了现在又是这样逼你，这件事情，本就和你没有关系，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再说不下去了。
    而亦笙的眼泪掉得更凶，伸手搂住姐姐，泪珠子全滑落进了她的衣裳里。
    “对不起，二姐，我会想其他法子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对不起.......”
    亦筝轻轻的拍了拍妹妹的肩，留着眼泪点头，“我知道，姐姐知道....”
    许是哭太久实在是累了，许是针水的效力发挥了作用，亦筝不一会儿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亦笙看着病床上的姐姐，那不正常的红晕渐渐褪了下去，此时此刻，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白，一双眼睛，却是肿得厉害。
    她轻轻的替她拉了拉被子，又静静陪了她良久，方起身推门走出了病房。
    走廊对门的家属休息室里，盛纪两家的家长见她出来，连忙迎了出来，盛太太毕竟挂心女儿，也顾不得其他，急急向亦笙问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亦笙冷冷看她，片刻之后转过视线，对着自己的父亲开口道：“爸，二姐睡着了，你让人好好守着她，我担心，她会想不开做傻事。
    



　　第六十一回
　　
　　礼查饭店华丽明亮的大堂内，人来人住。
　　可即便如此，却总有些美丽，轻而易举地便从茫茫人海中浮现出来，一举夺过世人的眼光和赞叹。
　　亦笙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身上穿着的依旧是早上去送别Chanlton夫妇的时候特意挑选的衣装，美丽又得体。
　　虽然此刻的她看起来心事忡忡，脸上并没有一丝笑意，但这样一个出色的小姐亭亭立着，却已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真是对不起，这位小姐，我们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信息的。”洋人经理略带抱歉的看着亦笙，虽然拒绝这样一位美丽小姐的要求着实让人为难，但该有的原则却还是必须坚持。
　　“我和这位绍先生是相识的，之前也到过你们这里几回，只不过都是在咖啡座和孔雀厅，没有去过他的房间，所以才不知道他具体是住哪间房的，真的不可以通融一下告诉我吗？”其实亦笙也明白自己说这话很傻，或许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却到底还是心底焦急，这才忍不住想再试一试。
　　那位洋人经理还是面带遗憾和惋惜的摇头，对她说抱歉。
　　亦笙无奈，握了握大衣口袋里的银质袖扣，那是在机场分别的时候陆风扬给她的，纹路独特，十分精致。
　　陆风扬告诉她不管有任何事，都可以拿着这个去陆公馆或者青帮找他，即便他本人不在，也自然有人会帮她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当时她接过的时候是出于礼貌，既没意识到这是多大的人情，也没打算利用这个去做些什么文章，却没有想到，这么快，自己竟然就要用上了。
　　她原想着直接来找薄聿铮，不用再经过陆风扬这一道，可是现在她见不到薄聿铮，一间一间房去找也不现实，反正她也不是束手无策，便不再过多纠缠，打算先去陆公馆找陆风扬，反正她总是见得到他的。
　　刚刚转身欲走，却听见有人叫她——
　　“盛小姐？”
　　亦笙抬眼看去，却正是薄聿铮的副官刘占骁正从楼道口下来，她虽与他没说过几句话，但这段时间里毕竟常常见面，早就混了个脸熟，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也才随车一道送她去了医院，此刻见到他，她不由得心下一喜。 　　“刘先生您好，我有事想要找绍先生，不知道方不方便？”她迎上前几步问道。
　　那刘占骁略一踌躇，便已有决定，转头对身后两人吩咐了几句什么，那两人便向着礼查饭店大门外走去，而他自己对亦笙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口：“您请跟我来。”
　　礼数周全。
　　虽然少帅即刻便要出去，换做其他任何人，他都会挡驾，可眼前这一位，刘占骁稍一踌躇，却还是决定带她上去。
　　毕竟这几日下来他对这位漂亮能干的小姐也是存着好感的，而且又亲身经历了今早车里的那一幕，他虽是带兵之人，但心里也隐约明白，这位盛小姐与少帅的交情，只怕比他所想的还要深得多。
　　然而到了薄聿铮所住的房间外，他到底还是不敢贸贸然将亦笙带进去，让她在外稍候片刻，自己先敲门进去了。
　　“绍先生，车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他先汇报了正事，即便此刻并无外人，为着谨慎起见，他们一律都还是称呼他为“绍先生”。
　　“走吧。”薄聿铮点头，率先便往门外走去。
　　此行与南方政府的特派员在暗中初步接洽，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意义重大。
　　“绍先生，还有一件事，”刘占骁见状连忙又道，“盛小姐有事前来找您，那现在是不是请她稍后再过来？”
　　薄事铮闻言转身，略感意外，他看了一眼时间，开口吩咐道：“请她进来，十分钟后出发。”
　　刘占骁应了一声“是”，立正行礼出去了，不一会便带着亦笙走进了房间。
　　亦笙看着薄聿铮和房间里其余几人都是一身正装，一副要出门的打扮，不由得怔了怔，开口问道：“你要出去吗？”
　　薄聿铮点头，又道：“我还有十分钟。”
　　亦笙略显踌躇，心想着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想要改时间，可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得空，又会不会办完今天这件事就离了上海，而自己的姐姐那边，却是再经不得拖延和变故了。
　　薄聿铮却是看到了她面上的犹豫和为难，正要开口，却见亦笙已经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抬眼看他，“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尚未等他应答，复又急急的开口道：“我知道你一会儿要出去，我就是先把事情告诉你，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的，等到你有空的时候再办，可不可以？”
　　“你说。”他将她引到长沙发上坐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他知道必然是有什么事的，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竟然值得她这样为难着急。
　　其实亦笙心里面还是感到有些难以启齿，这毕竟是自己家里面并不光彩的一件事，这也是为什么她不通过陆风扬而直接来找薄聿铮的原因之一，家丑不可外扬，这样的不体面，自然是不愿让人知道的，只是现在，她却别无办法。
　　有人奉上了茶水，她却并没有喝，只是双手交握，将那举杯捧在手心，来回的转动着。
　　她有些艰难的，择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略的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茶杯口氤氲冒着的水汽上，并没有看他，“……就是这样，我们家太太或许误会了你救我姐姐的意思，能不能请你去向他们解释清楚……毕竟我姐姐心里面只有她的未婚夫一个，若是出什么变故，我担心她承受不住的。”
　　亦笙说话的时候，刘占骁一直留神看着桌上的西洋座钟，此刻见她已经把话说完，于是尽职的开口提醒薄聿铮道：“少帅，时间差不多了。”
　　毕竟此行会晤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此行来沪的目的所在，就连与英方的军火买卖，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特意安排的一个幌子。
　　薄聿铮微微颔首，将视线移向亦笙。
　　她这时抬起了眼睛，正与他的视线相遇，于是起身道：“你先去忙吧。”
　　本来想再加上一句，叮嘱他忙完之后不要忘了自己的事，却到底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遂一面将水杯放下，一面抿了抿唇不再做声。
　　正要告辞，却听见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并不大，却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会处理的。”他说。
　　她抬眼看他，他这个时候也已经站了起来，逆光站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户在他挺拔的身段上镀上了一道光亮，他整个人看起来坚毅沉稳，如山屹立，竟然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仿若神邸一般，无所不能。
　　他看着她，开口：“你放心。”
　　她缓缓的点头，如同魔咒一般，心头重压着的那些焦虑担忧羞愧为难，统统随着他的这一句话，慢慢的烟消云散。
　　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轻涨之感，悄然生出。
　　仿佛一直以来的紧绷，终于可以松下，又仿佛，心内所有压抑的委屈，终于不再无处安放。
　　

第六十二回

　　
　　“姐，你准备好了没有？”孙曼祁在盛太太的房门外叫唤，自己的一身衣装十分考究。
　　“就好了就好了，”盛太太听见弟弟的声音，在屋里面应着，“曼祁，你进来给我看看，我这身打扮相不相宜？”
　　其实她本不是这样没有主见瞻前顾后的人，却到底因为要去见的人地位实在太高，又带着冀望，遂免不了得失心重了起来。
　　孙曼祁闻言走了进去，只见自己的姐姐正对着镜子调整颈项间的珍珠项链，微皱了眉头左顾右盼，似乎总觉得不满意。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旁的倒是没什么了，只是似乎太简素了些，姐，上一次我不是从法国给你带了一个钻石别针来吗，你找出来带上吧，去见薄少帅，
　　总不能太寒酸了。”
　　“香云，还不快去取来。”盛太太一面吩咐丫头去取那钻石别针，一面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鬓发，又对弟弟开口问道：“亦筝又不在，我们这样贸贸然的找去合不合适？”
　　孙曼祁道：“姐，你也知道的，这件事情缓不得！况且这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亦筝的身子还没好下不得床，做娘的做舅舅的先替她来谢谢救命恩人，这是礼数，谁也挑不出刺来——倒是你打听清楚了吗？薄少帅是不是真的住在礼查饭店？”
　　盛太太道：“应该错不了，我问了家里的司机，他送那小丫头去了礼查饭店好几次的，就连昨天，明明车子停在广总医院那儿等着我们的，都还被那丫头临时抓着又跑了一趟。”
　　孙曼祁想起了姐姐对他说过的昨日里发生在医院的情景，皱了皱眉，“她从医院去的礼查饭店？她莫不是要搞什么鬼？”
　　盛太太本来没觉得有什么，此刻却也是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呀，我记得仲舍说过昨天早上她的事儿就完了的。”
　　正说着，香云手棒了个首饰匣子走过来，“太太，您看看是不是这一个？”
　　盛太太漫不经心的接过，忽然想到一事，都还没顾得上看那匣子，便又转向弟弟问道：“她该不会是眼红亦筝，要使什么绊子吧？她昨天在医院里看我的那种眼神，你是没见到，我现在想来都心里发怵。”
　　孙曼祁想了想，开口道：“不管她了，她在想也没用，反正我们先去找到薄少帅，摸清了是什么情况再说。”
　　盛太太点点头，一面打开首饰匣子将那钻石别针拿出来戴上，一面叹道：“也是，只不过要真像咱们想的一样，薄少帅果真对亦筝有意思的话，我还得头疼着该怎么去劝那傻丫头呢。”
　　她叹了一口气，一向温顺怯懦的女儿居然会有那样的反应，确实是出乎她的意料的，虽然心里也曾犹豫过，既然亦筝那么喜欢纪桓，硬生生拆散他们到底是不是做错了，但只要转念一想到簿聿铮，这本就微小的迟疑就便变得更加微不足道了。
　　我是为了她好的。
　　盛太太看着镜子对自己说，然后起身，对着弟弟道：“好了，咱们走罢，要送给薄少帅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了吧？”
　　“我办事你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都是我亲自费心选的，早放车上了。”孙曼祁道。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下楼，却恰有听差过来回报，“太太，舅老爷，门外有人前来求见老爷和太太，这是他的名帖。”
　　“谁呀？老爷现在不在，我正要出门呢，你出去回了吧。”盛太太漫不经心的接过，正吩咐听差回了那人，却不想就那么随意的瞟了一眼那名帖，硬生生吓了一大跳，连忙唤住听差，“等等，快回来！”
　　“这是谁呀？”孙曼祁见状不免有些奇怪，凑了过来看向姐姐手里的名帖，不由得也是一惊，“刘占骁，薄少帅的副官？”
　　“快请他进来，殷勤着些！”盛太太缓过神来，连忙吩咐那听差。
　　孙曼祁短暂的惊怔过后亦是大喜，“姐，你看，簿少帅都亲自派人上咱们家来了，还要见你和姐夫，这事儿准没有错！”
　　盛太太心内也是惊喜莫名，一迭连声的吩咐下人准备茶点水果，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妆，亲自往外客室那儿迎了出去。　　
　　刘占骁随那听差走了进来，见有一对中年男女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遂礼貌地问道：“两位想必就是盛先生盛太太了？”
　　盛太太笑道：“刘副官误会了，这是舍弟，我家老爷恰好不在家，要不您先坐一会儿，我即刻便让人去请他。”
　　刘占骁笑了笑：“不必了，盛太太在也是一样的。”
　　盛太太也不好多说什么，遂殷勤地劝刘占骁上座用茶。
　　却没有想到这位刘副官礼数一点儿都不少，说出口来的话却是拒绝，他对着他们开口道：“不了，我此行前来贵府，是受了少帅的吩咐，事情完了我便要走。”
　　孙家姐弟对视一眼，盛太太于是问道：“不知道少帅有什么事是我们可以效劳的？”
　　她虽极力保持着平静，声音却克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那刘占骁做了个手势，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便上前来，将手中的礼盒奉了上来。
　　“这是？”盛太太颤着声音问道。
　　那刘占骁笑了笑，开口道：“左边的这个礼盒是送给贵府上三小姐的，作为少帅感谢她这段时间鼎力相助的谢礼。而右边这个红色的礼盒是送给贵府上二小姐的，少帅听三小姐提过二小姐近日将要大婚，二小姐毕竟是三小姐的姐姐，既是赶上了，所以少帅便也吩咐我备了这份簿礼，聊表道贺，还请盛太太笑纳。”
　　他看了一眼孙家姐弟僵住了的神色，并不在意，径直吩咐于下将礼盒放了下来。
　　他可没胡说，事实如此，给盛三小姐的那份谢礼是少帅授意的，可给盛家二小姐的贺礼却是他刘占骁自个儿去准备的。
　　不过说实话，他一个带兵的人，也不懂这些，少帅只交代要准备这么一份相宜的贺礼送过去，至于送什么却没说，他明知少帅此刻的心思全在与南方政府的洽谈上面，也不敢多问，偏偏此行齐剑钊那小子又没跟来，于是他只好让手下找了位老先生请教，这才最终选定了“九子墨”。
　　后来拿去给少帅过目的时侯，他略点了点头，看来还算满意，刘占骁这才算放下心来。
　　“既然礼我已经带到了，这就不打扰贵府上了。”
　　刘占骁开口告辞，带着人转身走了，徒留孙家姐弟僵在原地，面色青一阵紫一阵，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第六十三回

　　
　　一直等到刘占骁走了很久，盛太太方颤抖着于将那红色的礼金打开，只见其中一方椭圆形星锭，饰以“龙生九子”鎏金浮雕，一龙盘踞中央，其九子随于四周，纹路精妙，相相如生。
　　正面龙头上方篆阴识“九子”，前面则刻阳识“嘉庆甲子年王晋卿监造”字样，墨香彻骨，光泽如漆。
　　孙家亦是大家，孙氏姐弟如何不识得手中拿的正是墨中上品，又怎么会不懂这一方“九子墨”的含义。
　　“九子之墨，藏于松烟，本姓长生，子孙图边。”
　　这九子墨自古便是恭贺新婚的吉物。
　　盛太太冷笑了下，“九子墨，子孙图边，很好，很好……”
　　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她看了一眼在一旁垂头丧气的弟弟，心里有气，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是向我信誓旦旦的保证么，这下可好了，这往后呀，我也不用见人了！”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她心里面也清楚，这事儿也不能一味去怪弟弟，虽然是他一味蛊惑自己的，但自己毕竟也存了攀龙附风的心思，这才让他说动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丢脸丢到了家。
　　“可这明明是……没道理呀……”而孙曼祁虽受了打击，却仍旧不肯死心，突然向盛太太开口道：“姐，一定是那小丫头搞的鬼！不然好好儿的，她做什么突然昨天从医院就去了礼查饭店？薄少帅又偏偏是今天送来这个？”
　　盛太太也不说话，只是恨恨的打开薄聿铮送给亦笙的那份谢礼，礼金当中，另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首饰匣，盛太太毫不迟疑地又伸手去开那匣子，这一看之下却更是火冒三丈。
　　她的娘家与大家俱是富庶之家，弟弟又走南闯北没少给地带东西，可饶是她见惯了好东西，打开会盖的那一刻，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那首饰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条翡翠银钻的项链，璀璨生辉，却又前并不会太张扬，反倒沉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优稚，溢出满室华光。
　　钻石的耀目自是不必多说，然而最夺人心魂的智还是要算那块翡翠吊坠，盛太太自己也爱玉，然而如此完美无暇的翡翠，她即便是在书上，也从未见过。
　　色正无邪，幽绿莹然，通透尖艳，水头润足，生生的勾人魂魄。
　　就连孙曼祁也忍不住“啊”了一声，虽然不敢说，心里面却免不了想着，不愧是薄少帅，这一出手，简直是不同凡响，如果我们亦筝能嫁给他，如果我们亦筝能嫁给他……
　　他心内又是惋惜又是不甘激烈挣扎，看了姐姐一眼，她面上的神色却也变幻不定。
　　他正要开口，却见姐姐忽然将那首饰匣子重重一合，再泄愤一般重重拍到茶几上，一句话不说，起身便往楼上亦笙的房间走去。
   “她呢？”盛太太心里有气，脸色也沉着，倒把亦笙房里服侍的小丫头初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问你你们三小姐上哪儿去了？”盛太太得不到回应，心烦气躁的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那初雁小声嗫嚅着开口。
　　“混账东西，那留你在这个家里做什么？”盛太太彻底失了耐性，冷冷骂道。
　　那初雁被吓得眼泪汪汪，“太太饶了我啊，我虽一直在三小姐房里服侍，但三小姐自小都是上的寄宿学校，后来又出了洋，即便她回来，也都是吴妈在跟前伺候，她一早出了门，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好了好了，姐，你跟个下人生什么气，仔细想想今后怎么办才是正途。”盛太太还欲再骂，却被孙曼祁一把拉住。
　　她虽是依着他往自己房里走着，内心里的火气智依旧是怎么也消不下来，于是没好气的说道：“还能怎么办？人家都送‘九子墨’来道贺了，难道还要叫亦筝去倒贴吗，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姐，你不恩能这么的……”
　　那孙曼祁还待再劝，却被盛太太不耐烦的打断，“行了行了，你就别再撺掇我了，好在这一次我们还没找上门去，那些个想法也还没人知道，不然啊，哼，我这张老脸可住哪儿搁？这从今往后我就当没有这回事，安安生生等着纪桓和亦筝结婚，也算好那会子没有把这门婚事彻底搅黄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孙曼祁依旧不甘心，“姐，难道你就这么认命了？这不正遂了亦笙那死丫头的意？”
　　“到了现在，不认命又能怎么样？至于那个死丫头，”盛太太冷笑，“我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她的。”
　　姐弟俩正说着话，忽然见一个听差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一路喊着，“太太，太太！不好了!”
　　盛太太本就不悦，又见他这样没规没矩地乱跑乱囔，当即斥道：“什么叫不好了，你还懂不懂规矩？”
　　那听差也顾不得得辩解，气喘吁吁的回禀道：“太太，医、医院来电话，说是二小姐寻了短见，让您和老爷赶紧过去！”
　　盛太太闻言，一阵急痛功心，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头倒地便晕了过去，人事不醒。
　　孙曼祁也慌了，连忙叫人拿来药箱，又是摇又是晃，又是掐人中又是闻嗅盐，好不容易才弄醒了她。
　　那盛太太悠悠转醒，明白过来，躺在地上便放声大哭起来，“我的亦筝，我可怜的女儿啊，是我害了你……”
　　那孙曼祁也急，又是劝慰姐姐，又问那听差，“你说的话到底属不属实？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那听差忙过，“这样的事情，小的怎么敢胡说，太太和舅老爷也别太着急，医院那边好像说二小姐是救回来了的……”
　　“到底怎么样？”孙曼祁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电、电话里只说情况暂时控制住了，但二小姐的精神很不稳定，要叫老爷和太太赶紧过去呢！”那听差吓得哆嗦着开口。
　　孙曼祁看了一眼还在喙啕大哭着的姐姐，也顿不得太多了，连忙半强迫的扶起她，又开口吩咐那听差道：“快！准备车子，我和你们太太即刻便要去医院看小姐，还有，再差个人过去给你们老爷送信，让他赶紧到医院来！”
　　那盛太太早就哭得六神无主了，手足瘫软着使不上劲儿来，只能任弟弟连推带抱将自己扶上车，一路往医院开去。

　　

第六十四回

　　
　　好不容易到了广总医院亦筝的病房，盛太太什么都顾不得了，也不去管屋内都有些什么人，就那么一下子往女儿的病床上扑了过去，“亦筝，你这个傻孩子，你这是在要妈妈的命！你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来？你还要不要我活呀……”
　　其实无论是盛太太也好，孙曼祁也好，不管是谁，都是没有想到平日里一向温驯怯懦的亦筝，竟然有勇气做得出自寻短见的举动的。
　　“盛太太，盛太太！你们家小姐的情绪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采，你快克制一下自己，别再让她激动了。”医生连忙拉开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这个时候，盛远航也急冲冲的赶了过来，一面推门一面问道：“亦筝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们家小姐趁人不注意，偷偷拿了护士的药，全混在一起吃了，我们己经给她催吐过，再调养一阵子，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见他们夫妻俩都来了，神情严肃地开口，又转向亦笙向盛家夫妇示意，“这一次的事儿，好在你们家的这位小姐发现得及时，还有那些药也并不是毒药，这才算是侥幸救了回来，我们管理药品不善也有责任，我已经处罚了那个护士，但是你们做家属的也太掉以轻心了，她昨天都闹得那样厉害了，怎么还不好好看住她呢？”
　　“我们有留下人守着的……”盛太太的目光在病房里巡了一圈，除了医护人员，便只有一个盛亦笙，不由得又是急又是怒，问：“陈妈呢？我不是安排她要一步不离照看好亦筝的吗？”
　　那医生耸耸肩，带着护士出去了，临行又再交代，“病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十分虚弱，你们一定不能再让她激动，凡事多迁就着她点儿。”
　　“小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待到医生走了，盛远航不由得将小女儿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那孙曼祁虽是陪盛太太走到了亦筝的病床边，耳朵却没忘了伸向盛家父女谈话的方向。
　　亦笙的眼中仍可辨出几分后怕，她稳了稳白己的情绪，对着父亲开口道：“我今天一早过来看姐姐的时候，一进门就见她躺在床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了，她的脸色很吓人，手背上的针管也扯了，可是陈妈却还在一旁打着呼噜睡得死沉，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混账东西，她人呢？”远航骂道。
　　亦笙摇摇头，“我当时吓坏了，只顾得上姐姐，等后来姐姐情况稳定了，她已经找不见人影了，兴许是知道白己闯出祸来，偷偷的跑了。我让他们给家里挂电话的时候已经叮嘱门房注意了，她即便要跑，也是要回家收拾东西的，我让他们先留住
　　她，该怎么发落等爸爸和龄姨回去再说，即便是留不住，也不能让她卷了家里的东西跑路，倒让人家看了盛家的笑话。”
　　盛远航点了点头，对女儿的处理没有任何异议，而孙曼祁却是暗中叹了口气，不过还是个小丫头，考虑问题却已经这样周密细致了，自己那个外甥女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一面想着，一面将又注意力放回到病床边的姐姐和外甥女身上。
　　两个人都在哭，却反倒相顾无言了。
　　盛远航走了过来，“亦筝，你这个傻孩子，有什么话不可以好好地和家里人说？却偏偏要做出这种傻事，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亦筝的眼泪掉得更急，“爸爸，我，我想嫁给慕桓，要是不行，我，我也不想活了……”
　　盛远航头疼地看着女儿，“谁说不让你嫁他了，你妈也只是担心你的身子承受不住，不就是把婚事后延一段时间，你纪伯伯他们都同意的，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亦筝还是哭着摇头，“我可以的，我都好好的，不要后延婚事好不好，爸爸，妈……”
　　盛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拿出绢子擦去自己脸上的泪，如同下定决心一般看着女儿开口道：“好，都依你，你说不延期我们就不延期，只是你要快点儿好起来才行。”
　　“妈妈，真的吗？”亦筝惊喜莫名的看向母亲，又不由自主地去看妹妹，再转向母亲，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抑制不住的激动。
　　盛太太看着女儿又哭又笑的一张脸蛋，心里一软，替她擦了擦眼泪，心绪复杂地开口叹道：“从前我总是想，我就你这一个女儿，棒在手心里面宝贝着长大，不知道将来会落个什么结果，所以总想着替你多安排一些，多打点一点儿，到头来却反倒把你逼成这样……”
　　“妈……”亦筝听不得这话，一颗心又是难受又是愧疚，却又偏是恨死了自己的嘴笨，既不愿违心的同意母亲安排的婚事，又不懂得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去安慰她，只得空喊了一声妈，神情着急。
　　盛太太并不在意，拍了拍她的手，又淡淡的笑了笑，“女儿总是替别人养的，看破了，我也不操那份儿心了，你和纪桓的婚事如今已经定了，又一心不肯延期，那就按你的意思办了吧，你早些嫁到纪家，我早了一桩心事，你也算是有了个结果，是纪家的人了，今后，就让他们替你操心罢。”
　　“妈妈……”
　　亦筝急了，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决意寻短见的时候，是妹妹死死的抱住自己，说已经想好法子了，龄姨绝不会再逼她，说她一定可以嫁给纪桓的。
　　她当时是因为这一句话才慢慢静了下来的，她知道，小笙不会骗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那个一向骄横强硬的母亲，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消极颓弱的方式来成全她，这些话，像是说给她听的，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话。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怎么我不答应你要哭，答应了，你还要哭，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呢？”盛太太强自振作了下，伸手重新帮女儿擦了擦眼泪。
　　“若要按期举行婚事，亦筝的身体吃不吃得消？”盛远航忍不住担忧的问道，他记得就在昨天，自己的太太还又哭又闹的告诉自己，亦筝这孩子的身子是绝对经不住一丁点儿折腾的。
　　盛太太叹道：“那还能怎么办呢？若是延期，我害怕她更吃不消！”
　　盛远航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而亦筝连忙急急的开口：“我没有关系，我好好的……”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妈都知道，你现在呀，只要好好的配合着医生把身子养好，到行礼那天让小笙一路陪着你，就那一会儿功夫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盛太太笑着握住女儿的手，说到后面，又将那目光轻轻瞟过亦笙，再转了回来。
　　“你说要小笙干嘛'”盛远航打断她问道。
　　“就是他们说的女傧相呀，亦筝这个样子身边不能没个可靠的人陪着照顾，瑾儿家里给她许了亲朋明天就来接人了，我想来想去，这合适的人选就只有亦笙了，她们姐妹俩感情好，亦笙又心细，让她来陪着亦筝是最相宜的了．我也放心。”
　　“不行不行……”盛远舰想也不想便出口拒绝。
　　“这怎么又不行了，你倒是给我说说理由呀，昨天说让亦笙代替亦筝拜堂行礼你不同意，说是会坏了她的名节，好，那今天这事儿又怎么了？仲舍，亦筝是什么情况你也见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再偏心也不能看着她去死呀！”盛太太起说越生气。
　　“妈妈，你不要和爸爸吵……”亦筝害怕的轻轻伸手拉着她劝解。
　　盛太太冷笑道：“我不和他吵，但是我告诉你，你的婚事如果延误了，或者取消了，可就不是我的责任了，到时候你别怪错人！

　　
　　第六十五回

　　
　　吴妈一面给亦笙梳头，一面看镜子中的美丽女子，一身精致的红色礼服将她的身段衬托得纤柔有致，她今天的打扮，从衣裳到妆面，从发型到饰品，无一不透着．浓浓的喜气。
    只是这喜气，却仿佛沾染不上她本人分毫。
　　亦笙静静的坐在镜子跟前，不声不响，淡淡的脂粉遮住了她原本稍显苍白的脸色，在还不需要做戏的此刻，那些浸在骨中的凄伤，便从她微垂的眉目之间不受控制的透出来，看来叫人心疼。
　　吴妈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梳子，一把楼住亦笙单薄的肩，“小姐，你没有必要这样为难自己，只要你自己不答应，他们总不能勉强你的，我们这就去找老爷说！”
　　“吴妈，是我自己答应的。”亦笙伸手拉住吴妈。
　　她想起了姐姐的欣喜与期待，想起了龄姨的刁难与强硬，想起了父亲的维护和为难，点头答应，其实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
　　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淡淡的笑了笑，“既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吴妈，你相信我，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自己陷于可怜和难堪的境地，你相信我，我能做到的，也会做，就当，就当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当是同过去的那些日子做个告别……今天过后，我想，我无论怎样总是可以死心了。”
　　她虽是笑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吴妈长叹一声，抹了抹眼角，不再说什么，重又拿起梳子替地梳头。
　　待到一切完毕，吴妈拿出几条早就备好了的项链放到亦笙面前，“你看一看，要戴哪一条？”
　　亦笙想了想，开口轻道：“那条翡翠镶钻的项链在哪里，我想要戴那一条。”
　　“是前些天送来做谢礼的那一条？”吴妈问。
　　“恩。”亦笙轻轻的应了声。
　　吴妈一面起身去取，一面说道：“那条项链可真是稀罕物，我当时一看就觉得，要是你穿绿裙子出去跳舞的那天晚上能戴上这个，可不是正相宜，该有多美呀，不过小姐，你今天这身打扮，配着却不太合适，所以我才没提前给你找出来的。”
　　说话间，她已将那条项链取了出来，在亦笙颈项间比了一比，与她一同看向镜中，开口道：“你看，我没说错吧？还是换这条珍珠的罢，更配你的衣服，一定会很好看。”
　　亦笙摇了摇头，缓缓伸手摩挲了下那绿意莹然的翡翠，“不了，就戴这条吧。”
　　她的眼前，慢慢浮现出最后见面时他的影像，逆光站着，坚毅如山，他对她说，你放心，让她莫名的感到心安。
　　那么，是不是，戴着他送的项链，也就能给她带来一点儿依持和勇气？
　　“小姐起来没有？”外间响起了盛远航的声音。
　　“已经起了，吴妈正帮着小姐梳妆呢。”初雁答道。
　　亦笙在里间听到，连忙起身迎了出去，手里还抓着那条项链忘了放下，“爸，你怎么来了？”
　　盛远航看着打扮得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美丽的女儿，就那样亭亭玉立在自己跟前，心里却只觉得发苦，喉头亦是堵着，好半天再强自平夏了下情绪，轻声开口道：“也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
　　亦笙如何不知道父亲此刻的心思，她还清楚的记得，当日龄姨甫一提及这件事的时候，他便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绝。
　　后来，即便是面对姐姐的不解和眼泪，面对哥哥们的相劝和无声责备，面对龄姨的强势和哭闹，面对音姨的话中之话，他都从未松口。
　　再后来，即便是她已点头答应，可父隶仍是不同意，他说，小笙，爸爸已经对不起你了，断不会再为难你。
　　这便是他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也是她最爱的人，宁愿一个人承担着所有压力，也不愿意她受任何的委屈。
　　她记得当时自己伏在父亲膝盖上流泪，多想告诉他，说，爸爸，我不为难，只要有你在，就没有什么能让我为难的事，为了你，不管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可是她明白，这样的话一出口，父亲势必更加心疼她，即便她答应，也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地委屈自己的。
　　所以她只是看着父亲，流着眼泪开口，“爸爸，我没那么好，我之所以答应，是为了我自己。我忘不掉纪桓哥哥，我总是不死心，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如果亲眼看着姐姐嫁给他，能够让我死心的话，我想要去，然后从此以后，开始我自己新的生活……爸爸，你答应我，你成全我好不好？”
　　说的，其实也并非是全然的谎言。
　　她还记得她的父亲，那个一直以来用白己刚强的脊梁为他们撑起这个家的男人，在那一刻，抱着自己，老泪纵横。
　　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眼泪。
　　父亲心疼她，她从小就知道，就如同现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又是姐姐出嫁的日子，可是他却先来看自己，他放心不下自己。
　　亦笙一阵心酸，面上却是努力笑起，走过来拉着父亲在沙发上坐下，将手中的项链递了过去，“爸，既然你都来了，那就帮我戴项链好不好？”
　　“好。”远航接过女儿手中的项链，替她戴上。
　　然后见她转过脸来对自己微笑，问：“好不好看？”
　　“好看。”他顺着她的意，勉强笑着开口。
　　可是女儿越是这样懂事，越是这洋装作若无其事，他的心里就越是难受愧疚，终于还是忍不住喉头一哽，“小笙，爸爸对不起你……”
　　亦笙本想籍着不相干的事情把父亲的愧疚心思带过，却没有想到还是不行，这一份愧疚之情已如千钧巨石一般，沉沉的压在盛远航心头，几乎叫他窒息，却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终身如影随行。
　　亦笙在心内叹了口气，转过身子，伸手去提父亲的手，“爸爸，我一直者想让你知道，可是我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在我心里面，你从来都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也从来都没怪过你什么，这一次的事，是他不喜欢我，是我自己要当这个女傧相好让自己死心，你一直都在护着我，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你如果还硬要觉得对我愧疚什么的，那真叫我心里面更难过和无所适从了。
　　盛远航摇了摇头，心中苦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害怕话一出口声音怪异，于是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说话。
　　亦笙停了一会，接着轻声开口道：“爸，我一开始不懂事，还埋怨过你瞒着我，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真的在为我好，若是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结婚了，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难受，所以爸爸，真的，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怪你，你千万不要再自责了，好不好？”
　　远航看着女儿盈满期待的眼睛，心内酸涩难当，却只得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点头颤声道：“好。”
　　他看见女儿因着他的这一个“好”字，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然后又像从前一样抱着他的胳膊靠到他胸前撒娇，“我知道爸爸从小到大都是最肯疼我的，往后我也会好好的，成为你和妈妈期望的样子。”
　　
　　
 第六十六回
    在盛太太的要求之下，纪桓与亦筝的婚事是按着古礼来办的。
    此刻纪家的迎亲队伍已经来到了盛家大门前，虽然两家都有汽车，可纪家依旧抬着金线绣花的大红花轿前来迎娶亦筝，这让盛太太感到很满意，而盛家也在盛亦竽的亲自指挥下，放鞭炮相迎花轿临门。
    “哎呀，你听，鞭炮响了，来了来了....”
    “凤冠呢？快拿过来呀！
    “盛亦笙，快给你姐姐盖上红盖头！”
    “急什么，人家盛亦筝是按古礼成婚，还得吃上轿饭呢！”
    ........
    亦筝喜气洋洋的闺房里，除了亦笙、几个嫂嫂和服侍的小丫头以外，还请了上海其余几个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小姐过来，虽然亦筝的本性不爱交际，但毕竟父辈质检总有往来，即便不熟，彼此却也算是相识的，如今她出阁，盛太太便出面相邀，人多也好图一份热闹。
    此刻，听见那炮竹声一响，哪些女孩子们便一齐唧唧喳喳的叫了起来。
    亦筝娇美的容颜上面一片绯红，她本就美丽，经过了“开面”“上头”和精心的装扮，又因着多年来的夙愿虽历经波折却终于得偿，此刻的她眉如弯月，目中含情，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喜气与幸福交织而成的轻纱，娇艳如花。
    盛太太亲自抱了女儿喂她“上轿饭”，虽然不比过去嫁出去之后便不得相见，但自此女儿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在娘家的最后一餐饭，母女俩皆是红了眼眶。
    “好了好了，小筝，你可别真哭，小心把妆哭花了，小笙，你给你姐姐盖上红盖头，我来背她下去，时候也差不多了，纪家那边还等着。”盛亦竽推门进来便看见这样一副场景，连忙说道。
    亦笙闻言，将那绣着鸳鸯戏水彩蝶双飞的红盖头轻轻覆到姐姐面上，待到大哥背起了她，又撑起手中的红纸伞一路遮在他们头顶往楼下走去。
    除几个嫂嫂留下了以外，其余的小姐和丫头们都跟着下来了，一路向上空和伞顶散着米粒花生豆子一类喜果，一路笑着，那笑声意志到离了盛家很远，都仿佛还能听得到。
    前去纪家的那一路上，亦笙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仿佛什么也没想，又仿佛想了很多，既觉得时间过得快，不一会便已离家很远了，又觉得时间过得慢，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完。
    待到终于到了纪家大门外，鞭炮声和丝竹乐声响起，她扶着姐姐一路跨马鞍，过火盆，步麻袋，始终不肯抬眼，可是前方那一身红无服的挺拔身影，却在她眼角的余光当中，一点一点，越来越近。
    “跨鞍入华堂，自此平平安安！”
    “新妇过火盆，自此红红火火！”
    “新妇步麻袋，自此传宗接代！”
    礼赞的唱音和着喜乐与鞭炮声，在她的耳边响起，周围的人都在笑，于是她便也跟着弯起了唇角。
    因为亦筝腿上的伤尚未好全，所以她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并不长的距离，隆冬的天气，尚未到达堂前，她的手心里，却已经全是冷汗。
    她亲手将他与姐姐手中的红绸结成同心结，她的手指意志在抖，一直抖，根本控制不住，手心当中全是冷汗，费了浩大的劲儿，才终于结好。
    她一眼也没有抬头看他，所以并没有注意到，纪桓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那些强抑着的晦暗光影，粉身碎骨般激烈与惨痛，他与她一样，一眼也没有看她。
    她或是不愿，而他，是不敢。
    “行庙见礼，奏乐-----”
    藏在宽舒礼服之下的左手死死握着，他听着礼赞的唱音，近乎麻木的跪下、叩头、起身、再跪下，再叩头、再起身.....灵魂仿佛飘荡在空中，愣愣的注视着那个木偶一般的自己。
    “礼成，送入洞房-----”
    繁缛的拜堂仪式之后，他手持同心绸带，牵引着他的新娘，一步一步，沿着麻袋走向喜房，走过一只，便有人将后方的麻袋递传于前，接铺前道。
    她是女傧相，按着规矩必须要在递传队列的最前端，她就在他的左前方，小小的一抹红色身影，蹲着身子，郁白的小手接过麻袋铺在他的脚下，固执地占据着他所有的余光所有的心思。
    他在那一刻，本以为已经麻木了的心，却忽然又被硬生生扯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流着溃烂腐化的血，注定无法愈合，终身都是残疾。
    一路行至喜房，如同进入到了一个红色的世界。
    喜房内的桌椅家具全都蒙上了红色的绣花绸布，地上也铺着红毡，一堆新人坐到了放置着鸳鸯枕、龙凤被的新床上，墙壁上贴着大红的“囍”字，而龙凤红烛正在高照。
    有丫头将铺着红布的篮子捧了过来，里面装着撒帐用的金钱彩果。
    “今夜吉辰，纪氏男与盛知女结亲。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撒帐礼起----”
    礼赞的唱音落，亦笙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起一把篮中的金钱彩果向那百子帐中撒去，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微微发颤-----
    “撒帐东，金玉撒在罗帐内，鸳鸯枕上恩爱长，结发作同心。”
    她的微笑太好，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和流进心底的眼泪。
    “撒帐西，玉树芝兰垂茂荫，花开并地连理枝，人间庆合葩。”
    他离她离得那么近，他的气息仿佛就拂在她的脖颈间，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不过咫尺，便成天涯。
    “撒帐南，犹记青梅共死竹马，两小无猜情意重，佳偶自天成。”
    那些美丽的诗句，曾经她以为是属于她的，到了如今，却是自己亲口念出，成全他与姐姐的美满。
    “撒帐北，之子于归宜家室，鸾凤和美共佳期，白手不相离。”
    她将最后一捧喜果撒向他与姐姐坐着的百子帐内，许许多多的影像在她的眼前如烟似幻-----
    庭院的一角，她抱着小狗伤心欲绝，而他静静的陪在她身边。
    西洋影院里，她对着银幕笑着流泪，而他告诉她，想哭的时候，便来找他。
    黄埔江畔，塞纳河边，她与他多少次并肩漫步，微风吹过她的裙裾，她总是给他最好的笑。
    还有那天晚上，七夕那夜，那个美好得不可思议的亲吻，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是开始也是结束，甜到哀伤。
    然后便是她的不肯死心，而他对她说，你应该要改口叫我姐夫了，他对她说，原谅我，我所要投入的事业，容不下你。
    一桩桩一件件，一场场一幕幕，如同他带着她看过的无声的西洋影戏一般，在她脑海中回放，然后哪些她亲手抛出的金钱彩果纷纷落下，将国王影像，一点一点敲碎，再难拼凑回旧日模样。
    “请新人请方巾，自此称心如意！”
    礼赞的声音又再响起，有丫头递过一把裹了红纸的秤杆，亦笙接过，低垂了眉眼，将那秤杆递到新郎跟前。
    一袭红装的新郎缓缓的松开了自己紧握的手，接过秤杆，挑起了那块红巾，四周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赞美之声，他的新娘，美如天仙。
    因为亦筝身上有伤，所以纪盛两家人商量好了，一切礼节都从简来办，而这闹房的习俗也就免了。
    亦笙于是接过丫头手中的托盘，那托盘里放着的是合卺酒，她将那托盘放于床上两个新人中间，又弯下腰拉起新郎新娘的衣角系了一个同心结。
    然后在礼赞的唱音与热热闹闹的祝福声中，她与众人一道退出了喜房，一直笑着，一直笑着，将那一方喜庆的天地留给一对新人。
    下到楼下，正打算告辞回家，却不想纪太太笑着拉起她的手道：“你这孩子，都忙了一天了，又是这么晚了，还让你一个人回去，可不是要让人家说我们的不是吗。你姐姐已经嫁过来了，这里也和你自己家一样，我刚刚和你家里通过电话的，都说好了，今天晚上你就住我这儿，明早再回去，我都让丫头帮你把房间收拾好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连声唤过丫头带亦笙去客房，又吩咐好生服侍着。
    亦笙不好强推，又实在无力回到家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去面对父亲与吴妈，至少在她觉得心力憔悴的此刻，她实在是做不到。
    于是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纪伯母”，便随着那丫头上去了。
    夜很静，这幢热闹了一整天的屋子此刻喜气仍在，却终于慢慢陷入了沉睡。
    亦笙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起身将桌上水杯里的水一股脑的全喝了下去，却还是觉得心内有如火烧，那样难受。
    她将衣服穿好，推开门去看有没有值夜的老妈子和听差，想再要一点儿水喝。
    然而走廊上亮着灯盏，此刻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她于是退回房中，临要关门的那一瞬间，视线却忽然落到了走廊那头紧闭着的雕花木门上面，那个房间，她并不陌生。
    很小的时候，她便总是往那间房里面跑，因为那里面总是有他，或看书，或写字。
    她推开门，他头也不抬的叫出她的名字。
    她撇撇嘴，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他便笑笑，说，除了你，就没人敢闯我的书房。
    往事历历在目，如同受了蛊惑，她慢慢的向着他的书房走去，右手轻轻的出触碰上那冰凉的门柄，微微用力，门竟然开了。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绝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背对着她面朝窗外，并没有穿喜服，頎长的身影在没有温度的月色之下，显得那样萧索。
    他听见响声，回过头来，然后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她。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他与她隔着一地月光，僵在原处，谁都无法动弹。
    他的眼中，渐渐现出些许痴迷与模糊的神色。
    是梦吗？或许。
    他有太多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她就在他眼前，他一动也不敢动弹，害怕只要微微一动，她便会和从前每一次那样，立刻消失不见，徒留他醒在黑暗当中，面对一室空壁，满心空洞。
    可是，她在哭泣，她站在哪里，怔怔的看着他，无声的流着眼泪。
    他的心一阵抽搐的疼痛，迈开脚步想要为她擦去眼泪。
    刚刚迈出一步，她却已经迅速回过神来，连连的后退。
    你不要过来，她说。
    她唤他，姐夫。
    他的右手，古怪的伸在阴色的月光中，维持着想要为她拭泪的动作。
    身子却如同僵化，再也动弹不了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流着眼泪，缓缓的，缓缓的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本以为已经不能再痛的心里。
    她凄婉一笑，终是最后一次用了旧时称谓，“纪桓哥哥，今天的婚礼，就当是我把你从前对我的好统统都还给你了好不好？我已经尽了全力，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得更好，怎样才能让你喜欢我.....所以这一次，就当是我已经还清你了好不好？那么下辈子，我便不再欠你，也许，也就不会再遇到你了。
    
    
第六十七回


    三日之后，便到了亦筝回门的日子。
    亦笙看着姐姐，一身簇新的装扮，温柔浅笑陪伴在丈夫身边，始终不肯稍离一步。
    翦水秋瞳中，那些显而易见的依恋与幸福，便不加掩饰的溢了出来，于是她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美丽异常。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的，却还是悲哀的发觉，原来她远没有自己想象当中那样坚强。
    她看着姐姐为他布菜，看着姐姐替他整理衣裳，看着他对着姐姐微笑着道谢，那样的温存体贴。
    明明该是笑着祝福的，却总是抵不过心内的酸楚。
    在父亲又一次担忧的看过来的时候，她终于低垂了眉眼，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微笑着轻道：“爸，我有事出去一下，和墨梯的老师约好了去看她的。”
    即便明知此举不合规矩，可她没有办法。
    亦筝闻言连忙起身，握了妹妹的手道：“不可以改天吗？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的。”
    亦笙尚未答话，便听得父亲已经开口为她解围，“即是约好了的事便不要失信了，小筝，反正你妹妹也留着陪你吃过午饭了，就让她去罢。”
    盛远航自然知道女儿说的是借口，但他心里又何尝不是希望她能离这伤痛越远越好，又怎么会在乎规矩什么的。
    亦筝虽然心里面不舍得，然而父亲已经发话，妹妹又是抱歉的对着她笑，于是便不好强留，笑道：“那你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盛太太看着亦笙转身上楼的背影，新内冷笑了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开了口：“你既是舍不得妹妹，今晚就住下罢，也可以多陪陪我说说话。”
    亦筝吓了一跳，忙道：“那怎么可以？”
    盛太太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们小两口分房睡不就行了，这也是有礼可依的，我再去个电话同亲家母说一声也就是了，她最是通情达理的，纪桓想必也能体谅我们做父母的一片心思吧.....”
    后面的话，亦笙便听不见了，也不想去听。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随手拿起一件大衣穿上，便出了门，在上海街头漫无目的的闲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身子早已僵冷麻木，双脚也酸疼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儿，更加不想回家，所以只好一直走一直走，如今的她，已经累得再也无力去面对任何人微笑做戏。
    这个时候的上海，华灯初上，霓虹在夜色当中闪烁，东方的不夜城并非浪得虚名。
    天气似乎越发的冷了，亦笙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然后将双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手心当中坚硬的触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取出来一看，暗银色的袖扣纹路独特，却正是最后一次见面时陆风扬给她的。
    他对她说，不管有任何事，她都可以拿着这个去找他，即便他本人不在，也自然有人会帮她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许是那一日，她带着去礼查饭店薄聿铮，就放在了大衣口袋中忘了拿出来，毕竟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她心力憔悴就快招架不住。
    她看着掌心中的袖口，微微出了一会儿神，抬起眼睛，却恰好见前方不远处百乐门前香鬓俪影，华灯如昼。
    她停了几秒，然后一个人往那霓虹灯最亮的地方独自行去。
    百乐门外站着迎宾的侍者见一位年轻的小姐单独前来，很是意外，却没有表现在面上，仍是殷勤地将她往里面带。
    亦笙不打算跳舞，所以没有去储衣室，直接进了舞场，选了角落里的座位坐下。
    引路的侍者待她坐定之后，便递上单子询问她要用什么酒和食物，又说消费不完是可以存起来下次继续享用的。
    亦笙点点头，随意在单子上写了几样小吃和一瓶红酒，那侍者拿着单子下去准备了，而她放松了身体，背靠在沙发上，眼睛里面带了点儿倦怠带了点儿漫不经心，慢慢巡过这奢靡豪华的场所。
    虽然跳舞交际的经历并不算少，然而平日里去的却都是大饭店所附带的舞厅，而这样独立经营并且有职业舞女伴舞的舞厅，她却从未来过。
    在世人眼中，这样的舞厅多少都还是带着风尘气息的，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是绝对不肯踏足半步的。
    所以正好，今夜她不用担心会遇到相熟的人。
    她选的座位位置很偏，灯光幽暗，她给自己倒上红酒，自斟自酌。
    舞台上的歌女唱着缠绵的歌曲，紫檀木的舞池里人影攒动，她僵冷的身子慢慢回暖过来，竟然有些微微的醺了。
    在这纸醉金迷的世界里，她身在其中，却只是一个看客，她所要的，或许只是些许的热闹，用来驱散内心的阴霾与凄伤，在她无处可去时，暂时的，能停下来歇一歇，不用做戏，不被打搅。
    并不算贪心的愿望，却没有想到，竟然也是奢望。
    “小姐，一个人喝闷酒可不好，不如我来陪你一起？”一个男人，端着一杯洋酒，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亦笙心内懒倦，根本不愿意搭理他，只是扬了扬手叫来侍者，塞了张钱到他手心，“麻烦你替我叫你们经理过来一趟。
    那侍者应声去了，端着酒杯的男人倒也不阻止，只是慢慢的挨近她身边，“你这小脑袋在想些什么呢？你知道我是谁吗？经理又如何，我倒看看他敢不敢得罪我？”
    亦笙转眼冷冷看他，“等确定了他不敢得罪你的时候，你再靠过来不迟，现在，请你自重。”
    “有点儿意思。”那男人大笑起来，将手中的酒杯朝亦笙微举致意，然后一饮而尽，正要再开口说什么，却见那侍者已带着经理匆匆而来。
    亦笙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枚袖扣放到桌面上，“我知道百乐门是陆爷的地盘，也就不废话了，请你们请这位先生离开，不要再让人来打搅我。”
    她接过陆风扬的这枚袖扣的时候，虽没有想着要用来做什么，然而回上海也有一段时间了，却至少知道，这枚袖扣能做些什么。
    不单是那经理，就连亦笙身边坐着的那男人脸色都一下子变了，这枚袖扣的份量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停了片刻，对亦笙欠身道：“这位小姐，多有得罪了。”
    那经理也态度恭敬地开了口，“小姐，您放心，一定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您，如果您需要，也可以随我去楼上包间，我立刻给您安排。”
    “谢谢，不用了，”亦笙摇摇头，又问道，“不过我想要拨个电话，有没有安静点儿的地方？”
    那经理闻言立刻吩咐侍者带了亦笙前去，待到他们走远了，方吁了口气，对方才那男人苦笑道：“东哥，你每次来都要给我惹事，还好这一回我来得快，不然你非闯出祸来不可！”
    那个被唤作“东哥”的男人皱了皱眉，像是没听到那领班的话一样，自顾自问道：“那小丫头是谁呀，怎么会有陆爷的袖扣？”
    “没见过，兴许是陆爷的红粉知己罢。”
    “切！”那东哥不屑的嗤笑了下，“陆爷的红粉知己多了去了，你见过谁有这个？就算放眼全上海，也没几个人有得起这袖扣的。”
    那经理也不与他计较，笑着开口道：“反正你是随陆爷他们一道来的，一会儿不妨自个儿去问问他，我还有事，就不陪你在这儿瞎搅和了。”
    
第六十八回

    百乐门三楼的两层包间外间，陆风扬独自一人，漫不经心的瞟过楼下舞池内的灯红酒绿，端了杯洋酒在手心当中晃荡，偶尔喝上一口。
    门外面是一层又一层严密的防范，掩藏在香鬓俪影间不露痕迹，他早已安排好。
    百乐门自然是掩人耳目的最佳场所，却到底太过鱼龙混杂，事关紧要，所以他不惜亲自守在这外间多设一道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内间的门开了，薄聿铮伴着两个中年男人一并走了出来。
    “早就听闻薄少帅年少有为，深明大义，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哪，我一定把少帅的意思带回广州。两人当中，戴眼睛穿长衫年纪稍大的那一位向薄聿铮伸出了手，笑容满面的开口。
    薄聿铮态度从容地伸手与他相握片刻，开口道：“楚先生过奖了，我代表父帅先谢过贵党的信任与看重。
    “那我二人就先告辞了，希望日后还能有机会与少帅和冯大帅有进一步接触。”
    “两位请。”薄聿铮亲自将他们送至门边。
    “两位走好，”陆风扬笑着上前拉开了包间的门，又对门外守着的手下开口吩咐道：“送两位先生回饭店，不准出任何差错。
    待那两人走远了，陆风扬反手带上包间的门，看相薄聿铮，“哥，你都想好了？我看你们家老爷子之所以让你来上海会见这个姓楚的，也不过是想把孙文拉过来当做平衡政局的一枚砝码，虚与委蛇，他恐怕不愿意看到你和他们做诚心接洽吧。”
    “时局动荡，和谈比起战乱，至少可以减少这个国家的内耗。”薄聿铮并不想过多来谈这个话题，只是淡淡开口说了这一句。
    时势造英雄，中原鹿正肥，但凡手握一点儿兵权的人，谁不想着在这乱世当中有一番作为，逐鹿中原，统一南北，俯瞰中华大地广袤河山？
    父帅如是，他也如是。
    所以经年累月的沙场征战，在铁与血当中游走，在政治漩涡里翻滚，在生死线上打下兵马江山，他所拥有的世界，越来越大。
    只是偶然回首，会愕然惊觉，身后一望无际的土地，虽已纳入囊中，却早已在战火的摧残之下千疮百孔，再寻不到昔日富庶的影迹。
    而连年的混战，放眼国内，仿佛只造就出一批勇于私都，怯于公战，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军阀，只想着抢地盘，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早就忘了这个国家四伏的危机。
    各路列强在华气焰嚣张，而又以东洋倭寇为甚，自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成立，到二十一条的签订，日本人一直环伺于侧虎视眈眈。
    他从最初的心高气盛，到困惑迷茫，再到如今一点一点的慢慢看清，国家内乱，最高兴的莫过于四周觊觎的列强，时局维艰，如果各方仍只为逞一己之私争权夺势，长此以往，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俱危矣！
    陆风扬并不知道薄聿铮在想些什么，却看出了他眼底深着的那一抹凝重，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这是冯家的家事，他无权置喙，他所能做的，便是无论薄聿铮做出何种决定，他都站在他这一边，给予他最大的支持，这就够了。
    一路出了包间，就看见一个手下在那儿探头探脑的看楼下的舞场，见他们出来，连忙站直了身子，一双眼睛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边瞟着。
    “东子，你小子这贼眼睛又在不老实了，再把裴三的当家花旦魂儿勾走了，当心他扒了你的皮！”
    陆风扬不甚在意的笑道，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却也没往心里去，径直便随着薄聿铮朝前走去。
    “陆爷，这一个我可不敢招惹，人家拿着你的袖扣呢！”那东子笑嘻嘻的跟了过来。
    “放你娘的屁，你当那玩意儿我拿着随手撒呢？”陆风扬笑骂，却仍未上心。
    “不是亲眼见了，我难道敢说这瞎话不成？不过那妞儿，不是，那位小姐也真够有意思的，拿出了袖扣啥也不要，就要裴三把我撵走，然后不许人来打搅她，”那东子说得眉飞色舞信誓旦旦，恰此时他们一行人下到了二楼，说到兴头上，他一抬手便往角落 那儿指去，喏，陆爷，就是那一位。”
    陆风扬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不由得怔了怔，脱口说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亦笙却压根没留神自己竟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她将酒杯里的红酒慢慢喝尽，想起了方才拨回家的哪一个电话，她告诉父亲她今天晚上住在墨梯的老师那儿，不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他说，小笙，你姐姐他们回去了，你.....
    她心中一疼，连忙强自弯起唇角，好让声音里听起来，是带着笑意的，她对着电话说，爸，我是真的和密斯白说好了的，我就快回法国了，想趁这个机会同她好好聊聊。
    她一面想着，一面又在心内对着自己荒芜一笑，将手中的空杯子放到桌上，伸手去拿酒瓶想要给自己再倒一杯。
    却被横生出来的一只手，有力的握住了瓶身，她拿不动，于是不耐烦地抬眼去看，这一看，却不由得怔住了。
    昏暗的光线下，薄聿铮看了一眼已经差不多见底的一瓶红酒，眉心不易察觉的微微蹙了下，又转眼去看沙发上坐着的女孩子。
    她像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一样，漂亮的眼睛里带了点儿忪怔，又带了点儿小胆怯，如同做了坏事的小孩子被抓了个现形，还带着些许迷迷糊糊的醉意，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将酒瓶从她手里抽走，“走吧。”
    或许是他的语气中天生便隐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气势在其中，或许是她喝了太多的酒，头脑里晕晕乎乎的，又或许，在她潜意识里，他的身边，是比这里更能让她安心的所在。
    所以她也不说话也不闹，一个人听话的摇晃着站了起来，带了点儿迷糊，带了点儿懵懂，低着头乖乖的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出了百乐门的大门。
    陆风扬虽是笑着，却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小亦笙，怎么喝成这样？”
    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恰此时，薄聿铮的车子开了过来，陆风扬便亲自替他们拉开了车门。
    那东子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对亦笙的身份好奇得要死，意志到车子开远了都还没回过神来，心里面却也不由得在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方才没闯出大祸来。
    
    
  第六十九回
    
    车子缓缓的开动起来，百乐门前的华灯俪影渐渐的远了。
    薄聿铮开口对司机吩咐，“先去盛公馆。”
    亦笙原本是一直乖乖巧巧坐在一边的，头脑里晕晕乎乎的也不作声，不想骤然听见了这一句，却如同猛地惊醒了一样，开始闹起来，“我不回去。”
    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家人会担心的。”他试图同她说理，他没有哄过人的经历，显得有些应付不来。
    “我不回去，不回去，我和爸爸说过的，我不要回去！”她喝了酒，太多压抑已久的情绪便仿佛终于觅得了一丝出口，不受控制的宣泄出来。
    “亦笙......”
    他有些无奈的唤她。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就见她已经自顾自的背转过身子，并不理会他，也不管车子正在急速行驶，如孩子一般赌气似的伸手便要去开车门。
    他只得伸手将她之到怀中，而她不住的挣扎，却又怎么挣得开他，他的力道不大，并没有弄疼她，然而却也是不容她挣脱的，就那样牢牢的将她禁锢在怀里。
    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渐渐不闹了，也不再挣扎了，安静的伏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他以为她是不是闹得累了睡着了，低头去看，却没想到这一看，竟叫他整个人不由得僵住了。
    车窗外的霓虹与街灯在她身上变幻出忽明忽暗的光影，她闭着眼睛，美丽的脸上全是眼泪。
    她似是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睁开眼睛，仰起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眸当中笼着雾气，就那样看着他，“我心里面很疼，不想回去，我，我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荡在空气中，仿佛一触即碎。
    他的眉心，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抽，停了几秒，开口吩咐司机掉头。
    那司机本想问要去哪儿的，却敏锐的察觉到后排的气氛不寻常，又见副驾驶座上的刘占骁递过一个眼色，于是更加不敢开口，也不敢胡乱开去某个地方，便只好漫无目的的开这车子在上海城内绕圈儿。
    亦笙听见他吩咐司机掉头，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慢慢坐直了身子，将脸转向窗外，几不可闻的小声开口道：“我不想回去，是因为我不想见到他，爸爸说他走了的，可我还是很累，我笑不出来。”
    一开始是觉得自己应该要为自己的无理取闹给他一个最起码的解释，到了后来，情绪仿佛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他静静的陪在她身边，不安慰也不打断，只是倾听，却让她莫名的感觉得心安。
    于是那些无处可藏的委屈，那些压抑太久的疼痛，那些不堪重负的哀伤，便通通在这个夜晚在飞驰的汽车当中，喃喃地低语而出。
    她说她与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们在巴黎的时光，说他与她姐姐的那场婚礼。
    他想起了那一天，她来礼查饭店找他，为了她姐姐的婚事。那样为难，却仍是坚持，那个时候，她的心，该有多疼？
    那个男子，应该就是在盛公馆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人，又怎么舍得，伤她伤得这样重？
    其实她已经是在半醉半醒之间，说出来的话语断断续续，语音也极为模糊，又很是混乱，没有条理，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一会儿笑，一会儿流泪。
    可正因为如此，那些爱恋与伤痛，才那样的真实，不加掩饰，无处可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累了，沉沉的睡了过去。
    “绍先生，现在去哪儿？”司机小声开口问道。
    恰此时，车子路过一个转角，她的身子便因着那转弯的车势，软软的倒了过来，头就靠在他肩上，几缕发丝摩挲着他的下颚。
    他静静的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片刻之后，开口吩咐司机，“往江边上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停下。”
    她不愿意回家，而她如今又是这个样子，深更半夜的，若是自己带她去饭店或是陆公馆这些人多口杂的地方，一旦传出去，对她的名声损害极大，所以只好先等到天亮再说。
    而她哭得累了，就这样静静的靠在他肩上沉睡，气息轻暖柔软，如同绵长的丝线一般，拂过他的脖颈，他竟然不舍得去惊动半分。
    司机不一会儿便把车子开到了黄浦江边，选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停下，副驾驶座上的刘占骁在他的示意下取里毯子轻轻替亦笙盖上，然后便与司机一道上了后面的车子。
    天色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他的右边胳膊其实已经被她枕有些发麻，然而他却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任她靠着，听黄浦江水拍打着岸边岩石。
    亦笙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慢慢的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一幕，漂亮的脸蛋不由得也跟着红了起来。
    酒醉尚且三分醒，况且她并没有全醉，她还能记得自己一个人在百乐门喝酒，然后薄聿铮来了，然后她跟着上了车，他要送她回家，她便又哭又闹，然后拉着他说了一晚上的醉话。
    “醒了？”
    她正自觉丢脸，却听见他的声音就响在她的耳际，她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靠在薄聿铮身上的，连忙手忙脚乱的坐了起来，一张俏脸更是红仿佛可以滴出血来。
    “我昨天晚上很丢脸吧，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她籍着叠毯子，低了头不敢看他，声音亦是低低的。
    “不会，”他说见她仍是红着脸不敢抬头，不觉有些莞尔，却还是开口替她解围，“想去哪里，我送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正要开口，却忽然看见车窗外，黄浦江水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红霞。
    “你看，太阳要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面透着小小的惊喜，推开车门走到了江边上。
    他亦是下车站到了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同静静的等待着黄浦江上的日出。
    慢慢的，在那红霞出现的天际，探出了太阳的小半边脸，然后那轮红晕开始一点一点的上升，越升越高，直到某一个刹那，阳光开始穿透云层，黄浦江面上一片明滟滟的光亮。
    天光与水色交织在一起，而她与他沐浴在晨光当中。
    她看着面前的这一片敞亮，身上也渐渐的感到了暖意，而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并不大，却字字清晰。
    “又是新的一天。”他说。
    她转过头，他并没有看她，只是静静的面对着黄浦江面波光粼粼。
    晨光让他如刀刻般深俊的轮廓，微微的柔和下来，她抬起眼睛，只看见他的侧脸，英俊异常。
    “是，又是新的一天。”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是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三天之后，她登上了钱王法国的“盎特莱蓬”号邮轮。
    犹豫父亲身体抱恙，她坚持不肯叫他来送，只在家里告别。
    提着随身行李一步一步的登上旋梯，却还是忍不住转身，一眼便看到了前来送行的他，静静立在车边，在人群当中是那样的出众，不必费力便能寻到。
    她的心中，忽然涨起一股微热的情感，盘旋不去，于是也未多想，便顺着自己的心，将空着的左手拢至唇边，对着岸上的他调皮的笑道----
    “我会想念你的，绍之。”
    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唤他本名的，心念一转，便用了这个他临时编出来的名字，唇边的笑意不由得也因着这个小小的顽皮而带得更深。
    薄聿铮静静的看着一身洁白衣裙的女孩子，站在碧海蓝天之间，笑容明朗而温暖，如同带着露珠的栀子花一般美好。
    有微风吹起她的长发，也送来那一句，在往来几年中，夜深人静时，一直在他脑海中盘亘不去的笑语-----
    “我会想念你的，绍之。”
    
---------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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