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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书生》 晏发钰·著

    『1』第一章第一节书生余海


　　性格决定命运，良心考验人生。大学生余海年纪轻轻就碰上文化大革命，刚一毕业，就和许多大学生一样，分到中学当老师，在那特殊的年代里，留下了一串串令人深思的足迹。虽说是人生如梦，岁月如风，他一介书生，普通百姓，何其渺小，不值一谈，但其中的酸甜苦辣，也足以使他难以忘怀。那一个个无法更改的人生啊！
　　人生，岂止是花好月圆；人生，岂止在风口浪尖。
　　很多事说来话长，还是从头说起吧。
　　那是一个沉闷的星期天。
　　八点多钟了，学校礼堂楼上单身老师的寝室里，中学教师余海还躺在床上。昨晚睡得太迟，加上心情不佳，所以迟迟不想起来。往天，早就起来跑步了，今天却懒心无肠。下床以后，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他从来没有这样无聊过。看书消遣么？没有新书可看。他本是爱书如命的，现在连书店也不想进去了。看电影麽？老是演几个样板戏，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还看什么？闲聊麽？同寝室的两个老师，一个去医院了，一个走亲戚了，他一个人除非自言自语。去串门麽？老师们家家都在忙着星期天改善伙食，他一个单身汉，去凑什么热闹？除非想去白吃。那么，上街逛去？几条大街早已踏熟，又有什么逛头？
　　平时上课下课，和学生们混在一起到还好些；一到节假日，校园里冷冷清清，他就很不习惯。
　　肚子饿了，寝室里有一个锑锅，一个煤油炉子，他将昨夜的开水倒进一些，煮了一碗面，放了点豆油，也无海椒佐料，就这样吃起来。
　　他正吃到一半，忽听得楼下有人在喊：“余海、梁兵、温树祥！”听出是女教师谢秀兰的声音。那两个都不在，他应了一声。谢秀兰的声音又急又气：“快点下来一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忙放下碗筷跑下楼去。一看，谢老师正在和四五个小男孩理嘴。见他来了，忙说：“来帮我把这几个娃儿收拾一下！”原来这几个娃儿喊谢秀兰的外号，被谢秀兰追赶拿获。这谢秀兰只有二十七八岁，爱人在成都。她文静秀气，穿着打扮很留心，夏天穿个连衣裙；冬天围一条绿格子围巾；辫子长长的汇成一股。于是被少见多怪的学生取了个外号，叫“谢妖精”。她早听人喊过，气得哭过几场。今天一早去买菜，刚回学校，竟有几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混小子，跟在她身后不断地喊：“谢妖精！谢妖精！”她先装着没听见，那几个小子竟跟着喊进了校园。气得她要死，一咬牙，奔过去抓住了其中一个喊得最起劲的。这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子并不跑，反而一路声辩，说没得哪个喊。有一个娃儿还说啥子“人家喊的是居委会那个谢妖精，又没有喊你。”谢秀兰气得不行，却奈何不了这几个小油子，幸而余海来了。
　　余海认出这几个娃儿是外校的流失生，成天在街上闲逛的。年纪虽小，秉性特油。和他们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余海知道，这年头越斯文越吃亏，越讲理越倒霉。于是装出一副粗鲁的样子，袖子一卷，扯过那为首的小子，高声骂道：“你默倒老师是好欺负的，竟然跑到学校来乱喊老师！惹得我冒火，今天先打死你！”几个娃儿一看余海气势汹汹，手劲又大，也搞不清楚是教师还是工人，吓得不敢开腔。余海指着一个娃儿叉开的双脚，吼道：“站好！”那娃儿一哆嗦，马上站成立正姿式。余海喝问：“哪个教你们喊的？”几个娃儿看到余海不好惹，才说：“宋二娃他们姐先喊的，她就在你们学校读书。”“她叫什么名字？”谢老师一定要追查到底。“她叫宋淑芳。”一个娃儿小声说。谢秀兰气极了：“还看不出来，背后会乱喊老师。”那个叫宋二娃的吓哭了，直申辩：“不是我姐姐，她没有喊。”他带着哭腔，生怕姐姐受处分。这情景，真叫人啼笑皆非！
　　几个娃儿承认了错误，余海放他们走了。临走，又狠狠地威胁了几句：“以后再听到你们乱喊，就老账新账一起算，把你们几个收拾到住！”
　　风波过后，谢秀兰余气未消地回家去了。余海回到楼上，碗里的面已经冷了，无心再吃，决定上街。
　　他要去买鸡蛋，便走出校门，穿过街道，朝综合市场走去。
　　综合市场人真多，买菜的，卖菜的，讨价还价的，斤斤计较，斗智斗勇，说不尽人间情态。余海身上装着十几块钱，只在此时，他才感到有几分优越。大学毕业，每月四十二元五，不多，可是比起同年龄的工人，就高得多了。据说，当初张春桥认为大学生工资高了，要降低。后来毛泽东发话了，说大学生工资不要降了，“还是那么多”。大学生工资才依然是四十多元。那么多最高指示，大学生最拥护这一条。这说法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大学生最恨张春桥。
　　工资当然很重要，记得母亲说过：“衣是人的威风，钱是人的胆量。”细细想来，果真如此。每月有工资可领，使余海在苦恼中感到几分踏实。
　　他上集市其实只买鸡蛋，只有这东西好打整。煮来吃，打蛋花儿汤都可以，十分方便。他本不识蛋的好坏，上个几回当，学乖了。
　　记得有一回，他步行老远，赶到一个场镇买蛋。买好二十个，比城里相因，很高兴。走出场口，又遇到一个农村妇女，提着十几个蛋向他兜售。他见那蛋又黄又小，不打算买。但那妇人只跟定了他，在他身前身后哀求。又是家中没有油盐须卖蛋呀，又是可以再降低卖价呀，余海见那妇人面黄肌瘦，十分可怜，于是将那十五个蛋全买了。谁知，到家中准备煮汤时，才发觉蛋是孵过鸡的。一个个打开，全是如此。他一边将那些蛋扔掉，一边感叹：好人真当不得。老实巴交的农村女人，倒会骗人！以后，他上市场就格外留了个心。
　　如今他买蛋已经很有经验。他走近卖蛋的地方，抬眼望去，那边一个老太婆正在选蛋。她蹲在地上，把蛋一个个选过，并眯缝着眼，一个个对着天光照。那些蛋又白又大，表皮粗糙，决不是孵过的。看来老太婆十分满意，只是在价钱上久久不能达成一致。最后，老太婆舍不得多花两角钱，放下蛋，恋恋不舍地走了。余海急忙走过去，将那二十个蛋全买了下来。他还是单身汉，不在乎这几角钱。他记得谁说过：单身汉花钱以元为单位；成了家以角为单位；生了小孩以分为单位；再以后，就一分钱恨不得当两分用了。
　　将蛋提回寝室，时光尚早，余海便练了一会毛笔字，又改了几本作文，不觉就到了中午。伙食团不开火，他只得又向街上走去。
　　走过广场，见到了正在长跑的钱老师。这钱老师是学校最累的人，背后人们都说他是疯子。他四十多岁了，还没老婆，身体又好，家中有老娘煮饭，实在无法消磨时间，便每天都来跑操场。一跑就是半天，几十圈，每圈四百米，天天如此。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星期天就跑一天。当然是慢慢地跑，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大家都说他神经有问题，正常人是无法长期如此的。
　　据说这钱老师年轻时长得还可以，还会唱歌。只是书生气十足，除了上课，就是回家看数学书，从不串门，也少上街，更不和任何人交往。直到岁数大了，还未结婚。然而，他又是个呆子，竟然给国家主席刘少奇写了一封信，诉说他的痛苦，请求帮忙解决个人问题。信当然转回了单位，这事也成了笑柄。文化大革命开始，他被揪了出来。一个最善于上挂下联的造反战士，叫韩远翔的，跳起来说：“刘少奇要搞啥子婚姻介绍所，这家伙就给刘少奇写信，要刘少奇给他介绍婚姻，这难道不说明他是刘少奇的忠实信徒吗？”大家恍然大悟，于是钱老师成了刘少奇的信徒，被处罚打扫校园。而韩远翔因为一鸣惊人，所以人人敬畏。
　　此时已近中午了，这个过早谢顶，开始发胖的单身老师还在津津有味地跑圈子。不知道是同情还是理解，余海从来没有讥笑过他，每次见了，总是先打招呼。“钱老师，跑了几圈了？”“二十八圈！”钱老师今天气色很好，答应得十分高兴。脸色是那样平和，好象幸福得不得了的样子。
　　早上吃的面，中午余海决定进馆子吃饭。读书时，他是最不爱进馆子的，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东西不好意思。可是大学毕业，分来教书，学校伙食团星期天不开火，他们几个单身老师只好各奔前程。他无锅无灶，无亲无戚，只好上街进馆子。一回二回，竟成了馆子里的常客。只是这几年肉食紧张，每人每月半斤猪肉，凭票供应，馆子里也卖不出什么油荤。偶尔有三角一份的肉丝抄菜，也只有几根肉丝，还不够塞牙缝。他进去又出来，跑了几家馆子，非常失望：只有凉拌豆芽，五分一份，一点油星子都没有。他万般无奈，只得去吃了一盘豆芽，三两又硬又黄的干饭。
　　人大二十五，饭都无人煮。他真该找一个妻子了。可是找谁呢？大街上几乎看不到年轻女子，都到乡下当知青去了。不是知青的，早在前几年大串联、大联合中，一一结婚了。剩下的不是人太丑，就是眼太高，而且一个个都成了宝贝，令人不敢高攀。
　　同余海一批分来的，也有几个女大学生，而且还有一两个很乖的，可惜早就名花有主了。街上水果店有一个女子，挺秀气的，一副柔情万种的样子，一打听，早就耍了朋友，娃儿都刮了几个了。蔬菜门市有个售货员，二十三岁，胖呼呼的，粗俗不堪，说话恶声恶气的，老象在骂人。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当有人向他介绍教书的余海时，她根本不屑一顾：“哪个愿意找个教书的？”那语气，那神态，似乎教书的不低人十分，也低人九分。说实话，余海哪里会看上她？但是听到这样的鬼话，也差点气死。
　　余海一伙大学生中，流传着一套择偶标准：
　　政治可靠，
　　自带饭票。
　　人材美貌，
　　能唱会跳。
　　常在一道。
　　这样的女子到哪里去找？
　　余海毫无兴趣地吃完饭，喝了半碗不要钱的清汤，正准备离开。忽然，一个声音喊住了他：“余海！”回头一看，从里间出来一个穿工作服的青年，原来是同班同学张大山，正端着一个空碗出来打酒。“是你！”余海很高兴，老同学许久不见了。“来，喝几口！”张大山不由分说，拉着余海，进了里间。只见一张方桌旁，早坐了一个年轻人，认出也是大学同学，数学系的，毕业以后与张大山一起开后门进了工厂，叫曾什么的。也穿着一件崭新的工作服，白胖脸上泛着红光，满脸喜气地招呼余海：“来来，这里坐。”这两个都是和余海一批的，不同的是他们托关系进了工厂，而余海分到学校罢了。这两人分到工厂以后，那股神气劲别提是多令人眼红了！首先，是领了一套工作服穿在身上，接着，脚上又穿上了新领的劳保鞋。碰到余海，还要故作谦虚地说：“我是一个穷工人，只会搬道岔！”一边说，一边做一个李玉和式的动作。真带劲！不说其他的劳保用品，单是每月口粮三十四斤，就比余海每月的二十七斤高出许多。这两个披着工人阶级外衣的臭老九于是香起来，叫余海羡慕得不得了。
　　张大山拉余海坐下，递过酒来。下酒菜是从他们厂里买来的排骨，虽然骨多肉少，也算是难得了。他二人已在这里吃了许久了，慢慢品味，其乐无穷。余海不喝酒，陪着二人啃了几块骨头。都是单身汉，三句话不离个人问题。摆谈起来，方知二人新近已对上了像，只有余海尚心事茫茫。二人感慨：“你要是进了工厂就好了，当个工人，又有文化。可是教书这行道如今不吃香，好多姑娘都不愿意找教书的。”这道理余海懂。他还记得一个顺口溜，说什么：“嫁个军人要打仗；嫁个干部要下放；嫁个学生要下乡；嫁个工人最稳当。”潮流如此，还能怪谁？余海苦笑着摇摇头。
　　出了饭馆分了手，两个工人阶级还要赶着去买东西，余海就独自回学校了。
　　一路上，余海真后悔，当初分配时太老实，怎不也想想门路，钻进工厂？那管分配的小老头，说啥学中文的正该教书，于是自己就被推入学校，成了被学生吵闹，被社会轻视的教书匠。这年头，社会上流行读书无用论，教书的当然也就倒了大霉。教师斯文扫地，似乎成了一个废物，年轻老师甚至连老婆也不好找了。
　　一提到个人问题，余海就十分烦恼。教书倒霉，他算是体会到家了。
　　那一年，是回家的第二天吧，是个星期天，一早，就听到天井里格格的笑声。起床开门一看，天井边，对门陈家门口，一个女子正在杀鸡，那陈家老二正傻乎乎地蹲在一旁看着她。一问母亲，才知道那女子是陈家老二的媳妇，新婚才两个月。看那女子，眉清目秀，纯朴天真，而那陈家老二粗黑黑的，才二十多岁就开始发胖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暑家期间，母亲托人说了几起婚事，都是女方一听是教书的，便连连摇头。暑假一晃就去了一半，父母日夜为余海的婚事操心，余海却心如死水，提不起半点热情。那陈家老二却越来越得意，吃过晚饭，便端了一把竹椅，坐着品茶，那新媳妇就不停地洗衣。陈家老二说话有些结巴，新媳妇的爹妈贪图陈家是血统工人，陈家老二的厂里又可以安排家属做工，所以把女儿主动嫁到陈家。
　　这小两口在一起实在找不到话说。要么，陈家老二在屋外喝茶，一连要喝几大开；要么，就在屋里放收音机，把音量开得大大的。那新媳妇呢，则在陈家婆婆监督之下做家务，三天两头到陈家老二的厂里做零工。
　　母亲提起陈家老二的婚事，露出十分羡慕的神色，弄得余海假期未满，就逃回学校来了。
　　余海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起来。
　　这陈家老二，以前考学校老是考不上，话也抖不清楚，被邻里瞧不起的。那时候，余海在上大学，每年寒暑假回家，陈家老二都崇拜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余哥哥，求余海画画，听余海讲故事，一边惊佩得合不拢嘴。
　　当然，那时候，佩服余海的可不止他一个。家中总是引来不少伙伴和朋友，其中还有几个读中学的姑娘。余海看得出，姑娘们都明显地对他流露出了好感。那些笑语声喧，歌声缭绕的夜晚，是多么令人难忘啊！
　　陈家大女子初中毕业，进厂当了工人。每天下班回来，她都急急忙忙把工作服脱下，换上一件花衣服。不时来找余海借一本小说什么的。她比余海小三岁，浓眉大眼的，为没有考上高中，不知流了多少泪。
　　可谁知，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风气大变。先是血统工人家庭的陈家兄妹，戴上了红卫兵袖套，神气十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继而是余家成了麻五类，余海妹妹下乡，余海当了教书匠。陈家越来越神气，余家和邻居们越来越晦气。陈家大姑娘早嫁给工厂造反派头目，搬进新房去了。傻不溜秋的陈家老二，也娶了个俊气的姑娘。那些崇拜余海的姑娘，有的下了乡，有的则嫁给司机、医生，或者什么工厂的采购去了。
　　余海心绪不佳的朝学校走去，而昨天的情景又涌上了心头。
　　昨天，他去参加了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使他觉得好像参加葬礼一般。
　　那大学同学，当年意气洋洋，一心要找个绝代佳人。谁知武斗中打断了腿；又分到郊区教小学；年纪又比余海大几岁；老母亲得了重病，临死前一定要看他结婚，否则死不瞑目，他只得赶忙找了一个女子，这女子当然其丑无比。但昨天，这女子还装模做样的摆架子，大声武气地诉委曲。余海看了恶心得想吐，他放心不下那同学，陪他坐了半天，回到学校，已经是深夜了。
　　他理解同学的无奈，也同情同学的悲哀。当年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现在变成了窝囊晦气的教书匠，其间的反差是如此之大。那女子又矮又壮，声音又大，说话象吵架，仗着在公汽公司当司机，根本没有把新郎放在眼里。当着众人把新郎呼来唤去，埋怨他读书读迂了，不懂事，连结婚都没得个笑脸，见了亲友也找不到话说。余海心想，找到这样一个婆娘，哪个男人会有笑脸？哪个男人又找得到话说？这样的女人，哪里懂的爱？她又哪里值得爱？这样的婚礼连余海都觉得无喜可贺，当时就感到尴尬，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不舒服。他摇摇头，这叫什么婚姻？
　　余海走到河边大黄桷树下，看桥下瀑布飞溅，飞流直下，荡涤无数尘埃！心情立时好了许多。自己好笑，我是怎么啦，竟然为此消沉了半天？又不是自己结婚？又没有谁逼着自己去找这样的女人？
　　余海想，应该赶快走出昨天的阴影。不能自寻烦恼。自己决不会这样！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自己的爱情，也要找到满意的女子。
　　“天生我才必有用”，一定不能妄自菲薄。余海暗暗告诫自己，他仿佛从轰轰作响的瀑布声中吸取了力量，很快就把忧郁的心情甩开，恢复了常态。
 

    『2』第二节嘈杂校园


　　星期一，学校又热闹起来。这里叫，那里跳，简直叫人头昏眼花。
　　操场上，林老师在上体育课，他正口沫四溅地在学生面前提劲：“老实话，这些人也不是好惹的。不信，你们可以称二两棉花去纺一纺。要打架，个拼个，这些人还是学过几天武艺的；要打群架，我还邀得到人——”那些懒懒散散排着队伍的娃儿们听了这几句训话，有几分敬畏起来，站得也稍稍规矩了些。
　　余海走过操场，正看到这一幕，暗暗地笑了。这弱不禁风的林老师，不知是谁把他安排来教体育，也不知他从哪儿学来这几句吓娃儿的话。可别说，这几句话还挺管用，要不，哪些调皮娃儿早闹翻了天。这年头，教师也得讲武的。
　　余海教的是高中班，当班主任。学生年龄大点；又因是本地复课闹革命以后试办的首批高中，学生有几分优越感，又幻想着高中毕业后的前途，所以不如初中学生调皮。但也费了余海不少心血，现在总算培养了几个得力干部，使他轻松不少。
　　高中几个班单独在一处，初中十几个班集中在另一个教学楼。初中教室上课时充满了嘈杂声。你如果站在窗下悄悄向教室里望，定会把你气得七窍冒烟。余海有几回就这么望过，每一回都感慨万分。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声嘶力竭，下面几十个学生却在起劲地打闹。老师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一片吵闹声中。余海看得百感交集，自己在台上讲的时候还不觉得，旁观一回，才发觉老师的可怜和可悲。
　　星期一上午无课，余海去班上望了一回，便想去办公楼看看。经过初中教学楼，又看到了一幕幕好戏。
　　初二、四班教室里，一个姓张的老师，正在和一个学生娃儿争吵。那娃儿年龄虽小，个子却高，站在座位上不断大声武气的和老师斗嘴。他的同伙就在一旁哄笑。张老师是在大学教物理的，照顾爱人关系才调到本地中学，教什么工业常识。他满肚子学问，但却不会争吵，他是外省人，吵嘴也用普通话，哪里是学生娃儿的对手？学生娃一口川腔，挖苦起人来有滋有味，张老师又听不懂，只气得脸红筋涨。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余海又不能冲进去帮忙，那样会伤张老师的面子。估计这样的争吵到了下课自会结束，也就不去费神。
　　余海快步穿过走道，忽然听到初一、二班教室内，传来一阵阵嘻笑声。他有些好奇，忙向教室内望去。原来是肖文杰老师在上语文课。这肖老师，是闻名全校的脾气最好的老师。在家里，老婆一天到晚冲他发火，他从不动气。对于夫人的叨叨，永远是六个字：左耳进，右耳出。在学校，他上课也是脾气好得惊人。哪怕学生在下面闹翻了天，打破了头，他可以无动于衷，照样拿着书照本宣科。他与世无争，乐天知命，五十多岁了，愈加心平气和。学生给他取了不少外号，他付之一笑，从来没有见他发过火。
　　余海在窗前一望，学生发现了他，马上停止了笑闹。余海看了一阵，未见异常，正想离开，忽然又发现学生的神情古怪，都是忍俊不禁的样子，望着讲台上的肖老师。余海莫名其妙。这时肖老师转身写黑板，余海才恍然大捂，不由得气愤填膺。原来，不知是谁在肖老师的后背上贴了一张长纸条，肖老师竟然没有发觉，随着他抬手写字，那纸条便一抖一抖的。学生们终于忍不住了，一齐大笑起来。有几个调皮的男生，竟笑得拍脚打掌。
　　余海大怒，再也忍不住了，冲进教室，一把拉下肖老师背上的纸条，一边大声喝问：“哪个干的？”肖老师这才明白过来，只说得一声：“这些娃儿太不象话了。”一时，教室里鸦雀无声。这班学生对余海比较陌生，见他身强力壮，怒气冲冲，一时产生了畏惧。余海一再追问是谁干的，大家都不作声。沉默中，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口哨声，余海火起，一看，原来是后排一个瘦小的娃儿在吹。一连吹了几声，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余海走到他面前，吼道：“要吹出去吹！”那娃儿却笑扯扯地端坐不动。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有几个男生乘机尖叫、拍桌子。那娃儿又挑衅似的吹了一声。余海一把抓住他，用力一扯，把他扯离了座位。那娃儿又叫又板：“老师打学生了！老师打学生了！”同时出口乱骂。余海双手一抱，将那娃儿抱了起来，向教室外走去。学生们顿时大乱起来。这时隔壁教室的梁兵跑了过来，余海大声喊道：“这个娃儿太不象话，我弄他到办公室去。你帮肖老师招呼学生！”梁兵应了一声，走上讲台，吼了几句，才把那些乘机大闹的学生镇住了。
　　余海大步向办公室奔去，那娃儿继续在他怀中又蹬又板。但余海抱住他不放，那娃儿也就无可奈何。终于走进了办公室，余海把那娃儿放在地下，由他去板去哭，自己端过一杯开水，坐着歇气。教导处韩远翔副主任刚要下楼，见余海抱着个学生冲来，认出是市里陈主任的侄儿，便装着没看见，又转身上楼去了。语文组办公室坐着几个老师，大多见惯不惊，依然看书的看书，做事的做事。只有年纪很老的张老师对那娃儿说了几句：“哭啥子？有话好好说嘛！”
　　余海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为了不伤肖老师的面子，他不提贴纸条的事。只讲了这娃儿吹口哨，骂老师，撒泼，无理取闹。大家听了不住摇头：“现在的学生简直骑到老师的头上拉屎来了！”那娃儿依然号哭，大家不再理他。余海说：“今天让你哭过够，哭够了再来跟我说清楚！”大家很赞成：“这办法好，让他哭过够。”余海拿出一本小说，看了起来。
　　哭了一阵，那娃儿自己也哭得无聊了，便东张西望起来。余海这才把他叫到面前来训话，直到他承认了错误。下课了，余海怕肖老师进来碰见，才让那娃儿走了。余海没有追问贴纸条的事，就算追个水落石出，最后还得不了了之，学校是不敢处分学生的，反而会把肖老师弄得更加难堪。
　　这时肖老师早已下课了，但他没有回教研室。他采取回避办法，抱着书本回家去了。这几年，他看淡了，看穿了，看伤了，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学生欺负老师，早已司空见惯，他也难得计较。他不愿再管学生。有一个学校，因为老师管了学生，学生报复，把老师的儿子也打伤了；又有一个地方，老师批评学生，学生自杀了，老师脱不了手。这些传闻，几乎每个星期都有。而本校两年前，梁兵班上一个女生出走，差点闹出人命，更是叫他吓了一大跳。总之，不管有理无理，都是老师不好。批判师道尊严，老师被弄得灰溜溜的，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肖老师起初也愤愤不平，但后来也想通了。眼不见，心不烦，遇到学生调皮的事，他不再生气。学生不听课麽？不听好了，反正读书实在没用，大老粗比文化人吃香。对许多事他有看法，但他从不说出，教训太多了啊！文革中，他买的书全被抄了，从此他不再买书；日记也被批判了，从此他不再记日记；判斗时，他最关爱的一个学生竟声泪惧下地控诉他怎样宣扬封资修，从此他不再搭理学生；写大字报时，平时开玩笑的话都被人揭发，上纲上线，从此他不再和人摆谈。难得糊涂啊！从此他一下班就回家。喝喝茶，钓钓鱼，心平气和，低眉顺眼，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他怕今天的事传出去被老师们笑话，又怕惹出更多的麻烦。因为这个绰号叫莽娃的学生，是陈大主任的侄儿，这娃儿一贯随心所欲，从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父母又极端溺爱，谁也惹不起。余海不知内情，竟去管他，心中不免怪余海多事，但他又不好阻止余海，只好下课一走了之。
　　余海处理了捣乱课堂的事，很是兴奋，直到吃中饭时，他才又冒起火来。
　　中午，余海去食堂端饭。中午人多，有一阵好挤，教师和学生一样排队，余海常常过一阵才去。这天他去时，食堂只剩几个人了。他端了一份饭菜，也懒得回寝室，就在食堂里吃起来。这食堂原来有桌有凳，后来被革掉了，只剩下空荡荡一个大厅，几根石柱。老师在食堂吃饭的不多，只是几个单身老师。今天大概因为食堂的菜太差，单身老师都上街吃面去了。连一向节省的宋文革也回寝室自己煮面。只有余海端个大碗，蹲在石栏杆上吃。那边一根大石柱前，右派分子张原正靠在柱子上吃饭。他五十多岁了，胡子巴叉的，一副无家可归的样子。
　　余海正吃着，“吃饭呀，余老师？”一个声音招呼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班上的文娱委员何莲。这女子长得非常漂亮，能歌善舞，头脑很灵活，很有些小聪明。她对余老师写的诗，编的文娱节目特别感兴趣，自己还时不时写点小诗、对口词之类的请余老师改。这时，她拿着一个本子，上面是她写的一个快板，名字叫<<我当吹事员>>，写的是农忙下乡当炊事员的事，请余海看要得不。余海几下吃完饭，洗了碗，接过本子来一看，满可以。他替她修改了几个地方，把本子还给她，顺便称赞了几句。何莲很高兴，又请余老师再帮她们编几个节目，农忙下乡好演，余海答应了。
　　何莲太高兴了，叽叽喳喳说过不停。她很敬重余老师，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从小学到中学，她见过不少老师，她堂姐何凤就在一个小学教书，还是班主任呢。何莲可以说对老师太了解了，简直看穿了，看透了。有的老师，胆小如鼠，生怕说错一句话；有的自卑窝囊，毫无个性；有的又整天在学生面前唠叨，象个老太婆。这样的老师真叫何莲扫兴。而她的堂姐何凤呢，在学校受了委屈，就会回家哭鼻子。没出息！
　　可是对于余海老师，何莲却佩服极了。这是一个极有个性，极能感染学生的老师。对于他的批评或表扬，何莲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何莲的爸爸是一个大厂的干部，家中只有她一个么女在读书。经济宽裕，娇生惯养，虽然她平时不大开腔，可是心中却非常自傲。有一次，她和几个农村女同学发生了矛盾，竟在背后挖苦人家穷酸、土气。那几个农村女同学知道后，气得不得了。这事传到余海耳里，余海很生气，把何莲叫到教室外大骂了一顿。余海平时最看不惯干部子女仗势欺人，也最看不惯哪个讥笑穷困。他一定要何莲向那几个农村女生道歉
　　何莲下来大哭了一场。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哪个这样批评过她。但她毕竟又是个单纯向上的姑娘，还写了入团申请书呢，所以，当团支委李存梅按照余海的吩咐，又找何莲谈了一次话以后，何莲开始为自己出口伤人羞愧了。她鼓足勇气去找了那几个农村女生，和她们互诉心曲。那些农村女子的淳朴、善良、友好，以及平时常感自卑的心性，都给何莲留下很深的印象。自那以后，何莲变得懂事多了。
　　对余海老师，何莲也变得热情。以前余海爱编写节目让学生演，何莲自恃能歌善舞，在排节目时，稍不如意，爱闹小别扭。现在，到是她经常约着李存梅来求余老师编节目了。
　　可是不久，一件事情却弄得何莲内疚万分。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何莲和爸爸一道上街到舅舅家去。舅舅是市里的干部，一个大官，何莲一家常去作客，今天妈妈一早又赶去帮着弄菜了。舅舅可喜欢何莲啦，每回见着，总是问长问短，还一再嘱咐何莲好好读书。
　　父女俩正走在人行道上，迎面碰见了余海。何莲老远就提醒爸爸：“爸爸，余老师来了。”但爸爸好象没有听见一样。走近了，何莲停下来招呼余海：“余老师！”“啊，何莲。你们上街呀？”“到舅舅家去。”何莲答道。一边回头扯扯爸爸衣襟：“爸，这是余老师。”但爸爸假装向路旁一个卖甘蔗的女人问价，还假装在甘蔗堆中选来选去，似乎没有听见女儿说话，也没有看见余海，弄得余海很尴尬。何莲脸都红了，也要哭了。余海忙说：“你们忙吧，我到邮局去。”说完，扯大步走了。何莲难堪极了！余海走后，爸爸才立起身来，掏出手帕檫手。爸爸从来不买甘蔗的，这次也没买。他分明不愿理睬余老师，余老师也看出来了，他又不是傻子。父女俩重新上路，何莲垂着头，任凭爸爸怎样解释，她一声不吭。
　　她太了解爸爸了。这个一帆风顺的大厂革委会副主任，结交的都是些有来头的人，平时看惯了点头哈腰，听惯了阿谀奉承，有事都是直接打电话给学校领导，他不愿以一个家长的身份和余海平起平坐。一直到了舅舅家，何莲还哭丧着脸。舅舅问明情况，认为何莲生气得有理，帮着何莲把爸爸埋怨了一番。妈妈也站在何莲一边，逼得爸爸向何莲说好话，答应以后余老师有什么事，他一定帮忙。何莲哼了一声，心想：余老师才不会找你帮忙呢。
　　何莲总觉得对不住余老师。以后几天，她见了余海，总不知说什么好。但余海若无其事。他也许不愿和何莲爸爸一般见识；也许认为错不在何莲，对何莲依然和以前一样。何莲由此更加感激余海，又象以前一样，有事无事，总爱来找余海请教。和余老师谈话，她感到很高兴。
　　何莲清纯、活泼，笑语声喧，说过不停。右派分子张原一直在注意着她。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神态举止都令他感动。他有一个女儿，象何莲这么大的时候，也爱来看他。在他身边问寒问暖，叽叽喳喳地说话；又爱笑，声音象银铃。但早下乡当知青去了，他已经有好久没有看见她了。一看见漂亮清纯的小姑娘，他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女儿现在还会笑吗？据说因为他，女儿政审总过不了关，一直不能招工回城。张原一直不敢乱说乱动，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拖了累了女儿。一想到此，他就感到心如刀割，怕别人发现他流泪，他匆匆洗毕碗筷走了。
　　何莲要回教室去了，才想起前来的目的。看看四周没有人，便小声对余海说：“余老师，明天工宣队要来检查你的课，说你上课不带书！”余海吃了一惊：“真的呀？”“真的。”余海问：“你听哪个说的？”何莲说：“你不管嘛。总之是真的。”“好嘛，让他们来检查好了！”余海有几分恼怒地说。何莲安慰说：“其实带不带书有啥子嘛。照着书本念才没有听头呢。”临走，她又丢了一句：“不要说是我跟你说的。”
　　余海立刻想到，一定是有人去反映自己了。否则，工宣队怎么知道自己上课不带书？那么是谁反映的？想了一阵，都不象。学生麽？不会。好象都很喜欢自己这样讲。算来算去，只有韩远翔这个家伙爱反映人。可他不和自己一个年级，不了解自己的情况，因此也不象。还有一个教政治的宋文革，爱找领导回报。但他昨天还上楼来耍，感谢余海在班上为他说话，维护他的威信，激动之余，还和余海大讲同一条战壕的战友情谊。总不会当面友好，背后插刀吧？
　　余海最反感打小报告了。记得两年前，自己教初中，当班主任，韩远翔上班上的历史。初中娃儿，哪有不调皮的？班班如此，全靠上课老师软硬兼施，镇住堂子。余海有时在其他班上课，遇到学生麻烦，也被弄得头昏脑胀。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向上面反映；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责怪班主任。
　　可是，有一天，也是吃中饭的时候，余海正在排队端饭，一个工宣队师傅来找着他：“说你那个班的娃儿很调皮，你要好生管一下。”余海没有作声。那老师傅继续说：“今天人家韩老师反映，上课简直上不下去了。”余海哑口无言。心里想，这个韩远翔，有意见见了我不说，要去反映给工宣队，安的什么心？此时，见工宣队师傅严肃认真的样子，似乎全校就数余海这个班最差，就数余海没有管好学生。余海真是气极了。余海懒得辩白，心中恨透了这个动不动反映汇报的韩远翔。
　　可现在他余海又惹着谁了？又是谁去反映他上课不带书？他到是可以拿着书上讲台，完全用不着备课，舒舒服服地照本宣科。可他不愿虚度光阴，有意识地向自己提出上课不带书的要求，强迫自己增强记忆。其实这样一来，他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好在生活本也无聊，这样到可以消磨一些时间，增添一样本领。尝试了一段时间以后，他明显地发觉，自己的记忆力大大的提高了。
　　可现在工宣队要来检查，一定是认为自己不负责。自己可得小心！
 

    『3』第三节心梅听课


　　工宣队员俞心梅才二十四岁，却已有七八年工龄了。她初中毕业后进了工厂，当过车工、模具工，后来因爱唱爱写，调到了政工科。工宣队进校，又抽来学校。有人反对，说她年纪太轻，人又漂亮，不宜当工宣队。那个说话粗声粗气，作事果断的工宣队长大发脾气：“哪个像她那样能说会写，有她那么多的墨水？尽派些丑眉丑眼、话都说不抻的到学校去，不怕被老师笑死？”大家才不再反对了。
　　心梅初中是在一所偏僻学校度过的。她家境贫寒，经常为生病的母亲端汤熬药，简直没有好好读过书，所以来到这所全市闻名的学校，她心中十分高兴。看见那高大的梧桐树，宽亮的教学楼，草坪，操场，她竟然沉浸在一片喜悦当中。面对一个个文质彬彬的老师，天真烂漫的学生，她又有几分羡慕，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比他早来一年的工宣队副队长曹贵松提醒她，不要为表面现象所迷惑。知识分子难斗得很，这里面水深着哩！阶级斗争太复杂！比如，那个每天在学校外面大广场跑圈子的钱老师，就是一个曾经投靠刘少奇的人；那个在学校农场挑大粪、锄草，干得挺欢的老头，是个全市闻名的大右派；而那个每次开会发言最积极的中年老师，家庭出身可是个大地主哩！年轻老师中也有问题：有不愿参加政治学习的；有不想当老师的；有看封资修书籍的，啥人都有。这一席话，听得心梅目瞪口呆。
　　最后，工宣队副队长传授了一个诀窍：对于这些文化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阶级分析的方法。这些老师尽管会耍嘴皮子，可是最怕这个。
　　心梅本来是个爱说爱笑的人，为了庄重，她变得不苟言笑，好象真的在阶级斗争的风浪中成熟了一样
　　来了不久，她去听课，她随意地走进一间教室，事先也没有打招呼，只端了一根凳子坐在教室后。直到上课了，老师走进教室，她这才发觉，上这节课的是一位很年轻的男老师，知道他姓余，叫余海，只是没有招呼过。
　　这一节是语文，学生说该讲样板戏<<痛说革命家史>>，心梅很想听听这个据说很有文彩的年轻老师讲说一番，她怀着极大的兴趣等待着。
　　谁知这天余海心中很是烦燥，一句话都不想讲。刚接到家中来信，说妹妹受不了街道三番五次的动员，下乡到古蔺山区去了。余海心疼妹妹，想象着她去山区受苦，心如刀割，那有什么心思来讲样板戏。再加上这个班是全校最调皮的一个班，除了班主任梁兵上课，课堂纪律之差令每个科任老师头疼万分。往往要一边上课，一边责骂，一边下讲台巡回镇压，才能勉强把课上完。特别是今天上样板戏选段，学生对课文早已倒背如流，有的还能唱，唱词又明白如话，又不能随意发挥，余海昨天上课已上得焦头烂额了，今天这一节又不知要讲些什么。正在无可奈何之间，猛然发觉了坐在教室后面的俞心梅。余海心想：听课？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搞突然袭击！怎么办？他当然不能让心梅看出自己失态，也不能在这个年轻女子面前，又唱又比的讲什么样板戏。他很快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而且想出一个应付的办法，把讲授课文改为学生活动。对，叫学生抄写课文。这样学生有事可做，纪律可能好一点，自己也用不着在工宣队面前出洋相。主意一定，就宣布说：“课文昨天我们已讲了一半了，对样板戏，我们要认真学。现在这节课，我们就来做练习，抄写课文。要认真，一笔一划抄写工整。”
　　学生们七嘴八舌嚷开了：“老师，咋个不接着讲呢？”“老师，你说你还要唱给我们听啊！”余海不管学生意见，只管督促学生拿出纸笔来抄。有几个读书不带东西的学生，就干坐着。余海四处走动，指点学生，到显得十分自在。心梅坐在后面，又不好退出教室。有的学生不住回头望她，弄得她十分尴尬。
　　好不容易下课了，心梅回到工宣队办公室，气得满脸通红。曹贵松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心梅在气头上，一五一十说了。看到这个漂亮的女工宣队员受到委屈，曹贵松大发男子汉雷霆：“这就叫不服领导。是反对工宣队进驻学校的一种表现！仗恃自己是个大学生，不把我们工人放在眼里！”
　　在全校教师政治学习的大会上，工宣队副队长曹贵松批评了这件事。他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很快就知道了是余海。不少老教师吓得发慌。但余海装着若无其事，他根本没有瞧不起工宣队的意思，特别对俞心梅，这年轻女子聪明俊秀，能写会唱，余海哪里会看轻她？他本想向她解释一下，但一想又算了，反正也没有点名，何必去此地无银三百两！以后用行动来表示对她的尊重好了。
　　所以，以后余海见了心梅，总是招招呼呼的，开口闭口俞师傅，弄得年轻的心梅不知说什么好，心中暗暗埋怨曹贵松把事情做得过火了。
　　这时，心梅的表妹灵枝从乡下顶替姑妈进城来了，在医院参加培训班，两年以后当医生。心梅很喜欢这个表妹，比心梅小几岁，水灵灵的样子，真像一枝花。又爱唱又爱跳，心梅会几句样板戏，就是她教的。
　　姑妈老糊涂了，好象生怕灵枝嫁不出去，替他找了一个教书的老师。还带信来叫心梅去帮着参谋参谋，说是星期天来见面。不巧星期天心梅要去参加厂里的座谈会，等心梅开完会赶到姑妈家时，相亲的小伙子早走了。姑妈一家人正在讨论。三大五粗的表哥正在对妹妹灵枝讲人生哲学课。
　　表哥讲得斩钉截铁：“决不要去找老师。这种人最没出息，一年四季吃粉笔灰，咬文嚼字，十足的书呆子，分不清韭菜和麦子，说话是没人听的调子。你想他能找人开后门吗？他认得一个司机吗？靠一点干薪过活，每月二十七斤粮，有什么搞头？充其量肚子里装了一点墨水，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背一块臭老九的皮，儿子孙子都要受拖累！”一番话，犹如给教师下了一个非常不利的评语，完全和灵枝同学评论的一样，于是便说服了那个只看人不看后果的母亲。
　　表哥还很得意，对心梅说：“你就在学校当工宣队，你说，那些老师可不可怜？有没有出息？”心梅虽然对这个粗犷的表哥的理论不以为然，可一时也说不出道理来反驳。眼下时兴的是找军官，找工人，谁会去找教书的？
　　吃罢晚饭，屋里只剩下心梅和灵枝，心梅盘问灵枝：“那个人叫啥子名字？哪个学校的？”灵枝摇摇头。不但她不清楚，连母亲也没记住呢。单听母亲讲，先见见面再说。心梅又问：“那麽，那个人是啥样子？看清楚没有？”灵枝摇摇头：“不晓得。”又补充了一句：“根本没有看清楚。”“你的眼睛呢？”“我埋起脑壳的。”心梅点着灵枝的头：“你这个丫头，没出息。还当过知青，见了人都不敢看！”灵枝申辩：“他坐在背光的地方，我又不好紧倒看。”那么，怎么答复人家呢？灵枝讲，她隔几年才谈这些事，反正年纪又不大，不慌。心梅直点头，就凭灵枝这俏模样，还怕将来找不着婆家。
　　灵枝回城的事不知怎么让曹贵松知道了，他是见过灵枝的，这个三十六岁的汉子很想让心梅把灵枝介绍给自己的弟弟，他试探了几次，心梅不置可否。
　　后来，曹贵松把弟弟带到学校来了。说是来耍耍，其实是让心梅看看。在工宣队办公室里，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工人显得紧张不安。人模样还不错，只是谈吐太没水平。他为了迎合心梅喜爱文艺的心理，兴高彩烈地谈起电影〈〈智取威虎山〉〉，他发出由衷的赞叹：“太好看了，太好看了！真山真水，太雄伟了！”心梅知道那电影上的山水，是布景弄出来的，哪里是什么真山真水？连这都不懂，可见是什么水平。就凭这，能配上灵枝吗？
　　心梅看重灵枝，她忽然发觉，灵枝的个人问题还不大好解决。现在的年轻小伙子到多，可是有点学问，有点才能的，简直太少了。
　　她忽然想到余海他们，是有些狂，知识分子自以为了不起。可谁叫他们是大学生呢。
　　她发觉，其实自己并不了解他们，对于他们，只是听到一些传言罢了。
　　学校教改组副主任韩远翔的老婆，是最爱讲说这批大学生的。他两口子真有共同爱好，男人爱找工宣队队长汇报思想；女人爱找女工宣队员谈心。有一回，她在校园遇见了心梅，竟拉着心梅的手，亲热得不得了。两个人一直在小花园石凳上坐着，摆了半天。
　　她夸心梅漂亮。那几个分来的女大学生，没得哪一个比得上。她们虽然大学毕业，都没得哪个像心梅这样有气质。
　　同情过女大学生，她又开始惋惜分来的男大学生。特别是刚分来就住在礼堂楼上那三个单身男老师。
　　她说，那个戴眼镜的叫温树祥，是个迂的笑死人的书呆子。有次得了病，医生叫他卧床休息，他就三天三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饭都要人端。后来，医生又叫他多走动走动，散散步，他就落起雨也打着伞去散步，你说笑人不？
　　温树祥天天拿着书在校园里念念有词，几次撞到树干上，有次把眼镜都碰掉了。你说笑人不？
　　他蒸蛋花儿不晓得放盐，蒸了半天，还是一碗汤；他煮不来面，把面下到锅里才点火烧水，把面煮成了一锅糊糊。你说笑人不？
　　还有那个梁兵，脾气太躁。有几回差点和学生打起来。每天早晨扛着根铁棒跑圈，吓死人了。耍了一个女朋友，也不懂得珍惜，每回那女子来看他，都是哭着走的。
　　特别是那个余海，狂得很。最爱编些乱七八糟的文娱节目让学生演，也不找学校领导审查，你们工宣队可得管管。
　　住在礼堂楼上的三个单身老师都被韩远翔老婆说得一无是处。心梅知道她一贯信口开河，也没大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三个年轻男老师她很少和他们打交道，只有梁兵，这个有了女朋友的二十六七的人，每次见了她都喊她小俞师傅，和她拉话，有时还开开玩笑，逗逗她。比如说：“我第一次看到你，我还以为是哪个班的学生，不上课到处乱跑，差点把你逮到办公室去。搞了半天才晓得，是上级派来的。打死我都不相信，你太年轻了嘛！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八岁。简直是个小丫头。依得我的脾气，就喊你小丫头。”也只有梁兵敢这样和她说话，弄得她笑也不是，板起脸也不是，而梁兵那神态，倒真像一个大哥哥哩。
　　心梅到梁兵他们寝室去过一次。那是一个星期天，轮到心梅植班，遇到梁兵来办公楼找炭灰。问他干啥用，他说余海病了，吐了一滩，找炭灰盖盖。梁兵说：“你们工宣队也该去关心一下嘛。未必人死了才晓得送花圈呀！”心梅就跟着他到了礼堂楼上单身老师的寝室。只见余海果然吐了一地，梁兵忙着去盖灰打扫，心梅忙上前关心地询问。余海躺在床上休息，见了心梅，忙想起身；心梅止住了他。余海很感动，说：“谢谢俞师傅。我没事，吐了就好了。反正吃伙食团，每年都要搞一两次。”
　　心梅一边和余海拉话；一边打量四周。寝室里虽有些杂乱，可也显出一种书卷气。桌上放着书；一个花瓶里还插着一把花；墙上贴着几幅字画，临摹的徐悲鸿的马，像极了；几幅字也漂亮，看得心梅入神。
　　梁兵倒了灰渣回来见了，问心梅：“你说画得好不好？”心梅说：“当然好。”“你晓不晓得是哪个画的？”心梅也开梁兵的玩笑：“你画的吧？”梁兵说：“打死我都画不出来。这是余老师画的。这个余老师呀，才叫多才多艺。”这时，温树祥端着一大碗稀饭进来了。饭盛得太满，生怕洒出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才对余海说：“我守着熬的。加了几道水。要不，熬干了就不好吃了。”他对心梅笑笑，又说：“陈老师家还有咸菜，我去拿来。”跑着下楼去了。
　　这次登门，使心梅对他们有了一些了解。心梅想，这些男老师啊，真像一些大孩子，这些大孩子啊，还真有些讲义气。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接触的增多，心梅对余海他们又多了新的了解，特别是妹妹存梅当了余海的学生以后。小丫头对班主任余海崇拜得很，经常在姐姐面前夸奖余老师。于是余海的每一个优点，甚至一举一动，心梅都能清清楚楚。不知不觉之中，心梅竟对余海产生了好感。这些日积月累起来的感情，谁能解说得清？连心梅自己都没有察觉呢。
　　今天一早，心梅就带着本子，准备去听余海的课。工宣队一共去四个人，事先也没有通知余海，带有突击检查的意思。照曹贵松的说法：“这年轻人太狂妄了，太不负责了！教高中长期上课不带书，空着一双手上讲台。这还了得！今天硬是要听他咋个讲的，整得不对，就全校批评。”工宣队李队长却讲：“先听听再说。”
　　余海上课不带书，心梅早听说过了，当时并不觉得是什么问题。可是前几天，韩远翔却郑重地把这事回报给了工宣队，立即引起工宣队的重视。这韩主任每星期都要向工宣队回报几次，亏得有了他，工宣队才对全校老师的情况了如指掌：谁和谁又干了些什么了；谁又在教研室发牢骚了；谁又在上班时间上街买菜去了；谁又没有去看样板戏了——诸如此类，一一不漏。当然也汇报自己的进步、收获体会。向领导汇报总是好事，这样的好同志不多，所以工宣队很欣赏他。但心梅却看不惯他急于表功，对同志拈过拿错的样子。
　　韩远翔对余海的作法提起就义愤：“上课不带书，我教了一二十年书，从来没有听说过。简直是误人子弟嘛。影响不好，影响不好！”
　　心梅的妹妹存梅就在余海那个班，这小丫头对余海上课不带书可太佩服了。听她讲，好象学生们都认为这样讲反而更好。“你想嘛，不带书，倒背如流，多有水平！不信你试试？”存梅对姐姐说，不住为她们班主任老师辩解。
　　心梅半信半疑，今天倒要来看看。她穿着一件工作服，却依然显得十分秀气，怪不得灵枝夸心梅身架子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预备铃响了，学生们早在教室内坐好了。李队长叫住走进教室的余海，算是给他打了个招呼。余海点点头。听课的人都自带着凳子，便悄悄地坐到教室后面去，余海找学生借了几本书给他们。
　　上课了，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学生们都望着讲台，有两个回头望望，伸伸舌头，又急忙回头翻开书本听课去了。
　　今天讲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课文长。余海有意显示一下，自己先背诵了一遍课文。他只拿了两支粉笔，其余什么也没带。站在讲台上竟背得一字不差。他成功地把课文背完了，而且极有感情，还用的普通话。这不但令前来检查听课的四个人惊奇，连听惯余海背着讲课的学生也大为惊异。因为这课文太长，而且也难背。
　　何莲开始很为余老师担心，余老师今天又没有带书，而且上的这么长的课文，生怕他出错。没想到老师背得这么好，连自己都被迷住了。悄悄看听课的工宣队，全都露出赞许吃惊的神色。那个漂亮的女工宣队，存梅的姐姐，简直听入了迷。何莲竟有些得意，仿佛为自己的老师骄傲。她不知道，为了这篇课文，余老师昨天晚上忙到深夜一点多钟哩。
　　心梅对着课本听余海背诵，只见一字不差，心中大为佩服。这个余海，不管如何，至少记忆力惊人。那么他上课不带书，除了说他骄傲狂妄之外，似乎也挑不出什么不对。
　　心梅还发觉这堂课很活跃。学生们都用佩服的眼光看着余老师，听他生动风趣的讲解。由于对课文熟悉，讲起来得心应手，分析、赞赏，真是妙语连珠，语惊四座。接着又抽学生朗读，回答问题。学生竟纷纷举手。一个叫何莲的女生读得特别好，分析课文，又是这个女生答得十分成功。心梅想：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真的帮了余海不少忙呢。
　　一节课不知不觉就顺顺当当结束了。下课后，余海送出工宣队，一边恳切地征求意见：“这样做要不要得？”心梅没有出声，曹贵松也不置可否。李队长却一锤定音：“只要记得住课文，这样上也可以嘛！”余海还有一个班的课，上课去了。曹贵松为难地对李队长说：“虽然这堂课可以，可是上课不带书，影响不好吧？”李队长说：“我们再了解了解。”停了一会，又说：“不过看来，余老师还是满认真的。”
　　心梅晚上回到家，存梅就冲着她嚷：“怎么样？满可以吧？”她缠住姐姐，一定要姐姐点头之后才放过她。
　　回到自己房间，心梅有晚上看书的习惯，可今天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耳边老是响着余海背诵的动听的声音。这是怎么啦？心梅忽然发觉脸有些发烫，照照镜子，竟满脸绯红，一种少女的娇羞把自己都迷住了。
 

    『4』第四节呆子之爱


　　心梅常常想不通，同样是老师，同样是年轻人，为啥余海这样出色，而有的人却让心梅打心里瞧不起呢？特别是那个据说是成都某大学毕业的宋文革老师，年纪轻轻的，那股酸劲，那股傻劲，真叫心梅受不了！
　　那宋文革性格孤痴，常常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星期天就呆在办公室里研究政治。
　　开初，他不知道心梅的身份，当然也没有人去告诉他，心梅来学校开教师会介绍她时，宋文革恰巧带着学生看阶级斗争展览去了。他还以为又分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于是这酸呆便有目的有计划地开始了进攻。
　　他见心梅常常一个人来往，学校的几个王老五都不去沾她，以为真是天赐良机，连忙买了根崭新的皮带系在身上，以换下旧了的那根鸡肠带，又新买了一双塑料鞋，穿在脚上，心跳不已地准备去接近一番。
　　偏偏无巧不成书，心梅竟来听他的课，虽然事先未打招呼，他却欢迎得要命。当下他受宠若惊，马上在课堂上卖弄才华，大讲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直讲得口沫四溅。下来以后，很是得意，自己觉得那美丽女子听得很认真，还不时记点什么，一定是自己的才华打动了她。于是，下午课后，在校园中碰到心梅，便一脸诚恳地笑着，征求对他讲课的意见。心梅初来乍到，见一个年轻老师前来要自己指导，顿时不知说什么好。好在她为人机灵，刚听过的政治课又一听就懂，反正都是些报刊上的大道理，闭着眼腈都能说出来，于是就随口称赞了几句。宋文革听得心花怒放，大为叹服，不住赞叹心梅评介中肯。又谦虚说：自己讲得没有心梅夸的那么好，又说因时间关系，有的地方还没有详讲等等。那宋文革一边诉说，一边手舞足蹈，以表示他不是人们所传的什么书痴。他说，自己平时话少，那是因为话不投机半句多，而一旦遇到心梅这样的知己，简直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虽然没有喝酒，那见解相同的话便是好酒，使人陶醉，使人陶醉呀！心梅听他渐渐说得离谱，因不了解其人，不便答话，便借口有事，告辞走了。那宋痴呆还留在林阴道上窃喜不已，以为这首次谈心非常成功，那女子和颜悦色，远不象早来那些女教师半眼也不瞧他。
　　他是一见钟情的。他觉得这女子简直可以打上一百分。那如花的脸儿，动人的身姿，真巴不得把她拥在怀里。他这样胡思乱想一阵，生怕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老是有强烈的自卑感，只要是漂亮一些的女子，他就不敢正视，更不敢去搭话，因为心怀鬼胎，往往见了就脸红。那些女子也讨厌他鬼头鬼脑、偷眼看人、贼眉鼠眼的样子。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自我评价了一番，感觉非常良好：自己根正苗红，苦大仇深，已经在上政治课时给学生表演过几次痛说革命家史了；学的外语，教的政治，年轻力强，抱个百把斤重的女子简直不成问题；表现奇佳，来学校没有多久巳经深得工宣队信任，当班主任又受过市区表扬，又是年级负责人；现在又是机遇来了，老教师绝大部分靠了边，分来的大学生又大多不安心教书，表现太差，只有他早就向工宣队写了血书，表示要为教育事业献出一片忠心，满腔热血；工宣队梁贵松副队长还在教工大会上表扬过他。尽管同来的新老师恨他，但这正说明他了不起，遭人忌妒了嘛！他完全是个有能力，有潜力，前途不可限量的人。他有什么值得自卑的？他就是要大胆去追。
　　主意一定，他立时信心百倍，早晨起床，马上去操场跑了几圈。看见余海梁兵也在，便边跑边跳，边和他们谈笑风生，余海梁兵都感到他性格大变，不免吃惊地看着他，他更加成竹在胸，得意洋洋。
　　一会儿，三个人相跟着去食堂吃饭，只见那漂亮女子提着个书包迎面走来，他正打算招呼，只是忘了问她的芳名，不知怎么称呼。正迟疑间，梁兵巳和那女了在说话了。那女子去后，宋文革忙问：“这个老师是好久分来的，教啥子课？”梁兵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他，宋文革慌忙把偷看女子背影的眼光掉回来，脸顿时红了。只听梁兵告诫他说﹕“她教啥子书哟！人家是才调来的工宣队，你小子不要乱打她的算盘！”
　　宋文革立时觉得如闻晴天霹雳，脸色一下变得灰白，当下早饭也吃不下去了，匆匆回到寝室，上午无课，便坐在床边闭门思过。
　　首先是吓得不得了。工宣队自己是万万不可去打主意的，自己是知识份子，一辈子需要改造的对象，哪里能去高攀领导阶级，更别说人家是工宣队员，直接的顶头上司，千万不能去闹笑话。怪不得余海他们都不去招惹。只怪自己没有调查研究，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呀！既而又回想昨天和心梅接触时自己的表现，幸好才开头，好些调戏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自己的万言情书也才在打腹稿，心梅还未察觉。
　　宋文革想到这里，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暗自庆幸。从此见了心梅，便赶忙绕道而去。否则，人家一定会问﹕脸红什么？
　　那痴呆为此瘟头瘟脑了好些天。但几个月后，他又兴奋起来，因为他接到了一封真正的情书。
　　那天他照常在上课时口沫四溅地忆苦思甜，讲到动情处，声音都哽咽了，下课后，只得回寝室洗了一把脸。回到办公室，忽然发现一封给自己的信，没贴邮票，落款“内详”，字迹娟秀。这痴呆一下敏感起来，四看无人，忙把信揣进怀里回寝室阅读去了。
　　这是一封情书，一个年轻女子写给他的约会情书。真是喜从天降！宋文革立时由极度自卑变为极度狂傲。真是﹕谁人云我屁爬虫，自有红妆识英雄。人有得意的事总是要在同伴面前炫耀的，宋文革晚上就踱上礼堂大楼，装着请教的样子，向梁兵余海他们透露了这件事。梁兵他们当然一定要看这封信，宋文革就装着无可奈何的样子，拿了出来，带着一丝笑容向大家展示。
　　信的开头引用了一段最高指示﹕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同志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接着是正文﹕
　　亲爱的文革老师：你不认识我，我却了解你。我是一名刚踏上工作岗位不久的年轻姑娘。我妹妹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听过你的讲课。我知道你苦大仇深，根正苗红，知识丰富，能力很强。我见过你，觉得你很好，很好。我很想念你！如果你同意见见面，就在星期天下午，贡井张家花园门口，三点半，我在那里等你，不见不散。记着，我穿的是一件绿花衣服，手里拿一张自贡日报。
　　一个关心你的女孩
　　梁兵吃惊得张大了嘴，世上竟有这般主动的女子！余海虽然觉得奇怪，但又想人世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于是向宋文革祝贺。当宋文革问他们该不该去时，两个人都认为当然该去。管他成不成，也算浪漫一回嘛！他们本想陪宋文革去，但宋文革拒绝了，他要独自去约会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
　　这事当然很快以闹剧结束。
　　星期天，宋文革吃过午饭就去张家花园守望，可是一直等到天黑，年轻女子的影子都没有见到。那儿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老太婆路过，手里拿的也是盐巴豆油，哪里有什么自贡日报？哪里有什么姑娘？
　　宋文革越想越不对，自己上课，学生都不耐烦，似乎没有发觉哪个学生爱听，如果不是人人都不敢旷课的政治，学生早跑光了，哪里会感动什么学生的姐姐？一定是哪个龟儿子开的玩笑！
　　宋文革恼羞成怒，回到家，把准备保存起来当作珍宝的情书放在煤油炉上烧了。这事又不好声张，只好吃哑巴亏。怪只怪自己一时得意，让梁兵他们知道了。为此，当晚他再一次登楼，向梁兵他们声明，自己没有去赴什么约，一再声明，他是不会不明不白地去和别人见面的。
　　但这事不知怎么被学生知道了，从此上课便有人在下面做怪相，发怪声。这事还传到了老师当中，连心梅都知道了，极大地损害了宋文革的形象。
　　几天后，心梅知道了原委，是妹妹存梅告诉她的。那时存梅还在渎初中，存梅告诉姐姐，教他们政治的宋文革闹了个笑话，高年级几个女生写假信骗他，星期天偷偷跟踪他，看他在张家花园出尽洋相。存梅还说：大家都讨厌他，在背后都喊他宋窝囊。心梅板起面孔叫妹妹不要胡说，不准给老师取外号。存梅不服说：“哪个喊他上课动不动说家史，重三巴四的，把人的耳朵都听起茧巴了，分明是瞎编嘛！别的老师都不象他那样。人家五班那个余老师好有水平啊，编的节目好得不得了，我们班都找余老师编了一个，准备排练了。”
　　信梅当然没有去揭露真相，只是从心里觉得这宋文革真是又窝囊，又可怜。
　　宋痴呆一连闹了两回笑话，垂头丧气，只得化悲痛为力量，埋头苦干。带领学生节假日值班呀，挖防空壕呀，上街搞卫生呀，积极得不近情理。教师们一贯懒懒散散，连上课都有人请病假，所以对宋文革的表现很反感。但工宣队很感动，多次在会上表扬他。曹贵松还告诉心梅，看宋老师要看大节，看阶级立场，看他对工宣队的态度。他搞忆苦思甜，说明他出身好，不忘阶级苦，这样的人不依靠依靠谁！
　　宋文革最讨工宣队曹贵松喜欢的，还是他一篇又一篇的思想回报，这简直是为工宣队向上面回报成绩提供了最好的证明。
　　学校生活，过得很快，星期三一过，马上又是星期天了。随着时间的过去，宋文革越来越有心计了了。
　　他生怕心梅看中余海，这不是不可能的，便把余海当作潜意识中的情敌，时不时中伤一番；又把右派份子张原当作斗争靶子，时不时敲打几下。其他老师，他一般不去得罪，树敌不能太多嘛！特别对韩远翔，他十分害怕，他知道这个人阴阴的，时时在暗中准备咬人呢，惹不起呀！
　　宋文革在讲课时，经常联系实际，他多次诉说自已的贫农家史，把生病死了的爷爷说成是被地主老财逼死的，反正也没人去查，但因年代久远，讲起来没有细节，没有感情，学生们不感动；可是他在课堂上揭示阶级斗争新动向，口口声声揭发本校右派份子张原时，却是真的动了感情，立眉恨眼、口沫四溅，仿佛张原抢了他的饭碗。有的老师认为宋文革太过份，人家张原够可怜了，还要在学生中把他搞臭，其心何忍？宋文革听后一声冷笑，照揭不误。张原无可奈何，见了他还得主动招呼：“宋老师！”以表示自己并不怀恨。宋文革此时便高傲地从鼻子里哼一声，高视阔步、置之不理。
　　他还颇有心计地应付韩远翔。
　　韩远翔怀疑温树祥老师用英语写反动文章，悄悄地找宋文革印证。宋文革自从教政治后，对所学英语专业生疏了起来，加上原本也没学好，翻着韩远翔悄悄拿来，马上又要还到原处的一个英语手抄本，竟然看不懂上面写些什么，只费力地辨识出里面的几个单词，几个句子，什么“女人”“我要和你睡”之类。他一时不好说自已看不懂，又不好打击韩主任疾恶如仇的精神，人家不耻下问就是很看重自已了；还觉得用英语写什么“和女人睡觉”之类的话，不说反动，至少下流。一定是温树祥找不到老婆，急火攻心，用英文来发泄。这个本子一定有问题！他于是附和韩远翔，连说“有问题，大有问题！”坚决支持韩远翔去找工宣队告发，这事后来虽然激怒了温树祥，却使宋文革和韩远翔成了战友。
　　对余海，他也同样用心良苦，进行过中伤。如果说，告发温树祥是出于无知；那么中伤余海则是他出于无耻了。
　　他怕心梅和余海走近，便特别关注二人情况。他发觉心梅倒是有心，余海却显无意。他怕余海一旦也有意起来，这对金童玉女走到一起，那就叫他难以忍受了。
　　他故意和余海套近乎，关心余海的个人问题，每次余海总是双手一摊，表示这辈子当和尚算了，宋文革心里就会踏实一阵。
　　后来，宋文革听到一个传言，说余海特别喜欢班上一个女生，还为她补习语文。这本是小女生们的叽叽喳喳，最爱说老师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当不得真的。宋文革却留了心，他特意去认了认这个小女子。小女子虽然长得秀气，可是穿得穷，人又小又矮，宋文革教过她，以前从来未留意过。只记得有一回，见她寒风中立在桥头卖甘蔗，冷得瑟瑟发抖，留下凄楚的印象，此外就不记得了。要说余海喜欢她，根本不可能。当然，喜欢二字，可作多种理解，老师喜欢成绩好，听话的学生，这本自然，但听说这小女生成绩又不好，脾气又强，余海凭什么要特别关照他？
　　不过宋文革欢迎这么一个传言。他还加盐添醋，把它汇报给工宣队。表面上是为余海鸣不平，暗地里是向余海泼脏水，更主要的是想损害余海在心梅心中的形象，
　　事情虽然一阵风似地过去了，余海也没有受什么损伤，但宋文革心中总算有了一种平衡。
　　宋文革自己找不着婆娘，就巴不得所有光棍都找不着。当他听说梁兵的女朋友吹了。心中别提有多高兴，见余海高不成低不就，他更是如大热天喝了冰水般痛快，再后来，他恋爱了，一下子觉得比余海梁兵高出了一头
　　他的一个亲戚在工厂当车间主任，叫他去耍。意思是要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他于是拼命提起信心，到厂里去了。
　　那天是周末，宋文革去时，已是下班时间，十几个年轻工人还在车间的工房里未走，等着打平伙吃东西。
　　那亲戚虽然有家，但隔得远，每月才回去一次，此时便充当指挥，支使大家买菜打酒，拿烟抓糖，把宋文革介绍给大家，大家便拉着宋文革坐。
　　从工厂食堂里买来两大盆排骨和剔骨肉，这是外面买不到的，全靠厂里的司机从远处乡场弄来。大家围成一圈，并着三张大方桌。十几个人，除了四个女子，全是年轻后生，亲戚也不过三十来岁。两只大碗倒满酒，传着喝，传到谁的面前，谁就大喝一口，用不着客气。四个年轻女子只抿了几小口，便允许她们以茶代酒。
　　大家大声说笑，大块吃肉，大口喝酒，颇有点梁山好汉味道，感染得宋文革豪气大增，也大口喝酒，不久就脸红起来。
　　亲戚只说宋文革是自己表弟，其余一概不说，大家也不问，只管劝酒劝烟。四个女子中一个叫小王的不住拿眼睛瞟着宋文革，宋文革因为她不漂亮，也就不去答理。那几个女子吃了点菜，又被亲戚支使去煮稀饭，捞咸菜。
　　一顿饭下来，已是八点多钟。宋文革只觉得头昏得厉害，口渴得不行，亲戚叫小王递过茶水，宋文革着实喝了几盅才解过渴来。小王又削了个水果递给宋文革，宋文革过意不去，向她道谢。小王说：“谢啥子，主任叫我照看你，这是我的任务。”宋文革问她在干啥子，她说干车工，车螺丝，工作好几年了，累得很。
　　后来，宋文革实在遇不着好女子，心梅又高不可攀，自己年龄越来越大，耽误不起，也就将将就就和这个姓王的车工讲起恋爱来。星期天，当两个人躲在寝室里，将学校的烂桌椅劈碎烧水煮面时，还是感到有几分温馨，对比着余海梁兵还在东游西找，宋文革顿时觉得自己虽然比上不足，比下还是很有余的，很有余的。
　　而此时余海班上那个小女生，那个寒风中卖甘蔗的小女子，早初中毕业回农村去了。听说那女子临走时，找到办公室，当着众多老师，对余海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她还去向心梅辞行，心梅一直把她送到校门口。
　　这个俞心梅啊，甚么时候认识这个小女生的？
 

    『5』第五节女生宋梅


　　小女生叫宋梅，很听话的一个小女子，做清洁，挖防空壕特别肯干。一边埋怨诚市学生偷赖，一边手脚不停地干活。学习一般，数学不行。语文还可以，作文写得满通顺的。
　　她个儿不高，瘦瘦的，老是穿一件半新的紫花衣服。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衬托得脸蛋十分秀气，简直不像一个农村姑娘。
　　余海是中途来接他们班的，原来的班主任肖文杰管不了学生，领导把他换了下来，叫余海去。
　　余海早听说这个班难管，有几个男生特别调皮，偷懒耍滑，无法无天，到了初中最后一年，更是如野马一般。
　　余海上任，不声不响，三把火一把都没放，几个凋皮鬼很诧异，几个班干部很失望。
　　一天下午，全校停课挖防空壕。余海班上的男生全跑光了，只剩一群女生站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坡上，虽一个个拿着锄头，却并不挖，主要是抗议男生偷懒。余海叫她们先干着，明天来处罚男生。女生们还是不动，抗议老师不公，偏袒男生。老是说处罚男生，却至今不见处罚。其中就有宋梅，她虽不高声抗议，甚至一言不发，眼中却是很不满的。
　　余海见其他班都在干了，很是气恼。他不再求人了。对女生们说：“这样吧，他们不干，你们也别干，你们把锄头放下，回家去吧。”说罢，抓过一把锄头，一个人埋头挖开了。
　　女生们站在远处，看着余海一个人苦干。余海也懒得开腔，一腔怒火全发泄在挖土中。他心里想着，这班娃儿，太可恶了！明天一定好好训训！也不知干了好久，忽听得后面传来挖土声。回过头一看，是宋梅和两个女生跟在后面挖。总算有学生支持，余海有了几分感慨。过了不久，女生们全干了开来。不久，余海派去喊人的班干部领着逃跑的男生赶来了。
　　余海也不解说，只顾挖土挑土。他那么使力地挖，大筐地挑，把其他班的学生都吸引过来了。有不少的外班女生指责余海班上的女生：“真没良心，让老师那么费力的干！”余海班上的女生不敢开腔。宋梅的脸上红红的，不知是感动还是为辛苦了老师而羞愧。那十几个逃跑的男生直干到天近于黑，余海才收工，他们才敢走。
　　余海知道食堂早关了，便到街上去吃面。走出校门，看见宋梅和两个农村女生还立在路边。很惊异：“不是早收工了吗？你们还没回家？”宋梅嘴里咕哝了一句：“老师都还没有走——”那一副懂事的样子，叫余海很感动。余海摆摆手：“都回去吧，天很晚了，家里要担心！”余海把她们一直送到山口，离家不远了，才转回来。
　　余海连夜去家访了几个男生。他们的父母都是盐厂职工，听说儿子不学好，气得要命。告诉余海：“不听话，只管跟我打，打伤了，打残了，不要老师负责！”
　　第二天，余海在班上开了班会，狠狠批评了逃跑的男生。恩威并举，宽严皆用，学生才基本听话了。宋梅眼中才有了高兴的神色。
　　小女子开始喜欢余海老师了。上课时听讲那么认真，做作文改了又改；劳动时她总是主动去打开水，每回都要为余老师留一杯，亲自端到余老师手中；见余老师劳动久了，会主动接过锄头，让老师休息；一次，余海参加建校劳动，把手弄出了血，几个女生惊叫起来，余海笑笑：“没什么，擦破一块皮！”又继续劳动，是小女子跑得气喘吁吁，去校医室拿了药和纱布来。
　　但这个小女子忽然不来读书了，一连三四天不来，也不打个招呼。问学生，都说她家独自住在山腰，不清楚情况。于是余海决定去家访。
　　星期天下午，余海一个人踏上学校后面的山道，东转西绕，问了好几次路，终于找到了小女子所在的生产队，找到了小女子的家。推开破旧的院门，喊了一声，得知宋梅在竹林背后挖红苕，便找了去。只见小女子在使劲地挖着，穿着一件千疤万补，又烂又破的衣服，满身灰土，就象电影里看到的乞丐。余海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那小女子见了余海，吃了一惊，羞红了脸，忙丢了锄头，低着头跑回家去了。
　　余海正在感叹，小女子换了衣服出来招呼他了，也就是那件天天穿着上学的紫花衣服。余海早听说，有些农村女生，只有一身好点的衣服，上学渎书穿，回家就赶紧换下。看来是真的了。
　　小女子家中四壁空空，一个生病的母亲坐在门内抹包谷，父亲背着小兄弟上大队医疗站看病去了。小女子端出一个土碗，装着一碗温开水，请余老师喝。母亲则絮絮叨叨向老师讲家中的难处：“老师，不怕你笑话，我们宋梅太苦了！天不亮就要起来弄饭，放学回来做家务，喂猪，做自留地。口粮不够，每天都吃得少，省给她兄弟吃——”宋梅则红着脸坐在母亲身边，一声不吭。
　　余海只觉得心中发酸，这小女子多像自已那个最小的妹妹。自已的妹妹有父母的疼爱。生在城市，在学校宣传队又唱又跳，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他问宋梅，为何好几天不来读书？宋梅埋着头不开腔。又是母亲代她说：“现在学堂动不动就劳动，上课又少，学不到啥子东西，还不如叫她回来做工分，减轻家头的负担。”
　　余海听到这里，深有感触：这些年折腾来折腾去，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学校设置的课程，只有工业常识、农业常识，没有了理化生，没有了三几代﹔文科的语文课本，全是标语口号，说的大多是空话、套话；作文写的革命评论；考试考的造句组词；读中学和读小学没有差别；动不动建校劳动，战备劳动，学工学农，就是不好好学文化。这些年的学生，真是虚度年华！但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说的。他一个人也扭转不了局面。但为小女子着想，她还是应该好好读书，有一张中学毕业证书总比没有好！他不能教好所有学生，总可以教好她吧。
　　于是他向母女俩承诺：他可以帮助她学好文化。她应该把这最后一年读完，一辈子长着哩！他余海可以保证把书教好，可宋梅自己也一定要保证把书读好啊！
　　小女子看出余海老师一片苦心，点头答应了。临走，余海把身上带有的二十多元钱、五斤粮票全留给了宋梅的母亲。他不让宋梅拒绝，对她说：“这是留给你母亲看病的。你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他不忍看见小女子哭出声来，扭头大步顺山路走了。
　　宋梅第二天就来了，不开腔，出奇地用功。余海帮她申请了助学金，每月两元；余海借了不少书给她看；还送她一本字典；课余又让梁兵为她补习数学。
　　梁兵也很同情宋梅，决定好好帮她，他找出以前的课本，辅导她学习三角、几何、代数。连温树祥也激动起来，找了不少资料，帮小女子学外语。
　　余海出板报，让宋梅写黑板和画刊头。宋梅不会写不会画，余海就叫她反复练，跟着美术老师学。
　　余海要求宋梅每天写两页钢笔字，写不好就重写。学生们常常看见宋梅吃过午饭就在教室里，一笔一画地练字，感到很惊讶。
　　余海心细，每次补习，都在教室或办公室，都同时让几个学生参加。不过其他学生不固定，只有宋梅每次都在。他从不和宋梅单独相处，他怕见她那懂事和感恩的眼光。
　　几周以后，宋梅有了明显的长进，写的文章被余海推荐登了报纸，各科成绩也跃居班上前列。
　　余海认为宋梅太内向，不活跃。叫她多参加班上活动。他为此编了一个女生表演唱，让五个女生去参加全校会演，其中就有宋梅。宋梅羞得满脸通红，但她还是上了台，大声地唱，大方地演。音乐老师说这个小女孩很有表演才能。宋梅一旦放开，能力迅速显现出来。班上搞活动，为支持余老师，平时很少讲话的宋梅主动报名，为大家讲了一个故事，赢得全班一片掌声。班上同学在宋梅的带动下，全都关心集体，学习文化的积极性也大为提高。
　　就在这时，流言传来了，而且由宋文革添枝加叶传到了工宣队，韩远翔也阴阳怪气地表示担心，他甚至建议立一个规矩，禁止老师为异性学生辅导。许多老师对韩远翔的说法很反感。也有老师认为现在教书不能太认真，学生学多学少不要去管，尽量少找麻烦。工宣队李队长很起火，连曹贵松也不相信余海会有什么问题。但为了慎重起见，他们还是让心梅去了解了解。心梅就去问梁兵。梁兵大为愤慨，对信梅说：“这是哪个龟孙子在造谣！简直在放屁！这个学校就是这么混账。有啥子事不拿到桌面上说，专在下面搞小动作。心怀鬼胎的没人管，光明正大的反而遭诬陷。我就在帮宋梅补数学，你说我有啥子坏心？我们都是看重这个女子，这个全年级最想读书的学生，全校都找不出几个。做老师的不教她哪个教她？她这么小，哪个会打她的主意？那不成了畜牲？你们工宣队要是吃饱了没有事干，就来关心关心她！”梁兵发完了火，心想这关心梅什么事，人家代表工宣队来了解情况，应该的嘛。当下冷静下来，把小女子的情况向心梅说了，心梅听后很感动。
　　当天中午，心梅去食堂，由梁兵悄悄指点，认识了宋梅。宋梅端着一个瓦钵出了食堂，食堂大师傅对心梅说：“这女子可怜，每天中午就吃几个红苕，连小菜都没得钱买。”心梅去教室巡看，小女子和几个农村女生吃完了饭，在教室做功课。小女子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地写钢笔字。心梅走进教室，关心了几个女生，叫她们注意休息。几个女生知道她是工宣队员，对她的关心很感动。心梅走到宋梅面前，翻看她写的字，发觉已经很好，便夸了几句，小女子脸就红了。心梅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后，心梅见她穿得特别单薄，问她冷不冷？她说习惯了。心梅坐在教室里和她们拉话，大家很快熟悉起来。几个女生都很喜欢这个美丽的工宣队大姐姐，宋梅还对她说，她们几个女生都住在学校后面，山的那边，欢迎心梅去耍，她们家种有甘蔗，特别甜。
　　心梅向队长汇报以后，两个队长对小女子大为赞赏，都表示要尽可能地关心她。
　　李队长早就欣赏余海的文才，他看过余海偏写的文娱节目<<三娃读书。>>，连他的儿子，一个不爱读书的调皮小子，也把这个节目背得滚瓜烂熟。节目这样写的：
　　学生王三娃，最爱说二话。
　　“读书没得用”，经常嘴边挂。
　　你要帮助他，他还扁嘴巴：
　　“书再读得多，还是挖泥巴。”
　　“下乡拿锄头，整天修地球。
　　字再认得多，还是没搞头。“
　　“我们大母舅，就住在乡头，
　　他没得文化，照样吃馒头。“
　　同学没得法，只得由在他。
　　三娃才好耍，经常打垮垮。
　　转眼放了假，三娃下乡耍，
　　大母舅过年，请他吃嘎嘎。
　　乡头才热闹，处处跨纲要，
　　三娃好高兴，抿起嘴巴笑。
　　耍了四五天，看到要过年，
　　社员好扎劲，要办宣传栏。
　　找到王三娃，说他有文化，
　　要他写文章，还要他画画。
　　三娃没法子，有心想堆辞，
　　又怕社员些，说他熬架子。
　　只好动笔搞，可惜写不好，
　　文章起疙答，鬼才懂得到。
　　忙了半晚上，文章巴上墙。
　　早晨王队长，又找他帮忙。
　　“队头搞试验，要配硫酸铵，
　　数字斗不拢，找你算一算。“
　　听说搞计算，三娃亲叫唤，
　　连声来推脱，队长我不干。
　　队长动了气，娃儿咋搞的？
　　忙都不肯帮，老汉要生气！
　　学堂教了的，娃儿莫客气，
　　快算百分比，我们等到起。
　　实在要喊算，只好告一盘，
　　数学没学好，算起好艰难。
　　算得脑壳昏，搞不清比分。
　　扯了几张纸，还是算不伸。
　　早晨就开算，算到吃午饭，
　　半天没算好，社员有意见。
　　咋个紧倒算，也不弄快点？
　　这样挨时间，搞得好铲铲！
　　队长忙出门，找到社员们，
　　大家歇一阵，下午再来整。
　　有人出了声，三娃硬是瘟，
　　半天算不伸，还是中学生！
　　队长招呼着：从个这样说，
　　娃儿年纪小，是要慢慢学。
　　门外声音高，三娃脸发烧，
　　又听有人吵，小张跑来了。
　　小张管宣传，找到队长谈，
　　“那个宣传栏，出了大麻烦！”
　　“三娃的文章，占了半堵墙，
　　不晓得那娃，写些啥名堂。
　　写得稀巴烂，巴起咋个看，
　　句子念不通，错字起串串。“
　　大家很着急，都说咋搞的，
　　总是三娃儿，读书不努力。
　　队长忙说嘘，大家不要区，
　　三娃听到起，谨防要怄气。
　　一会人走光，留下王队长，
　　进屋找三娃，耐心把话讲。
　　谈活刚开头，来了大母舅，
　　指到王三娃，滔了一个够。
　　“你娃在干啥，文化这样差。
　　依得我脾气，打死你娃娃！
　　读书十年多，脸往哪里搁。
　　每天进学堂，不兴带耳朵。“
　　队长劝老汉，坐下好好谈，
　　娃儿本质好，肯定会转变。
　　刚才三娃讲，以前他很恍，
　　心头只晓得，读书没用场。
　　母舅来了气，“原来这样的，
　　娃儿年纪小，懂得到个屁！“
　　“有些瘟丧些，到处放毒气？
　　提倡不读书，简直在放屁！
　　三娃不小了，是非该明了，
　　为啥子读书？该不该读好？“
　　三娃哭些些，“人家衣衣衣，
　　心想没文化，一样能种地。“
　　“娃儿你懂啥，说些傻儿话，
　　我们乡坝头，更是要文化。
　　老汉没文化，感到困难大，
　　现在进夜校，还想补一下。
　　你娃吃饱饭，就该好好干，
　　还不想读书，真是胡扯蛋。“
　　队长开了腔：三娃好好想，
　　你的缺点多，关键在思想。
　　个个跟你学，那才难得说，
　　都来当文盲，革命咋个作？
　　革命前程大，样样要文化，
　　为革命读书，要把决心下。
　　队长说完啦，三娃想了下，
　　硬是说得对，自己要听活。
　　这回在乡下，受的教育大，
　　三娃回学堂，硬是有变化。
　　学习认真搞，科科成绩好。
　　人人夸奖道：三娃进步了！。
　　李队长认为，现在学校的问题主要是学生不想读书，各个班的王三娃真是太多了。现在有了宋梅这样的学生，是好事，余海他们做得好。李队长不但否定了流言，还把帮助宋梅作为好事在大会表扬，并写成了材料，准备向上级汇报。韩远翔知道后立即转向，把这事说成为工宣队领导下复课闹革命中出现的好典型。宋文革连忙找曹贵松表明，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余海。之所以向工宣队反映，主要是让工宣队知道，好制止流言。
　　心梅很同情宋梅，回家找了几件衣服，和工宣队另一个女师傅一起，专程去宋梅家看望。临行前告诉曹贵松，曹贵松摸出拾元钱，叫给宋梅带去。
　　得到工宣队肯定，余海大受鼓舞。他特地为宋梅编了个故事，叫她在班上讲。大家觉得她讲得很有感情，声音也很好听。梁兵班上开班会，就专门请宋梅去讲，效果不错。其他班也就纷纷来请。不久，小女子宋梅就以会讲故事而闻名全校。
　　工宣队很欣赏这个典型，在区里举办革命故事讲演比赛时，便推荐宋梅去参加。宋梅的母亲把余海给的钱一直留看，不久前给小女子缝了一件新衣，姑娘大了，原来的衣服都不合身了。小女子一直舍不得穿，这时候，便穿着新衣服去参加比赛。当心梅领着她去报到，当宋梅去到区政府礼堂讲演的时候，许多人都认为，这小女子除了矮一点以外，简直是个小美人呢！
　　小女子红着脸捧着一等奖回到学校。
　　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小女子毕业了。
　　宋梅回到农村以后，就一直没有到学校来过，心梅还怪想她的。
 

    『6』第六节书痴发火


　　和余海一起的温树祥，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书痴，连宋文革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认为他干不出什麽名堂。
　　温树祥不论何时何地，都爱拿着一本外文书，要么叽哩咕哝地念，要么译成中文来翻。大家不明白，现在一年到头外国人都见不着一个，学外语有什么用？学生中早流传开外地传来的顺口溜：“咱们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学abc，照样有精神！”外语老师都没精打采的，而这个温树祥反而越钻越有劲，你说笑人不！
　　听说他已经翻泽了很多东西，只是无处发表，也没有机会寄到国外。大家都认为他是吃饱了没得事干，这年头未必还当得了翻泽家？就都不和他一般见识，对他到理不理的。只有两个人重视他，一个是余海，仔细看过他的译著，说文笔很可以，翻译也准确；另一个是韩远翔，生怕这迂夫子搞出名堂，常常留意他，在背后说他名利思想严重，妄图一鸣惊人、成名成家。
　　这温树祥分来中学教书，自然无法实现当外交官、当翻译家的梦想，不但成不了名，也成不了家。有人说他那么喜欢外文，就推断他一定只喜吹外国的金发女子，不会喜欢黑头发的中国姑娘。叹息说只要他到不了外国，要想结婚，难！温树祥却不愁不慌，继续过他的书生生活。
　　他有一个结了婚的大学女同学，同情他至今还是单身，千方百计托自己的舅妈给温树祥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粮食部门的营业员。那舅妈亲自带着那女子来礼堂楼上见面。为了朋友，余海和梁兵特地去乡场买了些糖果，又烧了开水等那女子来。
　　那女子不漂亮，却也不丑，高高大大的，若讲打架，温树祥根本不定是她的对手。又很精明，很健谈，快人快语，和余海梁兵很摆得起。温树祥却很少说话，显不出热情；那女子不和他计较，还不时主动提起话头，那舅妈更是热情得不得了，巴不得两个人马上去扯结婚证。
　　那女子第二天又来了，余海梁兵看出门道，借故回避了。
　　那女子以后天天来，一连三天。一来就帮温树祥洗衣服，洗被盖，连带打扫整个寝室卫生，弄得余海都过意不去。那温树祥照例不开腔，推说要翻一篇什么文章，只顾埋头查字典，写东西。那女子买了两张电影票，叫去看<<红灯记。>>，温树祥不去，那女子也就不去，留下来陪温树祥搞翻译，弄得余海梁兵又去电影院受了一次教育。头两天那女子来，余海梁兵都回避了出去，这晚上看了电影，两人又去吃了碗小面，才慢慢走回来，猜想那书痴会不会在人前装着正经，无人处对那女子动手动脚。谁知那书痴不但未动手脚，连嘴都懒得张，一声不吭，那女子又不懂外文，呆坐了几个小时，最后气呼呼地冲回去了。以后便没有再来，并传过话来，说那温老师瘟死了，是个呆木头，哪个鬼女子才和他耍朋友！一时全校传开，都在背后嘲笑温树祥连恋爱都谈不来，简直是呆子中的呆子。
　　这其中的原委，只有余海和梁兵才知道。温树祥学外语的，受西方文化影响深，很注意外表呢，那女子没有一点女性的柔美，温树祥哪里会看中她？温树祥说：“第一眼就看不中的人，再如何相处也不行。我宁肯一辈子打光棍，也要找一个看了满意的女子。’’只是不好谢绝介绍人的好意。那女子除了不漂亮以外，又找不出什么毛病。其忠厚善良、勤劳大方、爽直宽容，都让人敬佩。所以只好装瘟，让姑娘主动离开算了。这书痴哪里是呆，简直是诡计多端呢！
　　那舅妈还以为温树祥真的不会恋爱，打算来教他，被侄女止住了。女同学当然了解书痴，只不过以为他受挫多年，自会降低标准，谁知他依然如此顽固。女同学对舅妈讲了真相，舅妈大怒，骂道：’’这个书呆子还狂得很！好心好意替他介绍女人，他还装模做样、嫌七嫌八。凭他那个条件，又是教书的，家又在农村，经济负担重，还想找个天仙？简直是癞格宝想吃天鹅肉！’’
　　心梅也关注着这件事，而且早就觉得这件事成不了。
　　因为以前，有一次送走如凤后，梁兵特来感谢心梅对他女朋友的热情接待，两人闲聊了一会。心梅问起温树祥和余海为啥还没有耍朋友？梁兵说他们标准太高。心梅好奇地问：“啥子标准？’’梁兵说：“找一个人，找一个女人，找一个活着的女人。’’这话逗笑了心梅：“这算啥子标准嘛？还说是高标准。’’梁兵却很认真地解说：“现在有不少人根本不是人，只不过是随声咐和的机器。没有头脑，没有人情，哪里称得上人？女人更难找，穿着男人一样的衣服，和男人比赛哪个皮肤更黑，哪个嗓门更大，哪个骨头更硬，那个腰板更直，这哪里是女人？简直是金刚。所以说要找个真正的女人，难。而有的虽然象女人，但不唱歌，不跳舞，不说不笑，不天真，不活泼，不胆小，不脸红，跟死了有啥子区别？哪里算活？所以说要找一个真正的活着的女人，难于上青天！”心梅说他在胡扯，梁兵却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胡扯，这是爱情哲理上的辨证法。小丫头，学着点！’’他见心梅沉吟不语，又开玩笑说：“不过，老实说，我倒是发现一个符合标准的人。”心梅问：“哪个？’’梁兵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把心梅说得羞红了脸。心梅本想问，那你的魏如凤呢？但她到底没问出口，这类话再扯下去，多羞人。
　　这次谈话留给心梅的印象太深了，所以一见到给温树祥介绍的女朋友，心梅就不由地想：这算不算一个活着的女人？
　　温树祥不会讲恋爱的事传开后，再也无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了。温树祥却无怨无悔，一心扑在做学问中。
　　正在这时，韩远翔向他下手了。
　　韩远翔不但会见风使舵，而且很会识别人。他发觉住在礼堂楼上的三个名牌大学毕业生，都不简单。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他们是不会分来教书的。别看他们年轻，才来不久，却已经显露出惊人的才华，将来取代自已，只是早晚的事。余海编写的那些节目，自已是无论如何也编不出头来的；梁兵教数学，学生一致认可，听说他一直和大学里几位教授保持着联系，野心大着呢；而温树祥凭着他的痴劲钻劲，迟早都会出人头地。这些都令自己羡慕得要死呢。自已也是心比天高，可惜出身不好，年岁又大，这几年又搞运动，生生地耽误了自已，他真是怀才不遇呀。他瞧不起身边那些平庸的教书匠，更恨比他还有才能的人。他看不惯余海他们的狂妄，而赏识宋文革在他面前的谦恭，巴不得抓住余海之流的把柄，让他们不敢再翘尾巴。但余海极有人缘，梁兵又高大威猛，他不敢去惹，就把目标锁定在书痴温树祥身上。
　　温树祥书生气十足，对人全不设防，书和文稿到处乱放，让韩远翔很快找到可趁之机。一天，韩远翔装看检杳教学，去办公楼各处室巡查，窜到了外语组。这时临近中午。无课的老师早回了家，上最后一节的老师还未下课，外语教研室房门虚掩，空无一人。韩远翔踱进去翻看学生的作业本，很碰巧地发现了温树祥的一个笔记本。全写的英文，一个中文也没有。看样子不像备课，也不像摘抄。难到是写的文章？这里又没有外国人，为啥用英语来写？莫非是内容见不得人，想向外国泄露情报，里通外国？韩远翔越想越觉得奇怪。记得自已读中学时，就用外语骂过邻居，公开地用粉笔写在邻居对壁的墙上，邻居因不识俄文，还傻笑着走进走出。那时自己就有了一种神秘的快乐感。韩远翔推巳及人，觉得大有检举的义务。但他学的俄语，温树翔写的一句也看不懂，便偷偷拿了本子去政治组找宋文革。刚才还看见他一个人在教研室攻读报刊理论呢。这个人也是是领导红人，对自已也很尊重，又是大学学英语的。于是立马去找他。
　　宋文革每天第四节如果没课，一定来教研室坐班。他知道领导常在这个时候来各处室看看，容易发觉自己勤恳工作，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乐此不疲。往往余海他们都吃毕饭走出食堂了，他才向食堂走去，而且还手拿一本领袖著作，边走边看，引起学生们的惊讶。
　　所以当韩远翔走进政治教研室时，宋文革感到正是自已表现的时候，立刻在札记本上抄得更起劲。装作没有看见有人来，边抄边念：’’继续革命的意义在于……’’他没有想到韩主任会向他走来，而且叫醒他：“宋老师，还在钻研呀？’’宋文革这才抬头、点头：“这篇社论太精采了。抄下来上课好用。’’
　　韩远翔眼看快要下课了，笔记本还得放回原处，便直接说明来意：“宋老师，你来看看这本子上写些啥子。’’宋文革还未和韩主任单独相处过，一时受宠若惊，忙接过本子翻看。宋文革一连翻了几页，竟然全看不懂，大部分单词不知其义，急得额上冒出冷汗。韩组长说：“我学的俄语，看不懂。只好请教你英语专业的。我总感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宋文革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自从分到学校，向工宣队写了血书之后，工宣队就十分欣赏他。工宣队找他谈了一次话，交给他一个最重要的任务——上政治课。他当然一口答应，忙表忠心，表示一定要完成任务。自此以后，他觉得自己是领导上最信任的人了，便天天背语录，看报刊，学理论；作读书笔记，写思想汇报。从早忙到晚，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自已的英语专业，几年下来，所学的单词都忘得差不多了。此时，他不能在教改主任面前出丑，便拼命开动脑筋，终于认出几个单词。那是他读大学时最感兴趣的。那就是“女人’’“小孤孀’’，还看懂几句话：“和女人睡觉’’“调戏女人’’。
　　韩远翔小声催促：“看快些。要下课了，要还回去。’’
　　宋文革立时意识到这是温树祥的本子。因为每逢周四上午这最后一节，只有温树祥才有外语课。他下了课，就直奔教研室拿碗，走过政治组，总要嘲讽几句：“宋老师，又在钻研革命啦！’’宋文革么心中涌起幸灾乐祸的感觉，心想，落在韩远翔手里，够你受了！他装着时间不够，不能细看的样子，把本子递给韩主任，指点说：“你看这里，‘女人’‘女人’，还有这里，‘我和你睡觉’，写些啥子哟！肯定有问题！大有问题！’’韩远祥一脸正气、十分严肃地走了。临走对宋文革说：“这事你知我知，不要扩散！’’宋文革严肃地点点头。
　　韩远翔走后，宋文革乐滋滋的，非常欣赏自已的聪明。既没有在专业方面出丑；又回答十分得体。“有问题’’三个字，含义模糊。大问题是问题，小问题也是问题。谁写的东西找不出问匙？至少你温树祥写与教学无关的东西，不一心一意搞教学，就有问题。现在的各科课本，那里会有“女人’’“我和你睡觉’’这样的内容。
　　韩远翔立即将问题反映给了曹贵松，他不说自己，说是有老师在下面议论：温老师在用英文写有严重问题的文章。曹贵松对外国、外文、外国人这类东西很敏感，一听就非常重视，亲自出马把温树祥找到工宣队。温树祥听到有人怀疑他，书生气马上发作了，大怒，和曹贵松顶嘴，还立即跑回教研室，拿着写了一半的本子，放到曹贵松桌上，叫他去审查。而且拒不解释写的内容。说：’’我个人说了不算，反正你们不会相信。你们拿去审查好了！’’
　　温树祥气呼呼地走了，连心梅也不招呼。
　　曹贵松叫来韩远翔，韩远翔认了认。“就是这个本子。你看这个墨印。’’又数了数，“就是写的这么多。’’
　　曹贵松叫韩远翔找宋文革来翻译。宋文革当然不愿意来出洋相。他向韩远翔解释，作为本校老师，同时分来的大学生，他要避嫌，他要避嫌呀！极力主张另请高明。韩远翔奸得要命，立时意识到宋文革的难言之隐，他哪有那个翻泽水平？便不再勉强。同时想到这是宋文革的一个把柄，凭这，宋文革就只能讨好自己。韩远翔想到这里，感到是个意外收获，心中分外舒服。
　　韩远翔向工宣队推荐陈教授。这是一个教师的男人，刚好来这里探亲，水平可高啦，参加编写过<<英汉字典>>，又是大学革委会委员，政治、业务都信得过。
　　只不过不知请得动人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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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教授来了。在工宣队办公室，他仔细地翻阅了温树祥的本子。人家根本用不着翻字典，早看得明明白白了。看完以后，作了一个字的评价：“好！’’李队长问写的啥子？陈教授说：“翻译的鲁迅的小说<<阿q正传>>。’’他怕大家不相信，就翻着第一页，边读英文边翻成中文，边说明解释。心梅听了说：“是<<阿q正传>>。’’她问韩远翔：“韩老师，你说呢？’’韩远翔只得说是。那么“女人’’“我要和你睡觉”呢？陈教授解释，那是阿q和吴妈的事，大家便恍然大悟。韩远翔极为尴尬，暗骂宋文革简直狗屁不如，学了几年大学英语，竟看不出是翻译的<<阿q正传>>。他还算善于应对，对陈教授说：“这就好了，搞清楚了，可以消除一些老师的误会。”陈教授得知这是出于一个年轻老师之手，便大为赞赏。他说想不到现在还有这样肯钻的年轻老师。又说这个老师很有水平，很有才气。如果不介意的话，他愿意见见这个老师。
　　李队长大很高兴，因为这也跟工宣队的领导分不开，曹贵松脸上也由阴转晴。第二天，由李队长出面，劝说好了怒气冲冲的温树祥。
　　陈教授专程来找心梅，让心梅带着他到礼堂楼上找到温树祥。第三天，受陈教授邀请，温树祥和余海、梁兵一起去到陈教授家吃抄手。陈教授还请了心梅，可惜心梅出外开会去了。教授很赏识心梅，说她很不错。在教授眼中，她可不是什么工宣队员，而是一个年轻灵秀的好女子。
　　受到著名教授的赏识，使全校教职工大为惊讶，立刻对温树祥另眼相看；而宋文革专业水平的糟糕也使全校教师大为吃惊，大家见了他都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加上他参与伤人，造谣生事，更对他厌恶十分。心梅呢，受到很大震动。她常常想，真是人不可貌相，迂迂的温树祥还有这样的大手笔，知识分子的潜能真是不可估量啊！
　　几天以后，她碰到了来校园散步的陈教授，便陪着白发苍苍的教授走了一段路。老教授对她说，温老师、余老师、梁老师都是极有才能的人，又有钻劲，前程远大，工宣队要爱护他们。千万不要听信有些人的挑唆，挫伤他们的进取心！老教授还语重心长地对心梅讲，文化知识一定要学啊，中国的、外国的，只要是好的，都要学习继承。有的人折腾来折腾去，就是不学习知识，而且对认真钻研的人横加指责、指手划脚。对这些干扰，最好不去理他。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临分手，他对心梅说：“我看出你是一个很有悟性的人，好自为之吧。古人有两句诗很有道理，叫住‘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是啊，‘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呀！’’
　　分手后，心梅好有感悟。仿佛韩远翔、宋文革都变成了猴子，正面对着江流中不断行进的轻舟，发出绝望的哀鸣！心梅还觉得宋文革就像<<聊斋>>中《仇大娘》故事里的那个魏姓小人，他亲近你，就会害你；他害你，反而会成全你。余海、温树祥遇到宋文举，不都是这样吗？
 

    『7』第七节汉子梁兵


　　梁兵是名牌大学数学系毕业，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他家在农村，读书迟，比余海大好几岁。他一根肠子通屁眼，最是心直口快，很讲义气的。
　　分来学校不久，他接手一个纪律最差的班。他本是急性子，看不惯娃儿们目无王法，往往上课冒了火，就大发雷霆，吓得娃儿们不敢吵闹，课堂秩序就比较好。其他老师上课就不一样了，他那个班的娃儿最调皮，课堂总是乱糟糟的。那时余海也教初中，上梁兵班上的语文，也被弄得头昏脑胀。
　　语文课本又薄又浅，全是政治口号，一听就懂，根本用不着老师去哆嗦。娃儿们天真淘气，又气人又笑人，余海曾经把他们的调皮情况汇总，编成一段顺口溜，虽然有些夸张，却也有几分相像。顺口溜这样写的：
　　教着你们班，老师好难堪。
　　女生鬼调皮，男生死千翻！
　　讲课要过吼，抽问要过牵，
　　上课不听讲，坐起像神仙；
　　下课不复习，耍得疯颠颠。
　　每天一上课，课堂乌喧喧。
　　满屋人喊人，处处闹翻天。
　　有人离位子，这边跑那边；
　　有人发呆劲，按到桌子掀；
　　有的在滔人，脏活一串串；
　　有的在吃糖，牙齿都吃粘；
　　有的呜呜哭，眼泪流一滩；
　　有的嘻嘻笑，眉毛都笑弯。
　　有的不带笔，说在家里边；
　　有的不带书，还说难得担。
　　有的车转身，空话摆得欢；
　　有的四处望，眼睛管得宽。
　　有的爱早退，跑起一溜烟；
　　有的老旷课，街上胡乱钻。
　　有的打壳睡，坐起扯蒲鼾；
　　有的装聋子，任你嘴喊干。
　　嘻皮又笑脸，东倒又西偏，
　　脸比城墙厚，子弹打不穿。
　　作文写不来，听写不过关，
　　成绩非常差，尽得零圈圈。
　　批评他不理，闷起装憨憨。
　　说他生得笨，他又很老奸，
　　拈菜晓得抢，吃饭堆尖尖。
　　就是不读书，整天混时间。
　　期终一考试，叫喊又连天，
　　得个零包蛋，拿回家里边，
　　父母亲一看，赶快找皮鞭，
　　先抽几鞭子，免得不新鲜。
　　不准他吃饭，饿他四五天。
　　下课摆闲的时候，余海把顺口溜向娃儿们念过。娃儿们反而乐得拍脚打掌，一致夸赞余老师真会编。有的女生说：“余老师，我们哪里那么槽糕嘛，我们还是多乖的。”。这些小娃儿小姑娘真叫余海哭笑不得。有一个叫陈凤的小姑娘，成天又跳又笑不爱渎书的，还特意找到余海，要余老师马上为她写一首诗。当着好几个同学，陈凤嚷着：“余老师，快点写嘛！”余海真感到好笑，他完全用不着思索，指着陈凤念道：“陈凤陈凤，跳跳蹦蹦。喊她读书，她不得空！”几个小姑娘听了，笑过不停：“人家陈凤就是不得空读书嘛！”陈凤和小姑娘们笑着跑了。
　　就是这个陈凤，不久就出了事，差点让梁兵受处分。
　　那是半年以后，心梅都来学校几个月了。一天中午，陈凤偷偷去摘办公楼侧边花园里的花，被曹贵松发现了，喝令她住手。陈凤见他穿着工作服，不象老师，以为是不相干的人，便一边摘花一边走，一边嘀咕：“管得宽！不要你管，不要你管！”曹贵松大怒，喝令她站住。陈凤这才发觉不好，扭头就跑。宋文革认出她是梁兵班上的。最后当然被逮到工宣队办公室，训了半天。下午连课都没上成。曹贵松责成梁兵去和家长联系，好好教育教育。梁兵事忙，把这事忘了。他还认为宋文革多管闲事，曹贵松小题大作。摘几朵花嘛，又不是杀人放火，梁兵还有更烦心的事。他的恋爱遇到麻烦了。女朋友的母亲一直不同意他们相好。看着女朋友为难的样子，他堂堂男儿的心象刀扎一样。
　　梁兵是文革初去北京串联时认识魏如凤的。那时她中师毕业工作还不到一年。她伙着几个姑娘也串联到了北京。梁兵站在北海公园塔座高处，看底下的茫茫人海。公园四处挤满了各地来京的红卫兵。差不多都穿着风行一时的草绿色军装，女孩子爱把头发藏进军帽，使你不容易分清是男是女。那北方各处来的女孩，一个个又黑又瘦，坚强得一点不让须眉。忽然他发现了人群中出现的魏如凤。白皙的脸蛋，长长的辫子，兰底白花的衣服，苗条的身姿，只觉得眼前一亮。他发觉好多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了。如凤那时心中盛满革命激情，一点没发觉男孩子们惊羡的目光。第二天，在北大校园里，梁兵又遇见了她们。她站在未名湖边，亭亭玉立。听她们口音，四川人。他大为欣喜，原来是川妹子，怪不得这么漂亮。他于是主动上前搭话。都是同乡，观点又相同，他们很快便熟识了。
　　他象大哥哥保护小妹妹般，带着她们看大字报，参加各种集会；一起吃北方大饼，吃外地运来的水果；一起唱语录歌，一起爬火车回成都。以后又一直书信往来。后来他和如凤相爱了。如凤常常从自贡郊区的小学校赶来城里会梁兵。当梁兵陪着娇小的如凤姑娘在学校林阴道上散步的时候，心中特别甜蜜。有次碰到心梅，梁兵还大方地作了介绍。两个女子一见如故，很摆得来。心梅故意和如凤拉话，看梁兵在一旁等得发急，她心中暗暗发笑。
　　如凤很爱梁兵，但母亲嫌梁兵是教书的，一直不同意。如凤的父母都是教师，好象祖父也是，这年头，够倒霉的了。如果如凤再找个教师，那满门便都是臭老九，永无翻身之日了。母亲流着泪对女儿说：“我们这个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听妈的活，找个工人，换换成分。”
　　母亲软弱，受了街道的欺负也不敢作声；而父亲一辈子在粉笔灰中消磨，到头来受批判，受凌辱，吃尽了教书的苦头，弄得英年早逝。母亲牢记丈夫的遗憾，不能让女儿再找教书的了。
　　如凤母亲卧病在床，半夜醒来都在为女儿的婚事担忧，为了不伤害母亲，如凤只得离开梁兵。梁兵几夜彻夜不眠，最后得出，为了心爱的人儿，为了她受尽创伤的母亲，他只能放弃如凤。他为此特地请了几天假，去找如凤，帮助她从两难中走出来。
　　这事他瞒得紧，连余海都不知道。
　　三天以后，梁兵从郊区回来，人明显瘦了一圈。
　　这时他班上又出了乱子。他走了三天，班上就乱了三天。曹贵松去训了几回话也不起作用。有个调皮娃就旷了三天课。
　　梁兵埋藏了痛苦，拼命工作，想在繁忙中忘掉一切。他上课、补课，下了课就去那旷课娃儿家家访。那娃儿和陈凤住在同一条小巷里。到了那娃儿家，他母亲却说每天娃儿都背起书包上学去了的。不久，那娃儿的父亲也下班了，三个人正在猜疑，那娃儿背着书包一跳一跳的回来了。父亲大喝一声：“你跑到哪哩去了？这么晚了才回来！”那娃儿刚要撒谎，忽然看见梁兵就坐在家中，顿时目瞪口呆。父母大怒，连声追问，才得知那娃儿天天假装上学，却是去伙着一个扒二哥去了。梁兵说了那娃儿几句，不想当面看着那娃儿挨打，加上天色变了，象要下雨的样子，便告辞了出来。
　　谁知快到巷口，迎面遇见陈凤的妈妈。陈凤妈当然要和梁兵拉话。她问：“说我们陈凤站办公室了，还写了检查，课都没让上。是咋个搞起的嘛？”梁兵见她已经知道了，便把事情给她摆了摆，。见她气得脸青面黑，就劝她说，：“这事巳经过去了，陈凤也承认了错误，不要再责备她了。陈凤还是很懂事的。”见几个老妈妈想围过来听，加上下起了雨点，梁兵忙告辞出小巷走了。半路上，雨下大了，梁兵不顾一切朝学校奔。奔回寝室衣服都湿透了。第二天就发高烧，吃过午饭就睡倒了。一连病了好几天，班上的事只好托余海去处理。
　　陈凤星期六下午没来上课，余海没有注意。谁知到了星期一，陈凤还是没有来，余海正在奇怪，一个小女生，陈凤的好朋友娟娟来告诉他，陈凤离家出走了。两三天了都没有回来，到处找了都没有，父母亲急得不行。
　　余海一听，非常着急，他叫娟娟不要惊动梁兵，自巳放学后和她一道去陈凤家里看看。放学后，余海和娟娟刚走到校门口，就碰上了工宣队梁贵松、俞心梅以及自己最不愿见到的韩远翔。余海把陈凤的事汇报了，曹贵松有些吃惊，忙叫心梅跟着去看看。韩远翔忙说：“这事发生在放学后，不该由学校负责，可以不去管他。现在有些家长动不动把责任推给学校，这事还是慎重些好些。工宣队不要出面。”曹贵松于是有些迟疑。余海讲：“先去看看再说嘛，先把人找到要紧。”心梅也说：“我和余老师去看看。”韩远翔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先不要亮工宣队的牌子！”余海看不惯韩远翔，掉头就走。
　　到了陈凤家门口，见围了不少邻居，父亲闷着头不开腔，当妈的正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陈凤的优点。什么勤快，放了学回来就帮着做家务呀；很懂事，又节省，给她的零用钱也舍不得花呀之类。见了余海心梅，不住叹气，说：“这个姑娘肯定死了！这两天下那么大的雨，河水都涨了，她到哪里去住啊？一定是死了。我作梦都梦见她死了。”问她为啥子要离家出走，当妈的讲：“那天他们梁老师来家访，说她站了办公室。她们父亲星期六回来，听说她在学校不听话，说要打她。还没有打嘛，她就冲起走了。”做父亲的讲：“说要打她，吓她一下，哪里舍得真打嘛。这个姑娘咋个这样叫人焦心啊！”
　　余海和心梅安慰了他们一阵，才告辞出来。余海心中暗暗为梁兵着急，陈凤出走竟扯到了家访。再说陈凤要是真的死了，也太可惜了！虽说刁蛮任性，成绩又差，毕竟是小姑娘嘛，模样又长得乖乖的。
　　到下午，娟娟又来说，居委会都在到处找，找不到。有的家长都在怪学校，说不该去告学生的状。余海跑到梁兵班上去，女生们都嚷着要去找陈凤。余海安排她们五个一组去打听。不要走远了，吃晚饭前一定要来汇报。
　　快吃晚饭时，一群小姑娘找来了，说是来看梁老师，叽叽喳喳说了一阵，才告辞下楼。余海送她们到梧桐道上，她们才说找陈凤的事。说到处都找遍了，找不着。还说她们去娟娟家商量，可是想不出办法。余海安慰了她们几句，叫有什么消息早点来告诉。
　　听说学校领导开了个会，主要是老师们反映大。言下之意怪新老师做事毛躁，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宋文革不住叹气，说陈凤这样的工人子女，如果死了，就太可惜了！韩远翔四处游说，扬言要是真的出了人命，教师该负什么责就要负什么责！还说这是对工人阶级子女的态度问题。还联系到报刊批判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不断上纲，一时恨不得将梁兵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还听说曹贵松叫韩远翔写上报材料，以显示学校工宣队早就态度鲜明，是非清楚。听说韩远翔熬了半夜，材料巳经写了好几千字了。
　　第二天课后，余海去工宣队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听到曹贵松的声音：“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他如果装病，我们会严肃处理的。”韩远翔走出房门，见到余海，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声明：“曹队长，广播室放样板戏的事，我坚持我的意见。这对提高学生思想很有好处。”曹贵松看了一眼余海，马上应和道：“这个事，下周就可以开始搞。”
　　余海生怕形成对梁兵不利的决议，装着不知道韩远翔来干什么。他找工宣队力图将情况说清楚，他巳经了解了几个知情的学生，知道陈凤出走是怕父母打骂，而与老师无关。
　　心梅也附和余海，还建议由学校出面，联系附近的公社、场镇协助查找。余海说这办法好。他已通过几个家长的关系，扩大寻找范围了。余海还说梁兵一直在发烧，区医院医生都上门打过针了。这几天都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是真病不是装病！梁老师都要病死了，还有人说他装病，说这话的简直不是人！梁贵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中午，又是那个娟娟来向余海回报，说有人前两天看见陈凤朝天池公社方向走。余海马上去办公楼打电活，托那个方向的同学帮忙打听。到下午，电话来了。在公社医院当医生的赵娟说，听一个来看病的内江方向的农民讲，他们那儿有个农村老太婆，前两天捡到一个小姑娘。情况极像余海说的学生。余海一听，大为兴奋。工宣队李队长请公安分局帮忙，分局当即派人开麾托车查证去了。
　　第二天下午，又是娟娟来报喜：陈凤回来了！是那个老太婆和公安送回来的。把陈凤的父母高兴得不得了。余海和心梅这下松了一口气，对梁兵不利的各种闲言碎语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余海还对娟娟说：“你晓不晓得，这几天梁老师都在托人寻找陈凤。他生着重病，还在四处打电话。陈凤在内江，就是梁老师打听到的。要不是梁老师，不知还要等多久才找得到人呢，那还不把陈凤爸爸妈妈急坏。”娟娟马上把余海的话传过去了。据说陈风的父母很感激梁兵，还托娟娟来找梁兵，请梁老师帮他们写一封感谢信，感谢收留陈凤的那个农村老太婆。
　　班上的娃儿经过这件事后，变得懂事了好多，上课不再调皮，见了老师也懂得礼貌了。连陈凤也变得有空读书，虽然还是爱说，还是爱跳。
　　梁兵总算挺过来了。他很感激余海、温树祥，说他们够朋友。要知道，这两天温树祥也没闲着，他两次去公安局询问，问这几天发没发现死了什么人，发没发生过什么案件？他怕人家为了保密，不肯告诉他真相。
　　梁兵也感激心梅，这个善良的女子多像如凤啊！想到如凤，梁波心如刀绞。这个刚直的汉子有时在半夜醒来，真想仰天大喊：杀了我吧！
　　他当然很恨韩远翔。这个卑劣小人，怎么会爬上教改处副主任的位子？梁波和他无冤无仇，他却偏偏要整梁波。他像一只疯狗，见人不咬一口，仿佛就活不下去。
　　但梁兵不愧天地男儿，他强忍了痛苦，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照样说说笑笑，每周照样外出去“约会”，其实是独自去乡场喝茶。他再也没有去见如凤，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她。直到如凤嫁了人，消息传到学校，余海才知道梁波失恋的事，那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8』第八节三个男子


　　梁兵和魏如凤分手的消息传开，已是半年以后的事，宋梅陈凤那批学生早已毕业。
　　对于梁兵的伤痛，除了韩远翔、宋文革少数几个人窃喜以外，大多数老师都感叹不已。物伤其类，悲从心来。都说现在的教师太可悲了：既无权，又无钱，还要受学生的气，连朋友都耍不到了！大家不敢批评魏如凤，只能同情梁兵。都庆幸当初小姑娘陈凤找回来了，要不然，雪上加霜，岂不是要了梁兵的命。
　　余海不好安慰梁兵，只和温树祥一起同梁兵上馆子要了半斤酒，就着买来的一大钵骨头肉吃了一顿。三个人都一声不吭，弄得认识他们的女服务员莫明其妙。服务员回家后告诉了同院子的心梅，心梅才知道了什么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
　　使人吃惊的是，一年以后，又相继发生了余海的故事，宋文革的故事。不同的是，三个故事中，梁兵使人感动；余海让人敬佩；宋文革则叫人大呼活该！
　　余海本无故事，故事是小女子宋梅带来的。
　　谁也没有想到，两年以后，小女子宋梅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女子，而且参加了工作。这个水灵的女子又主动来找余海，爱上了余海老师。而余海老师竟拒绝了她，让这女子哭着走了。这简直就是一个情节离奇，出人意料的爱情悲剧嘛。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宋梅毕业回乡以后，由于会写文章，又会讲故事，声音又好听，不久就被公社选中，到广播站去上班。春去春来，小女子一天天长大了，长高了。她好想余老师啊！有时忍不住，差点跑到学校去。可她又怕看到余海，更怕别人问她，跑到学校来干什么？而且见了余老师，她如何说活？说她爱余老师吗？向余老师讲一个小女子对他的思念吗？她如何说得出口？余老师又该如何看她？余老师会不会笑她早恋，而且是恋自已的老师？小女子每逢想到这里，就臊得不行，在心中狠狠地骂自已。
　　但她对余老师又是多么爱啊，余老师对她不说是情深似海，至少是恩重如山。她难道不该恋他吗？不过，余老师会喜欢她吗？她只不过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农家女子，家中又穷得要死；又小又瘦，简直是一个丑丫头。余老师那么优秀，哪里会看上她？想到这里，宋梅又陷入极度的自卑之中，难过得几乎哭出声来。
　　宋梅真的不知道自已对余老师的感情叫不叫爱。她又分明感到余海老师真的喜欢她，但那种喜欢，更像一个哥哥喜欢妹妹，一个父亲喜欢女儿。
　　宋梅东想西想，有时半夜还睡不着觉。莫怪她早熟，在农村，早婚早恋多着哩。她的一个女同学，远嫁青海，那男人比女同学大二十岁，简直可以作女同学的父亲了。
　　后来宋梅又调到区里，听说还要送她去深造。小女子从灰姑娘变成白雪公主了。这些童话还是从余海老师那儿听来的哩。再后来，宋梅第一次照穿衣镜，被镜子中的自己惊呆了。那个如花似玉，玉立亭亭，高胸细腰，满脸娇羞的女子是自已吗？当时她激动得哭了。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可以嫁给余老师了。
　　她给余老师写了一封信，在信中若明若暗地表达了对余老师的爱。余老师没有回信。于是宋梅来到了学校。这天，梧桐新翠，春意浓浓。打听到余老师正在上课，在平房教室为高中学生讲书，她便找了去，立在柳阴下，听余老师洪亮的声音从教室中传来。她足足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直到遇见了梁兵。
　　梁兵从礼堂下来，老早就发现了宋梅。一时没认出她来，心想哪来的漂亮妹子？站在这里干什么？未必是工宣队又派来一个俞心梅？梁兵想到这里，暗自为自己的幽默好笑。越走越近，突然认出是宋梅，不禁又惊又喜。
　　宋梅也发现了梁兵，喊了一声：“梁老师！”梁兵要她到办公室坐，她不。她要在这里等余老师。梁兵因要准备上课，要去教研室拿教具，只得让她继续在树下等。梁兵过来人，什麽不明白？那宋梅的眼神，提到余海时娇羞的脸色，忸怩的身姿，只有恋爱中的少女才能具有。
　　这小女子爱上余海了。梁兵心里想着。还未走拢教研室，他已经为宋梅余海编完了爱情三步曲。梁兵想：宋梅要是真的嫁给了余海，那就叫水到渠成。应了民间一句老话：“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
　　梁兵下了最后一节课出来，宋梅和余海，还有温树祥，已经在等他了。四个人一起去馆子里吃了一顿。宋梅争着付钱，被余海止住了。
　　宋梅接着又来了几次。星期天，她一早来拆洗被盖，还带来许多吃的东西。梁兵和温树祥借故外出，去乡场上逛了一天。
　　寝室里只剩下宋梅和余海。宋梅不再矜持，拉余海坐在床边，一下扑到余海怀里，喃喃地说：“余老师，人家多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她等待余海抱她、吻她。但余海只是把手轻轻地放在她头上抚了一下，好象在安慰一个小姑娘。然后轻轻而坚决地推开了她。
　　宋梅坐起耒：“余老师，你不喜欢我？”
　　余海由她抽泣了一会，递了毛巾给她，又给她倒了洗脸水，待她平静下来，才说：“你说错了，老师喜欢你。不过，是一个老师喜欢最得意的门生，一个兄长喜欢自己可爱的妹妹。”
　　宋梅咕哝一句：“人家不当你的妹妹。”
　　余海笑笑：“你还小，不懂。”
　　宋梅抗议了：“我巳经十九岁了，是大人了。”
　　余海说：“可在我眼里，你还是一个小妹妹。”
　　看着委屈得要哭了的宋梅，余海说：“你给我的信，我看了。老师明白你的心意。”
　　宋梅埋着头问：“那老师你——是怎么想的？”
　　余海诚恳地说：“一感谢，二理解，三开导。
　　宋梅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余海说：“当然没错，人都有爱的权利。对你这份感情，我深表感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是——”
　　宋梅就怕但是：“但是什么？”余海将桌上的镜子递给她：“你看过自已吗？你看，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应该高兴呀。笑一笑！”
　　看着镜中的自已，宋梅破啼一笑。耳边只听余海说：“喜欢你的人一定多得不得了，你完全可以找一个很好的男朋友。让他陪伴你终生。两个人在一起，不感到拘束，只感到幸福、舒畅。彼此都感到对方非常适合自已。哪怕到了白发苍苍，都一点也不后悔。”
　　宋梅痴痴的看着余海，简直被余海关于爱情的诗一般描述迷住了。
　　但余海口气一转：“不过要再过几年，再大几岁，你才有眼光，才有水平，去挑选那样的意中人。十九岁毕竟还小，恋爱婚姻既甜蜜又危险，小小年岁，怎么敢去作决定呢？我有一个妹妹，就像你这么大，她如果现在就去恋爱，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定要吓死！”
　　余老师的活，既温馨，又理智，还充满关爱，宋梅听得泪眼婆娑。
　　梁兵、温树祥晚上归来，进门一看，只有余海，不见宋梅。三个人床上放着拆洗晒干缝好的被盖，桌上放着给他们留的点心、卤菜。梁兵问：“宋梅呢？”余海说：“早走了。”梁兵说：“你没有去送？”余海不作声，平静如水，一点不像恋爱中人。温树祥都看不过去了，劝余海：“这样好的姑娘，放跑了你要后悔一辈子！”
　　梁兵也说：“你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怕个屁。只要宋梅愿意，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余海说：“当初我们就堂堂正正，现在也无愧于心，我不能让不了解情况的人，让宋梅生产队的人看扁。那样的活，哪个还敢把自己的女儿送来渎书？”
　　梁兵说：“两回事嘛。早毕业了嘛。一个愿嫁，一个愿娶，你管那些干啥子？许广平未必不是鲁迅的学生？”余海说：“这些都在其次，为了爱，人家说可以上刀山闯火海，我还怕这些？主要是我不能和宋梅恋爱。”
　　梁兵、温树祥很惊异：“为啥子？”
　　余海说：“老实说，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主动找来，说不动心，那才叫有病。可是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才十九岁，懂得啥子叫恋爱？她分明把感恩和爱情混在了一起。啥子是最适合她的人，她搞得清楚才怪？她还小，前程远大，未必还找不到更好的？我不能利用她的单纯欺负她，让她将来感到委屈。那样，我还是个人吗？而且，我又算个啥子东西？臭老九，教书匠，孩子王。自巳都感到窝囊！她那么美，那么纯，我哪里配得上她。”
　　梁兵、温树祥不出声了，一种悲怆的情绪笼罩了整个房间。
　　一个月以后，宋梅被保送去大学深造了。她来学校辞行，礼堂楼上三个老师都不在，带学生拉练去了。宋梅找到了心梅。
　　在这个美丽的大姐姐的关心下，宋梅把一切都说了。她托心梅带给余海十双鞋垫、两双布鞋。她对心梅说，她喜欢余老师，只是余老师太优秀了，她配不上他。这些鞋子、垫子是她熬了很多夜为余老师做的。她祝愿余老师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子，她要把余老师对她的恩情一辈子记在心中。
　　余海的故事既悲壮又高尚，感动了许多人。只有韩远翔背着人咕哝了一句：“那龟儿是不是有毛病？”婆娘听见了骂他：“你才有毛病，人家这才叫男人！”她在这件事情上一改成见，站在女人立场，发出了对余海的由衷赞叹。韩远翔心虚，不敢再放屁。
　　宋文革当然高兴得不得了。一面庆幸世间又保留了一个清白女子；一面从心里嘲笑余海迂痴；一面打定主意听从亲戚的劝告，加快步子，早日俘虏那个相处长了看起还算顺眼的小王。
　　亲戚埋怨他恋爱没有进展，问他：“你抱过她没有？亲过她没有？”宋文革摇摇头。亲戚大惊小怪：“怪不得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只晓得纸上谈兵。你不来点真格的，那量变永远成不了质变。”想不到亲戚还来了点辨证法，教政治的宋文革大受启发，准备加速质变。
　　他哪里知道，因为急于求成，反而闹出了大笑话。
　　那是一个星期天，正逢着信梅和一个老工人值班，心梅正在电活里和灵枝闲聊，那个老工人在办公楼门口晒太阳打盹。校园里静悄悄的，好像一切都睡着了一样。忽听得办公楼下吵吵嚷嚷，杂有女子的斥骂声：“走，找你们领导去！”一个男子的声音：“找就找，你说我——‘’心梅下楼一看，是宋文革和一个年轻姑娘在吵嘴。心梅认出那女子是宋文革耍的朋友，一个胖乎乎、宽皮大脸的女子。那女子声音又大，口口声声宋文革为人师表，竟然大白天想使坏。宋文革脸红筋胀，呐呐的说不伸话。这时己围了几个值周的学生，那老工人只知道喊：”不要吵，不要吵！“那女子吵得更凶。心梅年轻，遇着这样的事，脸先红了，对看大声叫骂的女子和围着看热闹的学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粱兵来了。先喝开学生，叫他们去巡查校园，否则统统枪毙。那几个学生笑着跑了。梁兵再对那女子说：“这是我们的工宣队领导，你们先到办公室去，天大的事有工宣队在，都好解决。”一句活提醒了心梅，忙把二人让上了楼。进了工宣队办公室，那梁兵也跟了进来，对那女子说：“这不是小王吗？你先喝口水，有话慢慢说。有啥子委屈，就给工宣队师傅讲。”又问那女子：“要不要我回避一下？”那女子不让梁兵走，她要当众揭露姓宋的不要脸。宋文革刚要开口，梁兵按他坐下：“让小王先说。男子汉嘛，先让女同胞，她说了我们再说。你宋老师教政治的，开口闭口马列主义，还怕她说你是反革命？让她说。”宋文革只得哑口。
　　那姓王的女子有声有泪，讲宋文革和她耍朋友，伙着他表哥欺骗她，那表哥一贯耍霸道，现在犯错误，连车间主任也给撤掉了。又讲宋文革如何隐瞒年龄，虚报工资，怎洋自吹自擂。她反正看不惯宋文革假模假样没有一句真话的样子，今天特来和他吹。那知宋文革趁她不备，抱着她要强行上床。是她气上心头，迎面打了一个耳光，打掉了他的眼镜，他才看不清方向，坏心才未得逞。那宋文革反来复去只说得来一句话：“你说我把你如何，把你如何，检查嘛，进医院嘛！”
　　那女子还想过细揭露，心梅早脸红到了耳根。幸而梁兵劝止了小王：“这些细节就莫提了，反正啥子都没有得逞，是不是？”那女子雄赳赳地：“他哪里是我的对手。得逞，休想！”梁兵又问：“反正你不想和他耍朋友了，是不是？”那女了子说：“当然。这个混账，哪里配耍朋友！”梁兵说：“那就好说好散吧！”宋文革却说：“我给你买的东西呢？”那女子掏出一个笔记本，扔了过去：“谁稀罕你的臭本子！”宋文革讲：“还有请你吃两顿饭。一回在大桥当头，吃了四块五角捌分，一回在——”那女子开腔：“该好多，我还给你！”梁兵忙制止：“算了算了！别说气话。恋爱不成还是同志嘛。男子汉，办个招待，还啥子钱嘛！宋老师也是气昏了，说的气话。这事就到此为止。”他对小王说：“最后我们听工宣队的。小王你先跟工宣队师傅摆摆，我和宋老师谈谈。”他对信梅使个眼色，心梅便领着小王到里间去了。
　　梁波留在外间，对垂头丧气、脸色苍白的宋文革说：“这种女人你还敢要？你还想要饭钱，让人家当笑活传？”宋文革见心梅进了里间，才略为回过神来，声辨说：“我没有——‘’梁波讲：”我晓得你啥子都没有干。你只是想拉别个的手，但人家手都不让你拉，你还迷她干啥子！“
　　这事最后由心梅代表工宣队表了态，劝止了他们的吵闹。宋文革也同意分手，那女子才理直气壮地走了。宋文革也垂头丧气地出去，他不敢看心梅，他觉得这次在心梅面前，简直去丢脸丢到了家。
　　梁兵也要去上街，临走对心梅说：“不错不错，你最后那几句说得很有水平，起了很大作用。不象我，只晓得打和牌，两边劝。今后我得好好向你学习。”
　　这个梁兵，分明是他替心梅解了围，却又完全归功于心梅，心梅一时乐滋滋的，沉浸在处理好一件麻烦事情之后的喜悦中。等到她事后回想起来，才对梁兵产生了由衷的敬佩。这个武高武大的汉子，还极有能力，极有口才呢，差不多赶得上余海了吧。而那个宋文革，简直不像一个男人，连那个又丑又横的女人都不爱他，简直丢人到家了。
　　宋文革遭此打击，身心俱伤，各种流言传来，更是惨不忍闻。
　　人们评价说，在这接二连三的三个故事中，三个年轻男子表现出了三种不同的风格。
　　粱兵因为爱而失掉了如凤，如凤为对不起他哭了两天，把眼睛都哭肿了。梁波却无怨无悔，悲怆的眼神中显露出男子汉的悲壮。
　　余海因为爱而拒绝了宋梅，磊落光明。休道他无情，此乃唐诗中所言：道是无情却有情。直显出男儿百般呵护之心，这才是人世间最大的真情。
　　而宋文举革因为爱吓跑了小王，偷鸡摸狗不得，虽摇头晃脑讲什么爱，其实屁都不懂，只不过是鼠辈耳！
　　宋文革痛定思痛，恼羞成怒，不怨自已，反把怨恨之心转向余海。人们爱把他和余海，把小王和宋梅作比较，叫他如何受得了。而且这会影响他的继续革命，叫他以后如何再去交女朋友？
　　从此宋文革便更恨余海，他汇报给工宣队的情况中，关于余海的越来越多：什么余海鼓吹读书至上，余海上课引用唐诗，余海出板报不引报刊理论，余海上课不带书等等。他还抵毁余海的水平，说他写的诗歌这样不好那样不好。但余海的诗竟然登上了市报，曹贵松就说宋文革在嫉妒。曹贵松说，能上党报的文章水平就高。宋文革也写过几首诗，请工宣队盖了公章去投市报，结果石沉大海，连泡都没有冒一下。
　　直到心梅去听了余海的课，听了他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宋文革才感到真的不妙。这心梅真的被余海迷住了。她虽然百般掩饰，但哪里逃得脱宋文革的火眼金睛？宋文革真想给余海再加上一条罪名：引诱工宣队的漂亮女子。但他又不会那样傻，那样作会使得真上加真，或者会弄假成真。
　　有个外国作家说过：少女的心思像一座幽暗的密林，谁也不能把它看透。心梅的心思连宋文革都只能猜个皮毛，一般人就更说不清了。只觉得新学期以来，心梅越来越美丽了。
 

    『9』第九节心梅之谜


　　梁兵很喜欢心梅，一直把她当成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因梁兵有了如凤，所以心梅对他不设防，两个人碰到一起，谈话往往比较随便，没有什么拘束。梁兵爽直，说话没遮拦，有时还风趣，心梅爱听他讲。
　　其实一开始，梁兵便很惊讶工宣队何以会有心梅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子，虽然心中巴不得多出现些。这总比看那些抽着叶子烟、脸上刻着皱纹的老工人舒服。他仔细一打听，全市的工宣队中，年轻的工人还真的很少很少，像这样的年轻姑娘，简直是绝无仅有。
　　由于留心此事，很快他就听到了三种传说。
　　第一种传说是很高尚的
　　说是有一个纱厂女工，是一个很老实、很善良的女人，从工人中提拔上来，当了中层干部。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上面叫干啥就干啥。叫保皇就保皇；叫造反就造反；叫联合就联合。每一次都听话得要命，做起事来又分外的出力。她被指派为工宣队员，随着工宣队进驻一个大学。已步入中年的她和军宣队那些年轻战士一起，冒着枪弹的威协，去制止武斗。好几次都差点被流惮打死。武斗结束，复课闹革命，又留在学校做学生工作。
　　开初，大学生们瞧不起她，认为她这样的没什么文化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来教训红卫兵小将？她在上面说，大学生就在下面挑她讲活的漏眼。她没有气馁，也没有责怪学生，她也是一个母亲，知道孩子们的脾气，她的女儿才十一岁，就学会在家里和她辫论，其逆反心理，也令她头疼万分了。
　　她最终以慈母般的心怀感动了大学生，被誉为最善于作思想工作的人。
　　后来，她又调到一所中学作工宣队长，很快又打开局面，赢得了师生的好评，她的先进事迹，一次次上了内部简报。
　　她苦于没有什么文化，写不好总结和讲话稿，只得专门乘车到几十里外的侄女家，找侄女帮忙。而这时总是星期六，侄女便根据她的要求，熬一个夜，写好文章，第二天，她又乘车匆匆赶去学校。她很赏识这个姨侄女，恨不得带了她去当助手。
　　最后她竟以身殉职，因抢救学生而牺牲。
　　那是她参加红卫兵的学军拉练，在月光下，夜行军中，有个娇弱的女生跌倒了，她去拉女学生，两人一起跌下了深沟。她用身子垫住了学生，女学生安然无恙，她却受了重伤。加上原来就有病疼，所以不久竟生命垂危。上级领导来看她，她自知不起，满心愧疚，只说自已没有完成任务。问她有什么要求，她摇头不语。她终于因伤病死去。临终留下一句话：’’让我侄女接着当工宣队------”
　　这临终的情景竟非常像时下流行的革命故事，令领导们十分感动。说无论如何，也要满足这个优秀的工宣队员的要求
　　她的丈夫，是军队的一个团级干部，当然不能转业来当工宣队；女儿才十二岁，还是学生；但她所说的侄女却完全符合条件。是一个大厂的工人，工龄都有七八年了；共青闭员，表现很好，厂里重点培养的骨干；又有文化，会写文章。虽然年记很轻，工宣队也要老中青三结合嘛。年龄上又没有硬性规定，即使有规定，像这样的特殊情形，也可以破格嘛。虽然不是一个单位，总是一个大地区嘛。就让她侄女在当地当工宣队吧。所以这个侄女就成了全市工宣队中最年轻的一个队员，也是最漂亮的一个。这个侄女不是别人，就是心梅。
　　这个传说既高尚，又感人。梁兵宁愿相信它。
　　第二种说法就复杂了。
　　前一些日子，工宣队闹了不少笑活，极大的降低了威信。要知道，学校中不但有俯首帖耳的教师，还有淘气无比的学生，还牵扯到成百上千的家长。有不少家长本身就是工人，他们可不在乎什么工宣队，挑起毛病来毫不留情，弄得工宣队尴尬万分。
　　梁兵都亲身感受过学校工宣队闹的笑活。
　　有一个工宣队员，是一个中年汉子，家就住在学校附近。年轻时最爱打架，因怕人揪住头发，便终年剃成光头，被人喊做二秃子，常常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中年以后，娶妻生子，头发也留长了，但二秃子的外号却被人留传下来。不知怎么竟混进厂里的干部队伍，后来又当了工宣队。不少学生知道他的历史，很瞧不起他。加上他动员知青下乡特别积极，因知道知青底细，又爱汇报检举，让知青们找不到留城的借口，知青们恨之入骨。便挑唆弟弟妹妹出他的洋相，下了课，只要看他远远走来，学生们便一齐喊：“二秃子，爱吃屎！二秃子，爱吃屎！”弄得他打不得，骂不得，追查不得，只得赶快回来，躲进工宣队办公室。
　　又有一个老工人，记忆太差，年纪太大，开会发言背诵领袖浯录，老是背错。自巳知道背错了又马上当场检讨，低头认罪，弄得下面受教育的老师哭笑不得。
　　又有一个老师傅，整天找不到事干，听课又听不懂，而且听一会儿就会打瞌睡。每天只好在办公室裹叶子烟，把个办公室弄得雾气腾腾。还有更严重的，外地有工宣队员调戏女学生的，打骂男学生的，领导们十分起火。
　　当然更多的是好的。比如本校曹贵松副队长，一身正气，刚直不阿。有一天晚上，在校园巡查，发现两群学生要打群架，有的还带有棍棒、刀子。梁贵松奋不顾身，挺身上前，一声大喝。学生们认出是工宣队梁队长，顿时作鸟兽散。人们都说，要不是曹队长，那晚上恐怕要出人命。
　　尽管曹队长忠勇过人，但工宣队闹的几起笑话，早产生了负面影响，使厂里各级头儿脸面无光。急忙开会，一致决定撤换工宣队，另派队长。除曹贵松继续当副队长以外，其他人一律换掉。决定新派的工宣队员：一是年龄不能偏大，要五十以下，以中年为主；二是要表现好，品格好；三是要有一定的文化。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找还是好找。难就难在找一个领头当队长的。曹贵松勇多谋少，工作方法太生硬，只能当将，不能当帅。领导班子左选右选，费尽心机，最后敲定了一个人，那就是后来当了队长的李勇明。
　　李勇明四十多岁，车间主任，工人出身，钳工、车工样样能干；高中文化，很能说，工宣队长非他莫属。但李贵明不愿去，领导多次找他谈话，都不答应。最后还是他师父一句话，让他应承下来。
　　那天下午，李勇明又被领导找去动员，出来以后，心情烦躁。是顶是干，拿不定主意，决定找他最佩服的师父请教。他遍找师父不得，原来师父也被领导找去淡心去了。便找到师妹心梅，说他晚上找师父商量。他对师妹说：“不说别的，耍嘴皮子就耍不赢人家。学校知识分子呆的地方，我一个工人跑去讲活，那不是班门弄斧？你知道，现在讲活不好讲，都是照着稿子念，动不动开大会，都要工宣队讲活，每讲一次，写一次稿，我哪有那个本事？不说别的，第一次亮相总不能只讲几句吧，那不让老师们看低？又不能像平时那样打胡乱说，那不被人抓住漏眼？照着稿子念，那要写多少字？两三千字，叫我怎么写？还说叫我明天就上任，你说怎么办？’’
　　当天晚上，师父带信叫他去吃晚饭，赶到师父家，有酒有菜，只不见心梅。师父说：“别管她，先喝洒。’’李勇明哪有心情喝酒，请师父帮他拿主意。师父却说：“别管它，先喝三杯再说。”在师父面前，李勇明是很听话的，果然喝了三杯。
　　这时心梅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师父说：“你的担忧，我听心梅说了，下午洪主任又找我摆了一下，我也考虑了考虑。这工宣队队长还非得你去干不可。派别人去我还不放心。要晓得，搞得不好，不但让学校老师笑话，还要让我们厂在社会上丢脸。不蒸馒头争口气，你去。师父相信你能干好。好多道理我说不明白，让心悔来讲讲。’’
　　心梅听从父亲的吩咐，讲了起来。李贵明很尊重他这个师妹，为有这样一个能干漂亮的师妹而自豪，听得很认真。师妹告诉他，厂里早说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那还不如爽快答应下来，反正都要去。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这倒是实活，李勇明顿时冷静下来。心梅建议他进校以后注意几点：一；教学方面的事不宜管的过多过细，让老师自己去搞，主要抓大方向。二；工宣队内部不宜规定得太多，一般队员还是早出晚归，不要太累。三；对教师不宜太严，管得太紧，让人家敬而远之。
　　这到听进了李勇明心里。他早听到有的工宣队员讲：当了工宣队，搬进学校住，事事带头；早请示，晚汇报，忠字舞，进食堂都要挥动红宝书，累得很。他知到这类事只要不提，谁也不会注意。但如果一提倡，谁也不敢反对，执行起来会紧张的不得了。他才不会让自已太紧张呢。
　　他是认定明天下午去上任了。他还要赶回去准备欢迎会上的亮相讲话。心梅却笑嘻嘻地对他说：“都给你准备好了。这是讲话稿，照着念就行了。两千多字，二十多分钟，刚合适。’’说毕递过信封。打开一看，果然是心梅写好的讲话稿。浏览一遍，精采极了，虽大部分抄自报刊，却组合得天衣无缝，且有着自己的特点。问心梅写了多久，心梅说，两个小时。他立时惊讶得张大了嘴，暗自想，要是自己写，两天也写不出来。
　　于是一个念头便在心中升起。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他就闯进了厂革委会，提出了一个条件。指明要心梅当工宣队员。谈判了半天，他反复申明，他需要一个笔杆子。他说：“不管你们虚报年龄也好，把未婚写成已婚也好，托人说情也好，瞒上瞒下也好，总之，俞心梅非当工宣队员不可。哪怕只当一年；哪怕一边当工宣队，一边在厂里上班，都行。否则，这个队长另请高明。如果一定要我去，我保证干不好，叫你们失望。’’
　　于是心梅便当了工宣队员。尽管有人认为太年轻，不妥当。其实，谁也闹不清当工宣队员要什麽条件，谁也不会去上告抗议。毕竟这是去当工宣队，又不是去上大学，当官，赴酒宴。
　　这就是第二种传言。虽然很多人不相信，说心梅一个年轻姑娘，哪有那麽利害的头脑？他们说，这只不过是老师们希望工宣队善待自己，把这些梦想，加在这个招人喜欢的女子身上罢了！
　　梁兵到愿意相信这个传言。他想，如果自己接触的所有领导，都是心梅这样美丽善良，那生活不知要变得多麽美好！
　　第三种传言梁兵就很不喜欢了。他固执地认为，那是有人在放屁！
　　这传言是这样说的。心梅年轻漂亮，在系统两派联合大会上，代表年轻工人表决心，被市里某个大官看中了，内定为儿媳妇。只是儿子尚在当兵，不便说破。便指名要她进了工宣队。一来是镀金，为将来上调作准备；二来脱离工厂车间，免得成天与车床打交道磨损了青春；三是放在文化浓浓的校园，给姑娘一个和美的环境，让她如一朵花在宁静的氛围中静静的等待开放。
　　这三个版本的传言，各有各的道理，谁都津津乐道，谁也说它不清。
　　梁兵当然不会傻到去问心梅，也不会想到去查明直相。反正觉得看心梅顺眼，愿意和她扯闲。其他的年轻老师，女的呢，嫉妒心梅青春貌美，又觉得她到底不如自己文化高，便不大和她摆谈；男的呢，为防别人闲活，不和她接近，否则有别有用心之嫌。
　　只有梁兵这堆牛粪，本已插有鲜花，他才不怕别人议论呢。
　　他发觉这女子很喜欢学习，听老师的课很认真，知道很多唐诗宋词；工宣队在大会上的讲话，全是她写的讲稿，读起来有头有尾，有理论有事例，满生动的；工宣队还在<<自贡日报>>上发表文章，也是她执笔，梁兵心中暗自佩服。
　　女学生中有甚麽事找到工宣队，李队长就让心梅去解决，每次都解决得很好。有时节假日值班，也能独挡一面。
　　心梅在学生中极有人缘，城市女生和农村女孩都喜欢她。见她来了，都爱围上来亲热地摆谈。男生们都惊讶她的美丽，在她面前不敢调皮。
　　有两个在学校称王称霸的男生，牛高马大的，常常和老师顶嘴，连曹队长也不放在眼里，见了心梅，却毕恭毕敬。不但老师们惊奇，连心梅都很诧异。一打听，原来这两个家伙住在灵枝家附近，灵枝的哥哥警告过他们：不许在俞心梅面前撒野，否则，打断他们的狗腿。心梅知道后埋怨表哥，灵枝也帮着心梅，叫哥哥以后少帮倒忙。在两个妹妹面前，哥哥表现得十分驯良，表示以后听从妹妹教导，不再自作主张。
　　梁兵班上的小女生陈凤出走，闹得翻天覆地。梁兵又病又气，咽不下食堂的饭菜，吃不得余海买的卤鸭。心梅知道后，特地从家中熬了稀粥，拿了红豆腐、咸菜，给梁波送来，一连两次。梁兵感动得说不出话，泪水竟涌满眼眶，他赶忙挣扎着下楼上班，以免心梅再送饭来。
　　梁兵尽量克制自己，他不能对心梅表示什麽。否则，对不起刚刚离去的如凤，也对不起清纯的心梅，还对不起心梅心中喜欢的余海。
　　梁兵早看出心梅喜欢余海，他暗自为余海高兴。只是不明白余海何以无动于衷。他怂恿余海去帮心梅写文章，余海摇头不干。余海说：“工宣队写文章，我去插什麽手？文章都登上报了，满可以的，还用得着我去帮忙？况且这样的文章，都是千篇一律的抄报纸，俞心梅写起来快得很。’’
　　梁兵不平：“你说俞心梅只会抄报纸？’’
　　余海连忙声明：“我一点没有贬低她的意思。这年头，写文章学问可大啦。工宣队不写文章不行，要写好又不容易。既不能犯忌，让人家抓住漏眼；又不能违背良知，说违心的话；还要让人家觉得你一片诚心，不是敷衍。你说怎麽写？’’梁兵摸摸头皮：“我的妈，这麽难！打死我都写不出来。’’
　　余海说：’’所以，只能抄摘报刊，编排组合。脑子苯的人根本无法应付。照我看来，俞心梅的水平，根本不亚于你我。’’
　　梁兵知道余海也很感激心梅：要不是心梅，在宋梅的事情上，余海会非常尴尬。是心梅力驳流言，在小女生中做工作，让她们都来关心贫寒的宋梅。小女生们很听话，中午吃饭，就有不少女生替宋梅买菜，一定要她吃。心梅还代表工宣队，多次去宋梅家，弄得生产队都知道，小女子宋梅在学校表现好，为老实的爹娘争了气。连公社也惊动了，主动给宋梅家发了救济。
　　但梁兵也知道，余海见了心梅总是说不上两句话。瓜田李下，他得避嫌。梁兵知道，一直有人盯着余海，恨不得把这个出类拔萃的人物用唾沫星子淹死。
　　又过了一段时间，梁兵终于认定余海对心梅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心中叹息不已。这个余海，简直叫人弄不明白。莫非要找天仙，或者要当和尚。
　　既然已和余海无干，自己可不可以对心梅表示爱意呢？梁兵迟疑了。闹不好，让心梅看低，让自己失掉一个红颜知己；然而，不主动表示爱意，又怕失掉良机，让心梅作了别人的新娘。做事从来果断的梁兵，竟拿不定主意了。
 

    『10』第十节女儿心事


　　心梅听余海讲课以后，一晃又过了几天。
　　这天忙完工作，心梅回到家中，已入夜很久了。院子里大家还在围着听故事。隔壁的陈大婶，正在给存梅几个小姑娘，摆从成都传来的新故事〈〈周小美梦想嫁高干〉〉。正在接近尾声：“小美正在脸红心跳的时候，脑子也热烘烘的。哎呀，咋个越来越热？又听有人喊；小美小美，快醒醒！小美一下惊醒了，发现自己正伏在柜台上睡，周围的人在喊：来电了！耳边，一个电熨斗正在发热。这才发觉刚才的一切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心梅听过这个故事。幼稚的周小美，多想过上美好的生活。可她一个普通百姓，一个商场的小小售货员，要想改变命运，谈何容易？只能在梦里去嫁高干了。心梅轻轻叹息一声，进屋去了。
　　心梅越来越觉得自己缺乏优越感了。除了工宣队员的身份以外，自己完全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当然，自己年轻，还算漂亮，但青春一去不复返，再过几年，花败人老，那就会无人理睬了。别看现在知识分子臭，大老粗吃香，但心梅总感到不真实。她知道，学校那些老师大多口服心不服呢。论口才，论文才，她哪里比得上那些满腹才华的老师？所以，她每晚坚持自学，熬夜看妹妹从余海那儿借来的中外名著。
　　她暗暗喜欢上了余海，但她无法让余海知道。凭着少女的直觉，她发觉余海对她除了尊重友好之外，并没有产生别的感情。倒是从梁兵眼神中，能看到一个男子对女子的情意。梁兵刚从失去如凤的悲痛中走出，他痈苦的心灵极需女子的慰藉，就像濒临死亡的人需要救助一样，他虽拼命克制，但他无法掩饰对心梅的情感。
　　心梅知道，除了余海以外，梁兵也算一个出色的男子，不过她不知道自已要不要等等余海，也不知道自己倒底喜不喜欢梁兵，更不知道一个工宣队员能不能爱上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知识分子。
　　可恨时间老人太不懂怜香惜玉，一晃，自已就二十四岁了。这是一个令女孩子惊骇的年龄，心梅差不多要伤感起来。
　　工宣队当然经常组织老师开会，学习许多革命道理。斗私批修，分析批判各种不健康的思想，其中包括资产阶级爱情观。可是无论批得多么起劲，内心深处，心梅还是一个充满女人味的女子。她不可能是铁姑娘，铁一样的胳膊铁一样的心。相反，她是一个爱美的姑娘，一个需要爱情滋润的女子。
　　工宣队从学生那儿收缴了好些手抄本，有知青歌，有地下小说，其中有一本叫什麽<<第二次握手>>，十几万字，不知是从哪里传抄来的，放在工宣队办公室里。心梅偷偷地看过。全写的科学家。他们的人生传奇，他们的科学事业，他们的爱情，他们的贡献，都让心梅激动，她看不出这有什么反动。反而觉得看了以后，对知识与科学有了进一步了解，对有知识的人产生了好感。回过头来看看，只觉得自己的师兄师姐太过平庸。这一向厂里生产搞不上去，不少车间停工待料。工人们闲着无事，有的打百分；有的抽烟、喝酒；有的闷头大睡；谁也不看书，也不学技术。那些成了家的姐妹，就千方百计从微薄的工资里省钱，侍侯丈夫儿女，无聊很了就吵吵架，张家长李家短的说是非，心梅想起来都感到寒心。
　　父母当了一辈子工人，巴望自己多读些书。可是因为穷，因为母亲长年生病，她只能读到初中毕业。她不能当着父母流泪，反而装着高兴的样子去进厂上班。下班以后，除了服侍母亲，就是拼命读书。几年功夫，自学完了高中课程，正准备去考大学，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武斗期间，工厂停产，她在家呆了两个多月。把能弄到的书都看完了，还跟着姨父舞枪弄棒，跟着姨妈哼唱民歌。
　　姨妈很喜欢心梅，赞许她能干懂事，办事很有头脑。不像自己的女儿，小学都没毕业，屁都不晓得臭，也要跟着造反，还准备去学校批斗老师。是两口子跑到学校，把小丫头揪了回来，狠狠地训了一通，才打去了她的嚣张气焰。到心梅家躲武斗期间，两口子要小丫头跟着表姐学。两口子说，只要女儿能赶上心梅一半，他们就满足了。
　　武斗结束后，两派还在暗中叫劲，生产搞不上去。父亲对工厂现状不满，对那些经常迟到早退的工人有气。可谁也不听他劝导，背地里，有些年轻工人还骂他是保皇狗、死脑筋，只晓得抓生产。一辈子只知道紧跟当官的，当屁爬虫。这些话传到父亲耳里，气得他要命，他从心里瞧不起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这些人想打他女儿的主意，休想！
　　女儿当上工宣队，他高兴。也算扬眉吐气嘛！背地里，他告诫女儿，不要动不动批判人家老师，不能老是挑软的欺负。这年头，当老师不容易。工宣队李队长是父亲的徒弟，处处卫护着师妹心梅。只要有人说师妹闲话，这个粗犷的汉子就会拍桌子打板凳地发火，所以大家都不敢随便评论心梅。
　　李队长也关心心梅的个人问题，可是他实在想不出认识的人中，有谁能配得上他这个漂亮的师妹。有时师娘提起，他只好说这事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厂里一个头儿给心梅介绍了一个男朋友，一个新调到市级机关的副主任。人家先看中了心梅，主动来工宣队和心梅见面。年轻干部模样不错，又有文化，说话很有水平，见过他的人都一致看好。心梅却不置可否，人家一再带信来催，托曹贵松做心梅的工作。
　　这事不知怎么让梁兵知道了，梁兵很着急，在午饭后遇着心梅，过问此事。心梅正不满事情闹大，又怨梁兵管得太宽，故意要气气他，便装着还满意的样子。梁兵气昏了，说：“这个人我了解，坏透了！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心梅反问：“你怎么会了解？”梁兵说：“我一个同学是他单位的，最晓得他。说他早就臭名昭著，只不过你蒙在鼓里罢了。”心梅做出一副不要你管的样子。梁兵说：“总之，这个人最坏，你千万不要和他往来。”心梅扭头就走。事后，想起梁兵痛不欲生的样子，便心跳不已。
　　心梅当然没有和机关副主任来往，因为李队长一打听，这家伙原来是个玩弄女性的高手。脚踏几只船，和几个女人上过床，后来又一一甩了。都是打着恋爱的幌子，没人奈何得了他。就算没有这些毛病，心梅也不愿意找他，因为一点感情也没有嘛。
　　这事过去以后，梁兵向心梅道了歉。说他虽然一片好心，但是态度生硬，好像在干涉心梅的自由。他有什么资格干涉心梅，心梅又不是他的妹妹。话又说回来，如果心梅真是他的妹妹，他宁肯让这个妹妹老死，也不肯让她嫁给那个混蛋。听听，梁兵这小子，说话就是这样。让你气也不是，骂也不是。
　　学校要搞教改调查，把年轻老师分成两人一组，去跑工厂，跑农村，搜集资料，征求意见。梁兵和一个年轻女老师分为一组，似乎有意让他们撞出爱情火花，免得梁兵胡思乱想。这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反正都心照不宣，连那女教师也心知肚明。她到是有心和梁兵成双作对，但梁兵一点也不配合。和那女教师一路相跟着爬山下队，农村娃儿以为他们在山野间讲恋爱，望着他们，就拍着小手喊：“两口子，两口子！”女教师心中乐滋滋的，故意装出娇羞的样子。梁兵却好像没听见，一点表情都没有，连话也不说。两三天调查下来，一点火花都没有。曹贵松一脸茫然：“这个梁兵，到底是不是男人！”在他看来，这个女教师很不错嘛。大学生，工人出身，模样也过得去，脾气也好，书也教得可以，一个大男人怎麽会不产生感情？心梅心中当然明白。当心梅和梁兵开玩笑，问他为何不去追那女教师时，梁兵一脸苦笑，说：这辈子他哪里还会娶亲！他正在联系，准备去当和尚。心梅哭笑不得，这个姓梁的坏小子啊，一贯打胡乱说，一点不像他的老祖宗梁山伯。
　　除了个人问题，心梅还为许多事苦恼。她发觉，自己要说一些违心的话，许多事越来越弄不明白了。
　　学校动不动停课。有一回，正在上课，忽然接到通知，叫全校师生赶紧去开大会。一千多人急慌慌赶到厂部大礼堂，坐满了空位，还有部分学生挤在门外，却半天不见开会。后来又宣布大会改期进行，大家又汗流浃背的往回赶。这半天的课当然也就泡汤了。后来才知道，是上面一个官儿心血来潮，要来厂里作颂扬文化大革命的报告，工人们不感兴趣，来的人寥寥无几。头儿害怕大官不高兴，手忙脚乱之下，才临时拉学生来凑数。谁知大官喝多了酒，又吃坏了肚子，来不了，让大家空忙一场。事后，大家都在工宣队办公室发牢骚，但在老师面前，大家还得说，这是革命的需要，让学生走一走，也是一个锻炼。
　　又有一次，庆祝最新最高指示发表，全校停课，上街欢呼，引来街上的人夹道观看，街上的人指指点点地评论，都说所有的游行队伍当中，教师最瘦！听得老师们一个个灰溜溜的，非常难堪。
　　还有一次，韩远翔检举张原，说他公然散布：现在的电影不好看！曹贵松为了鼓励韩远翔的积极性，便把张原喊到办公室批判。韩远翔几次发言，说得慷慨激昂。一方面大力赞扬革命电影，赞颂样板戏，驳斥张原的无耻攻击；一方面批评过去的电影，从〈〈清宫秘史〉〉到〈〈阿诗玛〉〉〈〈武训传〉〉，大显他的批判能力和敏锐头脑。张原低着头，一言不发。心梅也在场，心中很不以为然。张原只不过私下里无意中说一句话，竟被如此生拉活扯，叫人怎么活？况且张原说的也是事实嘛。现在的电影，有什么看头？国产故事片几乎没有，只演新闻；进口的几部外国片，又全是越南朝鲜的千篇一律的革命片，叫人实在看不下去。早就有人编过顺口溜了，说的是：
　　越南电影，飞机大炮；
　　朝鲜电影，哭哭笑笑；
　　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千篇一律，全是口号。
　　她实在说不出“现在的电影就是好”这样的话，借故下年级去，离开了办公室。李队长不在，她又不能对曹贵松说：我们不能让韩远翔牵着鼻子走。
　　最让她震惊的，还是那次厂里组织的忆苦思甜。全校师生坐在大操坝，听五个工人忆苦。几个老工人都讲得很短，内容也一般，没引起什么反响。最后上台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他很会说，四十多岁的人，在台上声泪俱下。说他姐姐如何被地主逼死；一个妹妹如何被资本家强抢成亲；未婚妹夫被资本家勾结官府抓了壮丁，一家人家破人亡。感动得许多女生直哭，男生就在宋文革带领下高呼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忆苦思甜会很成功，曹贵松很得意。他对心梅说：“以前我们厂总比不上人家，大事小事，都排在尾巴。这下好了，忆苦思甜总有了典型。把其他厂比下去了！”
　　心梅很惊讶，想不到这个平时在厂里无人搭理的车工，还有这麽痛苦的家史。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她在政工组，曾经分管过这方面的宣传呀。晚上回来问了父亲，父亲连连摇头：“这个家伙完全是瞎编。他有什么姐妹？全家就他兄弟两个，哥哥得肺劳死了。这家伙胡编忆苦起家，前些时混进办公室当了干部，完全忘了自己是啥子样的人了。他的根根底底我全知道。”
　　心梅震惊了，她虽然不去说破，但在心里想：这难道也是政治需要？
　　心梅正在灯下想着，忽听外屋有人说话，又听父亲的声音，叫她出去。她回过神来，出到外屋。原来两个学生家长，来找她求情的。她这才想起上午发生的事来。
　　上午，外校几个领导来学校参观访问，说是来向他们学习。开了座谈会后，由曹贵松、俞心梅、韩远翔等陪着去各处参观，还特地去教学楼后面，看了前一阵挖的防空壕。正逢学生们下了课，也跟着来看热闹。
　　前一阵，学校紧跟潮流，学习外地经验，大抓战备防空。校园没有大山，不能深挖洞，便因地制宜，在教学楼后面空坝上，大挖防空壕。每个班挖一条，几十个班，积极性都高，于是一排排一人多深、几十米长、一米多宽的防空壕便密密麻麻地布满地坝。非常壮观，也很滑稽。
　　老师们担心学生跌下去摔伤，也不明白这样干于防空有何作用，但谁也不敢提出疑问，生怕背上反对战备的罪名。便一反常态地积极，带头大干。学生们哪管这些，反正觉得比坐在教室里听标语口号好玩；加上各班开展竞赛，响应宋文革班上提出的竞赛倡议，干得更是热火朝天；还喜欢夜战，男男女女在火堆旁吃加班饭，嘻嘻哈哈。
　　防空壕很快挖好了，但没有派上用场，反而给进出带来很多不便，可是谁也不敢表示不满。
　　心梅当然也很疑惑，但她不说，知道说也无用。看大家一副虔诚的样子，似乎这样的壕沟可以防原子弹，心中只觉得好笑，但她又笑不出来。外地经验中还有更出格的，有个学校，干脆把防空洞挖在教室底下，警报一响，学生根本用不着出教室，拉开桌凳，就可以很快地钻进洞去，就像抗日战争期间钻地道一样。心梅无法想象，教室下面如何挖洞。而且教室如在楼上，又如何挖？心梅简直怀疑这些经验是不是在编造神话。看看周围，全都对这些做法深信不疑。不知是大家都在演戏，还大家都成了傻痴！
　　外校几个领导站在一排排防空壕旁边，当着曹贵松的面大加肯定。正在这时，有几个学生娃儿竟在一边打胡乱说。说什么：“啥子防空壕啊，完全是埋死人的沟沟！”曹贵松听了勃然大怒，这简直是反动透顶嘛！他当时没有发作。幸而那几个外校领导没有听见，或者装作没有听见，给曹贵松留了面子。他们继续高度赞扬，表示一定要认真学习，然后在曹贵松陪同下，进食堂喝酒去了。
　　下午一上班，韩远翔就查明班级，把那两个娃儿带到工宣队办公室来了。曹贵松大发雷霆，扬言要通知家长，要追查支使他们说反动言语的人。
　　两个娃儿吓得直抖，回家后又被大人捶了一顿。晚上，两家的母亲东打听西打听，找到心梅家来了，
　　两个当妈的急得流泪，说小娃儿们不懂事，打胡乱说，有口无心，连说些啥子自己都搞不清楚。大人一点都不晓得，哪里有人支使他嘛。
　　这两个女人，心梅都认识，同一个工厂的人嘛。知道她们老实本分，胆子又小，忙安慰她们不要急，说自己一定把家长的意见向学校反映。
　　父亲已经听明事情原委，家长走后，就对心梅大发感慨。埋怨曹贵松大惊小怪，胡乱上纲，还扯到家长，更不应该。
　　心梅已经问明，两个学生中，有一个是梁兵班上的，是梁兵给家长出的主意，叫她们来找心梅。她们讲，梁老师说工宣队中的李心梅最讲道理，最善良，最能掌握政策。
　　又是梁兵，又是这个令心梅哭笑不得的梁兵。
　　心梅记起，前不久，余海曾伙着梁兵来家访，恰逢心梅在家，正在吃晚饭。心梅父亲招呼二位老师吃饭，存梅忙着去拿筷子。两个老师忙说，刚吃过。父亲还在喝酒，叫两人一起喝，不由分说，拿来酒杯。余海推说不会，父亲说：“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存梅说：“人家余老师本来就不喝！”父亲说：“小孩子家，插什么嘴？”余海只得抿了几口。梁兵却分外听话，一连和父亲干了几杯，老父亲十分高兴，连连夸梁老师耿直。梁兵吃着心梅亲自下厨抄的葱花鸡蛋，赞不绝口。吃罢酒，又陪老爷子喝茶拉话。余海就和心梅母女交换有关存梅的情况。心梅作为存梅的姐姐，代表全家感谢老师费心。直到八点多钟，两人才告辞了这个温馨的工人之家。事后，母亲夸余老师认真负责，有学问；父亲夸梁老师有男子汉气魄。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大女儿喜欢余老师，而梁老师喜欢大女儿呢。
　　心梅后来想起，余海家访从来是独去独回，到自己家偏偏拉上梁兵？而梁兵又分外殷勤，拚命讨好父亲，听说梁兵其实酒量有限，回去就吐了。这两个家伙，莫非在搞什么鬼？心梅想到这里，恨的牙痒痒的。
　　（第一章完）
 

    『11』第二章第一节知青芸芸


　　十月的一个星期六傍晚，才五点多钟，家家户户还在煮饭呢，余海和梁兵早就在食堂把饭吃了。碗筷一丢，诸事皆毕，这也算是单身汉的一种“幸福”吧。
　　两人慢悠悠地向医院走去，去看生病住院的温树祥。温树祥得了胸膜炎，住进医院已经很久了，这病是富贵病，只在医院吃药打针，原可以四处走动的，却因温树祥是外地人，单身一个，也就只好以院为家了。他有时也回学校走走，和余海梁兵吹吹牛，借本书看。他和梁兵是大学校友，梁兵几乎天天去看他，听梁兵说，这温树祥交了桃花运，在医院里耍了个女朋友。这女子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而是同病房一个老工人的闺女，是个下乡知青。
　　余海现在教高中，当班主任，虽然忙，也去医院看过温树祥几次，却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女子。梁兵说，要去必须碰准时间，趁吃晚饭的时候才能见着。再晚点，那姑娘就回去了。这些事他也是最近才清楚的。所以，今天二人便提前吃了晚饭，好在伙食团五点钟就可以端饭了。
　　他们在校门口碰见宋文革，正带着学生搞了义务扫街回来，拿着一把扫帚。学生们一个个筋疲力尽，他却照样斗志昂扬。他只跟梁兵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忙着带学生到办公楼前去还工具，搞总结。余海他们也难得理他，只顾朝校门外走。
　　余海一路谈着温树翔，一边惋惜他怎么去找一个知青。梁兵却说那女子还可以，他见过几次，那女子模样不错，又很懂事，很讨人喜欢。“反正你见了就晓得了。”梁兵说。
　　二人走进温树祥新搬进的病房，医院里正忙着开饭呢。这医院的伙食很差，说是弄给病人吃的，其实比学校伙食团好不了多少。不少病人都是自己烧煤油炉子弄，有的是家里送饭来，只有毫无办法的才吃医院那鬼伙食。温树祥属无家可归之类，不知他是怎么在这里熬的。梁兵却说他近来还长胖了，主要是那女知青，每天给父亲送菜来都有温树祥一份，有时她送，有时她小兄弟送。
　　病房里本来住着三个病人，有一个只在医院里拿药打针，其余时间都跑回家去了，剩下的便是温树祥和那女知青的爹
　　温树祥见了余海和梁兵很高兴。三人正拉着闲话，忽见一个姑娘走了进来。梁兵拉拉余海，余海就知道是那女知青了。只见这姑娘二十岁左右，白净秀气，扎着两根短辫，眼睛又大又黑，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兴冲冲走进来，猛然见了余海，忙埋下头。
　　梁兵豪爽，见她诧生，便主动招呼她：“芸芸，今天吃啥子好东西？”姑娘笑了一下：“莫得啥子好吃的。”边说边打开盖子，端出两个碗来，都盛着黄豆烧鸭子，肉丝。她端了一碗放在父亲床头，又端了一碗望望这边，因余海在场，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梁兵忙走过去：“来，我来端，你去端饭。”梁兵的样子，好象和姑娘十分熟悉似的。姑娘在床头柜里找出饭票，拿了碗，又问：“你们吃没有？”梁兵说：“吃过了。”那姑娘出门打饭去了。梁兵又问躺在床上的芸芸她爹：“孔师傅，今天又好些了吧？”芸芸她爹说：“好得多了，再住两天我都想出院了。”梁兵说：“不要忙，不要忙，多住几天，反正厂里又没有什么事。”
　　姑娘端饭回来了，她叫孔芸芸。梁兵向她介绍余海：“这是我们同寝室的，最会写文娱节目的余海，以后你们要什么节目，就找他。”芸芸忙招呼余海，称他余老师。余海直摆手：“不要这样叫，就喊名字好了。”梁兵也说：“不要喊老师。老师这个称呼不好，走在街上，哪个喊你老师，满街的人都要掉过头来看，就象看稀奇动物一样。”说得芸芸都笑起来。
　　温树祥和孔师傅吃毕饭，又是芸芸把碗筷拿去洗了。忙毕之后，她坐在父亲床前，从挎包里拿出毛线，为父亲织一件毛衣。她手很巧，一边织着，一边听余海他们拉话。
　　余海不知为什么，很同情知青，也许妹妹就是知青的原因吧。他知道，特别是年轻姑娘下乡，别提是多难了，夜里睡觉，枕头边都要放一把剪刀。余海主动和芸芸拉话，知道她下乡两年多了。她下田插过秧，上山打过柴，参加过宣传队，演样板戏，唱“红灯闪闪打豺狼”。她现在在大队办的小学代课，那地方不远，就在离城几里路的天池公社莲花湾。
　　提起天池公社，余海很熟悉。那地方的场镇上，有他一个同学，叫宋川生，在镇上教小学。余海曾经去那儿作过客，吃过宋川生家养的兔子。芸芸说，她认识宋老师，他是场镇小学的唯一的大学生，周围四处的小学老师常常去请他指教，他对人很好，只是太不爱说话了。芸芸同情地问：“为啥分他到那里教小学嘛？看样子他心里头有很多苦事。”余海说：“这事说来话长，他是有一肚子苦，只不过别人不知道罢了。”
　　正说着话，两个护士进来了，一个叫小高，一个叫小王，余海认识她们，而且知道这两个年方十九的姑娘是顶替回城的，都耍了朋友了，耍的是一起下乡，一起回城的同学。
　　这两个走运的女子一来就叽叽喳喳。晚间是不查房的，她两人值班无聊，是来听温树祥讲故事的。余海听说，温树祥住院期间，还爱坐在病床上翻译外文，翻译累了，就在病房里讲故事，听得小护士们啧啧连声。温树祥肚皮里的故事讲完了，就来学校找余海，再把余海讲的新故事传到医院中去。这家医院松松垮垮的，从来无人过问思想政治，也没人来制止温树祥散布“封资修”。
　　而且这一段时间社会上摆龙门阵成风，尤其是成都重庆。每逢寒暑假回来，探亲的教师们都会带回来一肚皮龙门阵，亲朋好友一起，吹得津津有味，除了宋文革不听不摆，生怕中毒以外，谁也不会感到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是无聊生活中的一种乐趣。
　　小王一见余海就嚷道：“余老师，看你不开腔不出气的，搞火你还很会摆龙门阵！”余海问：“哪个说的？”小王说：“温老师。”余海看了温树祥一眼。温树祥忙说：“这有啥子嘛，摆个龙门阵又不犯法。”两个护士一齐鼓动：“余老师，今天碰得巧，摆一个来听听。”芸芸也赞成，梁兵也怂恿，余海只好点头：“好，就摆一个。”他摆的是一个古希腊神话。他绘声绘色地讲完这个外国故事，大家听得拍手叫好，又一定要余海再讲一个。余海摇摇头，说约好还要到扬老师家去，以后再讲；两个护士也怕误了值班，这才放余海梁兵出来。两个护士，还有芸芸，一直送到楼梯口。温树祥披了件衣服，送余海梁兵到楼下。三个人沿着花园小径，走到一个小凉亭里。这里静悄悄的，有花有草，还有石桌石凳，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余海对温树祥说：“可以，孔芸芸这女子还不错。漂亮，心肠好，勤快。”
　　温树祥解释说：“她对我太好了。”停了一停，温树祥又说：“我不怕别人笑我找知青。知青未必就低人一等？知青就不是人？”
　　余海知道他由于生病，容易激动，为人老实，就特别看重感情。他找知青，分明迈出了艰难的一步，但余海不好阻挡，而且，芸芸这女子是这么单纯善良，余海不敢投她的反对票。
　　知青当然是人，而芸芸又是知青中的人尖子啊。
　　温树祥认识孔芸芸，真是说来话长。
　　那是期末，温树祥班上有几个农村学生没来拿成绩通知书，听说有两个还不想读书了，温树祥就亲自把通知书给他们送去。
　　农村人住得分散，当他找到那个叫孔花云的小女生时，已经是半下午了。父母还未收工，只有小女子在院子里洗衣服。温树祥接过倒来的茶水，坐在小凳子上和洗衣服的小女子拉话。他怕小女子下期不来读书，便大讲读书的好处，小女子笑嘻嘻的洗着衣服，也不搭腔。
　　温树祥正讲得起劲，忽然一个年轻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冲着小女子讲：“么妹，不要听他讲，尽是说些瞎话，哄娃儿的。”
　　温树祥大吃一惊，这女子怎么这样？回头望她一眼，好一个水灵的女子！只是满脸娇嗔，仿佛温树祥得罪了她。
　　“你怎么这样说？”温树祥简直摸不着头脑。
　　“那你说，读书有什么好？”那女子反问一句。温树祥虽是书痴，也知道这女子并不是要他再宣传读书的好处，也就不再出声。
　　孔花云扯扯那女子的袖子：“这是我们学校的温老师。”
　　那女子说：“我晓得。我听了半天了。你们老师虽然姓温他人并不温呀。未必不晓得书再读得多还是要下乡挖泥巴吗？只晓得说些空话来哄学生。”
　　看那女子神态，象个知青。温树祥想，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是你再有气也不能冲着我撒呀。又不是我叫你下乡的。
　　看着温树祥目瞪口呆，书生气十足的样子，那女子越发说得起劲：“温老师，你咋个不开腔了？刚才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你说呀，读书有什么好？”
　　温树祥书呆子气发作了：“我不晓得读书好不好，我只晓得教书不好！否则，我就不会来送通知书，不会碰上你，受你的气了。”那女子不作声了，许是觉着了自己的不是，一跺脚，进屋去了。
　　孔花云怕老师生气，解释说，这是她堂姐孔芸芸，下乡的知青。小女子说：“你不要怪她，她最近烦得很。”温树祥笑笑：“我不会怪她的。我晓得知青下乡很麻烦的，你姐姐如果是以前，早该上大学了。”他对小女子说：“书还是要读的。你看你姐姐，口口声声说读书没用，可她多有口才，出口成章，成语连串，没有读很多书，哪来这么大的学问？你可别听她的气话。我料定呀，你姐将来是会大有出息的。你不懂的功课，请她给你补。”
　　小女子后来把这话向堂姐转达了，弄得任性的孔芸芸脸红了半天。小女子还交给芸芸一张纸，是温树祥临走写给芸芸的。上面龙飞凤舞抄的普希金的一首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叹息，
　　忧郁的日子需要镇静。------
　　芸芸看了半天，竟然眼中涌出了泪水。
　　而芸芸娇美的身姿，娇嗔的神气，都给温树祥留下极深的印象。虽然那女子莫名其妙的冲他发火，事后想起来，他都甜丝丝的。
　　真是无巧不成书，一个多月后，他又遇见了芸芸。
　　他和余海，梁兵到城郊镇上去赶场。一则散散心，看看乡镇风貌；二则买点相因。逢场天人多，他们买了鸡蛋，农家的蜂糖，还买了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余海要去看在镇上教小学的同学，温树祥就和梁兵找进一家小茶馆等。两个人品着农家水沏的茶，听着喝茶的农村人拉话，感到非常有趣。
　　邻座的两个汉子，旁若无人的扯着闲话，温树祥本也不去管他，却在无意中听到孔芸芸三个字，不由得留意起来。那两个人声音时大时小，听了半天，听明白了，是在算计芸芸。那个矮汉子叫黄三，只听得他说：“钱主任，等会就这么干。我先上拖拉机去和她坐着，你再上来，你和她挤在一起回去，那丫头肯定不好下车，再让她拿着这几块花布，一到大队，那些婆娘伙不说你们在讲恋爱才怪。”那钱主任哈哈大笑：“你龟儿子鬼点子真多！只是要麻烦你用脚走路了。”那黄三笑笑：“我这个人生来就是跟人家跑腿的嘛，只要你钱大主任记得到我就行了。”那钱主任急忙说：“记得到，忘不了。”
　　那钱主任一身酒气，又粗又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温树祥真替孔芸芸担心。又怕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孔芸芸，自己白操了心。
　　过了一阵，黄三看了看表：“到时间了。我先走，你随后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茶馆。梁兵当然啥也没有留心，只顾慢慢的品他的茶，他已吃了三开了。温树祥到底不能不管，管她是哪个孔芸芸，只要叫孔芸芸，他就不能无动于衷。他借口上厕所，出了茶馆，找到场口，果然停着一辆装满东西的拖拉机。他到底来迟了一步，只见挤出的两个位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黄三，一个就是他梦绕魂牵的孔芸芸。
　　拖拉机发动了，只见钱主任拦了上去，喊：“黄三，钱书记喊你留下来汇报沼气池的事。快点去，等得不耐烦了。”黄三跳下车，把手中的花布甩给芸芸：“给你三嫂带回去！”又问钱主任：“你也去开会？”钱主任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我开得成个屁，书记要我马上赶回去查生猪。还要我一个队一个队亲自去跑，说上头要准确数字，还等着我打电话来汇报。”黄三忙说：“那你赶快坐拖拉机回去。刚好空出一个位子，委屈你挤一下。”钱主任说：“坐你这个拖拉机，我还怕把我抖死呢。”黄三说：“没事没事，我喊李二娃开慢点，这条路还平顺，不很抖的。”钱主任于是上了拖拉机，挤在了孔芸芸身边。可怜的芸芸回过神来，又不好下车，又没处让，一副惊慌不安的样子，看得温树祥心疼。
　　眼看拖拉机又要开了，温树祥急中生智，奔了过去，大声喊：“孔芸芸，孔芸芸！”芸芸发现了他，莫名其妙地大睁了眼。温树祥喊：“你还楞着干啥子？你妹妹摔伤了，还不赶快去医院！”芸芸信以为真，把花布朝钱主任一塞：“麻烦你带给黄三嫂。”便跳下了车。温树祥就带着她朝镇街上跑。钱主任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黄三还未走远，气得顿脚。
　　温树祥把芸芸带到无人的地方，才说：“好了，没事了。你妹妹没有摔伤，我骗你的。”“你？”“你别发火，听我说。”听完温树祥讲清事情经过，芸芸又气又羞。温树祥说：“我不知道黄三和钱主任是干啥子的，只是觉得他们不象好人。我就怕你吃亏，你最好防着他们。”见温树祥一脸诚恳的样子，芸芸说：“谢谢你！”温树祥说：“没事。”芸芸又说：“上回我对你没礼貌，你不要见气啊。”温树祥说：“没事。”这个书呆子啊，做完了见义勇为的事，面对心爱的姑娘，又只会说没事了。
　　温树祥这个书痴，从来没有亲近过姑娘，却偏会一见钟情，而钟情之后，又不顾一切，管她是不是知青啊，他只知道她是个姑娘，一个很好的姑娘。他不管人家爱不爱他，早在心里把人家爱得死去活来了。
　　第三次见面就不浪漫了，是在医院中。
　　芸芸的父亲生病住院，她去经佑过几回。无意中听到护士们在摆一个姓温的年轻老师。说他成天在病床上看外文书，学问好深啊，嘴里叽哩咕咙念的外文，没得哪个听得懂。有人问：“害怕是个书呆子，他说不说得来中国话啊？”一个叫小王的护士说：“人家是老师，咋个说不来中国话？我还听他讲过故事，很好听的。”一个小护士说：“他给你讲故事？看上你了吧？这个温老师可不温啊，人还满帅的呢。”小王说：“放屁，他看上你了。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查夜听到过他说梦话，喊一个姑娘的名字。”“真的呀？喊的啥子？”“喊的孔芸芸。”芸芸大吃一惊，中午乘空跑到走廊尽头那间病房，一看，里面只住着一个病人，不是温树祥是哪个？
　　温树祥见到芸芸，很高兴：“你怎么来了？”
　　芸芸说：“来看看你。”
　　“你咋个晓得我住院？”
　　“我咋个不晓得？我还晓得你半夜说梦话，喊人家的名字。”
　　“我没有-----”温树祥脸红了。
　　“喊就喊了吧，还不敢承认。”芸芸说，一边为他削一个水果。
　　看着芸芸近在身旁，满脸娇羞，温树祥书生气发作了：“芸芸，我跟你说，我真的喜欢你，我们耍朋友吧，你说行不？”
　　芸芸说：“你要搞清楚，我是个知青。”
　　温树祥说：“我就喜欢知青。”
　　芸芸说：“我也许一辈子出不来。”
　　温树祥说：“那有什么关系。我也是农村人，充其量迁你到我老家去，我妈一定喜欢你。”
　　芸芸看他说得真切，不做声了。
　　温树祥说：“芸芸，你要不同意，只当我没说，我不怪你；你要同意，就把手伸过来。”
　　芸芸红着脸不作声，一双小手却慢慢伸了过来。
　　这些甜蜜的情景啊，一想起都叫人感到温馨。
　　温树祥对余海梁兵说：“你们不晓得，前些时候，我吃不下东西，一吃就吐，芸芸天天从家里给我熬红枣稀饭来。有一回，我发烧，半睡半醒中，感到她在为我伤心------反正，以后我如果对不起她，我不是人，”
　　余海拿着温树祥借去又还来的〈〈屠格涅夫中短篇小说选〉〉，里面还夹着芸芸一笔一划抄写的普希金的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叹息，
　　忧郁的日子需要镇静。
　　心永远憧憬着未来，
　　相信吧，
　　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变成亲切的回忆。
　　余海记不清这首诗是不是这样翻译的，只记得这是普希金写的。这首诗现时很流行，传抄者也许还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进行了修改。总之，俄罗斯古代伟大诗人这首短诗，竟给许多知青带来了极大的慰籍。真是从何说起啊！芸芸抄得很认真，透过娟秀的字体，仿佛可以看到一个少女充满希望的心。余海把诗还给了温树祥，和梁兵一道告辞出来，向学校走去。一路上，两个人都一声不响，似乎都在思索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爱情？
 

    『12』第二节何许人也


　　余海和梁兵转过小巷，天还未黑。忽听前面传来争吵声，上前一看，原来是外语组两个女老师在和一个卖炒花生的农民争论。女教师许虹愤愤不平：“明明晓得她是个疯子，你荬那么多花生给她干啥子？她吃得完吗？这东西又放不得。你就只晓得赚钱。”那农民直解释：“当真不晓得，当真不晓得。花生退给我就是了。”
　　余海梁兵这才发现路旁大树下还站着一个女人，正在痴呆呆的望着这边，手里拿着一把花生在嚼。这就是全校有名的孙桂芳，一个神经失常的女教师。解决了花生事情以后，两个女老师牵着孙桂芳送她回奶奶家去，余海梁兵也跟着走了一段路，孙桂芳一声不响，只顾吃花生，要不就嘻嘻地笑。
　　余海和梁兵早听过她的遭遇，心中很是同情。
　　孙桂芳刚分到学校时，才二十一岁，父亲是一个县的副县长。她年轻漂亮，追求她的人很多，其中本校教师韩远祥已有了婆娘，也整天想方设法在姑娘面前讨好。韩远翔这人油嘴滑舌，两面三刀，姑娘非常反感，几次骂他无耻。这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首当其冲，孙桂芳的父亲被揪了出来，说是叛徒，被抄了家，抄家的红卫兵还打伤了孙桂芳母亲。孙桂芳得知消息后心中气闷，但毫无办法，只好躲在寝室里发牢骚。这时韩远翔因爱写诗歌，写了不少赞美孙桂芳的诗，被人揭发，说他反动下流，扬言要揪出来示众。韩远翔便惶惶不可终日。孙桂芳既为父母抱屈，又为自己被韩远翔乱写生气，处于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候。
　　忽然有一天，韩远翔跳出来揭发了。他不但宣称孙桂芳这个叛徒的狗崽子想勾引他，而且揭发了孙桂芳许多钢鞭材料，其中好几条足以把孙桂芳打成反革命。于是，批判反动分子美女蛇孙桂芳的大字报立刻贴满了全校。当天下午，孙桂芳被揪上台批斗，这个美丽的女子在众人面前伤尽了自尊，晚上就神经失常了。一个叫陈辛的男老师因阻扰批斗，被串联学生打折了双腿，全校老师一时都哑口无言。
　　这已是几年前的事了，韩远翔早当上了造反派，而且当上了教改组副主任；孙桂芳父亲虽然还在五七干校，可是早就查清不是叛徒；只是孙桂芳却一直疯了下去。为这事，学校老师都在下面骂韩远翔不是东西，可韩远翔还洋洋自得，竟说幸亏当初没有被孙桂芳腐蚀，否则，做不成革命战士。
　　大家虽然同情孙桂芳，却毫无办法，神经失常的人，还能把她医好？而那个陈辛老师，被送回老家养伤，大家虽觉得他冤枉，但也无可奈何。
　　现在，余海梁兵跟在三个女子后面，不住为疯女子叹息。到了路口分手，两个女老师送孙桂芳走大街，余海梁兵则朝学校右边的长庆宫走去。
　　这学校虽有围墙，却早已残破不堪，教师住房散在围墙内外，最大的一处便是校外的长庆宫。这原是一座古庙，房子到不少，有好几个小院落，住了几十家人，杨老师家也在其中。
　　入夜以后，这些院落便热闹起来，下棋的，喝茶的，吹龙门阵的，各得其所；就是不见备课的，前几年挑灯夜战，深夜备课的现象，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径直到了杨老师家。一进门，却发现刚才还提到的韩远翔正在那里和杨老师拉话。余海心中很不是滋味，梁兵则恨不得上去给他两个耳光。
　　这韩远翔矮矮瘦瘦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教历史，就象历史上的奸臣，阴着呢。
　　他最会无中生有的乱反映。有一回，他的邻居，一个外语老师在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对外广播，是用英语广播的，被韩远翔告了一状，说是在收听敌台。弄得这个外语老师解释了半天：又是说明外语老师需要听听外语广播来提高听音能力，又是找人证明收的是我们国家的对外广播。再后来，这个外语老师干脆宣称收音机坏了，从此不再收听广播。你看，哪个还敢惹韩远翔。
　　韩远翔这家伙好象生来就是拈过拿错的，从来不讲别人的好话。有一回，年终总结，分组评功摆好，领导再三招呼，只讲优点，以利团结。轮到韩远翔发言了，大家要看他怎样给别人评功。谁知这家伙一开口，被他表扬的人无不气得要死，但他明明又在非常正经地表扬你，让你哭笑不得。
　　他说：“张老师年轻，好胜心强，爱和别人讨论，虽然有时错了，但他也要坚持，这种不服输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余老师坚持办板报，比起刚办时提高很大，不管水平到底如何，有进步就好嘛；刘老师虚心求教，有时给他讲了几遍他还不懂，他不怕笑，坚持再问，直到弄懂为止，这就值得肯定，不象有的人，不懂装懂。”这家伙就是这样，说不来人话。
　　又有一次，余海组织学生搞教改，到外校外单位去讲故事，效果特好，特别是何莲讲余海编的《坐火车》，听众在短短八分钟内鼓掌八九次。人家陆续四次送来大红纸写的表扬信，韩远翔这时已升为了教改组副主任，他接到表扬信后，也不声张，有一天，放学后悄悄找到余海，把四次的大红表扬信都交给余海去处理，做得鬼鬼祟祟的，好象生怕别人知道了一样。余海当然不会自己去张贴，去会上宣读；只好把表扬信撕成几片，一丢了之。
　　如果你以为这家伙天生不会说人好话，你又错了。韩远翔在开会时吹捧起工宣队来可肉麻了。工宣队曹贵松写了一首顺口溜，什么“天池山下种棉花------”登上学校黑板报，本是几行极普通的东西，韩远翔却被感动得不得了，站在黑板报前又是大声念，大声赞扬，又是抄上小本子，说是好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好诗了，弄得周围看的老师都替他脸红。不过，曹贵松知道后很高兴。
　　韩远翔还处处压制年轻老师，梁兵疾恶如仇，好几次冲动起来，要去揍他。余海劝住了，对梁兵讲，现在身份不同了，为人师表，不能动粗。对于这种小人，小心防着他就行了。
　　杨老师当然也知道这些，而且也吃过韩远翔的亏，所以不大理他。但两个人在一个年级，杨老师又是教研组长，无法回避，只好事事留心，处处设防。这天，韩远翔来谈教学改革的事，涉及到杨老师所在的教研组，一谈起来就不走，杨老师毫无办法。
　　余海梁兵进来以后，韩远翔不知怎么发现了余海手中的书，就笑着问：“啥子书啊，这么厚？”余海递过去让他瞧，免得他又说是黄色书，手抄本。他翻了翻，又还给了余海，说：“外国小说。”余海问他；“看过没有？”他急忙声明：“没有看过，我不爱看文艺小说，这些书一本都没有看过。现在看来，没有看过也好，少受些影响。”
　　余海掩饰不下自己的厌恶心情，反问他：“那你爱看些啥子？”韩远翔说：“我就爱看样板戏。剧本写得好，演得也好，看了使人很受鼓舞。”提起样板戏，他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似乎是最最拥护样板戏：“我认为，我们学校的宣传队应该主要宣传革命样板戏。农忙下乡到农村去宣传，人不够就从各班抽调。我这个意见工宣队也认为可以。你们不晓得，李队长也会唱样板戏，唱杨子荣，唱得可好啦！”
　　梁兵难得听他胡扯，车身进了厨房。杨老师的妻子正在洗碗。梁兵问：“那坏家伙来干啥子？”杨老师的女儿小梅也在厨房，忙问：“哪个坏家伙？”杨老师妻子忙说：“人家说的居委会那个坏家伙，背起背篼到处偷东西的那个。”又回头对梁兵说：“说是来谈啥子公事，坐起就不走，老杨也是，未必还没有吃够他的亏，还跟他摆过没完。”厨房很大，小梅正在饭桌上写大字，梁兵一看，抄的唐诗，“床前明月光”，梁兵称赞了一句，杨老师妻子忙说：“你莫大声了，谨防人家听见了，又说在搞封资修。”看那小梅临的范本，也是手写的，字写的很有功力。忙问：“谁写的？”杨老师妻子小声说：“是张原写的。他在教几个老师的娃儿写毛笔字。他也是混时间，一个人空下来不好过得。本来说抱一个娃儿来喂，领导上不批准，害怕他把娃儿教坏了。”
　　提起张原这个摘帽右派，梁兵脑海中就浮现出他孤苦伶仃的样子。梁兵对他不甚了解，好几回，想打听他到底有些啥子反动言行，可是又不好问。只是他看不出这个经常在农场挑大粪的老头坏在哪里。只听说他很聪明，啥子东西一学就会。他大概太寂寞了，所以只好和孩子们打交道，教毛笔字，而且是悄悄的。都教了好长时间了。他写的范本都是唐诗，挑不出漏眼的唐诗，而不是时下流行的口号，免得万一写错字，写漏字，变成反标。
　　韩远翔不走，小梅就只好在厨房里写。这韩远翔什么时候走呢？有他在，大家说起话来就只好跟政治学习会上发言一样，真叫人闷得慌呀！
　　不一会，余海也气呼呼地进厨房来了。梁兵问；“还没走吗？老子听不得他说话。”余海讲：“还在大谈啥子要突出政治，说讲恋爱都要突出。”坐下来看了看小梅写大字，又说：“说不定还要进厨房来看我们开啥子黑会呢。”梁兵恨得直捏拳头：“这狗娘养的。”杨老师的妻子忙叫小梅不要写了，出去耍耍，说厨房里的灯太暗了，莫要写成近视眼。小梅出去玩去了，杨老师妻子收好纸笔，大家谈话也压低了声音。
　　余海说；“我就不明白，这家伙太左了嘛，太不正常了！他是不是有啥子把柄怕人家拿着了？”杨老师妻子说：“这韩远翔教书多年，把柄可多了。打单身的时候追有夫之妇，结了婚又想勾引未婚女子，借图书馆的书撕里面的插图，爱写些污七八糟的东西，攻击过三面红旗，要不是当权派包庇他，早受处分了。”梁兵说；“那他咋个这样左？”余海说：“这就叫以攻为守，贼喊捉贼。”
　　杨老师妻子说；“人家现在可吃香了，又当上了教改主任。”余海说：“他看到外国小说又好去反映了。”梁兵更火起：“不怕他龟儿！这书总不是坏书嘛。未必他龟儿以前还看少了呀？”
　　余海问：“他经常来串门吗？”杨老师妻子说：“也不常来。隔些时候要来坐一下。他到处整人，心中有鬼，怕老杨他们揭他的老底，就来联络下感情。”
　　余海想了一下，找杨老师妻子要了一副扑克牌，和梁兵一起出来，对杨老师说：“快点来打百分，争上游。昨天你们当了上游，今天该我们当了。”边说边把扑克扔在桌子上。边拉凳子边喊杨老师的妻子：“快点来，就差你了。”梁兵见此，马上附和：“好，继续争上游！”这架式，就是在撵韩远翔走。余海还故意问：“韩主任，打扑克争上游好象没有什么问题吧？”“当然，休息娱乐嘛。”韩远翔说。“主要是可以培养力争上游的作风。”余海又说了一句革命的话。
　　韩远翔知道大家不喜欢他，只好站起来告辞：“你们打，我先走了。”杨老师假装挽留：“再坐一会嘛，难得来一回。”“不了。”韩远翔说着出了门。
　　这样的小人使人处处提防，自己也并不好过。他时时都要伪装自己，以假面示人，又要防着人家戳穿他的假面，抽他的底火，他活得也累呀！
　　瞧他走远了，转过墙角了，余海梁兵哈哈大笑，杨老师妻子出来也笑过不住。余海感慨地说：“这种人，最好不要和他打交道。他拿一天不整人就过不得。”杨老师也深有同感：“有啥子反映啥子还说得过去，最气人的是他还会无中生有，编些来说，上纲上线。你想嘛，哪个受得了嘛？”
　　大家并不打百分，杨老师妻子泡了茶来，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摆闲。大家摆到了学校的五个怪人。最勤快的是钱老师，每天必跑几十圈操坝；最乐观的是孙桂芳，一天到晚只知道嘻嘻的笑；最警惕的是宋文革，睁起眼睛到处看阶级斗争新动向；最革命的当然是韩远翔，批评起人来厉害无穷。有一回批判右派分子张原，说他最爱在林阴道上来回踱步，背《孔雀东南飞》。这背古诗有什么可批判的？大家不知如何开口，韩远翔发言了。人家水平高，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什么孔雀东南飞？东南面就是台湾，张原自认为他是孔雀，妄图飞到台湾去投靠国民党。他又是什么样的孔雀呢？自己以为可以用美丽的羽毛来伪装自己，假装勤快，孔雀开屏。但是，只要转到他的背后，就可以看见他丑陋的屁股。张原妄图投靠国民党，罪该万死！”最革命的如此揭发，最反动的当然是右派分子张原了。
　　提到张原，大家却恨不起来。余海说，张原的毛笔字还写得可以。杨老师说，他这个人有恒心，手抄《聊斋志异》，用毛笔抄，小楷字，几厚本。抄得跟印的一样。
　　这个张原原来有一个家，爱人很漂亮，反右开始后，他成了有名的大右派，爱人哭得死去活来。过了几年，迫于压力，爱人哭着和她离婚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也随了母亲，剩下张原一个人劳动改造。没摘帽是右派，摘了帽是摘帽右派。一遇运动，他就首先被揪了出来。人人们都说他是“阶级斗争的晴雨表”，他真是动则得咎：笑是笑里藏刀，哭是刻骨仇恨，不哭不笑是装疯卖傻。弄得他手足无措，苦恼万分，过早就出现老相，纯粹成了老头子了。
　　余海对他很是同情，余海知道右派，看见过批斗右派。有一个老师，初中教过余海的，他的右派罪行就是说过工资低了，“十年寒窗苦，四十二元五。”还说过：“现在有些新诗简直没有诗味，象这样的诗随便哪个都可以写，站在山上就可以写一首：‘我站在高高的山上，屙了一把尿。’”这个老师的罪名是“攻击新社会”，“发泄对革命文艺的不满”。这算啥子反动嘛？余海简直觉得可笑。
　　余海和张原接触不多，只是有一次，班上一个住校生病了，余海和两个学生轮番背着他赶去医院，半路上累得不行，碰上张原从外面回来，见此情况，二话没说，接过学生背起就跑，一直跑拢医院，累得脸青面黑，差点气都喘不过来。事后，余海和两个学生都受到工宣队表扬，唯独没提张原。曹贵松说：“右派分子是不会做好事的，做了也是别有用心。”好在张原也习惯了如此待遇，只是余海感到过意不去。
　　近年来，造反派战士对这个死老虎已经不大感兴趣了，张原便一个人住在办公楼下一间小屋子里，静悄悄的生活着。常常看见他笨手笨脚的煮饭，补衣裳，或者在林阴道上走来走去，背诵被韩远翔批判过的《孔雀东南飞》。知道他身份的人，都对他直呼其名，尽管他已经五十多岁了；阶级斗争弄得他焦头烂额，尽管他一再声明愿意改造。当然，私下里还是有人和他往来，只要阶级斗争这根弦稍稍松一松，不少人就忘记了他是个右派。
　　去年冬天，张原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余海知道了，看不过，上医院为他拿了药，去伙食团打了开水，还为他买了点水果，来看了他几次，直到他病好。宋文革为此还去工宣队反映余海划不清界线。心梅听到后暗暗吃惊，心想，这宋文革真左得可怕，难道要看着张原在床上病死？
　　半个月以后，余海上街回来，在校门口遇到一个陌生的秀气的女子，二十多岁，象个知青，她叫住了他：“余老师！”余海停了下来。那女子面向余海鞠了个躬，说：“余老师，你是个好人，谢谢你！”那女子流着泪走了。收发室老头说，那是张原的女儿。
 

    『13』第三节毒蛇之吻


　　韩远翔离开杨老师家后，还不想回去，他去到校园，一个人在小路上慢慢地走，思前想后，心中感到一阵阵失落。
　　莫怪他恶意伤人，他先被人伤过，这些年，人际关系紧张，他不整人，人必整他，为了自保，他只能偏激。
　　他头发稀疏，长得瘦小，年轻时就不好找老婆。他虽自认专业过硬，上下五千年，烂熟于心，但谁个识得他的才华？而且，他择偶的标准又高，所以一晃就成了大龄青年。又过了几年，实在不能再拖了，只得降低标准，草草结婚。老婆很快成了黄脸婆，在他眼里简直成了四心之人：看起恶心，离开放心，想起伤心，一辈子守着实在不甘心。这时，孙桂芳分来学校了。孙桂芳也教历史，学校叫他带她。孙姑娘年轻漂亮，很听话，经常向他请教，听他赞美历史上的清官：海瑞，包拯。对他的知识面广十分佩服。面对如此清纯的女子，韩远翔竟异想天开，企图裁判换人，对老婆也就更加冷淡，对孙姑娘百般殷勤
　　那时候，韩远翔很红，曾经写过一篇长长的文章，在报上和名家讨论李秀成的评价问题，得到名家赞许，因此出尽风头。领导也就赏识他，对他的文人风流视而不见。
　　他以为孙姑娘容易征服，谁知人家外柔内刚。
　　孙姑娘在韩远翔几次出言调戏之后，想了个办法，对几个女老师讲，父亲已为她选好了男朋友，她准备调回去。消息传开，韩远翔好梦成空，恨不得和她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一开始，破四旧，批资产阶级教育路线。接着，校园内出现了大字报，矛头直指教师。老师们一个个成了惊弓之鸟。令人惊吓的消息又不断传来：谁的父母是漏划地主了，谁的父兄成了走资派了，大家惶惶不安。这时，孙桂芳的父亲成了叛徒，孙桂芳立时低人三分，经常被叫到办公楼去揭发父亲，有几个教师问题更严重，进了牛棚。
　　学校成立了红卫兵组织，专门造老师的反。这些到懂事不懂事的中学生娃儿，幼稚得可笑，简单得惊人，粗野的要命，受了南下串联的大学生的鼓吹，仿佛一下觉醒过来，自认为受了老师多年毒害，这下才檫亮了眼睛。他们大显小将本领，只觉得一切都值得怀疑，一心只想造反。
　　他们远的不知，别的不晓，便把矛头直指身边的老师。拈过拿错，无限上纲，竟发现老师有许许多多的罪过。一时觉得十分刺激，又觉得非常神气，原来老师不如自己。自己小小年纪，觉悟之高，能力之强，意志之坚，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于是斗志更加昂扬，批斗起老师来慷慨激昂。老师申辩，就迎头痛斥，一旦心软，就警告自己要站稳立场。到最后，一心只想争赢，辩论不行，就高呼口号，以势压人。因回回得胜，便目空一切，觉得挑天下重担，舍我其谁？
　　韩远翔面对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一时竟手足无措。他平日所写的东西，全被抄走。其中一本日记，最是让他担心。一是黑，他在领导面前诚恳恭顺，背后却对领导非常不满，在日记中指名道姓进行辱骂，甚至人身攻击。包括自己的一个好朋友，他也写了不少挖苦的文字，讥笑朋友是白痴，二是黄，日记中有不少单恋孙姑娘的话语，对孙姑娘从头到脚，从胸到腿，进行肉麻的赞美，语言之黄，不堪入目。其中一篇，追忆梦中与孙姑娘的艳遇，十分下流，非一般人能够写出。这一黑一黄，一旦被人公开，简直会要他的命。
　　只怪红卫兵来得突然，使他来不及销毁，现在收缴在办公楼一间空屋里，不知何时被人审阅。为人师表，脸面丧尽，是迟早的事。
　　这一本日记，连老婆都不知道，谁知竟落在红卫兵手中！当天下午，韩远翔越想越怕。一怪自己，二怪孙姑娘。想不到自己聪明一世，会栽在一个女人身上。他只得借酒浇愁，好在老婆回娘家去了，无人管他。他本无酒量，灌了几杯烧酒，便醉得东倒西歪，等他从迷糊中醒来，天色已晚，带着酒意，他竟然作出了一个令他后来惊怕万分的决定：他要趁着夜色，去办公楼偷回日记。
　　他偷偷摸摸地向办公楼走去。校园内静悄悄的，老师们早躲进家中不敢出来，小将们应该早已回家，正好下手。谁知走进教学区，才发觉办公楼灯火通明，几十个红卫兵正在守夜。有的在抄大字报，有的在审当权派，要想混水摸鱼，谈何容易？只好绝望的往回走。
　　走到校园冷僻处，只觉冷清怕人。正在万念俱灰之际，忽然遇见了孙姑娘。孙姑娘刚受了红卫兵的教育回来，又累又饿，只想抄近路从围墙缺口处回家。她筋疲力尽，走走停停。韩远翔一见她，心中起火，想上去给她两个耳光，以发泄受她拖累的不满。谁知他走近以后，蒙蒙夜色中，感受到了姑娘女性的柔美，顿时把怒火变成了邪火，也不知哪股神经作怪，他猛地从后面抱住了姑娘。
　　孙姑娘一声惊叫，回过神来，发觉是韩远翔，立时又羞又恨，但她不敢大声呼喊，只能拼命挣扎。抱着姑娘柔软的身体，闻着姑娘的发香，感受着姑娘挣扎带来的刺激，韩远翔更加疯狂。他使用蛮力把姑娘按在地上，狂吻乱摸，一面去解姑娘的衣襟。
　　孙姑娘无力挣扎，双泪直流，正在这时，猛听的不远处有人吆喝：“谁在那里？在干啥子？“韩远翔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听那声音，是张原。这张原拿着一根扁担向这边走来，还一边大声喝问。韩远翔大惊失色，赶忙从孙姑娘身上爬起，一溜烟跑了，也不知张原看清他没有。
　　张原走近树丛，只见孙姑娘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便不再上前，姑娘看见张原，“哇”的一声大哭，低着头跑了。
　　韩远翔没有得逞，不知是感到遗憾还是庆幸？只记得当时惊出一身冷汗，回到家中，酒已醒了，后悔不已。毕竟是有贼心无贼胆，一夜惊惶不安。只觉得这事情比写下流日记更为严重，生怕孙姑娘揭发，又怕张原举报。
　　一夜无眠，绞尽脑汁。这张原到用不着怕，一个右派分子，说的话没人相信，而且他也没有那个胆子管此闲事。
　　怕就怕孙桂芳。看她拼死挣扎，绝望流泪的样子，说不定会去揭发。只要事情败露，就足以断送自己的前程，说不定还会死在红卫兵的皮带下。
　　韩远翔又恨孙姑娘，又恨自己，然而恨也无用，须得动动脑筋，不能坐以待毙。自己平日万分聪明，难道还想不出法子？
　　历史上对付这类事情好计多多。有一类说得好听，叫做“以攻为守”，“先下手为强”；还有一类，说起难听做起有效，叫做“贼喊捉贼”，“猪八戒过火焰山——倒打一钉耙”。
　　于是韩远翔豁然开朗，对不起了，孙小姐！天一亮，他匆匆赶去教研室，浓墨磨好，边想边写，边写边想，一会工夫，连写带贴，一篇题为《揭露反动分子孙桂芳》的大字报便出笼了。文章例举三个要害，说孙桂芳：一，吹捧海瑞，说海瑞是历史上最好的清官。二，攻击文化大革命，说红卫兵是暴徒，打伤了她的母亲。三，为父亲鸣冤叫屈，说父亲是好人。
　　这三条，只有第一条是真的。然而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那时报刊都在赞美清官，作为历史老师，孙桂芳不过是在教研会上随声附和罢了。
　　第二三两条是韩远翔推想出来的，但想象合理。父母被揪被打，孙桂芳那样的孝顺姑娘，不发牢骚才怪？他韩远翔只不过是把姑娘心里想说的话揭露出来而已，算不得污蔑她。然而，就是这三条，特别是第二条，已经足以激怒红卫兵了。当下有不少人围在大字报前，兴奋地比划，似乎要采取什么革命行动。孙桂芳也来看了，脸色掺白地回去了。
　　一定要枪在孙桂芳反击之前！韩远翔连中饭也不吃，又一挥而就，写出了第二张大字报《看美女蛇孙桂芳的丑恶嘴脸》。文中大批孙桂芳的所谓美——长辫子，白皮肤——其实是资产阶级的臭美。
　　这一煽动，更激发了革命小将的斗志，当天下午，孙桂芳就被揪斗了。她的长辫子被铰掉，剃成阴阳头，脸上衣服上泼满墨汁。这娇弱的姑娘挣扎不起，羞愤悲绝，紧闭双眼，跪在地上，被学生们辱骂，吐口水。当这个美丽的女子受此凌辱之时，张原偷偷地在远处流泪，一个叫陈辛的男老师，竟因阻拦批斗，被外地来的学生痛打。
　　当天晚上，孙姑娘就疯了。
　　以后几天，每逢走过办公楼前，孙姑娘被揪斗的地方，韩远翔就会感到一丝内疚。没想到下手太狠，逼疯了姑娘，自己朝思暮想的孙姑娘。他心里在滴血，默念着；好姑娘，休怪我无情，我也是出于无奈呀！
　　然而，半个月以后，当他看到被精神病医院送回学校的孙姑娘时，心中已全然无有了怜惜之意。因为孙姑娘此时已经憔悴万分，两眼无神，痴痴傻傻，口不能言，又脏又丑了。韩远翔虽暗自吃惊，却心硬如铁。一面感慨女人何以如此经不住折腾？一面回味历史上曹操等人的名言：“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一将功成万骨枯”，“无毒不丈夫”。
　　此后，他又接连写了几篇大字报，检讨自己不该被孙桂芳迷惑，同在一个教研组，竟然没有早早觉察她的反动，阴险，疯狂。写这些大字报的时候，他完全心安理得，反正孙姑娘已经疯了，再大的打击对她已不起作用。
　　他当然也不放过张原，在批斗会上，声色俱厉的指出，右派分子张原最会无中生有，造谣污蔑。对这个右派分子的话，一千个不能相信。他这样批判以后，心中踏实了些，心想，张原即使看清了自己夜间不轨，来个大胆揭发，也一定没人相信，反而会认为是在报复批判过他的造反战士。
　　还有那个陈辛，自不量力，竟来英雄救美，简直是成心找打。他肯定恨死了韩远翔，但也用不着怕。因为他已被打折双腿，遣送老家，而且一直睡卧在床，寸步难行，难道还会跑到学校来找麻烦？
　　一番风险过后，韩远翔自认度过了难关。不知是小将们来不及翻看他的日记，还是看了以后认为只是作风问题，不必计较。总之，人家充分肯定了韩远翔的造反精神，让他当了造反战士，还做了个小头目。
　　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在斗争中学会斗争，韩远翔越来越老练了。批判发言，声高气壮；写起文章，下笔千言。他已经有些威风了。对于日记，他不再担忧，因为日记中攻击过的领导，早已成了走资派，名字上打了叉，他还巴不的大家知道自己早对领导不满，有先见之明呢。自己咒骂过的朋友，文革前调到一所学校当官，现在已被揪出，韩远翔同样也不怕他。
　　至于日记中写的有关孙姑娘的香艳文字，充其量是一个男人的单相思而已，虽然很黄，但只属小节。根据他对运动的研究，知道现在不管小节，只重大节；不怕下流，只怕反动。不少流氓小偷早摇身一变，参加到批判走资派的行列中，而且这些人出手凶恨，敢把走资派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反而深受欢迎。自己那一点点带色的纸上谈兵，算得了什么？
　　他于是宽心起来。
　　又过了些时候，他深得红卫兵信任，可以出入禁区，便趁人不备，去收缴物资中寻找那本日记。但遍找不得。有人告诉他，所有收缴的书画本子，早已片纸不留，焚烧一空了。他半信半疑，问了几个学生，都是如此回答，他只好相信。后来时过境迁，也就把这事忘却了。
　　他的老婆虽然心眼不多，但终日在他身旁，对他了如指掌。一方面埋怨他整人太狠，一方面又肯定他改过自新，同时抓住他被揭发出来的毛病，指责他的道德良心。韩远翔生怕后院起火，也就容忍老婆在他面前唠叨。又过了一阵，这平庸的老婆竟然有个哥哥从成都调到本市当了文教系统的官，韩远翔便沾光当了学校教改组的主任，虽是副的，却也令人刮目相看。从此，他在老婆面前自觉矮了三分，老婆也开始对他指手画脚。
　　他堂堂男子岂能受制于人？但他不露声色，暗中使法。一面翻动花言巧语，使老婆对他好感；运用聪明才智，让老婆听他指挥。一面又想方设法，去抓舅子把柄。终于有一次，舅子被他灌醉，露出马脚，舅子喷着酒气，夸自己玩过最漂亮的女人。他怕韩远翔不信，说得有根有据，说他如何在成都造反，抓了几个京戏演员，把其中一个逼在房里玩了三天。可惜另一个叫小雯的嫩女子被人放跑了，否则，还可以一箭双雕。韩远翔记住了舅子的秘密，心中大喜。只是当时他装作醉得更凶，使舅子，老婆一点也不设防。
　　一晃数年，往事如烟。红卫兵下乡接受教育去了，地位一变，大喜大悲，令小将们回不过神来。让他们去为自己的幼稚反思吧！何止小将，人人都要思考啊。韩远翔这几年也在不断思考，摸爬滚打中竟悟出了五条人生哲理。
　　一是为人不可太善，心要狠，宁可被人骂作心黑。增广上说得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心子一狠，人人躲避，谁还敢来整你？自然容易取得平安。
　　二是脸皮要厚，厚黑学中的脸厚心黑，缺一不可。必要时何妨说尽好话，哪怕夸张肉麻，只要对方喜欢。特别是用半开玩笑的方式吹捧人，最易取得效果，而旁人最多说你玩世不恭。
　　三，对老婆不能寸步不让，最好是以柔克刚。后院不能起火，家丑不可外扬。
　　四是要善于抓住对方把柄，发现对方软肋主动出击。看别人处处设防，乃是人间乐事。
　　五，一旦骑虎难下就坚决不下，大丈夫做事不可后悔。
　　花开花落，谁能说得清楚？思绪万千，定要弄个明白。韩远翔独自一人在校园中踱步，思前想后，认准重心，渐渐理清了头绪。他抽了几枝烟，欣赏着烟头在暗夜中一明一灭。
　　他是不甘寂寞的，现在正值混乱时期，他年富力强，大展宏图指日可待。学校的教职员工，没有一个他放在眼里，支配他们易如反掌。令人烦恼的是新分来的这批大学生，一个个年轻气盛，不好驾驭呀！
　　韩远翔自认为是有能力的，他会分而治之。宋文革专业不行，只要抓住他的软肋，还怕他不摇头摆尾？几个女大学生，一旦嫁人生子，必走女人老路，缠于家务，不会来和他抗衡。
　　只有余海，梁兵，温树祥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仗着年轻，心高气傲，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竟处处和他作对，竟打听他的老底，鄙薄他的为人，对此三人，他岂能容忍？他也知道，和余海他们争斗，并非明智，但已经势成骑虎，不能退让，只能打点精神奉陪到底。
　　他早已把余海当成了眼中钉。
　　他已经和余海较量过两次了，这两次，涉及到两个女子。
　　他的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有一个妹妹，是作病残处理留城的。托哥哥来打听余海，似乎想耍朋友。这个女子他是认识的，常常感叹她脾气太怪，外貌太差，听她打听余海，心中大喜，觉得一定要成全这件美事。他当着这个哥哥，大力夸赞余海，直说的十全十美。哥哥很满意，不过提出余海与学生恋爱一事，韩远翔拍着胸脯打包票：“完全是谣言，百分之百的谣言。领导早调查过了，余老师品德高尚，哪有那样的事？”
　　韩远翔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病残女子兴奋万分，决定不嫌余海是个教师，可以考虑交往。这事发展下去，当然是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据说余海一听就火冒三丈，一边婉言拒绝，一边说韩远翔没安好心。
　　另一个女子是韩远翔的亲侄女，看上了余海的才华，虽未谋面，早已倾倒，亲自来家向姨父打听情况。看见侄女一貌如花，又在财税部门上班，条件特好，竟然爱上余海，韩远翔顿时心中愤愤，他可不能让余海捡这个便宜。于是故作遗憾，不断叹息，向侄女讲了余海和女学生恋爱的事。评论说：“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他这样考虑不周，影响不好，非常不好！”末了，问侄女：“这种人，你认为可以交往吗？”侄女当然说不可以。爱才的侄女叹息一声：“果然是才子风流！”失望地走了。
　　等到侄女耍了朋友，都谈婚论嫁了，才得知事情真相，不由得埋怨起姨父来，说误了她的终身。从此不大理睬姨父，逢年过节，也不来看望。
　　这些儿女情事，已使韩远翔伤透脑筋，加上近来看到余海一伙亲如兄弟，更加感到压力重重。
　　他难道就没有办法，听任眼中钉毁了光明？他使劲地吸了一口烟，吐了出去，在烟圈中寻找对策。
　　忽然，他想起一句名言：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心中一亮，计上心来。年终市区要评选先进，给了学校两个名额，何不向工宣队进言，从余海他们三个当中选出一个，三个人条件都好，工宣队必然同意，三个人都想出人头地，必然各有打算，让他们去比，去争，最好互相不服，伤了和气。如果真能这样，定是不攻自破。韩远翔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春秋时，晏子就用过此计，叫做“二桃杀三士”。
　　正想得出神，仿佛余海他们已经争得头破血流，忽被一阵脚步声惊扰，抬头一看，路灯下，一个人正匆匆走出校门。认出是张原，这家伙，八点多钟了，还离校外出，莫非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14』第四节张原往事


　　张原完全没有注意树阴下那双阴阴的眼睛，他正急急忙忙地赶路，到孙桂芳家送药。
　　走完一条长长的石板铺的街道，就看见一片田野了，在这城乡交接的地方，住着孙桂芳的奶奶。儿子媳妇去了五七干校，孙女又疯痴了，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只得从老家赶来，在这里租了一间小屋，把孙女从教师宿舍接了出来。
　　孙桂芳一直疯傻下去，有时清醒一点，大多数时间犯糊涂，她不打人，不骂人，话都不大说，只爱傻笑。幸亏还知道吃饭，穿衣，找得着路回家。课是不能上了，只好由她奶奶管着，工资照拿。她和奶奶住在一起，但每天吃了饭，一定要来学校转转。好象按时上班一样，转够了，笑够了，又一个人回家。看见昔日清纯秀气的女子变成这般模样，街上的人都摇头叹息，大家自动的保护着她，不让她受人欺负。
　　张原常来她家，把配制的药交给老奶奶，姑娘有时好象清醒一点，就喊张原做舅舅。
　　张原为何如此关照孙姑娘？这还得从头说起。
　　张原当了右派，离了婚，心中痛苦到了极点，真想一死了之。他后来经人指点，去到乡间，找一个隐居民间的算命先生算过命。先生很老了，白发银须，气度不凡，看张原苦得要死，动了恻隐之心，替他算了一卦。说他此生，三十五岁跌倒，五十三岁爬起。否极泰来。张原由是怀了一丝希望，活了下来。
　　先生还说，张原此生，要为三个女人流泪。张原当时又惊又怕，想到母亲，妻子，女儿，岂不是三个女子？先生却说，母亲女儿不算。张原再问，先生却不再多言，转身入内去了，连卦金都不收张原的。
　　张原回来一想，自己已经为妻子流泪了，算得此生为一个女子流泪。难道还会再娶，又为第二个女子伤心？
　　自己是不会拖累别人了，而且，谁也不会嫁给自己。是张原主动提出离婚的，妻子生死不答应。单位逼她，叫她站稳立场，和右派分子划清界线，威胁她，还要不要前途？要不要工作？他对她说，为了儿女，必须离。心里说，为了你，必须离。他不顾妻子的痛哭，离了婚，远去西北改造。一去五年，后来，才回返老家，到了这个中学。回来以后才听人说妻子还在独守空房，不知这些年来她是如何苦过来的
　　他不敢再见妻子，经常一个人捂着被子流泪。
　　校园边上有几大片土，作为学生的劳动基地，唤作农场。学校就叫他在农场劳动，保管锄头粪桶，领着学生挖地栽菜，种棉花，顺带养几只羊。谁也不明白他算教师还是职工，只知道他是右派。他一个人住在农场边上一排平房里。平房共有三间，两间堆了劳动工具，一间做了他的寝室。
　　学校的脏活重活，没人愿干的活都叫他干。他当然不能推辞，一一包干。自以为已经害了一个女子了，不能再害，所以从不和任何女人来往，闲下来，只在灯下静静地练练书法，偷偷地看看古文。
　　他老是生活在不断自责中，埋怨自己为什么胡言乱语犯错误，为什么拖累家人受痛苦，为什么老是改造不合格。他拼命地劳动，一则表现自己，二则忘掉过去。他多想大家肯定他，承认他不是一个坏人。
　　可是无论他怎样表现，领导还是不认可他，一有运动，就拿他当靶子。于是，他手足无措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五十三岁，又怀疑就算到了五十三岁，他凭什么会获的转机？
　　就在这个时候，孙桂芳分来了。
　　孙姑娘下了火车，找不着方向，公路上堵车，汽车不开，眼看又快到中午，姑娘一急，就打电话到学校求助。
　　听到有一大堆行李，学校就派张原拿着扁担绳子去挑。张原赶到火车站，已经快十二点了，找到孙姑娘，二话没说，挑起行李就走。姑娘见到学校来人，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跟着行李担子上了路。
　　从火车站到学校要翻一个坡，走一个多钟头。张原挑着行李，一身是汗，姑娘提了一个挂包，也走得气喘吁吁。
　　半路上，姑娘又渴又饿，停下来吃午饭，招呼张原一起吃。张原却说不饿。姑娘叫了两个人的饭菜，一定要做这个东，张原只得领情，埋头扒饭，只夹了两著菜。孙姑娘以为他客气，不住给他夹菜，张原忙说：“别别-----”，几口吃毕，到门口喝水去了。孙姑娘觉得奇怪。
　　两个人又上了路，孙姑娘见他满头大汗，过意不去，不断说些感谢的话。张原忙说；“孙老师，你别这样。”“孙老师？”姑娘一下子回不过神来。等到明白过来，知道是称呼自己，才格格地笑了起来。姑娘初出校门，听人称她老师还很不习惯呢。只听张原还在说；“孙老师，我还没有向你讲清楚，我是个右派分子，犯过错误的。”孙姑娘不相信，看他一眼。看清不是开玩笑，就不作声了。张原心存自卑，以为姑娘不会再和他说话，便加快步子，拉开距离。谁知姑娘赶了上来，说：“其实有啥子关系，右派也是人嘛。我舅舅就是右派，他还不是照样来我们家，我还不是照样喊他舅舅。他可是老实人，挺好的。”
　　姑娘没有想到，这几句话完全感动了张原。这些年来，连他都忘记自己是个人了，只知道批判会上韩远翔骂他是不齿于人的狗屎堆。一时间，听着姑娘甜甜的声音，他竟不知道脸上流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孙姑娘的父亲是个县级干部，才不怕受什么牵连呢。右派有什么？全是些书生。不会偷人抢人，只会检讨自己。孙姑娘看不出有什么危险。她照样一路上和张原拉话，打听学校情况
　　行李虽多，却并不重，张原因为高兴，话就说得多，有时还主动提起话头，一直到进了校门，才闭上嘴巴。
　　张原从此认定姑娘心地善良，至少在心里把他当人。而他呢，年龄上简直可以做她的父亲，如果早几年结婚，女儿不也是这般大了么？
　　他照样在农场挑粪，挖土，却经常看见孙桂芳。年轻的孙桂芳天真得象个小姑娘，没事时爱到农场来采摘野花，逗弄张原喂的小羊。
　　张原本想叫她别来，但又想，人家来又不是找他，农场又不是他的，他凭什么不叫她来？只要别让人看见自己和姑娘来往就行了。所以，每次孙姑娘来，张原总是装着很忙的样子，远远走开。孙姑娘呢，却没有想到这些，有几个男老师追她，她不耐烦，就躲到农场来。有时还来张原小屋坐坐，把采来的野花插在桌上一个空罐中。还对张原说：“你就象我舅舅。”
　　张原不敢答腔，不明白姑娘何以这样大胆，也不明白姑娘话中的意思。是说张原长得象她舅舅？还是说张原和她舅舅一样当了右派？还是说张原和她舅舅一样是个好人？然而，不管如何，张原都心存感激。
　　他当然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看她受苦而流泪。
　　孙姑娘年轻漂亮，书又教得好，领导老师都喜欢她。一上街，街上的人都盯着她看，男人们私下打听，这是哪来的乖女子？学生们会在街上高兴的喊她：“孙老师！”连韩远翔都不敢惹她！韩远翔心怀叵测，被她斥骂几回，本想报复，但忽然得知她有个当官的爸爸，便吓得胆战心惊，哪里还敢放肆，躲都唯恐躲不及呢。
　　这样的天之娇女，还会有什么痛苦？
　　谁会想到孙姑娘会在文革中被活活逼疯？
　　张原一心想保护她，但那时他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阻挡那股狂热的潮流？
　　这以后，张原一看见姑娘痴痴呆呆的样子，想着她以前如花似玉，便心如刀绞。孙姑娘再也不会哼着小曲来农场采摘野花了，在路上碰见张原也认不出他了。孙姑娘一直时好时差，每逢春秋，病得更重。张原千方百计，打听到一个单方，就动手熬制好，送到奶奶手中。老奶奶很感激，说吃了以后，有些效果，张原就坚持熬制，今天刚弄好一瓶，便连夜送去。
　　在老奶奶租住的地方，农村居民多，这些人质扑厚道，同情这一老一弱的女人，见了张原，都很亲热，跟着孙姑娘叫张原舅舅。
　　老奶奶过意不去，没人的时候，对他说：“叫你三舅，委屈你了。她三舅是个右派，还在改造呢。”张原么没吱声，老奶奶又说：“她三舅是个好人啦，听领导的话，叫提意见就提了几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单位的。谁知道运动后期分配了右派名额，他单位小，找不到人当右派。其他的人都象哑巴，大会小会一言不发，大多数人又一字不识，怎么能当右派？只好叫她三舅去当。当了就当了吧，连工作都搞丢了。批判会上，那些一言不发的人，跟着领导喊得可凶啦。为了划清界线，批判起来一个比一个狠。可怜她三舅，被人耍啦！桂芳这孩子从小喜欢她三舅，常常说她三舅的好话。”
　　张原听了感慨万端。他不敢参与评论，只对老奶奶说，他是孙姑娘父亲大学的同学，曾受托付，叫他照顾孙姑娘，谁知没照顾好，他内疚呀！老奶奶却说：“这那能怪你？常言道：小祸可躲，大难难逃呀！”老奶奶有文化，也迷信，还从容，她从不问张原姓甚名谁，在何单位。她不愿意让人家为难。她知道许多好心人同情她们，这个斯文诚恳的长者，也是其中一个吧。
　　这天，张原赶到孙家，正逢邻居一个老太太在和老奶奶聊市井新闻。说是今天中午，一名军人在车站等火车，过来一个抱娃儿的年轻女子，托他抱会娃儿，她好去买票。军人接过孩子，那女子走了。等了好久，不见女子，军人急了，抱着孩子找到卖票的地方，售票处早已关窗，空无一人。找遍候车室，也不见那女子的踪影。好多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后来才从那孩子身上找到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的生辰八字。后面还有几句话：
　　孩子的爸爸没良心，
　　孩子的妈妈是知青，
　　孩子送给解放军，
　　长大好当兵。
　　老太太摆完听来的新闻，不住叹息。
　　张原象以前一样，把药交给奶奶就匆匆离去，他生怕被韩远翔之类的人发现，批斗自己，祸及姑娘。这韩大主任真不是人呀！张原恨自己胆小，当初为什么不冲上去，劈断韩远翔的狗腿？
　　张原一边往回走，一边想：人世间，何以会有韩远翔这样的畜生，全无一点良知，当面人模人样，背后猪狗不如。何日苍天有眼，叫他恶有恶报！
　　他又想起刚听到的车站新闻，心里想：这帮知青也真可怜，当年的得意劲儿到哪里去了？他不恨他们，年轻人嘛，懂得什么？今后的路长着哩。
　　半年前，几个女知青回来探亲，来学校闲逛，看到了孙桂芳，看到这昔日学校最美的老师变成这般模样，都不由停住了脚步，不再说话，目送着孙姑娘傻笑着走远，有两个女生竟流下泪来。张原正好就在附近，目睹了这番情景。他认出其中一个女子，当年正读初三，本来文静秀气，可是到了造反时刻，这小女子变得狂热万分。可能想摆脱斯文的缺点，拼命使自己刚强，跳上高台批斗张原的是她；用皮带抽打走资派的是她；铰孙姑娘辫子的也是她。事隔五年了，她也二十多岁了吧，对襟的衣服领口上翻出水红色的衣领，辫子上扎着红绸，她也到了爱美的年龄，知道了美本无罪。然而，等到她明白这一点时，她参与造成的孙姑娘的悲剧已经无法更改了。
　　她和几个女伴抹着泪走了。张原在后面百感交集；人啊，莫非真的要亲自吃尽苦头，才能懂得世间的好歹？
　　文革开始以后，张远很快成了死老虎，没人对他感兴趣，斗都懒得斗他。而看过了火烧，炮轰，揪斗，武斗之后，张原竟大彻大悟起来。比起小将们造反，当初他那点不痛不痒的意见算得了什么。今天做的既然都对，当初他就不能算错，于是他不再内疚反省，竟摆脱了多年以来形成的自责与不安。但他也没有去鸣冤，他知道，现在的人都左得要命，提到一个右字，就会大惊失色。
　　他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何以要拼死争斗，特别是普通百姓，那么狂热到底为了什么？别的不说，那个年纪轻轻的宋文革，一个普通教师而已，彼此从无冲突，竟也对张原恨之入骨，随时随地都在挑他的毛病，让张原好似芒刺在背，时时处处如履薄冰。那宋文革不嫌累，他张原却累得慌呀！他真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平静的生活几年，哪怕与虎豹为邻，与鱼虾作伴。
　　回到学校，已是十点过了。办公楼一片寂寞，农场平房在前几年被毁，只剩一间做了工具保管室，张原搬到办公楼底层一间小屋里，白天在农场劳动，晚上开关办公楼大门。
　　远处，林阴尽头，礼堂楼上还亮着灯光，余海梁兵他们还没有睡，一定还在写文章做学问吧。张原很是羡慕他们，至少，这些年轻人不会再背历史包袱，政治包袱了吧。他很喜欢礼堂楼上这三个年轻老师，他们的勃勃朝气，使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刚刚解放，他好年轻啊！他二十八，妻子二十，还在恋爱中呢。他是大学老师，她刚从大学毕业，在中学教书。星期天，一起到郊外爬山。上了山路，弯进小树林，他牵着她的手，说着永远说不够的话。他说他要为她写一本书，扉页上写上：“献给心爱的妻子。”她就羞涩地依偎着他，他感到好幸福！此后，十几年间，无论是在新婚以后的蜜月里，还是在劳动改造的痛苦中；无论是牵着女儿小手听女儿呀呀学语，还是农场漏屋听寒风从门逢里吹进，那小树林牵手依偎的情景都会时时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书是不能再写了，他就是一本充满苦涩的书，让妻子不忍翻读的一本书。生活也是一本书啊，一本令他无论如何也搞不懂的书。
　　想到书，就想到读书。这年头，还读什么书啊？听说有个中学，连语文课都差点革掉了，每周只开两节，讲的也是如何写批判稿。社会上唐诗宋词早不见影子，中外名著也烧得灰飞烟灭，连几千年的文明都不要了，还学什么文化？学生娃学来学去，连字都认不了几个，真是误了孩子！
　　不少知青闹出不少笑话，市井间传得甚广。有的写信回家要钱，写成要线，弄得家里寄了不少线去；有的写房东大娘让我吃糖，写成房东大狼让我吃糠，使父母好一阵担心。摆的人笑得眼里出泪，张原却听得心中淌血。自己的女儿已十九岁，下到乡间成了知青。她会不会也闹这样的笑话？女儿没有给他写过信，他甚至不知道女儿现在字写成什么样子。女儿来看过他几次，有一次，正值他挨批斗，韩远翔念着洋洋洒洒的批判稿，一次次点他的名。号召革命群众檫亮眼睛，把张原批倒批臭，别为张原的老实外表迷惑，要提防张原人还在心不死。似乎一定要把张原整死，才能天下太平。女儿听到父亲一次次被点名，就不停的流泪，未等会开完，就哭着走了。这是守门老头后来告诉张原的。
　　张原心中默默地念叨：女儿呀，你一定要学好文化，不可因缺少文化而终生被误；可是，又不能象父亲这样，因为多了文化而误了终生。
 

    『15』第五节师道铮铮


　　已经九点多钟了，送走几个学生以后，余海梁兵还不想睡，又在灯下开始了用功。余海抄《古文观止》，梁兵看大学教材。除了星期天孤寂思家以外，平时他们还是抓得很紧的。两个人利用这闲适的环境，当成还在读书一般，继续深钻不止呢。
　　余海很爱引那句名言：“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他觉得眼前这种不要文化，看低知识的情况不会持久，因为太不正常了嘛。前几年的狂热过去以后，人们又开始恢复了理智。该斗的都斗了，该批的也批了，人们有一天醒悟过来，觉得还是要看看电影，听听戏，看看闲书，讲讲恋爱，吃吃糖，啃啃猪蹄子，打打牌，这才发现这些东西都没有了。连年轻女子都看不见了，全下乡去了。这叫人多么吃惊！于是，不少人对文化大革命怀疑起来。余海都感到，没有娱乐，没有爱情的日子简直难以忍受。他尚且如此，芸芸众生又何以堪？天天单调的生活，难道就是革命的目的？
　　余海知道自己一介书生，沧海一粟，没有能力去管这些大事，他索性不去过多思考。他只是凭直觉知道，不管是人类，还是人生，人世，都少不了文化知识，他要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岁月，埋头狠钻。如果不将精力转移到攻读之中，而是去管永远闹不懂的现状，去和韩远翔之流做永无休止的纠缠，去空发牢骚授人以柄，去坐看青春一去不回，那他会更加痛苦，甚至会后悔终生！他和梁兵谈了这个意思，梁兵也有同感。两人便各自订了自学计划，开始行动，感到自己又成熟了许多。
　　余海借来一套《古文观止》，动手抄录。这还是何莲借口学习古文，从舅舅那儿弄来的。小女子卫向着余老师呢。余海边学边抄边背，觉得收获颇丰；梁兵也是，从大学教授那儿借来的十多本书，他都开始学第二遍了。
　　学校有个图书馆，早已名存实亡，因是公家财产，没有被烧，但书籍大部被偷，封资修的书被偷得一本不剩。有一柜古文，两排英文百科全书，一般人看不懂，没人偷，积满了灰尘。另外还有些又破又旧的书。老师们都不感兴趣，余海梁兵就主动去帮管理员整理，顺便借来翻阅。
　　天长日久，余海他们三个老师爱钻学问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于是，就有了爱学习的知青，已毕业的学生，有钻劲的社青夜间寻到礼堂楼上来，向余海他们请教。每逢此时，如逢知己，大家就摆得很起劲。其中有不少爱好文艺的，便把自己写的剧本，诗歌，小说，拿来请余海改；有喜欢数理化的，就去找梁兵。
　　这事引起宋文革的不满，因为没有人找他。
　　今天晚上来的是陈凤，娟娟，还有三个年轻娃儿，他们住在同一条街。陈凤和娟娟早长成大姑娘了，下乡百花公社已有一年，正回来探亲，特来看看老师。三个娃儿一定要跟着来。三个娃儿高中毕业不久，正准备下乡。他们都很崇敬余海梁兵，遗憾没有听过两个老师的课，现在与老师摆谈，感到获益匪浅。两个女子一直在抄余海写的节目，准备回乡去演。他们已来过两次了。陈凤还记得余老师为她写的诗，后悔当年“喊她读书，她不得空”。现在才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同来的三个娃儿中，有两个在自学绘画，他们诉苦说：“街道上不理解我们，说学那些东西有啥子用？还说我们头脑有问题。家里也嫌买纸买颜料花钱。又没有人指导，画了半天，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长进。不过，我们还是要坚持，不会半途而废。”余海鼓励他们：“认定一个目标，就不要怕别人议论。动不动打退堂鼓，就啥子事都干不成！”两个娃儿很受鼓舞。
　　陈凤他们从礼堂楼上下来，经过办公楼前，正碰上在办公楼下散步的宋文革。宋文革认出其中一个娃儿是自己教过的学生。当时听讲极不认真，七八个男生伙在一起捣蛋调皮。宋文革总是点他的名，杀一儆百。宋文革知道这个娃儿的软肋：他的父亲有历史问题，还关在牛棚里接受批斗。真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只要点到这个娃儿，暗示他的家庭问题，这娃儿立时垂头丧气，不敢再闹，他那一伙也就规规矩矩，少了许多麻烦。此时见了，宋文革不愿和他面对，转过身进办公楼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梁兵约上余海去为如凤父亲上坟。
　　以前，梁兵答应过如凤，每年她父亲忌日都去坟前拜祭。现在，如凤虽然嫁人生子，梁兵却不愿背弃自己的承诺。况且，梁兵对这位道德文章使人叹服的长者有着由衷的敬佩，愿意到他的坟前，体味人性的尊严，为人师表的风范。
　　和如凤耍了三年朋友，就听她说了三年父亲。梁兵没有见过这位长者，却把他的人品性格深深地留在了脑海中。
　　令他永远难忘的是如凤父亲的三次讲话。
　　一次是在文革前。那时，如凤父亲是市语文联合教研组组长，远近闻名，说话极有影响。
　　他所在中学，有几个高二的学生，出身干部家庭，又劣又狂，不听讲，不交作业；其中一个颇能舞文弄墨，就以为天下文才一半归己，上课还公开指责老师。其他老师不敢冒火，只有语文老师批评了他们。这几个学生就煽动同学，迷惑家长，扬言语文老师不行，要求另换老师。学校迫于家长压力，准备换人。这事被如凤父亲知道了，当时他还兼任学校语文组组长，他要求先进行调查。他调整了课表，让自己腾出空来听了那个老师讲课，整整听了两周。得出结论，老师无错，错在学生。他在教师会上慷慨激昂，讲了平生最激动的一番话。他说：
　　“做为语文教研组长，作为教了三十年语文的语文老师，我整整两周，天天听章老师的课。也作过调查，章老师平时也是这样教的。我认为，章老师课讲得好，简直可以说精彩极了。我对章老师十几年来如此认真的上课表示感谢！也为我们语文组有这样的老师感到自豪！书教得好不好，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教育界，让老师们头痛不已。为了一争高低，往往影响团结。以至互相拆台，互挑漏眼。一节公开课成功了，便身价百倍；一节普通课失败了，就声名扫地。这公平吗？正常吗？教得好不好，到底谁说了算？本来教无定法，哪会有统一标准，那能搞统一模式？如果我们对每一个老师都了如指掌，哪里还用得着临时调查？又哪里能够动摇我们的军心？
　　“对学生的意见，我们当然要听。但少数几个人不能代表全体！而且，决不能把学生的意见作为衡量老师的唯一标准。
　　“高二的学生，十六七岁，他懂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在老师面前指手划脚？他都比老师高明了，还来读什么书？如果学生不适应老师，就要教育他改变自己来适应。而不是让老师降低水准去迁就他！
　　“教育不能搞花架子，非下苦工夫不可。对学生不能溺爱，否则这书还教不教？
　　“我小时候自认为是一个聪明人，读中学时成绩全校第一，有许多想法比同龄人高出一筹。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简直幼稚到极点，片面，偏激，我只看见老师教我那一瓢水，没有看见老师拥有的一桶水，一缸水。曾因自己多喝了几口水便沾沾自喜，自以为老师也不过如此，甚至一些地方还不如自己。只是因为我性格内向，才没有表露出来，对老师指手划脚而已。如果当时我表露了，要求老师按我的想法去做，岂不是干扰了老师的教学，委屈了老师，使自己惭愧一辈子？。
　　“家长望子成龙，听孩子一面之词，苛求老师，可以理解。但决不能妥协！这个时候，学校要站出来为老师撑腰，说我们的老师没有错，我们的老师是优秀的。老师也是人，他也需要理解，支持，鼓励，表扬。就算有什么问题，领导也应该站出来承担，要给老师机会，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章老师没有错，错在学生！如果要责罚章老师，那就先责罚我。”
　　如凤父亲一番话，赢得一片掌声。领导也就硬了起来，要求学生适应老师，提出，如果这几个学生不适应，转学好了。虽然当时这几个学生怀恨在心，但老师们心中却为之一振。
　　如果说这第一次讲话是豪壮的话，第二次讲话就是悲壮，而第三次就是悲痛了。
　　第二次讲话是在文革初期，作为学术权威，如凤父亲被挂起来了。小将们大反师道尊严，控诉学术权威对他们的毒害。在一次全校老师参加的大会上，他们要如凤父亲上台，交代维护师道尊严迫害工农学生的罪行，交代反动思想。
　　在这之前，他们先安排了一个外校的老师来现身说法，批判师道。这个从外校请来的老师，就是因敢于揭发而小有名气的韩远翔。韩远翔此时正值关键时刻，他当然要经受住革命小将对他的考验。否则岂不是前功尽弃？此时，不要说叫他骂骂老师，就是叫他大骂自己的父母，他也会毫不迟疑的。他怀着立功的心情上了台。
　　韩远翔在台上咬牙切齿地痛骂教师，足足骂了半个小时。他因从教师中来，反戈一击，易制教师于死地。他一会颠倒黑白，把教师说成臭得熏人的狗屎堆；一会又痛哭流涕，检讨自己也搞过师道尊严；一会又低三下四，愿意为革命小将当牛作马。台下的老师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敢怒而不敢言。人世间的丑恶，他们算是见识到了。
　　韩远翔放完屁后，小将们叫如凤父亲上台。他们要看看这个德高望重的权威如何低下他那高傲的头。台下的老师又惊又怕，如果心目中敬佩的前辈也说出猪狗不如的话，他们不知要多么悲哀！
　　如凤父亲没有让他们脸红。他不会象那个姓韩的软骨头只知道放屁。
　　如凤父亲站在台上，当着几百个听众，说出了老师们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如凤父亲说：“刚才那个讲话的他不是老师，他是一只放屁狗，他在放狗屁。”如凤父亲做了一个手式，止住了想来阻止他的红卫兵，继续大声说：“现在小将们让我来说，我就来说说人话。我把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敞开肝胆，一吐为快。”
　　“在我心中，我总认为中学老师苦，而且不是一般的苦。熬更受夜，呕心沥血，那算得了什么？比起煤矿工人，地质人员，差远了。那么，老师苦在哪里呢？我认为主要苦在三个方面：
　　“第一，他一辈子作的是人梯，他的满腹才华只是用来培养学生，成就他人。哪怕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留在大学里的，进了科研单位的，分到政府部门的，或者很快成名成家，著书立说，名扬中外；或者升官升位，不断高升。而当了中学老师呢，一辈子三尺讲台，老死还是一个普通教师。所以诗歌中给老师定位就是一枝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红烛。蜡炬成灰泪始干呀！我认为，这才是最大的牺牲，最大的苦。
　　“第二，中学老师面对的是未成年的学生，打不得，骂不得，气不得。他只能去百般关爱。学生可以把老师气得死去活来，评头品足，捉弄挑剔，教师却不能针锋相对。许多年过后，学生长大懂事了，对老师说一声对不起，老师还得感激零涕。想起来真叫人寒心！
　　“老师也是人，他也有喜怒哀乐，但他却不能在学生面前展现。他须得压抑自己。是男人，他得将刚烈性子化着百般柔肠；是女子，她得抹去委屈眼泪装出慈母笑脸；满头白发他还要显示天真烂漫；饱经沧桑他也得保持童趣童真。他一辈子都只能演戏，从来不能活一回真正的自己。
　　“一个老师做到这个地步，应该是一个好老师了。可怜的他，已经失掉了个性，失掉了爱好，失掉了自我。这就是做为中学教师最大的痛苦。
　　“我还常常这样想，多少成绩好的，成年以后有所作为的人，他们中到底有谁能记得中学老师？他们中好些人早就从心里面瞧不起老师了。为老师的年老过时，为老师的窝囊没出息，为老师的可怜与可悲。当然，也有不少学生，出了社会，遭遇坎坷，吃尽辛酸，才意识到关心自己的除了父母就是老师。他们会感谢老师，对老师说一声谢谢。但恰恰是他们，当年读书时把老师气得要死。”
　　这一番说白，说是暴露自己的思想，却听得台下的老师悲从心来，整个会场安静得出奇。主持大会的那个高三的女生，制止了同伴的愤怒，她要如凤的父亲继续讲下去，还叫人把声音全录了下来，好让更多的人来见识见识学术权威的反动嘴脸。
　　如凤父亲好象把什么都豁出去了，继续说着：“最后谈谈师道尊严。我一直认为这是人世间最值得敬重的尊严。一个老师如果不值得人敬重，他就没有尊严，他就不配做一个老师；学生不找一个值得敬重的人受教，就当不好一个学生，因为他如果不值得你尊重，你还跟着他学什么？为了这个尊严，好多老师做出了最大的牺牲。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为人师表，无悔无怨。成千上万的老师严于律己，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中国人几千年传下来的尊严！我今天在这里讲这些话，也是为了维护她。如果我害怕了，我违心了，我不敢讲真话了，我就不配当老师，我就没有了尊严！如果师道都没有了尊严，还当什么老师？教什么书？办什么学？”
　　如凤父亲这个录音带据说还保存在教育局，那高亢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晰。为了这次讲话，如凤父亲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第三次讲话是在他临终前。他被打伤以后，躺了二十多天，成天不说一句话。那时如凤从外地串联回来，见父亲被打成这样，母亲也被批斗不能回家，伤心得不得了。后来，父亲生了一场大病，在中秋前夕死去了。
　　临死前，他对守在身边的女儿说：“我这辈子痛心几件事。一是对不起你母亲，拖累她挨批被斗；二是让你读了师范，难免以后担惊受怕；三是有眼无珠，培养了一条白眼狼。父亲要离你而去了，照顾好你妈，照顾好自己，-----我------我-----”最后一句话竟没有说完，就闭目而逝了。
　　梁兵一路上向余海说起死者，于是，一个悲愤不屈的长者形象就浮现在余海眼前。长者的三次讲话震撼心灵啊！教书才几年，老师的酸甜苦辣，余海已深有体会。如凤父亲之死使他伤痛得说不出话来。人众都批评老师只顾培养小棉羊，却从来无人提醒老师要防备羊群中的小恶狼啊！如凤父亲说的白眼狼是他平生最喜欢的一个学生，悉心将学问教给了他，使他考上了名牌大学。运动中，他却跑回来揭发老师，还专门来听了如凤父亲的讲话，下来以后，和韩远翔一起，写出了一篇又一篇批判文章，矛头直指恩师。还在韩远翔指点下，支使人批斗师母，还想迫害师妹。真是人心险恶呀！
　　余海想，难怪梁兵一开始就恨韩远翔，这姓韩的，真不是一个东西！
　　梁兵余海赶到坟山，已经下午四点多钟了。站在城郊山上如凤父亲的坟前，两人献上了一束鲜花，鞠了三个躬。梁兵说：“魏老师，你安息吧。晚辈向你敬礼了！如凤结婚了，她很好。我把如凤当妹妹，我会尽我所能关照她。”这坟是如凤父亲的学生凑钱修建的，毕竟公道还在，老父亲可以瞑目了。
　　余海听着梁兵的表白，很是感动。看坟前还摆着纸花，烧过钱纸，不知是如凤还是其他人来过。余海听说如凤婚后生活很苦，不想在此遇见她引她伤心，就劝住梁兵，两个人在山风吹拂中走下山来。
　　下到山腰，碰到余海班上的一个男生，就住在附近一个农家小院里。他说魏老师的女儿上午来过，一个人，背着一个两个多月的女娃儿，还来他们家喝过水。
　　他邀请两位老师去家里坐坐，余海正想推辞，做父亲的出来了。是一位很梗直的中年汉子，他说他是魏老师的学生，很敬重魏老师的。他几句话就说服了犹豫不决的余海。他说：“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天好容易走这里过，哪有不进来坐坐的道理？老师如果不嫌弃农村人的粗茶淡饭，就吃了饭走。”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推辞就见外了，反正余海梁兵正不知到哪里去吃晚饭，于是便跟着学生进了屋。
　　做母亲的便去煮了些腊肉，杀了只兔子，摆了一桌，还打了酒。盛情难却，余海梁兵不再客气，大家边吃边聊，到还说得起劲。
　　做父亲的读到初中毕业，没钱再读，家中又缺劳力，便回乡务农了。凭着魏老师教给的写写说说，在乡里还很吃得开。
　　汉子讲魏老师很有个性，不怒自威，学生们都很服他；又有名气，领导都要让他三分。汉子讲魏老师死后，每年都有他的学生来看他，清明给他上坟，送花圈。汉子呢，守在山腰，就经常上去照料照料，逢年过节，给老师摆一碗水酒。
　　说到老师，又说到造反，说到批斗。汉子说，这几年城里的学生折腾得厉害。上面有人叫他们折腾，他们自己也想折腾，只有我们农民不敢。我们如果也去折腾，哪个来侍弄庄稼？到哪里去拿饭吃？余海也深有感慨，幸亏全国农民没有离开土地去闹什么批斗，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那学生家长喝了几口酒，话多了起来。他说，据他想来，这人还得有个管束，如果一味放纵，就要干出许多让人后悔的事来。他说，前天下午来了五个人，看样子象知青，三个女的，两个男的。到魏老师坟前跪成一排，跪了很久。他很奇怪，又不敢上去问，只得站在远处偷偷的看。也不知他们在坟前说了些啥子。不晓的是他们做了对不起魏老师的事前来认错，还是因为没有保护好魏老师前来道歉，反正从山上下来，三个女娃儿眼睛都是红的。
　　末了，这个有文化的汉子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一个人得意的时候，要把别人当人；倒霉的时候，要把自己当人。”
　　从农家告辞出来，已薄雾笼山了，走了老远，余海还在想着那中年汉子的话，把别人当人，把自己当人。余海想，要做到这点，谈何容易啊！需要多高的境界！
 

    『16』第六节乡村小学


　　过了几天，余海接到老同学宋川生的信，叫他去耍。正好星期四没课，于是星期三下午放了学，余海就赶到宋川生家里去了。
　　余海很同情宋川生，他觉得这几年的坎坷生活，使宋川生好似变了一个人。余海和宋川生是同乡，宋川生比余海大两岁，高一个年级，两个人都读中文系。宋川生家境贫寒，人显老相，两人因是老乡，所以过往较多，寒暑假又往往一道回家，成了好朋友。两人无话不谈，后来，宋川生和医学院女学生赵娟讲恋爱，还请余海当参谋呢。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宋川生一反过去沉默的个性，英姿勃勃的参加了造反派，并当上了中文系分团的一个头头。他敢冲敢闯，一片赤诚。当时，年轻人心中有好多向往啊！在校门口，沿着江边散步时候，宋川生充满激情的对余海说：“以前，我们总遗憾自己晚生了几十年，没有参加革命，现在好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血与火的考验来了，我们一定要好好干，好好干。”余海只觉得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充满了对文化大革命的赤诚。
　　大串联时，宋川生为了动员妹妹，特意回家去住了几天。本来他是决定留在成都，参加成都地区文化大革命全过程的。
　　宋川生只有一个妹妹，当时才十六岁，在上初中，幼稚单纯，很听老师的话，当了保皇派，后来，保皇派垮了，就在家里闲耍。学校造反派正闹得热火朝天，他妹妹却在家中当逍遥派。
　　小妹妹很乖，很小就懂事了。放学回家，帮服装社缝扣子，锁纽眼，赚几个工钱，又常常把母亲给她的零用钱存起来，凑多了一起寄给在成都读书的哥哥，寒暑假哥哥回家，就缠着哥哥讲故事。
　　宋川生回家后，一连几天向妹妹宣传文化大革命。老母亲反对什么造反，她经的多了，胆小怕事。可是妹妹由于信任哥哥，几乎把哥哥的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她终于写申请参加了造反派，为了能够参加，她还对自己以前参加保皇做了一个诚诚恳恳检讨。
　　宋川生回校后，不断把成都的小道消息写信告诉妹妹，妹妹也不断来信，告诉哥哥，自己如何参加保卫革命路线呀，如何又当上了广播员呀等等。
　　后来，各地文攻武卫开始了。一天，宋川生接到家中拍来的电报，叫他速归。他预感不妙，慌忙跳上火车。一赶到家，扑入眼帘的是一屋子的花圈。屋子正中墙上，挂着放大了的妹妹的遗相。宋川生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原来武斗开始后，妹妹依然忠心耿耿地当广播员。她甜美的声音引起对方强烈的仇恨。一天晚上，对方来偷袭了。攻下了设在三楼的广播站，把她逼上了窗台，几枝梭标对着她，喝令她投降。一心保卫革命路线的妹妹哪里愿意当叛徒？于是，她往窗下一跳------这时，她刚好十七岁。
　　宋川声捶胸大吼：“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宋川生回校后大病了一场，睡了半个多月。那时，学校闹武斗，学生大部分跑光了，校园冷冷清清。赵娟不在成都，只余海守着宋川生经佑他。学校对面搞武斗的对立面控制了一所中学，不住朝这边打冷枪。每次去食堂端饭，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半个月后，宋川生能下地了，余海却瘦了。
　　这些往事都过去了，但留在宋川生心里的创伤一辈子也不能愈合。
　　大学毕业分配时，宋川生不敢回家。他怕见家中的一切，他怕见妹妹住过的地方，怕见母亲失神的样子；加上他后来又犯了攻击文化大革命的罪过，于是被半罚半分，来到这个城市，在离城十里的这个小场镇当了一个小学老师。
　　他不哭不笑，麻木地接受着一切，他怕拖累赵娟，提出与她分手。赵娟生死不同意，她说，这辈子跟定了他，那怕他到老山沟里去教幼儿园，她也要嫁给他。她毅然放弃了留在成都的机会，跟他来到小镇，分到离场镇不远的一个公社医院当了一名医生。由于赵娟是正牌医学院毕业，医术高明，不到两年，就使这个偏僻的医院名声大振。市里的大官也来看病，甚至外地一个老红军也慕名前来，住进公社医院接受赵娟的治疗。
　　两口子生了一个娃儿，两岁多了，一家人住在公社医院后面的两间小平房里。余海常去作客，每次都能吃上宋川生在河塘里钓的鱼。
　　余海到了他家，两口子早已把饭做好，等着他来煎菜。赵娟栓了个围腰，一副家庭主妇的样子。
　　三个人正在厨房里忙活，忽听外面有人喊：“赵老师，赵老师！”赵娟忙出门去看。只见一个粗胖的汉子，手里提着两条鱼，见了赵娟忙堆着笑说：“才网上来的，还是活的。快放到水里养起。”赵娟说：“这咋个要得？快拿回去！”那汉子满口酒气：“我三叔叫提来的。我敢提回去？他不打死我！”赵娟说：“那你留下来喝酒，就吃这鱼。”汉子说：“我还喝？今天我都喝了一斤半了，我还喝？我三叔知道了还不打死我。”赵娟说：“你三叔那么凶？”汉子说：“他凶，他凶。看我一眼比打我还凶。我不敢喝了，要喝回去喝。”赵娟说：“那你喝杯茶，解解酒。”汉子说：“茶也不喝了。我三叔说，赵老师水平高，喊我们要尊重赵老师。我就说，哪个不尊重赵老师，二天屙痢打标枪都不给他医！”汉子把鱼交给了赵娟，醉醉偏偏的走了。
　　宋川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摇头说：“这个钱酒罐。”余海好笑这个粗蠢的汉子，问：“这个人是干啥子的？”宋川生说：“是个大队干部。公社钱书记的侄儿。他爱酒如命。从早到晚酒气熏人，群众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钱酒罐。”赵娟提了一条鱼来打整，笑着对宋川生说：“你看，吃了人家的鱼，还说人家的坏话。”一边对余海说：“大家还给他编了个顺口溜：钱酒罐，钱酒罐，围着姑娘打转转。”宋川生说：“你喊我不说，你说得比我还多?”赵娟说：“吃要吃，说要说。不说白不说。”余海说：“我看这个钱酒罐又粗又憨，他咋个当得来干部？”宋川生说：“他的笑话多得很，等会我们边喝酒边摆，拿他来下酒，巴实的很。”
　　一时，饭菜端上了桌，于是吃饭。宋川生拿出一瓶泸州大曲：“来，喝一杯！”三个人坐下，边吃边摆。小娃儿早喂过，在值班室耍去了。值班室来了几个巡回医疗队的姑娘，喜欢逗娃儿，一有空就抱他去耍。
　　宋川生喝了几口酒，又摆起钱酒罐。这个钱酒罐，老是闹笑话。有一回，给社员念报纸，把“忠心耿耿”念成“忠心耳火耳火”把“杀鸡焉用牛刀”念成“杀鸡马用牛刀”说他念错了，他还不服，说：“杀鸡杀马是可以用牛刀嘛。”
　　又有一回，写工作总结。写的“在大队干部帮助下，有的女知青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却将“胆子越来越大了”写成“肚子越来越大了”钱书记听说后气得拍桌子。群众却说，这回没有写错。他钱酒罐早就巴不得把女知青的肚皮帮助大了。
　　宋川生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赵娟说他：“也不怕余海笑话，说得这么坏！”宋川生说：“你要搞清楚，是钱酒罐坏！”
　　摆完了钱酒罐，又摆别的，越扯越远。老同学见面，无话不谈，发发牢骚，评评现实，越谈越起劲。赵娟一边叫丈夫小声点，一边端着碗走到门边去吃，她怕丈夫酒后失言，被人听见。
　　两个男子都是学文的，血气方刚，对文艺界的一遍混乱，一片空白大为不满。对样板戏中没有爱情，没有家庭，动不动“身穿红一裳，站在高坡上”大不理解；对时下流行的手抄本，知青歌倒大感兴趣。宋川生还去找出一份知青歌来，哼了几句，还满有味的。
　　吃过饭后，赵娟上值班室看书，带娃儿睡觉去了，让宋川生陪着余海喝茶吹牛。宋川生先去收整碗筷，余海就去书架找书。书架上全是赵娟的书，内科，外科，五官科，儿科，什么医书都有，就是没有文艺书。不是没有，余海知道，两口子爱看“封资修”，但这些书是不能放在是书架上的。余海笑笑，坐下喝茶。
　　他很佩服赵娟，完全把她当作了一个大姐姐。
　　赵娟很聪明，大学读书时就是班上的学习尖子。当了医生后，又肯钻，看病又认真细心，一点不嫌弃农村人。有时还上门打针送药。又一连医好了几个疑难病人，很快就出了名。市里要调她到大医院去，社员些舍不得她走，她也不愿意去，才留了下来，公社钱书记很看重她，说她调到市里是迟早的事。
　　赵娟极有人缘，梁兵班上小女生陈凤出走那回，余海求助于她，赵娟马上行动。她向前来看病的农民宣称，她的侄女陈凤走丢了，请大家帮忙打听。一时间，赵医生的侄女走丢了的消息就传开了。农民们人托人，亲托亲，四处打听：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乖乖的，穿绿花衣服，扎两根小辫。不到半天，就打听到消息了。打听到消息的农民还亲自到医院来告诉赵娟。
　　赵娟打电话通知余海，又叫余海请工宣队接电话。赵娟在电话里以公社的名义建议工宣队找公安分局出面查证。工宣队李队长很重视搞好工农关系，认为赵娟的主意好，就由工宣队出面找了公安。事情圆满解决后，李队长对余海说：“你这个姓赵的女同学不简单，很有两下子。”
　　赵娟也很看重余海这个小兄弟，对余海的文采和记忆力很感惊异。有一次，余海在他们家逗娃儿，随口念了几句：“公园里的菊花开了，有黄的，有白的，弟弟要摘花，姐姐说：‘不要摘，不要摘，花是大家的，应该大家看。’”赵娟一下子记起，这是小学学过的一篇课文。十几年了，余海竟记得一字不差！她认定余海将来必有作为，生怕他随便找一个女子结婚后悔终生。
　　她也喜欢文艺，余海编的那些节目，摘抄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都喜欢看。她很感激余海，她固执地认为，要不是余海，宋川生说不定已经在那场大病中死去了。
　　余海想着这两口子竟然窝在这个小地方，不由百感交集；一边慢慢的品茶，又想到自己更窝囊，平时连这样的茶都喝不上。
　　宋川生收整停妥进来了，两个人喝茶闲聊，直摆到深夜。上眼皮直打下眼皮了，才沉沉进入梦乡。
　　第二天，余海睁眼一看，天早大亮了，宋川生正在慢条斯里的扫着地。他记起宋川生说过，八点半钟还要赶上课，忙一边起身，一边着急地催宋川生；“你还要上课，还不快点？”宋川生说：“慌啥子？”等余海起了床，宋川生拿着一个菜篮，对余海说：“走，上街吃东西。”余海说：“你不上课？”宋川生说：“两不误，两不误。”他锁上门，拉着余海走了。赵娟早已上班了。“她在值班室吃的饭，方便得很。”宋川生说。
　　宋川生领余海先到学校去，刚走拢教室，就敲上课钟了。农村娃儿老实得很，一见老师来了，马上在座位上坐得规规矩矩。宋川生进去叫大家做数学题，每人做十道。然后走了出来，对余海说：“这一做，起码一节课。”“你在教数学？”余海很奇怪。“小学老师，万金油。我又教语文，又教数学，还要教图画。”宋川生叹了一口气，“现在教啥子书呵，还不是哄鬼。”
　　宋川生领着余海出了校门，边走边说：“说了半天，还不是整了这些娃儿。小学都要毕业了，还不晓得啥子叫童话。啥子白雪公主，青蛙王子，美人鱼，一概不晓得。哪个敢给他们讲？这些娃儿就只学会了喊口号，念标语，字都写不起几个。啥子音乐美术，课都没有开。唱个歌都是左的，画个圈圈都画不圆。二天我那个娃儿都只好自己教，放到学校里来只怕越学越傻。”
　　小学领导这几天陪上头来的干部各处吃油大去了，一切都没人管。教师进进出出也无人过问。宋川生和余海到了街上，今天虽不逢场，也还比较热闹。宋川生去买了蛋，肉，鸭子，还要去买，被余海拦住了。说已经够三个人吃了。两个人这才去吃早饭。却意外地碰见了来铺子里买馒头的孔芸芸。
　　芸芸先打招呼：“宋老师！余老师！”余海正端着碗喝稀饭，忙放下碗招呼：“啊，你来买东西？”“给爸爸买去。今天课少，一会就进城。”看她买了好些馒头，一定有又有温树祥的，余海很感动，一直看她出了门；宋川生也和她说了几句，问她借去的书看完没有。
　　芸芸去远了，宋川生感慨的说：“是个好女子。可惜是个知青，要不，给你介绍多好。”余海讲：“知青也可以嘛，未必知青就不结婚了？”宋川生吃惊地望望余海：“看不出来，你还这样浪漫。老弟，你还不了解农村，我整天跟农二哥打交道，我太了解他们了。再好的女子，只要落在农村，就麻烦了，几年一晃，又老又黄。成了家，人家城头的娃儿吃饼干，你的娃儿吃红苕，口粮不够，拿钱去买。你那点工资，还想养家？”余海作声不得。
　　两人从铺子出来，一路上，宋川生对余海说：“这回喊你来，还有一个想法。赵娟她们医院来了几个搞巡回医疗的医生，其中有一个女子，人长的很可以。听说还没有耍朋友，你去看一下，要是看起了，我们想办法给你介绍。机会难得，莫错过了。”余海当然表示感谢。
　　当两个人回到学校时，已快下课了。学生娃儿早坐不住，有几个装着去撒尿，一去不返；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班长见老师来了，忙来告状。宋川生叫余海提着菜先回去，自己进教室训话。他教余海：“你去找赵娟拿钥匙，就乘此机会看看那女子。很好辨认，最漂亮的那个，穿红花衣服的。”
　　余海沿着乡间小路向公社医院走去。即将农忙了，田坝上，出工的社员排成一排在挖土，见他走过，都立起身来好奇地望着他。直到他走远了，回过头来，那些社员还在呆呆的望着。
　　公社医院值班室门窗大开，可以把里面看得清清楚楚。几个年轻医生象是城里来的，正在套白大挂，大概要去查房。余海没有看见什么穿红花衣服的，也没有发现谁个姑娘漂亮，赵娟也不在。他正打算穿过小院到宋川生家去，忽然，从值班室里间走出一个俊俏的姑娘来，穿的就是红花衣服。余海眼前一亮。再一看，忽然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姑娘就是灵枝，一个自己想忘又忘不了的女子。
　　一年来，也有人给余海介绍过对象，但都提不起他的兴趣，最多见上一面，也就不了了之。那些女子，要么太俗，要么太差，没得哪个赶得上灵枝。余海竟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他不图百花满眼，只爱灵枝一丫呀！一年来，他何曾忘掉过灵枝。
 

    『17』第七节清纯灵枝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杨老师的母亲杨大婶看重余海，积极为他张罗亲事。有一天，老人家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有一个她认识的田妈妈，有一个女儿叫灵枝，从农村顶替出来了，在医院工作，这姑娘模样好，心地好，更主要的是田妈妈到不在乎教书不教书，她只要女婿脾气好，老实。这消息的确使杨大婶极受鼓舞。她认为，再没有比余海更脾气好，更老实的人了。经过这热心的老人几次奔波，终于决定在一个星期天，到田妈妈家里去见面。
　　星期天到了，杨大婶带着余海去出征。当杨老师夫妇在家里为余海祝福的时候，余海已跟着杨大婶到了田家，坐在凉椅上了。正是上午十点多钟，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不时伸来一两个人头，好奇的打量一眼这个陌生的正襟危坐的年轻人。那情景又好笑又无聊。
　　静悄悄的，余海望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觉得自己正在扮演一个难堪的角色。来了半天了，还没有见到那个叫灵枝的姑娘。只是在书桌的玻板下，见到了那姑娘的照片。这地方的人很有趣，每户人家都爱把全家的各种照片压在玻板下，或者装在镜框中，好象在公布户口簿，又象在办一个展览。余海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的看了一下灵枝的照片。秀气，文静，很美，当然也很聪明。看得余海又欢喜又担忧。到后来，担忧的思绪竟占了上风，多次失败的情景使他不敢舒展眉头。
　　隔壁屋里不时传来说话声，那是杨大婶在向田妈妈介绍情况。说是介绍，其实是吹嘘。连一些余海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优点也被大婶加到了他身上，听得余海头脸发烧。
　　大婶显然不打算避开余海，所以说话的声音很高，这些优点就一条一条地在空气中颤动。
　　除了不吃烟不吃酒这些最大的优点外，什么从不和人吵架呀，甚至他家里经济还可以，不要他负担呀，他还有个什么舅舅是汽车司机呀，这些都成了余海的优点。真是可笑和可悲！余海想，这些算啥子优点啊！
　　他平常自以为特长的是绘画与对文学的爱好。不过，他知道这两个老婆婆是不会重视这个的，因为现时，这些东西并不能换来任何物质利益。至于自己平时如何认真上课，批改作业，努力提高，说出来更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余海苦笑地摇摇头。这时，外面屋里传来一个少女的清脆嗓音：“妈！”接着是田妈妈的声音：“回来啦。一去就半天，来，还不喊你杨伯母？”
　　隔了一阵，三个人相跟着进了里屋。不知是田妈妈看中了余海哪里，显得十分热情，杨大婶当然口似蜜糖，只是田灵枝不大开腔，显得十分淡漠。她的眼光似乎还不曾认真打量过余海。
　　余海提起热情，问姑娘今天是星期都在上班吗？姑娘回答值班去了。此外，两个人都不作声了。大婶天南地北的扯谈，姑娘一直埋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余海觉得似乎自己应该活跃一下，他记起临来的时候，杨大婶教给他的经验：在姑娘们面前，不怕打胡说，就怕没话说。可此时此刻，面对姑娘冷淡的情景，他又实在找不到话说。
　　接着，田妈妈去煮午饭去了，杨大婶也跟着去。剩下的两个人都不作声。停了一会，余海刚想和姑娘摆谈，正在这时，闯进几个灵枝的同学来，她们挤眉弄眼地打量了埋着头的余海一番，拉着灵枝出门去了。立时，门外爆发了一阵格格的笑声。余海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感到有些无聊。隔了好一阵，并不见姑娘进来，余海踱到窗边，望见院子里，几个姑娘正在比试一块花布，灵枝也在其中，又是笑又是闹的。还听得她们商量，吃了午饭去看电影，到公园去照相。似乎完全不知道屋子里还有一个等着恋爱的人。
　　听着灵枝银铃般的笑声，对比着刚才在屋子里锁着眉头，垂着眼皮，无可奈何又带拘束的情景，余海深深地失望了，第一次感到自己和灵枝这样的姑娘年龄爱好的悬殊。灵枝她们还沉浸在刚踏上工作岗位的欢乐中，而自己已经在探索真正的人生了。他深深的感到自己实在不配和她们搅在一起。他想，自己何必在这儿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他真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了。
　　不等吃中饭，余海便客气而固执地告辞了，只有杨大婶留下来吃了午饭。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两个年轻人本该从此分开，再也见不到了，谁知生活中就有这么多巧事，一年半以后，他们又在这离城不远的乡下相遇了。
　　余海怕灵枝看见自己，彼此尴尬。忙急急的穿过小院去到宋川生家。赵娟已经打了个招呼，提前回来，正准备做饭。
　　中午，宋川生回来了。吃饭的时候，提到灵枝，问余海看到人没有？感觉如何？余海只推说回去考虑考虑。宋川生叫起来：“你咋个眼光这么高啊？还紧到考虑啥子？未必这姑娘你还看不起？”余海只得说了老实话。但两口子却笑了。笑余海太迂，一年多了，情况可以变化嘛。人家以前刚出来工作，不大考虑这些，现在人又大了，可以重新考虑了嘛！你余海条件也不错，何必那么自卑？再试试嘛，保不定现在又有缘分了呢。余海不置可否，两口子便积极策划，甚至要去叫灵枝来耍。余海连连摇头，两口子这才罢了。只催余海打定主意，莫要放跑了金凤凰。
　　余海吃过午饭返回城里去了。他下午还要去开会，研究农忙下乡的事。余海讲，这次大概要到赵娟他们天池公社支农，要搞二十天，师生都搬下来吃住，叫做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赵娟说：“那你争取分到莲花大队，那里条件好，离公社又近，听到没有？”余海讲：“那要看公社安排。自己咋个可以想到哪个队就到哪个队呢。”赵娟说：“你这个书呆子，想点办法嘛！”
　　两口子直送到公路边，临分手，赵娟问：“灵枝姑娘你到底想不想要啊？”余海说：“这么好的姑娘，人见人爱，哪个不想？光想又有啥子用？就看你们咋个帮忙了。”赵娟说：“好，我就来当个诸葛亮。”
　　余海走后不久，灵枝来宋川生家找开水喝。两口子一见灵枝苗条的身姿，如花的笑脸，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好余海这个忙。于是赵娟特意殷勤的拿出娃儿吃的白糖，给灵枝冲了一大杯甜甜的糖开水。
　　灵枝是和几个年轻人一起，随着一个老医生到公社来搞蹲点的。说是支持新生事物，大搞巡回医疗，培养赤脚医生。正值入秋农忙季节，她已下生产队巡回过几次了。
　　灵枝一下来就结识了赵娟，马上被赵娟迷住了。她好佩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啊。每天，病人排成串来找她看病，她一看二听三问，立马开药方，开的药又省钱又管用，简直是药到病除。农村人都喜欢她，当面背后夸她的人多得不得了。
　　和赵娟接触，才发觉知识的可贵。赵娟大学毕业，风度气质自是与众不同。她从不大声训人，可再捣蛋的病人在她面前也规规矩矩。公社食堂那几个粗野的男人，平时最爱乱说，有一回，他们又在院坝中胡说，拿女人开玩笑，这时，赵娟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马上自觉地咽下脏话，目送她走远，被她的高雅气质镇住，为自己的脏话被她听见而羞愧，恨不得打自己的耳光。
　　男人们也不敢乱说灵枝，因为他们知道赵医生喜欢灵枝。当然，他们还有自己的理由，他们说，灵枝姑娘哪里是人？她分明是仙女下凡嘛！她给你看病，哪里用得着开药，她看你一眼，你的病都会好嘛！
　　灵枝发觉赵娟真的喜欢她，待她象亲妹妹一样，把她悄悄的请到家里吃过几次饭，和她聊天，还关心她耍朋友没有。
　　赵医生家好多书啊！她让灵枝随便翻，随便看，想借哪本就借哪本。又叫灵枝上班就和她一起给病人看病。她说灵枝聪明，提高医术应该没得问题。
　　灵枝太高兴了，哪里找赵娟这样好的老师？她于是天天跟着赵娟学。本来离家不是很远，可以经常回家，也不回了，晚上就在寝室里看医书，不懂的地方，第二天就问赵娟。
　　一晃又是几天过去了。灵枝发觉赵娟对她越来越好，叫她注意劳逸结合，不要看书到深夜，不要把漂亮的眼睛看近视了，学东西也要慢慢来。于是两个女子便常常一起去散步，摆悄悄话。赵娟叫灵枝不要随便耍朋友，要找个有知识有能力的真心爱她的人。直说得灵枝满面绯红。
　　赵娟借小说给灵枝看，什么《青春之歌》呀，《家》呀，全是一般人看不到的呀！灵枝看入了迷。
　　赵娟还借给灵枝一个本子，里面全是读书摘抄，用钢笔工工整整的抄的。好多名言名句啊，关于生活的，爱情的，看了都会使人更聪明吧！柔情脉脉的灵枝当然喜欢看关于爱情的，这不，本子上抄着哩：
　　没有一场深刻的恋爱，人生等于虚度。
　　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
　　被人好好的，忠实的爱着，去好好的忠实的爱人，这就是美满的爱情。
　　屠格涅夫《贵族之家》
　　爱情之中高尚的成分不亚於温柔的成分，使人向上的力量不亚於使人委靡的力量。有时还能激发别的美德。
　　伏尔泰〈〈天真汉〉〉
　　灵枝想，这个赵娟大姐啊，是要给自己办爱情学习班吧？可这些关于爱情的字眼，多叫人感到温馨啊！可惜自己只有一个粗犷的哥哥，要是有赵娟这样一个姐姐多好，那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向她说么。赵娟大姐还说要给自己介绍朋友，她会介绍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当然不会象觉慧，也不会象成天搞革命的卢嘉川。他会是什么样的男子呢？这些事想起来都会让人害羞，可灵枝偏偏爱想。
　　哥哥的几个朋友也打过灵枝的主意。可他们在工厂的轰鸣声中长大，说话大声武气，高兴起来拍脚打掌地乐开了花；生起气来又立起眉毛骂人；动不动要为朋友两肋插刀；大口吸烟，大口喝酒，虽是男儿本性，可灵枝怕得要命呢。他们自知配不上灵枝，都知难而退了。灵枝的几个女同学，有的都结婚生子了。灵枝不由得要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母亲年纪大了，管不了女儿的事；哥哥粗心，不能和他摆谈。所以，有时候，灵枝感到好孤独，她也有好多烦恼呢！
　　也许赵娟大姐说得对，最好找一个大学生。宋川生就是大学毕业，人家文质彬彬，从来不说粗话，争着做家务。常常看见他们夫妻俩在瓜棚豆架下亲热的拉话，说的都是甜言蜜语吧！他们决不会动不动吵架；宋川生老师也绝不可能象农村里那些没文化的粗野汉子，动不动卷起袖子打老婆。
　　有赵娟大姐关心自己，灵枝就非常开心。上起班来，心情愉快；下队巡回，也满面春风。
　　灵枝也会治病开药了，给农村老大爷看过几回病，给农村老大妈打过几回针。加上人长得水灵，“活象画上的仙女”，嘴巴又甜，一口一个伯娘伯爷，引得农村大妈们啧啧赞赏，也引得年轻姑娘们跟前跟后。几个农村姑娘还来找她，说是公社要搞文艺会演，要灵枝教她们跳舞。灵枝很会唱歌跳舞，当知青时就是宣传队的台柱，当然就一口答应了。但教什么呢？学大寨吗，铁姑娘吗？她们早跳过了。灵枝答应想想，编一个新的来教，姑娘们满意地走了。
　　灵枝下队的时候，经常绕道去看孔芸芸。她下乡不久，就认识了芸芸。芸芸上街的时候，总爱来公社医院坐坐，看看赵娟大姐，问候宋川生老师。年轻姑娘们总是容易亲热的，经赵娟一介绍，两个姑娘就摆得十分投机。灵枝当过知青，深知芸芸的甘苦，每到星期回城，返回乡下的时候，灵枝总要给芸芸带来母亲做的好吃的东西。短短二十多天，两个人竟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灵枝去田间巡回，顺路去看看芸芸。她爬上土坡，到了莲花大队办的小学校。芸芸正在上课，灵枝就站在树下等。她本想进办公室，但发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里面哼唱，她认出是大队干部，人称钱酒罐的，一定又是吃醉了，真不象话，竟闹到学校里来了，灵枝便退了出来，她实在怕这个看人不转眼，动不动脸红脖子粗的家伙。
　　灵枝听说这钱酒罐三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因他叔叔在公社当书记，他也沾光当了大队干部。他太喜欢喝酒了，一喝就非喝醉不可，一醉就乱吼乱唱，而且动不动卷起袖子要动武。除了叔叔，他谁也不怕。大家见他不得，当面喊他钱主任，背后都叫他钱酒罐。
　　钱酒罐自从被叔叔提拔出来当了干部以后，眼光就高了，扬言非找个漂亮女子不可，所以迟迟到了三十岁还没有结婚。他平时爱朝姑娘多的地方钻，爱找姑娘们开玩笑，灵枝她们到公社医院后，钱酒罐就经常生病前来求医，要不是害怕赵娟，他还要多病几回。
　　这家伙怎么钻到这里来了，灵枝真替芸芸担心啦！
　　灵枝想着，一边打量这个小小的学校。这学校其实只有几间四面土墙的教室，窗子开得又低又小，里面黑鼓隆冬的；也没有桌子，是用泥土砌成的，面上抹了一层水泥，这就是桌子了；凳子是学生自带的。每个教室里，高高低低坐着二三十个娃儿，正在扯开喉咙读课文。
　　下课了，学生娃儿一窝蜂拥出来，跑跳，撒尿，扔石子，座落在这个荒坡上的小学校顿时热闹起来。
　　芸芸看见灵枝，忙过来招呼。灵枝约芸芸中午去吃抄手，她们几个姑娘在赵娟大姐家打平伙呢。
　　正说着，办公室那边传来钱酒罐的声音，好象在教育学生：“你们这些娃儿，要好生听老师的话，哪个不听就打屁股。”说着说着就成了醉话了：“有人喊我是钱酒罐，哪个喊的？惹冒火了我不认黄，喊民兵把他给我抓起来------”
　　芸芸直皱眉头：“这个酒鬼，老爱跑到学校来。鬼才理他！幸好他官不大，幸好他没有管知青工作，要不，还不把人整死！”
　　灵枝说：“要提防着他。有事你就去找赵娟大姐。她是有办法的，她会帮你。”下乡才二十多天，灵枝就变得成熟多了。
　　就在这天下午，温树祥乘火车回老家去了。他和芸芸的父亲都出了院。学校叫他再将惜一段时间，正好母亲叫他回去养病，于是他请了一个月假走了。余海和梁兵送他上了火车。芸芸也来了，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个水果，还有十个煮熟的鸡蛋。
　　头天晚上，温树祥和余海，梁兵摆到深夜，他拜托二人，在他回家期间，一定要照顾好芸芸。芸芸在乡下，他担不完的心呀！余海梁兵答应了他。
 

    『18』第八节男儿相思


　　再隔两个星期，学校就要放农忙假了。高中学生都要下乡，到公社去听从分配。学生们在学校闷了好久，心早飞到了农村。有的是图新鲜，有的是想好耍，有的要到乡下去换换空气。总之，男生女生都很高兴，留校劳动的几个初中班，为此还大闹情绪呢。
　　余海要带学生下乡，这几天都在准备。他去借了一块油布，免得下去睡地铺扯湿气，又叫学生分组准备，又说服了两个生病的学生不要下去，又要为学生编写演出的节目，忙得不得了。
　　张原分到他们班，一起去参加劳动。昨天，张原就到余海这里来报到了，并问需要准备些啥子。余海叫他多带点衣服，带上电筒，油布，雨具。总之，切莫下乡生病。张原很感动，走了。
　　学校决定初中部在附近劳动，早出晚归。工宣队和教高中的老师随高中学生下乡吃住。农忙期间，要编一个《劳动战报》，由曹贵松负责，韩远翔也参加。还有一个学校宣传队，也由他们领着，依次到各生产队去大唱韩远翔提议的样板戏。
　　下午课后，余海在寝室编写节目，何莲和俞存梅来找他，催问节目编得怎么样了。余海叫何莲负责下乡宣传，何莲很兴奋，积极性很高。
　　余海的节目都编的差不多了。他编节目很能因人而异。俞存梅很会朗诵，就为她编了个诗朗诵；何莲唱歌跳舞都不错，就为她写了一首歌，设计了一个独舞；班上几个男生声气大，爱扯把子，就为他们编了两个三句半。此外，还有小合唱，快板，小话剧。都是落实了学生，物色了演员才编的。余海把写好的节目交给了她们。两个女生数了数，一共九个，不由啧啧连声；“余老师，你编得好快啊！”“粗制烂造，粗制烂造！”余海一边谦虚，一边提醒，“你们要赶紧排练啊，只有几天了。”何莲说：“搞得赢，我们这就去找人。”余海又给她们建议，哪个适合演这个，哪个适合演那个。两个女学生直点头。
　　存梅因为要下乡，高兴极了，叽叽喳喳的说过不停。她告诉姐姐，余老师把全班同学分成了几个小组，交了任务。有负责组织宣传的宣传组，有负责生活照应的生活组，有负责劳动安排的劳动组。其中生活组人最多。存梅在生活组。心梅见她和几个同学忙着收拾行装，还准备了煤油灯，墨水，毛笔，纸，火柴，医药箱，温水瓶，感到十分有趣。存梅解释说：“余老师说的，东西要带齐。考一考哪一个组最细心。”这也是余老师说，那也是余老师说，这个余海，在学生中还满有威信的。
　　心梅近来有些心神不定了。表面上，心梅还是老样子，一个能干的，年轻的，具有优越感的工宣队员，但她心中却装有了越来越多的烦恼。余海见了她还是客客气气的，相当尊重的，这令他她暗自烦恼。她想，她和余海之间注定是不会发生什么故事了，一开始形成严肃与客气，把他们完完全全的隔开。“礼貌造成感情枯萎”，这是那个名人说的？说得透彻极了。
　　心梅已快二十五岁，解决个人问题已迫在眉睫。厂里追她的人不少，可她一个也瞧不上。那些年轻工人发牢骚了：“当初不要她当工宣队，偏不听，现在可好，看上知识分子，瞧不上咱工人阶级了。”
　　心梅的变化引起曹贵松的不安。
　　他近来发觉，前两年分来的这批大学生太不好管。人前背后的差异太大了。当然，好些情况都是从韩远翔那儿听来的。韩远翔常常在晚饭前到校园中散步，而这时，往往能碰上曹贵松。于是，韩远翔就去招呼，两个人便一起散步。有时走着走着，韩远翔就会郑重的说；“曹队长，最近我有些想法，要向你汇报汇报。”就这样，一轮新的汇报就开始了。曹贵松很看重这样的谈话，除了享受听汇报的优越感以外，还因为常常在不经意间，韩远翔会提及一些老师的表现，使曹贵松借此掌握了不少情况。
　　韩远翔说，老教师都很尊重工宣队。只是分来不久的那些大学生年轻气盛，太不懂事，太狂妄，不把工宣队放在眼里。曹贵松当然很重视，要他讲具体些。于是，韩远翔就做出迫于无奈的样子，汇报说，比如余海，工宣队提倡的唱样板戏，他竟不理不睬，继续叫学生排他编的文娱节目；还有梁兵，思想太不健康，竟然说工宣队的俞心梅漂亮，乖得不得了。这象什么话嘛？哪个要他来瞎评论嘛。要评论也不应该从外表上来评论嘛！
　　曹贵松听了以后很起火，这个梁兵，太不像话了。他就亲自好几次看见梁兵找心梅拉话。那神情，哪里象对待工人阶级，分明是一个男子对漂亮女子感兴趣嘛。曹队长当然不好提醒心梅，但他决不容许梁兵胡言乱语，想入非非。他吩咐韩远翔留意梁兵，有什么情况及时反映。韩远翔喜出望外，他早就想报复梁兵了，当然，这不叫报复，叫帮助工宣队抵制歪风邪气！他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自己编了个节目，叫校宣队排演。宋文革说这个节目政治性强，可以推荐到市里去。韩远翔心里这好生得意！那晓得梁兵看了后竟当着许多人说：“这叫啥子节目嘛？还赶不上余海一个脚趾头。一点文艺味都没有，还演个鬼！”由于梁兵百般捣乱，宋文革再鼓吹也没有用，节目最终没有排成。这件事，太伤韩远翔自尊心了，韩远翔恨得直咬牙。
　　韩远翔当然理解曹队长的心理，作为工宣队长，他是担心俞心梅上当。客观的讲，梁兵这厮牛高马大，粗中有细，极有阳刚之气，真吸引女人哩！韩远翔当然不愿意心梅这朵鲜花插在梁兵这堆极有肥力的牛粪上。他知道曹队长不好找心梅谈，便自作主张，调兵遣将，叫老婆去提醒心梅。
　　他老婆同样心肠歪斜，巴不得把梁兵搞臭，她于是特意去找心梅汇报思想。
　　这次汇报足足说了一个半钟头，其中一个钟头，是在汇报梁兵。这婆娘嘴巴一打开，再也收不住，添言加醋，信口雌黄，她说梁兵竟然在背后说心梅才叫美女，梁兵竟然评论说，心梅头发又浓又黑，眼睛又大又亮，身材又苗条，脸又白又红，说话声音象唱歌，硬是乖得不得了！汇报到这里，韩远翔老婆激愤起来：“你看，梁兵身为人民教师，不好生备课教书，跑去评论人家女同志。说的那么细，从头说到脚，简直是资产阶级那一套。把工宣队说成小姐模样，太不象话了！”一番汇报早听得心梅面红耳赤。韩远翔老婆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对，急忙打住，又批判了几句，告辞走了。
　　报刊上一再表扬铁姑娘，歌颂她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歌颂她们铁肩膀，铁脚板。在这样的氛围中，谁敢象梁兵这样来赞扬一个女子？那不是太出格了吗？然而，心梅从心里喜欢这样的赞美。一想起“乖得不得了”这样的话，心梅脸上就阵阵发烧。这个该死的梁兵，说的人羞死了！她当然知道梁兵已是单身，女朋友早已告吹。当时，她一面为梁兵可惜，一面又潜意识地为此高兴。现在，又听到梁兵背后这样夸她，更是心意难平。到底是什么滋味，她也说不清。只是，她不再和梁兵说笑了，见了梁兵就远远地走开。
　　梁兵当然蒙在鼓里，不过传言很快传来，余海告诉了他，叫他小心。梁兵气得拍桌子：“那个龟孙子造的谣？老子哪里说得出那些肉麻的话。老子只说过她是个乖姑娘。这有啥子嘛，未必说她长的乖都不可以吗？”他气得睡不好，只好早早起来到学校背后去跑山路。
　　跑了几天，竟成了习惯，心情反而好了一些。
　　这天清晨，梁兵跑完山路，穿过林间石梯，从学校后门进来，在水电房后边的草坪上，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在舞剑。那女子一身红色运动衫，在草坪中显得十分亮眼，身姿也还象模象样，连梁兵这个喜欢跑跳的人也觉得好极了。出于好奇，他绕道过去看了一下。你说是哪个？不是别人，是心梅！正拿着一把木剑，练得十分投入。心梅发觉有人，忙收剑立身，一看是梁兵，不由羞红了脸。心梅平时都是一身蓝色工作服，正二八经的，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现在这个样子，紧身衣衫，曲线毕露，刚刚运动过后，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脸蛋红红的，两眼水汪汪，充满少女的清纯与天真。梁兵简直看呆了。这丫头简直太美了！大大咧咧的梁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忙拾起地上的工作服，打算回去，一边和梁兵搭讪；“你也去锻炼呀？”梁兵这才回过神来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舞剑弄枪的，准备杀人？”心梅白他一眼：“又在打胡乱说。”一边要走。梁兵急了，喊了声：“小丫头！”一声小丫头，使心梅心中一热，不由停下了脚步。
　　梁兵说：“你一定听到别人的胡说了。你千万不要相信。我梁兵堂堂男子，说话算数。我是说过你长得漂亮，可我说的是老实话，没有一点坏心。你不必介意，也不要躲我，更不要影响你的工作。如果你不愿意别人说你漂亮，那以后我们再不说了，你要原谅我们这些心直口快的人。当然，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大人大量，不会和我一般见识。你不会为此生气吧？你说老实话，你生气了吗？”心梅说：“没有呀。”
　　梁兵也看出心梅没有生气，见她依然站在那里听着，不由得又管不住嘴巴了：“我说嘛，哪里用得着生气嘛。如果你不漂亮我们却说你漂亮，那叫污蔑歪曲女同志。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嘛。”
　　他看了看姑娘含羞的春水般的眼睛，和差不多又要被他逗笑了的样子，就又说：“我还巴不得人家说我漂亮呢。可我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漂亮。只晓得人家都说我是丑八怪，癞蛤蟆。”
　　心梅说：“又在打胡乱说了。”梁兵说：“才不是乱说呢。我真的是一只癞蛤蟆。而且是一只最没有出息的癞蛤蟆。”心梅说：“癞蛤蟆还要分等级？”梁兵说：“当然分。我最佩服那些勇敢的癞蛤蟆，好有胆量，好热情，不顾一切想吃天鹅肉！”
　　心梅顿脚：“你——”
　　梁兵忙说：“好好，我不胡说了。刚才你是在舞剑吧？满好看的。如果是跳舞，我是门外汉。如果讲武术，舞剑抡刀，我完全可以当你的师傅。今天我不教你了，我还要赶着去吃饭，第一节有课。”梁兵匆匆走了，留下心梅在草坪上出神。
　　第二天早上，梁兵又去草坪，却不见心梅影子，第三天也如此，梁兵失望了，连山路也不想跑了。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引起余海好奇。一打听，梁兵全说了。梁兵说，他知道不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他不知为什么，简直是鬼迷心窍，他简直苦恼极了。看见这个刚直的汉子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样子，余海心里好笑。当然，他一定要帮朋友这个忙。他对梁兵说；“我老早就看出你龟儿喜欢俞心梅了。”梁兵说：“乱说！”余海说：“不是乱说，是先前你自己都没有觉察而已。这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那是日积月累，内心深处萌发的感情。我专门搞文学的，未必还看不出来？”梁兵一时无语。停了一会，担心地问：“我是不是痴心妄想？”余海说：“当然不是。俞心梅不可能当一辈子工宣队，几年一换，依旧当她的工人。你一个大学生，干么不可以和她讲恋爱？大学生，以前多吃香，这几年臭了，未必还会臭一辈子？你何必自卑，何必管人家的议论！”
　　梁兵说：“问题是人家躲我呀！至于旁人咋个评论，我才懒得管呢。”
　　余海讲：“那就好。我先帮你打听打听，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余海课余找存梅摆闲，三绕两绕就把她姐姐的情况稿清楚了
　　原来市里要搞一台大型文艺晚会，心梅厂里要出几个节目。厂领导指明要心梅去表演她在厂里演出过的“剑舞”。前几年，心梅的姨父探亲，遇上地方武斗，两口子带上女儿来心梅家住了半个月。姨父是军人，会武术，闲得无聊，教了心梅一套剑舞。心梅年轻好动，学得满起劲，正要入门，姨父被部队叫回去了。心梅那几下只能算学了点皮毛。不过，在厂里开联欢会出场表演，已能使那些年轻工人吃惊得张大嘴巴。
　　心梅有自知之明，到市里表演毫无信心。自己这个节目，既不象武术，又不象舞蹈，生怕内行看了笑话，但又推脱不掉，只好抽空练习。几天下来，才发觉由于长时间没练，动作都生疏了，又提不起热情，心里很着急。又生怕老师们见了笑她，只好早晚关上大门，在自家小院里练习。
　　看来，心梅不是躲梁兵，她是心中烦躁呀。
　　余海问梁兵：“你到底会不会剑术？可不可以帮她啊？”
　　梁兵两手一摊：“我晓得啥子剑术啊。打架还可以，舞那玩意不行。在她面前只顾吹牛了。唉，我这个笨蛋，要是真会舞剑就好了。”
　　余海这天得到赵娟的消息，说做灵枝的工作正在顺利进行。余海编的歌已经交给灵枝了。灵枝虽不知是谁编的，但已喜欢的不得了，准备编成舞蹈。看来，事情大有希望！余海真的好高兴，也就很有心情来为梁兵想办法。
　　余海说：“教体育的高老师是体育学院武术系毕业的，一定懂得刀剑。你可以去找他教你，再转教俞心梅，现炒现卖，你看怎么样？”梁兵了乐得直柏大腿；“好，这主意妙极了。反正离演出还早得很，来得及。”梁兵生性好动，身体棒，前几年文攻武卫跟这着武林人士学过一阵拳脚，还学过擒拿，有一定根基。他本来就和高老师极熟，当天就去找他。
　　高老师本领在身，心中技痒，只是不敢教学生，怕学生学了去打架。现在有个同事加朋友愿意学本领，心中便乐滋滋的。当下就教了几手，又找出几本有插图的舞剑的资料，叫梁兵拿回去琢磨。梁兵于是天天去拜师，天天看图谱，天天在寝室中比划。有时月光下，一个人在操坝中练习很久。梁兵的热情感染了余海，惹得余海也跟着去练功夫。
　　心梅当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只是不再回避梁兵了，虽然见了免不了脸红。
　　过了几天，心梅意外地在街上遇见了如凤。如凤变化太大了，一年多不见，昔日娇美的容颜变得十分憔悴，两只曾经美丽的眼睛也变得暗淡无光。心梅简直认不出她了。两个人在路边拉话，如凤好象憋了一肚子话，急于要找个人诉说，见了心梅，竟好象见了亲人，眼圈都红了，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哽咽。她说，她后悔离开梁兵，后悔死了！离开梁兵后，母亲作主，把她嫁给了一个大工厂的干部。后来男人调到了市里，她也调来一个小学教书。看起来一帆风顺，但她苦恼极了。男人没什么文化，根本和她谈不拢，而她呢，对男人无论如何也爱不起来。生了闺女后，婆婆不喜欢，男人不高兴，两口子感情更说不上好。说到这里，如凤小声抽泣起来。
　　心梅不知说什么好，她很同情面前这个女子。记得如凤和梁兵耍朋友时，有一次，找不到住处，如凤就和心梅挤在工宣队值班室里，说了半夜的悄悄话。两个年轻女子还有满深的感情呢。
　　如凤打听梁兵近况，知道他还是单身，很为他惋惜，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如凤只顾说着梁兵的好处，她又想哭，但她忽然发觉，心梅一直在痴痴地听着，少女的眉眼中充满了温柔。
　　如凤过来人，哪里不明白。她得知心梅还没有男朋友，不由心中一动，她拉心梅到路边树下，告诉心梅一个感人的秘密。
　　和梁兵分手那一夜，她是打定主意把处女之身给了梁兵的。她流着泪抱住梁兵，留他过夜。梁兵全身都在战抖，但他还是掀开了如凤，他吻着如凤的泪眼说；“我不能让你落下话柄，被你以后的爱人嫌弃。我既然爱你，就巴望你一辈子幸福。你母亲的想法也许是对的，我太窝囊了，不会使你幸福。我更不能废了你的女儿身！”如凤到底没有留住梁兵。梁兵深夜步行，赶回自贡来了。
　　连这些都说了，对心梅，如凤还有什么可保留的呢。女人的痴情，真令人感动。
　　如凤临走，对心梅说；“如果有万一的可能，好妹妹，你就嫁给梁兵吧。”
　　心梅听了，会怎么想呢？梁兵能叫心梅舞剑吗？
 

    『19』第九节赵娟作媒


　　灵枝下乡搞巡回，母亲担心她，担心她夜间出诊出事，担心她日晒雨淋，担心她吃不惯乡间伙食。灵枝再三对她讲，是住在公社医院，一起有三个女子，夜间不出诊，吃饭也在公社搭伙，母亲这才放了心。嘱咐她星期天一定回来，而每次女儿回来，离家时，母亲就给她塞满一包好吃的东西。
　　灵枝答应为几个农村姑娘编节目，没几天，那群姑娘就来催节目了，可灵枝连编什么都没有想好，于是急的不行，赵娟看在眼里。忽然，有一天，赵娟交了一张歌单给灵枝，说是找人写的，叫她按词曲编舞。灵枝迫不及待的接过歌单，哼起来，满好听的，又有乡村风味。忙问谁写的？赵娟笑笑：“你管它是谁写的，反正不是我写的。反正你只管编舞就行了。”灵枝下班以后，就在小院里编起动作来，赵娟还不时来评判一下。一天功夫，利用中午和晚上，灵枝就把舞蹈编好了。不放心，自己又跳了一回，找赵娟和医疗队两个姑娘来当观众。众人看了，一致鼓掌，都夸她能歌善舞。夸的灵枝急忙谦虚：“主要是歌写得好。要不，我咋个编得出来。”
　　第二天，几个农村姑娘来了，灵枝开始教她们。歌好，舞好，几个姑娘乐得直拍手。嚷着这下子保管在公社拿第一。灵枝心中很得意。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编的舞呢。她答应到时候替姑娘们化妆，去文化馆为她们借服装。
　　不几天，农忙到了，城里的学生都来支农，分到了各生产队，农村热闹起来。学生娃儿很活跃，一到晚上，就在乡村院坝里演出，和各大队的宣传队联欢。
　　这些年电影老是那几部，剧团也不演剧了，生活太单调。所以，学生娃儿的演出还很受欢迎呢！
　　芸芸代课的小学校也放学生回去拾红苕去了。公社钱书记叫芸芸临时抓抓宣传，帮助各大队排练文娱节目。
　　一连几天，灵枝下队都听到农民在议论学生，夸一个姓余的老师。她碰见找她编舞的几个农村姑娘，她们告诉她，那个余老师可有水平啦，很会创作，他编给学生演的那些节目可有趣了。几说几说，说得灵枝也好奇起来，产生了想去看看的念头。
　　一天，余老师班上在小学操坝里演出，灵枝约着芸芸，还有医疗队的两个姑娘一起去看。她们赶到时，已经入夜一会了，操坝里早挤满了人。学生们正在土台子后面一间教室里化妆。台子上，燃着几根大竹筒，里面装满机油，把台子照得通明。台下，几个公社干部陪着来医院养病的老红军坐在第一排，几排长凳后面，全是站着的人。只见人头攒动，黑压压的，恐怕周围生产队的社员都赶来了。
　　芸芸找到余老师，余老师叫学生让出几根凳子来，让灵枝她们到台子上去，坐在侧边看。演出开始后，果然一下子吸引了观众，灵枝也看得入了神。灵枝编的舞蹈也由几个农村姑娘上台演出了，赢得学生们阵阵掌声，灵枝很兴奋。余老师知道是灵枝编的舞蹈后，连声夸奖：“编得好，编得好！”直夸得灵枝羞红了脸。农村人也演余老师编的节目，有一个年轻娃儿，表演方言《三娃读书》，演得活灵活现，台下的社员看后都喊他喊王三娃。
　　第二天，灵枝见了赵娟，不住夸赞昨晚的演出，惋惜赵娟没有去看。她还不停的称赞余老师，露出很佩服的样子。她向赵娟说；“人家老红军都看神了。回来路上，一直在夸余老师。你不晓得，有十多个节目都是余老师一个人编的呀！”赵娟故意不信：“一个人哪里能编那么多？恐怕是冲壳子的吧？”灵枝急了：“你还不相信？硬是真的呀！”为了证明这一点，下午，她去找了芸芸，芸芸就带灵枝去找她认识的学生何莲。何莲是余老师的得意门生，班上的文娱委员，专门负责宣传演出的。
　　何莲这几天很激动，下乡几天，她经历了好多事啊！她和存梅在一个叫许伯娘的家里搭伙，农家的早饭是很早的，因为要赶着出工。往往她和存梅还没有梳理好，伯娘家的小么妹就来喊她们吃饭了。一进伯娘家堂屋，就看见伯娘烧好的一大盆洗脸水。洗了脸，伯娘端出煤油灯，照亮了桌上的饭菜。有家制的海椒豆瓣，泡菜，自留地劈来的鲜菜，饭是红苕饭，何莲吃得好香啊。
　　七点半就准备出工了，学生们跟着社员去挖土，挖红苕，同学门都干得很起劲，大妈大婶们满意极了。
　　余海老师带头大干，领着学生们挖土，一个个干得满头大汗。连生产队长都赞叹连声：“这班学生劲大！”
　　休息的时候，余老师就赶写文娱节目，几乎每天都要编写两三个，速度快得惊人。学生们过意不去，一定要老师放下锄头到屋里去写，但余老师不同意，他说他可以一边劳动一边构思。
　　晚上，就应农民们的要求，在院坝里为他们演出。农村人对文化生活的渴求深深打动了何莲。每次表演，她都热情满腔。她喜欢看农村人由衷的笑容，喜欢听他们欢畅的笑声，她还喜欢看小孩子们拍着小手嘻嘻的笑，喜欢看山道上前来看节目的人提着的点点灯光。她噙着眼泪听农村人的赞美，她明白余海老师为什么对演出这么痴迷了。
　　何莲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她心内却在不断涌起浪花。因为负责组织演出，她结识了大队宣传队的知青孔芸芸。芸芸对她的称赞使何莲心中充满了喜悦。她于是更加热情地参加宣传，当她拿起话筒，担当报幕的时候，就使人想起春三月，一只百灵鸟在山野间愉快的鸣唱。
　　这天下午上工的时候，余海拿了一首才编好的歌来，叫何莲去抄成大歌单，等休息时好在地头教大家唱。何莲放下锄头，找出一张白纸，又去房东家把桌子移到门口，就一笔一划地抄起来。
　　抄了一大半，门外传来说笑声，走进两个人来，一看，原来是孔芸芸和一个昨晚来看过演出的姑娘。那姑娘好秀气啊，肩上还背着一个药箱。
　　芸芸先招呼她：“何莲，你又在抄歌单？又是你们余老师编的？”何莲点点头：“才编好的。”“我看看。”两个姑娘走到桌边，那秀气的姑娘一边看着，一边小声的哼。何莲发觉她声音很好听。芸芸问道：“灵枝，你看这歌怎么样？”灵枝说：“可以，很好听的。”芸芸夸赞说：“他们余老师太得行了。昨天演的最受欢迎的节目都是他们余老师编的。”一边问何莲：“何莲，是不是？”何莲说：“是。”
　　芸芸向何莲介绍：“这是田医生，城头大医院下来搞巡回的。她是个歌舞能手。何莲，你要跳啥子舞找她教。”那个叫灵枝的姑娘脸一红：“你不要乱开玩笑。我跳得来啥子啊，咋个可以在余老师的学生面前充能手呢。”末一句说得很幽默，说完，她自己也笑了。何莲不知说啥子好，只是望着她们笑。芸芸又问：“何莲，你们余老师呢？”何莲说：“到五队挖红苕去了。”灵枝好奇地问：“他也要参加劳动？”何莲说：“咋个不呢。余老师干起活来可行啦！”芸芸说：“人家余老师能文能武，哪象你，象个小姐。”不等灵枝答话，芸芸又问何莲：“你们余老师还编得有啥子节目？拿来我看。”何莲找出保存下来的节目稿子，就递了过去。灵枝问：“有没有宣传医疗卫生方面的？”结果翻出一个三句半，题目就叫《讲卫生》，这个三句半太风趣了，两个女子看得格格直笑。灵枝当下就借了何莲的纸笔，把它抄了下来。芸芸在一边东拉西扯的向何莲问起余老师，似乎专门问给灵枝姑娘听的。
　　何莲年岁虽小，可不是傻子，她当然看出这两个女子对余老师很感兴趣，特别是那灵枝，脸一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何莲知道余海老师还没有成家，她愿意在这两个好看的女子面前说余老师的好话。她于是装着天真烂漫的样子，没话找话，夸奖起余老师来。她发觉灵枝姑娘虽说在抄节目，耳朵却在听呢，好几回，把字都抄错了。。
　　以前，何莲爱在妈妈舅舅面前夸奖余老师，曾引起妈妈的兴趣，妈妈跟舅舅商量，打算把何莲的堂姐何凤介绍给余老师。这话才一提起，何莲就极力反对，许多天都不理妈妈。妈妈很奇怪：“不是你说余老师这样好那样好吗？为啥子介绍给你姐你又反对呢？”何莲无言以对，总之坚决反对。弄得妈妈私下同舅舅说：“未必是这丫头自己爱上了余老师？”舅舅连忙止住她的胡猜：“何莲还这么小，懂得什么爱不爱的。”
　　其实是何莲瞧不上何凤，不说别的，单凭何凤的模样，就差远了，哪里配得上余老师？但这个刁钻的小女子却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灵枝。“好水灵啊。简直象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何莲从心里赞叹着。
　　等送走两个女子，何莲把歌单拿到地头时，存梅她们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晚上灵枝去赵娟家，把从何莲那儿借来的节目稿子给赵娟看。大多是学生们抄录的，原稿还保存在何莲那儿。何莲说，原稿是要还给余老师的，可不能搞丢了。今天编的两个节目还来不及抄，人家晚上要排。
　　节目真多，其中还有灵枝亲手抄写的《讲卫生》。赵娟仔细看过节目，笑了。她拉灵枝坐下，叫她吃水果。一边对灵枝说：“硬是不简单，编了怎这么多！”
　　灵枝说：“不单是多，而且每个都编得很可以。”
　　赵娟说：“这个余老师，一定是很大年纪了。”
　　“哪里哟，看样子才二十多岁。”灵枝说。
　　赵娟故意说：“会写文章的人都有点迂，他一定是呆头呆脑的样子。”
　　灵枝又叫起来：“哪里哟，人还可以，高高的，一点不迂。”
　　“一定不爱说话，摆不起龙门阵。”
　　“哪里哟，我们和他摆过，还多会说的。”
　　赵娟叹了一口气：“可惜再能干也是个教书的。”
　　灵枝不理解了：“赵姐，你真是。当着宋老师说这样的话。教书哪点不好？只要能干，干啥子总有出头那一天！”
　　赵娟假装生气的样子：“你咋个老是帮余老师说话？你以前一定认识他。”
　　灵枝马上声明：“哪个说的。人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赵娟不说话了，只是笑嘻嘻地望着灵枝。灵枝莫名其妙，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嚷起来：“赵姐，你这样看着我干啥子？”
　　赵娟笑了，她叫宋川生抱着娃儿出去，她要和灵枝摆摆悄悄话。
　　宋川生出去了，灵枝意识到了什么，脸羞得更红了。
　　赵娟这才对她说了一切。原来，余海和赵姐夫妇早就认识；原来，自己跳的舞就是余海写的；原来，余海一年以前到过自己家，他一直没有忘掉自己。灵枝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柔情，心里面又带有几分甜蜜。
　　第二天，宋川生专门去找余海。晚饭时，在赵娟家，余海正式会见了灵枝。宋川生大办招待，不知从那儿弄来了两条鱼，赵娟下厨弄好，端到桌上，宋川生大声说：“来来来，吉庆有余，吉庆有余！”
　　余海返回住地时，夜色已经很浓了。灵枝把自己的电筒拿给他，说是新领的电池，很亮很亮。
　　此后几天，灵枝都处在愉快的心境中。一天中午，灵枝和余海躲在赵娟的书房里说悄悄话，差点误了下午上班。事后，赵娟羞灵枝，把灵枝的脸都羞红了。
　　在灵枝含情脉脉的时候，芸芸却遇到了麻烦。那钱酒罐公开来纠缠她，逼她表态。为帮助芸芸，赵娟夫妇和余海，还有新参加的灵枝，在城郊的乡村开展了一场智斗。
　　他们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人，也默默地站在一边，要为解救芸芸出一把力。这个人就是五十多岁的张原。
　　张原下乡以后，很适应农村生活。他发觉农家小桌上的热饭热汤比学校伙食团的还好。感谢余海，没有向学生和社员讲明他的身份，大家显然把他当作极有学问的老教师了。他含糊地答应着，心中却第一次感到了做人的乐趣。特别是搭伙的那家农民，更是以庄户人家淳厚的情意对他表示了极大的尊敬。他的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
　　他不由得感谢起这次下乡来，也许，这将是他晚年生活中唯一一段体会到乐趣的日子吧！
　　学生们住在一起住，吃就分到农民家吃。下乡几天来，耳闻目睹，他实在喜欢上了余海。看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带头给房东家挑水；白天干活，又一直抢在头里；中午和中途歇气就编写文娱节目，让学生们抢着去演。张原真从心里佩服，惹得他也蠢蠢欲动，也想写点什么。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便垂头丧气，不敢轻举妄动了。他真想帮余海一点忙，但他又帮不上。便暗暗告诫自己，埋头苦干，不给余海添麻烦，就是帮余海最大的忙了！
　　他不认识学生，以前只见过何莲，所以特别留意她。何莲组织演出，他就主动去帮忙，看衣服，端板凳，维持秩序，什么都干，与何莲也熟悉起来。何莲当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以为是个老教师，对他很尊重的，有空也和他摆谈。一次，不知怎么谈到了书法，张原当然是内行，草书，行书，楷书，讲起来头头是道。何莲很高兴，说她舅舅也很喜欢书法，她爱写几笔毛笔字，还是受了舅舅的影响呢。再一问，张原大吃一惊，原来何莲的舅舅竟是张原的大学同学。不过人家现在是市里的大官，早就没有来往了。
　　他当然不会向何莲说破，只是心中百感交集。
　　除了何莲，他又认识了另外两个美丽的女子。
　　那天，他到公社医院去拿止咳药，见一个漂亮女子正在给人看病，这女子俊眉大眼，使人眼目为之一亮。小小公社医院，哪来这么俊气的姑娘？他有些惊诧。这女子给他拿了药，还向他打听一个叫俞存梅的女学生，让他带信叫她到公社来耍。
　　他不由得和她摆谈起来，才知道她是城里来的。怪不的这么秀气。回到大队。向学生问起。才认识了俞存梅，转告了女子的托付。存梅告诉他，那是她表姐，叫田灵枝。灵枝，好美的名字，可不是一枝鲜美的灵枝吗？
　　而芸芸呢，张原是在晚上演出时认识的。每逢院坝演出，大队宣传队都要参加，她们也要表演。虽然土一些，却带有浓浓的乡土气息。其中一位姑娘，特别引人注目。她二十一二岁，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模样又十分美丽，是那批农村姑娘的头。一打听，才知道她叫孔芸芸，是下乡知青，父亲是盐厂工人。
　　张原的女儿也是知青，也是芸芸这般年纪，也会唱歌跳舞，只不过，不知道女儿因为右派父亲，在下乡的日子里，能不能高兴得起来。
　　推己及人，张原不由得关注起这个叫孔芸芸的女子来。
　　这一天，他主动扶犁，犁了好大一块田，赢得学生们一阵称赞。歇气的时候，他和几个农民坐在田坎上喝水，自然而然的提起这几天的联欢，提到人尖子孔芸芸。张原说：“孔芸芸这么有才干，恐怕很快就要推荐回城了。”一个农民说：“那可不会。唉，好人受罪呀，这辈子恐怕她都别想回城了。”“怎么会呢？”张原关切的问。一个农民说：“只怪她长得太乖了。钱酒罐看上了她，她又不愿意。钱酒罐哪里肯放她回去？”“钱酒罐是谁？”张原问。一个农民说：“不好说，不好说。”一个年轻娃儿说：“这有啥子不好说？未必钱酒罐敢把你的鸡巴啃了。”张原认出他就是演王三娃的那个年轻农民。只听这王三娃说：“钱酒罐是我们大队的干部。仗着他叔叔是公社书记，歪得很，成天盯着漂亮女人，口水流起三尺长。孔芸芸哪里会看上他？”
　　张原由此有些担心起来，怪不得孔芸芸眉眼间常常露出抑郁的神色，原来如此啊！
　　张原后来认识了钱酒罐，一个象猪一样蠢的家伙。满口酒气，在联欢会上讲话不知所云。他讲话时，农民们就在下面抽他的底火。看来，这家伙的威望不高，要不是仗着他叔叔，早下台了。
　　听说钱酒罐追芸芸很紧，张原着急起来，他甚至睡不好觉了，夜里睁着双眼，冥思苦想，要为芸芸想办法。
　　而在这样的静夜里，芸芸也常常望着窗外的月光流泪。
 

    『20』第十节小桥作证


　　张原发觉，果如人们所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漂亮女子就爱和漂亮女子来往。他发现孔芸芸几乎天天约着田灵枝，一道来看学生演出，一道来来找余老师编写节目。当两个漂亮女子在田间一道走过的时候，人们眼前就仿佛出现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农民们会一齐放下锄头，向她们行注目礼；大婶大妈会心疼得手足无措；年轻姑娘会羡慕得眼内出火。张原想，这样的女子，如果被钱酒罐欺负了，那才是人世间最惨痛的事。
　　张原感到时间过得好快，一晃，下乡就五六天了。他不能坐等，得按自己的想法行动。
　　他觉得自己还是聪明的，设想也是目前最佳的。
　　一天中午，他装着去公社商店买烟，在小桥边“碰上了”芸芸。
　　这小石桥横跨在清清的小河上，芸芸经常从这儿经过。她常常到小桥下去，洗洗手，照照自己的身子，一看见清澈见底的河水，水中自己苗条的身姿，她就会露出舒心的微笑。春去春来，小桥熟习了她忙碌的身影，见证着她的能干聪明。
　　这天芸芸也到公社去，认出张原是下乡支农的老师，便主动招呼他。张原于是很高兴地和芸芸同路，一路拉着话走。
　　两个人当然都提到了大队宣传队，芸芸从谈吐中感到张原很在行，便请张原给她们宣传队提意见。张原当然大力赞扬，芸芸很高兴，那里面也有她的心血嘛！后来，张原说，在这段时间，宣传队可以请余老师派学生来教跳舞。这样，可以减轻芸芸的负担。芸芸拍手叫好：“是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只是不知道余老师同不同意？”张原说，余老师会同意的，而舞跳得最好的又数何莲，请她一个人也就够了。于是芸芸中午就去找了余老师。生怕耽误何莲工作，声明只教两个。余海当即就同意了，还把刚才写好的一个表演唱《我和铁梅一样大》交给芸芸，让她们去演。余海叫来何莲，说了任务，何莲直点头。余海讲，要主动去找人家，不要让人家每次来请。河莲很兴奋，马上跟着芸芸走了。
　　张原远远看着两个姑娘说笑着离去，心里高兴已极。
　　张原从农民的谈话中，还得知这地方还有一个能干的女子，那就是公社医院的赵娟医生。大家都说这赵医生可得行了，连钱书记都不敢得罪她，她医好过城里的几个大官呢。张原心中一动，第二天，找机会见到了赵娟。他发觉这女子果然厉害，不愧是个大学生，看人的眼光特别犀利，象要把你的心思看穿。张原不敢去结识她，心想，要是何莲和她认识就好了。但他又苦于想不出办法，正在他心事重重的时候，忽然发现何莲经常去公社医院，还听得农民带信来，让何莲去赵医生家吃鱼。张原很奇怪，找机会问了问何莲，怎么和赵医生这么熟？何莲说：“舅舅叫我陪他来找赵医生看过病，熟得不得了。她还是余老师的同学呢。”
　　张原还从何莲口中得知，孔芸芸和赵娟很好，是她家的常客。张原不再问了，有余海赵娟，他还担什么心？他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晚上睡觉也踏实多了。
　　余海对灵枝说，他们虽然正式交往只有几天，但他爱恋她已经很久了，他们的恋爱时间应该是一年多。听了这些甜言蜜语，灵枝红着脸不作声。她温柔的依偎在余海身边，听他轻轻的唱《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样的情景，常常发生在夜晚联欢演出结束余海送灵枝回公社的时候。
　　乡村的夜晚宁静又温馨，两个人慢慢在公路上走，说一些永远也说不够的悄悄话。
　　星期六下午，灵枝回城，去找了留在学校的表姐心梅，把自己和余海的事告诉了她，征求她的意见。听到这个消息，心梅吃了一惊。真太出人意料了！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一点也不意外，除了余海，谁能配得上妹妹灵枝呢？于是，心梅压住了心里的波澜，真心真意的祝福了灵枝。灵枝感到好幸福啊！
　　第二天，她记起回城的另一个目的，便按照余海的授意，去心梅家吃饭，找机会向心梅提起了梁兵。她说梁兵真的好喜欢心梅啊。梁兵很想来帮心梅练剑，但没有心梅同意，她不敢来。心梅虽不作声，却红了脸，连耳根子都红了。灵枝便按余海所教，更详尽的介绍起梁兵来。她没有见过梁兵，但她相信余海，她竟被自己的介绍感动了。一时间，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子，正在等待心梅决定他的命运。于是，灵枝激动起来，喊着心梅：“表姐，你不要再犹豫了啊！”
　　星期一，灵枝回到公社，除了带给余海一大茶缸她亲自做的麻辣兔丁外，还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心梅好象已经听进她的话了。
　　当余海满心喜悦，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的时候，有两个人却气得要命。一个是宋文革，他就在紧邻的胜利大队，知道余海竟然找了一个漂亮女子，直气得脸青面黑；还有一个人更是恨得想和余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个人就是大队干部钱酒罐。
　　钱酒罐虽然外表粗蠢，心眼却也不少，如果不是喝多了酒，他还是很有头脑的。他很快就发觉灵枝和芸芸都喜欢余海。
　　他真的很苦恼，自己堂堂贫下中农，高高大大，又是干部，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漂亮女子不喜欢自己，偏偏去喜欢一个才结识几天的臭老九？他自然管不了灵枝，更管不了余海，那么，就让灵枝这个鬼丫头嫁给余海好了。可他管得了芸芸，他不明白芸芸为什么也要去凑热闹，难道想给余海做二房？钱酒罐在心里骂骂咧咧，他必须拿出办法，否则，余海再给芸芸介绍一个大学生，那不是自己一番心血白花了么？
　　他找到黄三的婆娘，一个做事风风火火，说话有些水平的女人去找芸芸，去提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女子。黄三婆娘找到芸芸，把该说的都说了。她说了钱酒罐好多优点啊。她说，只要芸芸答应和钱主任好，马上就可以提高待遇，一有招工招生，马上推荐芸芸。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反过来，不答应，得罪了钱家，这辈子只好留在乡下受苦了。再漂亮的女子，年纪一大，又在农村，哪个会娶她？只好自己去哭爹喊妈。
　　这分明是威胁，芸芸很气，她一口回绝了。说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钱酒罐听了芸芸的表态后，依然不屈不挠，扬言只要芸芸一天不结婚，他就有和芸芸讲恋爱的自由。这几句话还说得有几分男子汉气魄，显得他除了喝酒，还是有一点水平。
　　芸芸真够命苦的了，莫非红颜就该薄命？她不甘心呀！她已经够委屈了，小小心心的过着日子，不求一帆风顺，只盼苦尽甘来。母亲叫她在乡下搞好关系，一定不能得罪乡下干部，那是掌握她命运的人啦。她也知道这些，下乡不久，还提着东西四处去送过礼。她送了两瓶泸州大曲给钱酒罐。钱酒罐喜得合不拢嘴，不住夸她，让生产队安排她干轻活，后来又调到大队办的小学代课。芸芸好感激。但她很快发觉钱酒罐在打她的主意，心里便十分反感。后来，钱酒罐越来越不象话了，有几回，借酒盖脸，差点对她动手动脚，芸芸气得要死。
　　她发觉全公社能够保护她的，只有赵娟夫妇。于是经常去公社医院向赵娟诉说她的苦恼，靠着赵娟的威望，钱酒罐总算没敢胡来。
　　芸芸一年年大了，她简直不敢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后来，她认识了温树祥，才发觉人世间竟然还有这样温文尔雅的男子。两个人有了感情以后，芸芸心情大为舒畅，经常在心中编织美好的梦。芸芸常常想，有知识就是不同，你看温树祥，余海，梁兵，那一个不是男人中的佼佼者，那是钱酒罐之流不可企及的。
　　这几天和学生们唱歌跳舞，芸芸都快要忘掉烦恼了，没想到现实这般无情，钱酒罐竟公开来逼迫她，逼她在学生面前闹笑话。她真想和温树祥一起到深山老林去隐居，去过世外桃园的生活。温树祥给她来过信，信中说，他有一个同学，姓许，大家叫他许仙，就分在深山，和一个乡下妹子成了亲。那妹子因为出了名的漂亮，被造反派说成美女蛇，所以不敢下山，一下山就会落入虎口。两个人就住在山里，一住多年。还活得很舒心！芸芸想，她宁肯学那女子，那怕吃糠咽菜，也不愿受坏人欺负。有一天，黄三的婆娘又来催她，她再也忍不住，和黄三婆娘吵了起来，大骂黄三婆娘：“你去告诉钱荣光，哪怕他有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嫁给他！我宁肯去当尼姑，宁肯去死！他再来找我，我就去告他！”黄三婆娘见她发这么大的火，赶忙逃走。留下芸芸一个人在屋子里哭。恰好何莲来找她，何莲很奇怪，芸芸姐姐哭什么？她问了一声，芸芸抽泣得更厉害。何莲懂事的为她打来一盆水，绞了一张毛巾，让她擦泪。问她遇到什么不遂心的事了。芸芸正无处诉说苦恼，对着这个懂事的小姑娘，她再也忍不住，把钱酒罐对她的协迫一一说了。听得何莲直咬牙，大骂钱酒罐无耻。
　　骂归骂，可怎么帮芸芸姐姐呢，何莲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事又不好告诉余老师，要告诉也只能告诉赵医生。何莲发觉赵医生在乡下很有威望，于是，有一天她忍不住，在赵娟问她为什么愁眉苦脸的时候，就把芸芸的事情说了。赵娟很重视何莲的话，她答应要保护芸芸。她又叫何莲给芸芸说，一定要冷静，同时要提高警惕，不要一个人走动，那钱酒罐发起酒疯来什么都干得出！何莲越听越怕，真替芸芸担忧。有时她想，如果自己有一双翅膀，能带着芸芸飞离这个地方，那该多好！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农忙假就要结束了。其间，传来梁兵的消息，他已经在教心梅舞剑了。是他主动的。在他帮助下，心梅的剑已经舞得很不错。心梅已经知道，不久她将轮换回厂，继续在厂政工组工作。
　　韩远翔带领校宣队巡回到各大队演出，但引起的反响不大。农民们说，还没得余老师班上演得好看；校宣队那些女娃娃，没得哪个有余老师班上那个叫何莲的小姑娘漂亮。韩远翔听了很泄气。但他没有办法，只有硬着头皮把演出坚持到农忙假结束。
　　韩远翔在公社食堂结识了钱酒罐。那天，农忙假结束前两天，公社张副书记招待校宣队曹队长和几个老师，公社干部作陪。钱酒罐正好碰上，于是被邀请参加。大家喝了不少酒。钱酒罐以为韩远翔是学校领导，便不住向韩远翔敬酒，饭后，又邀韩远翔去坐茶馆。韩远翔被敬得没法，多喝了几杯，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到了茶馆，听得钱酒罐打听余海，又听出钱酒罐对余海十分不满，便来了兴趣，觉也不想睡了，乘着酒兴，也开始大肆发泄起对余海的仇怨来。作为一个男人，他只能守着一个黄脸婆，而余海他们仗着年轻，到处拈花惹草，连工宣队都敢去勾搭，真是太不象话。韩远翔告诉钱酒罐，学校还有一个姓温的年轻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人，正在和他们公社的女知青耍朋友，那个女知青叫孔芸芸。
　　韩远翔显然是喝多了一点，否则，这些闷在心里的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所以说喝酒误事。当然，喝酒最误了事的还是钱酒罐。听到芸芸竟找了个臭老九，他气极了。离开韩远翔以后，又独自到小酒店喝了半瓶酒，然后歪歪倒倒回大队找芸芸算账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想，莫非自己真的没戏了？不，不能认输。她芸芸一天没结婚，他就要追她一天。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就不信斗不过城里的小白脸！他要先下手为强，他要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真是有酒壮胆，百念俱生。他找芸芸不得，便向社员打听，农民们胡乱的向他指东指西，弄得他处处扑空。
　　最后，他终于在小河边拦住了芸芸和何莲。
　　何莲在地头听说钱酒罐到处在找芸芸，忙跑去向芸芸报信。她和存梅一道去找到了芸芸。三个姑娘商量到公社去。不想，在半路上碰见了钱酒罐。何莲见情况不对，忙叫存梅去找余老师，自己留下来。存梅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先碰见了张原，再找到了余老师，余海一听，丢下锄头，带着几个男生朝河边奔去。一群农民也跟着去看热闹。
　　钱酒罐虽然酒醉，心还是明白的，他只是一时冲动，想再劝劝芸芸。芸芸不了解那个姓温的小白脸，听韩主任说，那小白脸缺点多得数不清呢。芸芸只不过被他蒙蔽了。竟然不顾自己的前途，和那小子讲什么恋爱。她难道真的不想回城了？钱酒罐只恨芸芸身边多了一个何莲，这小姑娘其实满漂亮的，只是现在妨碍了他和芸芸交流思想。他于是请何莲先走一步，他想和芸芸单独谈谈。何莲哪里敢丢下芸芸，见钱酒罐一身酒气，神态粗野，吓得拼命护在芸芸面前；芸芸又怕何莲发生意外，哪里敢丢下何莲。结果，两个女子都走不成，被钱酒罐一直纠缠着。那小桥两边的石栏很矮，钱酒罐被风一吹，酒涌上来，心里又急，使劲推开何莲。何莲立脚不住，竟被推下小河。何莲不会游水，在水中扑腾。芸芸急了，使劲打开钱酒罐，几下跑下桥来，要救何莲。这时张原赶到了，鞋子也不脱就扑下河向何莲游去。余海和几个学生也赶到了，两个男生忙跳下河，余海找来一根长竹竿伸到河里。幸亏及时，何莲只呛了几口水，被救上岸。余海用衣服裹了何莲，和几个男生一起，把何连背到了公社医院。钱酒罐还在桥上耍酒疯，他拿着个酒瓶不让余海他们过桥，要大家听他解释。余海叫几个学生把大喊大叫的钱酒罐拖下了桥，一直拖到路边一个农家晒坝里。钱酒罐完全醉了，倒在晒坝里吐了一滩。农民们就站在路边咒骂他。此事惊动了公社，张副书记特意来看望了何莲，代表公社大队向她表示歉意。
　　农忙假终于结束了。
　　农忙假结束后，余海领着学生回了城，不久，灵枝也要结束巡回，从乡下回来。
　　临走，为了芸芸的安全，余海找到了王三娃家。王三娃自从演了余海编的节目，就经常来找余海，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很佩服余老师。他有一个姐姐，比芸芸大半岁，一个妹妹，是芸芸的学生，还有一个能干的母亲。全家人都非常气愤钱酒罐，很为芸芸不平。余海和他们商量，让芸芸暂时住到王家大院，和王家姐姐住在一起，这样大家才放心。王家人爽快的答应了。
　　当天夜里，王家姐姐睡熟以后，芸芸还在偷偷的流泪。想着远方的温树翔，真恨不得伏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后来，她擦去眼泪，仿佛下了决心。第二天起来，就把一把剪刀放在了身边。她想，如果钱酒罐再来图谋不轨，就用这把剪刀和他拼命。
　　
　　第二章完
 

    『21』第三章第一节两个女子


　　农忙结束以后，又恢复了上课。短短几天之内，竟发生了很多事情，令很多人都回不过神来。
　　先是钱酒罐来找宋文革，宋文革又惊又喜。
　　钱酒罐怎么会认识宋文革？这事说来话长。
　　宋文革也是带着一个高中班下到天池公社的，他在胜利大队，与余海班相隔不远。下乡几天，他就窝火几天。他本不是作班主任的料，只晓得动不动学政治，搞什么忆苦思甜，查三代，上纲上线；为人又古板，不苟言笑，即使讲个笑话，人家都听得想哭。学生们不去惹他，对他敬而远之。
　　他和一个小组的男生住在生产队一间蚕房里。学生们争谷草，占墙角，谁也不来讨好他，给他留一个铺位。他只得把席子、油布铺在靠门的地方，学生们也不来赞美他见困难就上，弄得他很起火。他不好去管女生，让她们自己管。结果，女生们便为小事吵嘴；为想家而哭；为吃不惯农村伙食口出怨言。又有劳动偷懒的，又有过于逞强闪了腰的，凡此种种，搞得他头昏脑胀，手忙脚乱。
　　生产队分他们去挖土，指给了地方，拿来了工具，就再也见不着队长了，也无人来过问他们的劳动情况，连开水也没得喝。学生们很不高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以为其他班也是如此，便在中午饭后，去余海班上看看，准备和余海商量商量。
　　走到余海班所在的莲花大队，老远就听见一阵歌声。走进院坝，原来是余海班上的学生在教农村姑娘唱歌，那小老师便是让宋文革感到头疼的何莲。想不到在宋文革面前阴着脸不开一句腔的小女子，竟是一个唱歌能手，那指挥唱歌的手势简直像受过专业训练的。看见宋文革，小女子也装着没看见，继续唱她的。旁边的几个女生因和宋文革不熟，也没有来招呼他。他只得去问，一个女生告诉他，余老师在另一个生产队，穿过竹林就是。他于是就去穿竹林。
　　宋文革行走在翠竹掩映的石板路上，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小路还未走完，情感上就发生了三次变化。
　　他先是又惊又喜，因为前面竟走来了两个漂亮的女子，简直和俞心梅不相上下。他一时面红耳赤起来，连忙插进竹林，假装研究竹子；一边偷偷打量两个姑娘。他想：真是深山出俊鸟，丽水养佳人呀！没想到农村竟有如此靓丽的女子！乌黑的辫子，红花的衣裳，出现在这清翠欲滴的竹林中，真是一幅画呀，真是一幅画！
　　他正陶醉于忘我的境界之中，那两个女子已经边说边笑走过来了。两个女子简直目中无人，不知道是没有发现他还是以为他是个农民，因为宋文革下乡来为了表现艰苦朴素，穿得十分简朴，完全像个贫下中农。这两个女子只顾说她们的，声音又清脆又悦耳，但是说话的内容就不令人高兴了。那个短辫子的说：“这个班的学生又勤快，又能干。一个个能歌善舞，会说会写。主要是老师，师高弟子强嘛！这个余老师，嘴巴都不消动，学生自己就干开了。我们读书的时候咋个没有碰到这样好的老师，要是碰到了，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笨。”另一个姑娘说：“你还苯？鬼机灵！你把老师的作用说得太夸张了吧，其他班的娃儿还不是一样能干。”那短辫姑娘说：“哪个说的？胜利大队那个班的娃儿又懒又笨，演节目都演不来。那个宋老师，整天板着个脸。学生娃儿晚上想去看演出都不准。学生娃儿背后都在嫌他，社员些也看他不顺眼。遇到这样的老师，你就倒霉了！”另一个说：“他又不在你们队，你咋个这样清楚？你看到过他？”短辫姑娘说：“听别个摆的。我才懒得见他！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死人。叫啥子宋文革，歌颂文化大革命。哈哈哈！好笑人哟！”另一个姑娘问：“有好大岁数了？”短辫姑娘说：“说是才三十多岁，看起来都说有四十多岁。肯定瞒了年龄。”另一个姑娘说：“你管他瞒没瞒，你又不是查户口的。”
　　两个姑娘走远了，宋文革又气又恨。这两个死女子，竟然这样议论他，还把他和余海比。他到底怎么啦？为什么到了这个陌生的乡间，都走不出余海的阴影？
　　他气急败坏地走出竹林。他明明才二十多岁，偏偏要说他四十多，太伤自尊心了嘛！他真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不想去找余海了。想倒回去走，又怕碰见刚才那两个姑娘；另外的路又不熟，莫非又去问人，让人评头品足？他不由得迟疑起来，站在路边发呆。忽听得竹丛后传来一男一女的争吵声。女的说：“你不想她？你跟在她背后干啥子？你敢赌咒说你不想孔芸芸！”男的声音很粗，沙哑喉咙：“你专门从百花公社赶来就是喊我赌咒？文化大革命这么多年了还信迷信？”女的说：“总之你要是起了坏心，我就和你拼了，本姑娘也不是好惹的！”男的说：“好了好了，不要说了。到处都有耳朵！”女的说：“你还害怕别个听到影响你当官？告诉你，惹火了我，我就让你们全公社都晓得你干的好事！”宋文革不敢再听下去，匆匆地溜走了。一路上都在担惊受怕，生怕惊动了这两个狗男女。
　　当天晚上，他班上一伙学生来向他请示，要去莲花二队看余海班上演出。他不敢再压学生，又怕学生出事，也为了搞好师生关系，同时还想亲自去看看演些啥子名堂，这样受农民欢迎？便决定和学生一起去。学生们见宋老师一反常态，都喜出望外，一路上主动和他拉话，讨好他。
　　演出在莲花二队农家大院进行。几个大电灯把院子照得明明亮亮。农民们坐在长凳上围成一个大圈，长凳外圈便站满了人。走不动的老人都被搀来坐在椅子上。二队的人差不多都来了，其他队也来了不少，整个院坝比过节还闹热。余海看见宋文革，忙上前招呼，给他腾出一根板凳来。
　　演出开始以后，大家看得起劲，不住拍巴巴掌。宋文革班上那十几个学生非要把节目看完不可，宋文革只得耐着性子迁就。等到演出完毕，回到住地，已经十一点钟了。
　　宋文革回来路上心如火烧，嫉妒之情充斥头脑。他真的没有想到余海编写的节目如此精彩：又生动，又逗笑，又充满生活气息。此人不可小看，大有才能呀！和他在一个学校教书真是倒霉。怪不得《三国演义》中周瑜被活活气死。临死前还要悲问苍天：“既生瑜，何生亮？”
　　也就在这天晚上，他认识了钱酒罐。余海把宋文革介绍给了钱酒罐，钱酒罐向宋文革伸出大手，握着。自我介绍：“我姓钱，芝麻官一个，不好记。公社钱书记是我二叔，问起都晓得。余老师说你们在胜利大队，改天我来看你们演出。”宋文革只得敷衍几句：“钱主任也喜欢文艺？”钱酒罐一口酒气：“我晓得啥子文艺啊！农村人就爱看人戏。看跳舞。跳得好，跳得好。”
　　宋文革听钱酒罐破锣似的嗓音和下午竹丛中那个男人的沙哑声一模一样，心中不由一声冷笑。后来，钱酒罐以大队干部身份在演出之前讲话，语无伦次，粗俗不堪，宋文革更是从心底看低了他。想到余海的节目受到这等人的欢迎，心中又是一声冷笑。原来如此呀，只不过是下里巴人喜欢下里巴人罢了，自己何必过于看高余海？想到这里，心中似乎宽慰了许多。不过，到底抹不过良心，看到演出结束，只得酸酸地承认：余海这龟儿写的东西是还是有些水平！
　　如果只限于此，宋文革大可不必和余海计较，人各有志，何必争一日之短长？搞文艺风险太大，连搞了一辈子文艺的郭沫若都在不断的检讨自己，后悔写了那么多文章。你余海难道还超得过郭老？现在别看你得意，将来有你好果子吃！
　　真正叫人难以容忍的，是余海和灵枝的事情，那是宋文革听钱酒罐说的。想到余海“人走桃花运，处处捡相因”，所交往的女子一个个如花似玉，如花似玉的女子一个个都喜欢余海，而自己耍一个面相平平的女人都不成功，真叫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是几天以后才知道此事的。他到公社去找曹贵松，他知道曹队长带着校宣队已经巡回到了公社，全部人马就住在公社农中的几间教室里。他要请校宣队去胜利大队演出几场，免得社员些老是问他好久演节目；同时也表示他最欢迎工宣队带人来演样板戏；他还要好好汇报汇报情况，谈谈在贫下中农革命精神感召之下受到的启发。
　　但他来早了一步，曹队长他们要下午两点多钟才能回来，他们此刻还在农家大院吃午饭呢。
　　宋文革决定等等。他闲适地在马路上溜达，忽然在一个小酒店里看见了钱酒罐。他想走开去，但钱酒罐发现了他，早迎了出来：“宋老师，来喝两口！”宋文革哪里肯喝酒，但钱酒罐非拉他进去坐坐不可：“哪怕做做样子，抿一口。一口都不喝，你就是瞧不起人！”钱酒罐叫店里的服务员泡了茶来，宋文革只得夹了几颗花生，以茶代酒，陪着闲聊。
　　他本心不在焉，谁知听着听着竟听出点味道来，原来是钱酒罐提到了余海。
　　钱酒罐酒喝多了，舌头都有些搅不转。他对宋文革说：“有些事情扯到你们老师，我不好说得。但是我这个人，有屁不放，那不如喊我去死！说，我就是要说！这里又没有外人，就我们两个，你又是我的兄弟伙。宋老师，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兄弟伙？”宋文革只顾点头：“兄弟伙，兄弟伙。”钱酒罐于是开始骂骂咧咧：“那个余老师余海，哪里是来下乡支农？他是来讲恋爱的。”宋文革一惊，忙问：“他和哪个讲恋爱？”钱酒罐说：“田灵枝，田医生。我们公社的，最乖的姑娘。这个余海，吃着碗头还看着锅头，还想找两个三个------”宋文革本来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心想余海哪里会来乡下找什么姑娘？乡下又有啥子姑娘值得余海去找？但想到这里，脑海里猛然出现了竹林中两个女子的影子，心中顿时一紧，莫非是她们？
　　后来，当他证实了心中的疑问以后，立时感到痛苦极了。那田灵枝不但貌若天仙，而且是城里的医生，才二十二岁。这一下，宋文革深深地被刺痛了。他理解那天钱酒罐借酒浇愁的心情了。世道真是不公呀，凭什么余海有此艳福，而他宋文革回回痛苦？作为堂堂男子，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不由得对余海恨之入骨。
　　他要让余海也尝尝痛苦的滋味，但他必须知道更多的情况。。他记起英国一句名言：为了打败对手，不惜与魔鬼结盟。于是在以后几天，他常常主动去找钱酒罐，陪他闲聊，听他发泄对余海的愤恨，以便记下余海的罪过；他还对余海的节目进行认真研究，寻找漏眼；还搞了几个小动作，引起曹贵松对余海的不满。
　　他在得知余海班被邀请到胜利三队演出的消息以后，故意装着不知，再次邀请曹队长在同一个时间，带人来胜利四队演出。等到曹贵松兴冲冲来四队唱样板戏时，才发觉来看样板戏的人寥寥无几，连四队的人都大多跑去看余海班上演出去了，曹贵松大为起火。宣传队的学生娃儿见观众太少，也很泄气。宋文革对曹贵松说：“上次校宣队来胜利五队演出，效果很好。不少社员没看成才请你们再来演一场。哪晓得余海他们也来凑热闹，把人都拉过去了。不过我们班的学生态度坚决，无论如何，也要看样板戏。都说越看越想看。你看，你看，那些都是我们班的学生。”样板戏演出完后，曹贵松在回去的路上对宋文革班的学生夸赞不已。宋文革一直把他们送上公路。一路上，韩远翔对宋文革说：“这几天我都在想，怎样看待革命样板戏。这可是个大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含糊，这是对待文化大革命的态度问题。”宋文革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说：“对对，我们有些班的学生认识上有问题。”韩远翔严肃地说：“我看不单是学生的问题，也不单是一个态度问题。”他故意说得很大声，让宣传队的学生也听到了。宋文革立时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赵娟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听何莲说的。何莲还很得意，说他们班的演出赛过了学校宣传队。赵娟立时止住了何莲，叫她说话注意，不要影响了团结。何莲懂事的吐吐舌头。对这个鬼头鬼脑的宋文革，赵娟有四个字的评价：“卑劣小人”。她提醒余海要提防这个小人；还将余海所写的节目一一审查，发现有可能被人误解的地方，就叫余海立刻修改。
　　钱酒罐毕竟水平太差，眼光短浅，儿女情长，为了一个知青丢人现眼，弄得全公社都惊动了。而这时钱书记出外参观还未回来，没人敢过问钱酒罐。钱酒罐酒醒以后，有些后悔，带信给黄三，叫黄三去看他。黄三从钱酒罐家出来就四处扬言；钱主任被打伤了。
　　宋文革心有谋略，第二天晚上，一个人悄悄到钱酒罐家去探望，他要见证钱主任被打受伤。他听说钱主任一天都没出门，头疼得很，连公社医院都走不去看，还是黄三去拿的药。
　　宋文革进了钱酒罐的家，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住在隔壁。钱酒罐躺在床上，头上缠满纱布，纱布上还浸有血，显然伤得不轻。见了宋文革，只嚷头疼。黄三在一旁解说：“肯定是学生娃儿下手太重。不是打伤，就是撞伤。当时我又不在场；钱主任又喝多了酒，躺在地上人事不醒。哪个打了他，咋个打的，啥子都记不清。这件事情复杂，公社还说要调查。这事明摆着的，根本用不着调查。农村人讲个恋爱，关学生啥子事嘛，你们城头人不晓得乡头的事，一搀进去就扯不清了。不管咋个说，打伤人总是不对的，余老师又说没有打，未必是钱主任自己打自己？”
　　宋文革关心钱主任，问他脑壳疼不疼。要他去问问医生，查查医书，害怕造成脑震荡，留下后遗症，那比打破头还厉害。一句话提醒了钱酒罐，他有气无力地说；“现在脑壳越来越昏，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脑壳里头肯定在震荡。”
　　宋文革还给钱主任带来一斤糖，叫他好好养伤。钱酒罐很感动，说宋文革不愧是兄弟伙。还说他走得动了，要到学校去告余海。把这个狂妄的家伙搞臭，搞得他连婆娘都找不到。宋文革从钱家出来，碰见钱酒罐的娘。这个忠厚的老妈妈对宋文革说：“老师，我们钱五爱喝酒，脾气又强，你们不要理他，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千万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宋文革支吾了一声，走了。。
　　在回来的路上，宋文革欣赏着朦朦月色，感到这乡村的夜还是很美的，很美的。如果和那个叫灵枝的姑娘一起在月色中散步，听她甜甜的声音，那更不知会怎样的幸福美满。又想起钱酒罐咬牙切齿的样子，宋文革就仿佛看见余海在教职工大会上，痛哭流涕地检讨。接着是受处分，再接着是灵枝和余海分手。分手后，灵枝来找宋文革，后悔当初瞎了眼，选中余海而没有选宋老师。当然，宋老师会安慰她，为她檫眼泪，说用不着后悔，一切都还来得及------宋文革没有再想下去了，因为再想下去就有些五颜六色了。
　　农忙假后，上课的第三天，星期三上午，黄三就来找宋文革了。
　　黄三虽是乡间汉子，但见多识广，看过《三国》，自认为是半个诸葛亮。他叫钱酒罐先不出面，他先来找宋文革探探虚实。他在学生作课间操的时候找到了宋文革，知道宋文革上午没课，就提出找个地方摆摆。宋文革心有安排，提议就在操场边摆。黄三果然机灵，还主动招呼遇见的韩远翔、曹贵松，他对曹贵松说，他是莲花大队的,特来感谢宋老师给他们讲政治。还说宋老师讲得好，使他们大队的干部受了很大的教育。等到又上课了，曹贵松、韩远翔去了办公室，宋文革就和黄三一起朝校门外走，像送家长出去一样。
　　宋文革看出黄三不简单，水平远在钱酒罐之上，于是兴趣更增。他先听黄三讲。黄三说，钱主任遭打惨了，现在头都还在昏。黄三还去查了医书，简直就是脑震荡。钱主任肯定要来告余海，就是不晓得来找那个。宋文革指点说：学校里也很复杂，工宣队有人很偏袒余海,主要被余海表面的斯文迷惑了。只有找曹队长最合适，这个人很公正，又不怕事。找他，就找他！但如果李队长在场，曹队长就不好表态。最好是明天上午，李队长要去市里开会，要开几天，那时就是曹队长主持工作了。。
　　黄三很满意，趁机说，钱主任也来了，在茶馆里等，我们一起去吃饭。宋文革正色说：“饭就不吃了，不要让别人钻了空子，误了正事。”黄三马上说：“对，吃饭的事以后再说。不过去见见钱主任还是可以的。”宋文革想了想，就跟着黄三，到桥头一个小茶馆里见到了钱酒罐。钱酒罐今天没有喝酒，显得精神多了。钱酒罐说：“我叔叔隔几天就要回来了。我一定把宋老师突出政治，帮助我们贫下中农，还有宣传文化大革命这些事情，向我叔叔汇报。”
　　宋文革和他摆了几句，关心了一下他的脑伤。知道伤口虽然不流血了，头发遮住伤口外面还看不出来，但头晕得厉害。吃了黄三找的偏方，有些好转。便叫他注意休息。还问他晓不晓得和余海一起的那个老头，演节目的时候窜上窜下很活跃的那个，那可是全市闻名的大右派呀！钱酒罐假装被提醒，埋怨说：“你们学校咋个把阶级敌人也派到乡下来了？也不通知一声，我还以为他是个老师。”宋文革假意问：“余老师没有告诉你们？”钱酒罐骂道：“告诉个屁！那余海对他亲热得很，像对亲老子一样。”宋文革说；“这样做就很不对了。”黄三说：“我看余海简直是对贫下中农狠，对阶级敌人亲。”宋文革见两个贫下中农有这样高的觉悟，顿时大受鼓舞。他发觉自己突出了好几年政治，今天才算突出到了点子上。
 

    『22』第二节牵手心梅


　　辞别了黄三和韩远翔，宋文革很兴奋，就像战马闻到了硝烟的气息。他还记得，自己向钱酒罐推荐了韩远翔，黄三马上附和，说虽然只和韩主任接触过两次，但早看出他是个人物，又是学校一个领导，他们肯定要去找他。宋文革心中窃喜，这事只要让韩远翔沾上了边，余海，你就等着受罪吧！
　　他整个中午竟一改午睡习惯，像拾到金元宝似的激动得踱来踱去。为了把又一个清白女子从余海魔爪中救出，他自己要做的事还很多很多。他觉得，打人呀，狂妄呀，恋爱呀，这些都是鸡毛蒜皮，伤不了余海的筋骨，至多损了他的脸面。他要搞点伤筋动骨的行动：那就是找出余海写作中的问题，找出余海勾搭右派分子的证据。
　　而这两个行动，不是钱酒罐之流做得了的，非要他亲自出马不可。他决定下午就行动起来，先去查查右派张原。
　　他不知道是谁把张原分到余海班上的，起先也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现在才发觉这是一着妙棋，谁粘上张原这堆狗屎，谁就会惹上一身臭气。听说是韩远翔策划的，韩主任认为，这样做，有利于张原的改造，免得其他老师都下乡奋战，他反而在学校清闲。而且要分到年轻老师班上，才有精力监督他。
　　这个韩远翔，真是一个高手呀，让你余海累死，气死，一有漏洞就把你整死。
　　宋文革暗笑余海不知搞好人际关系，竟然多次得罪分管教学的韩远翔。不说远的，近的就有两次。
　　农忙前夕，韩远翔要抽调余海班上的何莲去演《红灯记》中的李铁梅,余海不放。借口何莲是文娱委员，要负责班上的文娱宣传。一个小小的班级，竟然和学校宣传队对着干，气得韩远翔直瞪眼。要不是何莲自己坚决不去校宣队，这事还不知如何收场。
　　还有一次，韩远翔向公社建议，在山崖上写大标语“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还说张原字写得好，可以让张原去写。公社就带信给余海，让张原写。余海又借口张原手受了伤，不能写字，使这事没有办成。又一次伤了韩远翔的面子。
　　韩远翔表面不说，见了余海还招招呼呼的，心中却大为不满。这一点，宋文革比谁都清楚。
　　那一回，韩远翔在胜利四队演出，观众寥寥。是宋文革带领全班学生来助阵，还让学生去四周几个农家大院，把那些年纪大了，走不动了的老人背了来，搀了来，让他们看样板戏。看白毛女剪窗花；听李铁梅讲“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听小常宝唱“只盼深山出太阳”。这个举措真是绝妙，学生们感动了，争着让板凳，搀老人；老人们感动了，争着夸工宣队，夸韩校长；曹贵松激动了，不住说感谢贫下中农的支持。那天晚上，在演出途中，韩远翔对紧跟在身边的宋文革说：“宋老师，你们班的学生今天晚上很感人嘛。要好好总结一下，写篇文章，主要是从重视喜欢革命样板戏的高度来写，肯定会产生影响。我看主要是班主任工作作得好。和有的班简直成了鲜明的对比！”宋文革谦虚了几句：“我们还做得不够。”
　　韩远翔又问：“刚才演的那个节目，叫《我和铁梅一样大》，是你们班演的吧？”宋文革有几分得意：“是学生些赶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韩主任是内行，多加指点。”韩远翔大加肯定：“好！生动，形象，歌词写得好，曲调也美，表演得也可以。以后可以作为保留节目。”隔了一会，韩远翔又说；“我就搞不懂，余老师咋个对我们的演出不感兴趣，要另唱一台？不能因为对我老韩有意见，就这样干嘛！”宋文革说：“余老师嘛，搞不清他是咋个想的。”
　　那晚上，宋文革明显地发觉曹贵松、韩远翔对余海的不满，也明显地感到了自己计策的成功。只是他不明白，学生们为啥反而不大高兴。当他问那个韩远翔称赞的节目是哪个编写的时，学生们都不开腔，文娱委员只搪塞了一句：“大家编的。”
　　他晓得学生们不愿和和他深谈，也就不再去管，反正是班上演的。谁敢说他只搞劳动，不搞宣传？不准学生演出？农忙结束回校以后，他赶写了一份汇报材料，洋洋洒洒五千多字，关于这个节目，就占了一千多，连三段歌词都一字不漏地照抄了进去。
　　今天下午他只有一节课，下课后，他先去农场。老远看见张原正带领劳动的班级挖土，学生干得还起劲，张原也使劲地挥动着锄头。宋文革装着找人，走了过去。张原虽照样奋力苦干，见他走近了，还是不忘招呼一声：“宋老师，有事呀？”宋文革漫应一声：“找个人。”在地边东张西望了一阵，见那张原手好好的，一点不像受伤的样子，心中便有了底。他不再纠缠，返回办公楼去，还要再去张原小屋看看。
　　张原小屋在办公楼底楼，十多平方米。玻璃窗半开着，从窗外就可以把里面看得清清楚楚。里面隔成两间，外屋一个书桌，几根凳子，一把藤椅，一个书架。书架上、书桌上全是领袖著作、政治学习材料、鲁迅选集等等。墙上贴着张原亲笔写的字幅。一幅是：“认真学习，努力改造思想；踏实劳动，尽快搞好工作。”一幅是：“学习雷锋好榜样！”这些都是做来给别人看的，谁知道这个右派分子心里想的什么？宋文革想。他装着等人，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忽听里屋有响动，急忙疾走几步，离开窗边。走了七八公尺回过头来，这才看见从里屋走出一个女子，像个学生。虽然隔得远，屋里光线又不好，但仍然感觉得到那女子漂亮。果然，那女子来窗边拿东西时，宋文革看清了，是一个很清秀的女学生。
　　宋文革差点叫出声来，阶级斗争真是一刻也不能忘呀！张原屋里竟然有一个女学生，这说明什么？
　　是呀，这到底说明什么？张原这么大年纪了，再嚣张，也不至于大白天把女学生关在房内；况且，这么大一个活人，又岂能关得住？张原到底在干什么？宋文革虽然想不明白，但凭直觉，他觉得张原屋里出现一个女学生，极不正常。不能掉以轻心！再说，今天下午他是专门来找张原拈过拿错的，怎么能把这反常现象轻易放过？
　　这张原，狡猾呀！他明知宋文革批他又凶又狠，见了面，却总是笑着打招呼，好象宋文革是他的救命恩人，这就叫不正常。此外，不正常的地方可多了。比如，农忙假中，公社叫张原写标语，张原借口手摔伤不去。一了解，那手又恰恰是头天晚上摔的。早不摔，晚不摔，这就叫不正常。那写标语的岩壁又高又陡，爬高上梯，不摔死才怪?宋文革去那地方看过，当时好一阵心惊。是谁出的这个主意，岂不是要把张原整死？他不主张把张原整死，不过，却巴望把余海搞臭。刚才他亲眼所见，张原手好好的。如果摔伤了，哪里会好得这样快？一定是余海包庇他，说不定是余海伙同张原作的假。而勾结右派，抵制宣传文化大革命这顶帽子，就足以把余海压垮了。
　　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猎人，宋文革就是猎人。现在，宋文革第一个念头，就是找领导举报张原屋里有女学生。他急急忙忙上楼去找工宣队，但办公室没人，门锁着；其他领导也不见人影。怎么办？他生怕女学生走了找不着证据，匆匆出来，想找一个老师一起见证见证。但办公楼外人来人往，都是学生，就是不见一个老师。此时，已经放学，各间办公室早已关门，老师大概都回家买菜做饭去了；几个体育老师又正在训练学生，不能离开操场。正在着急，却见梁兵从礼堂那边走来，宋文革如获至宝，跑上前去，一把拉着梁兵：“走，跟我去看一下！”梁兵被搞得莫名其妙：“你啥子疯发了？鬼鬼祟祟的。”宋文革急慌慌的：“去看嘛，张原屋里有一个女学生！”梁兵一楞：“有女学生？”宋文革一边加快步子，一边说：“我看了不算，你也来作个见证。”两个人走到办公楼，看那张原的小窗。那女子还在，正在补一件衣服。宋文革问梁兵：“看到没有？不晓得是哪个班的？”见梁兵没有反应，只顾转身就走，便追上几步，说：“这个女生，新动向，新动向！”
　　梁兵走到僻静处，见宋文革紧跟过来，要和他见证阶级斗争新动向，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便逗他：“你看清楚没有？”宋文革说：“当然看清楚了。”梁兵问：“你看她乖不乖？”宋文革不解：“啥子乖不乖啊？”梁兵说：“样子乖不乖？”宋文革说：“模样还可以，很清秀的。”梁兵说：“你说简单点，一个字，乖不乖？”宋文革说：“当然乖。”梁兵说：“那我问你，你咋个对乖姑娘这样有兴趣？想打她的主意？”宋文革立刻严肃起来：“梁老师，不要开玩笑。张原屋里出现女学生，这个情况很值得注意。”
　　梁兵也严肃起来：“你晓不晓得她是哪个？”宋文革说：“不晓得。”梁兵说；“告诉你，她是张原的女儿，叫张文颖。”宋文革大吃一惊；“真的？”梁兵说：“这事还开得玩笑？她是专门来看她爸的。听说有人叫她爸到悬崖上写标语，想把她爸摔死，她是专门来过问这事的。”宋文革更是吃惊得张大了嘴，耳边又听梁兵说出更惊心的话。梁兵说：“这女子还好说，她还有一个哥，性子最急的，如果晓得有人想整死他老子，肯定要来拚命。宋老师，那个时候就要闹出人命来了！”梁兵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宋文革目瞪口呆地看着梁兵走远，心中恍然有失。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原会有一个女儿，而且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儿。真叫人欲罢不能，欲打不忍呀！当然，对张原还是要整的，他虽然有个漂亮的女儿，自己又不会作他的女婿，管他女儿不女儿。当然，他还有一个儿子，动不动拼命的，自己也用不着怕。他拼命只能去找韩远翔拼，而且，一旦拼命成功，反而对他宋文革有利。因为，必然是两败俱伤。宋文革既可以放心地整治张原，又可以将韩远翔的位子取而代之。
　　宋文革这个人有个优点，思维敏捷，善于联想，一想来起就没有个完。他想，他其实对张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只要自己得志了，出头了，斗不斗张原也无所谓了。只要张原懂事，大可放之过关。张原那个漂亮女儿么？如果一定要嫁给他，他也可以考虑考虑。毕竟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嘛。他不去教育谁有资格去教育？他可以天天拥着她，教她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他正在想入非非，忽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子，他差点惊叫起来：张原的女儿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张原的女儿，是田灵枝，那个令他胡思乱想的女子。他顿时脸一红，假装看操场中学生踢球，让田灵枝从身边走过。然后回过头来，从背后打量灵枝。“这才是真正的美女啊！”宋文革从心里发出赞叹。那灵枝挽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肉、菜，还有水果。“这小两口要开小灶呀！”宋文革一阵阵忌恨攻心，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他要到食堂去吃小菜干饭，迟去一步，连小菜干饭都会卖完，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宋文革到食堂端了四两饭，半份豆芽，半份豆腐，正在没滋没味的咽着，只见梁兵来了，拿着一个瓷盆，要端一斤半饭，不端菜。打饭的女师傅是个最爱说笑的女人，问梁兵：“余老师的女朋友来了呀？”梁兵说：“你咋个晓得的？消息这样灵通呀！”女师傅说：“那田姑娘和我一条街坐，看着她长大的。我还不晓得？她妈前两天才跟我打听过。”梁兵说：“那你要帮余老师美言几句。”女师傅说：“那当然。余老师，没说的，顶呱呱！他们俩个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二天喝喜酒，喊他们多敬我一杯！”
　　宋文革越听越气，这女厨师见了每个人都话多，唯独见了宋文没有话说。舀菜从不手下留情，抖了又抖，生怕多给了一点。
　　当然，这也只怪宋文革性情孤僻。他本爱抓阶级斗争，但见了这帮厨房里的阶级兄弟，又实在找不到话说。反不如余海梁兵，进了厨房，像进了家门一样。招招呼呼，拉家常，开玩笑，打开水，要豆油，厨师们反而觉得亲热。打个菜也给得特别多。宋文革早想仗义执言，批评这种现象。又怕得罪了掌勺的大师傅，后果难堪。
　　现在又听见他们在夸赞余海灵枝，觉得简直是往自己伤口上撒盐，便端着碗，恨恨地走了。
　　他边走边想，这个梁兵，简直不像一个男人。余海找着一个婆娘，你跟着乐什么？一点嫉妒心都没有，真不知是怎么想的。未必是想讨好灵枝，给你介绍一个？想到这里，一下醒悟过来，这到是极有可能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灵枝姑娘的女伴肯定也是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梁兵这厮，其貌虽粗，其心却细呀！
　　听说温树祥也找了一个女子，那么，全校男老师中，只有自己还前景渺茫，一点希望也看不见了。想到此，宋文革悲从心来，此时此刻，他多么需要女子的慰籍！正在此时，远远走来张原的女儿，袅袅婷婷，清清秀秀。宋文革真想上前和她说上几句。她虽然是右派的女儿，毕竟也是年轻漂亮的女子。但宋文革说到底还是有理智的，清醒的，他不敢上去搭话，只能躲在一旁，眼睁睁看那女子走远。
　　宋老师今天晚上肯定是睡不好了。让他去悲愤填胸好了，礼堂楼上的聚会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否则，会把他活活气死。
　　礼堂楼上，除了灵枝、余海、梁兵，还有一个女子，那就是灵枝的表姐——俞心梅。怪不得梁兵眉开眼笑，去食堂端饭跑得那么快。
　　蜂窝煤小灶是梁兵前两天去街上买的；十几个蜂窝煤是从杨老师家里拿的；炒锅呀，锅铲呀，是灵枝从家里拿来的。两个女子忙着炒菜，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灵枝炒的肉丝，心梅摊的蛋卷最受大家欢迎。
　　余海兴致勃勃，以茶代酒，要大家干杯。他说，心梅是灵枝的表姐，以后，背着人，他就喊心梅姐姐好了。他说，梁兵是他的好朋友，像兄长一样。这辈子能遇着他们三人，是他最大的福气。他要为此感谢上苍。心梅只是微微地笑着，听余海说，听灵枝笑，看梁兵给她添茶。梁兵眉目间带着英气，不住为两个女子拈菜。他说，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像灵枝心梅这样漂亮的女子，以前还没有见过。他太高兴了，因此，要多吃一著菜，多喝一杯茶。
　　他们也谈到芸芸。心梅没见过她，但从灵枝的赞不绝口中，也感到了这个女子的能干与善良，她似乎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妹妹。。
　　他们吃呀，说呀，一顿饭也不知吃了多久。
　　吃过晚饭，已经快九点钟了。夜色黑黑的，微弱的路灯光在远处闪烁，心梅要回去了，余海叫梁兵去送她，再三嘱咐一定要送到家。灵枝要收拾了桌席才回去。
　　心梅和梁兵一前一后出了校园，拐进河边马路，他们便走在了一起。晚风轻轻吹着，一点也不冷，伴着心爱的姑娘，梁兵感到幸福在心中碰撞。心梅今晚愿意来，又愿意梁兵送她，还和梁兵并肩漫步在这寂静的河边，这就令梁兵欣喜万分了。梁兵心中升起阵阵激情，他对心梅说：“你是灵枝的姐姐，我对你就不能见外了。以后我咋个喊你呢？喊俞师傅太生疏，太见外。喊小丫头太不庄重。那以后我就喊你的名字，喊心梅。要得不？”心梅低着头说：“随便你。”梁兵喊了一声：“心梅！”心梅不作声。梁兵说：“人家喊了又不答应。”心梅说：“人家没有听清嘛。”梁兵说：“那我再喊一次。心梅！”心梅答应了一声：“哎！”害羞得用手捂住眼。
　　梁兵激动的拉过心梅的手，心梅没有拒绝。梁兵就这样牵着她，把她送到了小院门口。他多想搂过心爱的姑娘，吻她。但他没有，他不愿操之过急，让心梅感到一点点委屈。
　　心梅回到家中，父亲已经休息，母亲还在灯下等她，一看表，已经十点钟了。路上怎么走了这么久？她招呼了母亲一声，关了门，进了自己房间。她摊开一本小说，心中却想得很远。灵枝恋爱以后，来找过心梅几次。与其说来找表姐给她拿主意，还不如说是来抒发对余海的爱情。她一点不知道表姐的心情，只顾诉说自己的痴心。看来，余海是属于灵枝的了，看灵枝丫头神魂颠倒的样子，就知道，谁也不能把余海从她心中夺走了。
　　因为太爱这个表妹，心梅迅速调整了心态，真心实意地祝福灵枝。她甚至暗暗感谢灵枝，让自己从痴迷中清醒过来，认真考虑自己的爱情。所以，当灵枝向她转达梁兵的深情的时候，她虽然没有表态，但已经芳心暗许了。
　　这些年，她被英雄、革命这些字眼吓坏了。报刊上介绍的许多英雄，让她感到迷惘和不解。这些英雄，一到关键时刻，总是牺牲自己的亲人。什么父亲死了顾不上回家奔丧呀；妻子重病，丈夫照样在外工作，等妻子死了，再到灵前说对不起呀。凡此种种，似乎身边的亲人是他可以任意漠视和放弃的东西。报刊的过度渲染适得其反，让心梅感到寒心。是报刊在装模作样地歪曲英雄，还是我们的生活提倡这样的寡情少义？说心里话，心梅可不愿嫁给这样的英雄。
　　她还是喜欢听人夸她美丽，她还是想做一个爱哭爱笑的女孩，她还是想靠在男人坚实的肩膀上撒娇，她还是喜欢听自己喜欢的男子在耳边诉说甜言蜜语。说到底，她还是想当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
　　她觉得梁兵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她不能再让他失望了。当梁兵牵着她的手时，她觉得浑身一震，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让她脸红心跳。她没有抽回手来，一直由他握着，一种甜蜜的感受让她知道了什么叫爱情。
　　夜已深了，心梅还在灯下用手捧着发烫的脸，想着姑娘家的心事。她还想，自己进校两年以来，不但没有改造好知识分子，反而被知识分子俘获了去。两个工宣队长知道了会怎样说呢？李队长会感到失望吗？曹队长会气得立眉竖眼吗？
 

    『23』第三节酒罐告状


　　第二天上午，黄三陪着钱酒罐来到学校，找到曹贵松和韩远翔告余海的状。根据宋文革的暗示，他们说有事要找曹队长和韩主任，而且只找曹队长和韩主任。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于是曹贵松和韩远翔特地把两个人请进教改组里间，关上门，杜绝一切干扰，不让其他人进去，专门听他两个人谈事。黄三先替钱主任讲开场白。他说：“我们是莲花大队的。这是大队钱主任，你们都认识的。我姓黄，是大队会计。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反映余海老师的情况。本来我们也不愿意来，但实在忍无可忍，这个余海老师，实在太不象话了。不反映给你们听不行。”韩远翔觉得事情严重，拿出纸笔，征求曹贵松意见：“记不记一下？”曹贵松说：“记一下吧。你们说慢一些。”
　　只听黄三继续说：“先说钱主任的事。钱主任和一个女青年耍朋友，关你余海啥子事？他竟然领着一帮学生打了钱主任。脑壳打昏了，睡了两天，医生说是脑震荡。”曹贵松大吃一惊：“有这种事？这是好久的事？咋个没有听说过呢？”黄三说：“就是你们宣传队走的那天。下午五点多钟。他们欺负钱主任喝了酒。又仗着人多。钱主任主要是考虑到学生，没有还手。结果被打惨了。”钱酒罐一脸苦相：“现在脑壳都还疼。一晚上都要痛醒几次。”黄三说：“他们还恶人先告状，到处说钱主任的坏话。”钱酒罐提劲：“这事我和他没完。等我叔叔开会回来，他会给我作主。”黄三说：“他三叔是公社钱书记，你们认识的。我在想呀，下乡支农成了下乡打人，这话说起就太不安逸了！”曹贵松说：“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一定研究处理。”黄三说：“余老师的事还多，这只是其中一件。”曹贵松说：“那你说，你都说。不要有顾虑，我们一定不会偏袒他。”
　　黄三问：“和他一起的那个老头，是不是个右派？”韩眼翔说：“是右派，叫张原。这家伙最坏。”黄三说：“余海和他伙得很紧，处处包庇他，瞒着我们，我们还以为是个老教师。”韩远翔说：“啥子老教师啊，他连教书的资格都没有。叫他下乡劳动改造的。”钱酒罐恨恨地说：“他改造个屁。一天到黑又说又笑的，高兴得很。”曹贵松忙问：“他干了些啥子？”黄三说：“从早到晚东窜西窜的，到处都有他的影子。伙着人骂我们钱主任，假装受伤逃避改造。总之，他干的坏事多得很。我们正在收集，以后再跟你们联系。”韩远翔提醒黄三：“余老师的呢？你接着说。”黄三说：“这个余老师，下乡来不好生带着学生，跑去耍女朋友。社员些反映很大。”曹贵松问：“反映些啥子？”黄三说；“说七说八啥子都有。总之说起不好听。”韩远翔引过话题：“余老师演的那些节目，大家有反映没有？”钱酒罐说：“演些乱七八糟的，逗笑。没啥意思。”黄三说：“没有抓阶级斗争，不突出政治。肯定有问题。”黄三还说；“我们农村人记性不好，看过一遍，笑一笑，也就忘了。你们学校应该找来研究一下。钱主任早就发觉不对了，我也觉得肯定有问题。”
　　四个人在小屋里谈了很久，韩远翔整整记了七大篇。临近中午，黄三和钱酒罐才告辞走了。黄三临走时说；“余海的好些事，你们学校的宋文革老师都清楚。你们可以去问他。”见曹贵松一脸严肃，黄三忙安慰说：“你们学校其他老师都是很好的。比如宋文革老师，社员些提起都伸大指拇。只有余海表现差，个别人嘛，不影响全体。”钱酒罐走时和曹贵松韩远翔握手，说：“好久得空了，来乡头耍。我陪你们喝两杯！”
　　两个农村人走后，曹贵松闷了很久。韩远翔说：“曹队长，你看这事怎么办？”曹贵松说：“这个事情很复杂。先不要让余老师知道，我们再调查调查。研究了再说。”韩远翔说：“这几篇记录记得很乱，还没有整理。”曹贵松说：“材料先放在你那儿，你先整理出个头绪来，我们好开会研究。”韩远翔忙说：“那行，我抓紧时间。”曹贵松再一次嘱咐：“材料不要让其他人晓得。”等两个人走出办公楼，已经放学好久了。
　　曹贵松听到余海耍了个女朋友叫田灵枝，而不是俞心梅，心里到有几分宽慰。他其实是很看重余海的，不过要心梅嫁给余海，曹贵松就不乐意了。知识分子凭什么要样样占先，工人当中最出色的女子都要娶了去？他知道，别看这些年次次批知识分子，可这些人仗着有文化，精神上总要高人一等。他很不服气。这余海么，如果真如两个农村干部所说，太狂，太傲，太不懂事，工宣队就决不能手软，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不过，曹贵松也不全信两个农村人的话。这个钱酒罐，他是领教过的。校宣队演唱节目的时候，钱酒罐总是站得近近的，睁大眼睛，上上下下，色迷迷地打量女演员。有一次，无意中听到钱酒罐评论，说演喜儿那个姑娘嫩得出水，看起安逸得很。还说了些流里流气的话，一般人都说不出口。曹贵松当时听得起火，真想上去打他两个耳光。余海打钱酒罐，也算是替曹贵松出了一口恶气。不过，曹贵松现在是工宣队长，不能感情用事，余海要是真打了人，那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还得严肃处理。
　　工宣队中，除了李队长，能出主意的只有俞心梅。不过，心梅这丫头喜欢余海，她会不会偏袒余海？她妹妹存梅会不会传到学生中去？曹队长想想找心梅不妥，决定自己出马，先找找宋文革。
　　而这时，余海正在上课。他强迫自己控制住感情，压住烦恼。上课前，何莲告诉他，钱酒罐来了，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叫余老师小心提防。余海叫她不要担忧，老师会应付的。所以，上课时余海显得比往日还从容，他要让何莲放心，让其他同学安心。
　　其实他心中比谁都忧虑。到不是因为钱酒罐，这家伙根本不值一斗，他是为温树祥担忧。刚刚听说温树祥出事了：里通外国！他老家所在的县掌握了情况，打电话到学校来讯问了。是韩远翔接的电话。温树祥怎么会里通外国？但传言有根有据，叫人着实担心。温树祥走后一直没有消息，老家又没有电话，无法打听；又不可能去问韩远翔；心梅开会去了；曹队长又没在办公室，梁兵余海急得不行。好容易下课了，两人准备到心梅家去问问。估计她上午开了会要回家吃饭。
　　二人迫不及待地向心梅家走去，连午饭也顾不得吃。
　　心梅家只有母亲在，存梅和父亲中午都不回家。两人刚坐了一会，心梅回来了。心梅一见他俩就笑了起来：“我就晓得你们会来，是为温老师的事吧？”余海梁兵直点头：“你晓不晓得情况？”心梅反问一句：“学校里怎么说的？”梁兵说：“传得可了不得了。说是里通外国，不晓得是不是抓起来了。”心梅说；“我去厂里开会，你们在上课，来不及跟你们说，叫你们担了心。”余海说：“你只说要不要紧。”心梅笑道：“人家县里客气得很，只是问有没有这个老师？是不是很有水平？听那口气，是很欣赏温老师的。哪个说他里通外国？”余海梁兵放了心。梁兵骂道：“龟儿韩远翔，惟恐天下不乱。”这时，老母亲弄好了饭菜，要两个老师一起吃。心梅拴起围腰，又去炒了几个蛋。看见心梅这样温柔能干，梁兵心里甜滋滋的。
　　吃了饭，梁兵要在老母亲面前表现表现，伙着余海，给心梅家砌了个花台，把心梅父亲喜欢的几盆花放了上去。
　　忙完活计，余海和梁兵先走了。邻家的老奶奶好奇地来打听，这是哪里来的好小伙子？心梅悄悄对妈说：“别告诉她。”看见女儿害羞的样子，心梅妈心中非常高兴。这两个老师她都喜欢，女儿无论选中哪个，她都满意。女儿大了，她的婚事就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呀。
　　就说到这儿罢，让我们腾出空来去看看灵枝。
　　灵枝过两天就要完成下乡任务回城里去了。这个恋爱中的少女心中一片温馨，中午时分，一个人躲在寝室里为余海编织一件毛衣。她只是初学，一边含情脉脉地织着，一边在心中编织美丽的梦。她多爱余海呀，仿佛前世今生，注定了要和余海走到一起。她发觉和余海在一起，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她爱静静的望着余海，听余海讲；而且自己也变得爱说起来，说一些少女心中的梦，像一个天真的小姑娘。她知道余海爱她，痴痴地爱她。一想起她就羞得脸红，同时感到十分幸福。她感谢赵娟大姐，使她认识了余海。她想起了哥哥对教师的评价，不由感到十分好笑。哥哥哪里知道知识的好处。今后哥哥哪怕一千个反对，灵枝也要一万个不听他。
　　灵枝正想得入神，忽听门外有人叫她。听声音是芸芸，忙开门让她进去。芸芸一见毛衣，就打趣灵枝：“我的小姐，好爱余老师呀！都给他打起毛衣来了。”一边羞灵枝。灵枝不依她，两个姑娘闹成一团。闹够了，芸芸说：“让我看看这毛衣打得如何。唔，手艺不行。还得我来教你。这里拆了，重打。”一会儿，赵娟来了。一手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荷包蛋。她对芸芸说：“我早看见你来了。”两个女子接过碗，一边道谢。赵娟摸着灵枝的发辫说：“哪个喊我是余海的姐呢，饿瘦了灵枝，余海会骂我的。”芸芸说：“赵姐，你那么宠灵枝，我可要嫉妒了。”赵娟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我一视同仁。”
　　等两个姑娘吃完，赵娟对她们说：“听说钱酒罐到学校告余海去了。”灵枝问：“告他啥子？”芸芸说：“他还有脸去告状！”赵娟说：“钱酒罐大造舆论，说学生打了他，把他打伤了。”芸芸说：“这个坏蛋，真要打了他就好了，哪个打了他嘛，打他都要打脏了手！”赵娟说：“这就叫恶人先告状。”灵枝着急了：“那咋个办？”赵娟说：“不用怕。那天在场的人多，没得哪个不恨钱酒罐的。他要闹，只能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他这样作，说明他心虚，以攻为守。而且装成被打伤的弱者骗取同情，逃避谴责。”对灵枝说：“见着余海叫他小心。钱酒罐到用不着怕，这草包只算一堵挡风的墙。他们学校那个宋文革，还有啥子韩主任，才是阴着整人的老手。要好生提防。”她对灵枝说：“余海是个干大事的人，树大招风，我看宋文革和那个姓韩的就忌恨得要死。你要多关心他，不要让他受到伤害。你听到没有？”灵枝懂事的直点头：“我晓得。”赵娟又说：“余海他们有啥子事叫他给我说一声，我们会尽力帮助他。”她对芸芸说：“钱酒罐犯了众怒，暂时不敢乱来，但还是要防着他。”两个女子一边一个，依着赵娟。就像两个小妹妹依着能干的大姐姐一样。
　　赵娟和芸芸走了以后，灵枝还留在寝室里。
　　灵枝好感动啊，几天来，她不但进一步了解了余海，还认识了他的许多朋友。包括自己的表姐心梅，像大哥哥一样的梁兵，还有那个虽未见面却令人佩服的温树祥。这些人都极有个性，极有才能呀，让灵枝感到又好奇又新鲜。一个优秀的男子身边有这么多优秀的朋友，这就令灵枝十分敬慕和满意了。
　　灵枝的一些同学，以前一起买花布，看电影的同学都结婚生子，变成为生活琐事烦心的小妇人了。他们的丈夫都平平庸庸，在工厂在机关混天过日。都觉得生活既无聊又无奈，她们甚至都不大喜欢参加聚会了。灵枝庆幸自己找到了余海，别看她柔弱善良，谁要是敢来伤害余海，她一定会挺身而出，保护好自己的爱人。一想到“保护”“爱人”这些字眼，可爱的灵枝心中就涌起一阵阵柔情，因甜蜜而感动得不得了。
　　她决定下午下班以后就去找余海。她要和她的爱人商量，怎样对付坏人的攻击。她要不要告诉他，她爱他，她要保护他？可爱的灵枝因为爱情变得胆大起来，她既然认定了自己爱他，就应该主动一点，她难道还怕别人笑她么？
　　而此时，在学校教工大院里，韩远翔叫老婆煎了两个蛋，煮了半边兔子，他要喝一点酒。老婆不明白他今天何以这样高兴，问他也不说。只说下乡搞宣传吃久了红苕咸菜，想吃油荤。虽然回来吃了几天，现在还想吃。老婆也不再过问，只夹了几筷子菜，刨完饭就忙着去喂娃儿，让韩远翔一个人慢慢喝。
　　韩远翔小口的抿着酒，心里着实高兴，他终于可以看见余海落难了。钱酒罐虽然不是一个人物，但他叔叔钱书记可是个很有魄力的人，据说跟市里几个大人物也有关系。余海和他们有了过节，简直是自投罗网，鸡蛋碰石头。余海打没打人，谁说得清？只要钱酒罐一口咬定，黄会计又来作证明，余海就是想不承认也只得承认了。
　　然后再抓余海编写的节目中的漏眼，上纲上线，当官的一拍板：“有严重问题。”再联系到包庇右派，那余海就是想哭也哭不出来了。就等着挨批判，受处分吧。什么前程，理想，通通没有了。年轻人，谁叫你狂！还讲什么恋爱？那田灵枝躲你还躲不赢呢。韩远翔想到这里，又想起自己的侄女。傻丫头，不理解姨父的想法。余海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伙子，胆大心高，做事浮躁，嫁给他，一辈子不知要吃多少苦？姨父当初骗你，还不是为了你好？现在不是验证了姨父有先见之明么？
　　人比人，气死人。余海会编会写，在学生中很有威望。连校宣队的学生们都多次说，除了演唱样板戏以外，还想演一些余老师编的节目，说是农民们最喜欢看。韩远翔找了许多借口，才打消了学生的念头。在余海的风采面前，韩远翔一点光亮都没有。面对余海一个接一个的精彩作品，韩远翔连想写一点东西的打算也不敢有了。
　　而在恋爱婚姻方面，更是让韩远翔自惭形秽。对比着娇美异常的灵枝，自己的婆娘简直不能算女人。
　　韩远翔心中正在翻滚爱恨，自己那个不算女人的婆娘抱着娃儿进来了，叫他少喝几口，下午还要上班。韩远翔告诉婆娘，下午他不去学校，曹队长叫他在家里整理材料。婆娘不再管他，抱着娃儿出门去了。
　　韩远翔不敢再喝，害怕误事。他泡了一杯茶，开始构思余海的罪过。他不愧高手，知道余海的要害是编写节目。几十个节目，哪里会找不出问题？这些年，他关注文艺界的大批判。一次次批判让他啼笑皆非，让他胆战心惊，同时也让他学会了许多东西。他深深地懂得了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陶铸的一篇散文，叫《松树的风格》，收在语文课本中，谁都说是篇难得的很有文采的好文章。可是陶铸倒霉以后，报刊批判，把《松树的风格》说成大毒草。韩远翔细细看过批判文章，对里面的无限上纲，断章取义，歪曲理解大为震惊，也大为佩服。他学着这样写发言稿，在大会上批判张原，结果大有效果，使全校教工害怕得不敢放屁。
　　他看过余海的节目，一边暗暗佩服余海才华，一边觉得余海为人狡猾，编写的节目竟滴水不漏，根本挑不出漏眼。但韩远翔懂得，漏眼是挑出来的，再谨慎的作品，只要想挑，都挑得出毛病。现在流行几个说法，用来挑文艺作品的漏眼，简直是百发百中。什么“歪曲工人贫下中农形象”“丑化英雄，美化敌人”“污蔑新社会”等等，几顶帽子飞过去，对方就只有张口结舌，等待挨批。这个法子用来对付余海，再恰当不过了。
　　比如众人一致好评的《三娃读书》，就大有文章可做。从节目内容分析，王三娃大母舅是贫下中农，三娃肯定是工人出身。余海竟然把一个工人的儿子说成不读书的顽劣娃儿，简直是攻击工人阶级。而节目中出现的贫下中农，从生产队长到一般社员，全都没有文化，连硫酸铵都配不来。这不是污蔑贫下中农，给社会主义新农村抹黑又是什么？余海表面批判读书无用，实际是在宣传，节目中反复渲染“书再读得多，还是挖泥巴”就是明证。
　　韩远翔越想越得意，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余海的得意之作批得体无完肤。而且推理之精彩，分析之深刻，一般人根本作不到，他为自己的才能惊喜不已。难怪说文化大革命锻炼人，真是如此啊！
　　韩远翔豪情顿起，他要像三国时的关羽那样，温酒斩华雄。只不过，他斩的是余海，用的是笔而不是刀。
　　于是添了几道茶水以后，韩远翔的腹稿就打好了。他只要再补充些材料，最多明天，一篇分量很足的文章就可以写好了。
　　楼上的三个对手已敲掉一个，剩下两个就好办多了。上午，曹队长接到电话，说是温树祥有一个华侨同学回到了澳洲，把温树翔翻译的唐诗登上了当地一家报纸。这事引起了公安部门的注意，不知会对温树翔产生什么影响?这年头牵扯到海外关系，总不能说是好事，就等着看好戏吧。韩远翔兴奋之余，想到户外走走。因为不知不觉，已到放学时分，老婆也该回来唠叨了。
　　他关上房门，走出教工大院。
　　走到街上，他顿时感慨良多。他还是一个很有头脑，也有正义感的人。看到大街上冷冷清清，他也牢骚满腹。他完全没有想到折腾几年会闹到这般地步：书店无书，糖铺无糖，剧院无剧，大街上甚至连年轻姑娘都看不见了。没有姑娘的城市就像没有花朵的公园，还有什么生气？他发觉许多人比他还无聊，要么在路边发呆，要么在家中睡觉；上班懒心无肠，下班没精打采。折腾了几年，人们都折腾累了。既感到失望，又感到迷惘。甚至怀念起往昔那些欢歌笑语，有滋有味的日子来。
　　韩远翔肚子里装着许多不满，他有许多独特的看法，但他决不会说出来，连婆娘面前也不能露一点口风。这些年，人与人斗，大家像发了疯一样，大揭大批，两口子之间也要揭发，将私房话也上纲上线，谁还敢说一句真话，连讨论发言也要写发言稿，生怕说错一句，弄得来千篇一律，毫无生趣。韩远翔知道他奈何不了潮流，便记起了一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而且，要论玩心思，讲假话，谁还比得了韩远翔。他于是心中想一套，口头说一套；夜里想一套，白天做一套。如此一久，反而觉得其乐无穷。人生游戏，游戏人生，虽不能流芳百世，也不怕遗臭万年！
　　这年头要么被人整，要么整人。韩远翔宁愿选择后者。谁要挡在他的面前，防碍他的进取，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踢开谁。谁要想过得比他舒坦，最好远远离开，不要让他看见，否则决不容忍。
　　韩远翔想着，加快脚步，一副铁石心肠，男子气概。走到桥边，忽见桥上围着一堆人，很感好奇，便上前瞧了一瞧。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穿一件红色夹袄，披着长发，立在桥栏杆边，背影很美。这长发，这红袄，这年轻的女人，到是一道难得的风景！但总觉得有那点不对。是了，这女子一直没有回头，一直站着没动，一直望着河中发笑，韩远翔心中一紧，莫非是她？
　　他挤进人堆，仔细一看，不是她是谁？换了新衣，披了长发，差点认不出来了。听说人虽然还是疯傻，但面色却好看了许多。还是不说一句话，还是只知道笑。
　　韩远翔害怕孙桂芳认出他来，急忙挤出人群，向学校走去。一时间，他又酸苦交集，一个美丽的女子竟然毁在自己的手里，他虽不敢承认，但又抹不过良心，他真的想哭。但是这年头不需要眼泪。这花么，与其让别人拥有，还不如自己去毁掉。他已经毁掉了一朵鲜花，还怕再毁掉一个花圃？既然大家都是疯子，还在乎多他一个？
　　直到走近家属大院，他才将心情平静下来。好在还没有发明一种机器，将人的心思看穿，否则，人活着就只剩下痛苦了。韩远翔想着，他平稳的迈着步子，在人众面前，他还的保持智者风度，作出正人君子的样子。
 

    『24』第四节寻找苦女


　　孙桂芳在桥上立了很久，一些人就看了很久。哪怕她是个疯子，到底是一个文静秀气，穿着干净的年轻女子，而且披着一般女子不敢披的长发，给无聊的人们带来了几分乐趣。后来，一个老太婆担心她掉下水去，连哄带牵把她引下了桥，打算送她回家，她却不要人送，一个人走。大家忙着回家吃晚饭，也就没有人再注意她。她却一时不辨方向，沿着马路朝郊外走去，来往的汽车竟没有伤着她。一走离熟悉的街道，就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了。只要不留意她的眼睛，只要不和她说话，谁也看不出她是个疯子。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都快黑了，她找不着路了。耳边仿佛听到有人要追她，有人要绞她的头发，她着急起来，拼命逃跑。乡下农民见一个女子在乡间马路上奔跑，都莫名其妙，也没有人去管她，她终于筋疲力尽，昏到在百花公社一条机耕道上。
　　几个踏着月色归来的知青发现了她。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是谁，急忙将她扶了起来，见她昏迷不醒，忙着又去叫人。结果十几个知青轮换着背她，把她背到离得最近的远山公社医院。这里有远近闻名的赵娟医生，知青们放心。
　　当孙桂芳被送到公社医院的时候，灵枝不在。她早和芸芸赶往城里去了。因为下午接到电话，说温树翔今天晚上要回学校。
　　温树祥真的在六点钟赶回了学校，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身体恢复得不错。
　　灵枝和芸芸早在礼堂楼上为他准备了晚餐，余海和梁兵下楼去校门口接着了他，告诉他，楼上除了芸芸，还有一个女子，那就是余海的女朋友灵枝。温树祥见了芸芸，嘿嘿直笑，当着众人，却说不出别的话来。芸芸递了水给他，看他喝了半杯，才向他介绍灵枝。书痴认真打量之后，连说：“好，好。”梁兵问他哪点好，温树祥说了几句英文，又翻成中文：“就像天上月亮那样美丽，无人能掩她的光辉。”这句话逗笑了众人，羞得灵枝脸上升起了红晕。
　　两个女子端出饭来，大煎小炒，摆了一桌。大家边吃边听温树祥摆，直到九点多钟，考虑到两个女子要回家，才暂停摆谈，送她们走。心梅本来要来，因临时有事，没有来成。余海和梁兵去送灵枝，让温树祥送芸芸。当温树祥回到学校，已经十一点了。十多分钟的路，芸芸和温树祥走了一个多钟头。
　　这天晚上，芸芸耳边老是响起温树祥的声音。温树祥讲了好多感人的事啊，都是他回家一个月中感受最深的见闻。
　　温树祥的老家在一个小县城，父母住在城郊一个穷苦的山村。温树祥读高中时，全班只有五个人考上大学，留下的同学都在本地工作。
　　前两年，小县城武斗得厉害，两派动了枪，打死了不少人，他的同学就死了八个。其中一个女子，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被男生们背地里称着班花的。班花姑娘那时已经工作，还是县剧团造反派的头，丈夫却在另一派。两夫妇睡到半夜都还在辩论，谁也说不服谁。武斗中，她因生小孩坐月子，没法撤退，被丈夫领着人从被窝里揪走，后来，她不堪凌辱，自杀而亡，留下才一个多月的女儿和一个追悔莫及的丈夫。事隔多年，老同学摆起来，都觉得好似梦幻一般。
　　回家第四天，温树祥就约着两个高中同学去为班花上坟。
　　两派的坟都在城外山上，彼此相隔不远，这些生死冤家，不知死后会不会明白他们为什么相打。山坡上有一座坟十分奇特，坟中竟然埋着一对派别不同的夫妻。那就是班花姑娘和他的丈夫。妻子死后，丈夫猛然惊醒过来，痛哭失声，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妻子，整天自言自语，神思恍忽。一年以后，清明上坟，他竟然一头碰死在妻子的墓碑上。
　　温树祥没有见过这个丈夫，却还清晰地记得班花姑娘。她的眼睛很大，声音很甜，教音乐的王老师很喜欢她，说她将来可以当一个歌唱家。如今，这位当年羞怯的姑娘，这位大眼睛的可以当歌唱家的女子，却用生命演唱了一曲悲婉的歌，让她的同班同学在坟前泪水长流。
　　温树祥他们为大姐姐似的班花姑娘摆了一堆水果，一大束花。
　　紧挨着夫妻坟的是一个大学生的墓，大学生是搞串连回家，参加武斗，试制土炸弹被炸死的，死时才二十二岁。温树祥他们上山那天，大学生的哥哥也架着双拐来祭奠。他一个人在兄弟坟前呆了半天，不哭不叫，一副深沉的样子，引起温树祥的注意。同学说，他原是外地一个中学老师，被学生打折了腿回到老家来的。他在床上躺了几年，三个月前才能挣扎下地，架拐行走。他每隔几天，必来此地。那怕刮风下雨，任何人也劝他不住。说起那个中学，恰是温树祥现在教书的学校。温树祥大感意外，于是主动前去认识了他，一个三十五岁的历史老师——陈辛。
　　陈辛是靠民间土方治好腿的，他热心地给温树祥找来几个偏方，让温树祥试着养养身子。他家住在县城一条小巷里，温树祥去过他家好几次，还陪他上过山。两个人常常坐在山坡大树下，有时坐在吴辛父亲的小院中，说古道今，一摆就是半天。
　　陈辛几年来躺在床上，思索人生，因遭遇痛苦而深刻思考，惟客观冷静便看法惊人。他是学历史的，读大学时就知识牢靠，见解非凡，受到指导老师的称赞。他太了解历史了，也太了解中国人了。
　　他说，以前宣传中国人，都夸赞勤劳、勇敢、聪明、善良，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另一方面：愚昧、盲从、狭隘、嫉妒，只有鲁迅先生意识到这一点，写出了阿q。许多人还不理解。他现在算是深深意识到这些了，用了半条生命，五年光阴。吴辛说到这里，苦笑着摇摇头，好像在说：不值呀，代价太大！
　　陈辛看着篱笆墙外远处的竹林，仿佛在和谁说话，又好象在自言自语：“温柔，人性，自由，美丽，同情，慈爱，享受，多么美好的字眼，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他说成是资产阶级的，非要批倒不可。我们的革命先烈流血奋斗，难道不是为了生活美好？难道黑头发的中国女子不需要讲究美？难道我们奋斗来奋斗去就是为了彻底搞穷，越穷越光荣？都来变成穷光蛋？变成大老粗？我这个学历史的，简直越来越搞不懂了。”
　　他对温树祥说：“你搞得懂吗？什么是假，什么是真？”温树祥摇头，他也搞不懂这个世界了，好似做梦一般。
　　陈辛又说；“还有呢，什么是兽，什么是人？什么是醒，什么是昏？什么是丑，什么是纯？什么是轻，什么是沉？什么是笨，什么是能？什么是美，什么是蠢？什么是死，什么是生？什么是合，什么是分？什么是鬼，什么是神？什么是善，什么是坑？什么是让，什么是争？什么是热，什么是冷？什么是冬，什么是春？”他一连提了十四组疑问，听得人心灵震颤。他好像古代那个心事重重的屈原，在发出一连串“天问”。
　　他拍拍自己的双腿，问温树祥：“你知道这是怎么断的吗？”温树祥说：“听说是被串连学生打的。”陈辛问；“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温树祥摇摇头。陈辛说；“确切地说，是为了阻止兽性对人性的折磨，阻止丑恶对美丽的摧残。”
　　陈辛喝了口茶，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他说；“我们历史组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叫孙桂芳，才分来两年，清纯得像个高中生。她爱听我胡扯，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信赖的目光，我感到一种责任。我不敢再瞎编，就去翻书，给她讲一些真实的历史故事。窗外是法国梧桐，知了在一声声的鸣唱，我坐在桌子对面讲，她在桌子那面抿着小嘴认真地听。我感到那真是一段幸福时光，给她讲故事，真是一种乐趣。我发觉我已经爱上她了。她那么纯洁天真，当然没有觉察。我也不愿吓着她，心中说，就这样吧，等等吧，等小姑娘慢慢长大吧。”
　　“有一回，我们去听她讲课。她穿着一件白底浅花的连衣裙，长长的发辫，一出现在讲台上，满教室顿时鸦雀无声，都被她洋溢着青春的美镇住了。她银铃般的声音像黄莺在鸣唱。那一堂课，感动了所有的人，让我觉得听课也是一种享受。特别令人难忘的是，她走到临窗的座位，辅导学生看书时，那情景真美。窗外是一片绿色，映衬着她的白色的衣裙，娇美的侧影，简直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从那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学生喜欢听她上课，为什么她教的历史学生成绩特别好。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但美的东西自古以来总是被小人忌恨。我们历史组有一个老师，叫韩远翔，这是一条白眼狼，一个地地道道的混蛋。
　　“这家伙本是有妇之夫，却异想天开，打孙姑娘的主意，孙姑娘拒绝了他。这坏种怀恨在心，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煽动学生揪斗孙姑娘。
　　“那天我正好生病，躺在床上。听说孙姑娘被斗，赶快下床，奔去办公楼，正看见他们按着惊恐惨叫的孙姑娘，剪去她的头发，还要用墨汁刷她的脸。我当时惊得要命，气得要死。
　　“一个女子，最在乎她的头发，她的容颜。古人还讲人的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呢。现在这些人怎么啦？专门拿弱女子开刀，成心把她毁掉？我不顾一切，冲上去制止。那些揪斗孙姑娘的人，有几个还是她的学生，其中还有女的，他们简直像疯了一样，拼命的羞辱她。谁叫她那么美呢？这年头，美也有罪啊！参加批斗的人，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那严肃认真的劲头，仿佛在干一件最最革命的事。他们还吃惊的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一样，竟敢阻止革命！几个外地学生不由分说，把我打翻在地，拖我到梧桐树下，打断了我的双腿。
　　“等我昏睡两天醒来，才知道她疯了。谁受到那样的凌辱，都会疯的。我不明白她到底惹着谁了？我不明白她亲自教的学生怎么也忍心对她下手？这还有一点良心吗？以后谁还敢来当老师啊！我只可惜孙老师，你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清纯的姑娘！”
　　陈辛说到这里，痛苦得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这些年来，孙姑娘一直精神失常，最清醒的时候也理不清思绪。陈辛牵挂这弱女子，有时真恨不得大哭一场。
　　因为双腿致残，也因为挂念孙姑娘，他一直没有结婚。病情好转，能够行走以后，也不谈婚姻。他告诉温树祥，人生在世，不能违背自己的良知。当初既然自己深爱着孙姑娘，那他就要一爱到底。再过半年，他就要丢掉双拐，回到学校去，回去为孙姑娘治病，哪怕治一辈子。如果孙姑娘愿意，他就娶她为妻；如果不愿意，就视她如妹。
　　在温树祥离开老家时，陈辛四处托人，用最好的偏方为孙姑娘制了一大瓶药丸，托温树祥带回来，并随瓶带回一纸药方。
　　温树祥一边讲，一边感叹。吃完饭，送芸芸回家，和余海、灵枝、梁兵分手后，他和芸芸都还沉浸在孙姑娘凄婉的故事中。
　　温树祥的一个华侨同学，在海外搞了很多名堂，具体情况，温树祥也不知道。但传言复杂，牵扯到了温树祥，是祸是福，谁也说不清楚。温树祥告诉了芸芸，一丝不安浮进了姑娘心头。孙姑娘的遭遇，陈辛的深情，都让芸芸想哭，此时联想到自己的情况，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温树祥也一时无语。这时，他们刚好走到离芸芸家不远的小巷路口，停在一颗大树后面，周围是石梯、斜坡，已经入睡的小院，还有远处昏暗的路灯。
　　看着心爱的姑娘为自己担心，温树祥心疼，惶惶地说；“让你担惊受怕了，真对不起！”
　　芸芸不相信自己深爱的男子会干坏事，她要安慰他。她含着泪对温树祥说：“你放心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生生死死都是你的人。要苦我们一起苦，要甜我们一起甜。再苦再穷我也愿意。”这是芸芸出自内心的一番话呀，一个月来的思念，已化作坚贞的情感。当了知青以来，担惊受怕也成了家常便饭，她已经爬了许多坎啦，难道还怕多一个坡？芸芸想着，世道够坎坷的了，他们既然走到了一起，就应该无怨无悔，相互追随。一起去面对各种闹剧，去迎接各种磨难，去体验生活的艰苦，去酿造爱情的甘甜。这也许比一帆风顺，平淡无奇更令人陶醉吧。为爱人分担忧愁，承担风险，也是一种幸福啊！当然，还要为爱人放出光芒，为爱人活出质量。要作到像郭沫若《炉中煤》诗里所说的那样，“我为我心爱的人儿，燃烧到这般模样”。芸芸想到这些，又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也许是久别重逢，也许是柔情激荡，也许是心绪悲壮，也许是感谢姑娘，温树祥深情地抱住了芸芸，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别哭，别哭。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听着这《列宁在1918》中的台词，芸芸破啼一笑。书痴低下头来，第一次亲吻了芸芸，芸芸也用自己的深情回吻着他。
　　芸芸回家以后，双脸绯红。“生生死死都是你的人”这句话，让芸芸觉得，这辈子再也不能和温树祥分开。
　　芸芸读书时就喜欢文科，是英语科代表。下乡以后，又在农闲时看了不少书，都是小说，诗歌之类。她还想自学外语，但谈何容易？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认识温树祥，她好高兴。温树祥把唐诗一首首翻成英文，抄给她，教她读。那带磁性的英语声音，让芸芸听得入迷。温树祥说，他要把灿烂的中国古代文化介绍到外国去，让外国人感动得目瞪口呆。芸芸想，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她仿佛看见无数金黄色头发的外国人，在跟着温树祥念；“两个黄鹂鸣翠柳------”又仿佛看见一群光着脚的外国小姑娘，在杨柳依依的江边草地上，踏着东方舞步，唱着：“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而促成这一切的，就是她钟情的书生——温树祥。她想，和这样的人牵手共度日月，一定是温馨无比吧。
　　芸芸想，温树祥这样的男子，最让人放心的是书生气，最不让人放心的也是书生气。才华横溢而不懂人情世故，忌恨他的人一定不少，免不了经常受伤。芸芸想，在他受伤的时候，自己一定要守在身旁，用体贴与温柔医治好他的创伤，让他再站起来，去实现梦想。芸芸甚至想，原来上天赋与了自己这个使命，才让自己认识了温树祥。
　　芸芸把一切风险想透以后，心中已就不再担忧。她很快就入睡了，睡得很香。让这个好心肠的姑娘做个好梦吧，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够苦的了。
　　而此时，学校办公楼前，正聚着许多人，温树祥回来刚好赶上。大家正说着一件事：孙桂芳失踪了。
　　是孙桂芳的奶奶到学校求助，大家才知道消息的。
　　以往天黑之前，孙桂芳都要回到家里。可今天晚上都九点多钟了，孙姑娘还未回来。老奶奶急了，央人去找，几拨人沿着孙姑娘常走的路找了几遍，不见姑娘综影；问街上的人，都说不曾留意。这时已十点多钟了，老奶奶才由人陪着找到学校。于是惊动了工宣队，忙派人把校园、教室找了个遍，不见人影，这才全都着急起来。
　　几十个人聚在办公楼前，全都忧心如焚。心梅和几个女教师在工宣队办公室陪着老奶奶，不住安慰她。两个工宣队长在楼下和大家一起商量办法，陪奶奶来的几个邻居也在出着主意。
　　余海、梁兵也在。余海刚听了孙姑娘的故事，心中充满同情。才刚对这生疏的女子有所了解，她却突然失踪，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冥冥中有什么原因，使她不断受伤？这深更半夜到哪里去找？余海急得不得了。梁兵拳头捏得紧紧的，他找谁去报仇？他恨不得打断韩远翔的脊梁！
　　许多老师都自发的赶来了。几年来，他们一直为孙姑娘不平，女教师提起就要落泪。连一向不喜欢露面的钱老师、肖老师都赶来了。钱老师说：“得派人找，得派人找。”肖老师不作声，只是着急地搓手。谢秀兰老师也来了，她对梁兵说：“有些人心子黑得很，把人家整得好惨！”张原找到余海，对他说：“我到街上去问了问，有人看见孙老师在马路上走，朝荣县方向走。那一阵天还没有黑。”余海一看表，十二点过了。
　　余海向工宣队建议，由他们几个年轻老师骑自行车顺马路去找，顺便沿路打听。大家都说这办法行。于是很快借来七辆自行车，曹队长亲自带队，余海、梁兵等六个男老师参加。温树祥也要去，被李队长留了下来。有老师递来电筒，又有老师提醒，公路两边照一照，遇着巡夜的，工厂值夜班的，屋里有灯光的，都可以问一问。
　　这支特殊的队伍正准备出发，忽然传来心梅的声音：“找到了，找到了。孙老师找到了！”大家又惊又喜，又有点不相信。心梅在窗口上说：“刚才来的电话，是天池公社医院打来的。余老师快来接。现在孙老师正在公社医院治疗。”余海奔上楼，几个老师跟着去，其余的人就在楼下等。
　　原来是赵娟打来的电话，她怕学校和孙姑娘家里着急，所以一面救治，一面打了电话来。李队长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声夸赞：“又是赵娟医生。好，好！”老奶奶听余海介绍情况，说孙姑娘迷了路，累倒在路上，被几个好心人送到了医院，正在打针用药，没什么大问题。等会医院还要打电话来。老奶奶才放下心。大家还不想走，要等赵娟的第二个电话，于是就在办公楼下，路灯映照的树阴下闲聊。
　　梁兵问：“咋个没有看见韩远翔？”有人说：“他龟儿还有脸来？不是他，孙老师会疯？”又一个说；“这个白眼狼，坏得很。人家孙老师又没有招惹他，人家孙老师只不过长得漂亮一点，他龟儿就眼红了，就黑起心子整人了。他龟儿莫要以为当了个屁大的官，就可以揩干屁股上的屎！看老子抽他的底火。老子才不怕他。二天孙老师的父亲出来，自会找他龟儿算总帐。我们骑驴看帐本——走着瞧罢！”
　　听到大家发泄对韩远翔的不满，梁兵心中畅快。梁兵侠肝义胆，见不得卑劣小人。他骂道：“龟儿子，害女人算啥子好汉？有胆子出来和我单挑！”
　　宋文革今晚上也来了，不过他一直紧跟在两个队长身边，聆听队长的指示，帮着队长夸赞赵娟。他说，他也认识赵医生，人家是名牌大学高才生。有一个老红军现在就住在公社医院，专门来找赵医生治病的。那天还看见几辆小汽车停在医院门口，是市里几个领导来看老红军的。有赵医生在，孙老师肯定没有危险。学校完全可以放心。宋文革由于一直在办公楼内陪着工宣队长，没有听到树阴下人众对韩远翔的议论。当然，如果他也走到树下，大家一定会另起话题，因为老师们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年轻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心梅生怕老奶奶冷着，找了条毯子给她盖在脚上。老奶奶心疼地拉着心梅说：“我孙女没病以前，就像你这样水灵。多好的姑娘，看着都叫人喜欢。”几个女教师也跟着老奶奶夸。夸心梅心眼好，夸心梅书读得多，文章写得漂亮。许虹老师对心梅说：“我就喜欢和你摆龙门阵，我们班上的小姑娘喜欢你得很。”
　　过了一阵，赵娟的第二个电话打来了，说孙老师已醒过来了，还喂她吃了一碗面，叫这边放心，叫大家早点休息，他们会派人值班守护的。
　　大家这才彻底放了心。老奶奶一定要回去，又由余海、梁兵去送他们回家。老奶奶一直拉着心梅的手，好似拉着孙女一般。李队长索性派心梅代表工宣队也去送。他对有余海、梁兵说：“最后，由你们两个老师送俞心梅回家。一定要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了屋才准回来。”余海梁兵当然保证完成任务。当梁兵余海送心梅到小院门口时，梁兵说：“明天你可以多休息会，不要慌着到学校，”心梅说：“我迟点去，你们也快点回去吧。”等着心梅敲开了门，看她进去，关好了门窗，余海和梁兵才离去。
　　这深夜救护孙姑娘的情景，余海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想，一个人的心性为人，自有公论。哪怕一时黑白混淆，也有弄清楚那天，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白眼狼韩远翔肯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遭受众人的白眼。
 

    『25』第五节美也有罪


　　孙桂芳住进了病房，也惊动了公社医院。听说来了个漂亮的女疯子，许多人都来看稀奇，赵娟把他们全档在了病房外，所以，整个上午，孙桂芳都处在安静的环境中。她一觉醒来，已是十点多钟，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医生和两个年轻的姑娘。
　　她感到房间里好温馨啊，似乎回到了妈妈身边。那女医生好美啊，长长的睫毛，水汪汪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呢。眼睛里怎么有泪水？她怎么哭啦？孙桂芳竟然伸出手去要为她檫泪，孙桂芳虽然不明白这个陌生的环境，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方，但她感到这医生和两个姑娘都是好人，她是很安全的。所以，她笑了，对着她们笑了。
　　灵枝见孙姑娘醒了，忙擦去眼泪，叫两个姑娘照看着，自己去告诉赵娟。
　　灵枝和芸芸是一早在车站见到余海的。余海特地来车站等她，见到两个姑娘，余海忙告诉她们，孙姑娘在公社医院。并把陈辛的药和药方带来，让灵枝交给赵娟。他还要赶回学校上课，下午他再赶到医院来。
　　两个姑娘急忙忙地赶到公社医院，见到了孙姑娘。
　　灵枝和芸芸一样，以前不认识孙姑娘，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疯了的女老师。没想到她这么年轻，长得又这么好看，那五官，那肤色，都叫人怜爱。灵枝马上想起陈辛讲的故事，眼泪立时涌了上来。一个年轻的女子竟有这样悲惨的遭遇，稍有一点同情心的人，都会为她伤感，何况灵枝这样善良的姑娘。
　　灵枝来到办公室，只见赵娟、芸芸、老红军正在听一个女知青谈孙姑娘。
　　赵娟夜里太累，本该多睡一会，但她因为牵挂，所以八点钟就来了。不久，灵枝和芸芸赶来，随后，昨天送孙姑娘来的知青也来了。见孙姑娘也无危险，只在倦睡，留下三个姑娘陪着，其余的知青便出工去了。灵枝叫赵娟去休息，自己来守。赵娟便回到办公室，一个女知青跟了去。这女知青便是当年孙姑娘的学生，孙姑娘被斗的情景她清清楚楚，一讲起就流泪。恰逢老红军也来关心，便一起进了住院部的办公室，听女知青从头说起。
　　芸芸也随后跟来，农村的小学还在放农忙假，小学生们还在土里捡红苕，所以芸芸不慌。
　　赵娟给女知青倒了杯水，叫她慢慢讲，不要哭。女知青说；“赵医生，我们早听说你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医术高明，你一定要把孙老师医好，她太冤枉了！”
　　女知青喝了一口水，还止不住心中的激动。她说：“孙老师是个好老师，挺关心人的。那时候，我读初二，家里穷，下雨天没胶鞋穿，孙老师就送了双给我。她去食堂端饭，见着我，总要往我碗里夹几著菜。”
　　“孙老师很爱唱歌，好听极了，又爱笑。我们都爱听她讲课。我们不愿见她掉眼泪，所以都使劲把成绩考好。我们班小姑娘和外班斗嘴比狠，都爱说，我们孙老师最漂亮，心里面很自豪。”
　　“孙老师的头发好长，好黑啊。她说，从十岁起就开始留起长发，一直舍不得剪，现在都十三年了。每次梳头，她都好舒心，我们都喜欢她的长发。”
　　“我们小，不懂事，但也看出，有几个男老师很喜欢她。其中有一个陈辛老师，也是教历史的，最爱来听孙老师的课。有人说陈老师讲究穿着，显得洋气；爱说怪话，有资产阶级思想。每次评先进都没有他。但我们却喜欢他的风趣。陈老师高高的，很英俊，在我们印象中很不错的。”
　　女知青说，文化大革命开始，她正读初三，孙老师当班主任。本来像孙老师这样的年轻老师，又不是官，不会有什么问题，也不会成为批斗对象的。但有个叫韩远翔的老师，接连写出几张大字报，又煽动狂热浮躁的学生，一下子，把孙老师推到了风口浪尖。
　　赵娟听到这里，问了几个问题，问得很细。问明韩远翔在这之前没有贴过任何人的大字报，问明大字报中攻击孙老师的内容纯属造谣，问明韩远翔早被揭出许多问题，正担心被斗，惶惶不可终日。赵娟便指出，这里面好多事情很值得深思。韩远翔为什么要搞突然袭击，想把孙老师制于死地？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孙老师的手里，才先发制人，封人之口。他知道孙老师爱美，就故意要毁灭美，往死里逼她。
　　女知青点点头：“肯定是这样。”
　　又继续说；“那天揪斗孙老师，我们班的同学赶去阻止，但已经迟了，根本挤不进去，也根本救不了孙老师。我们干着急。陈辛老师拼命护在孙老师面前，高喊：‘不要打人，不要打，同学们，听我说，不要，不要------’一群人把他拉开，拉到一边去拳打脚踢。这边继续揪斗。一个女生，初三另一个班的，跳上去扯住辫子就剪，几个男生就泼墨汁------”
　　这场面许多地方都发生过，简直不把人当人，孙老师就这样活活被逼得神经失常。老红军听的得气往上涌，不住的骂：“土匪，简直是土匪！”
　　灵枝去办公室时，那女知青早讲完了。所以灵枝一进去，就听见一片叹息声。赵娟一声长叹：“太叫人伤感了，父母又不在身边，一个老奶奶又那么老了。”老红军正在义愤填膺，骂道；“这个姓韩的怎么有资格当老师？还混成了一个主任？难怪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不顺眼。这家伙阴得很，像刁得一。”芸芸担心地问赵娟：“赵姐，孙老师这病能不能治好？”赵娟说；“难说，也有治好的。我想留她在医院治一段时间，就怕公社不同意。”老红军说；“公社这边我去打招呼，没得问题。”芸芸讲：“可以在附近租一间房子，让奶奶也搬来住。”赵娟说：“这办法好！”
　　赵娟听到孙姑娘醒了，便和灵枝去了病房。那女知青和芸芸也一起去。老红军也去搬了把藤椅，坐在走道上，不让闲杂人员去干扰。
　　下午，余海和梁兵、心梅赶到孙奶奶家，与奶奶一起乘公共汽车。到了镇上，下了车，又走乡间马路，走了十多分钟，到了公社医院。
　　孙奶奶一到，就到病房去看孙女。赵娟给孙姑娘喂了饭，服了药，叫她躺着休息，不要下床；孙姑娘很听话；一个小护士陪着她。奶奶放了心，就守在床前。赵娟叫奶奶今晚住在这里，明天再商量以后的事。
　　赵娟见了梁兵、俞心梅，很高兴。她对梁兵直呼其名，叫俞心梅为心梅，显得亲热而随和。她说，心梅和她想象中的一样，美丽极了；她对梁兵的评价是“像个男子汉”；她没有见过温树祥，想象他一定是个优秀的书生。
　　她和宋川生决定好好招待一下客人。于是赵娟发号施令，叫梁兵、宋川生、芸芸去买菜下厨；叫余海灵枝去请老红军，顺便和他摆谈摆谈。一切安排停妥，剩下心梅，赵娟对她说：“我们到书房去。”
　　赵娟把心梅让到书房，让心梅吃橘子。她笑眯眯地望着心梅，望得心梅都有点不好意思。赵娟说：“我真不明白，你和灵枝两姐妹为什么都这么漂亮？用农村人的话来说，简直像画上的仙女。”心梅笑了笑，说：“赵医生过讲了。其实，你才算得上漂亮呢。又有本领，又有气质，真叫人羡慕。”赵娟笑笑，说：“早听说你能说会道，你看，你看，果然如此。真叫人喜欢。我把灵枝当作妹妹，你如果不嫌弃，也当我妹妹好了，也叫我赵姐。我比你大好几岁呢。”心梅也爽快，忙改口叫赵姐：“赵姐，我还没有感谢你呢。”赵娟问；“谢我什么？”心梅说；“灵枝下来，你那么照顾她。”赵娟说；“这有啥子值得谢的。灵枝这姑娘人见人爱，好多人想照顾还不许他照顾呢。”心梅笑了：“赵姐好幽默。”
　　赵娟说：“事实如此嘛。其实，她应该感谢的是我帮她找到了余海。”她剥好一个橘子递给心梅，又说：“心梅呀，我们长话短说，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和你商量呢。听说梁兵老师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真的为你高兴。凭我的直觉，我觉得他和余海一样，都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小伙子呢。但我又觉得，现时风气很不正常，他们难以施展才能，反而会遭人嫉恨。不过，金子是埋没不了的。你认准了梁老师，那就叫慧眼识金，你可不要再犹豫啊！”心梅点点头说：“赵姐，我听你的。”赵娟说：“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我不知怎么搞的，一见到你就喜欢得不得了，生怕你选错了人，误了终生，那我要心疼死的！”两个女子越说越亲热，像认识了好多年一样。
　　当两个女子在屋里说着悄悄话的时候，余海正坐在老红军的屋子里。
　　老红军有午睡习惯，余海和灵枝站在门外金银花棚架下等他，一边摆谈。听老红军睡醒起床，灵枝便看孙姑娘去了，余海去敲老红军的门。两个人是见过面的，只是没有单独摆过，见余海独自登门，老红军很高兴，把他让进屋吃水果。
　　这老红军是个神秘人物，是一个多月前，市里一个大秘书介绍来的。只说是喜欢乡间环境；久闻赵医生大名，来请赵医生看病；也是来疗养一段时间。秘书打过招呼，叫大家不要打听情况。公社虽然不明奥妙，但既然是大秘书介绍来的，也就热烈欢迎。只是地方简陋，条件又差，只怕委屈了客人。老红军却说他就喜欢这乡土色彩，他还嫌大医院太烦杂呢。公社医院腾出一间平房，门前有花有棚架，屋后有翠竹；食堂单独为他炒菜，每天喝点农家酒，老红军也就很满意。他也没有什么大病，每天针灸一下，吃点中草药就行了。
　　谁也搞不清他的来头，一时传言纷纷。有的说他犯了错，靠了边，才躲到乡下来的；有说他看不惯造反派乱干，赌气来养病的。但各种说法都承认一点，这个人参加过长征，所以大家喊他老红军，他也乐呵呵的答应着。
　　他喜欢看节目。他说他年轻时候就当过宣传员，说过快板，演过活报剧。因此，他对余海很欣赏。
　　余海喝着老红军为他沏的龙井，他还是第一次喝这样高档的茶呢。他听老红军谈文艺演出，谈军旅生涯，谈对武斗的不满，谈对孙桂芳的同情，谈对韩远翔的责骂。感到老红军具有爱憎分明的军人脾气，于是听得出神。
　　老红军对余海的才华十分赞赏，甚至说，以后有了机会，要把余海调到部队去，专门为军人写节目。老红军越谈越兴奋，余海也忘了时间，是灵枝找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灵枝埋怨余海：“你看你，忘了请客的事了不是？饭菜都摆好了，就等你们两个了。”余海才把请客的事说了。灵枝讲，赵医生把老红军的饭菜都端到家里去了。老红军呵呵大笑：“硬是想的周到！好，我们就去聚一聚。丫头，把柜上那瓶茅台拿上，我陪几位老师喝一杯。”他喜欢把灵枝喊成丫头，充满父辈的慈爱。
　　灵枝高兴的拿了茅台，她也要余海尝一尝呢。三个人走进赵娟家，桌席也摆好了。刚好八个人，坐了一桌。孙奶奶一定要守着孙女，等会儿吃，便给她留了饭菜。小娃儿托农家一个老妈妈带，晚上才回来。
　　赵娟为大家一一作了介绍，提起来都很熟悉。于是打开茅台，倒酒，举杯，四个女子就以茶代酒。心梅站起来，首先感谢赵娟大姐的盛情款待。她提议举杯，第一，祝赵娟大姐在医治孙老师方面大显身手，早日成功；第二，祝宋老师大展才华，愉快幸福；第三，祝老红军生活愉快，长寿安康。”大家高兴地举杯响应。宋川生也举起杯来说：“我来接着说。第四，祝在座的三位姑娘早结良缘，永远美丽，越来越美丽。”于是三位姑娘红了脸，满桌一片鼓掌声。
　　老红军很高兴，他说，他今天遇到了这些有文化有见解的年轻人，真是难得，他请赵医生批准，多喝一杯。赵娟笑着点点头，灵枝就给老红军添了一杯酒。老红军说，原来他很失望，觉得这些年，年轻人四处瞎胡闹，怎么得了，老一辈流血牺牲岂不是白干了？现在他有信心了，他高兴了，因为结识了在座的这些人。看来，头脑清醒的年轻人还多着呢，只是他以前没有接触罢了。
　　宋大川接过话头说：“老红军，我敬你一杯。你刚才的话对我启发很大，我以前想，混天过日算了，现在看来还是应该好好干。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芸芸说：“宋老师本来就干得不错，周围四处谁不说你学问大，又肯钻？”宋大川说：“惭愧，惭愧。”余海说：“普希金说得好，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念。正常情况下，你想到乡下教小学还做不到呢，我觉得这段经历将成为你最难忘的珍宝，”
　　芸芸听着他们的谈话，似乎明白了许多。原来余海他们都在积累，体验，等待将来。看来，高学历高品位的人是与众不同啊！赵娟大姐难道会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就算她自己不想走，凭她的人品和医术，这个小小的公社医院肯定会大放光彩。赵娟大姐不是在着手研治疑难病症，搜集民间单方了吗？是金子在那里都会闪光，自己也要做一块金子，不能荒废了光阴。
　　她正在思绪万千，忽听余海说：“孔芸芸，我差点忘了，何莲她们还给你带了礼物来呢。”芸芸喜出望外：“真的呀！”余海去柜上抱来一个大纸箱，打开一看，全是一盒盒粉笔，还有几盒彩色的。余海说：“何莲听说莲花小学经费紧张，连粉笔都没有钱买，写黑板都要省了又省，就凑了零花钱买了这箱粉笔。”赵娟赞叹道：“这个小姑娘，考虑问题还真周到。”老红军问：“哪个何莲？”灵枝讲：“就是唱《红灯记》李铁梅那个，你还夸过她声音又甜又亮呢。”老红军想起来了，夸道：“这小姑娘人不大点。还真懂事。”
　　后来又提到孙姑娘，赵娟说，她看了陈辛带来的民间单方，应该说还是很管用的，治好孙姑娘有七八分把握。大家于是就很高兴，灵枝先吃完，就约着芸芸给孙姑娘和孙奶奶送饭去了。
　　不一会，王三娃和他的姐姐来接芸芸来了。梁兵看出王三娃很敬重赵娟医生和余海，余海夸王三娃做事真诚，王三娃说男子汉说一不二，答应过的事就决不推辞，何况赵医生还医好了他母亲的病，他们会保护好孔老师的，请大家放心。
　　天快黑了，王三娃扛起粉笔箱，姐弟俩和芸芸先走了。
　　把老红军送回寝室后，余海、梁兵、心梅也要去赶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宋大川两口子把他们送到了镇口，赵娟为心梅母亲配了一付草药，交给了心梅。看着三人上了汽车，赵娟夫妇才回去。心梅直到汽车开了还依依不舍，这回下来，结识了赵娟，她感到大开眼界，对坐在身旁的梁兵，好象也增添了许多感情。
　　赵娟回到医院，先去病房看看。走近孙姑娘病室，就听见灵枝的笑声，隔着门窗望去，见灵枝坐在床前，正在和孙姑娘说话。孙姑娘嘴巴一张一张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灵枝在笑，在比划，孙奶奶在一旁笑眯眯的。灵枝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很能给人带来春意。赵娟真为余海高兴。真是人如其名，多好的一丫灵枝，连自己都那么喜欢呢，更别说余海了。她没有进去，让灵枝再陪陪孙姑娘吧，这精神病人最需要的就是人间的温暖，真絷的关怀啊！
　　温树祥今天没有到乡下来，本来他要来的，余海劝住了他。说病虽然好了，但这段时间还是要注意休息，这长途奔波的事暂时不慌，他才留了下来。芸芸要自学高中课程，他已经给她找了一些书本，何不为她设计一个自学计划？温树祥于是坐在窗下，准备动笔。
　　忽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门并未关，不一会，宋文革敲门，走了进来。
　　宋文革虽然和楼上三位有些过节，背后进行过无数次中伤，但因是暗箭伤人，表面不露痕迹，所以彼此从未当面起过冲突。宋文革自以为得计，便不时上来走走，表示对三个人好极了，相互并无隔阂；同时，认为自己乃堂堂男子，公私分明，虽重兄弟情谊，但兄弟一旦出轨，他就不能因情废法，他必须挥泪斩马谡！因为有此看法，宋文革攻击起三个人来便次次都不手软，而且觉得问心无愧。他今晚登楼，一则对温树祥的回归表示关心；二是看看余海的动向；三是留心观察三个光棍的寝室，看有没有可以抓拿的把柄。
　　宋文革踱进寝室，见只有温树祥一个人，便问；“余海梁兵呢？”温树祥反问：“你问我，我问哪个？他们难道要给我交代行踪？”宋文革并不计较温树祥的语气，笑了笑说；“一定耍朋友去了。”温树祥故作惊讶：“跟哪个耍朋友？我咋个不晓得？”宋文革说：“你才回来，当然不晓得。余海龟儿子耍了个朋友，是个医生。”温树祥又故意问：“医生咋个看得起教书匠？这就奇怪了。”宋文革不愿再提此事，换了个话题；“听说余海班上的学生农忙下乡打了人，你晓得不？”温树祥说：“不晓得呀，你说来听听。”宋文革忙说；“我也不清楚。学生娃儿嘛，调皮好动，老师哪里管得过来，有时难免出一些事。”
　　宋文革又扯了几句其他的话，实在和温树祥没有语言，只得讪讪的离开。温树祥也没有留他。宋文革临走，又装着欣赏，东张西望了一番。发觉寝室变整洁了许多，甚至花瓶里还插满了绢花，一定是田灵枝这丫头做的，这女子手巧得很！墙上一大幅梅花图，余海画的，写着；“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其他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桌上摆的书都是教学方面的，宋文革又不能去翻枕头，开抽屉，只好失望地下楼而去。
　　他觉得楼上这三个家伙简直在拉帮结派，令自己又恨又眼红。自己天马行空，一个朋友也没有，更不用说红颜知己了。他感到有些心酸，加上自己的个人问题，至今不见一点光亮，想起就愁烦万分，他于是深感天道不公，更加忌恨余海。他本想对余海的节目拈过拿错，但苦于手中没有节目稿子，虽看过一遍，哪里能一一记住？他本想向余海借来看看，又怕打草惊蛇；其他学生又未必能够提供；只有何莲，才有可能保留着所有的节目文稿，可是何莲这女子不买自己的账，昨天问她，她竟借故回绝，弄得宋文革空等了半天。宋文革左思右想，一时想不出主意，看来，只有由领导出面了。领导出面，余海还有啥子话说？一旦拿出来，就可以挑出其中的“鬼”；如果拿不出，不用挑都说明节目有鬼。余海被鬼缠住，还有啥子好日子过？
　　宋文革想到这里，巴不得就去找工宣队进言。但他到底稳重，知道韩远翔一定不会放过余海，那么，就让韩远翔去当主攻好了，他宋文革要见机行事，进退自如。他何必慌？钱酒罐已经找过学校了，先看看工宣队如何表态吧。
　　工宣队曹队长上午找过他，了解打人情况，宋文革推说不知。他建议找学生开小型调查会，如果曹队长不熟悉学生，他可以参与找人，参与座谈。曹队长同意了。所以，宋文革在林阴道上闲走的时候，心中就在物色学生人选。他想，学生娃儿嘛，虽说喜欢余海，但毕竟年轻幼稚，容易引导。只要引导得法，还不是几下就被引导得昏头昏脑，抖出余海许多事来。而他要的就是事，至于怎样归纳，分析，推论，那是领导做的，学生娃儿还管得了么？同一个事，可以推出不同的结论。他宋文革教了多年政治，早就精通这一套了。
　　宋文革又想到工宣队的俞心梅，这女子该醒悟了吧？人家余海另有新欢，你怎么办？你以前那么卫向他，人家偏不领你的情。一个女子的感情能够轻易让人伤害么？俗话说：“爱有多深，恨有多长。”俞心梅，该恨一恨了！也许，这女子已经开始恨余海了，或者说恨了很久了。那么，她最少不会帮着余海说话了。余海呀，还指望谁来卫护你呢，谁也不能指望了。
　　宋文革东想西想，心里逐渐平衡起来。他想，自己虽然个人问题上一再受挫，但事业上是成功的。他是不会犯错误的，也没有任何漏眼让别人挑，而且他已经摸索出一套突出阶级斗争的教学方法，他会一步一步，不断进步的。现在提倡晚婚，他一个男人，还有几年才满三十，他急什么？事业、恋爱、婚姻、家庭，应该把事业放在首位，他堂堂政治老师，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他想，余海，你笑吧，看谁笑到最后。
　　也许是心有灵犀吧，这天下午，家属大院里，韩远翔也正歪坐在藤椅上咬牙切齿，恨着余海。因为赵娟是余海的同学，她竟然打电话来，说她要医治孙桂芳，争取把她治好。
 

    『26』第六节少女何莲


　　何莲很恨宋文革。一则宋文革讲课满口官话，左得出奇，动不动上纲上线。有一次，何莲上课走神，在下面写节目编排，被宋文革发现了，下课后被叫去指责了一顿。两眼盯得何莲极不自在，何莲低着头一声不吭，弄得宋文革毫无办法，只得不了了之；二则，何莲听宋文革班上学生讲，宋文革很嫉妒余老师，在班干部会上多次煽动对余老师的不满，幸而大家喜欢听余老师讲课，才没有煽动成功；三则，最爱巴结领导，每天课间操，都会看见他去和工宣队长站在一起，不知又在反映哪个老师或同学。所以，何莲看不惯他，平时见了也不大理睬。
　　星期四上午，上完政治课，宋文革叫住何莲，把她叫到教室外，对她说：“你们余老师编的那些节目，你那儿还有底稿吧？我们班想借来看一看，学习学习。”宋文革提得突然，何莲差点不知如何应付。但她心头一转，马上问道：“要哪个节目？”宋文革说：“都拿来看看，越多越好。看完就还你。”何莲说；“同学些东抓一张，西抓一张，不晓得还剩没剩？我回去找一找，找到了就交给你们班班长。”宋文革忙说：“你就直接交给我。免得弄丢了。”宋文革走后，何莲很奇怪。宋文革要节目干什么？凭直觉，她觉得有些不对。宋文革从来不赞成自编自演，还经常挑剔余海班上的演出，现在却说要拿去学习，简直是哄鬼！如果是班上的同学要，何莲怎么没有听同学说？要知道，何莲和宋文革班上几个女生是初中同学，现在还天天往来呢，她们怎么没来向何莲要？要说是宋文革自己喜欢，想找来看看，也讲不通。因为何莲晓得，这宋文革除了喊口号，一点本事都没有，连样板戏都哼不来一句，一点文艺细胞都没有，他哪里会喜欢余老师写的文娱节目？而且宋文革反复强调，要把节目交到他手上。更叫人不得不起疑。这里面肯定有鬼。一定是想挑余老师的毛病。何莲想到这里，又气又恨。她一定要告诉余老师，还要帮余老师对付宋文革。
　　下一节课，上体育，女生在操坝打排球。何莲因为心中搁事，打球时心不在焉，排球被打到草坪中。何莲跑去捡球，发现了正在向办公楼走去的钱酒罐和黄三。何莲一惊，躲到树后，只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地钻进了办公楼。那黄三，何莲见过，昨天才来找过宋文革。何莲心想，原来他们勾结到了一起，这个宋文革，还是个老师，这样的起心不良，真不是人。
　　何莲心纯，容不得半点渣子，心中恨死了钱酒罐，早已把他判为了坏人。而和坏人走到一起的，在何莲心目中，也决不能算作好人。
　　下课后她见宋文革去了办公室，便匆匆找到余老师。告诉他，钱酒罐来了，还告诉他，宋文革要节目稿，她没给。她说她不会给的，还叫余老师也别给他。何莲说；“他肯定没安好心！”上课后，她见余老师照常从容上课，好像没有发生过这些事一样，心中大为佩服。她暗下决心，如果有人要整余老师，她和同学们决不会袖手旁观。
　　下午上课前，她找到办公室，见到宋文革，对他说，中午特地回去找了半天，一个节目都没找到，真不好意思。宋文革大失所望，只好说：“那就算了吧，麻烦你了。”
　　下午放学，遇到宋文革班上的文娱委员，一个和何莲趣味相投的女孩子。何莲提起借看节目的事，那女孩子说：“他肯定在乱说。我们就是要节目也决不会喊他来找嘛。他才不喜欢余老师的节目呢，我们班演《我和铁梅一样大》都没敢说是余老师写的。我看他肯定没安好心，一定想挑漏眼。”何莲问：“他咋个老是和余老师过不去？”那女子说：“这还不明白，这纯粹是神经过敏，教政治教昏了头，拈过拿错，唯我独左。你不晓得，头回余老师叫写作文，写“扫墓”，宋文革说这个题目不好，给谁扫墓？扫什么墓？好象有人要给地主资本家扫墓一样。我们告诉他，余老师布置的是围绕清明给革命烈士扫墓写一篇作文，题目自定，写《扫墓》标题的同学是自己拟的题。他才没有继续上纲了。你说他烦不烦？”何莲说：“说他以前最爱痛说家史，现在还搞没搞？”那女子说：“高一时搞过，大家都不感兴趣，现在他不好意思再搞了。”何莲埋怨说：“陈老师教政治教得好好的，不晓得咋个又换成了他。”那女子说：“宋文革才教了你们一个多月，你就受不了啦。我们班他又教政治，又当班主任，都一年多了。我们才倒霉呢。”那女子临分手对何莲说；“你放心，宋文革如果整余老师，不但你们班不答应，我们班也不会答应的。”
　　上午因看见了钱酒罐，何莲心中很不舒服。小桥边争斗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由此又想到了芸芸，虽说余老师已请王三娃他们卫护芸芸，但何莲心中还是很担忧。只是自己年龄太小，想不出什么办法，唯有尽自己的所能，帮点小忙。她想起芸芸多次提到缺粉笔，便想，这倒是自己能出一点力的。所以，放了学，她就伙着两个女生一起到街上看，有没有卖粉笔的。结果在一家杂货店里发现了粉笔，一大箱一大箱的，问了价钱，还可以买。决定明天找几个男生来抬，先抬到教室，以后抽时间给芸芸送去。
　　第二天，刚到教室，就听见女生们议论纷纷，说学校那个女的疯子老师跑丢了，被人救到公社医院去了。这个女疯子何莲认识，经常在校门口见到她。初初见她漂亮年轻，经常在一旁望着学生微笑，还颇有好感，以后才知道她是个疯子。何莲还不相信，有一次，伙着两个同学去找她摆谈，那姓孙的女子只是笑，老是笑；并不作声；眼睛也是一副痴呆的神色，才明白她的确痴傻了，心中很为她惋惜。学生们因见惯了，不再惊奇，也无人去注意她。现在她因走失，牵动众人，大家才又重新提起她来，于是成了众人的话题。何莲才知道她疯痴的前因后果。
　　事隔多年，人们冷静下来，才发觉孙姑娘没有错，因而对她倍加同情。女学生提起当年乱批乱斗都十分气愤。有人说，那个最先跳上台绞孙老师头发的女生，已经遭报应了。说是她已成了知青，下乡在古蔺。有一天进城，在半路上被几个男青年围住了，质问她为何要折磨侮辱孙老师。女知青无言以对，只说自己错了。一个男青年愤愤的说；“难道短短三个子‘我错了’就可以抵消你的罪过了吗？孙老师已经被你们逼疯了。我们今天找你，就是来为孙老师报仇的。”女知青吓得浑身直抖：“你们想干什么？”那男青年说：“我们也不想干什么，只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也来剪光你的头发，让你尝尝剃光头的滋味。”说着，摸出一把剪子来。女知青吓慌了，抗议说：“你们要乱来，我就死给你们看！”男青年说：“剪个头发，又要不了你的命。你死什么？”女知青说；“我宁肯死，你们杀了我好了。”那男青年不理她的反抗，叫人抓住她，把剪子伸向她的头发。女知青凄惨地叫了起来，那声音惨痛欲绝，任何人听了都会心惊。但路上并无一个行人，女知青绝望了，心想，你们走了，我就去死，去跳崖！正在她闭上双眼，等待受刑的时候，几个青年却放开了她，说：“你走吧。”她心有余悸的问：“你们不剪了？”男青年说：“我不明白，剪个头发嘛，干吗那么紧张？”女知青冲口而出：“你们不懂，头发就是女人的命。”说完这话，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闭上了嘴。男青年点点头说：“你知道女人被剪去头发的痛苦了。”停了停，看了看女知青，又说；“我认为，男人创造世界，女人美化世界。女人爱美有什么错？我不知道你当初怎么下得了手。孙老师难道没有哭过？没有惨叫过？你也是个女人，而且应该说，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美一点？不希望皮肤白一点？头发黑一点？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们的孙老师？”男青年泪眼向天，发出长啸。喊道：“孙老师，你没有错，他们错了！我们当初没有保护好你，我们也错了啊！”几个青年眼角都噙了泪水，沉默了一会，丢下女知青，走了。女知青却一下子哭了起来，哭得伤伤心心。为当年自己的幼稚无知，为当年自己的愚昧凶狠。
　　课间操时，女生们就在摆这个故事，也不知是谁探听到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何莲听后感慨良多。她也是个爱美的姑娘，爱照镜子，爱照相，自我感觉特佳。她不明白，何以许多美的东西要受到批判？她爷爷留下的一些字画，被妈妈收起来了；家中墙壁上空空的，什么也不敢挂；家中养几盆花，也小心翼翼的，生怕邻居说长道短；妈妈年轻时候唱过的许多好听的歌也不能唱了，说是封资修；许多好看的电影也看不到了，说是有毒。何莲感到好遗憾！存梅也说，她姐姐在学校只能穿工作服，扎两辫子。星期天在家，穿上花衣服，洗了头，披散着长发的时候，才叫漂亮得不得了，连她都看呆了。是呀，美的东西都要躲躲藏藏，真叫人想不通。
　　何莲知道孙姑娘含冤致疯以后，对这个女子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但她实在又做不了什么，她甚至因为要上课，不能去公社医院探看。她只能托余老师去代她看望，她还托余老师给芸芸带去粉笔。她和几个同学送余老师上了车，三个男生把一大箱粉笔弄到了车上。
　　何莲为孙姑娘高兴，她认为赵娟医生医术高明，为人又好，既然主动出手，就一定能把孙姑娘医好。回来路上，她和几个同学商量，可不可以买点东西去看看孙老师？几个同学一致赞成，决定凑钱买鸡蛋，星期天去公社医院看望，也算是旧地重游。
　　下午第二节，工业常识，老师生病请了假。余海上午就找几个班委说过，叫大家上好自习，如果找不到事做，就写作文，以农忙下乡为题。告诉几个班委，一定要维持好秩序，不要离开教室。所以，下午上自习时，大家都在座位上，或做作文，或做数学，竟然鸦雀无声，令前来巡视的曹贵松和韩远翔十分惊异。曹贵松不住感叹：“这个班的班风好，没有老师，照样守纪律，搞学习。”韩远祥也只有跟着点头：“这个班的干部能力强。”
　　农忙回来上课这几天，不知是心未收回还是其他原因，校园秩序很差。迟到多，早退多，在教室里打架的也多。老师中不少人因病请假，不少课改为自习，教室里一旦没有老师，便是一片混乱。昨天初二两个男生打架，动了刀子，一个男生手被割伤；上午有个班，自习时大声吵闹，弄得周围几个班都无法上课；刚才巡视高中教室，发现宋文革在上面讲得口沫四溅，下面的学生却不听讲，有的打瞌睡，有的画图画，有的抄歌曲，没有几个人在听，宋文革管不了，装着没看见；又有一个班，上自习，学生跑了一半。气得曹贵松鬼火直冒，韩远翔也弄得很难堪。象余海班这样的情况，简直是绝无仅有。韩远翔想，怪不得曹队长对余海的问题迟迟不作调查，这余海还真他妈有能力，让工宣队舍不得下手。看来，只有请上面来逼逼工宣队了。
　　这个余海，又可恨又可怕。他用了啥子手腕，竟然使学生这样听话？而那个宋文革呢，写的经验洋洋洒洒，啥子提高阶级觉悟呀，忆苦思甜呀，辨证看待学生呀，讲得头头是道，咋个上课连学生都压不住，讲起课来无人听呢？只能说宋文革没水平而余海太有水平。一个太可笑，一个太可怕。韩远翔边走边想，连曹贵松跟他说些什么，也没大听清。
　　何莲坐在窗边，对曹队长和韩远翔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出曹队长是打心里对他们班喜欢；韩远翔则是皮笑肉不笑，而且嘴角边还现出一丝冷笑呢。她听同学讲，这韩主任平时不开腔，开会发言上纲上线，整起人来从不手软。不由替余老师担心起来，咋个遇到这样的人，比宋文革可怕多了。
　　农忙回来已经好几天了，何莲一直记挂着芸芸。在乡下相处这二十天，她觉得芸芸既令人喜欢，又使人同情。芸芸爱唱爱跳，领着大队宣传队搞得很红火。很爱笑，笑声很好听；哭过几次，都是受了钱酒罐的气。钱酒罐越来越嚣张，芸芸就越来越紧张，提心吊胆。幸亏余老师找了王三娃他们保护，才有了一点安全。但也不是长久之策，何莲担心死啦。真想不到人世间还有这样的险恶！何莲没有把自己落水的事告诉妈妈，怕妈妈担忧。她已经离开那儿，不再怕了。但她要想一想，怎么帮助芸芸。现在又发现有人想整余老师，她更是心中搁了事。她实在奇怪，为什么好人，有能力的人老是被整？而象宋文革，钱酒罐这样的家伙却得意洋洋，很吃得开？她想着人世间的不公，变得沉默起来。
　　人好被整，才高遭忌，这一点是何莲悟出来的。何莲舅舅就是一个例子。舅舅是市级干部，他和何莲很谈得拢，常常一摆就是半天，何莲很佩服他。他极有才干，极有个性，敢说真话，所以，他的同学同事都升上去了，他却一直是个市级官员。许多人都忌他，怕他。运动初，就被整得死去活来。后来，慑于他背景深，战友多，能力强，拿他没有办法，才结合他进了领导班子。
　　不单是舅舅，被人忌恨的滋味，何莲自己也深有体会呢。别的不说，自己作文好，深得余老师喜欢，有个女生就很不舒服，在下面说：“还说何莲作文写得好，你看她的作文本，哪一篇不是被余老师找出许多毛病？喊她改了又改？得的分数也不高。而我们的作文呢，篇篇高分，余老师很少改动，找不出什么缺点。我看，不比何莲差吧。”何莲听了好笑。她知道这个女生写的作文，篇篇都是标语口号，句句都正确，句句都是报刊语言，你叫余老师如何修改？又叫余老师如何打分？又叫余老师如何指导？何莲知道，语文课本中，有很多报刊社论，口号标语，和政治课本差不多，真不知余老师该如何教。特别在宋文革班上，做个作文，讲个课文，都得小心翼翼，常常也要紧跟报刊，把语文讲成政治，说很多违心的话。就这样，还多次被宋文革上纲上线，拈过拿错。有一回，余老师在宋文革班上组织讲故事，由于时间关系，到下课还有三个同学没有上台。这本也正常，但其中一个男生，却就此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宋文革，说余老师瞧不起贫下中农子女，把他们安在最后，不让他们上台。宋文革当天下午就在班上提到此事，煽动大家对余老师的不满。幸亏班长挺身而出，说讲故事的顺序是他安排的，余老师一点也不知道，宋文革才不好再提。余老师很快就知道了，气得要死。但他下一节课还不得不安排他们三个上台讲说，还要夸那个学生讲得好，使那个学生变怒为喜。
　　余老师为人处事，对何莲影响很大。从小学到中学，小女生们说何莲闲话的很多，她现在不再计较，受了委屈也不再生气了。她想，这是有人在嫉妒我呢。连自己擅长的唱歌跳舞，都有人在指责批评，说水平很一般，很一般。可见人心难测呀！不过，被人嫉妒也是好事嘛，余老师就说过：宁可让人嫉妒，不可让人怜悯。
　　何莲和几个班上干部，很爱找余老师摆闲。在农场劳动休息当中，在放学课外活动之时，在向余老师请教功课以后，每一次，听余老师东摆西摆，都感到获益匪浅。这时候，余老师就完全象一个知识丰富的大哥哥，向小弟弟小妹妹们讲授做人之险，为人之道；也向他们讲四大名著，唐诗宋词，外国神话。何莲他们听得如醉如痴。
　　余老师和灵枝恋爱的事，学生们不久就知道了，何莲好为余老师高兴。
　　何莲清楚记得，自己落水那天，余老师把她背到公社医院，交给了灵枝。灵枝和赵娟，还有孔芸芸，就在灵枝寝室里忙得团团转。听赵娟讲，何莲没什么危险，躺一躺，吃碗姜汤就行了，余海便托付灵枝一番，领着孔芸芸找王三娃他们去了。
　　何莲虽然头晕，人还是很清醒的，喝了一大碗药汤，换上灵枝的衣服，盖着被盖发了一身汗，就完全没有问题了。当天晚上，她被灵枝留住在寝室里，灵枝就听她骂钱酒罐，骂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何莲醒来，四周静悄悄的，灵枝坐在床沿守着她。见她睁开了眼，要起床，便止住了她，要她再休息一会。何莲说：“我已经没事了，我要回班上去。”灵枝说：“不要慌着这一会儿，余老师就怕你着急，叫我守着你呢。孔芸芸已经搬到王三娃家里去了，钱酒罐再也不能欺负她了。有余老师安排，你放心好啦。”何莲也就不再急着要走，坐在床上，换上赵娟阼夜为她烤干的衣服，等着赵娟送早饭来。
　　何莲已经把钱酒罐骂够了，不再提他。便好奇的细细打量灵枝。灵枝被看得红了脸，笑道：“你这个小丫头，看人不转眼。你看我干什么？”何莲笑了。灵枝问：“你笑什么？”何莲调皮地说：“我替你们高兴。”灵枝问：“哪个你们？”何莲说：“你和余老师。”灵枝说：“你替我们高兴啥子？”何莲说：“余老师找到你，太有福了；你找到余老师，也太有福了。同学些都在背后赞美你们。”灵枝说：“是不是啊？”何莲说：“说你们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灵枝益发红了脸：“学生娃儿，懂得啥子？光是乱说。”何莲说：“才不是乱说呢。我真的好想喊你一声那个——”灵枝问：“喊一声哪个？”何莲说：“喊一声师娘。师娘！”灵枝扬手假装要打她：“鬼丫头，不准乱喊。”何莲告饶：“暂时不喊，暂时不喊。”
　　何莲很快和灵枝闹熟了，她要逗逗灵枝。她对灵枝说：“余老师把你和他的事都向我们说了。”灵枝急了：“真的呀？”何莲说：“余老师专门开了个全班同学会，给我们说：‘同学们，我本来不想说，但是我忍不住呀！我只能说出来，我爱上了一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姑娘，她就是田灵枝。我愿意为她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当时就不乐意了，对他说：‘余老师，你咋个可以去上刀山下火海呀，值得吗？’余老师说：‘值得。你们不知道灵枝姑娘有多么可爱？’我们问：‘有好可爱嘛？’余老师说：‘哎呀，可爱得很，可爱得不得了，可爱的无法形容。’”何莲越说越起劲，边说边笑，笑得前仰后合。灵枝明明知道她在瞎编，也懒得去制止，反而听得津津有味。何莲编够了，笑够了，坐到灵枝身边，说：“灵枝姐，你可要一辈子对余老师好啊！我们全班同学把余老师交给你啦！”灵枝好感动。
　　那天早晨，灵枝陶醉于幸福之中的神情，象一幅画深深印在何莲的心里。她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懂得，那是一个女孩子最甜蜜的时刻，那是一个少女被爱情笼罩后，显露出的最圣洁的模样。
　　何莲十六岁，乃情窦初开的少女，也知道了人世间有一种最珍贵的感情叫爱情。不过，这爱情现今是不能说的，文艺作品中更不能有，否则，要被批判。但何莲知道，那爱情岂是批判能够压制得了的？灵枝那么爱余老师，明眼人一眼都能看出。而且，灵枝一旦爱起来，简直痴得不得了。何莲看到了都暗自惊叹。灵枝只要听人提到余老师，那眼中就会流露出欣喜的感情。这美丽女子虽然在人众面前百般掩饰，但她羞晕满面的样子，早暴露了她的爱痴。这娇憨的女子就是这般沉醉爱情，你难道忍心去批判她么？
　　何莲的同学中也有人在恋爱，她邻居的一个女孩，甚至也恋得如醉如痴。但她哪里能和灵枝相比？她哪里懂得什么叫爱？她只不过是被那男生引诱，搞什么早恋罢了。
　　那男生也在读高中，牛高马大，成绩特差，字都认不了几个。但油滑胆大，不象一般男生，还在和女生分什么界线。他大胆出击，甜言蜜语，马上把那个美而蠢的女生弄得神魂颠倒。那女生是宋文革班上的，宋文革明察秋毫，把她叫到办公室训了几次，还和家长联系，一同扑灭早恋之火。但那女生早已鬼迷心窍，而且还有逆反心里，不叫她讲她偏要讲，马上转入地下，在校外约会牵手。同学中早已传开，弄得宋文革束手无策。
　　何莲对宋文革做事一向反感，唯独对这消防灭火之事甚为支持。她不愿眼睁睁看着儿时伙伴毁在坏小子手里，便找到余老师请教办法。
　　何莲小女子太不懂事了吧，哪个叫你去管？而且还要扯上余老师？但这能怪何莲么？那女子的母亲用尽一切办法，不见效果，只得流着泪求助何莲。那女生与何莲自小在一道，从幼儿园到初中都在一个班，很佩服何莲的，母亲想，也许何莲作为朋友和同龄人找女儿谈谈，会有效果吧。
　　何莲有啥子办法？只有找心目中最佩服的余海老师。
　　余海听了何莲的求助，叫了起来：“何莲呀，你咋个拿这个问题来问我？想考老师呀？”何莲说：“人家信任你嘛！我连我妈都没告诉呢。”余海不得不认真起来，想了想说：“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好吗？”何莲答应了。
 

    『27』第七节礼堂楼上


　　何莲是周四下午放学后碰见余老师的。那时，余海刚要走出校门，去接灵枝和芸芸。两个姑娘说好，要从农民手里买点鲜菜回来，还要买一只鸡。何莲和余老师站在池塘边，谈起那女生的事。
　　何莲走后，余海便去车站，等着了灵枝和芸芸。果然又是鸡又是菜的，三个人一路说笑着回校。好在学生早已回去，教师已回家中，路上没有碰着什么熟人。他们从小路走后门进了学校。两个女子在前面轻言絮语，让余海体验到了一种甜蜜的温馨。
　　何莲小女子，竟向他问起早恋，一时让他不知如何回答。现在想来，这问题还颇为复杂，他需要静下心来，思索一番，才能不使何莲失望。
　　但说起静心，谈何容易？直到星期五晚上回到学校，才算有了思考的时间。灵枝还在陪伴孙姑娘。梁兵约着心梅看电影去了，温树祥到陈教授家去了，陈教授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休息，这两个人不知要多久才会回来。余海泡上一杯茶，也不开灯，坐在窗前，就着月色享受几分安闲，思索着神秘的爱情，早恋，人生。
　　古今中外，人们最爱说又最说不清的就是爱情。其实，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谁说得清？有人说，是为了让大家生活美好。那么，什么是生活美好？是不是吃好穿好？当然不是。这些年不是在批判吃好穿好吗？那么，是说人要有一种精神。一种什么精神？有人说，这种精神就是要努力奋斗，去让大家生活美好。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起点？真是让人不明白。
　　余海想，人之所以为人，而不是一般动物，不就是因为有精神生活么？精神生活当中，最甜蜜的就是爱情。中国人为什么老是忌谈爱情？仿佛爱情跟革命有深仇大恨似的。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有一句外国谚语说：爱情和艺术，是残酷人生的两朵鲜花。这话真有道理！不是么？人生的最大残酷，就在于它的短暂渺小。想想吧，两个可怕的成语：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空间无边无际，时间无始无终。人生短暂得如电光之一闪，渺小得似沧海之一粟。难怪人生下来就哭。而活着，就争争斗斗，心惊胆战，坎坷磨难，离合悲欢，叫人喘不过气来，你说有什么意思？幸亏有了爱情，有了艺术，人生才有了那么一点喜色，人间才显得有了温暖。特别是爱情，人类所有感情中最伟大最圣洁的感情，古今中外，多少人陶醉于她，讴歌过她，不管如何否定，如何批驳，爱情也是艺术中永远的主题，不朽的主题。
　　外国的不说了，什么《荷马史诗》，奥德赛漂泊十年而苦恋妻子；莎士比亚的罗米欧与朱丽叶生死相依。就说中国的吧，梁山伯与祝英台，白素贞与许仙，《天仙配》里的七仙女，《鹊桥会》中的织女牛郎，苦苦寻夫的小孟姜，哪一个不是有着惊心动魄的爱情？人们羡慕这种生死不渝的感情，世世代代，传为千古佳话！这种温馨的感情，使人类自身也变得高尚，使平淡的生活也变得甜蜜，使平凡的人也变得伟大，甚至使刁蛮变为温顺，是侠骨变为柔肠。
　　人们追求美满的爱情，屠格涅夫在《贵族之家》中说得好：“被人好好的，忠实的爱着，去好好的，忠实的爱人，这就是美满的爱情。”
　　而爱一个人却是极有讲究的。余海这些年来也渴望爱情，但总遇不上满意的女子。自从见到灵枝，才觉得眼中一亮，才觉得这娇美的女子值得自己去爱。他甚至觉得，正如罗曼罗兰所说，“在人生的漫长旅途中，遇见这样一个少女，也是一种幸福啊！”又象屠格涅夫所说，“没有别的眼睛，可以代替那一副充满爱情望着自己的眼睛，没有别的女性像她那样，使自己的心感到那么欢乐，那么甜蜜的陶醉。”
　　爱情又是神圣的，灵枝在他心目中是个圣洁的女孩，他发誓要用一生去护爱。爱情又给人以无穷的力量，至少，为了灵枝，他要不懈的努力，他不能让心爱的姑娘因嫁给他而受到半点委屈。
　　而早恋么，余海还没有这样的经历。当然，从初中到高中，喜欢他的女同学也不少，但他却出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孩走近过。因为他自懂事以来，就告诫自己，要好好读书，学好本领，切不可过早涉历恋爱之类的事，连想都不要去想。不单是他，他们班上成绩好的男生都是这样。都认为不能过早恋爱，废了学业；不能超越友谊，害了女生。他们都颇有男子汉气概，从不在背后胡乱议论女生，也不想利用女生的幼稚去讲什么恋爱，因而颇受女生敬重。现在，他当了老师，成了堂堂男子，知道了十六七岁的女孩，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需要学校，家庭，社会的关爱，也需要男生的敬重和保护，千万不能去搞什么早恋。
　　优秀的男生一般是不会早恋的，因为他们心存高远，他们不会在窄小的范围内找一个女孩来影响自己的学业和前途；他们也不会随随便便的和女生玩弄感情。换言之，绝大多数早恋的女生，所遇到的不可能是优秀的男生。如果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成天说的是甜言蜜语，想的是搏取女生好感，那他一定是有了毛病。不是学业上有了毛病，就是品德上有了毛病。如果他只是痴情一片，那还只是荒废光阴，影响进取；如果他再存心不良，借什么早恋来欺负女生，那简直就是害了一个女孩，使一朵花儿过早凋谢，这是正直人不能容忍的。老师们对这类事见的多了。大多数情况下，吃亏的总是女生。
　　奇怪的是，许多早恋的男生又差又劣，却能得到女生的喜欢，令老师们百思不得其解。其实，说穿了，只不过是他们比起一般男生来，多了八分大胆，九分无赖罢了。余海觉得，真该给那些早恋的女生上上课，让她们聪明一点，理智一点，离那些甜言蜜语的男生远一点。正如外国作家欧亨利所说：在年轻的女子说来，成功的防御就等于胜利。
　　当然，也有女生主动追男生的，这就不能怪别人了。当家长的就应该几耳光把她打醒。
　　纯真烂漫的少女，心地善良，以为天地间一片美好；父母又不好意思向她们细谈尘世的丑恶；学校教育又根本没有这样的内容。所以，她们常常是继续天真着，继续简单着。余海觉得，谁要是利用她们的弱点欺负她们，那简直就是犯罪。
　　前几年，余海还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在成都郊区宣传群众。学校早已停课，一群女中学生找到余海，要大学生领着她们造反。余海和几个同学便领着她们进工厂，下农村，忙了一段时间。二十多个人组成一个小组，余海任组长。余海正直而严肃，从不和小女子们乱开玩笑，象爱护小妹妹一样护卫着这十几个高一的女生。他的一个大学同学，起心不良，想去勾引其中一个女生。单独领着她去刷标语，参加辩论会，显得很亲热，甚而至于在众人面前装着天真，打打划划，逗得那女子一脸幸福。余海深知这个男生本是好色之徒，没安好心，便找他谈了一次，叫他收敛一点。那男生却根本不买帐，一付老子就是要和她耍，你管不着的骄横样子。这一下，惹火了余海。那天，雨后初晴，凉风习习，在一条小河边上，余海拦住了要走的男生，对他说：“这样吧，老子和你单挑。你打赢了，我走，不管你的闲事。你打输了，你走人。滚得远远的！”那男生高高壮壮的，根本不把余海放在眼里，大声说：“爽快。好，打就打，谁他妈不打不是人！”他狠狠向余海扑去。余海后退一步，那男生打了个空，侧过身，又一拳打来。余海让过拳头，挥拳向他击去。只一拳，就把那男生打趴在地，鼻血长流，半天爬不起来。余海警告他；“滚远些！你再来勾引小女生，老子一定打断你的腿。”那男生其实是个胆小鬼，从此销声匿迹，直到毕业分配才回来。而那小女生呢，还在打听男生，余海对她说：“他有秘密任务，到外地去了。”那男生后来在男女问题上屡犯错误，被开除公职了。
　　又有一次，夜间十点多钟了，两个造反派头目邀约余海手下一个最漂亮的女中学生，去坐汽车散传单。那女生觉得又刺激又好玩，正准备上车，被余海发现了，硬性将那女生拦了下来。那女生以为伤了她的面子，咕哝说：“你凭什么管我？”余海大怒，指着她骂：“既然是我带你们来的，我就得对你负责，我就要管你。没有我批准，你哪里也不许去！”那女生被骂哭了。余海叫几个女生去劝她。那两个造反派头目本来心怀鬼胎，生怕余海说出更难堪的话来，忙开着车走了。一个女工走过来，替那女生揩眼泪，对她说：“你咋个要跟癞疤眼去散传单？你不晓的他的底细，去不得。”余海早看出其中那个癞疤眼汉子眼神邪荡。黑灯瞎火，约小女子去散传单，你说他安什么心？事隔多年，余海听说，癞疤眼早被抓了，其中一个罪行，就是奸污妇女。
　　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女生最易上当，学校家庭对她们的最大关爱，就是叫她们不要早恋。
　　何莲所说的邻家女孩，余海也很熟悉。那女子会写文章，爱看小说，对余海很佩服的。不知怎么竟迷上了那个不学无术，小小年纪已知道向女生调情的男生。余海听说，这个男生思想复杂，耍了几个女朋友，还厚颜无耻地拿着几个女生的照片向人炫耀，向同学介绍恋爱经验，还伙着几个社会青年，沾上了很多不良习气。想不到邻家女孩竟会痴迷于他。余海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几拳打跑那个男生？指着鼻子骂哭这个女生？都行不通。叫家长转学？也不行。总不能举家搬到外地。余海喝着茶，慢慢的品味着青春的无奈，校园的苦涩。
　　这年头，老师根本不敢管学生了，何况这类敏感的事情。余海真想向何莲说，他没有办法，也劝何莲别管。但那样岂不叫何莲失望？更何况对邻家女孩等于是见死不救。那么，怎么办呢？
　　正想得头疼，梁兵回来了。看了一场《白毛女》，很高兴。送了心梅回去，返回来，见寝室中还没开灯，以为空无一人。拉开灯，却发觉余海一个人坐在窗前喝茶。很奇怪：“怎么不开灯？”余海回答：“节约电。”梁兵知道他在开玩笑，走了过去：“在想啥子？”余海把何莲求助的事说了。梁兵感概一声：“这个傻姑娘，咋个这样没出息！”他认识这个男生，打蓝球的，除了四肢发达，没有任何优点。因为梁兵也爱打球，所以和他很熟。见余海一付无可奈何的样子，梁兵说：“这事交给我，老子明天就去找他，喊他滚远点。”余海说：“他那么听你的话？”梁兵说：“放心吧，我自有办法。”余海知道他粗中有细，没有一定把握，不会大包大揽。一物降一物，由梁兵出面，也许还是一个办法。余海于是不再愁烦，站起身来为梁兵倒了一杯茶，表示感谢。
　　两个人正在摆谈，一阵脚步声响，温树祥回来了。温树祥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教师中好多人都在说，韩远翔、宋文革这一老一少联手，要整楼上三位新老师。陈教授的爱人特别关照温树祥，要他转告余海、梁兵，一定要小心。陈教授不住叹息：“内行整内行，整得人发狂。”他说，不晓得中国人的窝里斗好久才能停止。
　　还有消息说，韩远祥整的余海他们的材料，已经交到市文教局去了，连工宣队都不晓得。上面叫工宣队赶紧调查处理。韩远翔上纲上线，写了好几千字。温树祥听了当时就发了火。还是陈教授劝住他说，这些都只是传言，在没有弄清情况之前一定要冷静。还说，每个单位都有卑劣小人，躲不能躲，防不胜防，反正身正不怕鞋歪。你们三个年轻老师有啥子把柄拿给他抓的？不要怕他，该干啥还干啥，只当做作蚊子嗡嗡叫，等他叮上来要吸血的时候，再出手打它。
　　梁兵听到消息以后，勃然大怒，不住骂着两个家伙是龟孙。
　　余海倒还冷静，说我们不惹他，也不怕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三个人正在商讨对策，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谁来了？好象不止一个。三个人正在猜疑，杨老师夫妇已经在敲门了。扬老师说：“先来了一次，看见关着灯，你们还没有回来。等了一阵，看见楼上灯亮了，晓得你们回来了，就过来了。”扬老师爱人说：“我说这么晚了，怕影响你们休息。老杨说你们都爱熬夜，睡得晚。才来的。”三个人忙端凳倒茶，又没有糖。只剩有灵枝买的几个橘子，忙拿出来剥。杨老师经常来，杨老师爱人却是第一次登门。杨老师指给她看余海画的梅花，写的书法。杨老师爱人赞不绝口：“怪不得灵枝满意得很。梁老师，温老师也是，都是人才。”梁兵好开玩笑，说：“别夸我，比起余海，我们羞死了。”温树祥和杨老师爱人不熟，就不作声，只是笑。
　　杨老师说，他们这么晚来，主要有两个事。一个是要三个年轻老师留个心，提防韩远翔整人。那韩远翔一直把他们当作眼中钉。以前，一直笑他们找不到女朋友，现在又散布他们只知道讲恋爱，影响工作。
　　余海说：“他咋个到处都有眼睛？啥子事情都晓得清清楚楚？”杨老师说：“他只晓得你和田灵枝的事，梁老师温老师的具体情况他搞不清楚，只晓得耍了朋友了。”余海说：“这耍朋友关他啥子事嘛，他也要上纲上线？”杨老师说：“他这个人愿人穷不愿人富，只有你们打一辈子光棍他才高兴。”杨老师又说：“还有那个宋文革，心头不晓得是咋个想的，还向我打听田灵枝的情况，还埋怨我咋个不跟他介绍。”杨老师爱人说：“灵枝哪里会看得起他？简直是癞格宝想吃天鹅肉。”余海问：“他咋个晓得你们和灵枝的关系？”杨老师说：“我也觉得奇怪。这个人，鬼头鬼脑的，迂得要命，左得要死，也没有见他和哪个往来，这些事情他还打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这个人你们一定不要小看他。以前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余海真诚地感谢扬老师：“对头，这个人我以前真的小看了他，亏得你提醒。否则，被他整死了都不知是咋个回事。这个人太固执，咬起人来根本不松口。”停了一会，余海又说：“反正我们三个正嫌生活平淡，就和他们较量一下，也可以增加点味道。”梁兵说：“他只要整我们当中任何一个，我们三个都会一齐和他拼！”杨老师点头赞许：“对对对，他们就怕你们三个齐心。我跟你们讲，不要怕他们。谁是谁非，全校老师都清楚。”
　　不知不觉，十点半了。杨老师夫妇起身告辞，临走说出了今晚来的第二个目的。送了十多张糖票来，叫余海去买糖，免得灵枝她们来了让人家空口喝白开水。杨老师说：“这糖票你们一起用。不管哪个的女朋友来了，都要招待人家吃糖。”杨老师爱人说：“这还是我们院子几家人凑的。都说，人家三个单身老师在本地无亲无戚的，耍个女朋友，我们帮不上忙，凑点糖票，也表个心意嘛。让人家讲起恋爱来也甜甜蜜蜜的。”三个老师大为感动。这年头，副食品供应紧张，想吃点糖都很不容易，嘴巴都淡得失掉甜味了。
　　送走杨老师夫妇，三个人回到寝室都很激动。既然战斗不可避免，就干脆奉陪一回，否则，以后只有低三下四，任人宰割了。余海又建议大家装着不懂，照常工作，让韩远翔他们先下手，然后再后发制人。三个人达成了共识，攻击最凶的可能是余海的创作，好在几经修改，基本上挑不出毛病，可以不怕他；第二个引起轰动的，可能是梁兵和心梅的恋爱，一旦公开，肯定全校瞩目，好在早有思想准备，大不了心梅回去当工人，反正心梅也快轮换回厂了；三是温树祥被同学传到海外的东西，不过也不怕，因为只不过是翻译的唐诗宋词；第四个是关于芸芸的，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她从农村弄出来，通过赵娟作工作，估计问题不大；至于钱酒罐状告余海，只不过是以攻为守罢了，暂时可以不去理他。
　　三个人都觉得，分来教书本身已很委屈，想不到还受小人排挤，自己本不想伤人，可人家偏要伤你。既然躲之不掉，就干脆不躲。争端一旦开启，就一定不可示弱，自己能力如何，这回就算一次考验。就不信三个名牌大学的学生，从小当惯学生干部的人，会斗不过几个卑鄙下劣的小人？
　　三个人都各自感谢自己的女友，在他们面临威胁的时候，三个女子都表现得出奇的坚定。或者说，即将面临的斗争，使她们爱得更深。余还记起外国一句名言：战争中能产生最强烈的爱和最强烈的恨。没有硝烟的校园也是战场，时时可以爆发一场人为的战争。
　　余海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宋文革。这姓宋的本是同一年分来的大学生，应当成为兄弟伙的，分他到礼堂楼上来，他不愿意。却去挑了实验楼底层一间小屋住下，说是离工宣队近一些，有事好及时请教。那间小屋本是堆杂物的，又窄又暗，他不嫌弃，别人也就由他。他便天天到办公楼打水，天天和工宣队打照面，拿着本政治书在林阴道上反复阅读，一边用红铅笔勾记重点，很快就引起了曹贵松的注意。
　　这宋文革不打百分，不下象棋，不看小说，不逛街，只爱突出政治，写思想汇报，找领导谈心。而且雄心勃勃，早晨很早就起来长跑，身体壮实，一跑就是五圈。这些长长短短，本也无人去管，萝卜白菜，各人所爱，井水不犯河水。但他宋文革何必与余海针锋相对，一定要争个天下第一？未必非要踩着别人才能爬上去？至于婚姻恋爱，全靠各人缘分，宋文革找不到婆娘，难道也要迁怒余海？仅仅这些，也就罢了，是非仇怨，谁理得清？年轻人血气方刚，喜欢争斗，本也不算太怪。怪的是，宋文革不搞明争，偏要暗斗。见了面点头说笑，背地里揭发汇报，叫人想起就窝心。这样的人，幸亏没有深交。
　　这家伙初来当班主任的时候，一副大将风貌，很有指挥若定的样子。他指派了班上干部，交给每个班干部一个小本子，让他们每天记载班上同学表现，记载老师上课情况，每周交给他审阅。这样一来，班干部几乎成了暗探。有几个还干得很起劲。后来交上来一看，课堂秩序一团糟，老师的毛病多得吓人。宋文革以为有了钢鞭材料，他瞒下学生糟糕情况，专把老师的缺点整理一番，向工宣队汇报。工宣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具体情况，大感有用，当时就肯定了他。同时，在教工会上不点名的批评了这些老师。
　　大家下来以后，都很气愤。但因搞不清来头，只好隐忍不发。谁知宋文革搞这套成了瘾，班干部成了安在教室里的监视器，有的干部甚至上课不去听讲，专注于发现教师的毛病，以便记上本子。时间一久，在宋文革班上上课的老师苦不堪言，纷纷提出转班，有的请了病假，宋文革才着了慌，找到余海、梁兵诉苦。
　　余海指出他做得太左，是对教师的不信任，弄得师生关系越来越紧张。
　　梁兵当时就骂他：“你龟儿想些啥子鬼点子？这年头，找老师的毛病还不容易？你这样搞，哪个肯来当老师？要说找毛病，我们班的娃儿就说了你十几回，说你上政治课他们不想听，要换老师。我还不是劝住他们，说政治课本来就不好教，宋老师已经尽力了。人家认真备课，查阅报刊，花了很多工夫，你们还敢不听？硬是把他们压下去了。你龟儿才能安安生生在讲台上照本宣科。换把椅子坐一坐，你还有心去搞你那套下三烂的花招？”宋文革才收了那些小本子。
　　记得当时余海也劝过他：“学生娃儿，倒懂事不懂事的，全靠班主任引导。你喊他们找老师毛病，一人就可以找出一大堆，你就觉得老师差得不得了；反过来，你喊他们找老师的优点，还不是一人找出一大堆，老师们又变成好得不得了。老师好不好你未必自己不会去看，非要学生帮你？而且，你又不是校长，管那么宽干什么？”
　　宋文革当时还比较友好，他在下不了台的时候还需要兄弟伙帮忙。但不久以后，他自觉站稳了脚跟，深得领导信任，不再有所惧怕，于是便趾高气扬，有点不把余海之流放在眼里了。谁知余海等人越来越引人注目，大有夺他光采的势头，宋文革才大吃一惊，忙把注意力转过来，变友为仇，对余海暗中加害了。
　　余海觉得‘心胸狭隘’这四个字，足以误人一生。《三国演义》中那个周瑜，何等雄姿英发，却因容不下一个孔明，弄得陪了夫人又折兵，最后饮恨而亡；《水浒》中的王伦，肚量太小，被林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红楼梦》中的林妹妹，因小性儿落得个花落人亡。宋文革看来也要走这条老路了。他本是简朴的汉子，也有男儿的雄心，节衣缩食，买了半柜书刊，每晚熬夜攻读书本；带领学生劳动也舍得苦干，节假日也主动护校加班；也无不良嗜好，平时冰糕都舍不得买一块；下笔写个汇报，也还文通笔顺，优点真是多多。可惜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比他强。这一点一旦形成，便经常走火入魔，把整人害人当作正经事干。而且性格固执，一条巷子走到底，不见棺材不落泪。这样的人，一百条优点也抵不了他这一条致命的缺点。到头来，只会落得害人害己，贻误终生。
　　自己本不应和他纠缠，因为不值。但他偏要扭住自己不放，万般无奈，只有兵来将挡了。余海想着，不禁苦笑着摇头。他想，人世间，如果避免得了这些无聊的争斗，那该多好。
 

    『28』第八节将军拍案


　　而这天晚上，灵枝正坐在小院藤架下，与老红军拉话。
　　灵枝见孙桂芳已入睡，孙奶奶守着她，赵娟又来换她休息，才出了病房，下到底楼小院中，正逢着老红军坐在屋外藤架下喝茶，叫住了她，她便走了过去。老红军进屋端出一张藤椅，给灵枝沏上茶，向灵枝打听孙姑娘情况。
　　灵枝讲，赵娟设计了一套新的治疗方案，还配合一些民间土方，估计该有好的疗效。
　　老红军对赵娟的作法很放心，他给灵枝冲了茶，便换了个话题。问灵枝：“丫头呀，你是不是在和余老师耍朋友？”灵枝红了脸：“哪个说的？”老红军呵呵一笑：“还用得着别人说？我这双当过侦察兵的眼睛还看不出来？”灵枝不再否认，红着脸喝茶。停了一歇，忍不住，问老红军：“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老红军连连赞赏：“好好，你慧眼识金，眼光不错。真的很好。”灵枝说：“你不要哄我，你咋个晓得他好？”老红军说：“凭直觉，凭观察，凭分析，都叫人满意。”灵枝掩饰不住一脸欣喜：“真的呀！”老红军说：“我这个人从不说假话，当然是真的。以前我还担心你找不到满意的朋友，可惜了怎么好的一个姑娘。现在我可以放心了。余老师这个人，正直、朴实、善良，有才华，有责任心，他一定不会欺负你，不会辜负你，也不会让你失望。”灵枝好奇地打量着老红军，似乎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这才记起，赵娟对她说过，这老红军神秘得很，评论节目完全是个内行，看问题非常深刻。既有军人粗犷的一面，又有文人细腻的一面。只可惜无法打听他的底细，他本人又不说，总之，赵娟说，他决不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大老粗。
　　灵枝下来以后，很快认识了老红军。有时候就由她给老红军打针拿药。她把他当成了慈祥的长辈，而老红军也很喜欢这个天真活泼的姑娘，常常遗憾自己没有这样一个灵秀的女儿。
　　今天晚上，谈起灵枝的恋爱，老红军很高兴，好象他找到了一个好女婿一样。
　　老红军讲，也许是年纪大了，他特别爱动感情。年轻时候戎马生涯，铁石心肠，心中充满了恨。年过半百，平心静气，轻易不肯发火了，却常常为看不惯许多事而焦心。他听说孔芸芸哭过几次，问灵枝是怎么回事。灵枝告诉了他，说芸芸现在还提心吊胆。老红军立时动了怒。他要灵枝明天带他到芸芸那儿看看，他要告诉芸芸，谁敢欺负她，他就要用扁担敲碎谁的脑袋。
　　灵枝知道他早就听说钱酒罐纠缠芸芸的事了，只不过不知道钱酒罐如此无赖。见他表态护卫芸芸，就向他表示感谢。灵枝听赵捐说，一般情况下不要去麻烦老红军，所以很多事情就没有向他提说，现在老红军主动提出去关心，灵枝真有点喜出望外了。
　　灵枝告辞老红军，回寝室以前，又去找到了赵娟，告诉她，老红军要去看芸芸。赵娟就特地安排灵枝明天下队，以便陪着老红军。
　　第二天是星期六，也是芸芸农忙假后上课的第一天，当灵枝和老红军走到小学校时，已经是课间操以后了。
　　小学校只有三个老师。一个男的，五十多岁，是校长；一个中年女老师；还有一个就是芸芸。芸芸虽然只是临时代课，但特别认真，学校教室外墙上新建了一块黑板，就是她搞的，现在办成了黑板报。写稿，板书，画图，排板，全是她一手操办。老红军停在黑板报前，欣赏了好久，连声赞叹：“文章写得好，字写的好，画也不错。是个人才。”灵枝说：“芸芸不但粉笔字好，毛笔字、钢笔字都写的特好。看过很多书，是个难得的女秀才呢。”
　　校长和老师都在上课，他们没有去惊动，坐到办公室，听芸芸清亮的声音传来。芸芸在领着小学生们念课文：《唱支山歌给党听》。
　　十一点半，放学了。校长从教室里出来，对老红军的到来十分惊讶，表示万分欢迎。一群娃儿就围过来看。芸芸也过来了，寒暄几句，老红军提出要跟着芸芸到王三娃家吃饭，向校长告辞。校长不明究里，就自己回家。
　　王三娃院子里有七八个娃儿在小学读书，现在每天都跟着芸芸一道，于是一大群大人娃儿都开到王三娃家去。
　　老红军要来王三娃家吃饭，惊动了农家大院。王三娃的娘赶忙要杀鸡宰鸭，老红军止住了她，说他只吃红苕稀饭和小菜。王家伯娘只得依了他，但偷偷叫邻居杀了一只鸡。正在煎菜摆桌，院子里其他农家都端着菜来了。这家一碗豆腐，那家一盘花生，还有咸蛋，甚至还有炒肉丝。真是盛情难却！老红军建议把桌子抬到院坝里去，大家一起吃。于是王三娃姐弟，灵枝芸芸，端凳抬桌，刚放到院坝，其他几家也把桌子抬出来了，摆在一起，清老红军上坐。老红军不再客气，招呼大家一起坐。于是坐的坐，站的站，有的拈桌上的菜，有的吃自己的饭，吃开了。边吃边摆，亲热异常。生产队长也从另一个院坝赶来，还临时剥了两只兔子，叫人赶快去炒。
　　大家看着老红军拈菜，老红军吃着萝卜白菜，大口嚼着，直说：“香，香！”看得大伙直笑。
　　他们也看着灵枝、芸芸，这两个漂亮女子就在眼前吃饭喝汤，近在咫尺，让他们大饱眼福。
　　生产队长一定要敬老红军的酒，老红军叫人拿来三个酒杯，倒上酒，对大家说：“好，我就喝了这三杯。”大家等着他端杯。老红军站起来，对大家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大家答应了，我就喝。”农村人七嘴八舌叫着：“你说，你说。”老红军说：“好，我这个要求很简单，那就是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孔芸芸。”周围的人静了一下，灵枝和芸芸不由抬眼望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老红军继续说：“孔芸芸，下乡知青，响应号召到我们生产队来，现在又当了老师，帮大家教娃儿，做得很好嘛。听说有人想伤害她，打歪主意。这简直是乱弹琴嘛！简直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是我不能答应的！谁敢欺负她，我就打烂谁的脑壳！哪怕他是天王老子！孔芸芸就交给你们生产队了，你们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各位乡亲，还有队长，你们答应了，我就喝。”众人一片应和：“答应，答应。”生产队长也说：“你请放心，没得问题。”老红军大喜，立马喝了三杯酒，说：“谢谢大家！”这个大院大都姓王，叫王家大院，全都沾亲带故。他们说，谁敢欺负孔老师，就是欺负我们王家大院，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有人还说，余老师托过我们，老红军再这么一说，我们农村人还有啥子话说，保证卫护好孔老师。
　　孔芸芸很受感动，她含着泪站起来，感谢大家，向大家鞠了一个躬。农村人震动了，受一个年轻女子如此大礼，叫他们心里热乎乎的。王三娃的娘忙拉芸芸坐下，说：“你放心好了，哪个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和他拼命！”
　　这一顿农家饭显露出的农家心意，让灵枝一辈子难忘；她看见芸芸眼中噙满泪水，知道好朋友心中感动；再看看老红军，已经完全沉浸在军民鱼水的深情中，就象在出生入死的战争年代里那样。
　　灵枝和芸芸先吃毕饭，灵枝要去看芸芸的房间，那是和王三娃的姐姐住的一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芸芸去帮着收整厨房去了，灵枝留在屋子里。一会儿，王三娃的么妹和两个小姑娘进来了，都只有七八岁，在芸芸教的学校念书。三个小丫头盯着灵枝瞧，灵枝逗她们：“看什么？不认识我吗？”一个小丫头说：“老师娘子真好看！”灵枝听得奇怪：“谁是老师娘子？”小丫头说：“你就是。你是余老师的女朋友。”灵枝想不到这么小的丫头还懂这些，问：“谁跟你们说的？”小丫头说：“没有人说，我们都知道。”灵枝说：“是不是孔老师说的？”王三娃的么妹说：“不是，是三伯娘她们说的。三伯娘说，余老师找到了一个仙女。”灵枝笑了，小丫头们的天真逗乐了她。和这样的小丫头对话，不是也很有趣么？她问小丫头们；“你们认不认识余老师？”三个丫头一齐回答；“认识。”一个小丫头说：“余老师可好啦。”灵枝问：“余老师哪点好？”一个小丫头说：“余老师会唱歌，他还教我们唱歌。”另一个说；“余老师叫学生拿药给五爷爷，五爷爷的脑壳都不痛了。”一个丫头还说：“余老师还给我们买麻杆糖，一个人一个。”小丫头们正谈的高兴，芸芸进来了。芸芸打趣灵枝：“灵枝，搞民意测验呀？”灵枝说：“去你的。”芸芸说：“连这么小的娃儿都喜欢余老师，可见余老师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哟。你们说，是不是？”小丫头们一齐说：“是。”
　　小丫头们出门玩耍去了，临走还评论说，老师娘子声音真好听。芸芸逗灵枝：“你看，消息传得好快。小姑娘们都喊你喊老师娘子了。”灵枝说：“一定是你捣的鬼。”芸芸说：“别冤枉我，这周围的社员都佩服余老师，也喜欢你，才帮你传消息呢。”又说：“农村人没什么文化，对有文化的人看重得很呢。”灵枝问：“他们晓得你的事不？”芸芸说：“不晓得。别让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和你不同。”
　　灵枝不问了，去看芸芸的简易书架。上面有《文学基本原理》《大学汉语》《英语读本》等等，芸芸说；“好多都是温树祥给的，有些还是向余老师借的呢。”书桌上还有砚台，笔筒，里面插着几枝毛笔。书架旁边还挂着一把二胡。芸芸解释说：“愁闷的时候写几笔字，拉几下二胡，啥子烦恼都忘记了。”灵枝赞叹芸芸爱学。芸芸说：“我不比你，不多学点，将来怎么得了！”
　　下午两点，大人要出工，小娃儿要上学，老红军和灵枝向大家告辞，跟着小学生们一起离开了王家大院。
　　走了一段路，芸芸带着七八个小学生在小桥边和灵枝老红军分手，向学校走去；灵枝就和老红军回公社医院。分手时，老红军要芸芸抄一分余海编的《三娃读书》给他，芸芸答应了。
　　老红军边走边和灵枝拉话。他说：“你不晓得，孔芸芸这姑娘胆子大得很。前两年，造反派来揪走资派的狗崽子，叫那狗崽子去揭发她老子的问题。那狗崽子才十五岁，挺乖的一个小姑娘，躲到她外婆家来的。她外婆就住在七队，离孔芸芸的知青屋不远，孔芸芸经常到她外婆家耍，认识小姑娘，挺喜欢她的。那五六个造反派凶得不得了，要把小姑娘带走，社员些心头着急，却不敢惹。孔芸芸知道了，跑去喊了一二十个知青，拿着锄头扁担，把那几个造反派围了起来。孔芸芸喊：‘还不滚蛋，就打断狗脚杆！’那几个凶神恶煞的造反派听说是知青，不要命的，吓惨了，丢下小姑娘就跑，从此不敢再来。别看孔芸芸外表温和，内心可是个不怕事的。钱酒罐那时还没当官，还在外地鬼混，不清楚这些事，他还以为孔芸芸好欺负，真是见了鬼了。”
　　灵枝很惊讶。老红军说：“你不要不相信，这都是公社干部摆的，其他社员也摆过。”灵枝问：“那个小姑娘呢？”老红军说：“她老子接走了。他老子早结合进了革委会。小姑娘还来过信，感谢孔芸芸。”
　　老红军又说；“孔芸芸有她刚的一面，又有柔的一面。那回，她带人来医院慰问病人，有个生产队长，改田改土放炮被炸伤了腿的，点名要她唱什么‘天上布满星’，说是感人极了。我以前知道这歌，忆苦思甜的，心想，一首歌嘛，能唱得好感人？她就坐在院子中唱，自己还拉二胡伴奏，边拉边唱。那声音，那感情，我可从来没有感受过，真的，简直是字字血，声声泪。我这个见惯了血与火的人，从来没有流过眼泪，那天硬是被她唱哭了，眼泪不住流出来，止都止不住。再看她，跟着二胡声，边唱边流泪，她自己也感动了。这个孔芸芸，真不简单呀！”
　　老红军连连感慨：“这次下乡来，原本只是躲躲清静，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收获。想不到方圆十几里就潜藏着这么多的人才！赵医生不说了，年轻有为，该称专家；余海老师才华横溢，前程不可限量；就是孔芸芸，还有你这个丫头，都是难得的人才呀。”
　　灵枝说：“我算啥子人才？笨死啦！啥子本事都没得。”老红军说：“可不能看低自己，你这个人心地善良，肯钻肯学，人还年轻，路长着呢。好好钻研医道，就能学到天大的本事。有余海帮你，肯定行。”他又对灵枝说：“丫头，以后回了城可不许忘了乡下人呀。农村人淳朴善良，有人说他们愚昧，依我看，世界上好多事都是被聪明人弄糟了的！‘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要不是这些愚昧的农村人坚持在田土中干活，整个国家吃什么？所谓聪明人，只有饿饭了。”
　　老红军的话既深奥又深刻，其中还引用了《红楼梦》对王熙凤的判词，灵枝觉得眼前这个神秘的人物更加深不可测了。
　　她记起赵娟给她摆过，有一次，一辆小车载来了两个军人，见了老红军就敬礼，老红军却躺在床上，装着病势严重的样子。还叫赵娟告诉来人，说他现在还不适宜工作，还要长期修养。两个军人走了以后，老红军跳下床，向赵娟解释，他不想现在出山，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
　　灵枝忽然对老红军产生了非常崇敬的感情。这个身经百战的长者，肯定对眼下有些作法不满，才躲到偏僻的乡下来。他虽身居土屋，却心系苍生，对眼前的几个年轻人都备加关爱。今天在王家大院的一番慷慨激昂，显然也有良苦用心。灵枝想，凭着老红军的声威，钱酒罐应该有所怕惧了吧。
　　回到公社医院，老红军去补午休，灵枝赶着上班。
　　孙姑娘的病房里传来姑娘们的说笑声。灵枝去到病房。看到那天来的几个女知青正在孙姑娘床边说笑。赵娟也在，老奶奶拉着孙姑娘的手在陪她。
　　不知是吃了陈辛的药还是实施了赵娟的治疗方法，总之，短短两天，孙姑娘的病情竟大有好转，眼光不再那么呆滞，甚至还能回答简单的问题。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 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几个知青中，有两个是余海教过的学生，一个叫陈凤，一个是娟娟，都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都还记得余老师上课的情景。陈凤说：“余老师上课从来不带书，只拿几枝粉笔，嘴一张，就讲一堂课。大家很喜欢听，连瞌睡虫都不打瞌睡了。”娟娟说：“余老师会编顺口溜。看到啥子编啥子。”农忙期间，她们都来看过余老师班上的演出，还抄了好几个节目回百花公社去演。她们说，好多女知青都喜欢余老师。那些农村姑娘更是整天余老师长余老师短的，把她们笑得不得了。有一次，她们大队的那个花姑娘也要同她们一起来，她们怕她去缠余老师，不要她来，她偏来。结果看完节目就不见人影了，她们着急了，到处找，后来才在一块红苕土里找着她。披头散发的，衣服上都滚满泥巴，问了半天，她才说是和她相好约会来，还夸她相好是个大队干部，陈凤她们才放了心。娟娟讲，这个花姑娘二十五六了，还没结婚，谈起男人眼就放光；长得又丑，还嫉妒女知青长得乖；笑女知青干活不得行。知青们见她不得，背地给她取了个绰号‘花姑娘’，这花姑娘有一阵迷上了《奇袭白虎团》里的严伟才，写信去追演严伟才的演员，结果因为她字都写不来几个，地址写错了，退了回来，弄得老少皆知。她却毫不害臊，反说讲恋爱有理，婚姻自由。娟娟说：“我们生怕她见了余老师又给余老师写信。”陈凤讲：“余老师哪里看得起她！”
　　陈凤说：“花姑娘最喜欢男人，最讨厌女人，那天来看节目，就最恨孔芸芸。”赵娟问：“她为啥子最恨孔芸芸？”娟娟说：“她怕孔芸芸抢她的相好。”陈凤说：“她早就听说孔芸芸了，只是没见过，专门来看看。看了回去就对我们说：‘这个孔芸芸长得好像狐狸精啊，不晓得要迷倒好多男人。他们公社应该想办法让她走人。’这话说得好没名堂，人家孔芸芸还巴不的早点回城呢。花姑娘那个啥子相好，既然看得起花姑娘，可见啥子水平。还怕孔芸芸抢？简直说些话来像猪！”娟娟说：“花姑娘这一阵脸色不好，干活也不大对劲，是不是怀起娃儿了？”陈凤说：“她早该嫁人了，她也怪可怜的，长年挑抬下力，皮肤又粗，和孔芸芸一比，简直一个像妖怪，一个像天仙。”
　　三个女子一台戏。几个姑娘说说笑笑，越扯越远，病房里显得十分热闹。孙桂芳一直在安安静静的听，赵娟就在对面观察她的表情，作一些记录。灵枝不知道这样的谈笑对孙姑娘有没有好处，见赵娟不劝止，也就好奇的站在一边听；况且小女子们谈话中多次涉及到余海，又对余海表示了许多的敬慕，所以听得灵枝乐滋滋的。
　　天色不早，陈凤她们要赶回百花公社去，便告辞走了。孙姑娘居然向她们扬了扬手，表示再见。这令赵娟和灵枝十分欣慰。
　　晚上，医疗队的另外两个姑娘因不久就要回城，明天也要上班，便不再回家，要和灵枝一起体验这难得的乡村之夜。
　　三个女子看够了乡村月亮，就进屋去，坐在床上摆闲，一边吃着农村伯娘送来的炒胡豆，苞谷花。
　　两个女子都说，灵枝这回下乡收获最大，竟然找到了一个如意夫君。其中一个大些的女子，找的也是一个知识分子，都在谈婚论嫁了。她是很支持灵枝找余海的。她听灵枝讲哥哥还不大同意，说知识分子狡猾，大女子认识灵枝哥哥，她说：“你哥算说对了一半，知识分子是狡猾。狡猾有啥子不好？狡猾就是聪明。未必要找一个傻笨笨的男人呀？你哥还说教书不好，教书那点不好？我都想教书，可惜没得那个水平。教书接触的都是学生，单纯向上，风气就好；为人师表，有个尊严，整天想的是知识，就不会去搞邪门歪道；一辈子平平安安，有啥子要不得？而且，余海那么有水平，未必还会一辈子教书？灵枝呀，好多人都在羡慕你呢。你那个哥要是还不通窍，哪天我去教育教育他。”灵枝说：“我哥他管不了我。而且呀，我看他这些天也松了口。”另外一个小女子是个护士，年龄比灵枝还小，提起耍朋友还会脸红的，她也满赞成余海。她最爱缠着灵枝，听她摆余海讲的故事。余海讲给灵枝听的故事，有外国的，中国的，全是些又新奇又好听，又有意思的。小女子对灵枝说：“你找着余老师，不说别的，一辈子不知要听好多好听的故事。羡慕死人啦！”
　　小女子说得好天真啊，似乎俩夫妻成天就是讲故事，听故事，不上班，不做饭，不带小娃儿了，灵枝被小女子说得直乐。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不看好余海，灵枝好高兴啊！
　　大女子问灵枝：“余老师给没给你写过情书啊？”灵枝讲：“隔得这么近，经常见面，写啥子情书？”
　　大女子又问：“那写过情诗情歌没有？我猜，一定写得有。”灵枝不开腔，默认了。
　　那女子要求：“拿来看看。”灵枝拿出一个崭新的本子，是余海送给她的，首页就写着一首情诗，诗后面还配着曲子。两个女子拿过去看，一下子就入了迷，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诗是这样写的：
　　致灵枝
　　好姑娘，我等你年复一年，
　　老天爷今天才满足了我的心愿。
　　从看见你那一刹那，
　　就注定要和你牵手人间。
　　为了这辈子和你有缘，
　　前辈子我争着做好事万千。
　　好姑娘，你可曾听见呼唤，
　　你快来到我的身边，
　　我喜欢脉脉地看你双眼，
　　在里面看到了温柔娇憨。
　　我眼前出现了一片花海，
　　最美的花儿，就是你的容颜。
　　好姑娘，我虽不能给你一座金山，
　　却可以使你每一晚睡梦香甜。
　　你不知道你多可爱，
　　让我觉得拥有了整个春天。
　　我不但今生今世爱你，
　　来世也愿为你梦绕魂牵。
　　余海
　　真挚的感情是极有感染力的，两个女子都被感动了。她们说，这才叫爱的真，爱得深。有人能为你写这样一首诗，你这辈子也就没有白活了。
　　三个女子这天晚上探讨爱情如此投入，都为人世间有这么美好的感情而高兴万分，一时间，竟发觉这农村的秋夜十分可爱，而平淡的生活也变得十分香甜。
　　夜深了，灵枝由于激动，久久不能入睡，躺在床上，品味着夜晚的宁静和神秘。后来，她疲倦了，便幸福的合上双眼，在余海诗歌的陪伴下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29』第九节三次较量


　　张原很想去看孙桂芳，但他不敢。返校上课以后，他觉得好像有一种危险，正在向他袭来。韩远翔看他的眼神露出凶光，宋文革也不时来农场转悠，寻找他的毛病。听说韩远翔已经在写材料了，准备往死里整余海，而其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余海包庇自己。张原深深苦恼了。自己倒无所谓，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顾忌？只是因自己拖累余海，叫他深感不安
　　他思前想后，自己农忙下乡并未做错什么，也从未抛头露面，甚至只是埋头劳动，终日谨小慎为，但还是被人逮住不放。他又一次明白，无论自己如何表现，始终逃不脱被整的命运。他索性不去想这些，而开始想方设法，尽量不去拖累别人。
　　他不敢向人打听孙桂芳的情况，只是留心的听。在农场劳动的还有三个老师，一个是所谓反动学术权威，其实不过是年纪大些，学问深些，是市里联合教研组的组长而已，因为死不认错，便发配来劳动；另一个是中年老师，外调中查出当过国民党的什么官，虽然还在调查，没有定性，但也不能教书。还有一个年轻老师，写黑板的时候写错了一个字，成了反标，本人痛哭流涕的检讨，老师们也认为他可能是笔误，但毕竟事态严重，谁敢担保他不是存心？因此也发来农场改造，没送他进监牢就便宜他了。三个人没带帽子，而且颇感委屈，所以说话就大胆些，常在劳动之时议论学校的事，张原就从旁边听到了许多。
　　三个人都恨韩远翔，特别是那个年轻老师，评论说，韩远翔这个人，专干出卖朋友的勾当，专整好人，孙桂芳就是他逼疯的。
　　张原曾经沧海，也就把风浪看淡，横比竖看，反而觉得人心在变。当年，一顶右派帽子，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许多人像躲瘟疫一样躲避他。但文革一起，反革命太多，一个小小的右派，就算不得什么了，除了批斗那天，人们不再避他。农场这三个“家伙”，更不时和他拉话，有学生娃儿喊他老师，领导也不来追究。只有韩远翔和宋文革一直恨死着他。
　　好在儿女已经懂事，不知是不是妻子作了工作，近年来，女儿也常来看他，为他缝缝补补，也唤他作爸爸，听着这久违的称呼，他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他从心里感谢余海，那次，钱酒罐、黄三受了韩远翔的拨弄，来叫他写大标语，还为他找来一架长长的竹梯。他到现场看了看，那崖壁又高又陡，几乎要爬到长梯顶端，才能双手握着竹杆绑就的大笔，蘸上石灰浆刷字。他从未爬过这般高，生怕跌下来，黄三也有些犹豫，钱酒罐却被酒灌昏了头，口口声声是公社规划，非完成不可。还说，要不是自己文化低，写不好字，早爬上去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嘛！张原当时横下一条心，死就死吧，反正也活够了。他正要爬梯，余海气喘吁吁的跑来了，拉住了他：“你不要命了！”这时，钱酒罐和黄三都躲开不见了，只有几个学生在帮着提桶扶梯。张原说：“不要紧，我小心点。”余海说：“不行。这事我说了算。”余海对张原说：“赵医生说你的手受伤了，受了伤怎么写？还不赶快去找赵医生。”听到余海大呼小叫，钱酒罐和黄三跑来了。余海对他们讲：“他的手受伤了，怎么能上去写标语？写成东倒西歪，哪个负责？”钱酒罐说：“真的受伤了？我看看。”余海说：“那还有假？赵医生带信来叫赶快去看！何莲，是不是这样的？”何莲跟在余海身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说：“赵医生喊快点去，迟了就糟了！”黄三说：“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何莲催着张原走了。
　　张原觉得余海大惊小怪，昨天给房东挑水，滑了一跤，手檫了一下，早就不痛了，哪里用得着看医生？但看到余海一脸严厉，便不再出声。路上，何莲对他说；“那崖壁太高，没得哪个敢上去。你上去还不摔死？这两天你就养手上的伤，免得他们又来找你。”张原这才恍然大悟。后来听说，自己走后，余海对钱酒罐和黄三说：“要不要我带头，再找几个学生爬上去写？摔死了是不是你们公社出棺材？”黄三看了看崖壁，对钱酒罐说：“这崖壁是高了点，不好上去写。公社不了解情况，是不是我们向他们反映一下，让他们来看看，标语就暂时不写了？”钱酒罐酒被惊醒了一半，忙说：“要得，要得。”黄三就不断打招呼：“余老师，你们千万不要上去。梯子我们先拿走。”这事不了了之，后来，再没人提刷标语的事。张原事后好一阵后怕，要不是余海及时赶来，自己说不定一时冲动，早葬身崖底了。而且，到死了也没有人说一个好。
　　后来听说，是韩远翔出的主意，张原于是明白，是这家伙在暗下毒手，心中更增添了恨。他向女儿讲了这事，告诉女儿，他如果死了，一定是韩远翔害的。一定要记住报恩余海，一定要记住揭露韩远翔。
　　他记挂着另一个深受其害的女子。周四夜里，他不好出面，只能站在人后听大家议论纷纷。听到孙桂芳进了赵娟的医院，心中的忧烦才一扫而空。他默默感谢上苍，感谢这冥冥之中巧妙的安排。赵娟伸出了救助之手，孙姑娘应该是苦出头了吧？
　　周五一天，他心神不定，老是牵挂着孙姑娘。幸亏第二天中午，何莲跑来告诉他，赵医生正在给孙姑娘治疗，赵医生有把握把孙姑娘治好。
　　何莲小姑娘一直感激张原下水救她，回校以后，何莲不好公开来找他，但小女子聪明，常常伙着俞心梅的妹妹存梅，一起来农场闲逛。两人在土坡上看书，一边摆孙姑娘，见只有张原一人，便故意放大声音，让张原听得一清二楚。许多事心照不宣，张原心中更存感激，心想，那怕自己受罪，也不能拖累余海。
　　他因为替孙姑娘高兴，也为何莲的好心感动，心情一下舒畅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遭遇并不可怕，甚至觉得韩远翔十分可悲，宋文革十分可笑。
　　不错，宋文革真的可笑，他哪里斗得过余海？想到这里，张原一下记起了宋文革和余海之间的三次较量。
　　那还是他们这批大学生分来不久，学校教师正处在彷徨不安，无所适从的时候，在工宣队带领下，教职工成天都在政治学习，一个个搞得筋疲力尽。大学生们刚从红卫兵小将变成教书匠，心中也在烦躁，十几个年轻人由于同病相怜，就经常伙在一起发牢骚，压马路，讲爱情，打平伙，好像还在当学生一样，哪个安心站三尺讲台？那段时间，学生还未进校。一切都显得松松垮垮。
　　这时宋文革脱颖而出了，他突然在分组讨论会上向领导建议，每天早上全校教职工集中于操坝，跳忠字舞，以表现大家的忠心，在全市中小学中起带头作用。同时，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每个教职工打饭之前，先唱一段语录歌。这家伙说的时候，十分正经，显得非常虔诚。他还等着参加讨论会的工宣队表态。工宣队师傅一时回不过神来，就叫老师们都说说。立时，大家目瞪口呆，明知宋文革在说胡话，却无人敢表示反对。都重新打量这个貌不惊人的家伙，要知道，这年头任何左得出奇的花样都通行无阻，这个建议一旦被采纳，教职工们就要天天起早，洋相百出了。众人气得要命，无人开腔。这时，余海发言了。他说：“宋老师提了个很好的建议，表现了宋老师一片忠心。真的很好，忠不忠，看行动嘛！宋老师一定会以身作则，带头先搞。明天早晨，我们一定先来观看宋老师的示范，宋老师先示范一周，我们再跟着学，我们年轻老师学好了，再推广到全校。不经过这个阶段，在全校一轰而起，有的老师又跳不来，未免有损忠字舞形象，起不好带头作用。前几天，我经过市委大楼，听门前教忠字舞的同志讲，这跳忠字舞，是个严肃的事，每个单位要有人先学，逐步推广，才能把忠字舞跳好。我看从明天起，就由宋老师先跳一段时间。”梁兵抢过话头：“对，对。宋老师先跳，明天我一定去看。”大家马上七嘴八舌地赞同，一齐鼓掌，弄得宋文革不知说什么好。
　　讨论会结束后，时间尚早，余海约着梁兵等人，提前去到食堂。等宋文革按时去打饭时，余海他们十多个人都在吃饭了。见他打饭，全都围了过来，宋文革很奇怪。更奇怪的是食堂大师傅不打饭给他，他莫名其妙，正要争执，余海过来点醒他：“从今天起，打饭之前，先唱语录歌。你唱一段吧。”宋文革说：“哪个规定的？”余海说：“刚才会上你提议的，难道忘了？”宋文革说：“你们怎么没唱？”余海说：“我们怎么没唱？我们都唱了的。你自己来晚了，没听着。”梁兵说：“宋老师，不要再说了，唱一个。”宋文革哪里唱得来什么歌？又当着这么多人。哪里张得开口？而食堂师傅又说，怕大家有意见，宋老师不唱还真不能给打饭。宋文革被弄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当着十几个新老师，其中还有七八个年轻女子，出尽了洋相。最后，余海说：“算了算了，宋老师既然不愿意唱，就不难为他了。李师傅，打饭给他，饿坏了革命老师也是不行的。”宋文革气得要死，自己被耍弄得昏头昏脑，还要被扣上不愿唱语录歌的帽子。他算栽到余海手里了。
　　第二天早上，一惯起早的宋文革不敢去操场，躺在床上装病。直到九点多钟，才到医务室拿药，向工宣队请了半天假。跳忠字舞，唱语录歌的事，从此不敢再提。
　　这件事很快传遍全校，老师们笑得不得了。
　　第二次是半年以后，宋文革老毛病又犯了。那时候，动不动就游行，欢呼社论发表呀，会议召开呀，等等。有一次，第二天教职工要上街欢呼庆祝，宋文革建议剪一个很大的图案，四周是鲜花，向日葵，工农兵学商，中间一个很大的忠字，然后贴在布框上，抬在队伍前头。对宋文革这个建议，一时无人表态。宋文革还不屈不挠，继续叨叨，在大家哭笑不得的时候，又是余海建议，既然宋老师这样热情，此事就由宋老师负责。宋文革也跃跃欲试。工宣队就叫先搞出来再说。当下就去找了美术老师设计图案。美术老师岂敢不干，整整弄了半天，把几大张白纸联起来画好图案，交给了宋文革。宋文革兴冲冲去找余海，打算几个老师一齐动手加班，谁知余海约着梁兵一伙看样板戏去了，根本找不到人；美术老师也回母亲家去了；本想找张原干这个累活，但记起余海说过，这事不能让右派分子沾边，路线立场问题，开不得玩笑。于是，宋文革只得一个人去办公室，搬开桌子，将红纸和画案铺在地上，一刀一刀的剪，一直干到凌晨四点，才算剪完。疲倦得要死，还得参加上午的游行。那巨大的忠字剪纸，因一时找不到那么大的布框，只好由宋文革拿回寝室保管，以后再用。宋文革没精打采地走在游行队伍中，不住打哈欠，被韩远翔发现，还提醒他注意影响。这一回，又弄得宋文革哭笑不得。
　　第三次，宋文革以为胜了，结果又输了，而且输得更惨。
　　那是一年以前的事了。余海班上办了一个壁报，贴在教室后边，登的全是学生的作文。上面有一篇余海写的前言，内容是有关阅读与写作的。这些东西，除了本班同学，谁也没去注意。偏偏宋文革注意了，他一字一句的品味余海的文章，竟然发现当中有两句话很有问题。于是迫不及待的找来工宣队的曹队长和俞心梅。大家去到教室一看，果然很出格。写的是：“为了能够分析和考察各个不同的情况，应该在肩膀上长着自己的脑袋。”“总不能希望玫瑰花和紫罗兰发出同样的香气，最丰富的东西，精神，为什么要嵌在一个模子里？”曹贵松大惊失色，宋文革慷概激昂，心梅不知如何是好。正在不可开交，余海被学生找来了，他打断批判得正起劲的宋文革，说：“不要再说了。只怪我没有写清楚。这两句话，一句是列宁说的，一句是马克思说的。要不相信，我们到图书馆去翻。”图书馆新分来几套《列宁全集》和《马克思恩格思全集》，学校曾号召全体教职工认真学习。果然，余海去找来一翻，立时就印证得清清楚楚。梁贵松被弄的面红耳赤，幸好没有跟着乱批；宋文革目瞪口呆，只得承认自己学习不够，应该检讨；连心梅都被搞得希里糊涂，不得不佩服余海见多识广。
　　这事当然又很快传开，作为政治老师，成天研究马列的宋文革，又让全校老师差点笑破肚皮。
　　张原想，宋文革那么忌恨余海，这些陈年旧事也是一个原因吧？棋差一着，处处失手。宋文革在张原面前耀武扬威，一遇到余海，就手忙脚乱了。张原正想着，忽见一个女生走过来了。那女生走到小树林边，便站在那儿，装着察看几株小树。张原认出，那是宋文革班上的女生，常常和一个男生来农场土坡讲恋爱的。那男生不知是哪个班的，只知道时不时伙着几个娃儿，来土墙边大口抽烟，大声说下流话。
　　这一对早恋的学生根本漠视张原的存在，知道这个右派不敢把他们怎样，张原也懒得去理，哪怕他们抱着在地上打滚，他也不管。当然，他们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只是从那女生眼神中可以看出，只要那男生再一引诱，在地上打滚的事就可能发生了。他正犹豫着该不该向工宣队反映，又奇怪今天不见那男生，忽听得那女生哭了起来。张原慌忙赶去，只见那女生独自在小树下哽咽，地下撕了许多碎纸。张原问：“你怎么啦？”那女生扬起脸来，看了张原一眼，低着头走了。
　　张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女儿经》批判了，《三字经》批判了，孔子、孟子批判了，写《红岩》的罗广斌跳楼了，写《欧阳海之歌》的金敬迈关监了，家长不知用什么来教育子女，青少年也不知看什么好了。但这人又偏偏很怪，越批判越复杂，越禁止问题越多。这几年，手抄本、知青歌到处流传，学生娃也越来越难管。老师生怕男生女生出麻烦，教室安坐位，是男生坐一边，女生坐一边，但私下里，不少人早打破了这个界限，到农场边来转悠的何止他们两个，满园春色关不住啊。
　　不该讲恋爱的偏要早恋，应该讲恋爱的却不能讲，真叫张原想不明白。
　　自己的女儿，已到了耍朋友讲恋爱的年龄了。问过她，没讲，不想讲。哪里是不想讲啊！在山村乡野，你叫她和哪个去讲？哪个优秀的小伙子又会去找一个右派的女儿？她难道还有希望走出农村？她未必眼睁睁地看着青春一天天流逝，最后嫁给一个农民？张原不敢想下去了。女儿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不知背着人流过多少眼泪。而且，张原知道，象女儿这样清秀的女子，在荒僻的山村，打她主意的人还多，他虽不愿说穿，却生怕女儿被人欺负。一个做父亲的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这种痛苦，有谁能够体会？至于儿子，这辈子更是别想成家了。听说有一个在百货公司上班的男子，相貌堂堂，极有才能，只因出身资本家，三十四五了还找不到老婆。后来好不容易有一个姑娘肯嫁给他，全家人大喜过望，把那女子当成救命恩人，感激不尽。自己的一儿一女，怎么去解决婚姻问题？张原想到这里，又一次感到深深内疚，是自己害了他们。
　　这时，已是放学时分了。因是周末，老师、学生都匆匆朝家里赶，校园很快空灵下来，农场更显得清静。林边、坡上的野菊花开得正艳，让人在冷寂中感到秋光的温暖。
　　其他三个在农场干活的，两个病了，年轻的一个提前溜了，剩下一个张原，坚持干到放学。他独身一人，进食堂又太早，回寝室又没事，索性坐在保管室门口，品着茶消磨时光。
　　他还是记挂刚才在小树林边哭泣的女生，她怎么啦？吵架啦？受欺负啦？失恋啦？猜不着。多乖的一个小女生，偏要去伙着一个抽纸烟说流话的混蛋，真是奇怪！张原正在为小女生惋惜，希望她的哭是因为悔悟，从此不再早恋，却见那小女生又来了，没有哭了，一副害羞的样子，低着头，抚弄着衣角，旁边走着工宣队的俞心梅。两个人站在农场土边，俞心梅一直在说着什么，好象是在对那女生谆谆教导。
　　张原放心了，对俞心梅，他是非常欣赏的。他想不到工人中还有这样出色的女子。听说，她会写文章，会出主意，看问题还很有独到的见解。老师们都喜欢她。
　　张原虽然无法和她接近，却见识过她的善良。有一次，甚至给他留下极深印象，令他麻木的心也感动起来。
　　那是春天的一个下午，孙桂芳不知怎么找到农场来了。一群初二的学生正在抬水浇菜，心梅也来参加劳动，一群小姑娘就围着她叽叽喳喳。活儿不多，让学生娃儿边玩边干吧。张原负责在水池边舀水，空下来，就悠悠闲闲的看心梅和小姑娘们在地边嘻戏。张原庆幸命运把他发放到了学校，还能成天看到这些天真烂漫的学生。那清脆的笑声，无邪的笑脸，还能让他感受人间的乐趣。他的一个同学，也是右派，发放到西北高原改造，成天面对空旷的黄土和同样发黄的面孔，精神万分痛苦，很早以前，就忧郁的死去了。
　　他正望着青春的心梅和欢快的学生，忘了烦恼，忽然，学生们躁动起来了，一看，原来是学生们发现了孙桂芳。孙桂芳在菜地里走着，听到学生的叫声，受了惊吓，扭头想跑，却一不小心，踩着学生抬水拨湿的地面，滑了一跤，两手沾满了泥土，她站起来，用手拨弄掉到眼前的头发，又在脸上弄上了泥印，她想去擦，结果越擦越脏。学生们大笑起来，丢下活计，围了上去。
　　张原害怕了，他怕孩子们吓着了孙桂芳，急忙走了过去，到了眼前，却又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心梅来了，把孙桂芳牵到土坡上，在春草上铺上小女生递来的手巾，让孙桂芳坐下，又叫小女孩们去找脸盆打水。张原慌忙奔回场边小屋，倒了半盆干净水，还拿出一条新毛巾，让小女孩们送过去。自己也走过来，站在一边观看。
　　心梅接过毛巾，向张原点点头，就动手给孙桂芳洗脸，抹整头发上的泥沙。一边弄，一边对孙桂芳说：“你看，洗一洗，梳一梳，好漂亮啊！”孙桂芳信任的望着心梅，一边笑。
　　有个小男生说：“工宣队师傅。她是个疯子！”心梅头也不抬：“她不是疯子，她是我的老师。”小女孩们信以为真：“她教过你呀？”心梅说：“她没有教过我。不过，以后她病好了，我就让她教我。”心梅对小女孩们说：“孙老师生病以前可漂亮啦！又会唱歌，又会跳舞。她的声音象百灵鸟。”小女孩们感动了，不再捉弄孙姑娘。心梅又建议小男生们去浇完那最后一小快土，让女孩子陪着孙姑娘唱歌。小男生们男子汉一般奔到地头浇水去了。小女孩们就坐在青草坡上，围着心梅和孙姑娘，唱《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张原真是感动，他卖力的为孩子们舀水，一边听着随风传来的阵阵歌声：
　　“月亮在白莲花似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这首歌本来是忆苦思甜的，但张原却从那优美的旋律中，从小姑娘们稚嫩的歌声中，听出了一种感人的美；和小姑娘一起唱歌的心梅，显得那么温柔善良；孙姑娘虽不唱歌，但她不再痴笑，眼中的神色也是一片天真。
　　这个春日午后感人的情景，从此以后，就一直清晰的印在张原的脑海里。张原由此体会到了工人的淳朴和善良，心悦诚服地接受工宣队的领导，而对心梅这个年轻女子，从心里感到敬佩。
　　张原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心梅和小女生的谈话已经结束了，正从原路返回。这时，迎面又走来两个女生，一个喊着心梅：“姐，你还没有回去？”原来是存梅和何莲。只见心梅和三个女生又转身回到农场，看着小树林和山坡指指点点。原来，明天何莲她们要去看孙姑娘，知道孙姑娘喜欢农场的野菊花，特来看看有没有。一看，片片黄花开得正艳，便连声说好，约定明天早上来采。
　　心梅要到办公室拿东西，三个女生就在农场保管室旁边等。张原已从食堂端来饭菜，在保管室里吃，有个班借了锄头还在用，张原要守在保管室里等他们来还。三个女生的谈话便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耳朵。
　　是存梅在问那个小女子：“我姐找你谈话了吧？”小女子“恩”了一声。存梅说：“看在我们好朋友份上，你不要烦她。她说不来话，你不要见她的气。”
　　小女子说；“你们姐才会说呢，说的人家都想哭。我要有这么个姐就好了。”存梅说：“你想要就送给你，让她当你的姐好了。”小女子说：“不许反悔。”存梅说：“要得，不反悔。”两个姑娘闹了一会，又听小女子说：“我也不知道是咋个搞的，别个的话我听不进去，你们姐的话句句朝我耳朵里面钻，想不听都不行。你姐还说，许多话也是余老师的意思，我还有啥子话说？只有好生想一想了。何莲，你咋个不开一句腔？要不，你也骂我几句？”何莲的声音：“我才懒得骂你，人家烦都烦不过来。”小女子问：“你烦啥子？”何莲说：“你们那个宋文革老是想整余老师。你们也不管一管。气死我了！”小女子说：“他不是我们的，我们都讨厌他得不得了。他敢整余老师，我保证全班同学都要造他的反！”存梅说：“他咋个那么恨余老师嘛？”小女子一针见血：“忌妒。纯粹是忌妒。宋文革比起余老师，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他不忌妒才有鬼！”
　　想不到小女子在早恋方面糊里糊涂，看老师之间的问题却如此深刻。想不到三个女生立场是如此鲜明，敢于直陈义愤。张原在屋内自愧不如，比起她们，自己真的老了啊！同时，又感到欣慰，余海有了这么多学生卫护，谁还奈何得了他？
 

    『30』第十节喜怒悲乐


　　周六晚上，礼堂楼上三位老师被邀请去杨老师家吃粉蒸牛肉。他们去时，一大笼牛肉已经蒸好，在灶上冒着热气，一大锅稀饭放在一边。方桌上，摆好四样凉菜，还有一瓶泸州老窖。
　　三个年轻人都很感谢，大家坐下来，端酒拈菜，边吃边摆，显得很是闹热。杨老师的爱人弄好菜后也坐了下来，老母亲嚼不动牛肉，带着小孙女在小桌上吃。
　　余海代表三个人去向老母亲敬了一杯酒，拈了几著菜。老母亲叫大家不要管她，又叫大家不要客气，要吃好喝好。余海请她上大桌子，她再三不肯，只得依她。老母亲跟余海说：“早点带灵枝来耍。”余海答应了。
　　杨老师爱人感慨现在供应紧张，啥子都要凭票供应，今天好容易才搞到一点牛肉。杨老师讲，还是五十年代供应好，那时候老师们带着家属都吃食堂，根本用不着在家里开伙。食堂伙食又好，早晨是稀饭、馒头、花生米，还有牛奶、鸡蛋，课间还供应糕点。学生也是，只交几块钱伙食费，每天都有油荤，月底钱还有节余。现在倒好，革过来革过去，连肉都凭票供应，每月只有半斤了。
　　正在吃着、摆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吵骂的声音，还有打碎碗碟的声音，余海正在惊奇，杨老师说：“是肖老师家头。”余海说：“肖老师那么好的脾气，还会吵架？”杨老师妻子说：“是他的儿子和媳妇。经常吵架。起先还有人劝，越劝越吵得凶，现在再也没有人去劝了。”杨老师说：“这也是闹派性闹的。”
　　原来肖老师的儿子是个工人，文革前耍了个朋友，都准备结婚了。谁知运动一来，儿子和女朋友参加的战斗队观点不同，成了对立派。整天辩论来，辩论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发展成武斗。这两个年轻人又太投入，都认为自己一派正确，对方错了。还认为是立场问题，大是大非，不能妥协。终于，两个恋人成了水火不容的仇敌，宣布绝交，断绝一切关系。肖老师夫妇反复劝儿子，不要意气用事，不要把个人问题和派别争执搅在一起。儿子反说肖老师糊涂，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堂堂造反战士，岂能因儿女之情误了革命！
　　等到儿子冷静下来，两派已经大联合了，但那个漂亮的未婚妻却早已嫁了人。肖老师夫妇气得要死，儿子也后悔得要命。但又不能怪那个未婚妻，人家说的好：“啥子男人？谈起斗争连老婆都不要了。这种男人咋个靠得住？要是结了婚，一有风吹草动，还不是首先把老婆推出去牺牲？”
　　肖老师的糊涂儿子接着又糊涂了一次，由着本派头儿介绍，匆匆和一个铁杆女战友结了婚。两个人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纯属同一派的交情。起先还一同去维护本派利益，游行呀，静坐呀，到还有些共同语言。谁知后来淡化了派性，连知青提起红卫兵都感到尴尬，肖老师的儿和媳妇就越来越不和顺了。爱好和文化层次都不同，彼此都感到委屈，在一起找不到话说，都烦，都急，于是便吵。再后来，吵架成了家常便饭。肖老师拿着也没有办法，肖老师爱人老爱把前后两个媳妇相比，常常埋怨儿子那时候咋个昏了头，为了争个派性，把老婆都丢了。
　　余海听了深表同情。他说，这样的事情多得很。大学有个班，男生一派，女生一派，闹得势不两立。男生毫不手软，骂女生，斗女生，打女生，就象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后来，狂热劲过了，临近毕业分配，才发觉应该讲恋爱了，才发觉班上的女生一个二个长得乖乖的，还非常可爱。可是班上的女生全伤透了心，连毕业相都拒绝合影，一个个象躲瘟神一样离开班上男生，走了。男生们后悔惨了，直骂自己真他妈不是东西。造什么反搞什么派嘛？男不和女斗，连这点都懂不到？
　　梁兵说：“是呀，早该醒悟了，老百姓搞啥子政治嘛？一点内情都不晓得，跟着瞎闹，一会儿又跟对了，一会儿又跟错了，到头来，老百姓还是老百姓。斗来斗去，自己斗自己。根本不晓得还会不会错。所以，最好啥子都不管，埋头吃自己的饭。”
　　正说着，肖老师儿媳妇的叨叨声一阵高一阵地传来。这儿和媳妇单独住，肖老师管不了他们。儿子受不了，就躲出门，剩下女人在屋里照样骂。这女人不知是病态还是精力过剩，一个人会越骂越起劲，不骂上一个钟头不会停止。骂声里还夹着脏话，而且专挑晚饭前后老师们在家的时候骂，邻居们一个个听得头昏脑胀。杨老师提起就是气，又奈何不了这蛮婆娘，直说长此以往，如何得了！余海说：“我有一个办法。”杨老师忙问：“说说看？”余海说：“这个说来话长，吃完饭再慢慢说。‘
　　一会儿，吃完了饭，大家帮着把碗筷拿进了厨房。然后泡上茶，围着方桌，又摆谈开来。
　　杨老师提醒余海讲那个办法。余海说：“那我就从头说起，反正喝茶聊天，帮助消化。”他喝了一口茶，开始讲了起来：“但凡世间之事，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很多时候，怪事可以变成美事，坏事可以变成好事。
　　“先说一个远的。
　　“我大学有个同学，很有人才的，他眼光高，一直找不到起眼的女子。有一天跑去街上看辩论，在工学院门口看见了一个女子。据他说，用貌若天仙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份。那女子好象也是大学生，正在向众人宣传。我那同学眼睛一亮，认定了这个女子就是他的所爱，决定不顾一切，追她到手。他便过去听那女子讲，他发觉围着看的好多男人根本不是在听那女子说，而是只顾憨痴痴的看着人家。他生怕别人把那女子看化了，忙上前对那女子说；‘你跟大家讲得够多了，可以了。我那边有人不服，想和你辩论。你敢不敢去？’那时候，人都单纯得不得了，除了革命还是革命，根本没有想过别的。那女子一听有人要找她辩论，哪有不去的？丢下众人就跟着我那同学走，我那同学引她到了僻静处，一看，没人。那女子问：‘你说的人呢？’我那同学故意说：‘刚才还在这儿，可能等不及，找别人辩去了。不过没关系，你就和我辩。’那女子说：‘和你辩？’我那同学说：‘是呀。刚才我觉得你有些观点不对。’那女子问：‘那些观点不对？’我那同学本来就是另一派的，于是假装为了输嬴，和她争论。那女子立马来了激情，有理有据的讲了起来。
　　“那女子说得多，我那同学讲的少，足足把人家的样子看够了，把人家的声音听够了，才假装被说服，赞成了人家的一半观点，又说，还有些地方看法不同，想再听听，时间晚了，就约明天。那女子为了革命，为了说服宣传，哪有不同意的？于是第二天，两人又到了一起争辩。我那同学故伎重演，临结束时又提出一些新问题，等待再辩。就这样，足足约了人家四天。最后一天，我那同学表示完全同意那女子的观点。那女子于是极有成就感，很高兴。我那同学还不走，还痴痴地看着人家，把人家的脸都看红了。那女子这才意识到对方是男子，自己是女子，羞得不得了。想走，但哪里走得了？两个人都产生感情了。那女子说，她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和哪一个男生说过这么多的话，呆过这么多的时间。后来，我那个同学如愿以偿，和那女子成了夫妻。女子说，要不是大辩论，她哪里会嫁给他？”
　　众人听了直乐，都说有意思，应该算不要派别要爱情。大家听起了劲，要余海再摆一个。
　　余海于是又摆：“再摆一个近的。我老家那个大院子，住了十几户人家。隔壁一户，有个最爱唠叨的大妈，儿女在的时候，整天叨念儿女，儿女上班了，就一个人在家念叨。见了鸡对着鸡讲，见了猫对着猫说，要不，就自言自语。声音又大，整天念叨得全院子不得清静。我寒暑假回家也深受其害。想看点书，写点字都静不下来，心头很不舒服。后来我想，要大妈不讲，根本不可能；我们又不可能因此搬家。干脆点，换个思维，把大妈的唠叨当成音乐，当成朗诵，当成生活的交响乐，强迫自己去适应，去喜欢。我看过类似的外国故事，人家就是这样对待的。果然，没过几天，我不再讨厌她的唠叨了，反而觉得趣味无穷，后来，简直就佩服了她的口才。她一般语言不重复，那怕同一个内容，每次叨叨的语句都不一样。而且感情丰富，喜怒哀乐，各具情态；用词用语，十分精彩，里面还有许多生动的四川方言，民间俗语，听起来有滋有味，给单调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生气。后来，有一年暑假，我回家去，总感到很不适应，仔细一想，原来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问母亲，才知道她到女儿家带外孙去了。于是整个暑假，一个院子冷冷清清，各家都在沉默中生活，有时整天听不到一点声音。我才感到了寂寞的可怕，心里巴望她早点回来，巴望院子里再响起她精力充沛的唠叨声。”
　　余海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梁兵说：“这样一摆呢还有些道理，坏事也可以变作好事嘛。”余海说：“杨老师，我建议你也象我这样，假装喜欢，听听这一般人不肯唱的免费音乐，说不定会弄假成真，听出一种乐趣来。这女子年轻，声音还不错。”这时，叫骂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余海不说话了，示意大家留心听。大家一听，果然声音清脆，中气十足，语言生动。指桑骂槐，排比借代，粗话俗话，随口就来，口才真是不错。骂了一个多钟头，声音一点也没有减弱。大家想起余海刚才的话，全都笑了。
　　杨老师妻子说：“余老师太幽默了，灵枝找着你，算她的福气。”
　　大家要余海继续讲，余海说：“不行不行，我歇一会。你们哪个讲？我看，杨老师讲一个吧。”杨老师说：“我讲不来，你们年轻人讲。梁老师，你讲。”梁兵说：“那我就讲一个。”
　　梁兵说，这是春节回家听一个老同学讲的。
　　那老同学在教小学，这小学在场镇边上，有一天，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队红卫兵，全是小学生，十一二岁的，要斗走资派，把校长从牛棚里拉了出来，在教室里开批斗会，老同学正好从那儿经过，就站在窗子外头看。
　　那些小学生懂得啥子，反正斗起好耍。那校长又不敢跑开，只好听凭这些娃儿批斗。
　　一个娃儿问他：“你为啥子要走资本主义？”校长说：“我没有走。”
　　娃儿问：“那为啥子叫你走资派？”校长说：“我也搞不清楚。”娃儿问：“你为啥子不搞清楚？”校长说：“我一定听小将的话，好好搞清楚。”
　　一个小姑娘问：“你为啥子要偷马克思的大衣？”校长听不懂，只好不开腔。
　　一个娃儿问：“偷没偷？”校长哭笑不得，说：“我没有偷。”娃儿说：“你还想抵赖！我们听贫宣队讲，你经常披着马克思的外衣。外衣就是大衣，哪里来的？你还说没偷？”
　　一个大点的女娃娃说：“还有，你是校长，为啥不好好教书，要去卖狗肉？”校长说：“卖啥子狗肉？”小姑娘提醒他：“贫宣队讲的，挂羊头，买狗肉。”一个娃儿说：“你坦白卖了几回狗肉？卖了好多钱？钱到哪里去了？”
　　不知是小学生们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总之，老同学听的忍不住，跑到一边笑了几回，真佩服校长稳得起，没有笑。后来，一个小姑娘领头叫大家唱语录歌，校长忍不住了，说：“同学们，小将们。你们没有唱准，不是这样唱的。”小姑娘问：“那该怎么唱？”校长就唱了一句，大家跟着唱，觉得还可以，就问：“下一句呢？”校长又唱了一句。最后，变成校长教大家唱语录歌了。小学生临走，还向校长招手。
　　大家听得直笑。
　　梁兵说：“这个事也不晓得是真的嘛还是我那同学编的。”
　　大家评论说，这个故事有一定的真实性，不能看做瞎编。大家听得高兴，又叫温树祥摆，说温树祥才回了一趟家，一定有好多事可摆。
　　温树祥便说：“好吧，讲一个。我回老家不久，有天下午，我到读初中的母校去耍，那是个农村中学，老师大部分家在农村。我感触颇深的是老师几乎全换了。教过我的老师，有的退休了，有的调走了，有的去世了，一个都没见着。真是物是人非！我心绪不佳的往回走，走过一个小松林，忽然听见有人在哭，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很伤心的那种压抑的哽咽。我这个人好奇，又爱管闲事，谁会在这乱坟山上哭？便走近几步，想看过究竟。大概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哭声停止了，一个年轻姑娘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边檫眼泪。我一看，有些认识，叫了一声：“辛娟！”那姑娘站住了，果然是辛娟，我老师的女儿。以前回家去看老师，看见过她，所以认得。她一见是我，好象见了亲人，哭得更加伤心。我好容易劝住了她，听她说明原委。“
　　温书祥听了以后才知道，辛娟很小就跟着母亲住在农村，母亲在学校教数学，学生们只知道她书教得好，对人很和气，女儿辛娟很乖巧。
　　哪知文化大革命一来，大揭大批，才晓得辛娟的父亲是右派，早死了；母亲虽然和他离了婚，但到底是右派老婆，休想蒙混过关，书不能教了，罚去劳动；辛娟也成了回乡知青。母女俩相依为命，常常抱头痛哭。可怕的是，辛娟一年年长大，亭亭玉立，成了远近闻名的漂亮女子，不少人打她的主意。公社一个姓王的副主任，外号叫王八蛋的，就借故多次找她谈话，对她动手动脚，虽然躲过了，但危险得很。幸亏还有母亲在。但上个月，母亲病死了，刚安葬了母亲，那王八蛋主任就找人带信来了。辛娟一个人，吓得不敢睡觉。王八蛋发话了，要辛娟半个月之内嫁给他，否则后果自负。这王主任是个赖皮，四十一二岁，早就离了婚，等着辛绢进门。辛娟一个右派的女儿，哪个敢出来为她说话？这都是第九天了，这漂亮女子走投无路，只好在无人处痛哭，只好去死。
　　温树祥说：“我当时听了气得要命，真恨不得马上去煽那王八蛋两耳光。啥子东西嘛，禽兽不如，忍心欺负一个弱女子。右派分子的女儿，难道就不是人？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这是一再强调的嘛。这些人咋个明目张胆地乱干呢？辛娟在当地举目无亲，母亲一死，成了孤女，户口又在农村，她除了死还有啥子办法？我当时就决定帮她，无论如何都要帮她。
　　“我对她说，我要帮她。如果她信得过我，马上跟我走。辛娟抬头看了看我，立刻就跟我，连家都不回。我把她带回我家，交给了母亲，就连夜进城找同学想办法去了。我家离辛娟那儿十几里，王八蛋管不着，找不到。
　　“我在城里同学家住了几天，白天就四处找人。我一个老百姓，只有找老同学。正在焦急无奈的时候，忽然听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回来了，他父亲结合进了地区革委会，远近闻名，正红得发紫。这同学是我的铁杆哥们，还没有结婚的。我心中大喜，问了地址，当天就去找到了他。他也是大学毕业，分在省城，回来看外婆的。问他耍朋友没有，他说：‘说媒的到是不少，全冲着我爸来的，我一个也看不上。’我说：‘好！’他说：‘好啥子，未必你要给我介绍一个？’我说：‘我要你去帮我救一个女子。’他问咋个回事，我把辛娟的事说了。他也记得辛娟的母亲，教过他的。我把我的主意对他说了，他想了半天，担心委屈了辛娟。我说救命要紧，况且又不是要你真的娶辛娟。他认为这办法可行，就同意了。我对他说：‘你没有见过辛娟，这女子漂亮清纯，你一定得帮她。以后如果有缘，你可以娶她；如果不合适，就把他当作妹妹。总只一句话，你不可以欺负她。’我那同学说：‘你放心，我至少还算她的师兄，我不会对不起师娘。‘
　　我说好这边，就连夜赶回家去，把我的安排告诉了辛娟，叫她配合演好这出戏。辛娟听说是母亲的学生，想想这也算一个救急的办法，便同意了。
　　过了几天，我去辛娟那个公社打听，都说公社在到处找辛娟，地区头儿要她当儿媳妇，公社巴不得讨好她。连王八蛋都不住说，以前是闹了误会。知道辛娟躲起来了，叫辛娟不要怕，自己再不敢得罪她，否则，就真正是王八蛋。
　　第二天一早，我带辛娟进城找到了同学。同学立马带着辛娟，还有他父亲的一个老部下，还有县里的两个官，开了两辆小汽车去到公社亮相。公社干部立马迎出老远，大献殷情，王八蛋装病躲着不敢出来。公社保证一有招工指标就马上放人。县里的官儿说，这还不好办，回去就给你们分个指标来。
　　温树祥说：“隔不到五天，辛娟已经和我那个同学到省城去了，户口也办出来了，一切都办得快得很，真是有了权就有一切。不过，我还是感谢我那同学，他为人很厚道的。他说，他很喜欢辛娟，一见面就喜欢上了。他虽是英雄救美，但决不趁人之危。他给辛娟找到工作后再谈今后的事。现在辛娟住在我那同学母亲家，同学住单位。算兄妹关系。”
　　杨老师爱人很感兴趣，问：“辛娟的态度呢？”温树祥说：“当初辛娟就发过誓，哪个救了她，她就嫁给哪个，只要不是王八蛋。她对那个王八蛋太恨了。现在遇到我那同学，大学生，人又好，她肯定愿意。”见大家这样关心辛娟，温树祥说：“我那个同学为人可靠，否则我不会去找他。他说，他要靠自己的本事，让辛绢一辈子幸福。他说他爸只不过是过渡时期的官，年龄又大，当不长的。他从不依仗他爸的权，只利用了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于是大家松了一口气。梁兵说：“看你平时不开腔不出气的，考虑问题还这么周到，解决问题还这么圆满。”
　　温树祥说：“这也是碰巧有这样一个同学，否则，还不是眼睁睁的看着辛娟跳岩。”‘
　　余海没有出声，听灵枝说，芸芸把钱酒罐的事向温树祥说了，温树祥气得要找钱酒罐拼命。芸芸安慰他说，事态还没有那么严重，他暂时用不着出面，赵娟余海早安排好了。温树祥对芸芸说，他要为她承担一切风险，他决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芸芸说，她真的感动的不得了。
　　余海想，一介书生，也算有情有义呢，芸芸姑娘找对人了。
　　杨老师妻子招呼大家吃花生。杨老师感慨地说；“今天晚上有收获，我对你们三个又有了新的认识。以前老担心你们年轻，人生地不熟，又遭人忌恨，生怕你们吃亏。现在看来我白担心了。那几个家伙哪里是你们的对手？你们同学又多，分布又广，还怕他们？”
　　余海说：“我们本来不想和哪个斗，都是教书匠，同一个缸钵里舀稀饭，还争啥子你舀多了我舀少了？只不过有些人不甘寂寞，非要找些来闹，只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了。”
　　这时，窗外静悄悄的，肖老师儿媳妇的吵骂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余海指指窗外说：“你们听，免费音乐没有了，好清静啊。所以说，鸟鸣山更幽，有时候，听听有人吵闹也是一种享受呢。”
　　杨老师说：“不错，这也是一个办法。”他对妻子说：“以后，我们就好好欣赏欣赏。免得二天人家离了婚或者搬了家，再也听不到了。”梁兵说：“她也是，过不到一起就离婚嘛。还吵来吵去干啥子？”杨老师妻子说：“离婚？说得容易。她那么怪的脾气，工资又低，小学都没毕业，离了婚，嫁给那一个？”
　　杨老师的妻子又说；“现在老是批这样批那样，好象文化多了要不得。依我看，还是要文化多点才对。象你们三个老师，多有水平。灵枝她哥文化不高，耍了个朋友，摆个龙门阵都是粗声粗气的。大家都笑灵枝和她哥简直不象一个妈生的。一个那么乖，那么文雅；一个那么野，跟书本不沾边。”杨老师说：“你看你，说灵枝她哥干什么？”杨老师的妻子说：“余老师又不会见气。哥是哥，妹是妹嘛。不过，灵枝她哥很喜欢他这个妹，他耍那个女朋友在灵枝面前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灵枝不高兴。”
　　大家说着话，喝着茶，直到十点多钟，三个年轻人才告辞离开。
　　夜幕垂空，星月映地。人生有如舞台，各人都在自编自演，好与坏，美与丑，自会有人评说。虽有时人妖颠倒，但不久自会颠倒过来。好人二字，就是对人的最高评价。蓦然回首，一定要做到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
 

    『31』第四章第一节如此教改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就过了一周。这天上午，学校搞了两节教改公开课，市里许多学校都派人来参加。这段时间，所谓请进来，走出去在各校搞得风火。
　　韩远翔运筹的这两节公开课全由中年老师担任，据说都是韩远翔欣赏的听话老师。一节是语文，由学生上讲台讲样板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节是数学，初中的加减乘除，由老师指导，把阶级斗争融入教学。语文课余海当然要听，他随着教研组的老师进了课堂。加上学校领导，工宣队，外校老师，坐满了半个教室。学生全坐在前三排，挤得满满的，上课铃一响，公开课就开始了。
　　任课的语文老师姓武，四十多岁，他只讲了几句，便退到一边，由主讲学生上了台。主讲学生是班长，一个高高的帅气的男生。余海知道这个学生其它方面不行，唯独口才很好，领呼口号，搞大批判发言，读读报纸，满可以。昨天他到礼堂楼上找过余海，请余海教他写黑板字，就写这几句唱词。他说他看过余老师写的粉笔字，那硬是顶刮刮的第一流。余海辅导他写了半天，终于练得比较受看，今天上课就用上了。
　　看着这学生在黑板上板书唱词，下面听课的老师便小声议论，都夸这学生字写得不错。心梅也在，知道这节课费了余海不少心血。这个教语文的武老师因任务重大，曾求助众人。其他老师只是空谈，并不出一点力，到是余海因武老师求助恳切，又为了学校面子，便特别积极。又是和武老师一起辅导学生讲解，又是手把手教班长板书，反复多次，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算有了今天的成果。
　　心梅记起余海说过，他反对这样搞公开课。因为课前师生准备的时间太多了，根本无法推广。而且，余海对学生上讲台有看法，如果大力提倡学生上讲台，还拿老师来干啥子？余海讲，现在的语文课谁都可以插一脚，花样繁多，指手划脚，谁也说不清，谁也有道理，弄得老师越教越糊涂。语文课简直就是政治课，干脆改成政治课好了。
　　心梅正想着，班长已经板书完毕，正领着学生朗读。读毕，又讲解了一遍。接着，是学生讲说，实际上就是谈感想。学生一个接一个走上讲台，慷概激昂，倒也显得气氛热烈。
　　一会，轮到一个小女孩上台，她长得很乖巧，声音很稚嫩，极象一个在妈妈面前撒娇的小姑娘。只见她站在讲台上，乌溜溜的眼睛望望大家，说开了她的体会。她说：“人家那天打球，就摔啦。人家就想起了小常宝，人家就爬起来了。”小女孩说得好可爱，可惜她把人物搞混了。心梅正在惋惜，小女孩又说到本课内容上来了。她说：“学了样板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就明白了，一切困难我们革命人民都不怕，越是艰险越向前。我要学习李铁梅，从小干革命，挑好革命担，当好接班人！”小女孩的发言同样获的全班一片掌声。接着，又上去一个学生，继续大谈革命。
　　心梅想，现在的学生都会喊口号，尽管发言千篇一律，但是句句正确，你还不得不拍巴巴掌。
　　一堂课很快就要结束了，学生们又一齐朗读了一遍，班长总结几句，便下课了。
　　老师们走出教室，都称赞班长字写得好，讲得也不错，还夸同学们发言积极。
　　下一节课，语文老师都去办公楼参加座谈。余海却溜了出来，要去听数学改革课。数学课在初中教室，也是坐了二十多个老师，工宣队心梅也去参加了。
　　这节数学课贯穿了阶级斗争。先是念语录，再是喊口号：“不忘阶级苦，算清剥削帐！”接着是老师引导，这位中年老师一脸严肃，叫同学们联系阶级斗争学习数学，用数学知识为阶级斗争服务。
　　梁兵和余海坐在一起，他一边看课堂表演，一边暗自好笑。这是啥子数学课啊，干脆叫政治课故事课好了。
　　每一道题都是故事开头，比如讲，有一个地主，对贫下中农特别凶，有一年天旱，土里收成少得可怜，可是这个万恶的地主还叫每个佃户多交五斗谷子。他有五十三家佃户，同学们算一算，他一共多收了多少谷子？诸如此类，算式简单，故事深刻。但花费时间太多。因为每算完一道，就由老师总结升华，或者找同学谈出体会。一节课做不了几道题。梁兵想，这不知是那个发明的搞法？如果科科这样，堂堂这样，除了政治，还学得了啥子？但他知道不能反对，因为这是从外校传来的经验，现在很时兴的，谁反对谁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他才犯不着去较真呢。
　　下了课，余海直奔办公楼，他还要去参加语文课的讨论呢。心梅也去，她不愿去评数学，让梁兵去受罪好了。
　　会议室里，曹贵松主持的评议会正在进行，韩远翔担任记录。宋文革正在大力地赞扬公开课，余海和心梅找了位子坐下来。
　　宋文革好象要配合韩远翔记录，所以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有力。加上声音很高，产生了很大的效力。宋文革说：“这堂公开课，让我们看到了学生中蕴藏了巨大的潜力。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精彩的讲课。我要为同学们鼓掌！老师们，教育革命的号角已经吹响，我们要大胆探索，不能畏首畏尾。外地有些地方已经在办分校了，把学校办到工厂去，办到农村去，去学工，学农，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多使人振奋啊！我向工宣队建议，我们也要办分校，到农村办分校，要立即行动起来。老师们，行动起来吧，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许多老师都莫名其妙的望着宋文革，不明白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怪家伙，在这儿大出风头。都小声议论，以前没有见过呀，不是教语文的吧？咋个扯到办分校去了？
　　余海和心梅当然知道宋文革本性，不哗众取宠过不得。他一定从哪里听到办分校的风声了，这时提前建议，好搏取领导喝采。果然，他一说完，梁贵松就表态支持：“刚才宋老师说得好，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办分校的事，我们很快就会研究。宋老师的态度表现了革命教织工对教育革命的巨大热情。我代表工宣队表示感谢！”宋文革向曹队长扬扬手说：“今天我太激动了，学生鼓舞了我，鼓舞了我！”余海冷眼旁观，对宋文革的表演只觉得恶心。但他不动声色，继续听其他老师发言。这个评议会早就定了基调，那就是肯定，赞扬。谁还敢说个不字？而且，从肯定的角度说，学生积极参与，大胆上台，本身就很不错了。所以，发言的老师都赞不绝口。
　　许多老师发言都赞扬在课堂上念诗歌的那个女生，她竟然用诗歌来表达自己的体会。她念的是：“我和铁梅一样大，我要好好学习她。------”不少老师还记下了这首诗，说是发言中最生动最成功的。一个老师说；“这首诗不管是不是她写的，总之，她用在这里太好了！同年龄作比较，很有说服力。”
　　韩远翔忙说：“是我们学校学生写的，还配有曲子，可以唱的。”那老师说：“太好了。我们学校的学生就写不出来，就这点，都该向你们学习。”韩远翔忙说：“哪里哪里，互相交流，互相学习嘛！”
　　宋文革很得意，因为这是他们班搞的。他本想说明一下，又怕人家说他表功。心想明天要在班上说说。班上搞的节目传遍全校，多了不起！作为班主任，他也光荣嘛。
　　一得意就要忘形，这也是他的老毛病，改不了的。所以，他又迫不及待的站起来，作了第二次发言。这次发言，他就不是就事论事了。他简直是站在政治高度，指出了这次公开课的深远意义。他说：“这次公开课充分表现了青年学生对革命样板戏的热爱。而热不热爱样板戏，这不单是感情问题，更是立场问题。我们学校的宣传队在工宣队领导下整个农忙假都在宣传样板戏，做得很好。而阶级敌人就不是这样，据说，有的地方就反对样板戏，要演帝王将相。我们学校，有个右派分子，爱念什么孔雀东南飞，可是，就从来没有听他唱过一句样板戏。我们一般群众呢，有的也不重视，有的学生，甚至有的老师，不热心宣传，反而有意无意的干扰。当然，这可能是个认识问题。可是，认识问题不重视，不改变，就很容易变成立场问题。今天的公开课好得很，好就好在让样板戏站领了语文课堂，在语文教学中宣传了样板戏。我不是语文老师，我不懂语文，但是我懂得语文教学也和所有的教学一样，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
　　这宋文革还是很有口才的，此番话滔滔不绝，义正辞严，把语文教学引向了政治。听得所有语文老师心惊胆战。于是再没有人发言，全场鸦雀无声。
　　散会以后，其他学校的老师的都匆匆逃走了。一路埋怨，哪里钻出来这个屁爬虫，好象要在语文老师中抓反革命一样。曹贵松下来后对宋文革说，他第二次发言偏激了一点，让人家都不敢发言了。宋文革承认措词有些不当。但他说，主要是太热爱样板戏了，一说起来就难免激动。韩远翔没有作声，暗自诧异，这宋文革外语没有学好，但用中文整起人来却是一把好手，值得充分利用呀。
　　下来以后，心梅对余海说，：“宋文革发言充满火药味，这可能是个信号。要小心了。”余海点点头：“我们早有准备，放心好了。”心梅到办公室去了，余海到教室去看看。他边走边想，这个宋文革，莫非要说我反对样板戏？真是笑话。
　　又想到宋文革猴急狗跳的要办分校。心想，这家伙嗅觉还真灵，还紧跟形势。外地才开始办分校，他就等不得了。这办分校，还不是象五八年办公共食堂，一轰而起，搞不了多久，肯定会一哄而散。只苦了学生。余海的一个大学同学，也在教书，半年前就参加了办分校。带着一个班下农村，搞了一个月。整天挖土挑粪，累得汗流浃背，根本没有精力读书。晚上又点的煤油灯，煤油少，只有早早吹灯睡觉。什么再教育？哪个来管？搬了许多桌椅板凳床铺下去，还要人守，不守就要被偷。从早到晚，就是买菜做饭，下地劳动，哪有时间上课？同学讲，这哪里是办分校？是在办农场。老师们没得哪个愿意去，但没有人敢反对。又有几个积极分子，展劲的要命。逼得你只有参加，问着你，还得说，好得很，早就该办了。
　　余海苦笑着摇摇头，什么时候才能说真话啊！
　　他知道阻挡不了办分校，只想迟一些搞，没想到宋文革迫不及待，工宣队也想立马进行。他真替学生着急呀。不过，他也不特别忧心，因为按一个班去一个月计算，轮到他们班也是半年以后了。宋文革既然抢先出头，肯定是第一个下去。只要他们班的学生愿意，自己管那么多干什么？
　　还没走拢教室，已经放学了。余海找到几个班干部，叫他们学习高一四班，以宣传样板戏为中心出一期壁报。同时，把前次写的学习样板戏的作文用稿笺纸抄好，订成一本作文集，好在同学中传看。干部们听了，马上分头去做。
　　对样板戏，比如《红灯记》《沙家浜》，余海是十分喜欢的，从唱词到音乐，余海都认为好。很多唱段他都会唱。常常在寝室里学李玉和唱“提篮小卖拾煤渣”，声音传得很远，引起路过的学生也跟着吼。
　　中午，余海梁兵把饭菜端回寝室，温树祥也来了，梁兵拿出心梅为他煎的肉丁，三个人一起吃。边吃边谈上午的公开课。
　　梁兵说：“今天的评议会真叫人哭笑不得。生拉活扯，标语口号，加减乘除都要扯上阶级斗争，真是滑稽！还要叫人表态。哪个敢反对？教育局那个啥子官是他妈韩远翔的大舅子，左得要命。开口闭口突出政治，其实狗屁不通。有人说他耳朵上那个疤是前几年跟人家争女人留下的。这样一个家伙，还有资格来教训人？这龟儿大谈知识分子要好好改造，好象他龟儿不是知识分子，是文盲。”
　　温树祥说：“别看这家伙在老师面前跃武扬威，见了顶头上司，还不是象狗一样摇头摆尾，听话得不得了。”
　　余海谈了宋文革的表演，梁兵冒火说：“让他龟儿第一个下去，累他龟儿一个月，看他嘴巴还硬不硬？”
　　温树祥说：“他才不怕累呢。这家伙精力太过剩了。”提到宋文革气势汹汹想整人，梁兵说：“我看我们不能老是这样被动，等他来整。我们也要主动出击，挑他的漏眼。”余海说：“这主意好，我就不信这家伙找不出问题。”
　　这天下午，何莲一到学校，就碰见宋文革班上的几个女生正在发泄不满。原来上午高一四的几个班干部也参加了座谈，听了宋文革的发言，感到不妥，下来后就到同学中议论。那个记忆特好的学习委员几乎把宋文革的原话一一告诉了大家。这事很快传到了宋文革班上。宋文革班上的学生就坐不住了。大家最起火的是办分校，按照常例，宋文革又要带头，又要写倡议书，又要他们班第一个去。大家才从农忙劳累中解脱出来，觉得坐在教室中比较舒服，现在又要叫他们打起背包再去农村一个月，谁也不愿意。那还念什么书？眼看高中都要毕业了，还学不学文化？学生们越想越气，在教室里发牢骚。有两个男生气不过，喊：“打倒宋文革！”
　　何莲对办分校虽然留意，但她更留意宋文革的另一个提法。她听到宋文革公开在会上指责有人干扰样板戏，立时意识到宋文革要整余老师了。她把这个担忧对宋文革班上几个女生说了，几个女生认为很有可能。她们说，我们几个班联合起来，一定不让宋文革得逞！几个女子就在一起嘀咕，好一阵才分手。
　　何莲回到班上，找几个干部商量，大家都很气愤，骂宋文革心地卑劣。
　　第一节下课，宋文革班上的文娱委员来找何莲，拉她到女厕所后面，告诉她说：“宋文革要《我和铁梅一样大》的稿子，给不给他？他还说这个节目好，比你们班的都好。说要好好宣传，还说要我们写文章去登报。”何莲一听，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问：“他晓不晓得是余老师写的？”文娱委员说：“不晓得。”何莲说：“好极了！”她附在文娱委员耳边说了一阵，文娱委员高兴得直跳。直说：“要得，要得。”
　　放学以后，文娱委员和几个女生到了办公室，把节目稿交给了宋文革。说；“找了半天才找到，差点丢了。”宋文革一看，上面写着“高二三班演出节目：《我和铁梅一样大》”，宋文革问：“是不是你们自编自演的啊？”几个女生七嘴八舌的说：“咋个不是自编自演？那些动作我们编了两个晚上，好费脑筋啊！”一个女生说：“不过，大家都喜欢看。何莲都说比她们跳得好。”宋文革引导说：“当然好，反映了对样板戏的热爱嘛。我有个想法，你们写一篇文章，谈谈情况。”他指着文娱委员说：“就由你来写，抓紧时间，明天就交给我。”文娱委员答应了。
　　这是学生第一次主动来办公室找他，又是少见的听话，宋文革乐滋滋的。一定是自己的精彩发言传到学生中去了。他非常得意，很欣赏上午的当机立断。他本来用不着去听公开课，他又不是语文老师。但他因为要支持韩远翔，要拥护教改，便去请示工宣队，要求参加。梁队长当然同意，又问明他正好没课，还可以参加讨论，更是表示欢迎。还说这教育改革的事全校老师都应该踊跃参加，不论哪科改革都要支持。宋文革深感这一步走对了，一对百对，便有了讨论会上的精彩发言。那发言的最后几句，宋文革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真是精彩之致，极有震撼力呀极有震撼力。
　　宋文革班上的文娱委员下来找到何莲，两个人在回家路上商定，宋文革要的文章就由何莲来写。
　　何莲回家炮制这篇文章，一直写到十点多钟才写毕抄好，看了一遍，感到满意。第二天就交给文娱委员，文娱委员看了大为佩服，课间便去交给了宋文革。宋文革看了两遍，大声叫好，办公室老师问他看什么文章，他得意地说：“我们班学生写的。不错，真的不错！”他特别喜欢其中一句，写的“同学们都觉得，演出的成功还应该感谢一个热爱样板戏的老师，没有他的参与和帮助，就不可能有这个节目”。宋文革认为这个老师是指自己，遗憾的是没有写出名字。本想加上，又怕学生说自己太想出名。正在沉吟，文艺委员说，她们还准备再写一篇文章专门赞扬老师。于是宋文革大喜，假装谦虚说：“那这篇文章就主要写学生，老师就不必写名字了。”他随即把文章交给工宣队审查，加盖公章，找人直接送到报社，报社就打电话来说后天见报。宋文革于是做了一夜好梦。
　　当天晚上，何莲回到家中，找出余老师编的节目，一共二十五个。她一一查看，发觉都好得不得了，哪里有啥子问题？为了保险，她挑出十八个万无一失的，又是演出最受欢迎的，抄在一个笔记本上。他一笔一划的抄着，心中充满对余老师的敬佩，也充满对灵枝的友情，她一定不让这个美丽的女子受到一点点惊骇。她仿佛看见灵枝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说；“何莲妹妹，谢谢你！”何莲想着，忍不住笑了。
　　才抄好五个节目，夜已经深了，妈妈在外间催她睡觉。何莲想，余老师当初写这些节目怎么那么快？听芸芸讲，有一回，她们找余老师编歌颂样板戏的节目，余老师叫她们等等。她们就到竹林边去练习一个舞蹈，余老师一边听着她们的歌声，不时看看她们跳舞，一边坐在石头上写。大概只有一顿饭工夫，余老师就编好了两个节目：一个三句半，一个小演唱。她们都惊讶得不得了，都说：“编得好快哟！”何莲想，如果是我，这么短的时间，不要说编，连抄都抄不完呢。
　　何莲手抄酸了，只好明天再抄。
　　何莲听那文娱委员讲，宋文革左得要命，又精力过剩，经常在校园内巡视，找学生的麻烦。不过，上周周末，他却遇到麻烦了。那天放学以后，他在校园转游，发现几个娃儿在调皮捣乱。其中一个娃儿，拿了一支粉笔，在一排黑板报上乱画。给刊头上的工农兵都画上眼镜，给插图上的女学生添上胡子。宋文革大怒，追上去逮住他，要拉他到工宣队办公室去。那娃儿又踢又咬，惹火了宋文革，顺手给了他一耳光，那娃儿哭着跑了。宋文革这才发觉手被咬出了血，忙去医务室拿药，谁知医务室关了门，就到办公楼去冲洗。一边问几个在场的学生，学生告诉他，那娃儿外号叫莽娃，初一二班的。宋文革便怒气冲冲的去找班主任谢秀兰。
　　谁知当天晚上，莽娃的妈领着莽娃到学校来了。她在办公楼门口找到宋文革，便泼口大骂，说宋文革打了她的娃儿。那娃儿哭哭啼啼，一付无辜受屈的样子。工宣队没人，只有张原，关着门窗不出来。还有十几个学生在围观。吵骂声太大，惊动了余海梁兵，两个人赶忙来看，谢秀兰也在，不住劝那家长。那莽娃的妈气势汹汹，满口龟儿老子，把宋文革骂了过狗血喷头。宋文革却一声不吭，任她痛骂。余海忍不住了，喝住了那女人；“好了，骂够了没有？”那女人大吃一惊，住了口。余海说：“你咋个不问青红皂白就来骂人？你看你娃儿干的好事。”余海指着黑板报说，“拿起粉笔乱写乱画，破坏宣传。教育他他还咬人。你看，宋老师的手都被咬出了血。再不打他，手杆都要咬烂！这是被迫自卫，你懂不懂？这是见了血，是真正伤了人，伤了老师。你懂不懂？”梁兵也说：“你那莽娃咬伤的人还多。要逗起硬来，赔医药费你都赔不完。”余海还说：“人口有毒，咬出了血如果感染了，那个责任你要承担！”余海梁兵联手，才打去了莽娃妈的气焰。她不敢再纠缠，匆匆领着娃儿走了。
　　余海奇怪，一向能说会道的宋文革咋个这样忍气吞声？问他，不开腔，埋着脑壳回寝室去了。后来才知道，宋文革找谢秀兰告状，谢秀兰告诉他，这莽娃的姨爹是市里的陈大主任，所以无人敢管。宋文革马上换了态度，直说自己不了解情况，这事就不要再提了。还说自己不该冲动。谢秀兰说：“宋老师吓得灰头灰脑的，生怕陈主任找他算账。他哪里还敢开腔？”余海骂了一句：“没出息的家伙，提到官就吓成那样。”梁兵更提劲：“这莽娃以后犯在我手里，我才不管他是哪个的儿，该打就打，决不窝囊。”
　　这事传到宋文革班上，学生们都感到羞耻。有这样一个欺软怕硬的班主任，他们都感到不好意思。
　　何莲想，至少余老师刚帮了宋文革，宋文革为啥照样整余老师？这个不阴不阳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何莲想得真是心烦。不过，还没等她想个明白，她已经进入梦乡了。
　　就在这个时候，宋文革还在灯下编写汇报文章，直到十一点过，文章才初具规模。明天再修改抄录，便可以送交工宣队了。
　　他喝了一口白开水，伸了个懒腰，才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才想起上周六发生的事，感到有些遗憾。不过，已经两天了，莽娃妈没有再来闹事；莽娃的脸早已平复如初，见了他除了立眉恨眼以外，也没有其他举动；工宣队又全然不知这些情况，宋文革也就放心了，认为是虚惊一场。他哪里知道，这个小小的莽娃，后来竟使他载了个大大的跟斗！他爬山未跌，却在平地摔跤；他费尽人算，却始终不如天算。
 

    『32』第二节人鬼之分


　　第二天一早，一辆教育局的吉普车开到了学校，下来一个姓刘的年轻小伙，说是来调查钱荣光被打事件的，同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女人。
　　他们要学校派人参加，一起到生产队去。工宣队两个队长都感到惊讶，这事怎么捅到了市教育局？但容不得他们多想，刘钦差已经在催着上路了。李队长寻思了一下，决定学校由韩远翔参加，工宣队派心梅去。四个人凑齐以后，商定由他们组成调查小组，刘钦差任组长。怎么调查？调查什么？一切由刘组长说了算。
　　四个人坐上教育局的吉普车开向公社。刘组长开的车，他说，我们这次去不找当事人，不找基层干部，也不去惊动公社。直接插到生产队找社员群众了解。心梅和韩远翔都同意。
　　心梅猜不透刘组长的心思，只觉得这年轻人很有心计。这样干，肯定能查出真相。因此，对刘组长产生了好感。一路上，她一方面奇怪这事来得突然，不免替余海担心；一方面又庆幸有自己参加，可以不让余海吃亏。她相信余海和学生不会打人，更不会下手那么重。这一定是钱酒罐在捣鬼。这次索性弄个明白，免得给钱酒罐留下话柄。
　　停车问了几次，终于开到了莲花石桥。车子停在小马路边，四个人下车，沿着小路走到河边，上了石桥。河水一人多深，清澈见底，石桥不宽，两边是矮矮的石栏。四个人站在桥上，想象着前些时在这里发生争执的情景。不远处有几户人家，再远处是一个农家大院。坡地上有一些农民在挖土。
　　刘组长说：“去那边问问。”带头向那几户农家走去。那几户农家晒坝里坐着几个老人，还有两个抱娃儿的妇女，另外是三五个五六岁的小娃儿。见四个人去了，都好奇地上下打量这几个城里人，也不说话，也没人端凳拿茶。
　　刘组长笑笑，走到一个老婆婆身边，弯下腰说：“老人家，我们来找口水喝。有没有啊？”老婆婆听懂了，叫媳妇去拿开水，又叫几个娃儿去端凳子。几个娃儿奔回家中，端了几根板凳椅子来，四个人刚坐下，那媳妇已提了个水瓶，拿了几个土碗来了。四个人喝着水，打量四周，石桥近在眼前，看得一清二楚。刘组长开始发问了。他问那个年轻的媳妇：“听说上个月这桥上有人打架，你看到没有？”那媳妇讲：“没有呀。哪里有人打架？”刘组长点明：“说是你们大队钱主任被学生打了。是不是啊？”那媳妇说：“你说钱酒罐呀，这个坏蛋早就该打了。”心梅忙问：“学生打了他？”那媳妇说：“可惜学生没有打他。没得哪个打他。我还巴不得那个打他呢。”刘组长说：“你咋个晓得没有人打他？”那媳妇讲，他们天天吃了饭就在坝子里耍，那天的事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是钱酒罐借酒装疯，去拦着人家下乡知青孔芸芸。还把跟孔芸芸一起的那个学生姑娘挤下了河，差点淹死。是余老师赶来救了学生姑娘，叫人把钱酒罐拉下了桥，救了孔芸芸，也救了钱酒罐。韩远翔奇怪了：“咋个叫救了钱酒罐？”另一个抱着娃儿的妇女也过来了，插嘴说：“咋过不是救了钱就罐？他喝了那么多酒，在桥上又板又跳，不拉他下桥，他不滚下河淹死才怪！”
　　刘组长问几个老人；“老人家，是不是这样的啊？”几个老婆婆老爷爷都说：“对头对头，救了钱酒罐。”刘组长问：“那咋个钱主任头上打那么重的伤呢？”那媳妇说：“他喝多了酒，哪一回不是摔得倒死不活的？”一个老婆婆说：“他娃子的话信不得。他的伤是真是假，哪个搞得清楚？”
　　这时已到歇气的时候，地头的社员见坝子里来了人，都从地里赶了来。一听说是来调查钱酒罐被打的事，便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开了。
　　有的说：“哪个打他啊，他龟儿自己摔的。”有的说：“他龟儿装的。受了伤还跑得那么扎劲？”刘组长指着一个年轻小伙问：“你家在哪里住？”年轻小伙说：“那边，王家大院。”刘组长说：“那天的事你肯定没有看到。”那小伙说：“咋个没有看到？学生娃儿一喊钱主任发酒疯了，我丢了锄头就跑来了。刚跑拢，就看到余老师领着学生娃儿在救人。还是找的张婆婆的晾衣杆，才把水头的女娃儿拉上了岸。”刘组长问：“你看到几个学生打钱主任？”那小伙说：“没得哪个学生打钱酒罐。”他很起火，“哪个说学生打钱酒罐？简直在放屁！舔钱酒罐的屁眼也没有这种舔法嘛。”他望着刘组长说：“如果有人反映学生打人，你就喊他出来，我们和他对证，看打没打。”刘组长换个话题：“余老师会不会气不过打了钱主任？”那年轻小伙说：“余老师哪里会打人？他才不会打钱酒罐呢。免得脏了手。余老师没打。”他回头问大家：“你们凭良心说，打没打？”“没有打，没有打！”众人异口同声的说。
　　刘组长掏出纸笔，记下众人的意见，证明余海和学生没有打钱荣光。问大家敢不敢签名？那年轻小伙说：“咋个不敢呢？我第一个签。”接过钢笔签了名。围着的农村人就签的签名，不会写字的就按手印。正忙着，一群农村姑娘赶来了。听说有人诬告余老师打人，都气得不得了，马上来要求签名。签了名，还不走，还围着调查小组七嘴八舌的议论。
　　刘组长担心误了大家出工，那年轻小伙说：“还出啥子工啊，这个事情不说清楚，哪个还有心干活！”刘组长索性让大家坐下来，要说就说过痛快。刘组长说：“我找几个人当代表。你，你来，还有你。”他一连点了八个人。有年老的，中年的，也有年轻的；有女的，有男的。刘组长说：“这几个人当你们的代表，留下来摆摆龙门阵，其他的乡亲就去出工。我们来个反映情况和出工干活两不误。”大家都说要得，留下八个人，出工去了。有几个农村姑娘却不走，她们说，她们不在这个大队，她们是胜利大队的，她们上午不出工。刘组长说：“你们不在这个大队，咋个能证明学生没有打人？”几个姑娘说：“我们没有签名字。”刘组长说：“那你们咋个还不走？”几个姑娘说：“我们不能证明打没打人。但是我们能证明余老师是个好人。”刘组长问：“你们不在这个大队，怎么证明？”那几个农村姑娘说：“全公社哪个不说余老师好？你去打听打听。”
　　韩远翔心头鬼火直冒，农村人的评价是他始料不及的。余海没打人，这是肯定的了。钱酒罐装着受伤，弄得韩远翔好生被动。现在又听着农村人对余海评功摆好，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不明白，事情已经调查清楚，还听这些农村人哆嗦什么。特别是那几个农村姑娘，说起余海眼睛都在放光，好象都想嫁给他一样。
　　韩远翔不敢公开抵制这个不知来历的刘组长。只觉得他精明异常，不是等闲之辈，不能怠慢。听说分了一些大学生到市级机关，那些当官的就来从中挑媳妇，选女婿。这个刘组长又年轻又英俊，不知被哪个大官看中了。或者，他本身就是大官的儿。你看他还能开着局里的车子到处跑，不可小看呀！所以刘组长请韩远翔和心梅作记录的时候，韩远翔也不得不装模做样的记下几句。而那个工宣队的俞心梅，早已记了几篇了。不明白她为啥子那么起劲，未必她也喜欢余海。
　　他娘的，自己吃了几十年干饭，还从来没有那个女子象这样对自己上心。就连自己那个婆娘，也是哭丧着脸嫁过来的。要不是自己每个月有几十块钱的工资，早跟着别人跑了。韩远翔越想越窝火，听着眼前这些男男女女众口一词的夸赞余海，真恨不得大吼一声，扭头而去。
　　这个调查会直开到临近中午才结束。农村人还要留他们吃饭，这回刘组长不再答应了，借口要赶回去汇报，匆匆告辞走了。众人把他们送到路口，一直看着吉普车开过山湾。
　　刘组长拿去了心梅和韩远翔的记录，把他们送到学校，然后开车回市教育局去了。心梅进了工宣队办公室，对等着她的两个队长说：“调查结果，余老师和学生没有打人。钱荣光是诬告。”李队长松了一口气。曹贵松说：“这个钱酒罐，我就看他不象好人。”
　　心梅对两个队长说：“详细情况，下午再向你们回报。”李队长说：“对，你先去休息休息，累了半天了。”
　　心梅决定回家吃饭，这时学生还未放学，心梅出了校门，路经街上邮局，拐进去给灵枝打了个电话，叫她晚上回来一趟。
　　心梅还没有象这样与农村人接触过，所以今天上午的情景令她感动不已。农村人淳朴善良，谁做了一点好事就牢记在心。余海作为一个有文化的城头人，一个在他们看来神秘的大学生，一个令他们佩服万分的小伙子，竟然诚诚恳恳地敬重农村人，巴心巴肠的关心他们，为他们编写节目，给他们带来欢乐，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听说有人诬告余老师，叫他们怎么不气愤？特别是这个诬告者又是他们最厌恶的钱酒罐。所以群情激奋，都来维护余老师，那个场面真令人感动呀！
　　从农村人争先恐后的赞美中，心梅也更加了解了余海。作为一个女子，她也会对这样的男子产生由衷的敬慕。
　　男人爱女人，女人爱男人，千百年来组成了大千世界，美好人生。没有了这种爱，岂不是成了动物世界？女人爱男人什么呢？或者说，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女人用一生去爱？心梅认为，女子喜欢男子痴心，而不喜欢男子花心。女子用十年青春换取男子一生呵护，男子如果花心，最惨的还是女子。女子喜欢男子风趣，而不喜欢男子古板。古板的男子严肃得可怕，正经得伤人，家庭生活还会有什么乐趣？女子喜欢男子自信，而不喜欢男子窝囊。窝囊的男子扶不直，拉不起，即使披了虎皮，骨子里还是兔子。女子喜欢男子宽容，而不喜欢男子狭隘。他必须理解妻子的撒娇，宠爱妻子的任性，容忍妻子的刁蛮，而不是在家里和妻子斤斤计较，在外面和邻里计较斤斤。如果一个男子有了这些让女子动心的优点，那么他就会赢得女子的芳心。至于其他的什么高与矮，胖与瘦，穷与富，在好女子的眼里，统统不必计较。
　　而余海和梁兵就具有这些优点，所以受到女孩子青睐，就不足为奇了。
　　最了解男人的当然是女人，女人的直觉比男人更厉害。
　　上午摆谈之中，胜利大队那四个姑娘除了大力赞扬余老师以外，还颇为生气的摆起那个叫宋文革的老师。说他不象样子，简直不是好人。引起了刘组长的重视，也使心梅和韩远翔颇为震惊。
　　那几个姑娘说，这宋文革怪头怪脑的，看人不转眼，从头看到脚。见了男人找不到话说，见了漂亮的小女子偏有说不完的话。当着人正经得要死，背着人死不正经。
　　他一下来就闹了两次笑话。
　　有一次，他从公社回来，走上通往陈家大院的小路，正好碰到背着一大背柴草的陈婆婆。陈婆婆手里还提着一袋面粉，实在提不动了，站在路边喘气。他认得这个婆婆，婆婆还招呼了他，巴望他来帮一下忙。他却根本不帮，借口要赶去开会，丢下陈婆婆，匆匆走了。谁知他转过一片甘蔗林，却遇见一个年轻姑娘在前面走。提着两只口袋，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本不认识这个姑娘，但见她长得乖，才十七八岁，便赶上去搭话。问人家前面是不是陈家大院？姑娘说是。宋文革又问你是不是去陈家大院？姑娘又说是。宋文革说：“那我们正好同路。来，我帮你提东西。”那姑娘不让他提，他偏要争做好事。那姑娘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让他效劳。他索性接过姑娘两只口袋，让姑娘空着手走。姑娘走走停停，他也停停走走，还对姑娘说，他正好有空，不着急。姑娘说她等人，宋问革说，他陪她等。等了好一阵，人等来了，就是背着柴草的陈婆婆。原来，那姑娘是陈婆婆的孙女。孙女一见就嚷：“你咋个又背一大背篼啊？”陈婆婆说：“刚才在你三婶屋头背的。我还以为你走拢了呢。你的东西呢？”孙女一指：“老师帮我提着呢。”陈婆婆一见，脸一沉。说：“宋老师，你不是要赶着去开会吗？”把宋文革闹了个大红脸。社员们知道后说，这个老师不正经。
　　又有一次，陈家大院来了一个漂亮女子，是陈么娘的侄女，在市歌舞团工作，来看么娘的。宋文革不知怎么发现了，觉得这姑娘条件实在好，对人又热情，还主动招呼他，问他们下乡习不习惯，拉了不少话。宋文革于是忘记了脸红，觉得这是一个好女子呀好女子。这呆子一时迷了心窍，竟找着陈么娘，请她当媒人，把侄女介绍给他。把个陈么娘气得要死，心想，你才认着我几天，就大白天做梦！我又不了解你，想得古里古怪的。顾了他的面子，没有当面骂他。那宋文革脸皮真厚，第二天又来探听消息。那侄女听到宋老师来了，主动出来拿烟倒茶。宋文革摆手，表示不沾烟酒，要艰苦朴素呀艰苦朴素。那侄女笑笑。问：“宋老师，你多大年纪了。”宋文革要调皮一下，便反问一句：“你看我好大年纪？”侄女说：“他们说你有四十一二，我说你只有三十五六，他们还不信。你有几个娃儿了？”宋文革张大了嘴，一时急得说不出话来。那侄女又说：“我的娃儿都读小学了，小的那个女娃子在读幼儿园。”宋文革听得昏头昏脑，狼狈而逃。不敢再问侄女的话是真是假。其实，那侄女才二十二岁，连朋友都没有耍。人家哪里看得上鬼头鬼脑的宋文革？
　　这些本不是调查内容，刘组长却听得津津有味。还问：“这也不能说宋老师不是好人呀？”姑娘们说：“宋文革伙着钱酒罐，还到钱酒罐家串门。钱酒罐纠缠孔芸芸，宋文革还帮着出主意。”刘组长说：“钱荣光也可以追孔芸芸呀。孔芸芸不同意，那是另一回事嘛。”姑娘们说：“你们不晓得。”说了半截，不说了。欲言又止。刘组长催促：“咋个说半截话呀？”参加座谈的那个年轻小伙替她们说了：“那钱酒罐不是个东西。把百花公社铁姑娘的肚皮都搞大了，还想追孔芸芸。”刘组长吃了一惊：“真的呀？”年轻娃儿说：“那还有假？人家姑娘都找到公社来了。这还是前两天的事，化验单还在赵医生手里，胎儿都好几个月了。这几天钱酒罐躲出去了。那姑娘到处找他。全公社都闹动了，哪个不骂他龟儿子？”调查到这里，啥子都清楚了。刘组长说了一句：“这龟儿子该打！遗撼的是余老师没打。”
　　下午，心梅在办公室详细回报了调查经过。听到余海深受欢迎，李队长眉开眼笑；听到宋文革如此下作，两个队长直皱眉头。这个宋老师啊，是迂还是傻？是呆还是笨？谁也搞不懂。只有心梅心中有数。这哪里象个男人？连狗都不如。
　　晚上，灵枝赶到心梅家来了。她在家吃的晚饭，还给心梅带来母亲炒的花生。她告诉母亲，今晚就住在表姐家，明天一早去上班。
　　两个女子一直坐在床上摆悄悄话，摆到半夜。心梅告诉灵枝，这几天有人来搞调查，她要避嫌，不能和梁兵余海往来。叫灵枝给他们讲，要他们小心！听到这样的话，灵枝很担心。看着灵枝愁眉双锁的样子，心梅问：“你害怕了？”灵枝摇摇头：“不。”心梅又问：“你后不后悔？”灵枝泪眼望着心梅：“不，决不后悔。我知道我年轻，不懂事，但我真心爱余海。不管他遭受啥子磨难，我这辈子都跟定了他。”心梅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疼起来，安慰她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余海不会有事的。今上午去调查，不是证明他没有打人吗？我看越调查对他越有利。你应该对余海有信心。看你哭些些的样子。好没出息。来，笑一下。”灵枝破啼一笑，对心梅说：“你不知道人家多爱余海！”心梅说：“我晓得。你爱到心窝里去了。不害羞！”
　　灵枝跟心梅摆，芸芸告诉她一个笑话。胜利大队陈家大院有一个陈么娘，她跟着姑娘们来看过几回演出，很想把她的侄女介绍给余海。她找到姑娘们打听，余老师耍朋友没有？姑娘们不乐意了，说她管得宽。陈么娘风趣得很，她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好。”姑娘们奇怪了：“咋个是为我们好？”陈么娘说：“我晓得，你们一个二个都想嫁给余老师。但余老师又只能娶一个。娶了这个，又娶不到那个。岂不是影响了你们的团结，伤了你们的和气？不如我把侄女嫁给他，大家都没得话说。我那侄女在歌舞团工作，人又长得乖，不说天下第一，也要算天下第二。配余老师刚合适。”姑娘们笑她：“哪个喊你迟了一步，人家余老师已经有女朋友了。”陈么娘不信：“哪个还比我天下第二的侄女强？余老师会看起她？”姑娘们说：“就是公社医院的田灵枝。”陈么娘问清不是开玩笑，就两手一摊，说：“这下没戏唱了！那田灵枝可以算天下第一，刚好把我那天下第二盖住。这也是老天安排，没得办法的事。”那些姑娘见过陈么娘的侄女，说长得很乖，想不到被灵枝比下去了。
　　灵枝摆完，感到有趣，说农村人还多会编笑话的。心梅告诉灵枝，这可不是编的。上午调查时就听人摆过。是有这样一个女子，农忙时来过陈家大院，说不定真有这个打算呢。心梅对灵枝说：“你可要好好看待余海啊。喜欢她的人还多得很。”灵枝红着脸不开腔。心梅又说：“现在余海处于风口浪尖，你不要在他面前愁眉苦脸的，不要让他有后顾之忧。”灵枝点点头：“我晓得。”
　　心梅问：“听说钱酒罐搞大了一个姑娘的肚子，有没得这回事？”灵枝活跃起来：“你不说我还差点搞忘了。咋个没得？”灵枝就向心梅摆起来。
　　真笑死人了！有些话，灵枝摆不出口。干脆，我们就换成用笔来写。
　　那是上周星期五的事。那天上午，一个丑眉丑眼的女人来公社医院检查，一查，就是孕期四个月了。当时，大家都没有在意。前两天，那女人又来了，说要打胎。赵娟给她听诊以后对她说，她的身体情况，打胎有危险。那女人就起火了。说：“龟儿子，不管我的身体。哄我打胎！我本来就不同意。这下医生都这么说。我还打啥子胎？我偏要把他生下来，我马上喊他结婚。”她声音太大，惊动了好多人，围在门诊室外面看。那女子推门出来发现了，大吼道：“看啥子？没看过你妈怀娃儿？”有人认出她是百花公社的，还没有结婚。见她骂得不象话，便起火了。问她：“你一个百花公社的，跑到我们公社来吼啥子？”那女人说：“老娘的男人是你们公社的。我不该来吼？”那人问：“你不要乱说。我们公社哪个是你男人？”那女人气昂昂地说：“莲花大队的钱荣光。你们的大队主任。”那人说：“你不要乱说，人家钱荣光是未婚青年，还在到处耍朋友，咋个会和你整起娃儿？”那女人泼口大骂：“整你娘！钱荣光不是我的男人，未必是你的男人？”那人也还嘴：“钱酒罐这个猪狗，也只有你才配得起他！我跟你讲，把你那个死猪男人管紧点，免得他拿起鸡巴到处乱整！”
　　赵娟她们听不下去了，喊开了众人，劝她走。那女人不走，她要去找钱酒罐。一群娃儿就跟在她后面，向钱酒罐家走去。黄三知道后，连忙通知钱酒罐，钱酒罐慌忙拿了钱粮，一溜烟跑了。那女人睡在钱酒罐家不走，把个钱酒罐的娘气得要死。
　　钱书记还没回来，大家没有顾忌，都敞开骂钱酒罐猪狗不如。大家还说，一定要保护好这个丑女人，让她把娃儿生下来，让她嫁给钱酒罐，看钱酒罐还骚不骚。
　　灵枝讲，知道这件事后，她和芸芸都很高兴。芸芸说，这女人帮她出了一口恶气，钱酒罐也只配找这样的女人。心梅也替芸芸高兴，至少，钱酒罐短期内不能恢复元气，不会来纠缠芸芸了。心梅讲：“我还真的有点信神了，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点不假呀！”
　　此次下乡调查，心梅很感动。农村人是非分明，热忱待人。使她如沐春风！
　　这次调查，最感到失望的是韩远翔。他不明白，明明是调查余海打人，为何变成了为余海评功摆好？明明是调查余海，为何又变成了调查宋文革？他亲自参加了全过程，看不出有谁捣鬼。只怪钱酒罐，宋文革这两个家伙不争气。一个太蠢，一个太瘟，令他大感头疼。幸好只调查了半天，如果再查，说不定自己都要被牵扯进去。钱酒罐这根线不能再用了。宋文革嘛，可以用。这家伙情场失意，在与余海争斗的赌场上就很可能得意。
　　前几天，韩远翔将反映余海的材料抄了三份，一份交给了工宣队，一份交到了教育局，一份留在家里。交给教育局那份，写得更多更扎实。连听来的，分析推理出来的，都写了进去。其中的要害，一是打贫下中农。二是写有严重问题的节目，不宣传样板戏。三是包庇右派。现在，第一条虽然否定了，但二三两条却是铁证如山，足以使余海摔个大跤。所以，韩远翔很快就从失望中恢复过来，在心中为自己鼓劲。
　　昨天，大舅子来学校参加教改，中午和韩远翔摆了一个小时。大舅子说，他本来不愿管余海这样的小事，但看韩远翔如此重视，也就同意打打余海的气焰。他在局里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获得了其他领导的赞同，决定马上来搞调查。当然，他不出面，其他领导也不出面，叫下边的人搞，他们派人参加。他提醒说，这批大学生全市有几百个，弄不好，会出乱子。一定要见机行事。他送给韩远翔六个字：进可攻，退可守。韩远翔心领神会，上午调查回来，对舅子的话感悟更深。钱酒罐栽得如此之快，令自己措手不及，只说明自己谋划不周。韩远翔想，怪不得舅子会当大官，人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事先想好退路，长于幕后垂帘。能攻能退，会干会推。自己不能不服啊！舅子一年前就叫自己防着这批大学生，真有先见之明呀。如今看来，更是如此。不压倒余海他们，自己就会被他们压倒。
　　韩远翔决定更好地利用宋文革。他先要激怒宋文革。这家伙一旦仇怨攻心，什么话都能说出。凭他上政治课的敏感，上纲上线当不要人教；凭他评议会上的发言，其口才足以镇住场子；凭他对余海的忌恨，整起人来决不会手软；凭他对琐事的留心，当揭得余海难以招架。
　　韩远翔一口又一口地抽烟，抽得婆娘冒火。他拿了烟缸走到外间继续吞吐，苦思苦想。他觉得自己在和余海斗智。他不愧高手，一个下午，竟想出一连串主意。兴奋得难以自制。他晚饭也没有吃，就乘车到了大舅子家，把他的万全之策告诉了舅子。他在舅子家吃的晚饭，看着舅子赞许的目光，倍受鼓舞。顿时觉得饭菜很香。他想，只要舅子配合一下，到时候，好戏开场，余海就会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
 

    『33』第三节书生灵气


　　星期天，余海要到灵枝家去，见灵枝的母亲和哥哥。为招待余海，灵枝哥哥和女朋友吃了早饭就忙着买菜，杀鸡煮肉；母亲亲自下厨，要做几样拿手好菜。
　　灵枝和哥哥打过招呼，不许欺负余海。哥哥说：“妹妹选中的人，我哪里敢欺负？哪怕是猪八戒，我也要把他当作天蓬元帅。”灵枝不依了：“妈，你看哥又在打胡乱说！”哥哥说：“哥开个玩笑。既然妹妹满意，我这个当哥的还敢反对？哥现在的态度是一百个支持！”哥哥和女朋友都在筹备婚事了，所以当嫂子的对小姑子的事也很关心，争着做饭切菜摆水果。
　　灵枝九点钟来接余海，余海要买见面礼，灵枝讲，表示一下意思就可以了，不必太花费。两个人在商店买了东西，十点多钟才到了灵枝家。
　　灵枝母亲是一年前见过的，但母亲却不记得他。反正灵枝和余海都不提以前的事，只当第一次见面。老母亲很满意余海，接过礼物，叫灵枝给余海泡茶。余海又见过了哥哥嫂嫂。哥哥高高壮壮，声音洪亮，性情梗直；嫂嫂秀气大方，对人热情。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摆了一阵，厨房里飘来一阵香气，哥哥嫂嫂慌忙奔去操作，母亲也去蒸牛肉，叫灵枝好好陪着余海。这时，同院子的两个小姑娘来了，四五岁的样子，好奇的打量余海。灵枝招呼她们进来，一人给她们两块糖，叫她们喊余海喊叔叔。一个小姑娘问：“叔叔会不会画娃儿？”灵枝对余海说：“问你会不会画娃儿？”余海说：“会呀，要不要给画一个？”小姑娘说：“要。”灵枝就找来一张纸，递过笔，余海问：“画啥子？”一个小姑娘说：“画一个猫。”余海就画了一只猫。灵枝接过一看，满象的，很高兴。看了余海一眼，把画递给小姑娘。另一个说：“我要画一匹马。”余海说：“好呀。”灵枝凑过去看余海画马。余海读中学就喜欢画马，还专门临摹过徐悲鸿的画。所以画起来得心应手，几笔便画了两匹，扬蹄腾奔。看得灵枝两眼放光，想不到余海还有这一手。
　　两个小姑娘拿着画跑了，不一会，又跑了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娃儿。小娃儿们都来围着余海，要余海给他们画画，甚至为谁先谁后争了起来。余海说：“不要争，不要争，一个一个来。我都画。”小娃儿们不争了，都好奇的看着画画。一边七嘴八舌的夸奖。有的喊余叔叔，有的喊余老师。其中一个小女孩，妈妈在商场当干部，很娇气的。很少到邻居家串门，从来不主动喊人。这时也跟了来，讨好的叫灵枝阿姨。灵枝很得意。去找出好几张白纸，裁好递给余海。
　　听到堂屋里这么热闹，厨房里的三个人都来看了看。看到余海这样受小朋友欢迎，三个人都甜滋滋的。灵枝的哥哥对母亲讲：“这些娃儿看到我就跑，好象我是老虎一样。见了余海就这么亲热？才第一次见到呀。我真有点想不通。余海这么有人缘呀！”母亲笑着说他：“你说话象打雷，又逗不来娃儿，娃儿些还会来惹你？灵枝不在家，娃儿们都不来玩，人家怕你。你二天还是要改改脾气，随和一点。”嫂子也说：“你还是学着逗下娃儿嘛。你看人家余海，娃儿们好喜欢他。”灵枝哥哥说：“你们都这样讲，我还有啥子话说。大学生是还是与众不同，我以后跟着他学。”
　　饭菜端上桌子，小娃儿们才跑出门，各自回家。灵枝哥哥端起酒杯，知道余海不大喝酒，就说他喝他的，余海随意。灵枝，嫂子，母亲因为高兴，也倒了酒来喝了一点。又叫余海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要吃好喝好。
　　这一顿饭吃得好舒坦。全家的肉票留起来招待余海，余海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丰盛的饭菜了。大家说着家常话，显得亲热而随和；灵枝哥哥也压低了嗓门，变得文雅；灵枝为余海倒酒添饭，那么体贴和温柔，含情脉脉。看得老母亲眉开眼笑。灵枝脸红红的，也许是喝了点酒。连嫂嫂都说，灵枝今天好漂亮啊。余海非常感动，感到了人世间最珍贵的家庭温馨。一时间，一切烦恼都忘记了，什么韩远翔的刁难，宋文革的中伤，比起这些来，算得了什么？
　　吃毕午饭，已经快两点了，哥哥和嫂子争着去打整碗筷，叫妹妹陪着余海去喝茶。忙完厨房活计，哥哥又要忙着到嫂嫂家去。两个人走后，老母亲在堂屋为灵枝缝衣服，灵枝就叫余海到她房间里去。
　　灵枝的房间虽然简朴，却充满年轻女子的青春气息，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灵枝的像，四寸多大。余海拿过来看，称赞说，：“照得好，很漂亮。”灵枝说：“我还有很多照片呢。”她拿出两本相册，全是她的相片。幼儿园的，小学的，初中的，当知青的，一张张都很受看。灵枝说，院子里有个文化馆的老师，专门搞摄影的。最爱来找她，给她照相。
　　两个人依偎在床边，余海一边翻看照片，一边看看灵枝。由衷地赞叹着：“都漂亮，真的漂亮。”他忍不住抱过灵枝，亲吻她。灵枝倒在他怀里，由他亲吻。余海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灵枝，灵枝，我的好灵枝。我爱你！”灵枝也幸福的呢喃：“我也是。”余海问：“也是什么？”灵枝红着脸说：“我也爱你！”
　　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和自己朝夕相处，人生就显得十分美满。“灵枝啊，有了你，我什么磨难都不再害怕；为了你，我再重的担子都可以承担。灵枝，我的好灵枝！”余海心中想着，抚着灵枝的长发，一种柔情从心内升起。
　　门外响起小姑娘的声音：“我找灵枝阿姨和余叔叔。”母亲的声音：“小声点，灵枝阿姨在休息呢。”余海和灵枝站起来，灵枝开了门：“是小梦呀，找阿姨吗？”小梦说：“我妈妈请你和余叔叔到我们家去耍。”
　　灵枝感到很诧异，又很高兴。母亲说：“去吧，难得人家请你们。”便跟着小梦去到她家，还没进门，小梦就喊：“妈妈，灵枝阿姨余叔叔来了！”小梦妈就迎了出来。小梦妈举止文雅，是百货商场领导，一向很清高的，从不和邻居往来，在院子里只招呼灵枝，还是因为灵枝长得水灵。
　　她把灵枝余海迎进屋子。灵枝还是第一次来。家具摆设自然比灵枝家排场，藤椅上放着坐垫，条桌上摆着少见的糖果。余海给小梦画的小猫已经贴在了墙上。小梦过来给灵枝余海抓糖，小梦妈给他们泡茶。小梦妈说：“灵枝呀，你今天好漂亮！”灵枝穿着母亲缝制的对襟花夹衣，长辫子盘了一些在头上，又留了一些在耳边，脸蛋红扑扑的，真的很好看呢。小梦妈又对余海说：“余老师，你真不简单，把我们这条街最漂亮的姑娘都找过去了。”余海笑笑，灵枝更不好意思了。小梦妈说：“好了好了，不说了。灵枝脸都红了。灵枝，吃糖。余老师，喝茶。”她那么关爱的看着两个年轻人，象一个亲切的大姐姐。她对余海说：“余老师，我早就晓得你了。我娘家兄弟就是你的学生，在宋老师那个班，你教他的语文。我兄弟崇拜你得很。说你背着书讲课，一字不差，说你写的节目好得不得了。”她说了兄弟的名字，余海说：“晓得晓得，他爱吹笛子，拉二胡。他们班演节目都是他在伴奏。”小梦妈说：“他就是爱搞文艺，最爱上语文课。余老师，就拜托你把他管紧点。让他跟着你多学点东西。”
　　小梦妈指指小梦说：“小梦第一次见到余老师，就喜欢得不得了。不住说，妈妈，我们请余老师来吃糖。我说，好，你就去请。她真的把你们请过来了。没打扰你们吧？”余海说：“没有。”灵枝说：“小梦真乖！”
　　小梦妈谈到正题：“市里要组织春节汇演，要创作节目，我们单位也要参加。我们哪里搞得来创作？我兄弟给我出主意，请余老师写，说余老师写起来又快又好，保险拿得到奖。我今天就请余老师来，请余老师为我们写几个。灵枝，你帮我说一说。”灵枝说：“就怕他写不好。”小梦妈说：“余老师都写不好哪个还写得好？”
　　余海问了问她们的情况，女的多，年轻姑娘不少，大多能唱会跳。便答应为她们编一个歌舞，一个表演唱。还答应找一个人来帮他们排练。小梦妈高兴极了，在余海灵枝告辞出门时，一定要送两斤冰塘给他们，说他们是天生一对，祝他们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回到家中，给母亲讲了，母亲也觉光彩，认为余海为家里争了光。母亲正提了一桶衣服，要到井边去洗。灵枝接过来，叫余海帮她。让母亲在家休息。于是余海提桶，灵枝拿了个脚盆，去到井边洗衣。
　　井在院子左边，靠近矮墙，墙里墙外一片绿叶。初冬的阳光照下来，把大树的枝叶映得好长。井边有石板石条，全院子的人都爱到这里打水，洗菜洗衣。
　　余海打水，灵枝洗衣，看见院里的两个老婆婆也在洗东西，余海就主动为她们打水，两个婆婆连连道谢。院子里住着九家人，听说灵枝的男朋友来了，就在井边，都走了过来看，看了就回去夸。五六个娃儿又围了来，帮灵枝递衣服，帮两个婆婆拿肥皂，拿刷子。灵枝怕他们把衣服打湿，不让他们沾水。小娃儿们便端来小板凳，坐着看灵枝洗衣。余海提水过来，就帮着余海提桶。顿时，这破旧的院子就充满了生机。
　　搞摄影的文化馆关老师拿着相机过来了，他在旁边看了好一会，觉得是应该拍几张相。征得灵枝和余海的同意，便认真地调整角度，安排几个场面，让灵枝余海担任主角。一切安排妥当，关老师就用他的高级相机照下了这难忘的一瞬。他一连照了十几张，用完剩下的胶卷，还意犹未尽。他说，印好以后送他们一套。他要挑出其中最好的送去参加摄影展览。关老师匆匆赶着冲洗去了，灵枝余海继续洗衣。院里的几个大妈围过来，说灵枝越长越漂亮。余海就和她们拉话，夸她们家的小娃儿乖。几个大妈高兴了，说余老师以后要经常来，小娃儿们等着你教他们画画呢。
　　灵枝今天太高兴了，吃过晚饭，她还舍不得余海走。两人又到灵枝房里摆悄悄话。九点多钟，余海告辞，灵枝还要余海再抱抱她，亲她。
　　余海踏着夜色归来，一路都在回想灵枝的温柔。那甜甜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下午，灵枝为他唱了一支歌，《马路天使》中的《小妹妹唱歌郎奏琴》。余海发觉，这支歌由柔情似水的灵枝唱起来，竟是如此动人！他的心都醉了。
　　就在这天，何莲和爸爸妈妈到舅舅家去。何莲熬夜抄好的节目，到了舅舅家就交给了舅舅，叫他一定仔细看完，作出评价。舅舅很宠何莲，虽不明白何莲的意图，也当作头等大事，去到书房观看节目。何莲带上书房门，不让人去打扰。她拉着爸爸和舅妈，妈妈一同上街买菜。鸡呀，蛋呀，买了不少。回来又一起到厨房打整。她要爸爸坐在客厅抽烟喝茶，就是不能去书房。爸爸问她：“你这丫头，搞什么鬼？”何莲说：“我让舅舅看余老师编的节目。”爸爸说：‘那我也可以看呀。搞得神神秘秘的。”何莲说：“你不懂。”爸爸说：“你竟敢说爸爸不懂？爸爸大小也是个工厂领导，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刚出校门的老师？”何莲说：“就是就是。你只晓得喊口号，说官话。你晓不晓得工人说些啥子？啥子抓革命促生产？完全是抓革命耍抻展！”爸爸说：“不许乱说。”何莲说：“看看，又怕了吧？生怕说错一句话，生怕走错一步路，简直象个林黛玉。”爸爸说：“啥子林黛玉，又去乱看书。”何莲说：“看看，连《红楼梦》都不敢让我看，想让我变成傻儿呀？”
　　爸爸辩不过何莲，见妻子来了，求助于她：“你看看，这姑娘就会耍嘴皮子。”妈妈说：“这是她余老师教的。莲子，我告诉你，不要只顾耍嘴皮子，忘掉学知识啊。”何莲说：“妈，你又说错了。耍嘴皮子就是演讲，那也是一种能力，叫口才。这口才要和知识挂勾。没有知识咋个能耍嘴皮子？那叫胡说八道，胡搅蛮缠，经不起辩论的。所以，越想耍嘴皮子越要学知识，这并不矛盾，你根本用不着担心。”妈妈只有苦笑：“你听你听，这丫头越说越来劲。好了好了，我们没有余老师教，说不过你。”何莲笑了：“妈，人家跟你开玩笑嘛，未必你还气得不吃饭了？”妈妈说：“我们都不吃，你一个人吃。”何莲直跳：“好呀好呀，我一个人吃。”
　　直到摆好午饭，舅舅才从书房出来。足足看了三个钟头。何莲迫不及待地问：“舅舅，看完了没有？”舅舅说：“看完了。”妈妈埋怨何莲：“让舅舅慢慢看嘛，哪有这样赶着看的？”舅舅说：“我本来想留点下午再看，可是看起就舍不得丢。太精彩了，干脆一口气看完。”何莲说：“舅舅，你说写得精彩？”舅舅说：“很精彩。又好看，又有意义。这个余老师，很有才华啊。”何莲问：“有没有啥子政治问题？”舅舅说：“能有啥子政治问题？没有呀。很好嘛。”何莲高兴得跳起来：“舅舅，先吃饭。下午再给我讲。”她殷勤地给舅舅敬了两杯酒，惹得爸爸说她偏心。何莲又给爸爸倒酒，说：“爸爸，舅舅，舅妈，妈妈，今天我太高兴了。我敬你们一杯。我不喝酒，就喝开水。”
　　舅妈搞不懂了：“莲子，你今天咋个这样高兴？”妈妈说：“她舅舅夸了余老师嘛。”舅
　　妈更搞不懂了：“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嘛。”何莲说：“你们不晓得，有人想整余老师，挑他的漏眼，整他的黑材料，巴不得把他整垮。我们全班同学的都气得不得了。”舅妈说：“为啥子想整他？”何莲说：“嫉妒，非常嫉妒。特别是那个教政治的宋文革，水平又差，只晓得整人，他就最恨余老师。”
　　舅舅说：“这不奇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德高遭恨，才高遭忌嘛。”
　　何莲说：“他们挑不出余老师的毛病，就来找余老师写的节目。我们都替余老师担心呢。所以，我请舅舅先看看，有没有问题？”舅舅说：“我看没有问题。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写出这样的好作品，实在太不简单了。”他对大家说：“我总算明白莲子为啥敬佩余老师了。遇到这样的老师，对学生也是一种福气。我看莲子近来写作水平大有提高，这和余老师的教导分不开。”
　　妈妈说：“莲子嘴巴越来越会说，这也是余老师的功劳吧？”何莲说：“当然。我们余老师太有水平了，走到哪里红到哪里。你们不晓得，农忙下乡，好多姑娘喜欢余老师啊。”
　　妈妈问：“余老师动没动心？”何莲说：“动啥子心？人家余老师有女朋友了。”妈妈问：“咋个没有听你说？”何莲说：“你又没有问，我又为啥子要说？”妈妈问：“啥子个姑娘能配上余老师啊？”何莲说：“很可以的姑娘。工作又好，性情又好；又聪明，又温柔；而且漂亮得不得了。用通俗的话说，象仙女下凡；用文雅话说，是倾城倾国。”舅妈说：“太夸张了吧？哪有这样的姑娘？”何莲说：“你没有见过，当然不信。见了你就晓得了。”妈妈说：“这我倒有点相信。这下我放心了。”何莲问：“你放啥子心？”妈妈掩饰说：“我是担心余老师不好找女朋友。哪里找配得起他的姑娘嘛？”何莲说：“那倒是。除了田灵枝，没得哪个配得上。”舅舅说：“看我们莲子，好崇拜余老师。”何莲说：“当然，他是我们老师嘛。”
　　吃过午饭，大家坐在客厅里喝茶。何莲还不放心，又问舅舅：“那些节目真的没有麻烦？”舅舅说：“能有啥子麻烦？现在不比前几年了。市里春节要搞文艺汇演，需要创作节目，余老师正是大有用武之时。”何莲说：“我不懂，为啥子有能力的人总是被人整？而有些人啥也不会，却专会整人？”舅舅说：“这也正常。整人的不干事，干事的不整人。有能力的人干事多，所以老是被人整。”
　　舅舅见何莲老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对她说：“你要相信余老师，他既然这样优秀，就一定能对付各种各样的刁难。万一有什么为难，你告诉我一声，看在莲子的份上，我决不会不管。”听了这句话，何莲才真正高兴起来。说：‘舅舅，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代表我们全班同学感谢你！”妈妈说：“又是你们全班同学。你们就那么喜欢余老师？”何莲说：“你不知道我们对余老师的感情。他就象我们的大哥哥。”
　　爸爸妈妈感叹不已，心高气傲的女儿从不轻易服人，竟然这样崇拜余海，可见余老师的魅力。当父母的自愧不如呀。
　　晚上回到家中，何莲又在灯下动着脑筋。听存梅讲，上头可能要来开调查会。那些家伙主要攻击余老师打人；演有问题的节目，干扰样板戏；包庇右派。同学们都很气愤，简直是无中生有，血口喷人嘛！这些天，大家简直是群情激愤，都要为余老师打抱不平。都在想，一旦针锋相对起来，怎样为余老师辩护。有几个口才尚佳的同学迫不及待，都在自设对手，练习反驳了。年轻人好胜心切，一个个搞得如醉如痴。但大家表面上又不动声色，装愚装傻。连宋文革都没有一丝觉察，反而觉得这班娃儿幼稚，只要领导指挥，就会跟着领导，出卖他们的班主任。
　　余海当然也不清楚，学生们也要瞒着他。何莲叫存梅不要出面，一切消息，传言，猜测，都由何莲来散布。还叫存梅做起书呆子的样子，只晓得做数学，背外语，一放学就背起书包回家。同学问起学校的事，就一问三不知。
　　何莲和几个同学把宋文革想成对手，设想着他会怎样提出问题，攻击余老师。他会甩出什么钢鞭？他会怎样上纲上线？然后大家就一一反驳回去。大家悄悄演习了几回，竟觉得十分有趣。这当中，何莲当然充当主力。她记起余老师讲过，在论说中运用反问和排比，会产生奇特的效果。因此在心中酝酿了许多句子，背得滚瓜烂熟，一旦发挥起来，定会排山倒海！心想，到时候要让大家看看，余老师的学生一个个不同凡响。她想象灵枝此刻还在灯下为余老师编织毛衣，她要让灵枝知道，用不着余老师出马，他们也能把那些卑劣小人打得人仰马翻。
　　可惜何莲没有去想，卑劣小人在干什么？她当然不会想到，此刻，两个卑劣小人正在办公楼上商谈密谋。
　　吃过晚饭，韩远翔就去办公楼写文章。校园一片静寂，工宣队近来也不值班了，又老又破的办公楼只有张原在保卫。韩远翔东张西望，果然看见了在办公楼侧边踱步的宋文革。
　　宋外文革一向是以校为家，饭后在办公楼周围踱步已经成为习惯。韩远翔招呼他：“宋老师，吃了饭没有？”宋文革说：“吃过了。”韩远翔说：“你们班的文章登报了。在办公室，你来拿去看看。”宋文革兴奋了，跟着上楼，进了教改组办公室。看着报上的白纸黑字，激动得双手直抖。他指给钱主任看：“这一句，‘一个热爱样板戏的老师’，本来学生要写出我的名字，我喊他们不要写，免得太张扬了。”韩远翔说：“反正领导心里有数。我会找机会向大家说的。你们班这个节目写得好，文章也写的好。这个事办得漂亮！把余海盖过去了。余海也是，干了点事就狂得不得了。对人也不礼貌，说话不注意影响。农村人又不了解情况，说七说八，宋老师你虽然不介意，但总归不大好，影响团结嘛。”宋文革听话听音，忙问：“余海说了我些啥子啊？”韩远翔说：“我还以为你晓得。是这样的，农忙时候，有农民夸你年轻有为，余老师在旁边说：‘啥子年轻啊？三四十岁了还年轻？’农民些很诧异，说：‘都三四十岁了呀？真看不出来’余老师就说：‘宋老师会保养，当然看不出来。’说了还直笑。当然，余老师可能是开玩笑。但是不分场合，只图好笑，容易造成误会，让人家觉得我们老师说话太随便。啥子事都当玩笑开。”
　　这个编造的细节，是韩远翔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这叫天衣无缝，精妙绝伦。谁会去查证这鸡毛蒜皮的事？但恰恰是这个鸡毛蒜皮达到了预期效果。宋文革信以为真，立时气得脸青面黑。他认为年龄事件，韩远翔决不可能无缘无故乱编。换言之，韩远翔的话是真的。也就是说，余海在背后中伤自己。此事虽小，伤人自尊，而且简直是人身攻击，恶毒之极！要知道，这一向，宋文革半夜醒来，一想起“三四十岁”就自卑自贱，睡梦难安。搞了半天，原来是余海使坏。使自己冤枉的受了一个月精神折磨！宋文革越想越起火。心里说，余海，如果说以前我整你还有点心存不安，现在就完全是理直气壮了。不是我对你无情，而是你先对我无义！为了报这暗箭中伤之仇，我一定要恨恨出手。
　　看着被激怒得青筋直冒的宋文革，韩远翔说：“下周上头可能要来调查余海。他主要是太狂了。编那些乱七八糟的节目干啥子嘛。只图演起高兴，巴巴掌拍得昂。农村人懂得起啥子？内行人只要一分析，宣传的啥子？歪曲的啥子？联系到阶级斗争，问题就严重了。白纸黑字，哪个保得了他？还有，一个右派，偏要去打得火热。又照顾，又关心，完全丧失了立场。有些老师学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反映余海的多得很。领导上也不敢不理。所以要协助上面调查。肯定要找学生老师参加。我个人觉得你应该参加。这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只有你才有这个水平，才能看清实质，才能启发学生。其他老师不了解情况，不熟悉学生，参加了也不起作用。调查可能在小范围内进行，找哪些学生，你可以建议。余海本人不参加，背靠背，不要有顾虑。宋老师，你准备一下。我也要准备，我肯定要参加。我晚上来写点东西，正好碰见你，顺便给透透风。”
　　宋文革知道韩远翔心计颇多，没有把握的事不会插手。他大舅子又是上头的官，那么，教训余海一定是上面的意图了。这可是一个报仇的好机会！
　　宋文革回到寝室，躺在床上开始打批判余海的腹稿。余海的要害，韩远翔已经点明，以此为重点，就会有很多话说。如果时间允许，讲一两个钟头，当不成问题。而今天的报纸又来的正是时候，正反对比，这是余海辅导学生写议论文教的方法，现在用来对付余海，一定会叫他哭笑不得。
　　想到这里，翻身下床，在灯下展开报纸，又把班上的文章看了一遍。文章的题目是《我学铁梅心明亮》，文章一千多字，文笔流畅，叙写生动，抒情浓烈，议论合理。编辑未改一字，全文照登。作为中学生的文章，的确难得。说老实话，这也是余海教导的结果。可叹的是，余海教出的这个有才华的学生，却用这篇文章使余海更加难堪。这真是余海的可笑，也是余海的可悲。有了这篇文章，自己发起言来，底气一定更足。而余海呢？一定会滋味更苦。这有什么办法呢，不能因为余海痛苦，自己就发慈悲。他甚至想到了灵枝，心里说，灵枝啊，你别哭。再哭，宋老师也不会手软。这是余海自作自受呀！
 

    『34』第四节汉子之威


　　如果说余海在星期天显的得很文，那么，梁兵在同一天就显的很武。
　　他是一早就约了心梅到富顺去耍的，他们乘公交车到了邓关，又坐了一节牛车到了富顺。城里冷冷清清，窄窄的的街道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店铺货物缺少，大多凭票供应；书店无书可买；街上的人穿的青蓝二色。他们去文庙前看了看，没有开放。又去西湖看了看，许多景点都被革掉了，来往的人稀稀落落。幸亏两人心情好，情绪未受影响。在街上来回走了几遍，觉得这县城的风光还是有些可看。听说附近有个小镇，很有特色，便乘了一辆牛车赶到那里。果然古街古房，令人遐想。两人在桥边坐了许久，吃了一根甘蔗，觉得好甜。中午时分，就到一家小店去吃豆花。这家豆花很有特色，蘸水好吃的很。又要了一盘火爆肥肠，竟脆嫩可口。两人正在一心一意的品尝，没防着店门口已聚了三个混混，正虎视眈眈地看他们。
　　心梅今天换了一件花衣，两条长辫汇在一起，来到这没人认识的地方，陪着心爱的梁兵，心情格外舒畅。她觉得今天自己已不是什么管理学校的工宣队员，而是一个活泼贪玩的青春少女。她为什么不能好好放松自己，还那么严肃庄重干什么？她在小镇街上说呀笑呀，自有许多女儿家的情态。她哪里知道，就是这些女儿情态，引起了三个混混的垂涎。
　　三个混混是本地人，前几年打砸抢过足了瘾，近年来却无事可干，只觉手足痒痒，又无正经职业，每日只在街镇闲混。乡下人土头土脑，让他们大倒胃口；下乡知青又不敢去惹，只嚷闷得慌。今天一见心梅，眼睛再不离开。这出色女子真是美人！看她衣着神态，肯定不是知青，肯定是城里人，外地人。正好调戏调戏，吃吃豆腐。三个人便尾随到了小店，立在对门，等候他们的大哥。
　　不一会，大哥来了，四个人走到一边，三五句话一说，几个混混更是劲头十足，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心梅和梁兵吃了饭，付帐出门，向正街走去。刚走了几步，就被一个混混拦住了。那混混做出焦急的样子，问他们：“你们看到我的钱没有？”梁兵和心梅吃了一惊，莫名其妙地望着混混。那混混又问了一句。梁兵说：“哪个看到你的啥子钱啊。”那混混说：“刚才放在饭桌上的，只有你们进去吃了饭，肯定是你们拿了。”心梅说：“哪个拿了你的钱啊。”梁兵不愿纠缠，拉了心梅就走：“少和他哆嗦，我们走。”那混混却横跨一步，不准他们走。这时，另外三个混混围过来了，问：“兄弟，啥子事？”那混混说：“他们拿了我的钱。”三个混混义愤了：“喊他拿出来！”心梅说：“我们没拿。”混混说：“你说没拿，哪个相信？我们要搜一搜。”梁兵知道遇到了地痞，便问道：“你们到底要干啥子？”混混说：“我们要搜。先搜这个妹子。”这时围了不少人来。有人认出这几个混混是有名的无赖，便为梁兵心梅着急，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好心的女人就去叫联防。
　　这时，一个年轻姑娘挤了过来，拉了心梅想跑。但立即被两个混混拦住了：“想跑，没那么便宜！”
　　梁兵把两个女子拉到街角，自己挡在她们前面。对她们说：“别怕，有我！”那个称大哥的哈哈一笑：“小子，想来英雄救美。做梦去吧。给我打！”三个混混扑了过来，梁兵把身一闪，躲过迎面打来的拳头。侧身一掌，又抬腿一脚。那一掌，把一个混混掌得后退一丈，坐在地上；那一腿，刚好踢中一个混混的肚子，疼得他在地上打滚。迎面出拳的汉子冲了几步，刚好到了心梅面前。心梅两手一推，竟把这汉子推倒在地。众人一声叫好！这时，大哥出手了，和梁兵斗成一团。两个混混爬起来，扑向两个姑娘。那陌生姑娘一声尖叫。忽听“砰砰”两声，不知从哪里跳出一个人来，只两拳，就打得两个混混倒地不起。然后那人又去帮助梁兵。两人一合力，那大哥就不是对手，拔腿想溜，被梁兵和那人扑倒在地，扭了双手，不住叫唤。
　　这时，镇革委会的干部领着联防队员过来了，派出所也来了人。只见地上睡起三个混混，另一个混混被扭伤了胳膊，正在呻唤。两个得胜的年轻男子和两个姑娘显然是外地人，正要离开。民警喊住了他们，叫打斗双方到派出所解决。街上的人就跟了去看热闹，一边评说。有的说：“这几个混混成天惹事，挨打话该！”有的说：“要不是那两个男子了得，两个姑娘一定要吃大亏。”有的说：“那混混是提虚劲的。未必还敢在大街上欺负女人？那还有没有王法？”有的说：“龟儿几个混混，打又打不赢人家。简直是丢我们场镇的脸。”又有人说：“那两个男的出手好快，是练过几天的。”
　　心梅早认出，出手相助的是刘组长。那个姑娘，刘组长说是他的妹妹，叫娟子。心梅也介绍了梁兵。两个男子相见恨晚，刘组长说：“回头我请你喝酒！”
　　镇革委那个委员不问男人，只问两个女子。大概他觉得这两个气质颇佳的姑娘不会撒谎。心梅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指出几个混混是欺负外地人，寻找借口，图谋不轨。那四个混混被说的只知道翻白眼，并不能回驳一句。那革委会委员问四个混混：“是不是这样的啊？”四个人不开腔。委员就指着年龄最小的一个说：“李二娃，是不是？”李二娃只好说是。委员又说：“你们说丢了钱，哪个丢的？好久丢的？丢了好多？”四个人不作声。委员大吼：“你们有钱来丢，咋个不还镇上的钱？”四个混混只好坦白：“我们有啥子钱啊。那是哄人的。”委员更是发怒：“哄骗欺诈，还要打人。我看那你们是想进班房了。”他对派出所民警说：“条件早够了，你向上面回报一下。”那称大哥的忙说：“这回不怪我们。我们也是受人支使，替人出气的。”心梅立刻追问：“受哪个支使？”那大哥说：‘我也不晓得他的名字，以前搞武斗认到的。”委员说：“你不晓得他的名字？你哄鬼！”大哥说：“真的不晓得。只晓得他的外号叫钱酒罐。”“钱酒罐。钱荣光？”心梅和刘组长同时一惊，喊了出来。
　　那大哥说：“你看，你们认识他。他跟你们有仇，叫我们来帮忙，出一口气。”心梅问：“他咋个晓得我们要来？”大哥说：“他早来几天了。说是遇到了麻烦。今天有一个叫黄三的来找他，黄三认出了你们，说你们去调查，要整钱酒罐。钱酒罐就火了，叫黄三引我们来打。黄三指了一下，就溜了，只说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那晓得打起来又是两个男的，两个女的。我们哪里搞得清楚？谨防人都打错了。话又说回来，哪里是我们打人，是你们把我们打惨了。我们技不如人，认栽！”委员骂道：“没有本事，还惹事生非。打死活该。”又问：“钱酒罐黄三呢？”大哥说：“听到出了麻烦，早跑了。”委员叫人把这些通通记下来。讯问完毕，委员叫心梅他们先走，还高姿态的说，他代表镇革委向心梅他们道歉。虽说几个混混遭了打，但心梅他们是自卫还击，打得有理。几个混混，他们一定严加处理。欢迎心梅他们以后再来耍。
　　四个人出了派出所，刘组长说：“龟儿钱酒罐，这么坏。怪不得余海要打他。”心梅说：“余老师没打。”刘组长说：“对，余老师没打。余老师真该打他。”心梅说：“没打都被纠缠不休，打了那还得了？”刘组长说：“现在就是这样，好人老是被整。把人气得要死！”梁兵听刘组长说话爽快，就提议：“我们赶回自贡，喝一杯。”刘组长说：“好！”那个叫娟子的姑娘比心梅小，很文静，不大开腔，只是很感兴趣的听哥哥和梁兵拉话。
　　四个人又坐牛车到邓关。车上，刘组长说，他上厕所出来，不见了娟子，找到街上，碰到了打架。再一看，娟子和心梅有危险。来不及细想，跳过去先打了再说。他说，也亏得前几年跟着学了些功夫，否则，今天要吃亏。梁兵说：“看得出来，你那身手不是十天半月练得出来的。”
　　到了邓关，又乘公交车到了自流井。这时，已经五点多钟了。找了一个临河的小馆子，靠近窗边坐了下来。炒了几盘菜，打了一些酒。边吃边聊。时间还早，馆子里只有他们四个吃客，谈话也就不怕别人听见。刘组长告诉心梅，下周他还要来调查余海，他早知道余海是个人物，他会为余海说话的，大家不必担心。他知道梁兵也在学校教书，便端起酒来，祝心梅梁兵幸福。他对心梅说：“梁老师是条汉子。你跟着他一百个好。你们还没有公开？那我替你们保密。”他又对梁兵说：“下周来，我一定替余海讨回公道，让那些屁爬虫不敢再整余海。我们这批大学生，没说的，都是哥们，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现时的乱七八糟，只是暂时的，总要走上正轨。你我兄弟，正大光明，多学本领多做好事，总有一天会大显身手。”
　　两个男子又说了些擒拿散打方面的事，两个女子坐在一旁，说些悄悄话。对两个男子出手打斗，她们又惊又喜。由于感觉一致，便觉得彼此已经很熟，相互很有好感。
　　从馆子出来，六点多钟，心梅和梁兵还要去乘车，便在街口分手，刘组长和娟子看着车子开走才离开。
　　下了公交车，梁兵送心梅回家。两个人沿河走了一会，天就黑了。于是上了公路，边走边摆。
　　今天的事又刺激又感人，心梅竟有千言万语想向梁兵倾诉。但她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梁兵问她：“吓着没有？”心梅说：“没有。有你在，我不怕。”梁兵拢拢她说：“我会保护你的。”心梅依偎着他：“人家生怕你受了伤。”梁兵说：“不怕。你不知道，为了你，我学了好多功夫。”心梅说：“我知道。”
　　梁兵说：“这些年来，拿着工资找不到事干。学生不学，老师乱教，一片混乱。真是可悲！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有了好多空闲时间，要学好多本领。余海就是一个例子，学音乐，学美术，学书法，学历史，反正学校各科老师都有，只要你学，都能找到人教。我和温树祥比着余海，也在努力地学。那怕在最苦闷的时候，也从未间断。我认为，一个男人，应该学会很多本领。他要能吃能睡，能喜能悲，能说能干，能粗能雅，能文能武，能爱能恨，方称得上大丈夫。混乱时期，文弱书生狗屁不如，所以还得会武。我在大学有段时间天天找着体育学院的同学学武，到了这里，又跟着体育老师学散打，练刀剑。每天早晚都练。还有余海，练得比我还扎劲。学了这么多功夫，从来没有打过人。今天算是开了张。没想到还真管用，我现在还庆幸学了这一手。要不然，今天就惨了，我被打伤打死倒无所谓，你要是掉了一根头发，那会让我伤心去死！”
　　心梅听了梁兵这一番表白，真是感动。心想，真不枉选中这个男子，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是做对了。
　　她深情地握过梁兵的手，问他：“当时你怕不怕？”梁兵说：“要说怕，我只怕保护不了你。”心梅动情地说：“谢谢你。”梁兵说：“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谢？”心梅说：“我还是要谢，我要谢老天爷，让我找到了你。”
　　心梅说得不错，男怕选错行，女怕选错郎。今天和心梅在一起的如果不是梁兵而是宋文革，后果就不堪设想。
　　因为，就在今天，在梁兵大发男子汉威风拳打脚踢的时候，宋文革也遇到了麻烦。不过，他是浑身战抖，表现得实在令人失望。
　　宋文革中午在街上吃了两碗小面，才花两角钱。他满意的喝完面汤，就到综合市场去，看有没有什么可买的。结果，看到一个农民正在卖蛋，因急着回去，便降低了卖价。宋文革大喜，忙蹲下身去挑选。他专心至致，生怕选着坏蛋。一个小偷趁他不备，偷走了他的钱包。本来只装了几块钱，偷走也就算了，谁知一个中年男子抓住了小偷，人赃俱获。小偷却百般抵赖，争吵起来，惊动了周围的人。宋文革立起身来，一摸身上，发觉钱包被偷，正要叫喊，忽见那中年人拉着小偷过来了，问他：“你的钱是不是被偷了？”那小偷恶恨恨地瞪着他：“你说我偷了你的钱没有？”旁边挤进来两个年轻娃儿，盯着宋文革说：“有人硬说你丢了钱，你说，你丢了没有？”宋文革看那小偷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个子瘦小，但那两个帮小偷说话的年轻人却牛高马大，显然是同伙，一时竟乱了方寸，不知如何回答。周围的人害怕惹祸，都不作声，那中年男子一下子成了孤军。
　　那中年男子气得不得了，说，：“明明看见你摸了人家的荷包。”那两个小偷同伙说：“眼睛看花了，看花了。误会误会。”其中一个说：“你问问人家，丢没丢东西？”又对宋文革说：“你到底丢没丢东西？”宋文革见那小偷同伙目露凶光，心头一惊。心想，蚀财事小，保命事大，不能为区区几个钱得罪小偷。便故作潇洒的说：“我有啥子东西可丢？我身上啥子都没得。”那中年人急了，说：“这是不是你的钱包？”宋文革索性否认到底：“不是。我从来不用钱包。”那小偷就叫：“人家都说了不是，你还逮着我干啥子？”那中年男子只好松手，看了宋文革一眼，骂了一声：“胆小鬼。”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恨恨地走了。小偷和两个同伙拿了钱包也转身离去。周围的人还围着宋文革，看得他脸上发烧。他鸡蛋也不买了，匆匆离开。耳边还听得身后有人议论：“这个人是干啥子的啊，丢了钱都不敢承认？咋个这样窝囊啊！”“人家怕小偷。丢几个钱算了，免得惹麻烦。”他狼狈得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走过几条街，远离菜市，他才放慢脚步回过神来。首先肯定自己没有做错，不能逞匹夫之勇，招来无穷之祸，好汉不吃事后亏。那三个小偷肯定心恨手辣，得罪了他们，那还了得。自己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智者远虑，可防近忧。自己没有做错，不必后悔。
　　接着考虑后果。学生一般不会上菜市，刚才围观的人中好象也没有学生。婆婆大娘谁也不认识自己。就算认识，又怕什么？偷与没偷，除了自己，谁说得清？众人胡猜，不必计较。当年韩信尚且受胯下之辱，自己被人议论，算得了什么？
　　再接着，算算损失，一个钱包，里面只有五块三角钱，三斤粮票，损失不算很大。里面还有两张信笺，是写的汇报材料，丢了又写，不算损失。至于心疼那五块三角，全当送小偷吃药，也就想开。钱已丢了，鸡蛋也就不买，算是弥补损失。
　　最后，宋文革竟学着阿q，发挥起联想来。他想道，自己精通十八般武艺，简直算得上当代武松。怕什么小偷？一声大喝：“大胆小偷，把钱还来！”那小偷想跑，自己一步上前，只一掌，小偷就跪倒在地，鼻血长流，磕头求饶。那两个二十三四的小偷同伙，仗着身强力壮，一左一右，凶狠扑来，一个挥刀，一个出拳。自己侧身闪过，抓住出刀小偷的手，一使劲，刀落手折，小偷扑地。另一个小头偷拳头刚打到身边，自己左手一拨，竟拨得小偷立脚不住，倒退数步。这时，又钻出七八个小偷同伙来，自己脚踢手劈，指东打西，片刻工夫，小偷倒地一片。这时，派出所的人来了，给小偷一一戴上手铐，押解上车。又上前夸奖道：“宋老师，好样的！”这时，刚好有一个市报记者经过，抓拍现场，大写文章，专题特写，人物专访。立刻排版，马上见报。于是学校轰动，男生女生笑脸相迎。灵枝也爱慕宋老师英勇，想重新考虑个人问题。宋文革自己本不计较名利，但也感到高兴万分。因为痛打小偷，实在痛快。这一番联想，立时让宋文革把烦恼丢到了九霄云外，轻飘飘的似乎要手舞脚蹈起来。
　　宋文革不愧政治人物，真真假假，为我所定；坏事好事，转换得赢。所以，当他走回学校，进了校门的时候，已经是一脸正气，一付为人师表的样子了。
　　这一天，还有一个表演武打的，那就是工宣队副队长曹贵松。拿着竹片出手的是他，被打的是他的儿子。这个小儿子刚进初中，不爱读书，比王三娃还不如。整天调皮捣蛋，伙着的全是莽娃之类的小子。莽娃和宋文革争吵那天，曹家小子也在。给画上女生添胡子的就有他。只不过宋文革认出他是曹家公子，没有管他。这小子下来以后，竟伙着莽娃大搞报复，在小巷墙上写“宋窝囊，放狗屁”“打倒宋窝囊”之类的话。
　　他还给教他的老师都取了外号。班主任叫谢妖精，肖文杰叫肖老头，陈老师叫陈皮汤等等，气得老师要死。学习自然差得要命，作业不做，课文不读，成绩全班倒数第三。这些都不说了，今天一早和邻居小孩拌嘴，骂人家当小学老师的妈是臭老九。还说工宣队宣布老师都是臭知识分子。人家听得躲他，进屋把门关了。他还在院子里乱骂：“臭知识分子，吃狗屎！”“工宣队说，老师是臭知识分子。”刚好曹贵松从外面回来碰上，立时大怒，提了儿子进屋，喝令跪下。然后找出竹片，先抽打一通再问：“你这混蛋，又在乱说。你听哪个工宣队说老师是臭知识分子？”儿子还强嘴：“王伯伯说的。”王伯伯家在附近，首批工宣队员，因为年老没文化换回厂的。他懂什么政策？信口开河也是有的。可恨的是儿子，竟然以此来骂人。还说是工宣队说的。让别人以为自己在搞两面派，当面称赞老师，背后横加辱骂。所以曹贵松越想越气。喝道：“王伯伯早就不是工宣队了。他乱说你也要听？你竟敢乱骂老师，我打死你。”扬手又是几下。儿子哭得震天动地，曹贵松下手更重。这时，那小学老师跑来劝阻了：“曹师傅，不要再打了。小孩子家说句把话有什么要紧？来，到我家去，让你爸爸消消气。”臭知识分子拉走了儿子，到家里去给他洗脸查伤抹香水。使儿子觉得自己骂错了，这个知识分子老师一点都不臭。
　　曹贵松还坐在家里生气，这个混小子，太不争气了。正在这时，老婆回来了，刚刚到商店去买这个月的副食品，听说儿子挨打，急忙回家。问明究里，就要到老师家去看儿子。曹贵松说：“慌啥子？打不死的，你去向金老师赔个礼。免得人家说是大人教的。”老婆答应着去了。
　　曹贵松还是生气，这回不是气儿子了，是气宋文革。他饭后去逛街，路过市场，正好看到宋文革尴尬一幕。他站在宋文革背面，又在围观的群众后边，宋文革没有发现他。小偷走后，他尾随小偷，拐进一条小巷，果然见那两个年轻人和小偷合在了一起。三个人打开钱包，拿了钱粮，又继续翻，翻出两张信笺，看了看，不感兴趣，随手一甩，一张飘进了居民门洞，一张落在地上。小偷又将空钱包扔过一处围墙，然后分头跑了。曹贵松拾起落在地上的信笺。一看，是写的一篇回报。内容是反映三个老师的情况。说两个在课间闲谈中，埋怨鸡蛋又涨价了；一个在厕所屙尿时，骂学生是调皮捣蛋的狗屎娃。落款写着回报人的名字：宋文革。
　　曹贵松只觉得恶心。且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来回报，简直笑死人。而且这种窃听告密的做法纯属下三烂。更令人气恼的是这证实明明是宋文革的钱包，却因为怕小偷不敢承认。这哪里象个老师？比胆小鬼还胆小，比窝囊废还窝囊。如果说，以前曹贵松对宋文革还有几分好感，这时候，已经恨得咬牙了。曹贵松感到内疚，自己怎么对这样的家伙百般信任？还要跟着他去挑余海的漏眼？不管余海有没有毛病，人家至少敢说敢当，人家至少没有写这样的狗屁不如的回报。
　　怪不得李队长一直不理对余海的指责，怪不得心梅提起宋文革就摇头。不能说人家有偏见，而是自己昏了头。现在看来，至少余海是个君子，宋文革却只能算是小人。曹贵松想着，不停的自责。他摸出捡来的信笺，放进抽屉。他要经常用它来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再发昏。
　　曹队长自责的时候，梁兵正在和刘组长交谈拳法，评说擒拿。
　　几千年文明的中国人，现在也崇尚起了打斗。这也是前些年武斗给人的启迪。有些事情光讲道理不行，还得动粗。而崇拜强者，也是世人习气。所以被打者不但口服，而且心服。不打不相识，就是这个道理。梁山英雄，谁个不是武斗高手？五虎上将，谁个不是打斗出名？不被人欺，首先要是强者。武大郎，众人骑在他头上屙屎；而武二郎呢，谁敢在他面前放屁？所以当梁兵晚上回来把白天的打斗一说，立刻激起余海的反响。两个人索性到楼下，就着灯光月色，比划起来。梁兵把打斗的动作演示了一下，余海连声叫好。两人又照着高老师教的散打练习开来。一会对打，一会独练。练得一头是汗还兴趣未减。梁兵讲，照今天的实践以他和余海现在的身手，对付两三个汉子当不成问题。余海讲，学无止境，趁着年轻多学几手，方对的起灵枝姐妹。
　　温树祥外出归来，已是十点多钟，两个老师还在操坝习武，拳脚声传得老远，引得温树祥也兴奋起来，提出以后跟他们一起练。梁兵说：“不急不急，你现在还不能发力，要想习武，可以先学太极拳。如果羡慕刀剑，可以先学太极剑。”反正这些东西梁兵已经烂熟于心，教个把徒弟不成问题。
　　这天，临睡之前，心梅也在自家后院练武。一招一式，有刚有柔，已经把剑舞变成了舞剑。自从梁兵指教以后，心梅跟着练了几回。有时远看梁兵在草坪比划；有时近听梁兵在耳边讲解；有是比着梁兵画的剑路；有时照着梁兵抄的剑谱。加上早先姨父的传授，真是汇众家之长，自觉长进不少，舞起来有招有式。看得妹妹睁大了眼。父亲支持她，说女儿家练了，一来可以健体，二来可以防身。父亲说得对，今天的遭遇不是一个最好的说明么？若不是自己慧心剑胆，岂不是早就吓昏过去？想到此，心梅只觉得梁兵好。心想，当初那个梁山伯，如果有梁兵这样的身手，哪里用得着化蝶，早把祝英台救走了。
 

    『35』第五节深山之恋


　　当梁兵和心梅在小镇吃豆花的时候，芸芸和温树祥已到了外县，坐在偏僻山林一个农家小院里。一片竹林挡在前面，不穿过竹林，就看不见这个小院。离这里不远，转过山湾，便是一所农村小学，有一百多个小学生在里面读书。这天，温树祥带着芸芸乘车来到山脚，老同学许敬松早候在路边，带他们抄近路，过河滩，穿密林，上大山，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老同学家。
　　老同学因为姓许，外号就叫许仙。和温树祥是铁哥们，读的大学美术系。家庭出身不好，小土地出租。运动初期，父母被定为漏划地主，许仙也受了牵连，又属于保守派，便被分到这里教小学。他一来就沉进山村，不和外界联系，所以温树祥一直无法找到他。直到温树祥回到老家，见到他妹妹，才得知他的通信办法。去信联系，才有了今天的探访。芸芸不要温树祥爬山，温树祥说，回老家后经常上山，身体早已健壮，走走山路，没得问题。芸芸于是便陪着他前来。
　　一个年轻女子早候在小院门口，含笑招呼客人。许仙介绍说，这是他爱人，叫晓雯。去年才结婚的。这房子是生产队给他们的。三间土房，一明两暗。前面一个小院，藤架上爬满金银花，后面还有一个院子，搭有一间茅屋。这儿简直是世外桃源，远离了尘世的喧嚣，除了鸡鸣狗吠，清静极了。一个收音机算是保持着与外界的联系。
　　晓雯一副山村女子的打扮，但水灵秀气，眉眼间充满娇媚，举手投足，有着传统女子的神韵。她身影飘来飘去，不一会，就备办出一桌丰盛的午饭。回锅肉，白砍兔，还有包谷酒。主客围着院中石桌，边吃边聊。温树祥和芸芸对晓雯的手艺赞不绝口。
　　吃毕午饭，大家移到藤架下，一边喝茶，一边听许仙和晓雯讲他们的故事。
　　文革开始那一年，晓雯才十六岁，已经是成都附近一个县京剧团的台柱了。她七岁就学唱戏，工龄已有八年。由于唱工扮相俱佳，特别是演《白蛇传》中的白娘子，最是迷人，在当地已经很有名气。运动一开始，京剧团首当其冲，被造反派定为专演帝王将相的黑窝。围攻打斗，被整得狼狈不堪。戏不能演了，班也上不好了，整天开会学习。各种各样的造反派经常来剧团抓人。她师父师哥被斗得死去活来。她的一个姓范的师姐，唱花旦的，被抓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有一天，来了一辆大卡车，载着什么“战恶风”战斗队的队员，把她和一个小师姐抓上了车。说是斗文艺黑线的黑干将。汽车一直开到成都西郊，下了车，把她和小师姐关进了一个工厂的办公楼。这栋楼二楼关着两个走资派，她俩被关在四楼，门窗紧闭，有人看守。吃喝拉撒都在屋里，晚上睡在办公桌上。小师姐比她大两岁，她们被关了一天，也没人来审问。她们什么也搞不清楚，只知道哭。
　　第二天上午，有人来审她们了。一群人凶神恶煞的要她们交待反动罪行。小师姐说，她们是普通演员，不晓得交待啥子。众人就乱七八糟的吼了她们一通，吃饭去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来了一个癞疤眼的汉子，给她们端了两份饭来。这癞疤眼汉子晓雯认识，就是他伙着一个称司令的男人来抓走了范师姐。那司令耳朵上有一块伤疤。在她们吃饭的时候，那汉子就色迷迷的盯着她们。后来就动手动脚，摸脸摸胸。她和师姐直躲。那汉子喷着酒气交了底：“躲啥子？未必还躲得过？是我和司令看上了你们，才这么远把你们请来的。司令明天就回来。只要你们听话，叫你们干啥就干啥，我和司令高兴了，很快就放你们走。要不然，打不死也要叫你们脱一层皮。到头来还得乖乖的陪着上床。”那汉子说着，直咽口水。又色迷迷地说：“果然长得乖。老子都有点等不得了。算了算了，老子今天喝多了，老子明天和司令来，带你们到一个好地方去，你们要乖乖地配合。”
　　那汉子说完，下楼领着人，到体育场参加批斗大会去了。留了七八个人看守。
　　想着明天的恶运，两个姑娘吓得直抖。这类事听的多了，想不到发生在她们身上。二人正在想死，一阵脚步声响，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上楼来了，好象是中学生。她们听说关了两个唱戏的，声音好听，样子又乖，是地方上的小名人。特来看稀奇。守卫的几个年轻娃儿和那两个女中学生很熟，就让她们上去看。两个女中学生隔着窗户对她们指指点点。小师姐不知那来的勇气，扑到窗前，隔着粗大的木条，喊着两个女中学生说：“小妹妹，救救我们。他们要糟蹋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是普通演员，是老百姓。”指指晓雯：“她才十六岁。”晓雯也哽咽着说：“他们打我们的主意，抓我们来的。”两个女中学生惊得目瞪口呆。终于回过神来，互相耳语了几句，留一个继续听她们讲，另一个就去和守在楼梯口的年轻娃儿说笑。小师姐一口气说完情况，那女中学生也不表态，一声不响，喊了另一个，走了。
　　晓雯和小师姐提心吊胆的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痛苦煎熬的时候，忽听楼下响起争吵声。一听，原来是一群红卫兵要上楼。三四十个人，围着守卫的说：“快打开门，我们要搞批斗。”那几个守卫的有些迟疑，红卫兵发火了，大声斥问：“这两个人未必我们就斗不得？我们在大礼堂开会，等着押过去批斗。斗了就还回来，又不影响你们批判。你们还不开门，想包庇她呀？”守卫的说，钥匙带走了。红卫兵就找来一把铁锤，砸开了锁。把两个女子带下了楼。一下楼，不由分说，红卫兵取出两个纸糊的的高帽子，戴在两个女子头上；又一人身上挂一块纸牌，写着：“文艺黑线女干将”，押着出了大门。几个看守拦不住，只好在一边看，又想跟着去，被红卫兵止住了。只好回去守走资派。晓雯和小师姐想，总比受癞疤眼糟塌强，也就不再喊闹，跟着走了。走了一段路，不知从哪里开来一辆卡车，七八个红卫兵押着她们上了车，一阵风向郊外开去，越开越远。两个女子正在惊疑，车停了，下来一个女司机和一个年轻人。红卫兵让她们下了车。年轻人叫人摘去了她们的高帽子和纸牌，对她们说：“不要害怕，我们放你们走。你们这么大点，会有啥子罪？我们想了这个办法来救你们。你们快回去吧。舒师傅送你们。回到家就躲起来，别让人又抓住。”年轻人带着人走了。汽车又继续飞奔。到傍晚，回到县城。临分手，两个女子对舒师傅感激不尽。
　　舒师傅是个中年女子，她对晓雯她们说：“癞疤眼不是好人，他迟早要遭报应。”舒师傅说，是两个女中学生来找的她，她早就晓得癞疤眼的习性，但又没得办法，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女子被欺负。只得去找来他们厂串联的大学生，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大学生听了气得拍桌子，大骂癞疤眼不是人。大学生有勇有谋，说时间紧迫，癞疤眼就要回来了，先把人救出来再说。他叫工人不要出面，由他去找中学生红卫兵。这些红卫兵血气方刚，连工人造反派都要让他三分，这才救了晓雯她们。两个女子一再问大学生名字，舒师傅告诉她们，大学生叫余海。从此，余海这个名字就一直记在两个女子心头，这是她们的救命恩人，一辈子也不能忘的。混乱结束后，她们托人去打听，余海早已离开工厂，舒师傅也没找到，两个女中学生也下乡去了。只听说，癞疤眼因奸污妇女，被抓了。
　　晓雯回来后，剧团也瘫了。剧团揪出了五个文艺黑线人物，她算一个。被打发回老家，每月发生活费，说等运动后期再处理。她知道她哪里晓得啥子文艺黑线？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遭人忌恨。又不肯为当官的献身。有人便故意整她。她知道无人听她分辩，便背着行李，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老家。她本山里人，就回山里去。爹娘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一个姐出嫁在城里。对她说，世道混乱，就在山里住些日子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她在山里一住就是两年，爹娘不让她出工，就留在家里作饭喂兔做针线。爹娘住的地方只有三户邻居，老人小孩居多，除了爹，全是文盲。她苦闷万分，只好到山林中去吊嗓子。反正也没人懂，反正也没人理。这样，她才有了些事做。仿佛又回到了舞台，又成了西湖边上的白娘子。直到有一天，遇到了她的许仙。
　　许仙的出现改变了她的生活。
　　许敬松被分到这偏僻的山村教小学，心里十分苦闷，满腹牢骚又找不到人倾诉，只觉得度日如年。特别是一到夜间，他睡在学校一间小屋里，四周万籁俱寂，月光照进窗来，心中更是寂寞得要死。
　　许敬松说：“那时候，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父母在老家被批斗，自己是回不去了；到处都在动员城里人下乡，未必自己还想调进城？自己是学美术的，却到小学来教语文算术，根本不能专业对口。一早一晚，人走屋空，只剩自己守着学校，烧着柴火做饭，特感悲凉。学校还有两个老师，都是本地人，一放学就赶回十几里外的家中帮助妻儿，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这里与世隔绝，偶尔有几个采药的，打柴的农民带来一点道听途说。这儿离公社也远，也无人爬山涉水来检查工作，没有喧嚣争斗，心绪却始终静不下来。
　　有一天，是星期逢场，自己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到一个场口，在场口小饭馆里吃了火爆肥肠。听茶馆的人讲，慧能大师也来赶场了。这慧能大师是一位得道高僧，在山上庙里住了几十年了。前几年，被赶出山门，庙也封了。大师就在附近租了间小屋住了下来，不时来场上买点生活用品。有人问他因果，他也回答，只不过话语高深莫测，常人难解。但过后不久，必有事情发生，应验大师预言。所以，人们对他十分尊敬，背地里有人求他算命，都说灵得很。
　　我不认识大师，求人指点，找着了大师住处。那是一个农家侧院。门前一棵榕树，遮天盖地，大师坐在树下闭目养神。
　　我走到大师面前，朝他拜了两拜。唤道：“大师大师！”大师微睁双眼，看了看我，又合眼养神。我又说：“大师，弟子有事不明，非常苦恼。求大师指点迷津。”大师并不睁眼，恍若无闻。我等了许久，好不失望。这时，一个老头走了出来说：“他不认识你，不会讲的。”那老头对大师说：“这是山上新来的老师。是好人，大学生。被人整到山里来的。”那大师还是合眼不语，我只得告辞。
　　我回来以后，照常上课教书。看那山里孩子纯扑，不忍心误了他们，所以教的特认真。还自编了好些教材。反正也没人来管。学生们都长进很大。
　　半年以后，大师来了。是上山采药来找水喝的。我兑了一大碗白糖开水给他。他一口气喝完，很高兴。我对他说：“大师，还记得我吗？”大师说：“当然。你来找过我。依我看，你人有工作，月有工资，在这山区，也算不错。复有何求，又有何苦？”我见他语言简短，含有禅机，也就学他风味，说道：“心苦。”大师说：“何为心苦？”我说：“事业无成，婚恋无望；风雨交加，前途迷茫。”大师说：“甘心么？”我说：“不甘心。”大师说：“此话怎讲？”我说：“平生未做亏心事，如此遭遇不正常。”大师说：“何不走？”我说：“走投无路，处处如此；似我之人，比比皆是。”大师说：“如你所说，谓之非常。非常情势，岂能持久？何不深味转瞬，静候苦尽甜来？”我说：“弟子愚昧，还望大师明言。”大师沉默半晌，看着我说：“人生若梦，苦乐由心。心苦则苦，心乐则乐。我给你留几个字吧。”说毕，找到桌上纸笔，写了两幅字。一幅是：“要不心苦，笔须辛苦。”一幅是：“停车坐爱风林晚，白云深处有人佳。”说道：“施主前程婚姻，皆在此中。老僧告辞。一水之恩，容当后报。”说毕，转入深山去了。我细看字幅，疑惑不解。大师水平，当不会写错。而写成如此，定有深意。第二天醒来，又看了半天，忽有醒悟。
　　我是学画的，读书时就幻想着去接触大自然，去观察，去写生，去创作。那怕十年八年也不嫌长。现在不正是大好时机么？命运使我如此，也许因祸得福。大师说得好，混乱岂能长久，人生岂能没有艺术？我又岂能一辈子埋没深山？象我这样遭遇的人，何止万千？比起武斗死去的人，自己也算万幸。大师说的好，要拿起笔来，去绘画自然，去写意山水，去提高专业水平。笔下辛苦，自会忘掉心中之苦。
　　我一旦想通，顿觉一身轻松。男子汉三十岁恋爱也不迟。欲求技艺精，必当寂寞人。于是，我从此课余周末，便带着画具，去周围一带山林写生。几天下来，耳目一新。真没想到大自然是如此之美！那翠竹，山泉，密林，令人心摇神迷，；那鸟鸣，花香，泉响，使人忘却一切。那里还有什么寂寞？我工资大部用来买了纸笔，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画。
　　这时，我遇到晓雯了。
　　那天，我背着画箱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发觉这儿景物特别迷人。林木葱翠，泉水叮咚，清风拂身，鸟鸣在耳。我坐在石头上画画，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觉得舒服极了。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歌声。是女子在唱，是年轻姑娘在唱，唱的不是歌，是京戏。声音甜亮，字正腔圆。唱的是：
　　离却了峨嵋到江南，
　　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
　　这一旁保叔塔倒印在波光里面------
　　我小时候就是个戏迷，对戏文很熟。一听就知道是《白蛇传》中的唱段，只是还没有听过唱得这么好的。我寻声找去，在一个小树林边发现了晓雯。”
　　说到这里，许敬松望着晓雯笑了，晓雯红了脸。
　　当时，许敬松真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进了神话世界。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一个穿着戏装的少女正在边舞边唱。那身段，那眉眼，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女子没有发现他，一个人在那里忘情的做唱。
　　她简直沉浸在戏曲的神韵当中了，那么痴迷，那么娇憨。他不敢惊动她，又舍不得离开。便偷偷拿出画笔，为她画起相来。不知不觉，天色向晚，女子沿小路走了。他才发觉山下还有一条石板路。便沿着她走过的路下了山。到了山脚，不见女子。回望山上，发觉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两个大字“风林”。他心中一惊，忙去一户农家打听。那家农户认出他是山上老师，告诉他，这山叫白云山，有条近路可通山那边的学校。又告诉他，那唱戏的女子叫晓雯，是剧团演员，躲武斗回来的。
　　许敬松惊呆了，想起大师的题字，更感神秘。这个美丽的小女子，这个疑是天仙的小白蛇，真的迷住了拿起画笔追求美的许仙。
　　他不知道那个叫晓雯的女子明天还会不会来，猜想她成了习惯一定会来。第二天放了学，他又去了白云山。由于路熟，半个钟头就赶到了。那女子果然又在那里练唱。过足了唱戏瘾后，走进树林，换上农家衣服，下山去了。一连五天，许仙都是匆匆而去，偷偷而看，悄悄而回。
　　这一天，是周末，晓雯一身山村女子打扮，更加水灵动人。许仙看入了迷，一不小心，踩着地上一根枯枝，发出很大声响，惊动了晓雯。晓雯向这边一望，发现了许仙。她一时心慌，回身就向山下跑。谁知忙中有错，绊到在地，扭伤了脚。一时站不起来。许仙见姑娘摔倒，心疼极了。来不及多想，分开树枝，跑了过去。问：“你怎么啦？”姑娘又急又怕，站起来想走。但脚刚触地，便疼得不行，只好扶着一棵树。许仙对她说：“对不起，吓着你了。我从这里路过，听你唱戏，很好听的。没想到吓着了你，真对不起。”姑娘抬头看了许仙一眼，忙低了头。许仙说：“我是山那边学校新来的许老师，不是坏人。”姑娘又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许老师？找过慧能大师的许老师？”许仙说：“是呀。大师还给我写了两幅字。”姑娘问：“真的？写的什么？”许仙说：“当然是真的。写的‘停车坐爱风林晚，白云深处有人佳’，这个家写的是才子佳人的佳。”姑娘脸红了，说：“我知道。我听说过你。我们这山里来了一个生人，大家就全知道。”许仙说：“我可不是什么生人，都来了好几年了。”
　　天色不早了，姑娘不知如何是好。许仙说：“你的脚肯定走不下山。我要下山带信又不放心你。这样吧，如果你愿意，我背你下山。”姑娘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伏在许仙身上，由他背着下山。那山路，好难走。他生怕弄疼她的脚，走得小心翼翼。不一会，就满头大汗。姑娘过意不去，不住叫歇一歇。又拿了一块手巾，为许仙檫汗。她伏在许仙身上，柔软的身体贴着他，头发不住的在他耳边扫来扫去。许仙只觉得浑身燥热，还没有哪个女子这样和他贴近过。他控制住自己的意马心猿，心想，不能欺负了这个清纯少女。歇了几次，终于把她背到了家。晓雯父亲认出他是学校老师，留他吃饭。他婉言谢绝，趁着暮色赶回了学校。
　　隔了几天，他去看晓雯。脚已好了。父母出工去了，只她在家。留他在瓜棚下喝茶，他见她正要推豆花，就帮着她推。
　　三天以后，两人就相约到了山林中。
　　许仙用了一个多小时为晓雯画了一幅画。晓雯静静地坐在石头上，旁边一丛山花，身后是小树林。他俩离得那么近，她那细嫩的脸儿，眼上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晓雯一动不动地由着许仙看她，心中翻腾着女儿家的感动。
　　一年来，她经常听到他的名字。山里人都说他是个好人，感叹没能替他找个老师娘子，让他一个人在山上受着孤凄。她虽然没有见过他，却觉得和他很熟。也许是同病相怜吧，因为她模样太美，老父亲也为她的亲事忧心呢。父亲去问过慧能大师。大师看见过她，知道外面好多人在打她的主意，弄得她不敢下山。大师微微一笑，说了十六个字：“妹子姻缘，只配许仙；才子佳人，白云深山。”大师的话果然灵验，此刻，在这白云山上，许老师不是坐在她的面前为她画画么？许老师不是她的许仙吗？
　　就这样，晓雯和许仙相爱了。
　　晓雯想，在这深山中，能遇到这样一个知书识礼的人，托付终身，也算是老天爷给苦命的她一个善意的安排吧。她像戏曲中的古代女子，一旦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就一心一意去爱，直到地老天荒。
　　那些天，他俩是多幸福啊！在山林中，听晓雯唱“我爱你，千年百代心不变”，看许敬松画“美貌仙女林中来”。他们依偎小溪边，说红线女慧眼识英雄；他们共坐油灯下，读苏东坡千里共婵娟。有时候，月光下，许敬松拉二胡，晓雯在琴声中起舞翩翩，唱歌甜甜。两个人完全忘记了山下的纷争，人世的烦恼。许敬松说，他要用山里这几年，好好陪陪心爱的姑娘，好好学习绘画，将来好有一番作为。晓雯说，她要好好练嗓子，将来为大家唱戏。许敬松说，他特爱听晓雯唱戏。他说，中国的戏曲音乐都是一曲曲优美的极品，一点不亚于外国的交响乐。中国人切不可再干傻事，乱砍乱批，毁了这些人间的珍宝。晓雯多次听他这样说，觉得遇到了知音。两个人更是爱得如醉如痴。
　　为了怕发生什么意外，怕有人垂涎晓雯貌美横生枝节，两人商量把婚事办了。于是，半年以后，他们结了婚。事后一回想，才明白大师早为他们作了安排。他们去找大师感谢，大师却不知到那里去了。
　　村里人让他们住进这个小院，晓雯的父亲和几个叔父伯父经常来看望，带来粮油和野味，还把小院不断加大，又为他们搭了一间茅屋，让晓雯在里边练功，让许敬松在里边画画。这几个山里的长辈都认为不管山下怎么斗，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他们不懂艺术，但他们觉得日子不能太苦，劳累了，他们也要吼几句山歌，逢年过节，他们也想贴几张年画。他们觉得晓雯的戏唱得好，许敬松的画画得好，丢掉了太可惜了。山下不让搞，就在山里面搞吧。有人打听晓雯，就说回成都去了。有人问山上小学，就说路太难走，一失脚要跌进山沟。
　　这对小夫妻就这样躲在山里，仿佛进了世外桃源。
　　小夫妻的故事听得温树祥和芸芸意醉神迷，心头好生羡慕。想不到这个年代还能有这样的隐居。每月有工资可拿，山里人又不过问政治，在这风景如画的地方，和心爱人儿一起，又不是一辈子老死深山，而是在蓄积本事，等待时机。简直是人间最美得事，所以令人神往不已呢！
　　芸芸和温树祥去看许敬松的画。他们进了后院那间大茅屋。里面有一半铺了木板，用作晓雯练功；一半放了画架画布，是许敬松的画室。墙上挂满字画。有大幅水墨，飞泉瀑布，层林众山；还有油画，古装仕女，铁马金戈。站在画幅前，给人一种震撼的感觉。就连几幅书法作品，也让人惊叹不已。其画风气魄使人感到，一个令世人震惊的年轻画家正在这深山崛起。
　　温树祥对许敬松说：“想不到你深山几年，竟练就了这一身惊人本领。真是：甘得寂寞，方出奇能。我真的想来这儿，也来过过世外桃源的生活。”
　　许敬松说：“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你的性情我知道，将来肯定超过我。”
　　许敬松说：“多亏了山里的农民。他们太纯扑了，真心真意的对你。不象单位上，窝里斗，人整人。”
　　温树祥也深有同感。最爱整人，最会整人的还是知识分子啊！韩远翔，宋文革象疯了一样，整天琢磨着整人，使人防不胜防。一有运动，人人自危，被韩远翔之流搞得筋疲力尽，还有什么精力去钻研！
　　两个女子则在一边摆悄悄话，晓雯说，她希望芸芸常来看她，给她讲些外面的情况。晓雯说，她从小学旦角，白素贞，祝英台，七仙女，孙尚香，杨贵妃，还有很多，从公主到小姐，从仙女到丫环，但凡女人，无不追求真的爱情。为了爱，再苦再累心也甘甜。她不明白，那些浮躁的男男女女到底要干什么。她不能去制止，就只能躲到一边，按自己的心意生活。不管今后如何，她毕竟真正的爱过。虽是粗茶淡饭，她也觉得甜蜜无比。芸芸赞同她的观点，也羡慕她的生活。一辈子能做到平静安闲，芸芸就求之不得了。
　　芸芸告诉晓雯，她说的那个余海，就在温树祥所在的学校。是他们的好朋友。晓雯很高兴，要芸芸带信，请他到山里来耍。他们也可以去看他。两个女子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人品。一个好心的人，不管处在什么特殊的情况下，都不会干出违背良心的事；而一个卑劣小人，哪怕披着最美的画皮，也只会偷鸡摸狗。
　　芸芸说，余海现在被人嫉妒，有两个坏家伙，一个叫韩远翔，一个叫宋文革，忌妒余海才华，老是在暗里整他，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弄得余海很不愉快。
　　晓雯听得很认真。她说她决不容许坏人整余老师。她要记下这两个坏人的名字，想法去抓他们的把柄，这样才能让余老师从被动变为主动。她说，这种办法戏曲中多着呢。比如《围魏救赵》。许敬松有不少山外的学生，都是些爱画画的下乡知青，好象听他们说过一个姓韩的坏蛋？记不清了。总之，可以打听。芸芸要对晓雯刮目相看了，想不到这个娇美的女子还有这样的心机。她太高兴了，因为两个坏人不但整余海，也整温树祥呀。她一百个赞成晓雯的想法。她把赵娟医院的电话留给了晓雯。说，如果有了眉目，就打电话让赵娟通知她。
　　两个女子出谋划策，成了亲密的战友。两个男人不明究里，十分惊讶。
　　芸芸和温树祥回到城里，已经六点多钟了
　　温树祥一点也不感到累，反而兴致勃勃。他说他此次进山，受到很大震动。许仙为了白娘子，这样努力；他为了芸芸，也要如此。
 

    『36』第六节峰回路转


　　星期一上午，宋文革就贴出了办分校的申请书。建议学校尽快落实地点，创办分校。他要第一个到分校去，去开创新天地，去作出新贡献。申请书文字不多，分量却重。令全校师生都感到回不过神，就连工宣队也反应不过来。
　　李队长说，这事市里刚开始研究，还要试点，并未铺开。宋老师这么一逼，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他在工宣队办公室对心梅他们说：“大家都想一想，宋老师这么积极，我们该怎么行动？”
　　宋文革很得意。星期天下午的小偷事件，令他沮丧了半天。后来总算化脸红为心黑，把气恨转移到了余海身上。晚上和韩远翔摆谈之中，得知上面主张大办分校，准备培养典型，宣传重用。于是心中一动，觉得这个机会不能放过。所以上午一到办公室，马上找来纸笔，写出了申请。他觉得用不着再请示工宣队，反正上周曹队长已经表了态。他们对自己的主动申请肯定是求之不得呢。
　　办公室的几个老师看他写着决心，全都又惊又诧。不敢评论，只能看着他出风头。宋文革暗自好笑，这帮教书匠，懂得什么？又不敢枪先，又不肯吃苦，只好一辈子可怜！而他宋文革，一马当先，感动全市，声名远播，好处无穷。要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办分校势在必行，分校必如雨后春笋，教师都得到分校去。等到大家都哭丧着脸到分校去时，他宋文革也许早就当上分校校长了。
　　他这样乐滋滋地想着，早忘了昨天的耻辱。下午上课之前，他有意的在申请书周围走来走去，想感受一下大家的赞扬。但看了半天，并无一人共鸣。老师们全都视若无睹，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欣赏。一群学生走过，竟喊：“窝囊废，出风头！”有一个女生，还对着申请书吐了一把口水。这些虽然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但宋文革一时心灰意冷，没有追上去理论。
　　宋文革心中愤愤。下午上课，何莲和一群女生在教室门口，见了他好象没有看见一样。到了班上，班上学生对他也不冷不热，没人问起办分校的事，更没人表示支持。他很想发火，但又怕把关系搞僵，只好忍住了。
　　他想抓阶级斗争，但看那张原照样特别规矩，没有搞任何破坏，也没有说一句反对办分校的话，实在不好拿他开刀，只好算了。他决定下课以后再找找工宣队。他还要记下这几天的感受，为以后自己扬眉吐气写文章作好准备。
　　全校老师中，只有余海仔仔细细的品味了宋文革的申请，发觉言辞还是很恳切的，充满了吃苦和开创精神。心中便暗自叹息：这个又迂又呆，又狠又怪的家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一方面，他成天盘算的是如何紧跟领导，紧跟潮流，完全忘掉了自我；但另一方面，他嫉妒同事，暗算他人，又完完全全是为了自我。现在他又贴出了申请，逼着工宣队表态，逼全校老师上马。真是太气人了。他要去挑抬摔打就去好了，还要拖着别人也去；他要误人子弟，一个人去干好了，还要大家都去干。你还不能说他不对，你还拿他没有办法。这个又精又蠢的屁爬虫！
　　余海想，自己所教的年级眼看就要毕业了，其他年级的学生也刚刚安静了一些，老师们千方百计，好容易让学生学了一点东西，如果一办分校又要搞乱。拖到乡下，课怎么上？梁兵温树祥也有同感。但宋文革打着革命旗号，使人不敢反对。真叫人敢怒不敢言呀！
　　余海了解李队长为人，知道他肯定为难。余海想了半天，终于想好了一个主意。中午特地跑了一趟公社，找到赵娟商量，赵娟认为可以。余海又匆匆赶回学校告诉梁兵。两人找了一个机会，悄悄给心梅讲了。心梅大喜。
　　心梅回到工宣队办公室，第二节课已经上课了。两个队长正在大伤脑筋。他们根本不想抢先去办什么分校，哪有那个精力嘛！但宋文革已经步步紧逼过来了，工宣队总要给他一个答复。看他那个样子，背后一定有人支持。这个答复，还不能敷衍呀。曹队长还要到初中楼去，处理两个学生打架的事。他对宋文革不打招呼，变相指挥工宣队十分不满，主张不要理他。然后赶着下楼去了。办公室只留下李队长和心梅。李队长问心梅有什么主意没有。心梅说：：“宋文革肯定要来找工宣队。老是不理，老是推脱不是办法。被人捅到上面，反而更加被动。不如换过作法。他来时，就大力支持他，开张证明叫他去天池公社联系。他一定喜出望外赶着去办。如果这样，我们就主动了。”李队长见她说得胸有成竹，很感兴趣，要心梅仔细说说。
　　心梅讲：“办分校成了潮流，不能阻挡。哪怕他很快潮起潮落，每个学校也要跟着‘潮起’一下。我们只不过想跟随大流，晚一点罢了。既然宋文革逼上门来，我们就不回避。我想，与其让上面指派地点，不如自己去找，办分校，地点太近了不行，太远了不利。天池公社不远不近，条件不错，最合适。我们认识赵娟，可以通过她作工作，让公社答应下来。想来问题不大，因为公社不答应我们，也要答应别的学校。然后，又让赵娟设法让公社慢慢去准备，越慢越好。只要公社那边没有准备停妥，分校就开不了张。什么时候全市都开办分校了，非办不可了，公社的准备也就做好了。我们再开着队伍下去办。在这之前，有人问起，我们就说正在催着公社办。房子呀，土地呀，吃的烧的呀，人家也有困难。不能催得太急。而且跟人家联系好了，不能再换公社。”
　　这一番话直听得李队长大为佩服，直夸心梅足智多谋。心梅说，上午队长叫大家想一想，她就一直在动脑筋。中午遇到灵枝，想起天池公社，就和灵枝商量，刚好赵娟进城来了，灵枝心梅去找到赵娟，赵娟就出了这么个主意。心梅认为很可以。心梅说，如果李队长同意，她就去安排，一切都不用李队长出面。李队长想了想，也认为可行。李队长说：“这个赵娟，余海的同学，头脑不简单呀。主意真不错。好，就这么办！”。
　　李队长又研究了一些细节。等曹队长回来，就把刚才的想法给他说了。只是没有说故意拖延的事。曹队长同意了。
　　果然，一下课，宋文革就找来了。李队长按照商量好的办法，先表扬他的积极，再欢迎他的参与。说考虑他刚刚农忙回来，对天池公社很熟，分校最好办在那里，就怕人家不愿意，打算让他先去摸摸情况，再进一步联系。宋文革欣喜若狂。表示明天就到公社去。李队长说，明天工宣队要开会，派不出人。其他老师又没有这个积极性，去了也不起作用，说不定还会帮倒忙。宋文革迫不及待，表示他一个人去就行了，只希望给他开一张介绍信。李队长想了想，同意了。同时说，明天先打电话给天池公社的赵娟，有她帮忙，事情就会好办得多。宋文革说，他认识赵娟。明天他先去找她。
　　宋文革走后，两个队长去参加初一年级老师会。心梅留下来给赵娟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明天上午，学校派宋文革来。
　　当天晚上，宋文革好兴奋啊。仿佛真的成了分校校长。昨晚，韩远翔还向他透露，上面准备充实各个学校的领导班子，年轻老师大有希望啊！一想到此，他顿感信心百倍。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课，便去工宣队拿了介绍信，乘车赶去了天池公社。一下公共汽车，踏上去公社的马路，就遇到了黄三。黄三亲热地招呼他，知道他不抽烟，就把嘴上的烟几口抽完，再和他拉话。得知宋文革是代表学校来办分校的，便立时增加了敬意。心中盘算了一下，觉得此中大有油水可捞，便向宋文革建议，说莲花六队有几间空屋，又有几大快田土，正适合办分校。钱主任年轻，有闯劲，肯定会支持。钱书记已经回来了，对宋老师印象很好，有宋老师来办分校，他一定欢迎。宋文革见黄三这样巴结，很是高兴。随口问了钱酒罐一声，黄三说：“钱主任还在外地取经，过两天就会回来。”走到路口，黄三要回生产队，告辞走了。宋文革一个人向公社医院走去，他要先去找赵娟。走到医院门口，在墙外的小马路上，遇见了正在散步的孙桂芳和她的奶奶。看那神色，病肯定好了许多，不再傻笑，还能和她奶奶小声的说话。她们自然不认识宋文革，宋文革也装着不认识她。只是暗暗吃惊，这个赵娟，医术果真高明，才十几天工夫，就把一个疯子医得象个正常人了。
　　宋文革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赵娟是余海的同学，没人告诉他，他也看不出。他甚至还以为赵娟瞧不上余海呢。
　　那一次，宋文革实在太想看灵枝了，便假装牙疼，去到公社。这时他已经听说余海和灵枝在恋爱了，但他不肯相信。他特意来过几次，没有发现余海。问了几个余海班上的学生，都说余老师成天在劳动，要不就写节目，身体好，从来不去公社医院。宋文革便有些庆幸，希望是钱酒罐在造谣，这个下三烂什么事编不出来？宋文革便三天两头来看灵枝，一方面侦察她，觉得她不象是在恋爱；一方面欣赏她，发觉她真的很美。当然，宋文革来每次来都有借口，每次都是远看。他不敢找她看病，一旦面对面坐在一起，他会紧张得要死，所以嘛，宋老师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很老实的。
　　却说那次他去看灵枝，正逢灵枝休班，洗了头，披着头发，在院子里学织毛衣。宋文革在前边没有看见灵枝，就关心到后院来了。走过几丛花木，猛然发现了坐在水池边上的灵枝，那长发披肩的俏模样好不动人。宋文革脸红心跳起来，他当然不会走过去，他更不敢去找她说话，他只是想看看她，然后回去，想着她的身姿入梦。
　　他鬼鬼祟祟地在走廊上来回走动，惊动了赵娟。赵娟早听说了不少他的笑话，但赵娟不笑。她知道这种人可笑的要死，可怕得要命，最难对付。这种人自以为是，固执死板，较起真来，不到黄河心不死。一旦整人，就会不顾一切，死绞蛮缠，使你无法脱身，只能与他同归于尽。所以这类小人，最好不要沾惹！但余海显然沾惹了他，不，是他沾惹上了余海。他还瞄上了灵枝，一旦知道灵枝爱上余海，还不把他气死？他还不把余海恨死？
　　但赵娟用不着怕他，早有神机妙算，还怕蒋干盗书？赵娟笑笑，走过来招呼宋文革：“宋老师，牙疼好些了吗？”宋文革脸一红，说：“才吃了你开的药，好得多了。我在这里走走，等会去吃碗面，免得去麻烦房东。”赵娟假装相信他的鬼话，请他到办公室去坐。这时灵枝已经不见了，留在这儿也没有什么意思，宋文革就跟着赵娟到了办公室。
　　因临近下班，闲着没事，大家就闲聊。宋文革本想打听灵枝，又怕象在陈家大院那样闹出笑话，只好忍住不提。他换个角度，说起学生演出。宋文革问赵医生看没有看余海班上的演出。赵娟说：“我家里有小娃儿，睡得早，离不开，那里能去看？再说，我又不会唱歌跳舞，去了也看不懂。”她显得很冷淡，一点不象其他人，一提到演出就眉飞色舞。宋文革想，依她的眼光，哪里会看不懂？分明是瞧不起余海的水平，不屑一看。宋文革以为遇到了一个战友。就假装替学生谦虚，把余海的节目说成极其一般。他说：“有的人把他吹的神乎其神，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在乡下演还可以，到城里演就没得人看了。”他说他去看过一次，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不晓得演些啥子，只是逗笑，没有教育意义。他只顾信口开河，贬低余海，却不料灵枝就在里间，听得一清二楚。把这个姓宋的恨得要死
　　宋文革认为英雄所见略同，想和赵娟再摆几次，通过她结识灵枝。可惜很快就证实了灵枝名花有主，宋文革不便再去看望，这才没有去找赵娟。
　　此次重来，灵枝已经回城，令人遗憾。但分校事，自己已能参与，却也让人高兴。他兴致勃勃的找到赵娟，说明来意，赵娟带他去找到钱书记。钱书记表示跟着研究学校的提议，研究好了以后就打电话来。宋文革察言观色，知道问题不大，很高兴。告辞了出来，又请赵娟再作作工作，争取早日拍板。
　　宋文革高高兴兴地往回走，这时已近中午，公共汽车搞交接班，还要等好一会。他索性在镇街上吃了饭再回去。他寻了间僻静的小馆子，要了四两饭，一碗蛋汤，一份青椒肉丝，优哉游哉的消费起来。
　　平时上街，他只吃小面，今天因为高兴，才破例动荤。
　　他才吃了几口，却见两个女子从里间走了出来，一个是孔芸芸，一个不认识。那陌生女人带着明显身孕，其丑无比。宋文革忙埋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两个女子走了以后，小馆子里的人便议论起来。有人说：“这不是钱酒罐的婆娘吗？龟儿钱酒罐还真他妈能干。他们好久结婚啊？”其他人就哈哈哈地笑起来。一个喝红了脸的汉子说；“喝酒喝酒！向钱酒罐学习。也找他妈一个婆娘。先整起娃儿再说。”一个说：“找啥子啊？喊钱酒罐把他婆娘送给你。”那红脸汉子说；“那咋个要得？君子不夺人之美嘛。”大家又笑起来。有一个说：“不要说了。人家也是没得办法，怪可怜的。”又一个附和说：“对头，那女的可怜。要不是钱书记，事情还很难说。好了好了，不要拿别个说事了。快喝，喝了好吃饭！”
　　宋文革听了半天，似懂非懂。他以为芸芸迫于钱书记的压力，答应做钱酒罐的婆娘了。心中叹息，好一朵鲜花，插到牛粪里去了。他有些失落，吃起肉丝来就没有了滋味。不过，事已如此，他未必还要去反对钱书记？而且，这事也激厉了他。钱酒罐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有了权，就能让孔芸芸嫁给他。那么，自己只要有了前程，就完全可以找一个比灵枝好百倍的女子！
　　从饭馆出来，宋文革没有喝酒，也有些飘飘然了。
　　他在等车的时候，心里说，要想功成名就，一是要拼命努力，二是要扫除对手。而余海对他威胁最大。就冲这点，他也不能含糊。不说把余海整死，也要把余海搞臭，要搞得余海没有资格参与竞争。
　　宋文革在车上还想着整人。而这时，芸芸却在安慰着花姑娘，表现出一片爱心。
　　钱酒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钱书记表了态，钱荣光要对花姑娘负责。花姑娘又作了一次检查，是双胞胎。有了月份，不能打胎了。花姑娘对钱酒罐很失望，闹着要寻死。大家不再嘲笑她了，都同情她，安慰她。她现在住在莲花大队她舅妈家，常常遇见芸芸。
　　芸芸开初很反感她，且不说她长的那么丑，她还到处乱说芸芸是狐狸精，把芸芸气得要死。芸芸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气？要去找她。余海知道后，劝住了芸芸。他叫芸芸一定要处理好和花姑娘的关系。余海对芸芸说：“我没有见过这个女子。不过我同情她。长得不美不能怪她，作为一个女子，她一定为此偷偷哭过几百回。她爱骂人，其实也是一种自卑，她从小吃苦，没人爱她。长大了追求爱，也是常情。现在又被钱酒罐欺负。我们不能再恨她。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有他缠住钱酒罐，对你就有好处。”芸芸和灵枝听了余海的话都很感动。从此，芸芸见了花姑娘就主动招呼，很卫护她，花姑娘见了她也不再立眉竖眼了。
　　昨天上午，钱书记带信来找芸芸，她下了课就赶到公社，见黄三在钱书记办公室，隔壁屋里还坐着花姑娘。钱书记正在发脾气。芸芸见书记骂人，不好进去，就到隔壁来等。那花姑娘一见芸芸，忙一把拉住就哭。要跪下来，求她救命。芸芸莫名其妙。花姑娘忙说明原委。原来钱书记回来以后，马上知道了钱酒罐的事，非常生气，派黄三去找钱酒罐。今天一早，黄三来回话，说钱酒罐不敢回来，请三叔给他一点时间。还说钱主任说的，他爱孔芸芸，他在和孔芸芸讲恋爱，他要和花姑娘分手。花姑娘就急得要疯。芸芸听罢，气极了，想起了《红楼梦》中的鸳鸯抗婚，心想，莫非今天要当鸳鸯？她又恨又急，对花姑娘说：“跟我走！”拉着花姑娘就闯进了了钱书记办公室。
　　钱书记见她进去了，就招呼她坐，同时不知道她为啥还拉着花姑娘来。芸芸对书记说：“钱书记，你找我？是不是谈钱荣光的事？”钱书记说：“对，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芸芸就说：“好！今天当着书记。当着这么多人，我就把事情说清楚！第一，我是下乡来当知青的，不是来嫁人的；第二，我从来没有，今后也决不会和钱荣光讲恋爱。就算天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第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已经作了准备，如果哪个再来逼我嫁人，我就要到市里去告他。钱荣光如果再在来纠缠我，我就杀死他，然后我自己去死！如果他先整死我，我就是死了也要弄他去枪毙！”她说得太大声，其他的公社干部都探头探脑地来看。芸芸说完，不等钱书记回话，就气冲冲地走了。
　　第二天，花姑娘到学校来找芸芸，感谢她帮了自己的忙。她说，芸芸走了以后，钱书记把钱荣光骂了个狗血喷头。要黄三去告诉钱荣光，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要他对花姑娘负责，尽快去把结婚证办了。钱书记说，赵医生诊断了，花姑娘是双胞胎，三条人命。搞不好，就弄钱荣光去吃枪子。
　　花姑娘小学都没毕业，懂得什么？只晓得找个男人，生儿育女就满足了。只要芸芸不跟她争男人，她还恨芸芸干啥子？她于是对芸芸很亲热。芸芸见她不再乱吼乱骂，虽说话声音还大，直显豪爽性子，但憔悴惊怕，又露女人本色，便心生同情。第三节无课，便陪她到镇街买东西，顺便请她吃了饭。芸芸拉她去了一家清静馆子，进了里间，点了好几样菜，说给她增加营养。花姑娘很感激，说以前误会了芸芸，喊芸芸不要恨她。
　　花姑娘说，她小时候还是很乖的，也喜欢读书。只怪家里太穷，读了几年，就喂猪打草，下地种田去了。家里把她当成了牛，完全忘记了她是一个女娃儿。十七八岁的时候，连花衣裳都没有穿过一件。力气到是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粗。她有一个表妹，长得漂亮。高中没读完就回了乡。就住在她家隔壁。两姐妹一起出工，一起上街。运动初，爱朝城头跑，看热闹。就在这时，认识了钱荣光。钱荣光就三天两头朝她们院子跑，她那时很傻，以为他看上了自己。现在想来，是人家看上了表妹。哪里想得到嘛，表妹才十七岁。他不敢上表妹家去，就上花姑娘家。花姑娘也喜欢他。表妹爱看书，钱荣光有一天晚上背了半口袋书来，说是红卫兵在烧书，他和几个红卫兵是朋友，帮他们搬，乘他们不注意，偷了这些书来，送给她们俩姐妹。问他是些啥子书，他说他都没有打开看。表妹烦死了他，不愿看他的东西，花姑娘一家人字都认不了几个，也懒得去翻它。钱荣光早就把它忘了。花姑娘说：“我晓得你们知青爱看书。我们那里的知青都到处找书看。我没得啥子感谢你的，就把那几本书送给你。明天，我喊我兄弟给你拿来。”
　　芸芸望着花姑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同意余海的说法，一个年轻女子，总有女儿家的心态，不管她是美还是丑，不管她是穷还是富，也不管她有没有文化，花姑娘也有她的故事，也有她的梦啊！
　　芸芸一直把她送到公社医院路口，花姑娘不要她再送，一个人走了。
　　芸芸和花姑娘分手以后，就到赵娟家去。赵娟一家正在吃饭，见她来了，忙着去拿碗筷。芸芸止住她，说吃过了，坐下和他们拉话。赵娟问：“听说你昨天大闹办公室，是不是啊？”芸芸说：“传得好快！再不闹，把人都整死了。”赵娟说：“老红军都支持你。说孔芸芸早该发威了。”宋川生也说：“对头。你不跟他来点硬的，他还以为你好欺负。”赵娟说：“钱书记这个人还比较正直。听说他一晚到亮都没有睡好，今天上班眼圈都是黑的。”
　　赵娟两口子吃完了饭，宋川生端了水来洗碗。芸芸向赵娟提起宋文革：“刚才在街上碰见他，鬼头鬼脑的，不晓得跑来干啥子？”赵娟告诉了她。说宋文革想办分校得很，不晓得是不是认为分校油水多，想捞一把。赵娟说：“这个人坏得很，老是想整余海。今天还问我晓不晓的上头来调查余海的事。还说余海太爱出风头了，难免会有麻烦。”芸芸说：“就是他和韩远翔在使坏。听温树祥说，这两个家伙专门整人，闹得全校都不得安宁。”宋川生说：“这两个人太危险了，得想个办法。前天那个回乡知青被抓，就是有人在当中捣鬼。”芸芸听说过这个倒霉的男孩。中学毕业才回乡两年，爱写点东西，因爱上一个女子，就写了一些日记，里面除了写爱情之外，还发了一些牢骚，比如对公社干部不满之类。结果被人揭发，抄走了日记，找出其中一些言辞，生拉活扯，说他反动，已经抓到区里去了。幸亏老红军出面，才放了回来。宋川生说：“这年头，怕就怕遇到宋文革这样的家伙。”
　　芸芸不平：“我就想不通，咋个宋文革不怕别人整他？他就那么干净？”宋川生说：“因为其他人没有他那么心黑。如果要整他，还不是一找一大堆毛病。”芸芸说：“那我们就来个以毒攻毒。”赵娟说：“这到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芸芸兴奋了，就把晓雯的围魏救赵之计说了。赵娟说：“不错不错，这办法好。”芸芸向他们摆了晓雯的故事，还说余海救过晓雯。赵娟说：“那说起来就更熟悉了，那我就来等晓雯的电话。”赵娟说：“我就不信斗不过这两个坏蛋。我们就和他斗，就拿他出气。让他们自讨没趣，自食其果。芸芸，你敢不敢？”芸芸说：“我咋个不敢？他们也要整温树翔。他们也是我的仇人！”
　　芸芸说完晓雯打电话的事，就离开赵娟家，要进城，明天上午要和余海他们到文化馆去，下午才回来。赵娟说她明天也要到城里去，两人便约好在平桥当头见面，然后一道回来。芸芸忙着去赶车，告辞走了。
 

    『37』第七节风雨之前


　　星期三上午，宋文革更是兴奋。接到韩远翔通知，下午上面要来调查余海，叫宋文革把参加调查会的学生名单开出来，他好去安排。
　　宋文革很是得意，他象一个大将军在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他先选了余海班上几个班干部，再选了几个调皮学生。这几个调皮学生全是余海批评过的。自己班上则找了几个班委，都是自己亲自培养起来的。他逐一分析，认为这些学生都会听领导的话，不会死保余海。而那个可能会尽力维护余海的何莲，宋文革就把她排除在外。他把名单交给了韩远翔。韩远翔告诉他。调查会下午开。他兴奋之余。决定去街上把这个月的糖票买了。
　　他不慌不忙地向街上走去。心中很是舒畅。楼上三人，他最忌余海。其它两人，都不在话下。梁兵，莽夫一个；温树祥，则是书呆，叫他当官都当不来的。二人比较，温树祥分量略重一点，因为这书痴专业水平太高了。听说这家伙还在自学日语，莫非想当日本特务？
　　宋文革走到和平路，刚转过路口，忽然看见了温树祥和孔芸芸。两人正亲热地走在一起，一边走，一边小声地拉话。宋文革吃了一惊，这一男一女走在一起意味着什么？烈火干柴，那还得了？宋文革很是愤愤。温树祥呀温树祥，你也太大胆了，连钱书记的侄儿媳妇都敢去粘惹。简直是色胆包天！他也恨孔芸芸，自己在乡下时，也有两次机会和孔芸芸说话。他虽没有胆量去找一个知青来养活，但认为和一个漂亮女知青说说话还是满有意思的。但芸芸这个漂亮女知青却对他很冷淡，对他的话也是问三句只答一句，分明是不想理睬。被一个漂亮女子看低，不管这女子是何等样人，都是令人苦恼的事。当时，宋文革就气恼万分。现在见她竟然去找温树祥，顿感气不打一处来。难道自己还比不上一个书呆子？他一面感到脸上无光，一面在心里狠狠地说：孔芸芸，脚踏两只船，看钱酒罐如何收拾你！气愤归气愤，一时又无可奈何。又回过头想，这对于自己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温树祥难道还斗得过钱书记？最后还不是鸡蛋碰石头。也就是说，温树祥沾上孔芸芸，前程也就完了。自己又少了一个对手。
　　天，怎么好事都集中到一块来了！难道真是时来运转？他当然用不着马上去告密，他要让这两个狗男女再发展发展，最好让温树祥惹火烧身，走向深渊。谁叫你外语那么好，对比得宋文革无法做人。要知道，翻译事件之后，整整半年，宋文革被人嘲笑，在梦中都抬不起头来。
　　宋文革教政治的，懂得哲学。知道世界虽大，但也很小，人的一生接触的也就是身边那几个人。远处的，哪怕他大富大贵，大红大紫，因见不着，不认识，也就眼不见心不烦。而眼面前这几个人，天天比着，谁要是比他得意，那会让他悲愤欲死。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但谁又不是？谁又跳得出命运安排的水井？那么，在他感受得到的井中，他就不能看到别的蛙比他跳得还高！
　　孔芸芸和温树祥站在桥边石栏旁就不走了，好象在欣赏桥下的瀑布。河水清清的从上游流下，又从上向下跌落，形成又宽又大的瀑布。这在城市当中也算一个奇迹。宋文革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停下来赞叹一番。如果河边有洗衣的少女，这呆子更是要流恋忘返。可惜这样的年轻女子非常少见。今天，如果说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女子，那就是此时站在桥头的孔芸芸了。宋文革此时不敢欣赏芸芸，怕被温树祥发现，便拐进和平路一家糖果店，买了这个月的供应，匆匆回学校去了。
　　他哪里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中年男子悄悄跟在他身后，一直跟进了学校。这男子就是星期天抓住小偷的那个人。中年汉子在花台前停了下来，问路边一个学生娃儿：“前面那个人是不是老师？”那学生娃儿正是莽娃，当然认识宋文革，回答说：“是。教政治的宋窝囊。”中年汉子没听清，问：“叫啥子名字？”学生说：“叫宋文革。”那中年汉子便不再问，回身走了。一路自言自语：“猪狗不如的家伙，整得老子受小偷的气。也配当老师？还要教政治？老子隔两天来反映他！”那莽娃听他骂宋文革，很感兴趣，就跟着他走了很久。
　　温树祥陪着芸芸在等赵娟。他发觉自己已经离不开芸芸了。这个可爱的女子，对自己一片真心，可不能辜负她啊！今天一早，余海和温树祥就领着芸芸到区文化馆去，见了欧阳馆长和搞摄影的关老师。大家摆谈了一阵。馆长说，他们急需创作人才，正准备向上面申请进人指标。他们听了余老师的介绍，说孔芸芸会演会导还很会创作，便很感兴趣，希望孔芸芸为他们多创作几个节目。
　　芸芸前一阵写过几个节目，交给了余海。余海一一为她评说了一番，指出不足，让她再改。其中一些节目，已经改了两次了。她觉得经过余海指导，收获真是不小。对余海的才华，她心悦诚服。她听说教育局要派人来调查余海，很是为余海担心，看余海还在为她的事张罗，心中又谢又忧，悄悄问温树祥，温树祥却说用不着担心，余海还巴不得上面来调查呢，真金还怕火炼？这点风浪都经受不住，还算男人？芸芸心里就踏实了许多，觉得男儿就是比女子胆壮。
　　离开文化馆以后，余海赶回学校上课去了。温树祥上午没课，就陪着芸芸。他们都为有余海这样一个好朋友而高兴。余海通过赵娟，帮了芸芸多少忙啊！温树祥回家一趟，看尽了人间酸甜苦辣，特别看重友情。他知道余海这次遇到了麻烦，他决定，必要时，自己要站出来为余海说话，决不能让辛娟的悲剧重演。
　　上次在杨老师家，摆了辛娟的故事，大家听得高兴。只有余海默不作声。回来后，当寝室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余海问温树祥：“那个辛娟死了吗？”温树祥被问得一惊：“你怎么这样问？”余海说：“未必你编的那个故事还是真的？”温树祥无言以对。只得说：“辛娟死了。自杀死的。我回家的时候，她刚好死去五天。”余海不再出声，只觉痛苦不堪。温树祥沉默了一会，又说：“听说她只晓得哭，一点办法也没有。谁也不敢得罪那个王八主任，谁也不敢听她哭诉。最后，她实在走投无路，跳到堰塘里死去了。”余海问：“那王八主任呢？”温树祥说：“还不是照样当他的官。作报告，训人。我讲那个故事，只能说是我作的一个梦。我是在白日做梦，痴人说梦。”
　　那几天，余海一直眉头不展。从未谋面的辛娟竟使他深受震撼。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被逼而死，堂堂男子却毫无办法，他深感无能。余海的侠肝义胆感动了温树祥，觉得这个朋友值的一交。
　　一会儿赵娟来了，温树祥见到了这个他闻名已久的女子。芸芸一定要赵娟到家里吃饭。说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等着她去。温树祥也去。今天中午灵枝要去陪着余海，好安慰他。下午教育局要派人来调查，余海正在窝火呢。
　　赵娟于是跟着到了芸芸家。家中只有母亲在，温树祥已来过几次，母亲很喜欢。
　　母亲很快吃完饭，到厂里给父亲送饭去了。三个人留在屋子里继续边吃边摆。赵娟深感韩远翔宋文革的难缠。而现在，人整人成为风气，动不动整材料，上线上纲，要想有所作为，真是举步维艰。余海不被韩远翔这些人缠死，也要被弄得筋疲力尽。赵娟感到有些着急了。
　　赵娟想，余海算是遇到了毒蛇，想躲也躲不开。要想让毒蛇不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抓住毒蛇的七寸！为了自卫，只有反击啊。
　　吃毕了饭，温树翔把两个女子送上汽车。他一再向赵娟表示感谢，感谢她关照芸芸。赵娟想，这哪里是书呆子？分明是很懂得人情世故嘛！在车上，她对着芸芸夸赞温树翔，听得芸芸甜蜜蜜的。
　　芸芸走后，温树翔还在街上漫步，他还不想回去，因为灵枝还在寝室里。让那女子多陪余海一会吧！他知道余海此刻的处境，他也尝过被人整的滋味。那真是有冤无处伸，有劲无处使，有苦无处诉。那是一种精神折磨啊！男人受伤的时候，需要女子的安慰。把头埋在她温暖的胸前，就会忘掉世间的一切苦恼。这是外国哪本书上说的？当时看了，就很感动。这也许就是爱情的魔力吧？温树祥想。同时，他又想，如果谁忍心伤害一个好女子的男人，那他就必定是非常残忍。作为书生的温树祥，他还想不通，为什么有些家伙老是整人，到头来逼得别人都来整他？
　　芸芸下午有课，她赶到学校，已经快上课了。第一节下课，走进办公室，一个年轻娃儿已在等着她了。他说是他姐叫他送书来的，原来是花姑娘的弟弟，高高大大的，可惜没读过什么书。他带来一个麻布口袋，装着半口袋书。芸芸和他摆了几句，他慌着要回去，告辞走了。放了学，芸芸扛起口袋回到住处。好在下乡磨练了几年，有了一些力气，书虽然有些重，总算扛回了王家大院。
　　她哪里知道，这口袋里竟装着韩远翔的致命伤——那个令韩远翔心惊胆战的日记本。
　　却说宋文革回到学校，时间还早，在这战斗之前，他要放松放松。他关好门窗，从箱子里拿出那本他不知翻了几十遍的小说《醒世恒言》，翻开那篇最令他过瘾的回目，看了起来。他也是一个男人，需要刺激的东西。这一回目写一个男人奸淫一个女子，写得无遮无忌，细致入微。虽删去了一些字句，印着以下删去多少字等等，但宋文革的想象何等丰富，自会在心里进行补充。所以，他等于是在看一部一字未删的足本。每看一次，他都要激动一回，好象又结了一次婚一样。古人写的这些东西，真能迎合人的要求啊！这本书是他在读书时破四旧中，趁着混乱，从学校图书馆偷出来的。因为他以前看过，觉得这书实在是好。
　　宋文革是个很有觉悟的人，教政治的。他看了这书，却并不影响他去批判余海。他一边看着古人对性交的赤裸裸描写，一边增强自己的免疫力。等他过足了瘾，藏好书，洗了一把脸，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已经精神抖擞，对批判余海有百倍信心了。
　　下午第一节有课，在余海班上。他观察了一下，未见异常。学生已接到了开会通知，虽不知开会内容，但学生照旧规规矩矩，就是一个好兆头。他望望其中两个他指名要去开会的学生，心中暗暗高兴。这两个男生可以说是顶撞老师的好手，宋文革都被他们顶撞过几回。有一回，还在课堂上大声指责外语老师，说她崇洋媚外，讲起外文来眉飞色舞，好象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还圆，弄得外语老师下不了台。这两个家伙不知好歹，经常受到余海批评。就在农忙下乡期间，因和农村娃儿争吵，还被余海训了一次。依他们的脾气，肯定对余海不满，让他们参加调查，就是找到了一个对付余海的突破口。宋文革心中得意。再看看何莲，这次没让她参加，她好象若无其事。这就好，稳住了这个丫头，就使余海失去了一个能干的帮手。
　　课间休息时，他看见心梅在操坝里和初中的小女孩说笑，一点不象为余海着急的样子，他更是高兴。这女子肯定知道调查余海的事，上周她还去农村调查过呢。看来，她对余海已经没有感情了，不会帮余海的忙了。余海已经众叛亲离了。
　　余海一旦受挫，得益的当然就是宋文革。提拔年轻人当官，在本校就非他莫属。
　　宋文革想，自己目前只缺少一篇高质量的文章，有了它就会在市里产生极大的影响。不过，这文章已经有了眉目，就叫《教育战线也要坚持阶级斗争》。而余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余海可能不是阶级敌人，不知到算不算新生的阶级异己份子？至少，他那些东西是资产阶级的货色。什么名利思想呀，包庇右派呀，胡编乱写呀，爱情至上呀，智育第一呀，干扰样板戏呀，都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呀！
　　等会儿要开的调查会，真是一石二鸟，天赐良机。宋文革想到这里，差点笑出声来。忽然，发觉教室里静悄悄的，所有学生都在望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收了笑容，换上严肃面孔，讲起阶级斗争来。
　　当宋文革在盘算调查会的时候，灵枝和余海也在礼堂楼上说这件事。
　　灵枝中午赶到了学校，带着作好的饭菜。梁兵上心梅家吃饭去了，故意让灵枝单独陪陪余海。灵枝关上房门，就坐到床边，余海搂着她，喃喃地说：“灵枝，灵枝，你怎么来了？”她躺到余海怀里，水汪汪的眼睛深情地望着他，说：“听说有人要来调查你，你不要怕啊！”余海说：“有你在，我不怕。”灵枝说：“那好，你不要怕。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你的。”她紧紧的抱着余海，让他吻她。有这样一个好姑娘陪伴自己去经历风雨，在自己受伤的时候有她温柔的慰籍，余海心满意足了。他顿时心中充满豪情：就算是为了灵枝，他也要挺住，而且要干出一番成绩，让忌恨他的人目瞪口呆，让心爱的灵枝喜上眉梢。余海看着灵枝含情的双眼，几句诗忽然涌上了心头：
　　感谢你美丽的温柔
　　使我受伤的心不再烦忧
　　为了你心爱的人儿
　　我也要勇敢地迎接战斗
　　象一个堂堂的男子
　　为妻子去谱写感人春秋
　　谁说人世间离得开爱情？爱情的力量不是已经使人忘掉了一切了么？可爱的灵枝啊，你的美丽已经使人惊讶，你的温柔又使得你的爱人感到了男子的尊严，使他充满了信心和力量呢！
　　灵枝记起离开公社回城的那天晚上，赵娟和她的谈话。赵娟对她说：“灵枝啊，你找到了余海就要做好心里准备。余海应该是一个干大事的人，可惜现在不是干大事的时候。他的才华，他的作品，都会遭到别人的忌恨。我和他说过，他应该把自己的锋芒埋藏起来，等待时机。就是写出什么作品，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他同意了。但我知道，这会非常痛苦，这些时候，他就需要你的关心，安慰。他如果受到什么打击，就需要你的理解，支持。我说这些，你明白吗？”灵枝说：“我明白。我知道，我既然选择了余海，就不单是准备接受掌声和鲜花；还要准备经受风雨和磨难。”赵娟惊讶地望着灵枝：“看不出来，才和余海接触一个月，你就变成一个诗人了！我说，这个余海，真不简单呀！我不说了，我不说了。灵枝，你可要好好珍惜余海呀！”
　　想到这里，灵枝对余海说：“你还会再写吗？”余海说：“当然要。不过，我以后写的东西不会给别人看，只给我的灵枝看。”灵枝含着泪花笑了。
　　灵枝上班走了很久以后，梁兵才回到寝室。回来的路上，他都在心里骂着韩远翔和宋文革。他感到当教师真窝囊，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否则，依他的脾气，早就用拳头把两个家伙打得落花流水了
　　梁兵为人耿直，最见不得卑劣小人得意，年轻女子流泪。前者让他气死，后者让他苦死。他听心梅说，灵枝因为余海受人诬陷，偷着哭过几回，顿时气得不得了。灵枝，心梅的表妹，一个惹人怜爱的好女子，也算自己的妹妹。竟被两个屁爬虫气哭，这还了得！梁兵忍了又忍，才算没有马上去闹事。心想，老子迟早要找韩远翔宋文革算账！
　　梁兵想，调查，调查个鬼！放个屁都要来调查，还让不让人活？如果姓刘的兄弟伙帮得了忙，那就算了。如果不行，自己就出马，找到教育局去，为朋友两肋插刀。
　　回到寝室，余海不在。不知到哪里散心去了。桌上摆着余海练字的笔墨，一盘磨好的墨水还没有写完。梁兵真想提起笔来，写“打倒韩远翔，打倒宋文革”，但那毕竟是小孩子干的勾当，梁兵哪里会干？他笑了笑，下楼找余海去了。楼下草坪中，十几个女生正在排练节目，歌唱声不断传来。梁兵听出，这是余海编写的《大寨花开遍地香》。他觉得真是有趣，他想，办公楼上，针对余海的调查会已经开始了吧。
　　却说赵娟回到医院，宋川生已经到学校去了。她休息了一会，就去住院部查房。孙桂芳正在午睡，甜美的脸上带着笑容。这女子已经在慢慢的恢复正常了。赵娟在床前看了一会，就回到了办公室。
　　四周静悄悄的，老红军在花坛边喝茶。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小院中。赵娟想：人世间本来纯扑美好，为什么一定要产生争斗？而人这种高级动物，一旦争斗起来，就会比狐狸还狡猾，比豺狼还残忍。宋川生的妹妹，一个清纯的如花少女，竟被几支梭标逼着跳了楼。宋川生痛不欲生，完全变了个人。临近毕业，因有两个留在成都的名额，好几个男生争的头破血流，什么花招都使了出来。他们为了排开极有竞争力的宋川生，竟造谣说宋川生的妹妹是指挥武斗而死的。又收集了宋川生许多牢骚话，汇成材料，恶意歪曲，说宋川生对文化大革命不满。一时间，宋川生差点成了反革命。留成都的希望当然一点都没有了。宋川生完全寒了心。他也难得争辨，一头扎进了这偏僻的乡间。他从此沉默寡言，心灰意冷。一想起那几个狼心狗肺的同学，他就气得要命。他感到这人与人之间，太可怕了。如果没有赵娟，他还不知要惨到什么地步。
　　赵娟又想，躺在病床上的孙桂芳，天真善良，当年唱的歌都是《让我们荡起来双桨》。哪里知道有人会整她！这个从来不懂设防的女子，终于被整得精神崩溃。老奶奶经常在赵娟面前摆起孙女，拿孙女以前的照片给赵娟看。照片上的青春少女睁着好奇的大眼，望着这神秘的人间。赵娟真不明白，面对这人见人爱的女子，韩远翔怎么下的起手？非要拿她开刀？韩远翔，这个校园里的刁德一，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这条处处咬人的毒蛇，一定有它的七寸。赵娟想，现在最要紧的是，怎样找到这条毒蛇的七寸。
　　从窗口望去，小花园中，老红军身边又多了一个钱书记。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在亲切的和老红军拉话。
　　这个钱书记，赵娟还救过他的命呢。
　　那是赵娟刚分来不久，有一天，吃完晚饭，她正在洗碗，忽然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前，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她忙问：“怎么啦，小妹妹？”那小姑娘哭出了声：“赵医生，救救我爸爸！”赵娟问：“你爸爸怎么啦？”小姑娘说：“他要死了。”赵娟问：“人呢？”小姑娘说：“在家里。走不来。赵医生，求求你啦。去看看他吧。”赵娟就到值班室去拿医药箱。公社医院梁主任告诉她，小姑娘的爹就是公社的钱书记，公社头号走资派，叛徒。他的病没法医，只能白花钱，死了就死了。没有人敢去医他。听了梁主任的话，生怕赵娟不去，小姑娘哭的更加伤心。那梁主任就说：“别哭别哭，你要和你爹划清界线！”爹都要死了，还要小姑娘划清界线。就是这句不近人情的话激怒了赵娟。赵娟经过大风大浪，还怕你一个公社医院的什么主任？她可不管什么走资派不走资派，是病人就要去医。她不顾梁主任的劝阻，急急赶到小姑娘家。钱书记已经死过去了，家里人正准备为他办后事。赵娟摸了摸脉息，好不容易感到一息尚存，急忙实施抢救。足足忙了一个通宵，总算把钱书记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她好疲劳，连赶来陪伴妻子的宋川生都头昏眼花。但当她看到小姑娘如花的笑脸时，她好高兴。她想。被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爱着的父亲，决不可能是一个坏人。
　　到了下午，消息传开，说是新来的大学生把死了的钱书记都救活了。
　　半年以后，钱书记被结合，当了公社一把手。也不是走资派了，也不是叛徒了。医院那个梁主任又来向钱书记讨好卖乖了。不过，这个梁主任实在不好意思，后来主动调到别的公社去了。
　　往事如烟，是是非非，全凭人的一张嘴巴。说你好，你就好；说你坏，你就坏。怎么这样没有标准啊？人之初，性本善。这几年批判善，把人都搞糊涂了。作为一个医生，赵娟还是主张行善的。当然，这不是东郭先生似的愚善，爱和恨相辅相成。乔羽的歌中说得好：“朋友来了有好酒，如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就有猎枪。”
　　赵娟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多钟了。学校里，调查余海的会已经开始了吧？不知刁德一会说些什么？也不知年幼无知的学生会反映些什么？也不知上面来调查些什么？赵娟真的为余海捏一把汗呀！
　　这个时候，在农场劳动的张原也在为余海着急，生怕因为自己拖累了余海。
　　当朋友们为余海担心的时候，余海正坐在天池山顶的一堆石头上。看远天云海茫茫，山下红尘渺渺，前几年植的小树已经长高。想着灵枝的柔情，朋友的友情，父母的亲情，余海激动起来。为了这些，他要干出个人样来。他心里说，韩远翔，宋文革，一齐来吧，我余海不怕你们。我还要感谢你们。有了你们的逼迫，我做起事来会更加起劲，我生活起来会更加精彩！
 

    『38』第八节舌战风云


　　这天下午，在工宣队办公室开了个座谈会，参加的有两个队长，心梅，韩远翔，宋文革，还有余海班上的十个学生，宋文革班的几个班委。主持会议的又是教育局派来的刘组长。教育局还来了一个人，就是和心梅一起下乡调查的那个中年女人。
　　刘组长不愧是上级派来的，处事很精明。他先说明开会目的。他不说是来调查余海，而说是上级为了关心青年老师，下来作个调查。关心谁，调查谁，都是很随意的。他们在教育局就听说余海老师很能干，很有才能，还写了许多节目下乡去演。但是，又听到另一种不同意见，说余海老师作得很不好，暴露了年轻老师很多不足。所以，为了弄清情况，他到学校来就先了解余海老师，就先找大家来开个座谈会。他要大家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客观评说。同时，不要有什么顾虑，反正余老师又没有来，参加会的人又没有传达的任务。所以，不要怕。大胆发言。
　　刘组长讲完，请工宣队说。曹队长摆摆手，李队长说：“韩主任，宋老师是作为老师代表来参加的。对余老师比较了解，也应该畅所欲言。”
　　刘组长又请心梅说，请同来的中年女人说，请两个老师说。三个人都没有什么说的，韩远翔说：“先听听同学们的。同学们不要有什么顾虑。说错了也不要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刘组长又问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果没有，我们的座谈会就开始了。
　　这时，一个男生举手了。他问：“既然是征求对余老师的看法，是不是应该全面，真实？”刘组长说：“当然。”那男生说：“我认为我们班的同学最了解余老师。但是今天找来开会的人不全面，有一个最该来参加的同学没来参加。”刘组长问：“哪个最该来参加的没来参加？”那男生说：“我们班的文娱委员何莲。”韩远翔忙说：“来开会的不一定是班干部，各方面都有代表。”那男生说：“但是，最清楚各方面情况的是何莲，特别是下乡演出。余老师写的节目都是何莲在组织排演。她怎么能不参加？我们都可以不参加，她一定得参加。”刘组长说：“增加一两个人没有问题。叫人找她来好了。”他问两个队长，两个队长说可以。就叫心梅去喊。何莲正在楼下心急火燎地不耐烦。再不来找她，她就要冲上楼来了，见心梅来找，才松了一口气，心梅和她说了几句，带她上了楼。
　　楼上，在刘组长主持下，已经开始发言了。
　　一个男生正在热情的赞扬余海。这男生就是余海班上那个顶撞老师的高手，他多次被余海训斥，宋文革特意安排他来，让他发泄对余海的不满，狠狠地揭发余海。谁知这小子竟一点不恨余海，反而对他大唱赞歌。真不知是咋个搞的？这小子在很动情的说着：“我父亲是盐厂工人，他对我说：‘人要讲良心。我家祖祖辈辈读不起书，好容易你读上了高中，余老师为了你调皮，家访都跑了八九次。这样的老师到哪里去找？就为了这个，你也要把书读好。’”
　　韩远翔比谁都着急，最先发言的两个学生竟然大肆夸奖余海，无异会给以后的发言定下调子，哪里还会说出余海的问题？他不禁朝宋文革看了看，宋文革也急得抓耳挠腮。两个人又不能赤膊上阵，扭转话头。幸而这时刘组长开口了。
　　刘组长不愧是运动高手，年纪虽轻，却懂得狠抓要害。他等两个男生发言以后，插话了。他说：“余海老师正如这两个同学所说，优点是很多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更有必要搞清一些问题。我这里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大家。大家实事求是，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第一，有人怀疑余海老师包庇右派分子张原。主要是在农忙劳动中，照顾张原，不公开张原的身份。支使他装病不去写大标语，还让他参与宣传演出。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谈。先谈这个问题，好吗？”
　　不等刘组长说完，学生们就闹开了。副班长是个女生，站起来说：“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恶意攻击余老师。余老师是最会掌握分寸的。下乡前，余老师找我们开了个干部会，专门研究张原问题。还让我们去请示领导。我们全班都知道张原是右派，还公布什么？是不是说没有向农村人公布？有这个必要吗？哪个说张原参加了宣传演出？这完全是无中生有！张原是不是管制分子？要不要我们押着他劳动？张原下乡，五十多岁了，照样睡地铺，吃红苕稀饭，争着犁田挖土，收了工帮农民挑水。那个照顾了他？他也不要哪个照顾？而且，劳动分配，生活安排，都是学生在负责，余老师没管。哪里扯得上余老师照顾右派？”
　　宋文革忍无可忍了。他说：“有老师认为，张原作为右派分子，不搞破坏不正常；同学们看不出张原搞破坏不正常；张原积极劳动不正常；张原参与宣传演出不正常；张原手痛不去写标语不正常。同学们，阶级斗争不能忘呀！”
　　宋文革一番话令人哭笑不得。一连五个不正常，简直不容置辩。连工宣队李队长都暗自心惊，这个宋老师，用起阶级分析的方法来真是咄咄逼人呀。他都不知道学生该如何回答。
　　刘组长接过宋文革话头，启发说：“宋老师，韩主任作为老师代表，把听到的一些不同意见说出来，很值得我们重视嘛。对人总是要一分为二的，我们干脆把有关余老师的不同意见都摆出来，供同学们思考。这样，可以避免重复，遗漏。宋老师，你继续说。刚才说得很好嘛，韩主任，你也说说。”
　　宋文革受到鼓励，更加滔滔不绝：“余海自编自演了那么多节目，不请示，不交工宣队审查，难免会有问题。而且，我们下乡如果要宣传，就直接演样板戏嘛，有必要自己编写吗？有老师提出疑问：这到底是突出个人，还是有其他想法？有人甚至认为，客观上妨碍了宣传样板戏。因为你在争夺观众嘛！”
　　韩远翔阴阴地说：“同样是宣传；同样是自编自演，宋老师班上就做得特别好。报上都登了他们的做法。他们的节目《我和铁梅一样大》，就是在很好的宣传样板戏。”
　　韩远翔又说：“听说余老师在农忙下乡期间，和当地一个女子讲恋爱。如果是真的，就更加令人想不通了。下乡支农怎么成了下乡恋爱？带着一个班的学生，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讲恋爱？还考不考虑对学生的影响？在农民群众中的影响？”韩远翔不阴不阳地说着，一边留心着学生和刘组长的反应。
　　何莲和几个同学差点气死。这样的挑毛病，简直是想把余老师整死。哪里是在考察年轻老师？但何莲沉住了气，和几个同学交换了下眼色，就都不做声。一个女生故意说：“我们还真不知道余老师有这么多情况。不知道还有没有，都给我们说说。”刘组长说：“同学们毕竟年轻，有些方面没想到。两个老师可以多说说，也算启发大家。”
　　心梅听得直皱眉头。要不是知道刘组长要卫护余海，她还真的沉不住气了。她算知道什么是唇枪舌剑，血雨腥风了。她真为余海捏一把汗呀。宋文革和韩远翔的发言使她明白了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心梅正想着，又听得韩远翔在批评余海的作品了。韩远翔说：“余老师写的节目存在不少问题。”他见学生们听得鸦雀无声，便大展批判口才，站在政治高度，评论分析起来。但他对余海的节目知道得太少，只是对《三娃读书》印象深刻，因为校宣队的几个娃儿成天都在念诵，弄得韩远翔也烂熟于心。正因为烂熟于心，挑出的毛病也就越多。他于是按照阶级分析的方法，指出这个方言节目存在有歪曲工人子女，丑化农村群众的毛病。他不说是自己的看法，说成是观众的议论。有学生问：“韩主任，你认为这个议论对还是不对？”韩远翔说：“当然，对这个意见我也在考虑。我觉得，也不能说人家的批评没有道理。无论什么时候，政治标准都要放在第一位。”韩远翔说：“我不是求全责备，对余老师要求过高。他到底是老师嘛，如果比不上学生的水平，那就不好说了。学生中也有搞自编自演的，有的节目就很不错。比如，宋老师班上演的《我和铁梅一样大》，效果就很好。深受观众好评。我都看得忍不住，拍巴掌把手都拍红了。不少贫下中农看了后说：‘唱出了我们的心里话。’真的，主题好，曲调美，歌词特别精彩。还登了报，据说市里也很重视，认为是群众创作中的好作品。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嘛。”
　　一个学生问：“《我和铁梅一样大》真的那么好吗？”韩远翔说：“对。真的的那么好！我相信，不单是我，所有看过的人都会有这样的评价。我认为，不管是谁写的，不管是老师写的，还是学生写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那学生不再说了。韩远翔最后说：“好了好了。我和宋老师说得够多了。同学们说，同学们说。”
　　总算听韩远翔和宋文革把屁放完了，余海班上的学生便一个接一个的发言。全是为余海辩护，针锋相对的驳斥宋文革和韩远翔。刘组长也不制止，还一边听一边记。
　　余海班上的班长站起来说：“《三娃读书》很受农民欢迎。很多人都能背诵。贫下中农都说这个节目好，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至于有人说歪曲工人子女，这简直是乱扣帽子，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报刊都在批判读书无用论，说它说读书作官论的另一种表现。报上批判得，为什么节目写不得？工人的子女不等于工人阶级。王三娃有缺点，为啥子不能批评？批评他就是爱护他，而且，节目里明明写他改正了嘛。这也叫歪曲？有人说，节目丑化农民，写他们没有文化。说这个话的人肯定没有把节目看懂。‘队头搞实验，要配硫酸胺。’正是写的农民搞科研。肯定是年年搞，经常搞，总不是三娃来了才搞。咋个叫说农民没文化？而且‘小张管宣传’，他能指出三娃‘错字一串串’，说明他水平高。他难道不是贫下中农？节目恰恰是称赞农村，称赞贫下中农有文化，有水平。他们还要教育帮助三娃学文化。所以说，《三娃读书》写的好。攻击这个节目的人，简直是别有用心。”
　　班长又说：“有人攻击余老师，说他没有公开张原的身份。我记得，余老师在班干部会上一再说，他不想要张原，想换一个女老师来管女同学。他叫我们去向学校提要求。还说，如果张原一定要来，就请示领导，要不要公开张原的身份？我和几个班委就找到工宣队办公室，当时，曹队长和韩主任在。曹队长说，用不着公开张原身份，内部掌握就行了。我们说，不想要张原，怕他搞破坏。韩主任就说，张原已经改造好了，不会搞破坏，不会给同学们添麻烦。我们才回来，叫余老师不要再去找领导了，免得说我们班不服从安排。下乡二十天，我们都是一边劳动，一边用眼睛看着张原呢。这下怎么说成余老师包庇张原了？这不是无中身生有，污蔑攻击吗？当初，我们还笑余老师过于小心。现在看来，不得不如此啊。因为有人专干卑劣勾当，鸡蛋里面挑骨头！”班长说完，气呼呼地坐下了。
　　这个班长太会说了，他的口才是余海教的吧。心梅想着。当然，有几句话说得偏激了些，但也因为气愤嘛。心梅暗暗为他叫好。望望韩远翔，脸都气青了。
　　刘组长还来不及叫班长冷静，一个女生已经站起来发言了。这女生因为早恋，被余海批评过，很恨余海。现在她起来发言，一定有余海的好看。宋文革便极有兴趣的听她说。
　　谁知这女子偏偏帮余海说话，而且说话刁钻。她说：“宣传样板戏要看效果，不是光搞形式。校宣队那次来生产队演《红灯记》，农民们都议论纷纷。说那个演李玉和的又瘦又小，还没有鸠山高。简直是长日本人志气，灭中国人威风。我不知道这个情况校宣队考虑过没有。还有，演李铁梅的一唱就跑凋，不是唱京戏，而是唱京歌。你让贫下中农怎么看？这也叫宣传样板戏？我们班唱李铁梅的是何莲。余老师为此专门到京剧团联系，让何莲去剧团学了好几回。余老师说，一定要唱好，演好。我认为，这充分说明余老师才是真正热爱样板戏，宣传样板戏。”这女子说的全是事实，弄得韩远翔哑口无言，宋文革目瞪口呆。这才发觉这班娃儿不好对付。关键时刻，全都帮着余海，一致对外。自己对他们估计不足。这余海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二个不简单呀。
　　李队长一直不开腔，心梅只顾暗自高兴。曹队长直冒冷汗，这帮娃儿说来说去，竟扯上了自己。说起来还十分在理，令自己哭笑不得。
　　他们没有料到，最厉害的角色还在后头。几个学生说完后，都望着何莲。何莲拿着个本子，站起来发言了。
　　这秀气的女子亭亭玉立，因为激动，双脸绯红，越发显得娇美。李队长认出了她，知道她一定会替余海说话，而且会说出极有分量的话来。
　　果然，何莲一开口说话，就使大家感到震惊。何莲说：“有人不想要我来参加，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来。今天我来了，我向上级派来的调查组，向工宣队表示感谢。我之所以要来，是想向上级，向领导说说我们的心里话。”这女子故意停了一下，引起大家注意，然后说；“我们强烈要求：还余老师一个公道，制止别有用心的人对余老师的攻击，让余老师安安心心的教我们读书。”
　　所有的人，包括刘组长，都惊讶的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子，被她的气势和口才吸引。这个余海的得意门生，一出手就不同凡响呀。何莲根本不看韩远翔和宋文革，继续说着：“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为什么偏偏要对余老师求全责备，指手画脚，拈过拿错？余老师到底得罪了谁？无非是他才华横溢，出类拔萃罢了。有人就嫉妒他，攻击他，诬陷他。这种卑劣忌恨的风气必须刹住，让搬起石头的人砸自己的脚！”
　　何莲说：“有人莫名其妙的说余老师包庇张原。还说了五个不正常。那我来问问，学校竟然安排张原带领学生搞农场劳动，这正不正常？竟然安排张原管理可以挖死人的锄头，毒死人的农药，这正不正常？让张原开关办公楼大门，守卫办公大楼，这正不正常？有人要张原去写文化大革命的标语，这正不正常？没有在开学典礼会上公开张原的右派身份，这正不正常？如果这六个现象叫不正常，为什么没有人指责纠正？如果这叫正常，那张原下乡劳动的情况又有什么不正常？”
　　这一番话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宋文革韩远翔都无法回答。明白小女子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却没法反驳。
　　这时，何莲又说出更令他们哭笑不得的话来。何莲说：“下乡前，韩主任向我们强调张原不会干坏事，现在，宋老师又说张原不干坏事不正常。两个老师的话怎么让人搞不懂？我们咋个晓得你们那个说的话正常？我们到底应该听那个的？”
　　这一下，韩远翔宋文革被弄的面面相觑，十分尴尬。韩远翔当初为了劝学生接收张原，说话欠妥，现在被何莲抓住把柄，弄得狼狈万分；而宋文革因为被指出与韩远翔意见相左，顿感左右为难。
　　李队长暗自惊讶，好一个小女子！能言善辩，小小年纪竟能说些话来挑动两个老师内讧，不可小看呀！心梅暗暗夸赞：怪不得说何莲是余海的得意门生。那心计口才，就是与众不同。
　　何莲又说：“现在各省市都在搞文艺会演，号召大家创作演出，以显示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偏偏有人胡乱上纲，妄图打击余老师的创作热情。这不是与上级精神唱反调么？有人攻击余老师不宣传样板戏。这更是颠倒黑白。我这儿有个数据。下乡期间，余老师创作的节目，直接歌颂样板戏的就有九个。试问，谁有这么积极？谁有这么热情？谁又有这个水平？刚才有人提到有个节目《我和铁梅一样大》，说登了报，极力赞扬这个节目，说好得不得了，是热爱样板戏的最好体现。那大家晓不晓得，是谁写作的？我要告诉大家，写歌词和歌曲的不是别人，就是余海老师。这是下乡第二天中午，余老师用一个钟头的时间为莲花大队宣传队写的。莲花大队孔芸芸拿去演的。演了两场，深受欢迎。孔芸芸又教会了宋老师班。没告诉他们是谁写的，只叫他们把表演形式改成歌舞。因为效果很好，就一直由宋老师班上演。这不是我乱说。这个节目的原始底稿就在这里。”何莲说着，拿出一张纸来，让大家传观。果然是。何莲又问参加会议的宋文革班上女生。几个学生说，是孔芸芸教的，是余老师写的。何莲说：“这就说明，攻击余老师不宣传样板戏，完全是不讲事实，别有用心。”
　　这下真的令宋文革头昏脑胀了，一时间竟回不过神来。韩远翔听了也差点气死。怎么会是余海写的？但看来又完全可能。这只能怪宋文革太蠢，竟被学生如此捉弄。看来，这小女子太厉害，他真想离开会场了。再不离开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他又实在不能离开，他还得见机行事，不要落下黑心整人的印象，让工宣队看低，让余海仇恨。
　　这时又听得何莲说得起劲：“我是文娱委员，余老师编写的节目我都有。我把所有的节目都送给市里有关领导看过，领导说，这些节目好得很，没得问题。能写出这样高质量的作品的人，应该鼓励。应该抽调到市里参加会演创作。”刘组长听到这里，半信半疑：“这位同学，你说的是真的吗？是那位领导这样说的？你怎么知道？”何莲说出了她舅舅的名字，补充了一句：“他是我舅舅。余老师写的节目现在就放在他的书柜里。他星期天整整看了一天。是我请他看的。关于请余老师为市里写节目的事，他说他会打电话给学校的。”一听何莲舅舅的名字，大家不作声了。这是市里的一个大人物，有他出面，谁还敢说过不字？
　　何莲又继续说：“有人还攻击余老师讲恋爱，简直是莫名其妙。那个规定恋爱要分时间？我们都没有觉察，又是那个在暗中监视余老师，发觉他在讲恋爱？就算余老师在讲恋爱，又关他啥子相干？依得我说，这些人连余老师讲恋爱都要攻击，简直是犯法。”
　　刘组长抬头望了何莲一眼。何莲说：“大家也许要问，犯了什么法？犯婚姻法。”
　　大家笑起来。何莲却不笑：“从大家的笑声中，我感觉到了一点。大家似乎以为婚姻法不算法，违不违反都满不在乎。这正是我要说的。这习惯的看法令人痛心！按照习惯的看法，无中生有，恨不得置余老师于死地的诬告倒显得正常，说余老师打人呀，说余老师包庇呀，都要花人力物力去调查取证。而从来没有人去追究诬陷者的责任。一次次攻击查清了，新的攻击又来了。是不是又要去查？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牵着鼻子走，听任他永无休止的狂吠。这到底有完没有完？好老师老是被动挨整，真叫人痛心，寒心！为啥子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这种人可以向上面胡言乱语，我们为啥子就不可以去反映他，我们也要让上面来调查，让他也尝尝被调查的滋味。”想不到小女子口中吐剑，听得韩远翔心头一惊。这高干侄女一旦任起性来，麻烦就大了。正在暗自吃惊时，又听何连说：“最后，我只想说一句话：余老师是好老师，这就是我们全班同学的心里话。”
　　何莲说完，全体学生竟一齐鼓起掌来。宋文革班上的几个学生也异口同声地说：“这也是我们班的看法。”
　　刘组长放下笔，问大家还有没有什么说的。同学们都说，我们要说的何莲都说了。又问韩远翔，宋文革。韩远翔说：“刚才同学们的发言对我启发很大。我原早就说嘛，余老师是我们学校年轻老师中的一个很优秀的老师。有人有不同意见，这也不奇怪。听同学们一说，就清楚了嘛。以后听到不同意见，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解释了嘛。”
　　李队长也表了态：“今天同学们都说得很好。我们工宣队也认为余老师是个好老师。这就是我们的态度。”大家一致鼓掌。
　　刘组长最后表态说：“同学们的心意我会如实回报的。我个人认为，余老师是个好老师。”大家又一齐鼓掌。
　　大家都不理宋文革，宋文革面红耳赤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又不敢当场发火。只怪这批学生太可恶，包括自己班上挑来的那几个。可以说，这些学生把他捉弄惨了，让他栽了个大大的跟斗。
　　调查会后，刘组长留下来和工宣队两个队长交换意见，一致认为，经过调查，反映余海的种种问题，纯属无中生有，毫无根据。而事实恰恰证明，余海是一个深受学生欢迎的好老师。才华出众，能力很强，是值得培养和重视的人才。工宣队两个队长签了名，盖了公章。李队长说：“这事应该到此为止了。不要老是怀疑查问，否则，我们怎么作年轻老师的工作？”刘组长说：“我也是这个意思。以后再有这样的上告材料，可能也不会再理睬了。”刘组长告辞了。第二天，教育局打来电话，肯定了工宣队的意见。李队长又和曹队长商议了一下，决定对韩远翔和宋文革要重新评价，对他们以前的情况进行反思。
　　心梅当然很快就知道了这个结果，消息又很快传到梁兵余海耳里。梁兵很高兴，表示要庆贺一番。余海却很冷静，说不要高兴过早，还要提防韩远翔之流耍新花招。余海还担心影响何莲，怕说她狂妄，目无领导。梁兵告诉他，这一点不用担心，心梅讲，何莲聪明着哩，发言结束时，还声明了几句：“刚才我发言，言辞可能激烈了些，对人不够尊重。在这里，我要说声对不起，请你们原谅。再一次谢谢你们容忍我在这里目无尊长，尖刻放肆。”两个队长早被小女子弄得啼笑皆非，一点也不怪她了。
　　心梅早就听妹妹说过何莲，说她口才极佳，辩论起来滔滔不绝，舌如利剑。往往弄得你回不过神来。今天总算见识了。也亏得有她，镇住了宋文革和韩远翔。否则，两个家伙不知还要吐出多少无耻烂言呢。
　　回到家中，存梅迫不及待地问起调查会的事，知道情况后，大感扬眉吐气。她对姐姐说，何莲为了准备发言，足足忙了几个晚上，还跟大家反复商量。大家叫她一定要抬出舅舅，才能压住宋文革的气焰。否则，他还会再诬告，再纠缠；上面又会来再调查，再开会。余老师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腾？班长说：“现在咋个判输赢啊？哪个权大哪个就赢，哪个人多哪个就赢。不抬出个大官来压压，讲个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胜负！”心梅暗暗吃惊，想不到这些十六七岁的学生也懂得这么多。
　　宋文革下来以后，闷了很久。晚上也看不进书，坐在灯下发呆。他简直不知道明天上课如何去面对学生。学生娃儿肯定在下面对他说三道四了。最惨的莫过是登报的事，他竟被戏弄得如此之惨。可恨的学生！险恶呀！他又找不出什么证据，说人家是有意捉弄。只怪自己求胜心切，万万没有想到，余海会插手班上的宣传。现在自己丢尽了丑，后悔已就没用。重要的是如何扭转局面。何莲太可恨，如此偏袒余海，又如此伶牙利齿，说出一番话来滴水不漏。自己班上就找不一个这样的学生。
　　他又恨韩远翔耍滑，把自己开脱得一干二净。让他去当众矢之的。以后可得当心，不要被这家伙利用。幸好余海没有到会，还算留有余地。宋文革决定暂时退后几步，让这事平静过后再说。
　　不知曹队长有何看法，今天学生的发言他也听得面红耳赤呀！最让宋文革气不过的是余海的作品，竟然被何莲交给了她舅舅。这可是个大官呀，一旦这个舅舅重起才来，余海岂不是要飞黄腾达？一旦走出校门，那广阔天地，余海就可能大有作为！早知如此，当初何必与他计较，让他埋没校园，延误青春，该多好！
　　总之，宋文革又悔又恨，又苦又冤，一回头，又发现了登有文章的那篇报纸，以前觉得它在证明自己的成就，现在又觉得它在见证自己愚蠢。气恨之下，抓了过来，几下撕得粉粹，扔进字纸篼中。
　　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陪了夫人又折兵
 

    『39』第九节风雨之后


　　第二天，宋文革醒来，已是八点多钟了。他从未睡过懒觉，很不习惯，食堂早已关门，又不想上街花钱，干面又吃光，只剩下昨天省下来的几块糖，没有办法，只得倒了一杯温开水，吃了充饥。
　　他想不通，学生为什么这样卫护余海？特别是那几个找来进攻余海的，最后都成了余海的帮手，还一起来向自己进攻；第二个想不通的是余海怎么这么狡猾？在对待张原问题上，简直是滴水不漏，使人找不到空子可钻；第三想不通的是韩远翔见风使舵，把自己推的干干净净，使学生都来恨宋文革；第四个想不通的是何莲竟如此厉害，如此拼命卫向余海，而且拉出了市里的大官，使人不敢再惹余海。宋文革越想越气馁。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尽管不想出门，但他还得出去，他还要上课呀。谁知一出门，就遇见了韩远翔。这姓韩的竟装着没有看见他，低头上楼去了，好象要和他划清界线一样。他因为气，也就没有招呼姓韩的。他向教室走去，去上上午最后一节课。
　　这是他自己班上的课，不知是心中有鬼还是真的那样，总之，只觉得学生们对他冷淡到了极点。上课没人看黑板，也没人听讲。可怕的是，大家都不作声，各做各的，都不看他。他非常尴尬，只好拿着书本照着念。念了半天，还不下课。就叫大家看书。他不管大家看不看，自己站到教室后面等着下课。学生们还是不开腔，好象要用沉默来对他抗议一样。宋文革由于心虚，也由于灰心到了极点，也昏昏沉沉的不去理学生。
　　下了课，他慌忙逃出教室，向寝室走去。一路上，好象听见有人在后面议论，声音还很大，似乎专门说给他听。一个女生的声音：“啥子老师啊，还教政治？小偷偷了荷包都不敢承认！”又一个声音说：“自己没得明堂，还有脸来教别人？”宋文革听出是在说自己，不敢回头，脸却红到了耳根。小偷的事怎么传到学校来了？简直不可思义。在学生眼中，他成了什么形象？他还有什么威信？他不敢进食堂去了，只得在学生都走了以后，赶上街去吃了两碗小面。可能是神经过敏，竟然觉得那面馆里的两个服务员也在悄悄说他的闲话。
　　真是墙倒众人推，他宋文革怎么这样倒霉？他垂头丧气地回学校去，中午也没有睡好。一个中午都有人在窗外喊：“宋文革，真窝囊。遇到小偷不敢嚷。”是几个小娃儿的声音，好象那个莽娃也在里面。听得他又气又怕。又不敢出来制止。只听得那几个娃儿喊了又喊，也不知喊了好久，把宋文革整得差点发疯。
　　下午是余海班上的课。宋文革硬着头皮进了教室。一抬头，只见黑板上写着两排大字：余海老师是好老师，谁再攻击他我们就打倒谁！宋文革脸一红，不敢放屁。叫大家看书，写小论文。他不敢去擦黑板上的字，学生也不去擦，一直到下课。下课以后，宋文革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学生没有当面骂他就算对得起他了。
　　他不敢在校园停留，只得走到街上，在平桥边一快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他要在瀑布的轰响声中，好好想一想，怎么应付眼前局面，转危为安。
　　他想，他不能手忙脚乱，他不能前功尽弃。他没有错。对，他没错，错的应该是学生。一定是有人反对办分校，所以借故来打击他。什么遇到小偷不敢嚷，完全是无中生有。至于他针对余海的发言，那完全是作为与会人员，正常的反映情况，有什么错？他只是转达不同意见，供领导参考，应该的嘛！他可以在余海班上解释，消除误会，说明他和余老师是朋友，同一批分来的，彼此没有矛盾嘛！然后再找工宣队谈谈，就可以化解难堪了嘛。至于以后的事，谁说得清，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宋那革这样想了一通以后，觉得心情好了许多。正打算回去，忽然看见何莲和两个女子在摆着什么向大桥走来。仔细一看，是灵枝芸芸。何莲一定在向灵枝她们表功。调查会的情况一定会很快传到余海耳里。这个刁钻的小女子呀！宋文革慌忙转过头看河中瀑布，让三个女子从桥上走过。
　　三个女子都没有注意到他，她们都在兴奋的摆谈。何莲把调查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向灵枝芸芸说了。她好高兴啊，简直象打了一场大胜仗。
　　灵枝今天好高兴
　　昨天晚上，心梅特意去了灵枝家，见了正在焦急等待的灵枝。忙告诉她开会的情况。还把最后的认定也说了。灵枝放了心，高兴的不得了。今天中午，心梅又来告诉她，教育局来电话，同意调查结果。灵枝更是高兴。一定要留心梅吃饭。心梅说，她要赶回去，梁兵中午要去她家，吃她做的蛋卷。灵枝听了，才放心梅走。不久，芸芸来了。她和芸芸把菜炒好，余海和温树祥就来了。
　　余海为小梦妈单位编的舞蹈早已写好，取名《贺新春》，几天前交给了芸芸，叫芸芸编动作，当教练。对外就说，整个节目都是芸芸创作的。这样好让芸芸在区里产生一些影响，有助于她的招工。灵枝当然同意，觉得余海考虑问题周到。芸芸为了尽快从乡下出来，认为这也是一条路子，所以特别感谢余海。她为了对得起这个说法，在编舞蹈动作上下了很大工夫。一连编了几天，吃饭睡觉都在想，又找灵枝评看，不断修改。直到两个姑娘都认为满意了，余海的麻烦也过去了，今天才叫余海来看。
　　当着温树祥的面跳舞，芸芸还有点不好意思。经过余海的鼓励，又让灵枝和她一起跳，于是，她们就跳了一遍。果然很不错，余海高兴的得直拍手，祝贺她们成功。温树祥还提了两个建议，使芸芸觉得这书痴还不是一个外行。余海说，完全可以了。就叫灵枝去找小梦妈。芸芸提议，说这个节目是她和灵枝一起创作的，余海是她们的指导。余海同意了。小梦妈正在吃饭，听了消息，丢下碗筷就赶来了。看两个姑娘跳了一遍，满意的不得了。生怕别人抢去，连连说下午就开始教他们。
　　余海和温树祥下午有课，回学校去了。芸芸先和小梦妈到单位上去。灵枝去上班，下了班就赶去找芸芸。
　　当灵枝提前下班，赶到商场楼上的时候，小梦妈早组织好姑娘们在跟着芸芸学习节目了。十个姑娘，专门抽出来跳舞，一个个正在起劲地唱跳。《贺新春》很受姑娘们欢迎。说是调子很好听，带有民歌味，歌词又美，总之满意得很。见了灵枝，惊讶的不得了，说这两个姑娘怎么都这么漂亮？只怕打着灯笼都不好找。晓梦妈很得意。她按照余海的吩咐，说这个舞蹈就是她们两个创作的。姑娘们又发出一片惊叹赞美声。灵枝当然得意，可见余海的水平多高。
　　年轻的姑娘，但凡长的水灵一点的，谁不喜欢唱歌跳舞？谁不喜欢显现自己摇摆的腰肢如花的笑脸？只是这些年都在革命，唱歌跳舞都象在打仗罢了。现在各地大搞会演，总算让姑娘们有了显现女儿家美的机会。所以参加跳舞的姑娘们都很高兴，对两个小老师很崇敬。
　　教了舞蹈出来，约好后天再教。两个姑娘走上大街，正碰到学生放学。她们在路口碰上了何莲。三个人好久没见了，非常高兴，她们便一起走。先送芸芸去赶车。时间还早，大家走走停停，越摆越起劲。何莲还沉浸在昨天的胜利中，灵枝也还想听听战斗的情景，所以灵枝芸芸乐意当听众，多数时间都是听何莲一个人讲。
　　车来了，芸芸上了车。灵枝还和何莲在一起。一直把何莲送到厂家属区，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灵枝回到家里，心里还在激动。这些学生好卫向余海啊，听完何莲的叽叽喳喳，灵枝对余海又有了更深一层了解。她的余海考虑问题多么周到啊，让那些坏家伙钻不到一点空子。他又是多么稳重啊，知道了调查结果一点也不忘形。她记起中午他对她说的话。他说，这回被人调查，对他也是一件好事，提醒他记住了《增广》上的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余海给灵枝也考虑的很周到。他要灵枝好好自学医书，请教赵娟。争取在三年内学到过硬本领。他呢，也不闲着。一边搞创作，悄悄搞；一边学习古代文学，那里边该学的东西多着呢。
　　余海还说，他已经和赵娟说好，叫灵枝拜她为师。赵娟很乐意。星期天，余海就陪灵枝到乡下去。灵枝很满意，有赵娟手把手教，这样的好机会哪里去找？
　　母亲已做好了饭，灵枝伴着母亲在堂屋里等着哥哥回来。正在这时，关老师找来了，送来一套照片。灵枝一看，一张张照得漂亮极了。看着喜气盈盈的灵枝，关老师说，有一张他已经放大，准备送到省里参加摄影大赛。他一边说，一边挑出那张照片。灵枝一看，果然不错。是她和余海在井边洗衣，余海正帮着李婆婆倒水，几个小娃儿正抢着帮灵枝拿肥皂，替李婆婆递衣服。她和余海带着笑容，漂亮极了，母亲说，简直象金童玉女；几个娃儿也天真活泼；连李婆婆的花白头发也显得很有风彩。还有水井，土墙，老屋，大树，组成一幅生动的画面。关老师说，这样好的照片不送去展览太可惜了。他要征得灵枝的同意。灵枝没有意见，只是想不明白这样的照片怎么会让展出。关老师说，他已经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叫做《小院人家学雷锋》。他说他搞了这么多年摄影，就数这张照得最成功。
　　关老师走后，灵枝去到里屋，细细观赏照片。她越看越满意，她每一张都照的很美，余海也是。她看着照片上心爱的余海，真想吻他。
　　这一天，对灵枝来说，是在愉快的心境中度过的。
　　她知道梁兵呀，赵娟呀，许多人都在为余海高兴。但有一个人高兴她却没有想到，这个人就是张原。
　　张原一直都在为余海担心。生怕由于自己，使余海受累。多少年来，他最怕调查二字。先带成见，再作调查，一成结论，万难更改。他真怕余海吃这样的亏，害了一生！他又没有办法，甚至不能出来为余海说一句公道话。韩远翔和宋文革，他太了解了。一个心子太黑，一个头脑太左。整起人来眼都不眨一下。他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总算传来消息：余海没有问题，反而是宋文革和韩远翔闹了笑话。张原放心了。晚上，他特地剥了两个皮蛋，倒了二两酒，一个人在小屋里慢慢的品，慢慢的乐。
　　听说孙姑娘病好得多了，已经不再傻笑了，他高兴；听说宋文革怕小偷的事传到学校，被学生耻笑，他开心；还听说韩远翔的大舅子被人在街上认出来了，可能要倒霉，他更是感到上天有眼。他在街上看见过芸芸，他不敢招呼她，只是远远的看见她在和灵枝有说有笑，心里就放下了一块石头。
　　办公楼前，路灯下，哪个班的女生还在排练余海编写的节目。歌声一阵阵传来，听得张原眉开眼笑。这些年，没有学生可唱的歌，可听的故事，可看的节目，余海编写的歌舞就是学生们难得的文化娱乐了。难怪余海的节目流传全校，各个班争着排演；难怪宋文革攻击余海的节目会激起学生的公愤。
　　宋文革也真蠢，余海何等聪明，他的节目都是经过反复推敲，内容上根本找不出任何问题，只在艺术上深下功夫，一个个又好听，又好看。在动辄得咎的情况下，竟能写出众多的精彩作品，真是难得的了。宋文革还要横加指责，痛下毒手，可以说是太蠢笨了，也太卑劣了。
　　宋文革躲在小屋里，尽管关着窗子，唱歌声还是清楚的传来，刺激着他的神经。这些学生懂的什么？越说余海的节目不行，他们越是喜欢。什么歌嘛，全是标语口号，抄自报刊，还唱得这么起劲？真是莫名其妙！宋文革昏昏的心中埋怨着，一边担忧自己的处境。
　　一个右派，一个左派，一个欢喜，一个忧愁。这又是一个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吧？
　　第二天上午，宋文革还在寝室里后悔难过的时候，芸芸已经在王家大院小屋的窗前，翻看花姑娘兄弟送来的半麻袋书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社员们都出工去了。几个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芸芸上午没课，好容易空闲下来，这才想起那半麻袋书。她把它从床下拖出来，解开栓着的绳子，把麻袋拖到窗前，打开麻袋，拿出书来，一本一本的翻看。有十几本小说，《红旗谱》《创业史》，还有《屠格列夫中短篇小说选》《西游记》，都是些好书啊，怎么要拿去烧？翻着翻着，突然发现了一个日记本。还有日记？她很好奇。翻开看了起来。看了几页，发觉不对，写些什么啊？乱七八糟的。再看下去，全是赤裸裸的黄色描写。看得她脸都红了起来。这是谁的日记？她翻到前面几页，竟然在第一页右下角发现了韩远翔几个字，还盖有韩远翔的印章。这难到是韩远翔的日记？这完全出乎芸芸预料之外。怎么这么巧啊，才说找他们的把柄，把柄就出现了。真是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韩远翔怎么这样坏啊，他在写些什么啊？芸芸花了两个小时看完这个本子。她简直被韩远翔的无耻与下流气坏了。她匆匆赶到公社，找到赵娟，告诉了这事，把日记交给了她，然后赶回王家大院，吃了午饭。下午有课，她一边上课，都一边在想，怎样对付这个坏透了的坏蛋。
　　下课以后，她又赶着去找赵娟。赵娟和宋川生已经把日记看完了。两夫妇认为，这是一本见不得人的日记，是韩远翔的一个致命伤，足以使他身败名裂。日记中涉及的女子就是孙桂芳，怪不得韩远翔要致她于死地。赵娟说，现在韩远翔上面有人，红得发紫。还不是摊牌的时候。这本日记还不能亮出来。最好引而不发，暗中警告韩远翔，让他收起整人的手，让他去疑神疑鬼，担惊受怕。时机成熟了再和他算总账。赵娟说：“这事最好不对余海他们说，不要扯上他们。就由我们来安排好了。这样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芸芸觉得这样办很好。她说：“连温树祥我都不告诉。就让我们在乡下打仗，为他们消灭敌人好了！”三个人又一起商量了一些作法，就开始行动起来
　　芸芸心中诧异：难道冥冥中真有因果？如果不是余海劝说，自己怎么会和花姑娘搞好关系？花姑娘又怎么会把书拿给自己？又怎么会得到韩远翔的日记？又怎么会变被动为主动？余海真是好心有好报啊。
　　芸芸心里高兴，自己以毒攻毒，也算是报答余海的一片好心吧。
　　韩远翔当然不知道日记本的事。不过，他已经非常苦恼了。
　　昨天下午调查会结束以后，刘组长工宣队留下来商议，没让他参加，他已经很不舒服了。他看出李队长和刘组长都对他有些不满，他又不是傻瓜。
　　听大舅子说，这刘组长年纪虽轻，却很有来头，他父亲是个高干。他来基层，只是过渡，早迟都要调到省城。千万不能得罪他！现在自己给他留下个不好的印象，韩远翔不免有些后悔。他更气的是，这次调查不但没有整着余海，反而替余海说了好话。证明了余海不但能力惊人，而且深受学生欢迎，给领导留下极深的印象。可以说，是自己的失误，帮了余海一个大忙。
　　你叫他怎么不气？
　　而且，更要命的是自己的侄女，那个当初想嫁给余海的侄女，尽管早嫁了人，却对余海念念不忘。现在竟然闹着要离婚。未必还想嫁给余海？人家余海早有女朋友了。这个不懂事的侄女啊！
　　他其实是很喜欢这个侄女的，从小看着长大的嘛。又漂亮，又聪明，喜欢唱歌跳舞，喜欢看小说。对余海的《三娃读书》赞不绝口。结婚以后发觉男人没有一点文艺细胞，讲恋爱时那些谈吐全是韩远翔教的。当时还不觉得，因为那时大家都左得要命，文艺方面，除了赞美样板戏，什么也不敢说。而男人受了韩远翔指点，谈起样板戏来头头是道，令侄女产生好感。结婚以后，原形毕露，还谈什么文艺，原来一窍不通，和侄女根本没有共同语言。满腹文才的侄女只有暗地里以泪洗面。
　　老婆也埋怨，咋个当初瞎了眼，选了这样一个男人，还不如嫁给余海。
　　老婆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韩远翔想，自己当初咋个没有想道这一着？如果余海当了自己的侄女婿，自己岂不是如虎添翼？一个侄女，一个侄女婿，就会成为自己的左右二臂。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意气用事，造成今天的难堪？但回过头来又想，这也不大可能。如果可能的话，曹操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刘备，如果他有个妹妹的话。再把女儿嫁给孙权，他肯定有女儿。那岂不是天下太平，一切皆好了么？但历史上却没有出现这样的好事。可见余海还是不能当侄女婿。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余海是不可能有共同语言的。而且，如果余海真的当了侄女婿，说不定在家族中，余海很快就会比得自己相形见绌。那自己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所以，余海还是万万不可当侄女婿的，自己当初的态度没有错。
　　现在已经和余海结仇了。一旦势成骑虎，那就决不能下。现在先退一步吧，以后情况变了再进两步。余海的材料么，继续收集。说不定现在他得意忘形，会露出许多破绽。那么韩远翔反败为胜就大有可能了。
　　老婆还在屋里叨叨，说要去劝劝侄女，还叫韩远翔也去劝。离啥子婚啊，都怪封资修小说看多了，中了资产阶级的毒。老婆懂什么？她哪里晓的啥子叫爱情？想当年，韩远翔迷恋孙桂芳的时候，那是多么美妙的感受啊！还是那间又旧又简陋的办公室，以前只觉得又小又黑，巴不得下了班就离开，可是孙桂芳一来，顿觉办公室变的温馨无比，下了班也舍不得走，总要找借口留下来帮助青年教师。那年轻女子好似一朵鲜花，那怕放到又破又脏，堆着烂桌子烂板凳的木工房，那里也会立刻变得万分迷人。
　　不是吗？你看余海有了灵枝，就变得生机勃勃，让人羡慕得要死。韩远翔恨他，也是嫉妒他啊！这男女之间的爱恨，谁说的清？连自己这样上了年纪的人，不是也想另结姻缘么。侄女的脾气，韩远翔清楚，哪里劝得转？他又急又气，又听不得老婆唠叨，只好假装头昏，早早休息去了。
　　这天晚上，余海在灵枝家辅导灵枝学古文。灵枝只读到初中毕业，好多东西都还没有学呢。两个人在灯下用功，老母亲好喜欢。灵枝先学荀子的《劝学》。没有课本，是余海特意用毛笔抄写的。一笔一笔，工工整整。他要灵枝先学第一段，先读，再讲，最后背。灵枝读了一遍，余海给她纠正了几处读音。然后再读。灵枝读熟以后，余海就为她讲。
　　灵枝好喜欢听余海讲解课文啊，她觉得，余海讲得好生动，知识好丰富啊。
　　余海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这两句可不简单啊。灵枝，你懂不懂啊？”灵枝说：“我怎么不懂？你刚才不是说我讲对了吗？连之和于都讲清楚了的。”余海说：“不错，你已经能讲了。但深刻的意义还要认真领悟。古时候，衣食粗陋，染料极奇珍贵。而冰到了夏天，更是处处难寻。冬天取来保存在山洞里的冰，便成了奇货。所以，青呀，冰呀，比起原来的蓝呀，水呀，价值不知翻了多少番。用来比喻学习的好处，真是非常深刻和生动。”听了余海的讲解，灵枝觉得又有趣又很有收获。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余海，心想，能一辈自跟着余海读书，不知有多么幸福。
　　灵枝学会两段古文，还能背诵。为奖励灵枝，余海就为她讲一个故事。这时，灵枝就依在余海怀里，含情脉脉地听。
　　到了九点钟，余海就告辞灵枝，回到学校，继续钻他的古典文学。灵枝也要再背背课文才睡。
　　而这时，在乡下，芸芸还在油灯下编写一个快板。余海给她指出几个地方，她正在进行第五次修改。这次改得很多，自己很满意。她觉得在余海帮助下，半月来，自己长进很大。赵娟叫她一心一意学写作，对付韩远翔的事，由赵娟来干。芸芸感到心情舒畅，文思流动，下起笔来也快得多了。
　　心梅此时也在灯下看书，从余海那儿借来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三个女子都沉浸在读书的愉快之中，她们不知道，此刻，在北京，高层斗争激烈，一场反回潮的运动马上就要掀起。
 

    『40』第十节路漫漫兮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几天就过去了。
　　这天，李队长和心梅到乡下去看孙桂芳。
　　阳光照着田野，暖洋洋的。这宁静的山乡远离城市的喧嚣，让人感到闲适和安全。心梅到了乡下，心情舒畅，人也活泼了许多。到了公社医院，见到了坐在小院里晒太阳的孙桂芳。她还认得心梅，却不认识李队长。病虽然好得多了，但还不能和一般人沟通。李队长怕吓着她，就站在远处看。然后留下心梅和孙姑娘拉话，自己和赵娟到办公室去。他是第一次见到赵娟，但一点也不陌生，只觉得赵娟温和细心，看问题深刻，说话很有水平。
　　两人谈了一会孙姑娘，感慨她的遭遇，还担心她的婚姻。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到了心梅，赵娟说，心梅来过几次了，已经很熟。她问心梅耍朋友没有？李队长说没有。赵娟连连说：“奇怪奇怪。”李队长说：“奇怪什么？”赵娟说：“我奇怪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姑娘，又奇怪这样好的姑娘为什么还没有耍朋友？”李队长说：“她是我们厂里最漂亮的。也是女子里面最优秀的。正因为太好了。所以很难找到适合她的人。”
　　赵娟说：“这样一个好姑娘，耽误了就可惜了。你们作领导的，就不替她着急？”李队长说：“着急有什么用？难道能随便找一个？”赵娟说：“我有一个同学，依我看，到很适合她。”李队长问：“真的？”赵娟说：“当然是真的。这个同学就在你们学校教书。你肯定认识，叫梁兵。”李队长说：“梁兵呀？”赵娟见队长不作声，就说：“教师配不上工宣队？”李队长说：“那到不是。”赵娟说：“我听说有不少男工宣队员找女老师。有没有啊？”李队长说：“那到是不少。”赵娟问：“上级没有制止？”李队长说：“那谁能制止？恋爱自由嘛。”赵娟说：“臭知识分子也能配上工人阶级？”李队长说：“你开玩笑，哪个说知识分子臭？”赵娟说：“那么，梁兵就不是完全没有资格和俞心梅耍朋友了？”李队长说：“那当然，只要俞心梅同意。”
　　赵娟说：“那我真的要来当这个媒人。”
　　赵娟于是向李队长讲起了梁兵，也不管李队长愿不愿意听。李队长几次想走，又怕伤了赵娟的面子。
　　赵娟对李队长说了半天，以女性的智慧对梁兵进行赞美。说到后来，李队长竟有些动心了。李队长对梁兵了解甚少，现在听赵娟细细一说，就觉得这小伙子还不错。这梁兵既没有书呆子的迂，又没有下力人的粗。换言之，他既有书生的斯文，又有工人的耿直。而且高高大大，相貌堂堂。赵娟说：“我去为他们说合说合，你不反对吧？”李队长说：“我哪能反对？”赵娟说：“那好，我就来帮这个忙。”
　　当李队长和孙奶奶说话的时候，就看见赵娟和心梅在一起说呀笑的。两个女子摆了很久，显的很亲热。哪里有那么多话啊？李队长想，赵医生一定在向心梅说梁兵吧。说老实话，把师妹嫁给梁兵，他真有些舍不得。在他心目中，没有谁能配得上师妹。但师妹毕竟是女子，女大不中留啊！她那么有文化，难道让她嫁给一个文化低的？难道要她再等几年，岂不是把人等老？那么就让赵娟去管管吧！如果心梅愿意，就让梁兵这小子去找她好了。不过要提醒梁兵，可不能对不起心梅啊。
　　回来路上，他没有去问心梅。他不能表态，他想，一切听从老天安排吧。
　　所以，当后来传来心梅和梁兵耍朋友的消息时，他一点也不奇怪。还表示支持，还有耐心去说服副队长曹贵松。他想，这里面，自己还算半个媒人呢。
　　李队长和心梅走后不久，张原就到医院来看孙姑娘。
　　到了公社医院，他不敢进去，只在医院门外徘徊。赵娟发现了他。赵鹃听余海说过，知道张原挂念孙姑娘。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把他当成老师，问他的手好了没有。张原顺着赵娟的话说，亏得赵医生的医治，早就好了。连以前的风湿痛都好了，而且一直没有复发。他今天来场镇耍，顺便来看看赵医生。赵娟和他摆了一阵，招呼他进去，说：“你们学校孙老师就在里面养病，你不去看看她？”张原巴不得。赵娟引他到后院，孙姑娘在奶奶陪伴下正在听老红军讲故事。神色已经不象一个病人。赵鹃说，不久她就可以完全恢复，和正常人一样了。张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远远地望着，心里充满对她的祝福。
　　就在这天上午，赵娟和李队长摆谈心梅的时候，韩远翔收到了一封信，一封要置他于死地的信。
　　信里一点也不客气，称他为姓韩的。信一开头就引了日记中的几段话，让他记起这日记就是他写的。然后说：
　　“现在你的见不得人的日记就在我们手里。我们随时都可以把它公诸于世。到底怎么处理日记，就看你的表现。你现在还本姓难移，还在到处整人，写黑材料，告黑状。上纲上线，无中生有，污蔑陷害，你已经逼疯了一个孙老师，你还想害好多人？如果你就此收手，不再害人，我们可以考虑手下留情，不公开你的下流日记。如果你再写材料，干坏事，整人害人，我们就马上把你的日记公开，让你身败名裂！我们严密地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落款是“一群路见不平的人”。
　　韩远翔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日记还在，而且落到了别有用心的人手里，顿时心中一惊，跌坐在藤椅里。这怎么办，简直是大祸临头了，他感到冷汗直冒。
　　当天晚上，他一夜无眠。
　　这个时候来公开他的日记，那简直是要他的命。如果是前几年，那还好些，那时候到处乱批乱斗，乱写乱说，他那点桃色日记落在其间，也就算不了什么。而现在各单位平静下来，斗批改进行得慢条斯里。大家对政治不再感兴趣，老师学生都无聊的要命。一旦发现日记，就会刺激神经，一定会热闹起来，大惊小怪，不闹得人仰马翻才怪？
　　是谁写的这匿名信？是以前的学生，还是现在的老师？猜不着。他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他看不清人家的面目，人家却捏着他的把柄。还未交手，他已经必败无疑了。
　　他一时胆战心惊，好几天回不过神来！他本来还写了一些材料，反映余海给学生讲唐诗宋词的，写了一半，现在也不敢写了。更不敢交上去。
　　学校表面上依然平静，暗中喜怒哀乐，谁看得出来？
　　老红军带信来，叫余海灵枝心梅梁兵星期天去耍。余海很奇怪，老红军和心梅梁兵又不熟，莫非有什么事？于是四个人约好，吃了早饭，就赶到了乡下。
　　在乡下，老红军出钱，叫赵娟去安排，他要好好办个招待。
　　余海一行刚到公社医院，就见到了等在路旁的刘组长和娟子。心梅和梁兵觉得奇怪，但还是很高兴。梁兵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余海，这是刘组长，上级派来的钦差。”刘组长直摆手：“开玩笑，开玩笑。”他握着余海的手，显的很亲热：“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心梅就给灵枝介绍娟子。娟子很喜欢灵枝，就来拉着灵枝的手。刘组长对大家说：“走，今天我们好好喝一杯！”不等大家同意，就把大家引到了医院后边赵娟的家中。大家正莫名其妙，只见老红军早等在那里了。刘组长对老红军说：“二叔，人我给你接来了。”老红军忙给大家介绍：“这是我侄儿刘远。”指指娟子：“侄女娟子。”大家这才恍然大悟。赵娟两口子也从厨房出来，忙着倒水沏茶。心梅灵枝就去帮忙。
　　一坐下，刘远就对余海说：“余老师，我要好好感谢你。”余海说：“你怎么这样说？应该是我感谢你为我主持了公道。”刘远说：“不说那个。那是应该的。要不是考虑影响，依我早先的脾气，早把那两个攻击你的家伙骂得屁滚尿流了！”老红军说：“我早就给刘远说了，那个刁德一不是好人。”余海说：“谢谢老红军！”
　　刘远说：“余老师，我在成都就听说过你了。对你的才华，我是从心里佩服。我妹妹可以作证。我觉得，你也是我的老师。”他又一次说：“我要好好谢谢你！”余海说：“你谢我干啥子啊？”刘远说：“真的，应该谢，应该谢。”见余海一头雾水，老红军哈哈大笑：“刘远，你搞什么？让人家猜？”老红军笑着说：“这小子，找了一个女朋友了，昏了头。”刘远对余海说：“她是你的学生。最敬佩你的！”余海问：“谁呀？”刘远说：“她叫宋梅。”梁兵叫起来：“宋梅呀？”刘远说：“你也认识？”梁兵说：“何止是认识。那可是个好姑娘呀。”余海说：“祝贺你们，祝贺你们。宋梅现在在干啥子？”刘远说：“她还在读书。作为调干，以后就留在成都。”刘远说：“宋梅多次来信，说余老师是很好的老师。谁要是整余老师，谁就是坏人。”
　　提起宋梅，大家就很有些话说。大家都为宋梅高兴。心梅更是感慨万分，她对刘远很有好感，心想，宋梅找到他，也算非常美满了。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子啊，长得更漂亮了吧！刘远早就注意到了灵枝，知道灵枝是余海的女朋友以后，非常高兴。对灵枝说：“我也要感谢你，让我们余老师找到了幸福。”他对大家说：“我要写信告诉宋梅，余老师找了一个天仙似的女子。宋梅一定很高兴。我还要告诉宋梅，她最喜欢的工宣队俞心梅师傅，也找到了幸福。”这个刘远，开会时那么正经，现在又这么幽默风趣，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说清楚了关系，大家就显得特别亲热。
　　吃饭的时候，灵枝不住给娟子夹菜。刘远为大家敬酒，还特意代表宋梅为余海敬了一杯。
　　吃过午饭，几个女子洗了碗，就去看孙姑娘。老红军喝了酒，要去午睡。刘远和余海梁兵宋川生就在一起聊天。
　　刘远对余海说：“那个叫何莲的女生，好会说啊！师高弟子强，可见余老师教得好。”余海说：“哪里哪里。”刘远又问余海：“听何莲说，要抽调你去市里搞创作。你去不去？”余海说：“我不会去的。”梁兵说：“你为啥子不去？去去。气死宋文革韩远翔！”余海说：“我才难得和他们纠缠。我以后不再搞写作了，最少要停一段时间。现在搞写作简直是自讨苦吃。我又何必去让人挑漏眼？我又何必去写些四平八稳的东西？以前写，主要是学生下乡要演。现在他们快毕业了，没有时间来演了。再说，我以前编的那些节目，完全够他们演，如果他们想演的话。我这样想的，以前编节目，是凭兴趣，是一种享受。而一旦抽到上面，那写什么，不写什么，完全由不得你。完全变成了一种任务。我又何必去写一些违心的东西，或者去抄报上的标语。”梁兵听了，明白了余海的意思，认为余海考虑得很周到。宋川生和刘远都赞成余海的看法。刘远说：“余老师，你看问题深刻。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我听说，现在上面情况复杂，搞文艺容易卷入政治斗争。作为一个老百姓，我们知道啥子？所以最好远离。一句话，我同意你的观点，现在不是搞文艺的时候。不要去赶潮流。这也是我二叔的意思。”
　　余海很感动，他明白老红军的一片苦心。
　　第二天，何莲舅舅打电话来调余海了。工宣队告诉了余海，准备找人来代他的课。余海不同意。他说，他走不开，学生眼看要毕业了，他要对学生负责。他说，他会向上面说明白的。
　　余海找到何莲，给她说了自己的意思。何莲何等聪明，立刻听懂了。马上表示支持。她说她去说服舅舅。还埋怨自己没有想到这些。余海告诉何莲，现在有两个节目，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一个就是《我和铁梅一样大》，一个是正在准备的《贺新春》，效果还可以。如果市里选上了，就说是孔芸芸一起创作的。要为芸芸调出农村创造条件。何莲连连点头。
　　何莲特意赶到舅舅家，对舅舅说：“我现在想了一下，余老师还是不去市里写东西为好。一是没有哪个老师能够象他那样，把我们教好。我们就要毕业了，同学们舍不得余老师。如果真的借调走了，同学都会怪我的。再说，余老师也不能去为你们写什么紧跟形势的作品。那还不是尽写些标语口号。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东西，每个人都会写，何必浪费余老师的时间？如果要余老师去写一些新颖深刻的东西，那岂不是甘冒风险，授人以柄？象韩远翔宋文革那样的人，到处都是，鸡蛋里面都会挑出骨头。那样一来，余老师岂不是吃饱了饭找不到事干，找些虱子来头上爬？”
　　一番话，听得舅舅睁大了眼。
　　何莲舅舅惊讶地看着何莲，十七岁的小姑娘，想问题怎么这样深刻？是余海教的吧？这个余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莲子跟着他要学些啥子？看着舅舅惊疑的目光，何莲说：“你不要怀疑，这不是余老师教的。余老师从来不教这些。这些话我也从来不会对外人说。今天只跟舅舅你说。连我爸我妈都以为我啥都不懂，还是三岁小孩呢。”
　　舅舅连连摇头。这个莲子啊，怎么这样早熟？她说的话完全不合她的年龄嘛！这也是文化大革命锻炼的结果吧？可她说的又完全有道理，弄得舅舅不知说什么好。看来，为了保护余海，是不能抽他上来。不能让他卷入无休无止的政治斗争。这些情况当然不能向莲子说，她毕竟还小。他于是同意莲子的意见。理由是不耽误余老师教学，其他老师替不了余老师。他对何莲说：“舅舅答应你的要求，你也要答应舅舅，以后好好跟余老师学知识，不要这么锋芒毕露。刚才那些话不要对别人说。不要逼得舅舅来批判你。”何莲说：“我答应，我保证。”
　　何莲的其他要求，舅舅也答应了。他细细看了何莲抄来的两个节目，觉得非常可以。
　　舅舅于是出面，派人下来审看节目。指定区里重点排演几个，其中就有何莲抄来的两个。于是区里马上把芸芸从公社借调出来，参加编导工作。芸芸按照余海的意思，把《我和铁梅一样大》交给天池公社去演。公社哪里会不支持，马上抽调了八个女子，每天赶到区文化馆来排练。所有动作由芸芸重新编过，参加演唱的八个姑娘都是经过挑选的，其中就有五个知青，所以排练效果特好。这个节目和《贺新春》还未演出，就在市里有了名声。连小梦妈都受到了区里表扬。
　　听说余海不愿到市里写作，宋文革感到不可思议。他以为余海真的舍不得学生，心里好笑：这个傻瓜，鼠目寸光，莫非只想当一辈子教书匠？
　　宋文革傻了几天，昨天又来了精神。是韩远翔告诉他的，说上面要办一个培训班，是专门为办分校作准备的，上面会指明要他参加，因为全市老师中，只有他写大字报申请去办分校。通知马上就要发下来了。宋文革喜出望外，对韩远翔也就不再记恨。而且，他想，自己已经和韩主任拴在一块了，再和他急，那才真是傻瓜。
　　心梅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告诉了梁兵余海。余海说：“这并不奇怪。这提醒我们还不能盲目乐观。这些家伙上面有人，他们那一套还很合有些人的口味！”
　　正在这时，一个令人伤痛的消息传来：陈辛摔死了。他是为孙姑娘去采一种草药摔死的。本来已经采好，结果回来时下雨，路滑，他腿脚刚好，哪里经受得住，在下一个陡坎的时候，跌下了高崖。
　　这事引起了大家的议论，有说他痴情的；有说他有资产阶级思想，迟早都要出事的；有说他冤枉的。杨老师说，韩远翔写过一张大字报，两千多字，揭发陈辛，其中有一条，跟大家留下很深的印象。
　　陈辛说，中国的女子不懂打扮，穿的和男人一样，又不化妆，一点也没有女性的美。
　　大家就觉得陈辛成天讲吃讲穿，还说这样的话，真是资产阶级思想。
　　现在他死了，大家又觉得他还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爱孙姑娘，爱的这么痴。
　　温树祥在窗前闷了很久。他不明白，这样一个好心的人，人们为什么不了解他？他只不过敢说几句真话，敢思考一些深刻的问题罢了。
　　孙姑娘当然一点也不知道，可能她连陈辛是谁都不记得了。余海虽然没有见过陈辛，但听温树祥说过，很是敬佩。他和温树祥梁兵在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折了一些纸花，去到河边，表示哀悼。余海说：“陈老师，放心去吧！你牵挂的孙老师，我们会照顾的。”他们把白花放到水中，看它顺水飘去。
　　回来的路上，梁兵说，都怪韩远翔这狗才，害得一死一疯。温树翔说：“这家伙太坏，听说还在写材料。”梁兵问：“又在写啥子材料？”余海说：“不外乎是整我嘛。”温树祥说：“我看他是哪个都想整。他龟儿硬是整人整起了瘾。防不胜防，把人都要气死！”
　　梁兵说：“老子真想打他龟儿一顿。”温树祥说：“打不消打，吓他龟儿一下是可以的。别看他龟儿嘴巴硬，其实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启发了梁兵，梁兵于是出面了。有一天，当余海和灵枝约会走了以后，他瞒着余海，在操场边拦住了下班回家的韩远翔。
　　梁兵大喝一声：“站住！”
　　韩远翔吓了一跳：“你，干啥子？”
　　梁兵问：“你是不是还在整余海的材料？”韩远翔一口否认：“没有呀。”
　　梁兵难得听他申辩，警告他：“那年你污蔑我装病，我就想收拾你。现在你还想一次二次的整余海，你龟儿拿一天不整人你过不得？告诉你，你再整余海的材料，老子就和你拼了。大路不平旁人铲。叫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和你两个同归于尽！老子还没有结婚，光棍一条，死了只当家头少生我一个。你龟儿婆娘娃儿一大堆，你要考虑清楚！我今天先跟你打个招呼，免得到时候怪我不客气。”说完，转身走了。剩下韩远翔站在那里发楞。
　　韩远翔回到家，把这事对老婆说了。老婆又气又怕。埋怨他：“哪个喊你写啥子材料嘛？整也整不倒人，反而把人得罪完了。你找不到事干，不会到床上去挺尸？”老婆翻出他写了一半的材料，投进蜂窝煤炉子里烧了。韩远翔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
　　梁兵向街上走去，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蠢事还是一件好事，反正觉得出了一口闷气，心里很痛快。
　　梁兵记起，今天是星期六，明天约好和余海温树祥一起去看许仙。同去的还有心梅，灵枝和芸芸。三个女子说好要带很多好吃的东西去，梁兵想，明天这个星期天，一定非常非常愉快。
　　他不由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第二天一早，六个年轻人就出发了。听芸芸说着许仙和他的白娘子，大家都觉得很有趣。下了汽车，他们就朝山里走。山里的美景好似一幅画，而三个女子就是画中的花。灵枝她们的笑声打破了深山的寂静，使三个男子忘掉了世间的一切烦恼。
　　（《校园书生》三步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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