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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桃叶歌 ... 
 
 
　　桃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刺史府的家宴上，隔着水晶帘，她为众宾弹奏琵琶，雕花的银质义甲随着手指的飞舞，只看到白晃晃团花似的一片，快得让人眼晕。弦上一阵急促嘈切过后，她轻徐地用指尖在弦上拨弄，奏出最后的乐音，然后平静地停下来，等待着众人的反应……
　　半倾，席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和掌声，她轻轻抿唇一笑。
　　水晶帘被轻轻拉起，一众宾客见识到了她的花容月貌，脸上都泛出丝丝怔忪。
　　她在心里满意的笑了，面上却只是一副羞怯生涩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含着胸，施施然行了一个礼，眼睛却悄悄梭视席上的男人，在看到坐在席正中的那个人的时候，她觉得呼吸一滞，心口似被磐石压住一般，生生的疼。
　　真的是好看的人啊，刚才姐妹们告诉她，她还不信，却原来比好看还要多一层意思，竟真的有这样神佛一样俊逸的人，一身白色大袖衫半披半曳，皮肤白皙得犹如透明，面容像是被佛祖仔细精心雕琢，只有那沧桑的目光和鬓边微霜显出他已不再年轻。
　　他噙笑看着她，轻轻抚掌。刺史大人陪坐在一边，见他很有兴趣的样子，轻轻伏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他玩味一笑，对着她问道：“除了琵琶，你还精通些什么？”
　　桃叶浅笑：“奴婢不敢说精通，只是还会些排箫。”
　　他似乎微不可见的震颤了一下，随即颔首：“吹来听听。”
　　她将琵琶交与身后小婢，任由她们为她褪下手上义甲，然后小心的从怀中摸出心爱的排箫，凑到嘴边，细细吹来……
　　这是一曲婉转的小歌，她以为他这样深谙乐理身份高贵的人早已听够那些阳春白雪，她希望这首小调可以打动他。
　　她眼风轻扫他，他一直低头饮着青瓷杯中的酒，看不到表情。
　　难道他不喜欢？她心中惴惴，却见他猛然抬起双眸，目若含水。她看不懂他复杂的目光，心里却还是翻江倒海，犹如小鹿乱撞一般，不小心竟吹错了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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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坐满家伎的偏厅，妹妹桃根小心询问她为何出错，原是不应该的啊，她的排箫吹得那样妙。
　　她颇有些懊丧，低头不说话，心想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差一点没听到管教阿嬷走过来向他们两姐妹道喜，阿嬷眉飞色舞地说——刺史大人已把他们姐妹俩送与了中书大人。
　　她不晓得中书大人是谁，但还是认命的和妹妹收拾行装，穿上斗篷，抱着各自的乐器向新的命运走去，他们早已习惯像物件一样被送来送去了。
　　待要上车的时候，侍从告诉她，中书大人邀她同乘，她心下明白了七八分，这位大人定是看上的她的美色。于是将琵琶交给妹妹，一手执纨扇一手提着罗裙随着侍者向最前面的马车走去。
　　她完美地演绎自己礼物的角色，小心地用纨扇障着面，柔弱娇羞的上了马车，鼻息中瞬时塞满了龙脑香的味道。
　　慵懒沙哑的声音传来：“坐到我身边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灌了水一样沉了一沉，竟然是他？中书令大人竟是他？
　　迷迷糊糊的走过去，还没靠近，就被他一扯，整个儿的跌在他的怀里，娇喘连连。他用指头扳下她脸前的团扇，勾住她的下颌，一双眼睛在黑夜中闪着星星一样的光，嘴里含糊道：“你看，我们还是在一起了。”说着就含住她的嘴唇，温柔辗转。
　　桃叶觉得一切来得太快，她几乎不能接受，却有一种茫然无措的幸福感，像是在云尖上躺着一般。他温柔至极的吻着她，手伸向了她的衣襟，用力抚摸，却碰到了一个硬物，她含糊道：“唔……大人，是我的排箫。”
　　他的手向内探去，取出了排箫，慢慢起身，微微拉开了和她的距离，一阵冷风向桃叶怀中灌去，让她觉得分外虚空，小手轻轻抓了抓他的衣襟。他见她舍不得自己，嗤一声笑了，对着窗外的月色仔细的看那排箫，在月华的清辉下，排箫泛着柔和的光，他轻轻吹出了两个音，却像是在呜咽。
　　
　　*********************************
　　桃叶轻轻睁开双眼，细细瞅着与她缠绵一夜的人，熟睡的他看起来既没白日的冷清也无黑夜的邪魅，那样柔和、孩子气。
　　她在想，这是梦吧。转眼和他生活了两个月，她喜欢什么只消扫一眼就会送到她的怀中，他为她写《桃花歌》：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明楫。但渡无所苦，我自来迎接。
　　她不记得他何时为她等过渡，但是心里还是满足的，用琵琶弹奏着他为她谱的曲，时时吟唱。
　　他为她作画，但是画中的她总是要瘦弱一些。她想他一定喜欢清减些的女子。
　　他给了她身份——他的妾，她不可以奢求太多，因为他的妻是当朝公主。
　　
　　说到公主，在乌衣巷王府，她时常可以碰到她，她早已年过三十，却保养的十分得宜，美得娇花照水，看似二十出头。
　　她本来害怕公主会虐待她和妹妹，却也没有，除了每次见到时一脸的鄙视。
　　一家人吃饭时，公主时时劝解他切莫纵欲伤身，他只是淡淡听着，脸上麻木没有表情，一杯一杯的喝着酒，让刚刚吃下的五石散的药劲儿渐渐发散。
　　她知道公主是极爱他的，可是他们夫妻间的情况委实奇怪，他们成婚十几载，只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神爱，他对公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对孩子却更是不理不睬。
　　但有时却不一样，一次，她正陪着他在庭中习字，神爱由乳保搀扶，一摇一摆的向他走来，露出嘴中新长的两颗雪白小牙：“阿爹。嘻，阿爹。”他从笔墨中抬起头来，看着女儿一笑，竟出人意表的伸手去抱她，熟练地轻轻摇晃：“噢……玉润……爹的宝贝……”神爱冲他咯咯笑，他脸上却出现了深深的哀伤，几乎要落下泪来，将孩子塞到乳保手中，独自离去，那背影看上去似乎还有些仓惶。
　　桃叶独自逗着神爱，觉得分外有趣，心想着什么时候给他也生个儿子，不由泛起一阵甜蜜，想到他最近食散剂量甚大，房事愈发频繁……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无法成孕。
　　为了逗引神爱，桃叶掏出怀中的排箫，轻轻吹了几个清脆的音，小宝宝似乎很喜欢，伸出嫩藕一样的手来抓排箫，桃叶不住躲闪，不时吹上一两声，逗着她玩，宝宝双手在空中乱抓，似乎也十分开心。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竟是公主。她一掌将桃叶手上排箫打掉，抱着孩子气冲冲地走了，桃叶莫名其妙，他的二嫂谢氏冲她叹了口气道：“唉，你不要介意，……她不是生你的气。”说着随着公主去了。
　　桃叶心里很是敬佩谢氏，她是名满天下的才女，人又通达和气，对她也不错，时时还能说上两句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总是泛着悲悯之光，桃叶讷讷自忖：“难道我看上去很可怜吗？”
　　一日桃叶看池中芙蕖开得正好，便想去叫上大人一同赏花，兴冲冲地来到书斋，却发现他正与他异地归来的五哥在议事，他的表情很悲怆，似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她不由好奇，躲在门边偷听。
　　“你这是何苦呢？写了这么多信都被郗家退回来了。自她伯父死后，便再也没人见过她了，许是……去了北边吧，你也知道的，那堂几个兄弟也是不容她的，他们郗家快要完了……”
　　他喃喃自语：“她是去了哪里呢去了哪……”整个人颤抖起来，她知道他刚刚食了散，正是激动的时候，不可以被刺激，果不其然，他竟猛地向前一扑，嘴里的鲜血喷在了面前的信笺上……
　　她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他（她）”究竟是谁，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却顾不得那么多，冲了进去，嘴里喊着：“大人，大人没事吧……”
　　他五哥一看到她好像见了鬼一般，嘴里含含糊糊道：“……阿茂？不，太艳丽了，这不是她，不是她……”
　　
　　桃叶开始细细探听谁是阿茂，从一个老侍嘴里掏出了话，阿茂是他的表姐，他前一个妻子。
　　她缓缓展开手上攥得紧紧的纸团，看着上面的字，嘴边泛着苦笑：
　　……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类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足，以之偕老，岂谓乖别至此，诸怀屒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姊邪？俯仰悲咽，实无己无已，惟当绝气……
　　方欲与姊极当年之足，以之偕老……
　　俯仰悲咽，实无己无已，惟当绝气……
　　她耳边回响起那惊慌的声音：“……阿茂？不，太艳丽了，这不是她，不是她……”
　　怪不得公主只是瞧不起却没有为难自己。
　　怪不得谢氏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怪不得他偶尔会唤她：“阿姊。”她只当是为了区别她和桃根。
　　怪不得他为自己画的像都不甚像自己。
　　怪不得……
　　呵，原来他眼中的她从来就是另一个人。
　　他爱的根本不是她啊……桃叶心中钝痛，几乎回不过神来，伏在石桌之上，哀哀哭泣。
　　***********************************
　　数月后
　　一阵风袭来，桌上的油灯闪了一闪，王献之疲沓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恸哭的人们，他目光在室中梭巡一遍，在桃叶的身上顿了一顿，随即又仰面躺着，闭上眼睛。
　　道师在一旁做法，问道：“大人既登仙，还有什么须交代的话么？”
　　他目光已开始慢慢涣散，慢慢道：“不记得……别的什么了，只记得后悔……和我阿姊离婚……”
　　劲风吹来，桌上油灯恹恹欲熄。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
新文是历史小说
……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类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足，以之偕老，岂谓乖别至此，诸怀屒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姊邪？俯仰悲咽，实无己无已，惟当绝气……
这段出自王献之的《别郗氏妻书》，大致上说虽然天天和你在一起很多年，我也觉得很快乐，即使额头贴着额头，我都觉得还不够亲密……然后很想和姐姐在一起，时时难过悲戚，恐怕只有死的那一天才可与你重逢吧……
所以，这位书圣是个痴情的人




2

2、 南昌县公 ... 
 
 
　　四月末尾的京口整个的被烟雨覆盖，天色将暗未暗，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到处都蒙着雾气，让人觉得湿漉漉的一片，心中勾起些许闲愁。
　　七岁的阿茂似乎也有一点点莫名的忧伤，兀自捧着脸坐在屋檐前，看着瓦楞上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砸在石阶前日积月累天然而成的沟里，发出“叮叮当当”音乐一样的响声，被那沟渠中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吸引，她忍不住就要俯身下去戏耍一番，身子还没有勾下去，就被身后的保乳刘氏给呵斥住了：“女君，莫要玩水。这样天气，衣裳湿了不好干的。”
　　阿茂本就不是温顺可人的性子，此时只是微一撇嘴，坐直了身子，将宽大的衣袖向后撸了撸，露出了胖胖的胳膊。展开两个肉巴巴的巴掌，正要用力往水里一拍，突然身子悬在半空不动了。
　　“咦？”
　　她不由好奇，匪夷所思的扭头回视，身子却被整个儿的凌空提起。
　　阿茂吓得尖啸，双手捂脸：“哎呀，哪个婢生的贼子，快些放我下来……”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身后的刘氏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随后，阿茂就被平稳的放在席垫之上。她害怕地依然用双手捂着脸，指缝里还漏着点点泪，嘴里哭哭嚷嚷：“你这个死蛮奴，我和伯父说去……”小小的她一心以为是家里的北奴阿勒又来捉弄他。
　　这阿勒是伯父几年前在人市上买来的鲜卑族俘虏，生的十分彪悍，还识得文字会算账，深得伯父的喜欢，平时也只有他才会这样用蛮力捉弄阿茂。
　　“你看我是谁。”耳边传来的确是好听的少年声音，说的一口字正腔圆的建康话。
　　听到这声音，阿茂不由大喜，放下捂面的手，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喊：“阿兄！”说着就上前抱住了少年膝盖。
　　郗超好笑的看着阿茂那因为换齿而变得漏风的门牙，眉头微蹙：“婢生的贼子？阿茂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话？”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揩拭阿茂脸上那星星点点的泪水。郗超是阿茂的大堂兄，生得一表人才，虽不过才十四岁，却已名满天下，因少年老成，昨岁便已行了冠礼，现已在会稽王司马昱帐下谋事，世人称“聪明绝伦郗嘉宾”。
　　阿茂看到哥哥面色不好，低下头委屈地嚅嗫：“阿兄不喜欢阿茂了。”
　　郗超觉得好笑，伸着白皙修长的手照着她胖乎乎的脑壳弹了一下：“你还跟我装委屈？”疼得阿茂一叫，他才满意地笑了，伸手帮她揉了起来。
　　刘氏端上茶来，跪坐在一旁，冲着郗超行了礼，笑道：“说来好笑，女君这话还是和南昌县公学来的，前几日庄上的青梅熟了，县公带着夫人、小少爷还有女君一同去品尝新果，谁知到了果园才发现整个园子里的果树竟然全被砍倒，那些贼人也吃不了那多梅子，好些都被踏烂在地上，也不知是谁干的，问了管事，管事说前一天还是好好的，为了迎接县君，梅树上还缀满了花胜，谁知夜间就来了一批歹人……县公气得够呛，连声的叫骂，刚好就被女君听见学会了。”
　　这南昌县公不是旁人，正是郗超的父亲，阿茂的伯父郗愔。
　　他们郗家因为祖父郗鉴平定了苏峻之乱，立下了盖世军功，早些年被封了这南昌县公，郗鉴过世之后，爵位便被长子郗愔继承。而阿茂的父亲郗昙则在建康任秘书郎，因着阿茂的母亲早亡，便自带着儿子阿嗣去了任上，独自留下女儿阿茂在京口交由兄嫂抚养。
　　郗超喝了一口茶，对着阿茂明媚一笑：“以后断不可再说这些话了。作为郗家姑娘，说出去是败坏家声的。你阿爹知道了，也会伤心的。”
　　阿茂用力的一点头，虽然她小小年纪，也有着身为郗家女儿的自豪感，明白自己肩负着维护家族美誉的责任。
　　看到郗超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忍不住好奇：“阿兄，伯父为此事十分苦恼，阿兄难道不想查出这些歹人是谁吗？”想到今年吃不到梅子，她竟生出些怨气，大声道：“阿兄，我们郗家断不可被人欺负了去。”
　　郗超抚了抚阿茂的头，开口说道：“阿茂还小，不要为这些事情忧心，伯父阿兄心里自有计较。”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不由苦笑，父亲向来糊涂又吝啬，到处吹嘘自家梅子滋味无双，每每卖果不仅价格比旁人贵许多，还将果核挖去，生怕别人也能种出此等果实，也不知此次又因着吝啬得罪了哪个高门大户，有此报应，也属应当。
　　他此次归家，沿路看到百姓辛苦劳作却也衣不遮体，还需劝说父亲多多拿出些钱财做些善事才好。
　　说着对着阿茂一笑：“阿兄适才还家，尚未拜见父母，有空再来找阿茂玩耍，可好？”阿茂心下不舍，但又不想表现得蛮不讲理惹哥哥讨厌，撅着嘴点点头，眼看着郗超要离去，扯住他宽大的衣袖，可怜巴巴道：“阿兄，一定要来……”
　　郗超回眸一笑，风华绝代，阿茂讷讷的松开小手，郗超绝尘而去。
　　刘氏看到阿茂这副样子不由有些可怜这孩子，早早死了母亲，父亲又不在身边，只有寂寞的……正在想着，突然听到“噼里啪啦”的打水声，原来阿茂早已趁她不注意跑到房前玩水去了，只见她将身子伏在台阶上两只手都浸在了水里，刘氏忍不住，站起身来怒冲冲的走过去正待教训她，迎面却被阿茂扬手泼了一脸水，气得她呲牙咧嘴：这个疯丫头，以后再也不要同情她了……
　　
　　郗超站在父亲屋门口眺望回廊那一边淘气的阿茂，忍不住摇了摇头，听到身后通传的婢女走出来，轻轻唤一声：“公子爷。”这才脱掉木屐进得屋去，因为屋内一直紧闭，博山炉里的香烟絮絮绕了一室，使得房间更显阴暗。四周贴着奇怪的画符，父亲斜倚在床上，母亲坐在一旁，靠在一口箱子上面，腰上还别着一串沉重的钥匙，郗超觉得自己的心如灌了水一般沉了一沉，只是脚底篾席的冰凉贴着罗袜一直冲到心上才让他有丝镇定。不由苦笑，如果没有猜错，他进来之前他们应该一直在数钱。他从小就知道父母聚财成性，到了夜晚总是相对着一边翻账本一边一串串的数着钱。 
　　“孩儿拜见父亲母亲。”郗超姿态优美的跪了下来，身姿形态无懈可击。
　　看着自己的神童儿子，郗夫人十分陶醉，伸手将郗超揽到床前，仔细打量：“真是，越来越俊朗了，孩儿啊，怎么好像瘦了些，在京城，饭食……”郗超微垂着眼睑，任母亲戴着硕大宝石指环的手在脸上抚摸，轻轻笑着：“母亲，一切都安好……”
　　“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郗夫人还没唠叨几句，南昌县公郗愔就发话了：“你这个老婆子，嘴里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下去，我正要教育教育这个黄口小儿，不懂事的逆子……”
　　郗夫人瞪了老头子一眼，回头对郗超道：“也好，我去庖厨为你准备些饭食，想吃什么对我说便是……”
　　“吃什么？他在王府里做事会没有饭吃？你这老太婆平白要生些事端糟蹋钱，把孩子惯得没样子，还不快出去？”在老头子的咆哮声中，郗夫人平静的离场。
　　待到妻子离去，郗愔这才收起刚才骇人的表情，摸着胡须看着自己的长子，自己的几个儿子里他唯一满意的就是这个长子，有时候他会想，高平郗氏在前朝时是有名的文章世家，只是本朝以来渐渐式微，幸得父亲放下儒生的身段，统帅流民平定叛乱获得战功，再加上与琅琊王氏联姻才让郗家重新跻身世家，对于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他十分珍视，也知道自己和弟弟重熙都不具备把郗家发扬光大的才能，一切只能靠这个儿子了，唉，只是他还这么年轻，还需要自己不住敲打……
　　“京里的事还应付得来吗？”
　　“尚好。”
　　“我听闻那殷中军自北伐战败归来后便闭门不出，整日只是凭空比划着自言自语‘咄咄怪事’四个字，可有此事？”
　　“是，如今朝中诸事已由桓大司马主持。”郗超平静地回到。
　　想到殷中军也是年少成名，才名远播，也有过权倾朝野鼎盛至极的时刻，郗愔忍不住惋惜，看着儿子道：“你凡事也要小心，切莫做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一定要记住报效朝廷。”
　　郗超平淡地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心里却嘲笑起父亲的迂腐。
　　“你阿叔可好？”
　　“阿叔在建康一切安好。”
　　“你可去探望过姑母？”郗超的姑母嫁与了琅琊王家的右军将军王羲之，琅琊王氏自东渡以来贵不可言，曾经还流传过“王与马共天下”，说的便是琅琊王氏的丞相王导。
　　郗超摇头：“不曾。”
　　“为何？”郗愔捻胡子的手顿了一顿。
　　郗超冷笑：“父亲不记得姑母对您说的话了吗？”
　　郗愔心中沉痛，他怎会不记得呢？当年带着弟弟高高兴兴地去探望阿姊，王家人始终不冷不热，阿姊叹息道：“你们是没有看到谢家人来他们如何热情。如今即是这样受人欺辱，你们便不要再来看我了。”郗愔想起阿姊哀怨的目光，忍不住手握成拳。
　　“孩儿有一事……”郗超看到父亲似被自己挑起了情绪，心下暗笑，一点点说出自己此来目的：“如今经过北伐战乱，朝廷困难，百姓困苦，很多士族子弟也生活堪忧，孩儿希望父亲可以拿些钱来周济穷困。”
　　郗愔心头一动，虽有些舍不得，又想到反正自己有的是钱，这样既可以为自己增添美名，也可以让世人见识一下郗家实力，一时豪情万丈，一拍桌子，半嗔半骂：“你不就是看着我的钱不顺眼吗？我既叫管家为你大开钱库，你只管拿。咱家几千万钱你还能花完了不成？”
　　郗超面无喜色，只是点点头：“还有一事。阿叔将阿茂交予父亲教管，如今已七岁大，却整日顽劣，父亲为何不为她请个女先生，多学些淑女之道才好。”
　　郗愔摇摇头：“你懂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况你阿叔将她留下时就强调不要让她读书，阿茂虽顽劣，心性是好的，过几年让你母亲调教调教，收了性情嫁个好人家才是。”
　　郗超皱了皱眉笑起来，抬眼看着郗愔道：“郗家这辈如今独此一个女孩，父亲想要把她嫁给谁？”
　　“这当然要听你阿叔……”郗愔话还没说完，看到儿子眼中异样光芒，心里咯噔一下：徐徐道“依你的意思？”
　　郗超但笑：“父母年岁都大了，而阿茂还小，姑母是有名的才女，自小师从卫夫人学习书法，不妨把阿茂送到健康交由姑母调教，父亲苦心……姑母自是明白。”
　　郗愔听到儿子一席话，茅塞顿开，心道：真是再也没有比琅琊王氏更好的选择，如今郗家也不能与他们比肩，何不把阿茂送去阿姊身边？阿姊自是会为郗家着想，更何况王氏繁盛，子弟众多，又英才辈出，光阿姊就有七个儿子……若是阿茂才学出众又深得人心，还怕……
　　唉……自己之前一方面答应重熙一方面为了省钱不让这孩子读书，真是险些错过了机会啊。
　　妙招，妙招，为何自己没有想到？
　　郗愔盯着自家儿子，嗐，真是越看越爱。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




3

3、家族责任 ... 
 
 
　　午后时分，阿茂被刘氏牵着，走过长长的廊道来到郗愔所在的主屋，脱下小小的木屐，看着堂上无比威严的伯父伯母，怯生生地行了个礼：“阿茂拜见伯父伯母。”
　　伯父笑眯眯地道：“阿茂可想念阿爹和阿弟？”
　　阿茂点点头。
　　郗愔也点头：“阿茂真是懂事。伯父送你去建康可好？”
　　阿茂心里十分想去，却想起爹爹嘱咐，摇头道：“不要，爹爹让我陪伴伯父伯母。”
　　郗愔一愣，随即又笑：“阿茂每日在家寂寞，也没有玩伴，不如去姑母家，姑母家有很多与阿茂年龄相仿的孩童，还有女先生可以教你们知识，可好？”
　　阿茂还想拒绝，可是觉得这条件十分诱惑，父亲每回带着阿弟归家，她都对阿弟会写很多字十分羡慕，但是爹爹说过女子学了知识是自添烦恼，伯父伯母对自己照顾的也很周全，所以一直没有提出来，如今竟然由伯父亲自提出，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最终还是决定背叛父亲，手指抠着黛绿色袖口上的葱青色卷草花纹，微不可闻的说了一声：“……好。”
　　郗愔这才满意的笑了，和老婆子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眼神。
　　突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是一个高大魁梧，高鼻深目的青年，操着一口带着北地腔调的汉话，急促道：“县公，不好了……王管家让我来告诉您……”
　　“阿勒，咋呼什么？”
　　“县公，大少爷把钱库里的几千万钱全部取用一空啦。”
　　听闻这一噩耗，郗愔只觉得脑子一轰，天地都震颤起来，以手支额，恸呼：“郗嘉宾啊，你这个败家子啊……”
　　阿茂轻轻扯了一下阿勒的衣角：“北奴，我阿兄呢？”
　　阿勒对她眨眨眼，小小声道：“公子已坐船回建康了。”
　　
　　自上次郗超归去之后，郗愔就一直身体不适，一家人连端午都过得不甚开心，但伯母还是带了阿茂去看了竞舟和斗力，厨子也准备了大盘的角黍，阿茂流着口水看那堆得高高的角黍，嘿嘿笑着取了一个，将那粽叶拨开露出白白胖胖滑腻晶莹的糯米饭团，上面还点着几粒小小的胡麻。
　　阿茂胃口大开的啊呜一口咬上去，小脸却皱成一团：咦，今年这角黍怎么一股子药味儿？
　　抬头对上伯母笑吟吟的面孔：“阿茂，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益智角黍，里面放了人参、当归好几味药，让阿茂吃了变聪明。”
　　呃……
　　阿茂转为秀气地小口小口吃起来，透过亭边幂帘看到不远处有总角小儿聚在一起玩耍，不时发出哈哈哈笑声，阿茂十分艳羡，转身去拽住她心目中智囊的袖子：“阿勒，他们在玩什么？”
　　阿勒看了看，回道：“他们在斗草。”
　　阿勒是典型的鲜卑人长相，白皙，高大，五官深刻，眼珠子泛着褐色。此时正穿着一件青色短衣，更显得身子魁梧，肤如凝脂，他看出阿茂脸上的渴慕，笑嘻嘻道：“阿勒回去也陪女君玩可好。”
　　阿茂嘴上应承，心里却不满，伯父向来吝啬，偌大的县公府上仆人不过十来个，阿勒又深得他的倚重，哪里有时间陪她玩耍，不过是敷衍小孩子，搪塞她罢了。
　　阿茂望天叹一口气，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依稀歌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虽然不懂得什么意思，心下却不禁有些难过，脸上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称的悲戚之色。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长大了之后是不是不再有这些烦恼了……
　　
　　早晨才起床，阿茂还来不及梳头，就听到有敲门声，刘氏正在为阿茂准备出行的衣物，匆匆过去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是家里的鲜卑奴仆阿勒，手里还提着一篮子花。
　　阿茂从刘氏身后扑出来：“阿勒……”一把挽住了阿勒的手臂。
　　阿勒文雅的笑笑：“昨天答应陪女君玩斗草，早晨才得空，特地去后山摘了花朵过来。”
　　刘氏打量着那个丰盛的篮子，抿嘴一笑：“这花儿还真好看，如果不是人人都知道女君不过是个孩儿，怕要以为阿勒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阿勒盯着刘氏双眼泛光，摇摇头：“唉……他们真是太无知，其实我渴慕刘家阿姊已很久，此番……”
　　刘氏噗嗤一笑，啐了他一口，把他放了进来。
　　刘氏早年是阿茂母亲身边的侍女，到了年龄就放出去嫁了，几年前丈夫死去成了寡妇，也便回到了府上，一直照料着阿茂。她自己的孩子生下来便夭了，所以格外的疼惜阿茂，把阿茂惯得都有些不像样子了。
　　三个人一起跪坐在篾席之上，阿勒一边，刘氏怕阿茂年纪小，斗不过阿勒，便和阿茂坐在了一边。
　　这斗草是十分时兴的游戏，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喜欢，此游戏分为武斗和文斗，所谓武斗就是双方分别采来有韧性的草，各执一根，草茎相缠然后用力一拉，谁的断了谁就输了，这种游戏深得小男孩的喜爱。
　　所谓文斗就是对花草的名字，女孩们采来花草，用对仗的方式说出花草的名字，谁最后词穷，谁就输了。
　　阿勒既然端来花篮，摆明了就是和阿茂来玩文斗的。
　　阿勒从篮中扯出一株车前草，笑着说：“我有青青草。”
　　阿茂拿出一朵贴梗海棠拍手道：“我有红红花。”
　　“我有羊角草。”
　　“我有……鸭头穗。”
　　……
　　刘氏看阿勒都故意说些十分简单的逗阿茂开心，起身到一边拿起针线篓子里的活计绣起来，由着他们二人戏耍。
　　……
　　“女君，不许耍赖，不可以……”阿勒急起来，胡人口音越发重了。
　　阿茂红着一张脸，梗着脖子道：“哪里耍赖了，我没有……”
　　阿勒苦笑着转过脸：“刘嫂子，你来评评理，女君硬要说……”话才说到一半，只见阿茂整个人扑过来，一双肉巴巴的小手紧紧地捂在阿勒嘴上，涨红着脸道：“不许说不许说……”
　　她不过七岁年纪，长着典型的汉人面孔，圆圆扁扁的小脸，疏朗的眉毛配着一双杏眼，乌黑的长发从中间分开柔顺的散在肩上，动作之间长发擦在阿勒的脸上，有些冰凉有些湿润，让阿勒这个北地男儿有瞬间的恍惚，隐隐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乳香夹杂着青草味道。
　　胡人虽成熟早些，阿勒也不过只有十五岁，不惯和女孩这样近的，脸瞬间就红了。
　　“阿勒，女君乃京口小霸王，你还是不要和她闹了，你上次为我描的那个花样子真好看，你再来帮我画一个可好?”
　　阿茂听到“京口小霸王”这几个字就发蔫儿，这才放开了阿勒。
　　说起这京口小霸王还有一段掌故：
　　京口居民多为幽、冀、青、徐、并、兖诸州侨民。民风勇猛彪悍，五月五日多为斗力之戏。有家富户的小公子每年都在斗力中夺魁，却每每欺男霸女为害乡里，人称京口小霸王。后被南昌县公查办了。
　　郗超还在家的时候，一日与阿茂玩耍，夺了阿茂手中的酪梨，阿茂当时不过五岁，长得圆嘟嘟的，气力也大，二话不说上去扭股糖儿似地抢起来，郗超苦笑：“你这是和我斗力吗？莫不是阿茂也要做京口小霸王？”
　　从此阿茂一耍起赖来，刘氏就把她京口小霸王的浑名端出来，饶是阿茂顽劣，终是个女孩儿，面子上还是挂不住。
　　阿勒看着阿茂，笑嘻嘻的应了刘氏，起身去拿毛笔。
　　阿茂素来喜欢自己在家涂鸦，伯父不给她请先生，她就照着阿勒画的花样子花，在她心目中最崇拜的便是阿勒，别看他是个奴仆，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阿勒，你把这朵石榴画下来吧。”她小手擎起一朵石榴，举到阿勒眼前。
　　“嗯，好……”阿勒小心的描画着。
　　刘氏看着阿勒笔下栩栩如生的石榴花，忍不住好奇地又问道：“阿勒，你在北地的时候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胡奴十分贵气，不像是一般人家出来的。
　　阿勒心不在焉的应着：“我主人也很富有，我自小跟着母亲长在主人家。”
　　刘氏打量着他漂亮的眉眼：“你母亲一定也非常美丽吧。”
　　阿勒有些害羞的点点头：“嗯。”
　　刘氏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胡女生得美，尤其是鲜卑族女子更是个中翘楚，士族之中以家有鲜卑血统侍妾为荣。
　　刘氏看着阿勒心想真是可惜了，这么水晶心肝的一个孩子却是个胡种，自然是要低人一等。
　　阿茂却全然不懂得这些，她看着阿勒专注的样子，忽然想到自己就要去姑母那里了，以后也不知道见不见得到阿勒，想着阿勒的种种好处，她不由得有些伤心，脱下手上的五色彩穗子一点点套上阿勒放在一边的左手。
　　阿勒不知她要干什么，斜眼一看，笔尖都颤了：“女君，这是干什么？”
　　“这是昨日姑母送给阿茂的五彩缕，阿茂觉得特别漂亮，以后如果阿茂长大了不认得阿勒了，看见你手上的穗子就认得了。”
　　看到阿茂眼里的泪，阿勒觉得心里酸酸疼疼的，自八岁起他便在血雨腥风中陪着母亲颠沛流离，眼看着母亲死去，独自忍受着汉人的白眼，被人唤作“鲜卑狗”，却在这江南的深宅大院中找到了安宁，这里与世无争，因为他的才能，善良的主人待他不薄；因为他的美貌，风情的汉女远远的对着他唱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却都比不上这小小的女郎对他深深的尊重与依恋让他动容。
　　阿勒一笑：“阿勒以后也可以去看望女君的。”
　　“阿勒骗我。”阿茂就要哭起来：“你要在家和王管家一起给伯父记账数钱，没有时间去看我。”
　　刘氏笑了起来。
　　阿勒抚抚阿茂的头，心想：你长大了，就不会记得我了。
　　想起长大的阿茂会变得高贵典雅，像夫人一样斜乜着眼睛看着他，满脸都是蔑视和施舍，阿勒心里疼起来。
　　
　　一叶窄细的扁舟在碧绿的江水中轻快地梭行，两岸的山脉绿得像要滴出油来，不时还传来阵阵猿啼。
　　阿茂窝在刘氏怀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看到坐在一旁手握书本的阿兄郗超单手支额，双目紧闭，似已睡着。郗超虽然只有十四岁，却身长七尺有余，修长俊逸，此时玉色的手支在鸦青的发鬓上，更衬得颜色分明，即使是置身在这幽暗的船篷中，也丝毫不能掩饰他光明美好的气质。阿茂想着伯母告诉自己姑父是天下闻名的俊美男子，阿茂想象不到还有人会比阿兄和阿勒生得更美，那岂不是神仙？
　　
　　自郗愔去信建康之后，半月有余郗昙才回信同意，并委托刚被桓大司马辟为抚军掾的郗超前来接应。郗超公务繁忙，即使身在途中，也带着一大箱文书随身批阅，每日睡不过三四时辰，根本没有时间陪阿茂玩耍。
　　阿茂默默地看着船公一下一下的熟练洒脱地撑着长长的竹竿，船舷处轻轻漾着水纹，两边群山飞快地向后退去。
　　“阿嬷，为什么船公阿叔撑船这样快呢？”阿茂眨了眨眼睛，换了个姿势，小脸贴着刘氏那织得精细的麻裙上，小小声地问。
　　“因为他靠这为生。如果他技艺差了，就没人坐他的船了，这样的话，他家里的子女就会没饭吃饿肚子。”刘氏抚着阿茂的长发，声音极其温柔。
　　“阿嬷，阿茂也想学撑船。”阿茂捧着脸看向刘氏。
　　“呵，学撑船手上会长泡的，阿茂是娇娇女，会哭着喊‘阿嬷阿嬷，阿茂不要学了……’”刘氏本就是活泼女子，学起阿茂的样子倒也惟妙惟肖。
　　“不会的，阿茂不会，再苦阿茂也不怕。”阿茂猛地坐起来，双目炯炯地盯着刘氏。
　　刘氏失笑，叹口气：“阿茂真是个倔强的孩子，但是作为郗家的贵女，阿茂不可以去学撑船，这是贱艺，会丢了郗家的脸面。”
　　阿茂幽幽看着江水，问道：“阿嬷是以什么为生呢？”
　　刘氏失笑，想了想：“阿嬷当然是以抚养阿茂为生呗，如果阿茂做不成淑女，阿嬷便会饿肚子。”
　　阿茂抱住刘氏，信誓旦旦的说：“阿茂要做淑女。”
　　刘氏会心一笑：“等你淘气的时候便不记得这些话了。”
　　阿茂想到自己调皮时的不顾一切，不好意思与刘氏再继续这个话题。
　　“阿嬷，你说，阿茂是以何为生呢？”
　　忽然前方传来船公哈哈大笑声：“女君真是可爱，你身份高贵，生下来便是享受，怎用得着去谋生？”
　　阿茂虽不甚明白享受是什么意思，却觉得船公说的应该是好话，求证似地看着刘氏，刘氏虽然觉得这话似有些不妥，却也寻不出什么错处，加上阿茂盯着她的一双眼睛溢满了期待和欣喜，便准备点头。身后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阿茂虽不用谋生，却背负着振兴郗家的使命，这是我们郗家儿女生来便有的责任，比谋生还要难得许多。”
　　阿茂并不明白阿兄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觉得阿兄话语中似有千斤重担砸向自己柔弱后背，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歪着脑袋问道：“阿兄，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使命？”
　　郗超露出往日一般和煦的笑容：“阿茂长大便会知道。”
　　刘氏轻轻叹道：“阿茂年纪尚小，公子不应当与她说这些。”
　　郗超正色道：“她已七岁，何况，不只是她，就连你都应将我的话谨记。”
　　舟中一时复又陷入沉默。
　　许久，奇怪的声音传到了舟中才打破了这沉默。
　　船公道：“呀，是猴子，此处经常有猴子出没。”
　　小小年纪的阿茂听到猴子的呼啸，将头探到船篷之外看道一群猴子在峭壁上飞跃，一时之间只觉得可爱，瞬间忘却了刚刚的压抑，却不知道这所谓的责任与使命最终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怎样深深的印迹。
　　




4

4、乌衣巷 ... 
 
 
　　阿茂跟着郗超到了乌衣巷王家，不由得惊叹庭院的精美，假山林立，泉水淙淙，沿路阑干雕刻精美，十步便有一个鸟笼，内有美丽的七彩鸟儿，在繁花掩映中鸣唱着好听的歌。
　　阿茂并没有见到传说中风流无二的姑父，姑母王夫人倒是让她大开了眼界。第一眼见到姑母，她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惊，王夫人并不年轻，长着阿茂熟知的郗家人面相：圆圆面孔，疏眉杏眼。但她神情柔美而高贵，穿着素色垂髾衣裳，围腰下露出轻飘的湖湘色杂裾和浅绛色飘带，走路的时候看不见脚步，只觉得端正美好，杂裾与飘带些微摆动，更加像个仙女。
　　阿茂痴呆呆的看着姑母口不能言，直觉有人正盯着自己，侧头看是个小屁孩，四五岁左右，却有着丰美的头发，梳着两个漂亮的总角，带着一个赤金项圈，一身绯色锦衣，更加衬得唇红齿白。
　　阿茂心想：哇，好漂亮的宝宝，比阿嬷给我做的布偶可爱多了，还大许多。正嘿嘿的想上去摸两把，却想到如今是在外面，好歹要顾些脸面，于是正色敛容，恭敬地看着姑母，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那个宝宝，可惜那个宝宝似乎对她兴趣并不大，始终淡淡的看着她，面上无甚表情。
　　“这便是重熙的孩儿吗？多大了？”王夫人伸出秀美的手抚抚云鬓，笑对着郗超。
　　郗超面上恭敬，躬身行礼：“七岁了，闺名道茂。”
　　阿茂忙上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王夫人笑得粲然：“甚是可爱，不甚像重熙，举止神态倒是像足了方回幼时。”
　　王夫人所说的方回便是郗超的父亲郗愔。
　　郗超回到：“阿妹一直都由父亲大人教养，所以略得了些父亲风貌。”
　　王夫人苦笑摇头：“莫向他那样爱财才好。”才笑完，又正色问道：“方回境况是否安好？自先皇在时，他已蜗居乡野十余载了吧。”
　　“近日阿爹新拜了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不日便要出仕，阿母身体也虚弱，不便抚养阿妹，所以将她托与姑母。”
　　王夫人似有瞬间的晃神，随即一笑：“你父亲有今日这等际遇，嘉宾出了不少力吧。你父亲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明白？你只管把阿茂交予我吧。”
　　说着，将素手伸与阿茂。
　　阿茂紧张极了，像是面对什么天大的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大气不敢喘，颤巍巍的伸出小手，放入王夫人掌中。
　　一行人俱笑。
　　王夫人指着那个漂亮的宝宝，对阿茂道：“这是你表弟献之，今年五岁。你还有六个哥哥都被你姑父带到会稽谢家那里去了，过几日才可以见到。”
　　又对着献之道：“这是阿姊道茂，是你二舅舅的女儿，你上次在学里见到的那个嗣哥哥就是她的弟弟。”
　　阿茂不由有些惊诧，父亲为了让弟弟早日成才，今年方才送他到健康最为有名的张先生那里学习，伯父还抱怨太早了，没有想到这个宝宝还这么小便已上学了。
　　献之打量了她一下，微微点点头，神色居然还透出几分高傲。
　　郗超讪笑：“阿弟果然早慧。”
　　王夫人笑道：“献之，这便是你那个‘卓荦不羁，有旷世之度’的兄长郗超，你不是还问过我‘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说的是谁吗？这便是了。”
　　献之盯着郗超，眼中透出兴奋，小大人似的拱手一礼：“献之久慕兄长大名。”
　　郗超笑道：“不敢不敢，阿弟神慧，将来造化必定高于拙兄。”
　　献之笑笑，也不推让。
　　阿茂偷偷吐舌：真是不谦虚的小鬼，我阿兄是神童，你能比得吗？
　　没想到她发自内心的举动竟被献之看到，献之面色含愠，阿茂干脆回他一个大鬼脸，献之像是没见过这等举动，略微怔了一怔，侧脸不看她。
　　阿茂心里得意：哼哼，小鬼，敢跟我斗。
　　刘氏将这些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不禁叹息，唉，这淑女大业，不知何日才能成功啊。
　　
　　王夫人又略略问了刘氏一些问题，便派侍婢带着阿茂和刘氏去了准备好的厢房，兀自牵着献之与郗超在庭院里谈心。
　　大致问了些郗超的情况，便叹息道：“我们郗家这辈就要靠你了，桓大司马性情豪迈，却不是随便开罪得起的，他虽十分赏识你，你也要处处小心行事才是。”
　　郗超点点头：“侄儿知道。”
　　王夫人侧头看他，头上步摇轻轻颤了颤：“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是个难得明白的人。”
　　郗超敛睑不语。
　　王夫人轻叹：“我几个儿子对你也是十分仰慕，你姑父也常夸奖你机智聪慧，难得的是年少稳重，如今阿茂也住在府上，你应常来才是……”末了又加了一句：“你舅舅其实也是常来的，只有你不愿与我们来往，难道是怕遇到文度？”
　　郗超知道姑母拿他玩笑，不由一讪。
　　说起这王文度，还有些典故，王文度虽姓王，却并非琅琊王氏，而属太原王氏，现今二十出头，本来在这一辈中独领风骚，风头无二，谁料正当他盛名之下，得意之时，又出来了一个毛孩子郗超，人云“江东独步王文度，后来上人郗嘉宾”，于是这位才子便与年仅十四岁的神童郗超齐名，他与郗超俱在桓大司马门下谋事，时人常常拿他与郗超比较，他向来心性极高，心下不忿，与郗超素来不睦。
　　但是王文度却与郗超姑父王羲之走得极近，是这乌衣巷里王家的座上宾。
　　……
　　送走了郗超，王夫人面上噙笑，牵着献之慢慢向中庭走去。
　　“阿母为何这般欢欣？”献之问道。
　　王夫人低头看他，不答反问：“献之可喜欢这个哥哥？”
　　献之微微沉思，漆黑的睫毛盖住漂亮的眼睛，回答道：“献之觉得阿兄是一个内心坚定的人。”
　　“呃？”王夫人一笑：“那么献之觉得阿茂姐姐呢？”
　　献之想起那个骇人的鬼脸，不由想笑，轻声说：“她好可爱。”
　　郗超从乌衣巷出来，到衙门交代完了公事，换了身松柏绿的衫子、青色岐头履，堪堪哺食时分从容踏入大司马府上。
　　天色不过微暗，黛瓦下早已亮起了一圈琉璃色的灯火，侍从迎他入门：“抚军掾，已经开宴了，大司马正等你呢。”
　　郗超点头，随着侍者步入宴厅。远远的就看到两个家伎在清商乐的伴奏□着白纻舞衣、金璎玉珞，婷婷袅袅的扭着腰肢。席上众人却早已喝得东倒西歪。
　　他环视四座，最终双目停在首座的那个人身上，躬身一拜：“大司马。”
　　桓温年纪四十左右，面色黝黑，目若紫檀，此时似已醉了，面上酡红，看到郗超笑笑：“嘉宾，过来，过来坐到老夫身边来。”
　　郗超低头笑笑，趋至堂前，端正的坐在桓温空置的下首上，端起酒杯敬桓温：“大司马，公务繁忙，超来迟，自罚一杯。”
　　桓温看着他，哈哈一笑，对着身旁的人道：“看，这便是我的小抚军掾。”
　　郗超随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俊美男人，生得一双浓眉，白色对襟大衫敞着怀，头巾略略有些歪，鬓边些许发丝垂下来，更显得潇洒不羁。他似乎醉意已深，微眯着眼睛，轻轻吟道：“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哈哈，幸会。”
　　桓温笑：“嘉宾，这便是我的世外司马。”
　　郗超这才明白此人乃荆州司马谢奕，名满天下的贤人谢安石的亲哥哥。他早就听说桓大司马十分爱宠此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谢奕和郗超聊了几句就回身灌桓温喝酒，郗超不由有些暗暗吃惊，他跟着桓大司马已有年余，任何人见到桓司马都是毕恭毕敬，从未见谁这般放肆。
　　谢奕感觉到郗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笑着对他眨眨眼，侧身对桓温道：“符子兄，怎不见文度？我听王怀祖说他儿子在你府上任命，那小子那般高傲，竟然被你收服了？”
　　桓大司马被灌得有些晕乎，嘿一笑：“你找他作甚？莫非你欺负完老子还要欺负儿子不成？”
　　郗超听到这话不由好笑，他虽没见过这位潇洒不羁的世外司马，他的大名倒是如雷贯耳，听说他是个有名的暴脾气，之前与王文度的父亲王述王怀祖共事，王述做事一向手段柔软，二人政见时有不同，易发争执，有一回王述不知因为何事惹恼了他，竟被他足足骂了半日有余，什么刻毒的话都骂尽了，王述只是始终对着墙壁，一句话也不敢说，等到谢奕走后，这才问身边的小吏：“走了没有？”小吏道：“已去。”王述这才转身叹口气：“嗐，终于走了。”转过身来继续做自己的事，仿若此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大司马说得这是什么话？不行，符子兄须陪奕再饮一坛。”
　　大司马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老夫已然醉了……”
　　谢奕二话不说，捞起一坛酒直接就灌，桓温紫色的锦袍前襟全染满了酒渍，摇摇摆摆的站起身向内庭避去：“不行不行，司马饶我。”
　　谢奕也不管一众宾客，贴身便追了出去。
　　下首的一个秘书丞对郗超道：“幸亏这谢司马长驻荆州，大司马简直拿他不住啊。”
　　谢奕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桓温跑着跑着，迷迷糊糊的踏进一间屋，沉香夹着瑞脑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侍女走过来，语带惊喜：“驸马爷，您今日宿在这里吗？”
　　桓温昏头昏脑道：“公主呢？公主在哪？”
　　侍女不明所以：“公主……公主在里间。”
　　桓温急道：“待会儿谢司马过来你定要给我拦住。”说着就急匆匆冲向里屋。
　　此时桓温妻子南康公主正歪在屋中榻上休息，看到桓温满身酒气跑过来，把她向里面一挤，歪坐在榻上：“夫人，夫人救我，老夫快被谢司马灌死了。”
　　南康公主心里有分暗喜，嘴里却骂道：“你这老不羞，这么火急火燎的干什么？不就是那谢奕吗，你且在这里躺着，我出去帮你拦住。”说着，起身走出房门对着门口侍女耳语一番。
　　桓温躺在榻上还不安生，见公主走过来：“怎样？”
　　南康公主拍了拍垂髾下摆，“哧”一笑：“夫君怕什么？他谢奕再猖狂，难道还敢闯本公主的闺房？你且放心，他也是醉得七荤八素，我已经让侍儿引他到侧厢去睡了。”
　　桓温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接过公主递过来的温茶叹道：“唉，这个谢奕简直太猖狂了。”
　　公主抿嘴一笑，眼中似有流光闪烁：“若不是有这个狂司马，我怎么见得到驸马爷你呢？”
　　桓温看着结发妻子，心下不免生出些许愧疚。
　　




5

5、琳琅满目 ... 
 
 
　　
　　阿茂留在姑母家的日子倒也过得十分舒心，姑母每日也会唤她去作陪，聊一些京口的事，还会出些题目让阿茂回答，也让阿茂写些字给她看，过后却不予置评。
　　阿茂住的房间是姑母唯一的女儿韬之的，韬之姐姐今年十七，已在昨岁嫁到余姚刘氏，姑母常向阿茂抱怨表姐顽劣不好学，阿茂看到阿姊留下的临帖，却唯有落汗，她心里想：我怕是几世都写不出这样漂亮的字来吧。
　　自王羲之六月返回健康之后，王家就重又热闹起来。
　　阿茂在一日之内一口气见到了姑父和六个哥哥。
　　姑父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在她心目中他一定是穿着华贵的衣裳，打扮的极为精致，结果却发现他比伯父疏懒多了，常常连巾子都不带，只是散着发；宽大的衣衫半披半曳，松垮垮的领口露着精瘦的胸膛；手握一柄羽扇，一副对任何事都不甚在意的样子，阿茂想也许这便是名士风度吧，但他长得的确是极美的，像是画上的仙圣，和姑母极为般配，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做得出东床坦腹这样的事情吧。
　　说起东床坦腹这个故事，还是伯母告诉阿茂的，在无数个午后，院中熏着一炉香，侍女在身后摇着扇子，伯母微眯着眼睛就会为阿茂娓娓道来一个又一个故事，说的最多的便是这东床坦腹：
　　话说当年阿茂的阿翁郗鉴平复了苏峻之乱，挽救朝廷于水火之后，就向当时的丞相王导提议想要在他家里选一个女婿。
　　阿茂虽然年纪小，却也听说过“琳琅满目”这个词语，刘氏告诉过她琳琅满目是形容有很多很多的美男，让人看不过来。而这琳琅满目最初就是形容琅琊王氏的男儿，当然多年后阿茂才明白“琳琅满目”说的是有才学有风度的好男儿，并不仅仅可以用美男这个词来一言蔽之，但是在那时小小的她也开始对那个神秘的王家产生了向往。
　　话又说回来，阿茂的阿翁向家里有很多美男的王丞相提出想要找一个女婿之后，王丞相十分爽快的答应了，而且因为美男太多了，所以让阿茂的阿公到王家去任意挑选。
　　当时的阿翁可是极有权利，姑母也是出了名的美人，于是王家那些“琳琅满目”的美男都想与郗家结亲，一日之间熏香的熏香，傅粉的傅粉，各个把自己打扮得既庄重又秀美，等待着雀屏中选。
　　那一天，阿翁公务很繁忙，于是派去了一个文书前往王家，文书一进到屋里，就被震呆了：那么多出身高贵的美男坐等着他挑，和他亲切的交谈，每一个人都那么优秀，有的还在他面前展现起才艺来……不止大厅，连东边的侧屋里都坐着好些，文书喜悦的向那边望去，一看，却不得了，只见一个男子头发披散，披着大袖衫子睡在侧屋床上，甚至于露出了自己的肚子，文书大惊，从而记住了这个人。
　　过后，文书回去向阿翁报道了他所看到的情况，当他说出那个东床坦腹的青年时，阿翁抚掌：“好，好，此儿日后必当有所成，就是他了……”
　　于是这个人就变成阿翁的女婿，阿茂的姑父。
　　伯母说完这个故事后，就会问阿茂：“阿茂，你可从这个故事中有所启发？”
　　阿茂想想，迷糊答道：“嗯……外公很有眼光。”
　　长大以后，阿茂才终于理解为何伯母对这个故事津津乐道，因为这个故事象征着高平郗氏昔日无限的辉煌，琳琅满目权倾朝野的王氏子弟也能任君挑选，这岂是谁都能做得到的呢？
　　王羲之注意到阿茂的时候笑了一笑，侧头看着王夫人：“真像她的母亲。”
　　王夫人拿着纨扇掩着面笑：“我倒觉得神态像方回，反正就是不像重熙。”
　　重熙是阿茂的爹，也是一名清秀俊逸的美男，和粗犷的郗愔气质实在迥异。
　　王夫人又让几个男孩子前来见过阿茂。
　　阿茂细细打量他们，心里想道：这些哥哥是不是再过些年后便会变作那些“琳琅满目”呢？
　　为首的是玄之哥哥，十八九岁的样子，是王家的长男，生得白皙文弱，眉目清淡，让阿茂想起阿爹。
　　其次就是凝之哥哥，生在韬之姐姐后面，看上去比阿茂的阿兄郗超差不多大，其实是几个男孩子中间五官生得最标致的，但是却没什么飘逸的气质，看上去有些老实木讷。
　　涣之哥哥，十三四岁年纪，沉默文弱，不苟言笑。
　　肃之哥哥，虽然比涣之哥哥还要小些，却因为喜欢骑射、蹴鞠，长得几乎和凝之哥哥一般高。
　　姑母说过徽之哥哥是这几个哥哥里面最顽皮的，却长着一张漂亮的像女孩的脸，桃花瓣一样的眼睛，睫毛弯弯翘翘，粉红的嘴唇裂开，露出编贝一般的皓齿，冲着阿茂嘻嘻笑着，还拉了拉她的脸皮：“妹妹真可爱，像个馒头。”
　　阿茂气结。
　　随后就是操之哥哥，长得最像姑母，却和徽之哥哥性子差不多，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紧。
　　一一拜见完所有哥哥，阿茂腰酸背痛的起身，看到站在一旁的献之，小大人一样审视着自己，忍不住双手勾住唇角往两边扯，瞪着眼睛，吐出红红的舌头吓唬他。献之怔了怔，竟迅速回了她一个鬼脸。随即又回复了一本正紧的模样。
　　阿茂感觉自己仿佛出现幻觉，侧头看到徽之哥哥正看着他俩，一副似笑非笑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个哥哥好像很不喜欢她。
　　
　　自哥哥们回来之后，阿茂就睡不成懒觉了，一大早的便会被王家男孩子们的喧闹声吵醒，虽然王家是世家，家世显赫，但是本朝实行的是九品中正制，也就是说有专门的中正大人根据家世、才德的评论，对各家子弟做出高下的品定，称为“品”。共分为九等，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但类别却只有二，即上品和下品。一品无人能得，形同虚设，所以二品实为最高品。
　　中正评议结果再交予司徒府复核，再送吏部作为选官的根据。评定的品第又称“乡品”，和被评者的仕途密切相关。任官者其官品必须与其乡品相适应，乡品高者做官的起点(又称“起家官”)往往为“清官”，升迁也较快，受人尊重；乡品卑者做官的起点往往为“浊官”，升迁也慢，受人轻视。
　　所以，为了让子弟们有个好前途，姑父便把所有的男孩子送到有名的夫子那里去学习，这些夫子往往是中正大人同窗或好友，与中正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中正大人的喜好有着深切的了解，甚至可以左右中正大人的诸多意愿。其中以北城的张夫子最有名望，但他挑选学生十分严苛，在王家众多的男孩中，只选了徽之与献之。
　　王家子弟鸡鸣既起，赶往夫子家，朝食之后开始学习诸子、经史，午后回来还要研习书法、绘画和琴艺，跟他们相比，阿茂觉得自己简直是活在天上。
　　每日只是跟着姑母习些字帖，做些女红，认了不少字之后她还捧出韬之姐姐留下的书来自己看，虽然刘氏夸她大有进步，她还是觉得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她觉得自己离淑女实在是太远了。
　　




6

6、 两小无猜 ... 
 
 
　　夏日午后，阿茂趁刘氏睡觉，偷跑到后园的池塘去玩耍，姑父王羲之酷爱养鹅，后园的池塘养着一群十分可爱的鹅，阿茂在京口时常看下人以斗鹅为戏，所以对这种动物很是喜欢。
　　阿茂一溜小跑来到池塘边，看到那群正在觅食的肥鹅，一时玩心大起，提着罗裙一角飞快地向坡下俯冲，吓得那些鹅“嘎嘎”叫着仓惶地跳入水中。
　　阿茂心情大好，侧头却看到不远处的木质亭子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坐一立。
　　坐着的穿着一身碧纱衣，个子小小的，像是献之，立着的穿着一身湘色夏衫，看不清是徽之还是操之。
　　那着湘色衣裳的道：“你每日这样苦写，有何意思呢？张夫子还不是不喜欢你的字。”听声音，阿茂判断出这是徽之。
　　“阿兄请回吧，献之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献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张老儿哪里懂得你的好处，大不了让阿爹去教训教训他，让他在建康名声臭掉，看他还教谁去。这老儿上次为了我没背出《左传》来，打得我手都捉不了笔……十天内背出，这怎么可能……”徽之抱怨起夫子来，语调颇为激愤，阿茂也知道，这个哥哥一向话很多。
　　“阿兄，回去吧，不要打扰献之练字。”献之淡淡道。
　　“你……”徽之一时气结，侧过头去，却正好看到阿茂站在池塘边。他对着献之“哼”了一声，转身跑走。
　　阿茂见他走远，这才慢慢的步入那个亭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徽之哥哥不喜欢她，虽然他见她总是笑的，但那露出来的雪白牙齿却仿佛会咬人一样，啮得她生疼。
　　阿茂走近，才看到献之正用毛笔沾着笔洗里的水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练着字，才写下的字便被夏天的热气蒸干，他从容地写下第二遍、第三遍……无数遍。
　　默默站了很久，阿茂看到那被水洗涤得格外光滑明净的青石板，不由对这个小小孩子心生钦佩，她歪着头道：“献之的字写得真漂亮啊。”
　　献之看也不看她一眼。
　　“只是……”阿茂觉得自己不甚懂得书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只是什么？”献之到底是小儿心性，好奇地转过头去看阿茂。
　　阿茂身穿鸭黄短襦，下面一条妃色罗裙系在腰间，格外黑亮的头发梳成两个丫髻。小小少女，淡眉微蹙的盯着献之手中的青石板。
　　“献之，你的字写得好……痛苦。”
　　“呃？”献之有些不明白。
　　阿茂自知自己的字比献之烂上百倍，心里很虚，怕把意见说出来被小阿弟耻笑，但是她看到献之那求知若渴的样子，还是说了出来。
　　“阿茂觉得献之写字很痛苦，虽然献之看起来很勤勉，但却像是交代任务，没有用心。我以前很喜欢画画，还认识一个很会画花卉的人，我每次描摹他的画，已经很像了，可是放在一起，我的明显就粗笨些。于是我就去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告诉我因为他画的时候对这些花草都包含着爱，用虔诚的态度一下一下画着花的灵气，也就是说，他画的是他心里面的花，而不是死板的在描花型。”
　　而献之弟弟虽然勤勉，写字的时候却很难过，像是自己强迫着自己在写，对这些字也没有爱，我想，如果你换一种想法，就会不一样吧。”
　　献之想了想，点点头，难得的笑了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阿姊。”
　　阿茂自觉有些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是随便说说。”
　　献之看着她的拙样，快活笑起来：“阿姊不用谦虚，阿母说过，阿姊和小舅母一般很有灵性。”
　　阿母？
　　阿茂心下划过一丝忧伤，阿母自她三岁时便难产而死，阿茂对她真的是一丝印象也无。
　　献之叹口气：“其实学堂张先生和你说的也一样，五哥从来不怎么努力练字，但是父亲和张先生都夸他的字写得好，有灵气，他早早参透了这点，而我却一直不明白。只是笨牛一般的写着，也无甚成效。”
　　阿茂疑惑：“献之似乎并不喜欢写字，又为何如此坚持呢？”
　　献之咬了咬下唇：“我一直希望阿爹教我书法，但是阿爹告诉我我不是这块材料，说我和凝之哥哥的字一样死板，阿爹只愿意亲自教玄之、涣之、徽之三位哥哥。”
　　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献之心里想要做阿爹最优秀的孩子，却仿佛一辈子都超越不了徽之哥哥了……”
　　阿茂不由感叹这真是个分外好强的孩子，取出怀中罗帕为他擦起金豆豆来：“阿姊相信献之这样有毅力的人一定会成功的。”
　　“真的吗？”小小男孩有过人自尊，屡屡受挫，急需旁人安慰。
　　“当然。”仅仅七岁的阿茂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实她对献之更多的只是鼓励和安慰，就像刘氏常常对自己做的那样。
　　但阿茂此时无比坚定的样子还是唬住了献之，献之看着这个小姐姐一笑：“阿姊是怎么知道的。”
　　阿茂怕他刚刚建立的自信又没影了，故作深沉道：“阿姊我有一项识人的法术。你可听过东床坦腹的故事？当年我阿翁一眼就挑中了你父亲，你父亲可不是成为了王氏最了不起的人？阿翁已将他的法术传给了我，所以我说你行就一定行。”
　　献之将信将疑，却还是被她可爱的神情逗笑了，小小的他从心底觉得和这个小阿姊在一起十分开心。
　　半晌，他轻轻问道：“阿姊说的那个绘画高人，可否为献之引荐？”
　　阿茂哈哈一笑：“好啊，等我以后带你到京口去玩的时候，你便见得到他了，他是我们家的奴仆，他可聪明了……”
　　“呃？”献之小眉毛一皱，一副不齿的样子：“我们身份高贵，阿姊怎可以和下人结交？有辱斯文。”说毕，仍低下头写他的字，看也不看一眼阿茂。
　　阿茂并不懂得“斯文”是什么东西，只有叹气：这个小东西还真是……阴晴不定。
　　时光飞逝，转眼半年过去，阿茂觉得在姑母家过得十分舒心，时不时的郗昙还会来看她。
　　每每郗昙来时，王羲之就会与他交谈几句，二人谈些玄理，做些清谈之事，渐渐越谈越投契。
　　王羲之对王夫人道：“你这个弟弟真是个淡泊之人，我越来越喜欢了。”
　　王夫人见夫君赏识娘家人，心里也十分开心，嘴上却道：“你呀，有功夫赏识重熙，怎么没工夫赏识自己的儿子？我看献之是大有长进呢。”
　　王羲之叹口气，正色道：“看来夫人也有所体会，但这孩子过于心高气傲，终不是好事，夫人切莫当面赞扬他，他的心性，我还需磨练两年。”
　　王夫人微微含笑，低声道：“还是夫君说的是。”
　　二人相视一笑，几十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7

7、 小儿大志 ... 
 
 
　　
　　隆冬之时，郗昙来王家接阿茂回京口与族人团聚。
　　阿茂跪着与姑父姑母几位哥哥一一见了礼，便兴高采烈的随父亲上了马车。王夫人带着几个儿子去为他们送行，献之也穿着厚厚的狐裘，外罩黄色的锦衣，腰上别着小玉带，足上踏着鹿皮靴，被母亲牵着手立在王府的朱门边上。
　　马车刚走，几个年纪稍小些的儿子都已经跑回院子里玩蹴鞠去了，只有献之还怔怔看着远去的马车。
　　他一脸惆怅的抬起头：“阿母，阿姊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不回来了？”
　　王夫人讶然，她没有想到一向倨傲的儿子也会有这样时候，阿茂的马车明明还没有走远他便已开始想念。
　　心下思索：可能是太寂寞了吧，献之作为最小的孩子，连操之都要大他五岁，这家里唯一可以玩得起来的怕也只有大他一岁多的阿茂了。
　　抚抚儿子漂亮的脸蛋：“阿姊过完年就回来。”
　　献之这才点点头，小大人似地捧起母亲的手：“阿母，外面凉，献之陪您回屋。”
　　王夫人十分开心的随他跨入门槛，看到他一板一眼的样子，端庄秀美，这么多儿子里面，她最喜欢的便是献之，这孩子不论心性还是仪态都像足他父亲，却比他父亲更重仪容，搀着打扮从来要求一丝不苟，小小年纪就这样出众，将来长大不知道要成为何等人物。
　　
　　郗昙坐在马车上看着阿茂与阿嗣笑闹，心里百转千回意绪难平。
　　阿琳的音容笑貌尚在面前，一双儿女竟也长得这般大了，郗昙之所以不愿把阿茂放在身边，也是因为她长得太像阿琳，一看到她那张酷似亡妻的面孔，郗昙便觉得心里发堵。
　　“重熙，我身为罪臣之女，实在亏欠你太多……”
　　“重熙，我梦到了我阿爹在唤我……重熙，为什么阿兄满脸是血？”
　　“重熙……”
　　当年他随父亲平乱，战火之中的惊鸿一瞥让他记住了那个梦一样的女子，她早已听说过她，生得那样美，还有一身不可多得的才艺，于是这个女子变成了他夜夜不能成眠的理由。
　　终于得到了呵……在历经了千难万险之后，在放弃了联姻带来的荣华富贵之后，他毅然决然的娶了这个昔日对手的女儿。
　　可是她不快乐，整日蹙着眉，弹着忧伤的曲子，连带着腹中那个足月的孩子，早早的便撒手人寰……
　　郗昙脸侧向一边，在阴暗的马车中，用粗糙的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孔。
　　“阿嗣，你在张夫子那里都学了些什么，告诉阿姊可以吗？”阿茂可怜巴巴地讨好弟弟。
　　嗣儿翻她一眼：“阿姊将来又不能做官，问这些作甚？更何况你和徽之献之日日相对，自可以去问他们。”
　　阿茂气结：“但是阿嗣是阿茂的亲弟弟啊，你就不能告诉阿姊吗？”
　　阿嗣仰头望天，吐出一声叹息：“唉，学了……很多很多，说了你也不懂。”立马勾下头继续玩手上的弹弓，不理阿茂。
　　阿茂气馁的推了阿嗣一把，那个胖小子依然不动如山。
　　郗昙听到他们这番对话，不由苦笑，对着女儿招招手：“阿茂，过来。”
　　阿茂乖巧的倚到父亲身边。
　　郗昙和蔼地笑：“阿茂整日这般好学的样子，到底想学些什么呢？”
　　阿茂歪头想了想：“嗯，绘画、书法、经史子集、棋艺、琴艺……嗯，反正阿嗣学的我都想学。”
　　郗昙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哦？看来我的女儿要做蔡文姬啊。”
　　阿茂吐吐舌头，依着父亲，并不说话。
　　郗昙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心下凄然，曾几何时觉得妻子痛苦的根源便是这一身才学，如果不是懂得太多又怎会分外敏感多愁？
　　自古以多少女子成为家族利益的筹码？数之不尽啊。
　　短短几十年间他已见过多少家族鼎盛一时却又瞬间如大厦将倾又有多少家族昨夜前呼后拥今朝却被灭满门，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泥足于此，他希望她糊涂快活的长大，然后为她选一门远在漩涡之外的家族，苏氏、何氏或是裴氏，平静安逸的过完一生。
　　可是……
　　“阿茂喜欢姑母家吗？”
　　“还好……”阿茂怯生生地说道。
　　郗昙大喜：“那……此次过完年，阿茂就留在伯父家好吗？”
　　“不要。”阿茂虽然想念伯父伯母、阿勒他们，但是她不喜欢京口那黑沉一片的压抑气氛，古旧的房子，江南阴郁的霉气，以及伯父伯母对祖父时代的无限缅怀……
　　这种种都是弱者的表现。
　　阿茂喜欢强者，喜欢献之那样孜孜不倦勇于追求的精神。
　　她要留在姑母身边，成为一个名媛淑女，实现自己的梦想，担负起她心目中那分明存在却也含糊不清的责任。
　　她看向父亲：“阿爹，阿茂要做姑母那样的人，所以阿茂要留在姑母身边。”
　　郗昙看到女儿那双在黑暗处依然闪着光亮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多年的隔离促成了一个严峻的事实：女儿已经长大了，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看问题的方式，而且是和他想要的完全相反的方式。
　　
　　阿茂和阿嗣头靠着头睡得香甜，艄公将长篙向岸边一顶，扁舟平稳的停在了岸边，站在江岸上的郗超穿着一件雪狐裘外罩白色棉袍，头戴修长的墨色委帽冠，对着郗昙施礼：“阿叔。”
　　郗昙笑：“嘉宾。”
　　阿茂迷迷糊糊听到这个名字，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就看到郗超放大的脸近在咫尺，兴奋地勾住他的脖子：“阿兄抱我。”
　　郗昙斥道：“阿茂？”
　　郗超一笑：“阿叔，不妨的。”微一用力抱起了阿茂：“啊，我们阿茂又重了，快赶上小狗熊了。”
　　阿茂往他怀里不住蹭：“是吗？那阿兄刚刚在岸边有没有帮阿茂捉鱼吃。”
　　郗超闷笑。
　　还没到院门口，郗愔、郗夫人和平时寄居在学里的诸位小哥站在那里候着他们，阿茂远远看到站在王管家后面的阿勒，他似乎更高大了，头发颜色也显得更浅了，对着阿茂眨眨眼睛。
　　到了腊日，首先要喝的便是腊粥，这是腊日必须要饮的：大豆磨的粉熬成的粥，里面放着阿茂最爱的冬葵菜，淡淡的盐味和花椒的清香让阿茂感受到家的味道。
　　过了腊日转天便是除夕夜，郗愔带着众人先到宗祠里拜祭了祖先，众人便回到大厅吃年饭，郗夫人准备的十分丰盛，桌上摆满了食物：葱、韭、薤、蒜、芫荽拼成的五辛盘，还有美味的糖稀和甘蔗汁。素菜有藠头，菜泥，泡菜，荤菜有干肉，干鱼还有阿茂最爱伴着汤饼吃的肉醢。
　　侍女端着盛满环饼餢鍮的盘子走过来，刚炸出锅的面食上还闪着金灿灿的油花，阿茂伸手去抓最喜欢吃的餢鍮，手烫得缩了回来，阿嗣嘲笑她：“饿鬼。”
　　郗愔喝了几杯椒柏酒，心情大好，就开始讲起笑话来，阿茂很喜欢喝酒喝到微醺的大伯父，憨态可掬，讲起笑话来七情上脸，要把人逗死。
　　郗愔清清嗓子开始讲了：“咳咳……有一日，老夫来到一位名士家里，那位名士家里藏满了名字画，这个名字呢，老夫就不讲了，你们各自猜吧。”阿茂并不知道伯父讲的是谁，郗昙和郗超面上露出暧昧的笑容，郗夫人干脆就锤了郗愔一下，笑唾：“你这个老东西，又要讲出些什么混话来？”伯父扫扫衣袖：“诶，你这个老婆子，不要打扰老夫。”说着，便继续自己的话题：“嗯，我们去拜访之后，大家先是坐下清谈， 到了哺食时分，夫人也很客气的派侍女前来问应该准备些什么饭菜，这位名士酷爱吃环饼，家里新来的厨子对此也十分拿手，于是晚上我么就吃了环饼，老夫吃得也十分开心。”
　　“吃过饭，按惯例呢，主人就拿出了他珍藏的字画供大家欣赏，于是呢……就传阅，我们呢，喝点小酒饱了眼福也便回去了。可惜那主人家就惨咯……”
　　郗愔阴阴笑起来，一桌人除了郗超面上含笑其余人都十分莫名其妙。
　　“第二天，主人照例来到书房欣赏自己的收藏，却发现画上到处布满油渍麻花的手印……可惜了啊，这些好东西。”
　　其实阿茂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只是为那些字画惋惜，唉，吃了炸食之后手上的油渍的确很难弄干净，除非用皂角，这个主妇实在是太不小心了，叹了口气，阿茂勉强跟着众人干干笑了几声，应个景儿。
　　吃过饭后，郗夫人给每个孩子发一顶缀满小人的华胜帽用来辟邪。郗超已经十四岁了，本可以不用戴，郗夫人还是为他准备了。郗超笑盈盈的任由母亲为他取下精致华美的委帽冠，小心翼翼的再扣上花花绿绿的华胜帽。
　　郗夫人看着儿子的双目湿漉漉的，晕着不一样的光芒。
　　郗超扶扶帽子，一笑：“有劳母亲了。”俊美文弱又含羞腼腆。
　　郗夫人泪水涌出来：“超儿，你在那大司马府上，诸事都要小心啊，我终究不忍心让你……”
　　郗昙在一旁开解：“阿嫂，不必担心，嘉宾是聪明孩子……”
　　郗夫人哭起来：“就是因为他聪明……我才担心，前朝的孔融、本朝的嵇康，哪个不聪明？那桓大司马狡诈非常，做的又是败坏朝纲的事情，当年跟着王敦作乱的那些人哪个有好下场好名声？这些是他一个孩子可以应付的……”
　　郗超面色不虞，低声道：“大司马对我很好，连这冬衣和冠子都是他赐下的。”
　　郗夫人叹道：“这才是我所担心的，你何不像你父亲和阿叔一般混混日子便成？”
　　郗愔骂道：“无知妇人。”
　　郗夫人恸哭：“我就这个儿子最齐整，难道要……我将他生的这么好难道是错事……”
　　眼看着席上气氛渐渐紧张，郗愔一个手势，刘氏等一干侍女就把孩子们都引了下去，独留几个大人在厅内。
　　阿茂留恋的看了一眼大厅，金色的灯光闪烁下，远远看到的是伯母颤抖的肩膀，伯父和父亲低下的头颅和阿兄挺直的腰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深深印在了她的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魏晋用的历法与我们现在的夏历不同，腊日之后就是除夕，新年从早上开始，也没有守岁的习惯。




8

8、立春事件 ... 
 
 
　　带着郗愔送的一大船礼品，阿茂和刘氏再次回到了王家。
　　王羲之对郗愔辛苦搜罗来的东西，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兀自沉默的喝着王夫人刚刚烫好递过来的酒。立春时节，天气还非常冷，他却只穿了一件苎麻做的单衫，领口松松的，露出精致修长的脖子，玉一样的手还握着一把羽扇，长发披散，只是鬓边有星星的白，神色怡然，越发显得仙气浓重。
　　阿茂仰头对着这样一双璧人，觉得自己不过是仓惶走错门的庸人无端目睹了仙姿，愈发自惭形秽。
　　阿茂略略回答了一旁王夫人几个礼节性的问题，象征性的吃了几口侍女捧上来的春盘，算作咬春，便退了下去。
　　步出姑父的书斋，鼻间馥郁的沉香味道已然转淡，扑面而来的是春风的味道，她不由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沉重的心稍稍有几分解脱。
　　“哎呀！”阿茂额上一疼，看到脚边弹下来的小石子，撅着嘴捂着额四处找罪魁祸首。
　　“京口傻瓜，看这里。”
　　阿茂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栏杆处坐着一位貌美少年，青色锦袍里面露出鹿皮里衣，桃花一样的脸上似笑非笑。一只脚翘在栏杆上，是双漂亮的锦靴。
　　阿茂心里气愤，嘴上却软了些：“徽之哥哥，你做什么要捉弄人家？”
　　王徽之翘嘴一笑，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怎么，打疼妹妹了？阿兄只是想和妹妹开个玩笑。”
　　阿茂虽不是很相信，但是素来一贯看到的是他高傲的样子，突然这么温柔，让她也有些受宠若惊，低声道：“还好，……不怎么疼。”
　　王徽之“哼”一笑，对她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阿茂看哥哥有心和她玩耍，喜颠颠的小跑过去。
　　徽之像是变戏法似地两块饴糖，递给阿茂：“喏，阿兄给你的。”
　　阿茂伸出小手将糖撮起来，送进了嘴。
　　“甜不甜。”
　　“甜。”
　　“阿兄对你好吗？”
　　“……好。”
　　“那好，阿兄要上街去看打春牛，阿茂去不？”
　　“呃……不可以随便出府的啊。”
　　“打春牛可好玩了，玄之凝之他们都去了，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呢。唉，眼看着都过午了，还不知道看不看得到咯。”
　　阿茂想到徽之这么辛苦的等他，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呃……”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徽之不耐烦：“哎呀，小姑娘就是麻烦，你去是不去？”
　　阿茂早就仰慕建康城的繁华，也很想去见识见识，点了点头：“好。”
　　徽之那粉红色的唇瓣一勾：“呵，你胆子也不小啊。”说着，捞起阿茂胖胖的小手向后门走去。
　　二人翻墙出得门去，沿着秦淮河，路过学宫，走进繁盛的街道，却始终看不到打春牛的盛况，只余下散落地上的些许红绫。
　　徽之叹气：“你看，走得这么慢，早就没了吧。”
　　阿茂走了许久，又累又饿，闻到旁边食肆传来的阵阵香气，摇摇徽之的袖子：“阿兄，阿茂饿了？”
　　徽之仰头一看，嗤笑她：“你还真是会挑，这家的汤饼在建康可是十分有名的。”
　　“是吗？”阿茂的眼睛放出亮来：“阿茂好想吃。”她自在王夫人那里吃了几口春盘，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徽之也饿了，拖着她的手来到食肆。
　　徽之叫了两碗汤饼，那汤饼十分鲜美，酱色的油汤映衬着雪白的汤饼，点缀着芫荽和豆豉，阿茂学着徽之的样儿，就着肉醢吃得呼噜呼噜的。
　　阿茂正吃得香甜，恨不得把舌头都嚼下去的时候，徽之告诉她他要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还给她叫了一客牢丸，嘱咐她慢慢吃。
　　阿茂不疑有他，只是说了句：“嗯，阿兄早点回来。”
　　徽之迟疑的点了点头，走出了食肆。走了几步回头看到阿茂正捧着陶碗大口喝汤，他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迅速的向前快走了几步叫了一辆车，对着车夫喊道：“乌衣巷王府。”
　　车夫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叔，看了一眼这位锦衣玉面的小公子，笑道：“公子年纪还这么小，一个人在街市上不安全啊。”
　　徽之向来瞧不起那些仆役之人，并不回答，心里却有些害怕与后悔，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如果京口傻瓜就这么不见了，那母亲会不会责罚他呢？
　　想起她那双饱含信任的双眸，徽之莫名烦躁起来。
　　他没有错，他不过就是想教训一下这个臭丫头。他听保乳李氏说阿母想要这个娘家傻丫头做媳妇。年里还跟阿爹说说几个孩子只有他的年龄和她相配，等他行冠礼的时候那死丫头刚好及笄，要把他们的生辰八字拿去合一下。虽然爹爹并没有什么反应，徽之心里还是堵得慌，他想干脆给阿茂一些苦头吃吃，让她回京口去才好。
　　他才不要娶京口这个大傻瓜，他的媳妇应该……心里浮现出一个人儿来，身材单薄，一双黑曜石一样晶亮的眼睛里蕴着浅浅笑。
　　他心下有些甜蜜有些酸涩，闭口看着窗外景色。
　　车子没有行多远，天空下起雨来，滴滴答答的打在车棚上面，赶车大叔喃喃自语：“呵，虽说立春了，竟还这么冷，拉完这趟便收工了吧。”
　　徽之看到街边林立的店铺在这凄风冷雨中都已经开始上门，心里隐隐透着后悔，那个白痴一个女孩子家、又操一口怪异的京口话，若是让拐子拐了去，那舅父一家岂不是要和他玩命……
　　“赶车的，回去。”
　　“公子，这都走了半路了啊……”
　　“我妹妹……我妹妹还在食肆里。”
　　赶车人不禁摇头：“你这个小哥，也太不小心了。”说着，扯扯缰绳，老牛缓缓回身。
　　徽之看到这茫茫夜色，心下紧张起来：“我多付你些钱，须快些。”
　　赶车人一扬鞭子，老牛快步跑了起来……
　　阿茂尚在已然打烊的食肆门口的屋檐下等待，天越来越冷了，她嘴里呵出的气息都变成白雾。屋檐上滴滴答答的落着雨水，让她想起京口。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不时有人侧目看她，她也不害怕，冲着别人笑。
　　过了好久，雨势渐渐大了，雨水打湿了她的锦鞋，她小心的将身子往里缩缩再缩缩，还是不住被雨点溅湿，冰冷的湿气一直从足尖散发到全身，冻得她牙齿打颤。
　　徽之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如果这样的话，她回去怎么向姑母交差呢？
　　一驾牛车停在了阿茂面前，车帘子被挑起来，露出一只漂亮纤秀的手，里面传来冷冷的声音：“愣着干什么？快上来。”
　　阿茂一听声音，大喜，踩着水跑过去。
　　徽之牵着她冰凉的小手把她拉上车来，看到她胖胖的小脸上还带着笑，心里荡漾出异样的情愫：“等了很久了吧。”
　　“没有，打烊才一会儿。”说着伸手到怀里捞。
　　“你干什么？”徽之皱眉，看到阿茂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小包袱，竟是她用自己的罗帕包了牢丸。
　　“阿兄，我给你留的半客牢丸，可好吃了，喏，我放在怀里窝着，还是温的，快吃吧。”
　　徽之心里更加烦躁，这可真是个绝世的蠢货，热热的牢丸放到怀里难道不烫？
　　“我才不吃这下作的食物，要吃你自己吃。”
　　阿茂觉得徽之哥哥总是很奇怪，这牢丸薄薄的面皮里面包着牛肉馅儿，别提多好吃了，她是忍了很久才没有把这半客吃下去的。
　　“阿兄，你吃嘛，真的很好吃啊……”
　　徽之闻着那半冷牢丸透出来的腥气，索性接过那小包袱扔到窗外去了。
　　阿茂惊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快要落出泪来，向车壁里缩了缩，转过头去看窗外，夜风吹皱秦淮河水，纷纷雨水在波光中跳跃。她突然很想家，想念大哥哥，想念阿爹……心中难过极了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小小年纪的她并不懂得这种感觉叫做屈辱。只是泪水哗哗流。
　　徽之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刚想说几句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恐吓：“不许哭。”
　　阿茂没有理睬他，只是对着窗外的冷风，默默地流着泪。
　　徽之侧过头来，正好看到她白瓷一般的侧脸和濡湿的睫毛。
　　
　　车子刚刚到府门口，便看到到处是火把，大开的朱门口站着一群家丁。
　　“哎呀，祖宗啊，你们可回来了，家里都要开了锅了。”还是周管家眼睛尖，一眼就看到车上下来的两个孩子：“这已经是第二批要放出去找你们的了，夫人快要急死了。”
　　徽之脸上一丝愧疚的表情都没有，还好像是打了胜仗回来一样，带着阿茂向庭中走去。
　　
　　王夫人面无表情的审视着堂下跪着的两个孩子：徽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身上的衣裳干干净净不沾一丝水；而阿茂就显得一片狼藉，头发湿乎乎乱蓬蓬，一双鞋沾着泥水，湿嗒嗒黏在脚上，脸上明显哭过，泪迹风干了，脸上紧绷着，像是爬了几条透明的蜈蚣……
　　她大致也看出来是怎么回事：“阿茂，把发生的事情说一遍。”
　　阿茂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里极难过，大概叙说了一下白天的事，说徽之带她去看打春牛，因为自己走得慢，错过了……还说徽之带她吃汤饼和牢丸，最后加一句阿兄把好吃的牢丸都留给她了，然后自己去找马车带她回家。
　　王夫人听到她这一番话，简直哭笑不得，看到儿子高昂的头颅渐渐低了下来，心里却又略有所动，唤了早就立在一边的刘氏带了阿茂下去安寝。
　　阿茂虽然还有些生气，但还是很有礼貌的对着徽之道：“阿兄，我走了。”这才爬上刘氏的背出门去了。
　　徽之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复又勾下了头。
　　待阿茂走后，王夫人苦笑：“你看看，欺负这麽个老实良善的孩子你过意得去吗？”
　　徽之辩道：“阿母，徽之没有欺负她。”
　　王夫人唇角微勾，一语不发，讥诮的看着他，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透出凌厉的光。徽之觉得那目光直直插到了他的心上，他终于意识到母亲是明白的，什么都不可以瞒过她，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头。
　　徽之的脸倏尔红了，低声道：“阿母，徽之知道错了。”
　　
　　刘氏抓了两把冰片放入博山炉内，麻利地脱下了阿茂湿透的锦鞋和罗袜，搓了搓她冻冰的小脚，嘴里念着：“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跟着五少爷跑到街上去呢？这像什么话？今天吓都要把我吓死。看你这个狼狈的样子……”刘氏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侍女递来的铜盆，将阿茂的亵裤卷高了些，为她洗起脚来。滚烫的水刺激了阿茂脚上麻木的神经，一直暖到她的心上，不由得舒适得叹息一声。
　　刘氏跪在她身后，解下她的双丫髻，一壁用篦子细细梳着她打结的长发一壁耳提面命：“我看王家这些男孩儿最古怪的就是五少爷，一肚子心眼儿，你还是不要同他玩才好……”
　　阿茂轻轻“唔”了一声。眼睛看到不远处的几本书：“咦？这是什么？”
　　“七少爷白日里来过，等了你许久都不见你回来便走了，话说这孩子虽然闷声不响的，对你还是很不错的。”
　　通好头发，又擦过了脸，阿茂靠着熏炉，开始细细看献之给她带来的书，是两本花卉的画帖，精致的工笔，非常清新可爱。
　　刘氏挟了块火炭放入银质的镂空牡丹纹香球，扣上之后塞到阿茂的手上：“女君，睡了。”
　　灯火下阿茂嘴角噙着浅笑，微微低着头翻动着手中画帖，长长地睫毛扑闪扑闪，青丝拢到一边，蓬蓬的一大丛。
　　 

作者有话要说：肉醢就是肉酱
阿茂是爱吃肉肉的小盆友




9

9、 神仙驾到 ... 
 
 
　　石榴花重又缀满枝头，夏天似已来到。
　　王羲之刚刚食过散，衬着天朗气清，正沿着东墙行散，吃了这五石散后身子一阵阵的燥热，皮肤薄透敏感，即使是冬季他也只穿一件旧单衣，新衣太硬，很容易硌伤皮肤。
　　刚刚喝过热酒，此时只待发散，他徐徐的沿着墙根走着，觉得脚上木屐都有些太硬了，脚背都已经红了。
　　“为什么这么好的扇子都无人买呢？”
　　王羲之正低头慢走，听道有人哀叹。
　　不远处一个老妪正坐在一筐蔑扇面前，不住叫卖，扇子却依然是满满一筐，看似无人问津。秦淮河上的清风徐徐吹来，扬起她鬓边几星白发在满是皱纹的脸畔不住打着旋儿。
　　王羲之心生恻隐，缓缓走过去：“阿婆，看看你的扇子可好？”
　　老妪抬头看到一个神仙似地人物站在自己面前，不由一怔。仔细看看这位先生穿的虽是旧衣却也是精致的细葛麻，脚上木屐上的带子也是丝帛所制，一看就是有钱人。
　　老妪撇撇嘴：“两文钱一把，先生想看便看吧，像您这样的人哪里会用我这样的扇子？”
　　王羲之勾手拿起一把扇子便笑了，这老妇还真是可爱，明明知道这扇子富家不会买，还专门跑到秦淮河边乌衣巷旁这样的高门大户门口叫卖，好不容易有人来看，还一副巴巴的赶人走的模样。
　　王羲之蹲了下来，细细的看着那把扇子，做的着实精美，篾条整齐划一，边边角角还仔细磨过，一点也不打手，只是样子不是现下时兴的夔纹扇，加上卖的着实便宜，如今这世道不要说是世家子弟就算是世家的仆役都知道附庸个风雅，花上贯把钱去买把好扇为自己装点门面，这扇子着实要卖不出去了。
　　老妪看这先生一直对她的扇子又摸又捏却始终没有要买的样子，不禁有些烦躁：“先生到底买是不买？”
　　王羲之摇头一笑：“不买……不过我可以帮你把它们全卖空，而且是百倍于现在的价格。”
　　老妪困窘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下疑窦从生，不知道他到底是骗子还是神仙，真是好生奇怪。
　　若是骗子吧，自己这一筐扇子也不值几贯钱，连他头上玉簪的一个角都买不到，若是神仙吧，看他那白得犹若透明的皮肤，一身的出尘气质，倒真是有几分像神仙……难道今日果然遇仙？
　　老妪咽咽口水道：“先生……要如何帮老身卖扇？”
　　王羲之指指旁边一个测字摊子：“你先去那边借些笔墨来。”
　　老妪想他是要在自己扇上画画或是题字，起身去那边讨笔墨，那测字先生也是个极爱凑热闹的人，生意清淡，一直在旁边看热闹，二话不说就把笔墨借给了老妪。
　　王羲之接过那笔，沿着砚口舔了舔笔尖拿了起来，他平日用的笔都是用一种黄牛耳毛特质的，几千头牛才制得出一只好笔，用起来吸水饱满有弹性，手上这只笔虽只是一只普通狼毫，倒也圆细柔顺，不失为一只好笔。
　　他略一沉吟，挥笔在蔑扇上提了“虚极静笃”四个字，他刚刚食过五石散，此时身体正是亢奋时分，一时运笔如飞，老妪在一旁递扇不及，她虽看不懂他所写为何，但觉得扇子经他妙手，却也不似之前的朴拙。
　　一旁的测字先生也离了摊子走了过来，不住称赞：“好字啊，至虚极而守静笃，不受俗世庸扰而求得心中清明，区区四字幻化横生，竟没有一点是相同的，妙哉妙哉……”
　　老妪听不懂测字先生说些什么，但是也知道是些好话，递过一把扇子：“有劳先生的笔墨，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测字先生赶忙接过扇子，忍不住激动，问道：“先生可是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王逸少王将军。”
　　王羲之字逸少，官拜右军将军。他淡淡一笑：“正是区区。”说毕，对着老妪道：“阿婆，都写好了，你就同买扇的人说是王羲之题的字面，就可以了。”说着，不待老妪千恩万谢，轻甩衣袖，转身欲去，却看到一个美貌的白衣少年站在前方，广袖随风轻扬。
　　“嘉宾。”王羲之轻唤。
　　郗超见王羲之不袜而屐，衣色发旧，便知他在行散，缓缓走过去搀住王羲之沿着东墙慢慢散步。
　　王羲之笑：“嘉宾今日来可是看你姑母？她对你十分想念，你也需多来些才是。”
　　郗超点头：“姑父说的是，只是超日日繁忙，好不容易得空便过来了。”他每日可谓焦头烂额，案牍上堆满厚厚的文书邸报，有时简直让他透不过气来。
　　王羲之疏懒地点头，声音清淡：“我晓得你繁忙。”便不再言语。
　　郗超试探的问：“官家几次下旨要拜姑父为相，姑父已经是第三次推辞了，这样恐怕……”
　　王羲之抚须：“呵呵，嘉宾果然是为大司马来做说客的。”如今皇上年幼，虽由褚太后听政，真正把持朝纲的还是桓温，邀他作相不过是借助他的名望，为桓老儿粉饰太平笼络人心罢了，这样的事他当然不会去做。
　　王羲之看着远方，淡淡道：“我如今官拜会稽内史，不日便要去上任，健康太过繁华，不适合我这山野村夫，如今我年纪渐大，心思早已慢慢淡了，只待过些年归隐便是。”
　　郗超讷讷不言。
　　王羲之握了握他的手道：“嘉宾聪明绝伦，正是年少热血报国尽忠之时，你父亲虽貌似糊涂，却是个至忠之人，有些事情你也要把握些分寸。”
　　郗超抬眼看着王羲之和煦的笑容，几乎要觉得刚才那一席话是否是从这神仙一样的人口中吐出，他分明是在提醒自己桓大司马终是在做危害朝廷的不忠之行，这个时候有德之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郗超为桓大司马鞠躬尽瘁，这样不是善恶不分、为虎作伥又能作何解释呢？
　　他也知道这样违背了父亲从小教导的忠国忠君，可是他有着一腔 抱负和浑身本事，他必须施展，大司马对他有知遇之恩，又和他难得的投契，他怎能不为他鞍前马后。
　　更何况……他郗超素来信奉刑名之学，什么儒家的忠义，他本是不信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司马家的天下难道是来得干净吗？莫说司马家，就连之前的曹魏政权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以紫夺朱。
　　这是个相信实力的年代，他何尝不明白大司马的野心，但是他相信和这些整日不务实事只管避祸的权贵角力，输的未必是大司马。
　　这个赌局的注他早已下定，而且不会后悔。
　　郗超冲着王羲之笑：“多谢姑父教诲。”
　　王羲之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摇头苦笑，不再多言，心里也明白二人意见不同，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
　　
　　端午还未到，阿茂就跟着姑父举家迁到会稽。
　　王家数年前便在会稽有了别院，每年都会来此住上一段，此次不过是长驻而已，大家都不甚在意。
　　阿茂倒是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姑父性子散淡，别院中的花草都是这里一株那里一丛，衬着斑驳的灰墙，青石上沾着点点苔藓，倒是很和了阿茂的趣味。
　　一日午后，阿茂捧了书在后院的蔷薇架下坐着，正看得入神，突然天上洒下了一片花雨，她仰头一看：“咦？分明没有风啊。”
　　轻轻拍了拍头上的粉红花瓣，她继续看书。
　　不一会儿，又有一堆花瓣洒下来，阿茂仔细一看，这些花瓣都皱皱巴巴，明显不是自然飘落而是人为摘取的。
　　她假装不在意，过了好久，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猛的站了起来，只见围墙上趴着一个男孩，正嘻嘻笑着看着自己。
　　“你是谁？干吗捉弄人家？”她瞪着眼睛看那男孩。
　　那男孩生得十分可爱，与阿茂年龄相仿，穿着一身洒金袍子，脖子上项圈项链绕了个满满当当的，冲着阿茂哈哈大笑：“你是哪家的妹妹？嘴巴里面竟然开了个狗洞。”
　　八岁的阿茂正在换齿，两个门牙都掉了，见男孩取笑也不示弱：“正是为了让你这样的人从里面出入啊。”
　　“哈哈，说得好。”一阵轻快地脚步身传来，竟是徽之走了过来，冲着男孩道：“阿胡，你这样调皮，被你阿母看到，又是一顿棒子面，够你吃一碗的。”
　　阿胡看徽之取笑他，虽有些愤愤，也不好反驳，他父亲早些年去世，只余他和阿母仰仗三叔谢安过活，三叔三婶对自己都是极好，只有母亲神神叨叨，每日说他是父亲唯一余下的一根苗，万万不可有半分闪失云云，说什么穿的像女孩好养活，连带把自己打扮的也古古怪怪的。
　　“徽之，我就是来找你的，你今天若是没有功课，便过来和我们玩吧。”阿胡有些沮丧地说道。
　　“嗯。”徽之懒洋洋的应道，走到墙边。
　　阿茂叫道：“可是，姑母明明叫你……”她手指着徽之，正要说下半句，徽之恨恨瞪了她一眼：“你要是敢告刁状，我把你其余的牙全给你拔下来。”说着，双手稍一用力就上了墙围。
　　阿茂透过墙来还听到那两个混小子的交谈声。
　　“徽之，你们家哪里来的丫头片子？”
　　“是我阿舅的孩子，是个烦人精。”
　　“是吗？那可就讨厌了。她是不是还爱告刁状？”
　　“……”
　　她望着围墙，气得目瞪口呆。
　　突然耳边突然传来一串极好听的乐声，惊飞旁边树丛上的鸟雀，阿茂倏忽回头，看到一个身著茜色长袍的男子轻轻吹着一管排箫，远远看着她，双眼蕴笑。
　　他的袍子如姑父一般，十分宽大，领口松松的，长发未绾，随意的束在一边，缠着同色丝带。
　　只听墙那边胡儿大喊一声：“徽之，不好，我三叔来了。”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茂觉得好笑，他们一定是被逮住了，嘿嘿，够他们受的了。
　　回头看去，那个男子也已经放下了排箫，脸上也带着和阿茂一般幸灾乐祸似的笑容。
　　阿茂听说过隔壁谢家养了许多家伎，姑父摆宴的时候常常会遣侍从去借，看这人生得这么好看，又吹得一手好排箫，许是隔壁的乐人吧。扬声问道：“你是隔壁过来的吧，你这排箫吹的可真好听。”
　　那人听得阿茂这样同他说话，微微怔了一怔，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阿茂觉得自己仿若看到了花儿开放，稀里糊涂地说道：“你都会些什么曲子？我也想学，吹来我听听，可以吗？”虽然他年龄大了些，阿茂还是觉得他很好看。
　　那男子干脆放声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声音很奇怪，不像一般男子那样清亮，有些含混和沙哑，却越发能都挠得人心里痒痒。
　　他将双手附在背后，看着阿茂若有所思：“你父亲可是通直散骑侍郎郗昙？”
　　阿茂点点头，这个人对父亲都这么熟悉，又如此从容自信，身份绝对不会低，她意识到自己好像犯错误失态了，脸微微有些泛红，敛容对那男子行了个礼：“道茂一时冒昧，请教阿叔名谓。”
　　那男子微微一笑：“日后自会见得多了，你既喜欢这排箫，我便送与你了。”
　　阿茂接过那排箫，看到上面包浆圆润，似年代久远，样子也十分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突然意识到不可以贸然接别人的礼物，抬起头那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搔搔脑袋：“咦，难道今天遇到了仙人？”
　　
　　吃过朝食，阿茂正待去房中习字，王夫人却派人把她唤了去。
　　阿茂来到王夫人房间，看到王羲之也在，旁边还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相貌姣好的姑娘。
　　王夫人轻摇纨扇，笑着道：“阿茂最近可有什么奇遇？”
　　阿茂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那柄排箫，自那日遇仙之后，她便一直将这排箫藏于怀中，夜里每每拿出来婆娑，轻轻吹出一两个音，分外清脆好听。
　　她将排箫呈给王夫人，王夫人看过一笑，递给王羲之。王羲之哈哈一笑：“果真是安石的，没想到他竟真的送与了你。”
　　阿茂惊叹，原来那日遇到的竟然不是仙人。
　　王夫人摇头一叹：“不过这倒的确符合他一贯的随心所欲至情至性。”随后对阿茂道：“阿茂倒真是有福了，这位素琴姑娘是谢府上最好的排箫师傅，从此后她便是你师父了。”
　　阿茂大喜：“是吗？多谢姑母。”
　　王夫人摇头：“你呀，倒不用谢我，我本来呢，是打算今夏给你请一位师父，教你琴艺，但是这位素琴师傅却不是我请的，而是上次赠你排箫的那位谢安石谢家阿叔为你准备的。我若是请怕还请不来呢。”
　　阿茂听到那谢安石三个字不由一震，她以前也听过阿兄提起过这个人，说他有惊世之才，正所谓“大才盘盘谢家安”，说的便是他，可是却志在丘山，每日不过是三朋五伴带着一群家伎踏青休闲，誓不出仕，当时想象不出是何等人物，如今一见，真是大感意外。
　　
　　素琴姑娘每日过了朝食便来到王府，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便会回谢府，她本就技艺高超，加上看到阿茂十分肯学，教得越发尽心。渐渐的阿茂便吹得有模有样了。
　　刘氏看到阿茂十分长进，整日乐呵呵的，对素琴也非常好。只是素琴虽是个家伎，却很有风骨，对谁都不是十分热络，只有在提到家主的时候，漂亮的脸上才会显得有些神采，但是表情却是极复杂的。
　　一日午后，阿茂正闲坐庭中，细细抚摸着手中排箫，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女孩嬉笑的声音：“这可是郗家妹妹？”
　　阿茂抬头看到徽之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碧色纱衣的姑娘，她大概十岁左右，生得白皙苗条，梳着漂亮的盘桓髻，鬓边插着一朵小黄花，一双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
　　阿茂并不认识她是谁，迅速的收起了自己的排箫。
　　徽之讥诮一笑：“啧啧，看你这小家子气的样子，真够丢人的。”
　　那女孩翻了徽之一眼：“诶，你怎么这么说话？”随即对着阿茂笑：“妹妹不用害怕，可不可以把这排箫给我看看？”
　　阿茂略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递给了她，那女孩看了看还与她，抚掌大笑：“上次三婶 
 9、 神仙驾到 ... 
 
 
　　问三叔排箫哪里去了，三叔说赠与了他的衣钵传人，三婶还只当是玩笑的，前日听素琴说她每日都要来王府教一位妹妹吹箫，我就好奇，不知道妹妹什么样子。今日一见，实在是……”
　　“……大失所望。”那女孩话还没说完，便被徽之接了去。
　　女孩顿时有些尴尬，扯过阿茂的手到：“我是谢家的二小姐谢道韫，我正愁这里没有女孩儿，妹妹来了，刚好给我做个伴，走，这里甚是聒噪，我们到别处去玩。”说着便带着阿茂去了别处。
　　自阿茂认识者道韫姐姐之后，觉得视野开阔许多，道韫姐姐既能说会道又聪明伶俐，十分讨喜。还很有侠义心肠，常常帮着她报复十恶不赦的徽之，偏偏徽之就是服道韫，不管道韫说什么，他都只是摸摸鼻子受着，也不反驳。
　　道韫也十分喜欢阿茂，觉得她心地善良淳朴可爱。
　　二人越发亲密。
　　 

作者有话要说：谢安在历史上是个极潇洒的人，喜欢听音乐，但是古代没有mp3、mp4，所以有钱人养了很多家伎，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但是谢安很喜欢。
他四十岁时面对家族危机的时候才出仕，之前一直在会稽住着，，还很有责任心的帮他死去的或是外出做官的兄弟带小孩，亲自教
他很有天分的说，教的很成功的说，教了一院子的“谢家宝树”，我开个玩笑
他生得很美，为人随性倜傥，但是一辈子只有刘氏这个妻子，两人关系很好，他一生没有纳妾




10

10、玄之亲事 ... 
 
 
　　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和事，不辞剧易……”阿茂正在屋中诵读《女诫》，听到门口传来银铃一般的笑声，竟是道韫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紫色镶莲叶纹的绣腰襦，下面陪着鸭黄的百褶长裙，十分好看，正笑吟吟的看着阿茂。
　　阿茂惊笑：“道韫姐。”
　　道韫点头应着：“诶，今日三叔过府，便把我们带过来了。”道韫嘴里说的“我们”指的是她和封、胡、遏、末四个兄弟。其中除去阿遏是道韫的同胞兄弟，剩下的三个都是她几个叔叔的孩子，也不知道为何，全都为她三叔谢安管教。
　　阿茂撑着头道：“你三叔可真好，去哪里都带着你们。”
　　道韫点头一笑，一壁拿过阿茂手上的书“呼啦啦”翻阅，一壁回到：“这倒是，自我阿母去世后，阿爹就跑到荆州去做了他的‘狂’司马，多久都见不到一次面，我二叔过世得又早，四叔更是整日只知道吃散喝酒，自己都是个孩子，所以三叔三婶就整日带着我们一堆累赘咯。可是道韫还是最喜欢和三叔处在一起，阿爹回来了，倒没什么话说。”
　　阿茂想起那日所见谢安神仙一样的面貌，加上道韫时时称赞，越发觉出道韫的三叔好，幽幽道：“阿姊有这样的阿叔可真是幸福。”
　　道韫仰天一叹：“可不是？可是这样的人，一千年怕也只遇得到一个而已。”
　　正说着，两个小姑娘齐齐长舒一口气：“唉——”
　　互相一望，都明白了各自想法，不禁相对“哈哈”大笑起来。心里那一丝惆怅也悠悠散去。
　　道韫笑过，眉头一挑，指着那《女诫》道：“这种烂书，不读也罢。”
　　“呃？”阿茂诧异，这本书是姑母特特嘱咐她要熟记的，是前朝才女班姬所著，本是用来教育班家女儿的，无奈写得太过优秀，变成了天下淑媛拜读的典范。怎么到了道韫嘴里就变作了烂书呢？
　　道韫素手点着其中一页：“你看？‘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这是什么话？”
　　阿茂诧异，她觉得书上写的很对啊，男子本就可以再娶，而女子本就要从一而终，莫说她阿爹有两个侍妾，就连悭吝如伯父那般，也养过一个妾的，不过后来被伯母卖掉了而已。
　　“……阿姊，难道这不对吗？”
　　道韫一哂：“莫说是我，就是我三婶都不信这些烂书的。”阿茂常听姑母说道韫的三婶也是女中豪杰，想想也是，不然怎么教养出道韫这样的女孩儿。
　　道韫看到阿茂一脸懵懂状看着自己，贴到她耳边说道：“教你排箫的素琴本来都快要给我三叔做侍妾了，可是我三婶不允，于是便作罢了。”
　　阿茂惊叹：“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们刚刚过来那会儿。”
　　阿茂联想到独立林中的谢安，心想他那时恐怕也是不甚开心的吧，之所以那样豪迈的将跟随多年的排箫送给自己，怕也是为了舍弃个念想。也算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了，只是那素琴师傅也太可怜了。
　　阿茂叹道：“可是你三婶这样不是犯了‘妒’吗？”
　　道韫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用手指生生在阿茂额上戳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你还真是榆木脑袋。”
　　阿茂也不恼，憨憨一笑。
　　“你做什么欺负我阿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将屋里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
　　一旁做女红的刘氏倒先笑了，对着门口那个漂亮宝宝道：“七少爷过来了？”
　　献之又恢复小大人的模样，“嗯”了一声，好像没看到道韫一样，独独对着阿茂道：“阿姊，玄之哥哥回来了，一定又带了好多有趣的东西，我们过去看吧。”
　　王玄之今年二月刚刚行了冠礼，他是王羲之的长子，一直跟着父亲研习书法，颇有所成，很得同郡的名士孙绰孙兴公喜爱，自上月去孙家拜访，堪堪到这日晌午才回的家。
　　阿茂看着献之那颇有些愠怒的表情不由好笑：“献之在生气吗？道韫姐只是和我玩耍而已。”
　　献之这才瞟了道韫一眼道：“那你也随我们一起来吧。”
　　道韫哪里见过这样可爱又霸道的小鬼，粉嘟嘟的嘴唇上泛着一层饱满的薄光，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偏生又这样倨傲的一幅样子。
　　好在她气量大，并没有和他一般见识。
　　三个人一起走到玄之屋里，看到他正在练字，不便打扰，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趴在了案边细细看着。
　　玄之今年虚满了二十，生得潇洒倜傥，只是太过文弱了一些，他心地也极其柔软，细心善良，几个弟弟都十分爱他。
　　献之仰面看着玄之道：“阿兄，你为什么要摹这《洛神赋》？”
　　玄之笑，不答反问：“献之觉得阿兄这幅字如何？”
　　献之皱着眉头细细看过，看着玄之道出四个字：“秀劲圆润”。
　　玄之点点头。
　　道韫笑道：“玄之哥哥似是心情大好，字也比平日里写得越发飘逸。”
　　玄之轻笑，点了点道韫的鼻尖：“还是你最机灵。”
　　……
　　几个人笑闹了一阵，玄之拿出两个新巧的绣着兽面的香囊赠与阿茂和道韫，又从腰上的荷包中取出一个通体透明的碧玉藏钩，递给献之道：“这个就给你和大家玩藏钩游戏吧。”
　　献之到底是个孩子，冲着玄之道：“阿兄最好了。”
　　玄之摸摸他的头，轻笑：“阿兄不是特地给你们买的，只是觉得这些什物很是可爱，想要把它们留在身边而已。你们只是刚好遇上了。”
　　阿茂看到玄之脸上似乎笼着一层轻薄的愁绪，不由有些怔忪，今日的玄之哥哥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了。
　　
　　阿茂正牵着献之跟道韫向来路走时，远远看到王夫人走过来，身后的侍女捧着两个卷轴。
　　三个孩子齐齐向王夫人行了礼。王夫人淡淡一笑，似有什么要紧事一般，并没有和他们多说什么，直直奔玄之屋那边去了。
　　阿茂和献之都不甚在意，还没走两步，只听道韫轻叫一声：“哎呀，我的香囊好像落在玄之哥哥那里了。”
　　献之有些狐疑：“献之明明看到道韫姐将香囊塞在袖中，怎么会不见了呢？”
　　道韫本就是假装，没想到这小子还不好糊弄，还是做出一副惊慌的样子道：“可能是掉在路上了，阿茂，你陪我回去找找好吗？”
　　阿茂不疑有他，点点头对着献之道：“献之先回去找胡儿他们玩吧，阿姊陪道韫姐找便是了。”
　　献之这才点点头，向前去了。
　　道韫看到四周无人，提起罗裙一角扯着阿茂的手快步跑起来，嘴里还念道：“这个小鬼，还真是粘你。”
　　阿茂问道：“道韫姐，你不是要找香囊吗？”
　　道韫扬起手拿出一枚东西在阿茂脸前晃了一晃，那湖湘色的丝袋上绣着赤红的鬼面，下面吊着厚重的五色流苏，不是那香囊却是何物？
　　阿茂疑惑：“道韫姐，你这是？”
　　道韫轻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未来嫂子长什么样？王夫人手上拿的卷轴便是。当初我五叔娶妻之前就是这般，先看了绣像的。所以……”
　　阿茂知道自玄之哥哥二月份行冠礼以来，姑母就一直为他张罗婚事，现在被道韫一说，也十分好奇，忙点着头跟着道韫激动不已的向前跑去。
　　
　　“阿母和你阿爹商榷了许久，还是庐江何氏的这位小姐最好，玄之觉得呢？”
　　王夫人软糯慈祥的声音传来，阿茂和道韫轻轻伏在玄之哥哥的窗棂之上，偷偷窥探里面情景。
　　王夫人展开那副小像，放在玄之的桌案之上，玄之却始终沉默不语。
　　道韫掩嘴轻笑，极小声极小声地说道：“呵呵，看来玄之哥哥害臊了。”
　　阿茂却不这样觉得，玄之哥哥此时的肩膀硬挺着，像是盛着千斤重担，这个背影和她记忆里无数次看到的情景重叠……不论是伯父、阿爹还是嘉宾哥哥都拥有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柔弱的玄之哥身上出现这种背影，让她有种莫名的不祥感觉，而这些，却不是一直在聪明绝世潇洒不羁的三叔庇护下长大的道韫能体会的。
　　果然，玄之向从牙缝中蹦出来几个字般：“阿母无需徒劳，玄之心里有人了。”
　　王夫人脸上温柔地笑：“玄之若是觉得女家条件符合，不妨说说是谁，阿母给你参考参考。”
　　玄之苦笑：“阿母这又是何苦？你若是不知道，何必这样给我张罗婚事？”
　　王夫人好像没听见一般，还是笑：“玄之不是长大了吗？自然要娶妻的啊。你看，这何小姐能诗会画，相貌端丽……”
　　“我要娶阿妩，除了她谁都不行。”玄之似听不得这些话，急急打断了母亲。
　　王夫人皱眉：“你一贯懂事的，怎么现在这样倔？孙家固然是好的，她爹也是极有才的，可是他们家必定寒素了些，再加上孙家信奉佛教，我们家世代信奉天师，孩儿啊，这是不可以的啊。”
　　“何家还不是信佛？”
　　“这……阿妩一向泼辣，你这么文弱，绝非良配啊。”
　　“不劳母亲费心。”
　　王夫人神色依然平静：“玄之，你是我们王家的长子，若是你哪个弟弟要和太原孙氏结亲，这都是可以的，但是你不可以，你背负的责任你可知道？断断不可行差踏错啊，以后弟弟们还要仰仗于你……请你一定要体谅父母，何家那边已经派人去说了，就这么定了罢。”
　　说着，容色庄重的领着侍女转身离开。
　　道韫牵着阿茂迅速躲到转角另一面墙后面，看着王夫人慢慢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晋朝有森严的门阀制度、士庶不可以通婚，但素我们可怜的小玄子不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却是因为他妈妈的势利以及严酷的现实——在那时婚姻是权利合并的很好手段。
之前说的东床坦腹的故事并不浪漫只是强强联合
所以，在这样现实之下产生的爱情并开花结果真是弥足珍贵，一般都是先婚后恋，呜呜呜呜……




11

11、桓大司马 ... 
 
 
　　郗超晨起的时候，头略略有些疼痛，披上衣裳，堪堪想要召唤侍女前来梳头，忆起今日正值休沐，自嘲一笑，摘下腰带，复又依着榻上打起盹来。
　　侍女红簪手捧托盘进得屋中时，恰恰看到郗超斜倚在榻上睡得香甜，身边堆着前几日的邸报。他今年刚刚十五岁，却每日要应付繁重公务，一双肩膀瘦弱得让人心疼。
　　红簪轻唤：“公子爷，公子爷……”
　　郗超浓密的睫毛动了一动，缓缓睁开眼：“唔……什么时辰了？”
　　“辰时。”
　　郗超揉揉眼睛，站起来，任由红簪为他穿衣梳洗。
　　“已备下胡饼和羊酪。红簪去为公子爷端来。”
　　郗超目送红簪苗条的身影远去，心想着吃过饭后是否要求探望一下姑母，顺便看看阿茂。如今阿叔虽辟了通直散骑侍郎，却整日里烧香求道，恋道之心几乎要赶上阿爹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需登门劝劝他才是。
　　红簪小心的为郗超备下碗筷，目视着他一边吃饭一边看书，也不言语。
　　郗超突然抬头，面无表情：“这胡饼如何做的？”
　　红簪小心回道：“羊肉、葱白为馅，和上豉汁及盐，炙之……公子是否觉得过于腥膻？”
　　郗超见她紧张，莞尔：“我只是觉得……好吃。”
　　红簪见他捉弄自己，整个脸涨得通红，正待说话，却听闻门口传来洪钟一般的笑声：“哈哈，竟听得嘉宾赞好吃，老夫还真要尝尝了。”
　　红簪仰头，看到一个虎背熊腰，赤发浓眉的黑脸中年人站在门口，他身着一件青色常服，犀带上挂着金刀、长佩，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
　　郗超忙放下书本，跪下行礼：“大司马怎会？”
　　桓温一笑：“怎么，老夫正值闲暇，难道还不能访友吗？”说着，拿起桌上郗超适才吃到一半的胡饼咬了一口：“嗯，这饼确实美味，不知为谁所做？”
　　郗超见他动作，心下有些忐忑。想着大司马幼时贫寒，为人又不拘小节，也许此举并无深意。
　　红簪心生厌恶，却还是恭恭敬敬的答道：“奴婢所做。”
　　桓温拿眼打量着郗超道：“这样好的手艺，老夫素来爱食饼，你把此女送与老夫如何？”
　　红簪觉得头上犹如巨雷闪过，浑身出了一层密密虚汗。
　　郗超没有一丝犹豫：“这是她的福气。”
　　一句话落在红簪心里，犹如利剑一般，泪水几欲滚落，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桓温哈哈一笑：“不过玩笑。”
　　郗超轻扫一眼红簪便知道她已失态，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红簪双目含水，觉得自己仿佛是连滚带爬的出去的。
　　桓温乜斜着眼睛看着红簪离去，将饼随意掷于盘中，伸手扯过郗超手边布巾擦了擦手道：“今日闲适，嘉宾陪老夫随意走走如何？”
　　郗超并不明白所欲为何，面上一笑：“善，嘉宾求之不得。”
　　桓温轻身一跃上了马车，回身对着郗超道：“宁可公载不？”
　　这句话源于汉乐府，原是讲一个富家公子调戏民妇邀她共乘归去的故事，虽然此时郗超是要与大司马共乘一车，可是这样说来到底有些欠妥，他想到大司马性甚豪迈，也就不甚在意，对着桓温笑道：“然。”
　　正对上桓温若有所思的眼神，眼中似有火光闪现，灼得郗超忙借上车偏开双眼，心却又下沉了几分，他隐隐觉得似有事发生，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大司马要去何处散心？清凉山？”
　　桓温一笑：“嘉宾随我去营伍中走走如何？”
　　郗超略略点头，侧头看到牛车外一群孩子正在玩骑竹马游戏，一人骑着一杆细竹，手执稗草做的鞭子，“驾、驾”地喊着，相互冲锋。
　　他不由想起自己儿时晨光，他自小好静，唯一喜好的便是读书，尤喜陈寿的《三国志》，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上，不曾忘怀。
　　桓温看着那些孩童一笑：“老夫幼时也常与渊源一同嬉戏。”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郗超不禁一愣，他一直知道桓大司马与殷中军是宿敌，自上次北伐失利以后，殷中军已被贬为庶人，整日神志不清，每日只会念“咄咄怪事”四字，算是彻底的输给了桓大司马，也许是现在没有了利益之争，大司马便把他当做友人怀念了罢。
　　桓温眼神悠远：“我少时爹爹为贼人所害，家中贫寒，无论长相、才学、声名都敌不过他，但是我知道我一定会打败他，嘉宾可知为何？”
　　郗超摇头。
　　“我们玩耍之时，我手中的竹马玩腻了便丢到了一边，他立马走过来将我的竹马拾起接着玩。”
　　郗超继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殷中军总是捡他看不上的，自然是不如他了。
　　随即一笑：“大司马英明。”
　　桓温面上却没有喜色，淡淡道：“许是年龄渐大，常常想念过去的人和事。”
　　郗超不语，静静聆听。
　　“我少时最亲近的人便是彦道。”桓温轻笑。郗超知道这个人，袁彦道，官至司徒从事中郎，年轻时就爽朗不羁，无奈只活了二十五岁。
　　“那个时候我家里很穷，脾气也暴躁，但是他对我极好。有一次，我跑去赌钱、哈，输了个精光，债主还讨债上了门，我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心里不忿偏偏赌技又差，于是就去找他，他当时家里正在办丧事，穿着一身孝在那里守灵，看到我在外边叫他，便跑出来问我何事？听我说完二话不说把孝服给脱了下来，把孝帽揣在怀里，随我去了。”桓温似是陷在回忆中，嘴角噙着笑，目中却有泪。
　　“我带着他走到那债主面前，那人还取笑我：‘呵，你好厉害，还找来了帮手？如今袁彦道正在服孝，你有本事穿一身孝扮成袁彦道再来啊？’你知道彦道赌技十分厉害，樗蒲之戏每次都可掷出五个黑卢，早已乡郡闻名。”桓温看着郗超，郗超低头笑，他自是知道，那袁彦道便是别人嘴里的赌神。
　　桓温吃吃笑，接着说道：“后来就开赌呗，他实在是太厉害，从十万钱开始赌，一直赢到了百万钱，后来干脆把筹码仍在一边不再叫价，伸手从怀中把孝帽往人家脸上一人道：‘蠢材，连我袁彦道都不认识，还在这行混？’”
　　桓温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双手不住拍着膝盖。郗超也笑出声来：“袁中郎的确是个可爱之人。”
　　桓温轻轻点头：“嗯，他真是对我极好，当时我一直没有娶亲，他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殷渊源，一个嫁了谢仁祖，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真恨没有第三个妹妹，不然一定让她嫁给你。”
　　郗超见他悲伤，转移话题道：“南康公主也是极好的，若是与殷中军做了连襟，也是尴尬的事啊。”
　　桓温一哂：“那个疯婆子，有什么好？”面上却带着笑。
　　郗超知道公主素来豪迈不下大司马，说是十年前，大司马伐蜀得胜而回，顺便俘获了成汉末帝的妹妹小李公主。当时大司马十分害怕公主知道，偷偷把小公主藏在了别苑，虽是金屋藏娇到底是被公主发现了，带着武装好的侍女扛着刀便要去砍那小公主，据说公主怒发冲冠的冲进李小公主卧室之后，却没有舍得下手。
　　郗超默默看着身边的大司马的侧脸，日光的照耀下，他本就发黄的睫毛泛着金橙的光华，鼻子很挺，脸上略略几点麻，正是别人说的“面有七星”之宝象，嘴唇轻抿，刻着深深的忍纹，透露出他所经历的沧桑故事。
　　比起自己来，他年轻时怕是还要艰难数倍，可是他都挺过来了，虽然旁人都觉得他勇武暴躁，目无君主，在他郗超的心目中他却是真正的英雄。当年自己随顶着神童的名号，却只是怯懦的站在会稽王的一众谋士中时，是他发现了自己，招招手说：“小公子，我们谈谈可好？”那时他是多么紧张啊，不明白何以受到功高震主的大司马的赏识，更不明白这个旁人口中暴虐无道的人确是那样和煦温暖，还对自己称赞有加，成就了自己“聪明绝伦郗嘉宾”美名。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名不副实的大有人在，他认识许多豪门子弟被赞为“小颜回”，真正出息的却有几个？
　　可是重要的是，谁舍得屈尊为自己吹捧才能，为自己铺平出仕的高路？自阿翁去世之后，父亲叔父都不过是平庸之士，没有人愿意把他们高平郗氏放在眼里了，还有谁会真心的赏识自己呢？遇上大司马，当时自己不是不感动的，当得知大司马向会稽王讨要他的时候，他就发誓一定有一番作为，报答桓大司马的知遇之恩。
　　郗超想，自己应该已经做到了。
　　可是现在大司马似乎要的不止是这些，他到底要的是什么？他不明白，是不是自己还太小，只有——十五岁。
　　桓温知道郗超正在打量自己的侧脸，他并不急着想要回头，有时候担心自己的举动吓坏这个稚嫩的孩子，想起他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不禁莞尔，呵呵，至少在这方面还是个稚嫩的孩子。
　　想起自己两年前在会稽王司马昱帐下第一次见到这个苍白老成的孩子时，他当时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怎样羸弱哀愁的一个美少年，倔强的神色却是似曾相识，他觉得自己的心仿若停跳了一拍，不是没有见过俊逸人物，谢安石、王逸少甚至于当年的殷渊源都以俊美的姿容称世，而且还早脱了他身上青涩的稚气，可是他那双哀愁倔强的眼睛终是打动了自己，让他们的生活轨迹一路滑到了今天，他桓温想要的东西——志在必得。
　　而且他有耐心，可以慢慢等。
　　牛车平稳的驶进军营，门口的营卫看到车中的征西大将军大司马，忙跪下施礼。
　　桓温眺望热闹非凡的校场，笑道：“这是在做什么？”
　　“回大司马，诸位大人正在戏射。”
　　“哦？是吗？”桓温兴致极高，跳下车去：“嘉宾，一同来。”
　　郗超微微点头，夏天的热风卷着校场上的黄沙扑面而来，让大司马的笑容显得有些扑朔，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担不担心小羊羔美少年被中年大叔大灰狼给吃掉。
关于桓大司马的性取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入幕之宾”这个故事，这个词似乎也常常与裙下之臣并用，讲的是谢安和王文度大早上到桓温那里去议事，大司马童鞋来不及收拾，就在卧室与他们见面，然后，风很大，吹开了他床上的帐幕……里面睡着他的参军，性别……男




12

12、王家媳妇 ... 
 
 
　　青庐之中的玄之和新妇在傧者的引导下各执半边瓠瓜，左手引袖挡在瓠杯之前，徐徐将合卺酒饮尽。玄色纁边的礼服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光。
　　郗昙目光流转，看到堂上的王夫人精致的脸上遮掩住不的笑意，不由欣慰，与她投射过来的目光相撞，二人会心一笑。
　　礼成，众宾步入筵席，郗昙看着随郗夫人坐着的阿茂始终闷闷不乐，即使郗夫人将她最爱吃的鱼菜羹放进她的碗碟，她也只是随意用筷子扎了两下。
　　郗夫人道：“哎呀，阿茂，可不能浪费，这羹汤甚鲜美，如今这样天气，鲈鱼正是肥美，价格也是……”
　　似是为了阻止伯母继续罗嗦，阿茂立马将碗中的羹汤食尽。
　　郗昙不由苦笑：阿嫂还真是……爱算账。自己最烦的就是听兄嫂算账，可是无形中，阿茂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唉，到底是自己欠女儿的。
　　
　　吃了几口饭，阿茂就跑了出来，因为小孩子一向不喜欢吃席，郗夫人也没有阻拦。
　　越过院中正作樗蒲之戏的男孩，徐徐走向□，阿茂看到一个身着礼服的人默默站在梅林边，披散着长发，看着一树树梅花兀自发呆，神色恍惚，颊边青丝徐徐飞舞，却正是新郎官玄之。
　　阿茂大惊：“玄之哥，你的礼冠？你现在不是应该……”
　　玄之左右一看，用手指轻轻放在唇上。
　　阿茂连忙噤声。
　　玄之摸摸她的头：“不要告诉别人，我不过是出来透口气。”
　　阿茂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
　　“阿茂觉得这里美吗？”玄之略略仰头，淡淡问。
　　阿茂看着这些老梅树，因为时节不到，半秃的枝上稀稀拉拉的长着几片叶子，眼看秋天已要来到，叶子也差不多半黄，看上去十分衰败。一点也不觉得美。
　　几只鸟雀在梅树上飞过，有一只雀儿停在梅枝之上，一下一下啄食着梅树的叶子
　　她指指那只鸟：“玄之哥，你看……好可爱。”
　　玄之轻叹：“若是可以做一只鸟儿，肆意飞翔，该有多好？”
　　阿茂摇头道：“玄之哥又不是鸟儿，怎会知道做鸟的悲伤呢？他们很可怜的，阿勒说他们每天忙碌捉虫不过是为了填饱家中嗷嗷待哺的幼雏，如果鸟窝被人端了，也无能为力而已。”
　　玄之喃喃念道：“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说着，哈哈笑起来，笑声十分瘆人。
　　阿茂仰头看着玄之的脸，玄之渐渐不笑，只是面上表情十分扭曲，一双眼中断断续续坠下泪来，眼里只有绝望。
　　阿茂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京口的时候，养过一双翠鸟，其中一只死后，另一只就不在进食了，饿得躺倒在那里，一双眼就直直看着阿茂，不断有水流下来。
　　玄之哥的眼神何其相似？
　　“春宫閟此青苔色，秋帐含此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冬凝兮夜何长！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玄之轻轻吟罢，冲着阿茂一笑，旋身而去。
　　
　　阿茂一个人呆呆立在那里，只是发愣。
　　“阿茂……”
　　阿茂回过头去，看到郗昙穿着一身礼服立在回廊处，喃喃道：“阿爹。”
　　郗昙走过去，牵起她冰凉的小手：“阿爹都看到了。”玄之和孙家的事，他也多少知道一些。
　　阿茂仰头：“玄之哥哥心里好苦。”
　　郗昙叹息：“……他会想明白的。”心里却道：玄之这孩子是个拗脾气，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心里却最是执着，看来阿姊这回是过分了。
　　他揉揉女儿的头发道：“阿爹来是想和你说，阿茂从此以后和阿爹和阿嗣住好吗？”
　　阿茂惊喜：“真的吗？”
　　郗昙点头：“阿爹回去把一切准备好，就和姑母说去，带你回建康。你想学什么，阿爹都教你，亲自教，好吗？”
　　阿茂扑在阿爹怀里,却怏怏道：“不可以，阿茂答应过阿兄做姑母那样的淑女，阿茂不走。”
　　郗昙叹道：“阿爹不希望你不快乐，阿爹现在年龄渐大，越来越想念阿茂，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把你推给伯父姑母，阿茂原谅阿爹好吗？”
　　“可是……”
　　“阿茂恨爹爹？”
　　“当然不是，只是……”
　　“阿爹也可以把阿茂培养成淑女的。”
　　阿茂像个大人一样叹息：“那好吧。”郗昙苦笑，他只是想要尽自己能力呵护女儿，希望她还可以在自己的荫蔽下快乐几年。
　　她看着阿爹道：“玄之哥哥……”
　　郗昙安慰：“……会没事的。”
　　
　　暮春时节，郗昙将府中事物打点好，前来会稽。
　　正是踏青好晨光，自是随着王羲之、谢安一干人前往会稽山东亭踩春，山间树林阴翳、柳絮飘飞、朝华吐蕊、流水采采，不禁让郗昙忧郁的心绪纾解了些。
　　清风徐徐拂面、吹得众人春衫随风摆荡。郗昙侧身看着一旁的谢安，穿着一身白衣，缓带轻裘，几欲登仙。
　　他轻笑道：“总算明白为何管家数度召唤，安石就是不愿出仕的原因了。”
　　谢安低头微笑：“重熙说笑了，我不过是躲在父兄的荫蔽下享享清福罢了。”
　　郗昙一笑：“安石何必谦虚，‘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样的境界，也只有安石这般胸怀大志的贤人才会有所体会的。”
　　谢安眼神微亮，复又低头浅笑：“重熙谬赞了。”
　　
　　鲜嫩翠绿的莲叶托着青瓷酒杯在溪水中徐徐荡漾，打了两个旋儿停在了王羲之面前，他伸手执起些微冰凉的酒杯，略加思索轻轻吟道：“代谢鳞次，忽焉以周。 欣此暮春，和气载柔。 咏彼舞零，异世同流。 乃携齐契，散怀一丘。”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称赞。
　　清酒下肚，有些微醺，侧过头却看到身旁的玄之望向流水，神情呆滞，王羲之心下不由又怒又痛，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玄之。”
　　玄之回神，看到父亲沉痛目光，心下一痛，复又低下头去。
　　
　　从东山回来后，王羲之留在谢府与众人共赏刚写下来的《兰亭集序》，郗昙则直奔王夫人寝居，在门口碰上了一个十七八岁新妇模样的姑娘，生得珠圆玉润，白皙端庄，一身绯色衣裙，对着玄之侧手交叠微微一蹲，行了个礼：“舅舅。”
　　郗昙见她面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红肿双眼，似是刚刚哭过，联想起玄之种种，不由心下叹息，微微颔首，进得屋去。
　　因着春寒料峭，王夫人床上依然密密围着一圈山水屏风，室内博山炉上一丝一绪地扯着青烟，让整个房间更显幽静。
　　郗昙轻唤：“阿姊。”
　　屏风中传来王夫人慵懒的声音：“重熙来了。”
　　“阿姊身体抱恙，有些事情不必太过操劳。”郗昙轻声劝慰。
　　许久才传来王夫人的一声叹息：“重熙上次说要带阿茂回去，自去便是，我如今身子渐弱，也没有精力管她，不过这个孩子，我还是很喜欢的，只希望你带她回去，好生教养，不要毁了她纯良心性才好。”过了一会儿，又道：“我们郗家女儿自是知书达理，哪里是那些信奉番教人家可比的。一个个也是诗礼传家的出身，怎么这么叫人不省心……咳咳……还……”
　　郗昙心下一阵恶寒，他们郗家与王家一般，世代信奉天师教，而何家孙家多是信奉近些年传入中土的佛教，尤其是新妇何氏的爷爷，前丞相何充，佛道精勤，每年斥资数万为僧侣修建佛寺，而亲戚中有人无米继炊都视而不见。王夫人这一骂，是将孙、何二家的女儿一并骂进去了。
　　“阿姊，木已成舟，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罢。”
　　王夫人自知有失体面，倏忽噤声，许久才幽幽道：“连你都觉得我错了么？”
　　郗昙心里怜惜王夫人，叹道：“阿姊哪里有错，阿姊实在为他们王家鞠躬尽瘁。”
　　
　　阿茂醒来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牛毛一样的小雨，艄公带着硕大的斗笠，摇着木桨。
　　刘氏一声叹息：“唉，这雨下得人身上都要长毛咯。”
　　阿茂看着窗外清风风轻轻吹皱一池春水，不由回忆起临别种种：
　　她当时哭得直打颤，紧紧抱住道韫不松手，徽之在一旁似笑非笑：“走了才好呢，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傻瓜了。”
　　道韫姐摘下头上玉梳插在阿茂丫髻一侧道：“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有一对，这个便送给妹妹了，放心吧，我们总会见面的，建康又不是很远。”
　　徽之冷嘲热讽：“看她这没出息的样子，说不定回去两天就又回来了。你还是不要送她好了。”
　　道韫眼风一扫，对着他道：“你还是不要说风凉话好了，你不过是舍不得他离开罢了。不然刚刚在堂上拜别也就够了，何必巴巴的跟着我们送到这里？”
　　徽之面上一红：“不和你们说了。”转身欲走，拖着身边一直静静立着的献之：“看什么看？先生让你背的《六韬》你背了吗？快走快走。”
　　献之动也不动，一脸严肃地从袖中扯出一幅小画来：“阿姊，这是送给你的。”这才连走带跑地跟着徽之离开。
　　阿茂以为是他又新作了花卉写生，留于她做绣花样子，打开那画一看，竟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搂着一直大肥鹅在池塘边恹恹欲睡，这不是自己是谁？
　　道韫噗嗤一笑：“献之这个小鬼头，画得还真是形神俱像。”
　　阿茂心想，一定是哪次他在亭中练字，自己偷跑到池塘玩鹅被他看到了罢。唉，不过画得这般传神可爱，自己还是蛮喜欢的。
　　道韫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道：“这是素琴姐姐送给你的乐谱，希望你去了建康不要荒废了你的排箫，辜负了我三叔的一片心意才是。”
　　阿茂重重地点了点头，扯下腰间雕花青佩：“道韫姐，这也是我娘的遗物，送给你。”
　　两个姑娘身世相似又情投意合，深深不舍，紧紧搂在一起。
　　刘氏在一旁等得有些不耐，随口说道：“以后八成都是王家的媳妇，自会相见，不必伤怀，快些上路才是。”
　　两个女孩皆一愣，面上赤红，齐齐“啐”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新妇也有媳妇的意思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这是论语里的句子，表达了孔子世界大同的政治理想，这里借用一下。
历史上王玄之婚后不久就死了。
没有儿子，过继了弟弟的儿子。
过度章节
下章小茂茂就少女了，诶嘿嘿




13

13、余姚郡主 ... 
 
 
　　九年后 建康
　　除夕之夜，宫中灯火辉煌，连汉白玉阶上的玄武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真真恍如白昼。树枝上都披挂着锦帛华胜，一派盛世繁华景象。因着今上缠绵病榻，为了冲喜，除夕之夜的傩礼办得分外隆重，诸位舞者皆为国子学中顶尖门生。自曹魏以来，始兴太学，而东渡之后，门阀制度更加严密，冠族贵胄子弟往往与普通太学门生分开，另开国子学一门，由德高望重的国子博士和祭酒督学。
　　
　　太极殿正中高台之上齐齐立着几十个白衣红裳，斜披熊皮的少年，脸上带着金质面具，披头散发的擎着手中武器，卖力驱赶十二个黄门扮作的大傩。
　　余姚郡主司马道褔将将十五岁，生得娇艳美好，犹如一只初初绽放的茜色菡萏，在女眷席上熠熠生辉。
　　一个侍女从后面走来，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小声道：“桓二少爷在玉林軒等待郡主。”道褔冲着对面的桓家席上看去，果然没有桓济的身影，悄悄朝天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有何事？要说就说嘛。”道褔轻轻跺脚，不耐烦的道。头上珠翠微微震颤，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桓济面上赤红，头都不敢抬，只是一双眼直勾勾看着投影在道褔裙裾上的轻轻晃动的树影。
　　“我、我、我、我……”
　　道褔仰头咯咯一笑：“你是在学公鸡打鸣么？”
　　那笑声落在桓济耳中只觉得分外好听，轻轻地挠着他的心。听她出言臊自己，他更加害羞了。
　　“哎呀，你真是好烦啊，有什么事过段时间再说罢，傩舞都快完了。”听到鸣钟的声音，道褔一跺脚，撇开桓济自去了。
　　“诶——”害怕被巡视的宫中侍卫撞见，桓济不敢大声。
　　怔怔看着月华照着她远去的身影，一身白狐裘长衣，露出□浅浅紫色的杂裾，湘色画帛被风吹得鼓鼓的，和裙边飘带一齐飞舞，心动得无以复加。
　　他想说的话很多，可是怎样都没有勇气说出来，他不由得气恼地将拳头砸向身边树干。
　　嗐，真是没用。
　　“仲道，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桓济回头，月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玄色礼服的青年，苍白的面容，丰茂的须髯。
　　“是郗参军啊。”桓济面露轻视，这个郗超深得父亲的宠爱，自十年前他成为父亲的幕僚之后，父亲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比自家儿子身上还多。少少时间回家吃饭，除了数落他们兄弟，就是不停称赞他的好参军，他们兄弟对这个人简直痛恨入骨。
　　郗超似乎对他的无理没有知觉，淡淡道：“大司马让您快些会前殿，傩礼已毕，筵席已开，要为你和世子引荐一些前辈。”
　　桓济“哼”了一声，慢慢走过去，草丛中的碎冰渣被他踩得咯吱作响。郗超始终不露声色，表情看不出喜怒。
　　前殿欢快的清商乐传来，想起郡主，桓济依旧心绪难平。
　　“超刚刚在路上看到了一个姑娘，很是美貌，似是会稽王府的小郡主。”郗超不露声色的说道。
　　“你……”桓济不明他的意图，一味向坏的方面去想。
　　郗超不露声色地一笑：“会稽王和大司马一向交好，少爷如果真有心，还需快些下手，莫让世子抢到了你的前面。”
　　“你说这话莫不是要挑拨我们兄弟感情？”桓济佯怒道，心里却多了几分希望。
　　郗超在心中默默冷笑，真是个蠢货，司马道褔虽贵为郡主，无奈父亲会稽王司马昱生性软弱，一直为大司马所操控，娶他的女儿有甚为难？
　　快要走到太极殿的时候，桓济忽然道：“这件事情还需嘉宾兄在父亲那里美言几句才是。”说完，冲着郗超干干笑起来。
　　郗超冷眼看着他，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你……”桓济气结。
　　
　　郗超慢慢走到桓温身边坐下，桓温看了一眼不远处儿子不忿的表情，叹息道：“难为嘉宾了。”
　　郗超正待说话，却感觉到自己桌下冰凉的手指被一双温暖大掌轻轻裹住，慢慢婆娑，他不用侧头也知道桓大司马正左手举盏与人拼酒，脸上不自觉晕出笑来。
　　
　　司马道褔轻盈的向前走着，身后侍女提着宫灯一路紧随。只见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侍女不解：“郡主，你这是？”
　　司马道褔掩唇一笑，臂上的金跳脱颤了一颤，盈盈笑道：“没什么，今天这事可不能告诉我母妃，不然仔细你的皮。”
　　顽皮的侍女吐吐舌头：“奴婢明白，烂在心里。”
　　湖上清风拂来，道褔不由有些飘飘然，桓济的心思她自然是明白的，刚刚不过是装糊涂罢了，唉，幸亏没有让这个孬种把话说完，不然自己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呢。
　　爹爹素来亲近大司马，儿时不懂事，桓济是她最好的玩伴，处处让着她、时时保护她，长得也很好，白面皮、吊梢眼、如今身长七尺有余，家世也好，但是她总觉得他太笨了些，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她的夫君理当是……
　　看着药玉色的天空上那几颗朦胧的星，她倏忽迷惘起来。
　　“郡主，你看， 傩礼散了。”道褔顺着侍女的手指看过去，一队白衣红裳斜披熊皮的少年由黄门领着向这边走来。
　　道褔心想，因着今上身子弱，吹不得风，除夕大礼也是由褚太后主持，看这架势，这些人应是要去面圣谢恩。
　　她慌忙带着侍女藏在一旁花丛，看着一队人都差不多走出百来步，这才现身，正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拍着裙裾，却听得身后侍女“啊——”的尖叫一声，她竟好死不死地撞进了一个男人怀抱，一股奇异的芳香萦绕她的鼻端，犹如百花齐放,这个味道她认得，是珍贵的龙涎香，她父亲最好风雅，今年才刚刚从番商那里买了几钱，没想到竟在这里闻到了。
　　她抬头一看，那男子穿着一件绣着星月、百鸟、神兽的祭祀图案锦衣，腰围一条玄色丝绦，丝绦下坠着连环配、压住朱红的苎麻下裳，大冬天穿着白色罗袜，外衬红漆雕花木屐，肩上半披着的黑熊皮，越发衬得他华贵出群。
　　道褔盯着他那张被金色面具掩去半张的脸孔，讷讷说不出话，月华的照耀下，只觉得他的下巴十分好看，年纪尚轻，没有髭须，嘴巴微微有些嘟，显得孩子气，面具后的眼睛在夜晚也十分明亮。道褔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砰砰”狂跳，好俊的人啊，气质、仪表都是这么……这么无法形容。即使是蒙着面，依然让人心折。
　　他轻轻笑：“女君。”
　　道褔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噌”的一声闪到一边。
　　那男子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歉然一笑转身欲去。
　　道褔突然觉得舍不得，难道就这么让他走了？她还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她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莫名地，她的心慌乱起来。
　　只听前方传来青年男子的声音：“子敬——快些。”
　　男子应了一声，悠然而去。
　　道褔只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余得心弦尚在震颤，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子敬。国子学生。
　　
　　马车碌碌，桓温面上依然有些红润，眯着眼倚在车榻上，看着郗超静静地读着战报。懒懒地问：“怎么样？”
　　郗超一笑，将几份战报一齐递与他：“果然不错，这谢万真真是个白痴，此次北征，跟着他的万余兵马全部损失殆尽，看来，与我们之前的料想无差。”
　　桓温稍稍做起，用双手搓了搓脸：“如何处置他呢?你说？”
　　郗超冷笑：“大司马何必要属下开口呢？您当年听任会稽王将豫州刺史如此重要的任命给了这个只会清谈的草包，难道盼的不就是今天吗？”
　　“哈哈哈哈……知我者，嘉宾也。”桓温爽朗大笑，继而肃然：“很好，此事交予你来办，贬他做庶人，是明面上的，关键的是——我要豫州。”
　　谢家自谢尚以来，盘踞豫州已有多年，如今这一招，无异于釜底抽薪，断了他们谢家的给养。
　　郗超淡淡道：“大司马请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王献之字子敬
余姚郡主就是日后的新安公主
跳脱是一种类似臂环的手镯，有点像很多手镯相连圈在臂上，戴起来应该非常富贵和好看
谢万是谢安的弟弟，道韫的四叔，是个长得很好看，文章写得很好的……草包
因为他的失败，加上哥哥谢奕也在几年前病死了，所以，谢安童鞋马上就要出山了




14

14、 初遇 ... 
 
 
　　尚是孟春时节，建康城乍暖还寒。
　　王献之和哥哥操之、徽之乘着牛车一路从朱雀门途经清明门，沿着青溪直奔东郊。
　　建康东郊为皇族和贵族聚居之处，到处可见重门高楼，逾过高墙可以看到绰约假山、飞楼云榭。
　　三位少年皆着雪白鹤氅，只是献之格外讲究些，即使再冷，他的外衣都是敞开的，露出里面紫色锦衣，腰上系着雕花白玉带，带上悬着玉鱼、连环佩，本是十分脂粉的扮相，到他身上却十分熨帖合适，瓷人一般的美少年。
　　操之和徽之一路争辩不休，献之却是满怀心事。
　　他此次来建康，母亲特特向他提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婚事。
　　父亲母亲一直和舅父家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的表姐阿茂将会嫁与他们兄弟中的一个，自大哥玄之死后，母亲对他们的婚事变得极为谨慎，加上对娘家唯一一个外甥女格外上心，此次特地嘱咐三个儿子来拜见舅父，主要是希望舅父在他们当中择婿。
　　在他们当中徽之年龄最长，本来开年的时候他和谢家道韫姐的婚事已然尘埃落定，无奈谢家当家谢三叔却突然变卦，要将道韫嫁与他们的二哥，老实的凝之。道韫姐竟然没有提出异议，而是平静的接受了叔叔的建议。道韫生得美貌脱俗加上才名远播性格讨喜，这对一向木讷的凝之哥来说，无益天上掉下了一张硕大馅饼。
　　对于徽之来说，却算是不小的打击。
　　献之想，虽然徽之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越发的风流不羁、聒噪癫狂却的确是反常，即使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不经意间，他常常会看到徽之举手投足间的落寞神情，清谈之时，说着说着，徽之眼神便会失去焦距。一向好动的徽之竟也会在仄黑的耳房中一坐就是半日。双膝蜷曲，脸埋在其中，看上去煞是可怜。
　　这一切都说明，他不是不伤心的。
　　“少爷们，郗府到咯。”仆从的声音打断了献之的幽思。
　　兄弟三人的高底木屐轻轻踩在玉蹬上，走下车去。
　　郗府的房子在这东郊看上去分外古朴，这还是几十年前外公郗鉴留下的老宅，看来二叔也并未修缮，庭院中也不过种些平常花草，白色纹石圈成的池中养满的竟是——灰色的鲫鱼。
　　徽之笑问前面引路的管家：“这池中怎么不养些锦鲤，养这些灰色的浊物，岂不是浪费了这纹石做的池子？”
　　管家赔笑：“表少爷有所不知，如今这郗府诸事都由大小姐做主，老爷薪俸不过六百石，身子也不怎么好，要养这么一大家子，还要看病抓药，自然以节省为主了，加上小姐一向最爱吃鱼，她说这样可以……’现吃现捞’。”
　　徽之一哂，回头对着操之挤眉弄眼道：“没想到这位妹妹竟是个持家好手。”
　　操之嘿一笑，却没有说话。
　　献之对生活一向要求精致，拿眼扫了扫这略显寒酸的庭院，默默不语。
　　
　　三人脱屐入室，正看到堂上等候的舅父郗昙，郗昙须发花白，斜倚在榻上，正在逗弄塌边木架上一只通身漆黑肥圆的八哥。那八哥一边脚上绑着缀满细小铃铛的金色锁链，跑跳之间玎玲作响，憨态可掬.看到他们来了，郗昙很是开心，受了礼后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聊着。
　　郗昙为人随和温婉，说道欢处，亦开心大笑，惹得那呆八哥大叫：“老爷乐了，老爷乐了，给俺吃的，给俺吃的……”那八哥一身横肉，不住蹦跳，声音尖利，堂下的徽之和操之一时撑不住，“噗嗤”笑出来，只有献之始终肃着一张脸，仿若一切都未发生。
　　只听侧门的帘子“哗啦”一响，帘下露出女子裙裾来，三兄弟都忍不住微微侧头去看，却是一个端着果盘的丫鬟，一时都有些失望。
　　郗昙似是知道他们心事，捻须一笑：“说来不巧，阿茂此次前往京口，尚未来归，不然，大家也能见上一见了。”
　　献之略略有些失神，脑子里闪现很久远很久远之前的画面，却只觉得模糊不清。
　　
　　离了舅父家，操之就急着回家，献之却想着徽之近来情绪都不佳，想要陪他四处转转，二人一商量决定去石城山拜访高僧支循，顺便游览一番附近风光。
　　虽然王家世代信奉天师，但是这支循和尚实在是才名高著，不论是清谈、书法、禅学都极富盛名，虽然父亲王羲之对此人不以为然，年轻的王家兄弟还是想去真正领教一番，如果博得名僧的赏识，几欲好的评价，对他们声名的建立，日后的出仕都是极为有利的。
　　二人怀着这样一番心事，整理行装向石城山去了。
　　
　　石城山 栖光寺
　　佛堂之中，檀香袅袅，名僧支循高坐在堂中，为众人讲习：“人曰‘适性即逍遥。’”老衲则认为不然。古之暴君夏桀，大盗盗跖以残害为性，假如适性就是逍遥的标准，那么他们也算是逍遥……”
　　阿茂穿着一身男式棉袍，盘腿坐在大门边上，脑袋不住的向下耷拉，突然身后有人轻碰了她一下，回头迷迷糊糊看到是家里的老仆靖安。他跪在阿茂身后小声道：“公子爷说如果大小姐倦了，就随奴才去山上转转。”
　　阿茂点点头，回头看到坐在法师身边，诚心听禅的郗超，不由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却见郗超凤目一扫，对着她似笑非笑的摇摇头。
　　她小心翼翼的起身，和靖安退到佛堂门口穿上麻鞋出去了。
　　大殿外视野开阔，绿云冉冉，看着四面高耸的山脊，阿茂不由太息：“真美啊！”
　　靖安苦笑：“大小姐，你就收敛点吧，吵着要跟着公子爷来石城山听佛的人是你，如今在佛堂上打瞌睡的也是你，依奴才看，您现在还是去禅房里仰面躺着，等着待会儿送斋饭吧。”
　　阿茂撇撇嘴不语，她们全家都信天师道，尤其是伯父和叔叔更是出了名的虔诚，昨岁伯父还因为喝道符水喝多了差点闹出人命来。只有阿兄郗超一人信仰佛教，还常常给她讲些佛法、故事之类的，她自然就极其好奇，听说阿兄要来石城山见老友支循法师，她拼了命的撒娇耍赖才让阿兄松了口答应带她来的。
　　她搔搔头道：“不想吃斋饭，不好吃，阿兄不是让你带我去山上转转吗？我们到后山捉鱼吃吧。”
　　靖安连连摆手：“这怎么可以？大小姐，那后山的鱼多为放生鱼，你这么吃下去要是叫大师知道，我们会被赶出去的。”
　　阿茂撅了撅嘴：“靖安叔，咱谁都不告诉，躲在上次发现的那个山洞里，我给你做竹筒鱼饭罢，怎么样？”
　　“这个，呃，好罢。”这寺庙里的斋饭委实清淡，靖安想起阿茂的手艺，不由口内生津，勉强答应了。
　　
　　走到山腰，献之被石城山山水相连、七沟八涧、云雾迷离的美景迷住了，吩咐随行的仆人先到寺庙将行李整理好，自己和徽之慢慢沿着小路向山上走去。
　　没走多久，突然本就笼着云雾的天空竟落下雨点来，哗哗啦啦的砸了一地浅灰色的点子，整个天幕变成深灰色，两兄弟躲闪不及，看到不远处有个山坳子，便冲了进去。
　　还没进洞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食物香味，只见洞内早已生了一堆火，坐着一个老者和少年。
　　献之粗粗打量了一下那边两人的穿着，都是一身夹棉衣裳，许是上山来祈福的平民。皱了皱眉，没有走过去。
　　“两位郎君，这边暖和，不如过来烤烤吧，这样天气得了伤寒可不是玩的。”洞内的老汉倒是十分热情，声音洪亮的喊道。
　　徽之本就又冷又饿，洞口的风又大，于是笑着应承老者：“谢谢这位大叔，那子猷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扯着别扭的弟弟向洞中走去。
　　走过去见那个老者正拿着匕首在片一根竹，身边还有许多竹片碎屑，火堆上架着陶釜正在咕嘟嘟煮着水。
　　旁边毛毡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埋首用布巾擦拭着布兜里面七八个红彤彤的野柿子，抬头看到他们二人冻得直颤抖，随手从布兜里拿出两个陶杯，撒上一点茶末，舀了釜中热水递给他们：“喝吧，暖暖身子。”
　　徽之嘻嘻笑着接过了杯子：“谢谢郎君。在下王子猷，这是我弟弟王子敬。”
　　献之却没有动，斜斜睨了一眼那男孩的手指甲，看似干净，这才勉强接了杯子。
　　阿茂听了徽之的自我介绍，心道：这天下姓王的太多了，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随便就能扯出一大家子。略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却将献之一系列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不屑，仔细打量起他的衣着：哼，明明天很冷，穿着裘还要敞着怀，里面还刻意穿一件苎麻单衫，虽说长得好看，不知脸上擦了多厚的粉，这种纨绔公子哥儿她在建康见得多了。
　　献之轻轻呷了一口碧绿的茶汤，只觉得四肢百骸暖和起来，嘴里还余阵阵清香。这种清香不输他在大殿上喝的贡茶，还另有一番野趣。不由惊诧。
　　男孩似是明白了他的不解，笑着答：“这是山顶上溶的新雪滤的水，以此烹茶甚是鲜美。”他生着一张小小圆脸孔，白皙晶莹，一双杏眼嵌在柳叶眉下，只是嘴唇略略厚了些，却红润娇嫩，整体看起来虽不是俊到极处，却灵气逼人。
　　更奇怪的是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是徽之会来事，笑着和一旁的老伯拉着家常，他十分会说，阿茂也不时抬起头看着他笑。
　　“我一直闻到食物香味，可是并没有见到有何吃食啊？”说着说着，徽之就聊到吃上面去了。
　　阿茂一笑，指指火堆道：“在草灰下面呢。”又皱皱鼻子闻了闻：“好像熟了。”说着从一边拿起两个竹枝，在火堆边上扒了扒，扒出几个首尾都被蒲叶包住的竹筒，扔在身边的毛毡上，呵呵拍手：“看，靖安叔，我刚好做了四筒。”
　　靖安也呵呵笑：“二位郎君真是有福之人。我们小……郎君的手艺可是难得吃得到的。”
　　靖安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将一个滚烫的竹筒打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白米和滑腻喷香的鱼肉，递到徽之面前，徽之嘿嘿笑着接了过来。
　　阿茂看到献之始终冷冷盯着靖安那双布满老茧粗黑的手，摇摇头自取了一只竹筒，拆开送到他的面前：“子敬兄还是不要和自己肚子过不去才好。”
　　献之接过那筒饭，依然傲慢地没说话，一点一点吃起来，味道的确非常好，鱼肉里面的骨头都被剔去了，米饭浸着鱼肉的香甜，里面还有细细的腊肉干和青梅粒。
　　他抬头看到他正对面的阿茂开心不已的抱着竹筒一边秀气地吃着一边听着徽之讲笑话，嘴角还沾着晶莹的米粒，不时爽朗大笑。
　　献之不由得很想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如果说普通寒族的孩子，他可以收他在身边，毕竟这样灵巧聪慧的小书童不是哪里都找得到的，还有这样一身本事。
　　只是她看到他和徽之一点也不拘束，像是见惯了大世面的样子。
　　这老者虽然和他随便，但分明却是他的仆人。
　　献之百思不得其解，突然灵光一现：小郎君？莫非他是哪家好男风的主人养的小郎君？
　　看到他娇嫩得女孩子一样的脸庞，献之的心蓦然沉了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很高兴上榜了

魏晋时贵族爱坐牛车
因为牛车比马车平稳舒适
那个，小献之的确是非常的装十三，但是这是事实，说他有一回在谢安家里遇到当时很有名的文士习凿齿，因为人家出身不好，他不和人家坐一席。
还有就是寒族并不一定是穷人，只是和仕族相对而言，但是寒族出身一定会被人瞧不起。




15

15、少年心事 ... 
 
 
　　月光如水。
　　郗超从支循大师的禅房走出来，默默看着一庭暗昧的月光，蜀中特有的潮湿在雨后更加严重，令人身心恹恹。
　　心中暗叹：好不容易有了空闲。为何依然放不下呢？为何不趁此歇歇呢？
　　京中诸事早已让自己身心疲惫了呵。
　　没有想到谢安竟然出山了，哼，出山又如何，枉你大才盘盘，不惑之年出仕不过混个小小司马，一世清高出世之名也毁于一旦，不过是个庸俗之人么。
　　郗超轻轻一笑，心中充满了异样的快感，不过如此，不论面上看去如何堆金砌玉，哪个内里不是百孔千疮。
　　自己如此汲汲于名利，惶惶于算计，是否对得起在天之灵的阿翁呢？
　　脑中出现无数充满着无数不堪的画面：床帏之间，大司马敞开的襟怀、紊乱的呼吸以及让人燥热的熏香，充斥着腥膻的回忆，让他觉得自己肮脏得无所遁形，如果哪天去了天上，爷爷会原谅他吗？
　　静立半晌，向自己房间走去，却见得阿茂歪躺在斜榻上，身上盖着厚毡，已然睡熟。
　　一旁的靖安道：“大小姐在后山摘了好多野柿子，知道大公子爱吃这个，送了好些过来，等您等得睡着了。”
　　郗超默默注视阿茂恬静睡颜，淡淡道：“让她睡吧，不要叫醒。”说着，拿起桌上一个红彤彤的柿子，走到房间外面的廊道上，只是把玩却没有吃。
　　
　　*******************
　　
　　徽之和献之来到栖光寺，正欲拜访支循法师，沙弥告知：“方丈法师才与郗嘉宾郗大人座谈完毕，倦极，二位明天再来吧。”
　　待沙弥走后，徽之面上露出轻蔑神色：“他竟也来了？”
　　献之低声道：“五哥，你小声点。”
　　徽之冷笑：“他做的丑事还少吗？也不知道我们王家怎么贪上这门亲戚，哼，残害忠良，为虎作伥，郗家迟早败在他的手上……”
　　献之看徽之神色激动，一时停不了口，索性撇开他疾走。
　　徽之见弟弟似乎真的恼了，闭口三步两步的跟上去了。
　　献之冷冷道：“你就不可以忍忍嘛？你吃这洒脱不羁个性的亏还少吗？”
　　“我……”
　　“你追上来做什么？我现在去拜访郗嘉宾，你去吗？”
　　“你……”
　　“我们从小便锦衣玉食的长大，目前尚不能有什么作为，却起码不能给阿爹添麻烦，郗家即便是如何如何，连阿爹都不敢开罪嘉宾，你且收敛些才是。”献之说完，拂袖而去。
　　“你……”徽之哑然。
　　献之略略平复了心绪，整整衣冠，向小沙弥问了路，向郗超所在院中走去。
　　屐鞋轻叩木质廊道，一声声惊醒了尚在沉思的人，郗超侧头，看到一个白衣纶巾的少年向他走来，好一个倜傥风流模样，他抿唇轻笑：“没有想到在这里也能遇上子敬。”
　　献之年前行的冠礼，得字子敬，当时王羲之还邀请了郗超前往覌礼。
　　献之微微躬身：“许久不见嘉宾兄，刚刚听说你也在此，特来拜会，本来此次是与五哥同来。无奈他醉酒未醒，所以献之便独来了，不知是否冒犯了家兄。”
　　郗超唇角一勾，冷冷一笑：“子猷依然是那样潇洒不羁啊。”
　　献之看到郗超手上正把玩着一个柿子，红红的大大的，似深山产物，他不由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个男孩，离别的时候还送了他两个红柿，味道很美，只是微微的涩。
　　难道……那男孩是郗嘉宾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郗嘉宾看献之出神盯着自己手中柿子，淡淡一笑，心道不过是个孩子，也没有旁人传得那么神乎其神，“这是家人新摘的，屋里还有许多，外面冷，随我进屋罢。”
　　“叔父来信，说你月前去郗府拜访是么？”郗超问道。
　　“是。”
　　“可惜没见到人，对罢。”
　　“呃？”献之诧异，不知郗超此话用意为何。
　　郗超不动声色一笑：“赶巧了，算作缘分吧。”抬腿先献之一步进得屋中。
　　阿茂刚刚睡醒，屋中暖和，仅着了一件药玉色雏纱中单，外面一件斜襟的大袖苎麻袍子，除了冠冕，头上的髻子睡得蓬松歪斜，正单手抱着一个鎏金莲花纹香球翻看着郗超留下的佛教画册。
　　献之一看到屋中人只觉得喉头发紧，看这样子自己猜的竟是真的，那男孩却是一副懵懂怔忪的样子，一脸纯真，一双眼睛被暖气蒸腾得水汽氤氲，碎发散散的垂在鬓边、颈侧，看到他进来了眼中却多了几分戒备。
　　郗超呵呵笑了：“阿茂，还记得献之吗？”
　　献之只觉得头发懵，一时间接受不过来：“她是阿茂姐？”
　　她竟是个女孩子，这么可爱柔软的人儿是他的阿茂姐。
　　郗超笑着点头：“可不就是她吗？”
　　阿茂只觉得自己此时形容邋遢，分外狼狈，讷讷低头起身褔了一福道：“你……不是王子敬吗？”
　　献之微笑：“献之去年已行冠礼，得字子敬。”
　　阿茂不好意思拿眼打量他，褔了一福：“那今天的子猷是……徽之哥哥吗？”她心下恶寒，自己本以为白日是碰上了不认得的人，以后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了才那般自然，没想到竟碰到的是王家兄弟，羞都要羞死了。
　　献之嗯了一声。斜眼去瞄阿茂面上飞霞，只觉得特别可爱。
　　郗超在一旁观望，淡淡笑：“看来你们已经见过了。”
　　阿茂似是被人拿大棒打醒，一改刚才娇羞女儿态，抢在献之前头道：“呃……我和靖安叔摘柿子的时候巧遇的，巧遇的。”
　　郗超想来宠爱阿茂至极，也了解她至极，哈哈一笑：“是么，我以为哪知小猫又去后山偷鱼吃了呢。”
　　阿茂满面通红，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献之，却对上他满满一目柔光，只觉得心头一跳，除开羞涩还有些慌张害怕。
　　郗超将二人眉眼官司尽收眼底，疏懒一笑：“即是这样，劳烦子敬把阿茂送回她房间去吧。”
　　阿茂对着郗超微微一福，只觉得肩头一热，竟是献之脱□上大氅披在她肩上：“阿姊，外间凉。”
　　“唔。”阿茂迷糊地看着他接过仆人手上她的外套和冠冕，跟着他向门外走去，出门之际还是忍不住回头求助似地看了一眼郗超。
　　郗超冲她和煦一笑。
　　阿茂撅撅嘴跟着献之出去了。
　　心里却打起了官司，小时候的献之她只记得是个漂亮的小娃娃，如今没想到他竟长得这样高了，还是这样风流潇洒的倜傥模样，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呢？
　　可是，在山洞的时候，他分明还是一副瞧不起看不上的样子，此刻却为何这般温柔有礼呢？
　　难道是因为身份变了吗？
　　因为她是他的小阿姊，所以他对她这般好。
　　如果她不过是个小仆役，他恐怕看也不会看她一眼吧。
　　夜风轻送，吹得阿茂面上有些许寒意。
　　“这件鹤氅就送与阿姊御寒吧。”献之轻声道。
　　阿茂知道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不仅自己不穿棉，还瞧不上穿棉的人，只有穷人或是破落仕族才把棉当做好东西。
　　阿茂一笑：“那倒不必，我此次跟着阿兄来此，不像你们，生怕不够显眼，得人人觉得你们聪明漂亮，将你们的聪明漂亮传言出去才好。我本就是女子做男装，生怕显眼了呢，穿这棉衣又暖和又不惹眼，才是刚好。”
　　献之深以为是，心里却觉得她已经很是惹眼了。
　　到了门口，阿茂脱下大氅递与献之，献之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阿茂已经进屋了，站在门口对着他道：“还有何事？”一脸的天真无邪。
　　献之讷讷，阿茂笑道：“我白日都在阿兄房间里，你若想的话，便来找我就是，我如今也没个玩伴，每日都是靖安叔陪着我后山上乱转，你来了，也是好的。阿兄一向赞你有才，也让我看看你这青石板上练出的字儿，长进了没有。”
　　献之只觉心头一热，忽然发现自己和她离得这样近，还有着共同的回忆，这是多好的一件事啊，点点头，转身离去，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却见阿茂房间的门早已阖上。只余纱窗中透出的一地黄晕的灯光。
　　
　　献之走回房间，见到徽之尚未睡，散着头发赤着脚直愣愣看着他：“你喝酒了吗？怎么面上这么红？”
　　献之低头，将手中大氅轻轻放在屏风之上，淡淡道：“这寺庙里哪来酒喝？我在郗嘉宾那里碰到了阿茂姐。”
　　“谁？”
　　献之把事情原委大致说给了徽之听，徽之吃吃笑：“小时候就记得她好吃，这事还真是她做得出来。”
　　献之忆起郗府白纹石池子里养来吃的鱼还有那肥肥大大的八哥，不由皱眉，却又觉得有些有趣，轻轻笑了出来：“她还真是好玩，和小时候都没怎么变化。”
　　徽之一哂：“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我看哪，这妮子除了吃，旁的怕也不会了，你啊，还是不要犯傻的好。”
　　献之也不辩解：“女子只要恭顺良善便好。”面上蕴笑。
　　徽之翻了个白眼：“算了吧，恭、顺、良、善？你到时可把咱家池子里的锦鲤看好了，莫让她把你的宝贝古琴拆了，烧火煮鲤鱼饭给你吃才是。”
　　不过呢，既然你有这个打算，倒也算是救了我和操之一命，你呀，回去就跟阿爹说去，让他给你去郗家求亲。”
　　徽之说着，就钻进了被子，嘴里还在唠叨：“这栖光寺真是，连间像样的房间都没有，好不容易这间不错，还要我跟你挤一间……诶，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徽之叫了几声，献之依然愣愣坐在那里，嘴角噙笑。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
更新了
大家不要霸王我好不好
我真的很需要你们留言，很需要，星星眼（请大家不要无视）




16

16、佛堂试探 ... 
 
 
　　在佛堂听毕支循大师的讲经，献之徽之和着七八个来访的仕族子弟一同与大师座谈，献之本就打算在这里呆上十天半月，并不急于一时表现，只是默默坐于末席，倾听大师为诸位子弟解惑，不论旁人的问题如何高深精湛或是愚妄造作，他始终侧头倾听，面上没有表情。
　　不同于献之的沉默，徽之倒是十分活跃，他坐在大师的侧首，本就长得清丽脱俗，加上刻意雕琢过的言谈仪容，还有那独特的潇洒不羁的气质，非常惹人注意，一时风头无二。
　　献之略略又坐了坐，起身向支循法师告退。
　　大师捻须而笑：“施主自去便是。”一旁的徽之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示，一双美目中蕴满的却是讥诮。
　　
　　出得佛堂，正是午后时光，放眼望去满目春光，四周山上开满彤云一般的杜宇，零零落落和着绿色植物嵌在灰色的石壁上，连拂在脸上的清风都带着些香甜。
　　献之心中想着去看看阿茂，却觉得这样贸然而去十分不合礼法，而且他素来骄傲非常，自幼年起，他喜欢什么，从来不会去刻意讨要，却总有法子让别人捧到他的面前。
　　他是有些喜欢阿茂的清灵温顺，昨夜见她，也有了心动之情，也有过一晃的冲动，想与她厮守终身，但是若论婚姻，还有许多值得考虑的事情，比如权力，比如未来，阿母当年为玄之哥哥求得何氏为妻实在是一招好棋，无奈玄之哥哥英年早逝，浪费了这项极好的资源。此次母亲想要与郗家结亲却不是为他们王家着想，不过是为了提携自己娘家罢了。
　　为自己着想，他未必想和郗家绑在一起。长舒一口气，远远看到一堆灰色的石头房子依山而建，像是嵌在那山岗上，献之侧身问一旁洒扫的小沙弥，小沙弥答道：“施主，是何充何大人出资新造的石窟，尚未建成。”
　　*********************
　　献之带着两个仆从，不一会儿就登到石窟所在，这里尚未完工，却也看得出来建成之后必然精美异常，石头块上雕满了精致的小型佛像，初初看去，竟像是小佛砌成的洞窟，仆从找来管事的监工，赏了些银钱，工头恭敬不已的伺候左右，为献之讲解石窟构造。
　　“这边是佛祖造像和十八伽蓝，像已造好，只是尚未泥金……”献之仰头去看，造像的确精美，石窟顶上绘满了了飞天伎乐，色泽鲜丽，用的都是纯正的朱红靛青，还嵌着玛瑙、琥珀、琉璃等七宝，越发的金碧辉煌。
　　献之不由在心中咂舌，七宝除去金银之外，其他皆不产于中土，小小一间石室就靡费逾万，怪不得旁人说二何佞于佛啊。
　　转过几间佛室，来到一处空旷房间，墙上绘满壁画，四周挂满经幡，青铜架上燃满红烛，地上摆着灰色蒲团，似已建成，只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涂料的味道，献之远远看到一个纤弱的背影正跪坐在一个蒲团之上，旁边立着一个老仆，却是那日山上所见的靖安。
　　监工正欲开口，献之扬指，轻声道：“你们在外间候着吧。”自顾自踢掉了木屐，进得室内，轻轻跪于那人身侧的蒲团之上。
　　阿茂此时手上捧着一本册子，手执一管小笔，正仔细照着壁画描着形状，十分专注。
　　她的睫毛轻轻扇动，握着笔的手关节微凸，白皙莹润。
　　献之在阿茂耳侧轻唤：“阿姊。”
　　阿茂突然惊醒，吓得手中笔一颤，本是在描摹一只白兔，却生生被墨乌去一片，阿茂看着可惜，“哎呀”叫了一声。
　　献之却像是捉弄她得了逞，恨不得吃吃笑出声。面上却皱眉却道：“这可怎么好啊？阿姊，我真是笨……”
　　阿茂哪里知道聪明美丽的皮囊内里是如何心肠，只道是他不小心，气馁道：“也不是你的错，你又不是故意的。可惜自朝食之后便在这里描，现下可怎么好，算了吧，就算我与它没有缘分罢。”
　　说着就要阖卷，献之叹道：“都怪献之，描得这样好，只差一点就要完工了，不如阿姊将这白描稿子交予献之，献之试着帮你着色可好？应该会看不出痕迹的。”
　　阿茂知道献之自幼精于丹青，自然欣然应允，连带着有些感激他。
　　献之一笑：“阿姊可知道这壁画上讲的是什么故事？”
　　阿茂羞赧一笑：“嘿嘿，这石壁上的故事我只听过一两个，其他的都是看着图连猜带估，也不甚清楚。但是这幅画上的鸟雀十分好看，还有漂亮的森林和异域宫殿，所以我很是喜欢。”
　　献之见她很是坦白，淡淡一笑，看着壁画道：“这幅绘的是佛教本生故事孔雀王。”
　　言毕，侧头看道阿茂正单手托腮等待着他的下文，不由一哂，略略一顿，娓娓道来：“很久以前，一个非常茂密的树林里，住著一群孔雀，其中有五百只是孔雀王的眷属。
　　但是孔雀王仍然不满足，他迷恋上了一只青雀，从而把所有的眷属忘却在一旁，它知道青雀最爱饮甘露，最爱食一种清香甜软的深山野果，为了得到青雀的青睐，孔雀王竟然每天在天未亮露水尚未乾时，就悄悄出门为牠采取甘露水和水果，从不间断。
　　
　　此时这个国家的皇后身染重病已经很久了，也瞧过许多名医却就是治不好。
　　有一天皇后在睡梦中，梦见一只孔雀用人的话语对她说：‘娘娘，你的病只有吃孔雀王的肉才会好起来！’
　　梦醒后皇后就马上向国王秉告这个好消息，国王立刻命令猎人到深山去抓孔雀王，皇后说：‘你们谁能抓到活的孔雀，我就将小公主嫁给他，并赏赐黄金一百斤。 ’”
　　阿茂轻叹：“嗐，这条件真是诱惑，孔雀王要遭殃了，一定是他哪个眷属恨他薄幸，才会到皇后那里托梦。”
　　献之一笑，叹她想象力丰富，接着道：“大家都拼命的去找孔雀王的行踪，不久后有人发现了这对出双入对的孔雀王和青雀，足足跟踪了他们月余，摸清了孔雀王的习性，只待时机一到便活捉它。
　　一日，猎人将蜜与面粉拌在一起涂在孔雀王平常经过的大树的树枝上，香甜芬芳的味道弥漫在这棵树的四周。
　　
　　就在那天，孔雀王如往常一般踩著轻松的步伐要去取甘露和果子，走呀走的！走到大树下，果然被那种清甜芬芳的香味吸引住了，它停止脚步在四周寻找，发现这个香味是从这棵大树的树枝散发出来的，它想这么清甜的东西，青雀一定会喜欢的，等我采完果子后再来取些回去给它尝尝。
　　
　　果然青雀十分喜欢这新鲜食物，，慢慢的孔雀王已习惯成自然，每日都会去取些蜜浆给青雀，为了要捉到孔雀王，猎人也非常有耐心，这样过了好几天时机终于到了；一位猎人就将蜜浆涂在自己的身上，穿上与树枝一样颜色的衣裳，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孔雀王也跟往常一样，准备去取这种加了蜜的面糊，躺在地上的猎人身手矫捷，手一伸，就抓住了身旁的孔雀王，这时孔雀王才知道情形不对，对猎手说：‘哦！原来是这样呀！这样好吗？我们来交换条件，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指引你一座金山，这座金山比你抓我去交换的黄金还要珍贵，不但可以使你吃穿不愁，甚至你的子子孙孙都享用不尽，你觉得如何？’
　　
　　不管孔雀王怎么说猎人都不答应，他说：‘你别浪费口舌了，我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天底下那有这么好的事，傻瓜才会上当！’因此孔雀王就被抓到国王的座前，它用人语对国王说：‘仁慈好德的陛下！请你相信我！只要你给我一些水，等我念过咒后，让皇后喝下，她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如果病情还是不好再来杀我也不迟呀！’
　　
　　国王想想觉得有道理，就叫人拿水来给孔雀王，果然不可思议，久病的皇后喝了那些水后，竟然康复了，不但恢复过去的美丽健康，而且变得比以前还要有精神漂亮，国王将持过咒的水分送给宫里其它人喝，各各身体都轻爽，大家都赞叹的说：‘还好国王理智，没有将孔雀王杀死，要不然怎么能医好这么多人的病。’
　　孔雀王趁著国王正笑逐颜开时说：‘虽然皇后和宫里人的病都医治好了，但是宫外还有许多百姓受到病苦的折磨，我恳求国王允许我到附近的大湖边，念着咒语，使整个湖水变成能治病的水，这样全国的百姓喝了以后，身体就会很康健，国家才会富强！’国王听了之后也答应了，于是孔雀王就来到湖边，跳入湖中喃喃念着咒语，之后那些喝过湖水水的老百姓，耳朵听不见的听见了，眼睛看不见的也能看见了，哑巴会唱歌、会讲话，久驼的人也能直腰走路了，所有的疑难杂症都解除了，大家都非常高兴，也感谢孔雀王的恩德。
　　
　　孔雀王一见脱身的机会来了，就赶快飞到树枝向国王说：‘陛下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最傻；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抓我的猎人，第三个就是国王你！’
　　国王说：‘为何这么说呢？’
　　孔雀王回答大家：‘美色就像赤焰当前，会伤害人命，我已有了五百个眷属，心里仍然不满足，甘愿当奴才，千方百计的，就是想要得到青雀，也因此会惹来杀身之祸；而猎人呢？我真心真意的对他说有一座金山，他却不相信，偏偏相信皇后不实的言语；还有陛下您，费尽苦心抓到我，却这么轻易的放我走，难道不傻吗？’
　　话一说完它就展翅飞走了！ ”
　　献之讲完故事，侧头看着尚未回神的阿茂，但笑不语。
　　看到他那双盈盈闪光的美目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阿茂只觉得心头突突跳了一下，慌乱的低下头来：“每回见你都是不言不语的，没想到竟能说出这么一大番话来。”
　　献之素来自信非常，轻笑着出言逗弄害羞的阿茂：“那阿姊喜欢吗？”
　　阿茂反应迟钝，哪里想到他有旁的意思，侧头道：“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献之挑眉：“哦？”
　　阿茂凝视着墙上壁画中那美丽的孔雀王、妖娆的青雀还有憨厚的国王道：“这个故事很幸福，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达到了自己的愿望，孔雀王得到了自由，猎人完成了任务，皇后的病好了，百姓也得到了恩泽。加上结尾孔雀王的那一番话，又让这个故事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其实孔雀王何尝不知道自己的错误，但它依然犯错，很符合人性，不像别的本生故事动辄割肉舍身，随后抛弃家人、立地成佛那样让人觉得虚妄。”
　　献之摇头，冲着阿茂笑道：“看来阿姊一直在佛理里面找人欲，这样的话，你总会失望的。”
　　阿茂也摇头：“献之莫要取笑我，阿兄也跟我说过那些割肉舍身，舍生取义是为大勇。只是我总是不能明白罢了。”
　　献之想到郗嘉宾不太好的名声，不由在心中讥笑他如此舍“声”取的究竟是何“义”。但是这些自然是不必在阿茂面前表露的，故作深沉道：“其实阿姊刚刚一袭话，也让献之有所悟。”
　　“唔？什么？”
　　“阿姊怕见人受苦，有颗菩萨心肠。”
　　献之贴阿茂有些近，语气狎昵，惹得阿茂猛然抬头，面前这个漂亮倜傥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池塘边勤奋练字的男孩了，他外表沉静，却有一肚子花花心肠，他种种言行，分明已近僭越调戏。
　　阿茂只觉得陌生害怕，向一侧挪了挪身子，淡淡道：“献之说笑了。”
　　献之见她神色，知道自己有些吓着她了，但他并不慌张，反正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总会让她大大方方心甘情愿跳进他的怀抱。
　　至于婚姻，容他想想，毕竟他还年轻，毕竟他是王氏子弟。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何氏兄弟非常有权势，何准的女儿法倪是晋穆帝的皇后
大家看到小献之正太的外表下装着一颗灰狼的心啊
他小子正在向他的小阿姊伸出自己的魔爪
可怜的阿茂啊
大家记得继续留言收藏呃，谢谢
不要霸王我哦~
我真的写的好辛苦啊，某人风中凌乱，继续泪奔




17

17、初恋 ... 
 
 
　　四五月间的建康城美得花团锦簇，即使入夜，幽幽的晚风也像是热情的姑娘，将百花香气齐齐捧送到你的鼻尖上，只一嗅，便润物无声的浸染了你的五脏六腑。
　　王献之刚刚从会稽王的晚宴上退出来，脸上微微泛红，脚底有些发虚，和一众宾客惜别后，在王府门口仔细的寻找自家的牛车。
　　“七少爷。”一抬眼便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总角少年轻轻仰着手上的鞭子，正是自家书童阿蔻，献之不露声色的一笑，向那边走去。
　　“请郎君留步。”突然身后传来少女声音。
　　献之颇有些诧异，徐徐回身，却见暗处站着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看打扮，像是会稽王府的上等丫头。
　　他微微皱眉：“何事？”
　　那丫头机警的看看左右，见无人注意，这才对着献之敛衽一礼：“敢问郎君可是王子敬王公子。”
　　“是又如何？”
　　“请郎君借一步说话。”
　　说着就旋身向暗处走，献之略略迟疑，还是跟着去了。
　　渐渐人烟稀少，似是王府侧门不远，那侍女在一丛冬青前面站住，有丝紧张的对着献之道：“我家小姐仰慕郎君才名已久，今日求得一见，可好？”
　　献之心下有些讶然，随即有些得意，挑眉道：“呃？”
　　侍女见他无甚反应，略略有些急：“我家小姐容貌端丽，京都无双，这可是真的，奴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和她一般好看的人，而且才华横溢，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
　　献之想笑，这算是什么，做媒吗？打断那侍女道：“你家小姐的妙处，献之已经明白，只是献之与小姐素昧平生，这样贸然相见于理不合，若是小姐有心，日后必当再见，所以，劳烦姑娘转告。”
　　他一边说话，一边注意到冬青树后有窸窣的响声，月光照耀下地上映出半截倩影，看那发型，似是高髻，还有那美丽的背弧，昭示着主人不低的身份和出众的姿容。
　　“这……王公子请务必……”
　　侍女话未说完，献之已转身离去。
　　四月的风将他雪白的衣袖吹得鼓起，颀长秀美的背影让姑娘忍不住想入非非。
　　未几，冬青树后转出一个美人来，对着那侍女一跺脚，头上珠翠颤了颤：“你怎么这么笨？”
　　“奴婢……”侍女低下头，颇有些委屈。平日里郡主就是因为她实心眼子口风又紧才喜欢她，今日来却竟为这个责骂自己。
　　余姚郡主司马道褔狠狠瞪眼对着她贴身侍女霜露的脑门上就是一戳，留下了一个月牙印子：“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言毕痴痴呆呆的盯着献之早已远去的背影。
　　自除夕后，她一直都在暗地打听他，知道了他是琅琊王氏的王子敬，爹爹是风姿绝伦的王逸少，早就听说琅琊王氏子弟琳琅满目芝兰玉树，她一颗心雀跃不已。
　　半月前他还未从石城山回来时，美名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支循大师都夸他：“通透、睿智、仪态万方却又端正沉静。”
　　他一下子就名满京都，到处都在传阅他的书法他的诗赋，他名扬京都她很高兴，但她觉得自己比所有人似乎都更优越一些，因为她是在他们之前发现他的好的，这像是一种私密的喜悦时时充盈着自己的心房却不足为外人道。
　　她还从父亲那里弄来了他号称是“犹如洛中少年”一般美好的书法，她不甚懂，却只觉得好看，果然字如其人。天天放在眼前看，痴痴傻傻的笑，只是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模样。自己都笑自己傻。
　　自前日知道他成为了父亲宴会的座上宾，她特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真是好看的人呵，那面具后面的一双眼睛灿若星辰，他简直让她如痴如醉，轻轻一个浅笑都惹得她心肝儿颤。
　　再没有人比他聪明、再没有人比他漂亮，也再没有人比他可爱，济济一堂的宾客一瞬间不过全是他的陪衬，满堂的喧哗也不过是背景，隔着多少人她似乎都能听到他清清淡淡的一句话，竟像是贴着自己耳边说的一般，一下一下拨弄着自己的心弦。
　　她看到他起身，手执金箭投壶，他神色那样从容，一身雪白苎麻衣衫，腰上系着雕花玉带，玉带下的双佩在他行走间叮当轻响，悠悠一箭投去，箭簇围着壶口颤了颤，她激动得咬起手中帕子，眼看着那箭挂在了壶口边的耳上，满堂喝彩声将她惊醒，天啊，是最难得的莲花骁，他竟是这般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啊。
　　她多希望他能看她一眼啊，他会像别人一样迷上她吗？
　　为什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这样卑微呢？
　　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郡主，天晚了，还是进去吧。”一旁的侍女霜露看着自家主子咬着手帕一下笑一下恼，跟抽抽似的，好心提醒。
　　道褔悠悠叹口气道：“你说，他知道我是谁吗？”
　　“应该不知道罢。”霜露很得意刚刚自己可以把郡主唤作小姐，她想那王公子还不知道主子的身份，心里沾沾自喜了一把。
　　道褔一想到刚刚那么近距离的和献之接触，这风中是否还漂有他的气息呢？忍不住用力嗅一嗅，却是松柏的味道。嗐，自己都觉得自己痴傻，一跺脚，拿着帕子掩在脸上，懊恼道：“这可怎么好，我怎么这么糊涂，他若是说出去我还怎样做人啊？羞都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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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官道十分寂静，阿蔻平稳娴熟的驾着牛车：“少爷，我们还要在京都呆多久？”
　　献之揉揉额角，淡淡道：“不急。”
　　“呃，少爷，刚刚……那个姑娘，找你何事啊？”阿蔻小心试探，从刚刚献之上车他就一直想问了，只不过是忍着没说罢了，这会子看献之心情似乎还不错，这才开始问。
　　献之不动声色一笑：“没什么，你问这么多干嘛？”懒洋洋的睨着自己俏丽的小书童，阿蔻生得白皙秀气，眉眼疏淡，有些像扮作男孩的……某人。
　　阿蔻撇撇嘴：“我看啊，一定是那个丫头看上您了，向您表白心迹。哼，也不照照自己，一个下人，配么？真不是个安分丫头。嘿嘿，谁叫少爷您这么出类拔萃呢……”
　　阿蔻正待接着吹捧，却见献之正闭目养神，眉毛都不抬一下，这才自觉无趣，讪讪噤了声。
　　献之心里回想着刚刚一幕，会稽王府的小姐？那不就是余姚郡主吗？
　　会稽王司马昱曾经有过几个儿子都相继夭折，膝下现今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宠爱得无法无天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她还真是大胆。
　　不过如今朝中除去桓大司马，权势最大的便是这兼任丞相的会稽王了，又是王室正统，时望也高，若是与他结亲，可谓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权力这种事却又是最最说不清的，好似“白望”殷中军，曾经那样鼎盛至极，还不是哗啦啦似大厦倾，一时之间被贬做庶人，连带着殷氏也往衰落上走。
　　这种事一定要谨慎。
　　所以还是静观其变吧。
　　献之瞬了瞬眼目，脑中浮现了另一个俏丽的身影，她始终柔和的映在自己心上，让自己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想见她一面。
　　一想起她天真无邪的样子，害羞失措的神情，心里莫名泛起阵阵涟漪，呵，他就是要她喜欢自己，若是能将她搂在怀中……
　　献之只觉得呼吸一顿，心口似有大石头压着一般，仿佛一呼吸便会溺水，忍不住翻了个身，这就是喜欢吧，可是她却是那样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他的挣扎与难过都和她无关，他一颗心时刻都被猫儿爪子挠着挠着，即使最严肃的时刻都会分心想起她一个小小动作一个淡淡微笑，她却仿若不知道，想想就气得牙痒。
　　他要她喜欢他，要她爱他。
　　他不觉得自己有何过分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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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之踩着玉蹬从牛车上下来，就看到前来相迎的李管家，自他们一家离开建康，老宅和近郊的田庄一直为李管家打理。
　　“七少爷，回来了。”
　　“嗯，我五哥和六哥回来了吗？”
　　“五少爷……呃……没看到人，六少爷今天一直没有出门，早早就睡下了。”
　　“唔。”献之略略皱眉，如今徽之来到建康无人管束，越发荒唐。
　　“七少爷，庄上的牡丹都开了，这是白日新送来的几盆。”李管家笑盈盈道：“都放在庭中了，老奴引少爷去看看。”
　　献之这才笑笑，南国种出北地的牡丹本就稀罕，无论如何都算是吉兆。
　　看着庭前几株硕大的牡丹开得蓊蓊郁郁妖娆富贵，阿蔻不住拍掌：“真好看，还有一棵上开这么多颜色的，真稀奇。”
　　献之眯着眼睛笑笑，突然看到一株鸭黄色的牡丹，静静的在一旁开放，颜色清清淡淡，花瓣一层层一瓣瓣包覆成莲蓬状，青涩娇羞的吐着蕊。
　　他扬手一指：“这是什么？”
　　“这株是新种出来的，独此一盆，唤作佛头青，这是晚上，若是白日，颜色还要娇艳，还泛着淡淡青色呢。”
　　献之点点头，嘴里默念：“佛头青，佛头青……”想起佛堂上和阿茂絮絮轻语那一幕，不禁笑起来：“好名字，阿蔻，明天将这佛头青装饰一下送到东郊郗府。”
　　一想到阿茂那受惊如小鹿一般的神色，献之忍不住朗笑出声。
　　阿蔻心想看来少爷真是醉了，平日里他充其量都是轻轻莞尔，哪里像这样大笑过。不过话又说回来，自从从石城山回来后，其实他一直怪怪的，以前对自己一直不咸不淡的，现在还时不时就冲着自己发呆傻笑，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张该叫做——花痴
少年心动啊，第一次总是浓度高啊
白望： 虚名。
　　中华所以倾弊，四海所以土崩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后实事。　《晋书·陈頵传》选官用人，不料实德，惟在白望。　《资治通鉴·晋元帝太兴元年》
所以那白望可以直接理解为白指望，殷中军殷童鞋很有名望却没有实才。
话说我们的小献之还真是把婚姻和爱情分开的啊，而且是个被宠坏的自大小孩




18

18、 狼爱上羊 ... 
 
 
　　阿茂正趴在案牍上读书，一个侍女走过来道：“大小姐，表少爷来了，老爷让你去前厅。”
　　“哪个表少爷？”
　　“好像是……操之少爷。”
　　“唔。”阿茂似有淡淡失落，随便用手抿了抿鬓角，就要出去，却硬是被一旁的刘氏按着重新梳妆。
　　门口帘子一响，一个清润的声音传来:“阿姊，怎么还没好？操之哥都要坐不住了。”阿茂抬头一看，来人白皙清秀，疏眉淡目，却正是自己的胞弟阿嗣。
　　阿茂看着他，不言不笑，半晌，突然冷笑：“这些话是你浑说的吗？正经事情都不做，整日里也和那些纨袴膏粱混在一起，我都多少天没见着你了？你学里去了吗？家里庄子上的事你管了吗？不是叫你学着看看账本什么的吗？阿爹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成日什么都不干，甩手掌柜当着……”
　　阿嗣只觉得头一阵阵发晕，“诶，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说不过你。我在庭中等你。”说着旋身去了，他年前才满的十六岁，个子却十分高，头上冠子打在占风铎上，发出叮叮当当一串响。
　　阿茂依然意犹未尽的斜眼扫着他，刘氏在一旁“哧”一笑，小声道：“你啊，数落起二少爷倒是一套一套的……”
　　阿茂老是觉得阿嗣不成器，自从入了太学后更是不甚上进，整日里和那些个少年公子一起游玩嬉笑，声色犬马，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到父亲那里去说，父亲只是笑笑：“如今这建康城哪家公子不是这样？你莫不是要让他烂在家里故纸堆中做学问？少年人随他去罢。”
　　阿茂气结。
　　阿嗣在庭中摆弄那盆盛放的“佛头青”，朗声道：“你整日里怨我不好，那是不知道你弟弟我的丰神俊朗、才名高著，在外间谁人不知我……”
　　阿茂皱皱鼻子，拿起手边一把描金红木梳，从窗牗里掷过去，打断他的话：“你就吹罢……”
　　阿嗣朝边上一躲，梳子打在了地砖上，他走过去拿在手上抿了抿自己的鬓发，啧啧道：“阿姊整日闷在屋里哪里知道外边事情，旁人哪里都像你想得那么坏？且不说我，如今徽之哥和献之都是建康炙手可热的角色，清谈还是形貌都是拔尖的人物，尤其是献之哥，不论是今上还是会稽王丞相大人都十分赏识，自四月以来，他筵席不断，常常是通宵达旦。王城中人竟以请到他做客为荣……”说话间，阿茂露出艳羡的神色。
　　阿茂听到献之的名字，心头扑扑跳快了两拍，细细待阿嗣慢慢陈述，倒是安静了下来。
　　刘氏有心，忙接到：“看来这七少爷和小时候一样的聪明周到，自己忙还惦记着送些花儿、朵儿、新鲜果子、花样玩意儿之类的讨你的欢心，甚是有心啊。”她手上使得这套雕花角梳就是献之送来的，连着妆盒粉盒铜镜，都是一水的缠枝莲花样子，既体面又好用。
　　刘氏看着阿茂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正是她此时内心活动的表征，不由一笑：“老奴只道你平日里除了吃不爱别的，没想到有些事情你也看进去了，有些话儿你也听进去了啊。”
　　阿茂看刘氏分明是窥破了自己女儿心事，害羞的“啐”了一口道：“阿嬷再说，阿茂可就生气了。”脑中却浮现出那张明媚美好的脸，那一脸的促狭和捉弄，哪里还是孩童时的那个人啊，分明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一个，却被他逗弄得无处可躲。
　　
　　*********************
　　姐弟两一前一后的走到大厅，在门口踢掉丝履，默默趋入堂中，裙袍发出“擦擦”的轻响。
　　操之略略抬头，便看到这玉人一样的姐弟俩，生着相似的眉目，白皙皮肤，十分悦人眼目。
　　阿嗣身量早已长开，穿一身玉色花綀长衣，腰间松松挽着白色丝绦，挂着长佩玉鱼;
　　阿茂身着一件浅绛色垂髾，围着水色围腰，丰美的秀发从中间分开，柔顺的垂在肩上，在背后拢成一个松松的髻子，斜斜插着一柄玉梳，露出月牙儿般的梳脊，除了脸畔一对轻轻摆荡的翡翠耳坠子，她身上便再没有任何的装饰，却说不出的清爽娇嫩。那红润的嘴唇竟似石榴花一般诱人好看。
　　操之呆呆看了半晌，不由面红，心下却有些暗喜，没想到几年未见，小阿茂竟出落得这般动人，他一向不胜酒力，所以也服不得那五石散，更不善与人交际，在建康这些日子，也只有他老老实实谨尊父命，时时来舅家走动，看来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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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着操之哥用过了哺食，阿茂只是觉得累，早早向父亲告了退，独留阿嗣与操之弈棋。郗昙看女儿面色淡淡，便没有说什么。
　　阿茂走后，操之一笑，对着阿嗣道：“你阿姊果然是仪容端庄，只是有些太过文弱不喜言谈，不似你这般开朗。”
　　阿嗣讶然。
　　
　　阿茂在堂上典雅的跪坐了半天，双腿发软，回屋狠狠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个侍从走了过来，行礼道：“大小姐，奴才刚刚出门为老爷买药回来，一个书童模样的孩子给了奴才这个，说是给您的。”说着，递过来一个做工精美的卷筒。
　　阿茂点点头：“知道了，下去罢。”
　　待仆从走后，她打开卷筒，里面是一副卷轴画，展开来看，却是那副孔雀王本生故事图，色彩斑斓，十分好看，虽是她描的线稿，但是这着色之人明显功力高过她许多，整幅画似被他的丹青妙笔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她十分欢喜，细细找寻那只被自己画坏了的白兔，竟被仔细处理成了一只黑色耳朵黑色尾巴的小灰兔，憨态可掬，一点瑕疵都看不出来，阿茂忍不住开心笑起来。
　　正将卷筒竖起，塞入卷轴，却见一个小小纸条从卷筒中飘落下来，她展开来看，竟是“侧门外面，阿姊速来。”八个俊秀无比的字，落款“子敬”。
　　阿茂只觉得脸刷一下红了。
　　刘氏刚刚从外间进来，对着她道：“怎么了？”
　　阿茂有些慌张，讷讷道：“无事。”将画收到一边，来到庭中吹风
　　此时已近黄昏，阿茂看到漫天的火烧云映在庭中碧绿的水池中绚烂的倒影，不自觉的向后院侧门走去，心里天人交战：
　　“这么晚了，他有何事？为什么不亲自进府见过父亲？”
　　“他不是很忙么？也许是路过此地，顺便见一面罢。”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样孤男寡女私会独处是不合理教的啊。”
　　“谁说是孤男寡女独处啦？不是还有个书童么？再说了，大家是姐弟，他是谦谦君子又行事周全，是你自己想太多。”
　　“可是，虽然旁人觉得他是谦谦君子，你自己觉得呢？你上次在佛堂没有领教过吗？你不是还被他吓着了吗？你就被他一幅画一盆花一堆梳头家伙给收买了么？”
　　“……”
　　想着想着，却已走到侧门口，阿茂轻轻抽开门闩，走出去，再将门轻轻阖上，四处看看却不见人，心道他也许是等得不耐走了罢，不免失落。
　　正要回身进院，却听到“哒、哒、哒……”的声音，回头去看竟是一辆四牛拉的“云母车”，在火烧云的照耀下发出绚烂的银绯光芒，一个身着白衣梳着总角的美貌少年正微蹙着眉的驾着车。
　　阿茂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云母车是从天上驶来人间，里面坐着满足她心愿的仙子。
　　马车慢悠悠的停在她面前，她只是呆愣愣看着，一只素白的手启开车门，异香扑鼻而来，一个有着绝世美貌的人伸出手冲着她一笑：“阿姊，上来。”
　　阿茂怔怔看着面前漂亮修长的手，讷讷不能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车极高，车轮几乎平了她的胸部，这才抓住献之的手，吃力的上了云母车。
　　她虽是官宦小姐，却也从未坐过这样华丽的车驾，只觉得坠入一团香雾，也不好傻乎乎四处打量，现出没见识的模样，低着头，吞了吞口水道：“献之找我何事？”
　　献之穿着层叠的锦衣，身下锦绣成堆，单手支颐，饶有兴致的看着阿茂，她低眉顺目，白色的丝领衬得她皮肤透出淡淡蔷薇色，鸦青色的鬓发在脸畔形成美好的弧度，耳边两个翡翠坠子经过了刚刚的震动，还在幽幽颤动。
　　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她穿女装，
　　看了半天，献之才懒洋洋的回到：“刚刚才从宫里出来，待会儿还要去大司马府上赴宴，趁这个空当想来看看阿姊，想到好久没有见阿姊了，倒是……想念的紧。”他话尾故意拖了一拖，阿茂虽低头无甚表示，面色却更红了。
　　自开年先帝驾崩，先帝无子，不过三日，他的堂兄，二十一岁的琅琊王便登上王位，新皇喜爱玩乐且不拘礼教，先帝尚不满孝，竟与京中子弟欢饮达旦，他素来喜爱青年才俊，对献之更是恩宠有加，这云母车也是新赐的。
　　阿茂听道他略带轻薄的话语，耳朵都泛起红润来，支支吾吾道：“谢谢你送来的礼物，嗯……你还……要在建康城呆上多久？”
　　献之挑眉，心道你就这么希望我走？笑说：“中正的评议已经下来了，还要等待吏部的任命。”
　　“唔。”
　　献之一笑，一手探入袖中，掏出一个锦袋递到阿茂面前。
　　阿茂打开一看，竟是一包栗子，还裹着一层透明的饴糖，忍不住放一个嘴里，幸福的叹息：“这栗子果子较小，果肉糯性，炒食最是好吃，应该为北地所产，饴糖炒的恰到好处，嗯，好吃。”
　　献之见她眉飞色舞，不由一哂，暗讽：“阿姊果然是高人，这的确是北边过来的贡品，刚刚在筵席上想起阿姊最是嗜吃，特地偷留的。”
　　阿茂想到他这样细心，心头不由一动，面上害羞，只是低头默默吃着栗子。
　　见她吃得十分香甜，献之不由也馋起来，懒懒笑道：“刚才在席上不觉得这栗子好吃，见阿姊吃得这么香甜，不如赏我一个吃吃可好？”
　　阿茂勾着头把袋子送过去，献之笑道：“我要阿姊喂我。”
　　阿茂大惊，因受刺激过大，擎着手上咬了半口的栗子发起愣来。
　　献之一笑，衣衫窸窣一响，竟伸过头来，就着阿茂的手，吃掉了那半颗栗子。
　　阿茂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羞得想哭，小鼻子都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献之最喜欢捉弄她，哈哈一笑，懒懒道：“不闹你了，我也急着赴宴，今天就如此罢。”说着，凑到阿茂耳边道：“以后我常给阿姊送吃的可好？”
　　他气息中夹着清清淡淡的酒香，一下一下烫着阿茂的耳畔。
　　阿茂有些慌乱的摇头，献之面色一凝：“那阿姊讨厌子敬？”
　　“啊，不是。”阿茂忙摆手。
　　献之唇角一勾：“既然阿姊不讨厌子敬，那便是同意咯。”
　　不知道为何，阿茂觉得献之的笑容看上去坏坏的，让她更害怕了。他……怎么是这样的啊？
　　*********************
　　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云母车上下来的，阿茂恍恍惚惚间推开虚掩的侧门，徐徐清风拂面，她感觉自己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有些慌乱。
　　自己明明挺厉害的，可为甚麽在献之面前就好像脑子不够用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五石散有毒
如果不经过酒的发散容易中毒
所以喝不得酒的人就……

我呼吁大家不要霸王我啊，不要霸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一个口莲的人啊……
我现在写得脑子都痛了
终于可以呈大字状躺倒在床上了
大家再见




19

19、盛德绝伦 ... 
 
 
　　听着窗外一声声蝉噪，郗超甚感无聊的摇动着手中羽扇。大敞的领口随着扇面一下下摇动，随风轻颤。
　　他凤目轻扫那熟睡在身侧的人，深紫色的长发上星星点点的灰，金棕色的背脊微微弯曲，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体格一点也看不出是五十出人。
　　他不动声色的注视了那人半晌，起身走到案牍之前翻看上面的卷帙。
　　“怎么了？”本在熟睡的人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呢喃。
　　“无事，只是看看昨日晚宴众人所作诗篇。”
　　许久，郗超只觉背后一热，那人竟贴了过来：“让老夫看看。”说着，从他手中抽出几张去了，未倾，突然爆出惊雷一样的声音：“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竟然如此糊弄老夫。”
　　郗超诧异，探头去看，只见满纸都是画符一般的东西，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他仔细认了认笔迹，猜出是郝隆，但笑：“此乃郝参军所作，郝参军素来具林下风气，最是洒脱不羁，想来昨夜定是极醉，才写出了这么一篇东西。大司马不必在意。”
　　桓温剑眉倒竖，大喝：“来人，让那郝隆速来见我。”
　　郗超摇头苦笑，命得一旁侍女过来更衣。
　　
　　**************
　　桓温身着一身方格兽纹锦袍，默默看着一个紫色肥圆躯体向堂上挪来，正是他新聘的蛮族参军郝隆，淡淡道：“郝参军昨夜欢宴可是尽兴？”
　　郝隆似是知他有次一问，并不意外，沉稳回到：“尚好。”
　　桓温将一个纸团用力掷过来：“这是何诗？念来听听？”
　　郝隆拾起滚到脚边的纸团，展开一看，正是他昨夜所写，一本正经的开始念将起来：“屋里哇啦，马旦葵子。祖苏……”
　　郗超起先一愣，随即了悟，微一撇嘴。
　　桓温却始终一头雾水，终于不耐烦的打断郝隆：“你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郝隆看着桓温道：“回大司马，您不是新聘臣为蛮族参军吗？下官写的这就是蛮语，念的也是蛮语。”
　　桓温终于了然，看来堂下这位是对他的任命很是不忿，不甘于做一个小小蛮族参军。想来这郝隆倒也有趣，叹一口气，与身旁的郗超相视一笑，正待说话，却听得门外来报：“禀大司马，吴兴郡守谢安求见。”
　　桓温颇有些惊喜：“传。”
　　未几，一个俊秀飘逸的身影就出现在堂中，只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番情趣，他淡淡然的走上堂前，温柔一笑：“大司马，多日不见，安石途经建康，特来拜会。”
　　郗超一瞬不瞬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人，明媚的眉眼看不出对命运的一丝忿怼，笑容依旧和煦温婉如三月清风。他摇扇的手不觉停了一停，这个人如果不是本性太淡泊，就是功夫太到家，宠辱不惊竟已到这个地步，的确不容小觑。
　　桓温素来仰慕谢安才名，加上不久前还夺了他们谢家的根基豫州，心中本颇有些忐忑，看到谢安这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下忍不住惭愧，加上对谢安的钦佩，对他越发热络。
　　谢安始终言谈有理，说道吴兴郡上事情，面上含笑，似是对自己这小小一个郡守职位十分满意，将吴兴淳朴民风和山川之美细细诉来，连郗超都忍不住开始神往。笑着插话：“那吴兴的确是好地方，听说不久前支循大师也前去讲经，竟住了一月有余。”
　　谢安淡笑：“却有此事。”
　　支循大师与谢安、郗超皆为好友，常常在他们面前夸赞对方，若不是利益相争，郗超也不会打压谢家，虽说是二人立场不同，对事不对人，郗超无愧于心，却仍不免感叹：这样飘扬倜傥的一个人，却不能与他相知相交，实为可惜。
　　堂上一时气氛和谐，言笑晏晏。
　　一旁的郝隆看到自己苦心想要引起大司马注意，却零时被这个空有时望的小小郡守给比了下去，气得要死，忽然阴阴一笑，对着谢安道：“听说吴兴那里盛产一种草药。”
　　谢安对他一笑，似在等着他的下文。
　　郝隆此时却不看他，对着桓温道：“大司马，此草药向来有神效，名为‘远志’，又名‘小草’。”
　　桓温疑惑：“怎会有两个名字，却是何意？”
　　郝隆轻蔑的瞟了一眼身侧谢安，嘿一笑：“这草药，素来长在山石中，掩埋在土里的部分可以入药，就叫做远志，长出来的呢？却无甚用处，就叫做小草了。”
　　桓温“哈哈”一笑。
　　郗超摇扇的手却停了下来，他分明在谢安眼中捕捉到那一丝恍惚和苦痛，虽然一瞬间便被那面具一般的和煦浅笑代替了，他却还是看到了。
　　这郝隆实在刻薄，讽刺谢安之前隐居时被人称赞为“大才槃槃”，名满天下，出仕之后却不过是个小小郡守，犹如小草……
　　郗超苦笑，一言不发。
　　桓温与郝隆并笑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过分和无聊，讪讪道：“安石此来建康，所为何事？”
　　谢安淡笑：“家兄早逝，留下一双儿女，如今侄女已长成，此次回来是特地为她主持婚礼，在此还要劳烦大司马一次了。”
　　说着，递上了喜帖。他语气不卑不亢，恭顺温和，似乎之前郝隆所言并未听到。
　　桓温看了看喜帖道：“呵呵，原来是那个‘咏絮’的小才女啊，我与她父亲相知一场，自会备上一份大礼。”
　　谢安笑道：“那安石在这厢多谢大司马了。”
　　说道咏絮，这里却还有一段典故，说来谢安隐居东山之时，一日会天大雪，便带上侄儿侄女们一同赏雪，出了一个题目：“白雪纷纷何所以？”让小辈们接下句。
　　胡儿最先想到：“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但笑不语。
　　七八岁的道韫轻轻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不住抚掌：“妙哉妙哉。”
　　如今这当年的小才女已长成婷婷玉立的双十少女，让人忍不住暗叹时光飞逝。
　　
　　*****************
　　
　　郗超目送谢安离去，侧头看到桓温依旧痴痴盯着那远去背影，眉头深锁：“大司马，此人虽然的确令人敬佩，但是不宜久留，应及早除之。”
　　“哦？嘉宾所言为何？如今谢家已无根基可言，安石也不过在我手上当个小小司马，有何可惧？”
　　郗超凤目一挑：“他实在不是您可以对付的，若日后他得势，您的大计恐怕就要毁在他手上了。”
　　桓温略有些不悦：“嘉宾实在是谨慎过度了。”
　　郗超冲着桓温“哼”一声，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回头道：“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你，何曾顾及过自己的名声？你如今却害怕起名声这东西，不敢杀他，日后有得你后悔。”他声音很轻，却并未像平常那样用敬称，桓温知道他已怒到极致，默默不语，并未出言说什么。郗超见他依然没有依从自己的意思，甩袖而去。
　　桓温见他走远，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由讪笑，何时那个弱小的孩子变得如此厉害，自己竟然这样怕他。
　　
　　郗超愤愤出了大司马府，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如今大司马虽然如日中天，但是深为士族所恶，他日若是桓家失败，自己还能去哪里？
　　心下凄凄，木然向家的方向走去。
　　
　　尚未踏入庭中，便看到妻子周氏正与一个素衣少女叙话，那少女清秀灵动，所有长发都松松拢在脑后梳成螺髻，只别着一把碧玉梳子，他心中一动，轻唤道：“阿茂。”
　　阿茂惊喜，对着郗超道：“阿兄！”就迎了出来。
　　周氏看到郗超，也颇吃惊，瞬间饱满的面庞上布满飞霞，施施然对着他行了个礼：“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吃过饭了没有？我让红簪去给你备饭，晚上还回司马府吗？”
　　郗超看到妻子眼中密布的不舍与相思，不由惭愧，他已有半月没有回家，若不是今天自己与大司马怄气，也不知她要多久才可以见到自己。
　　他微笑的看着她：“不回去了，今晚就在家里歇。”
　　心酸的看着周氏眼中那呼之欲出的喜出望外，郗超觉得自己心内某处似乎正在慢慢融化。
　　阿茂看到兄嫂在一侧甜蜜，嘿嘿一笑：“我去跟红簪姐姐学做菜去了。”说着便跑走了。
　　郗超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叹息：“这哪里有个姑娘的样子？总是这么莽莽撞撞的。”
　　周氏笑道：“阿茂其实十分懂事，平时你不在府中，她常常过来陪我说说话。”
　　郗超难得温柔的为周氏将鬓边秀发拢到耳后：“难为你了。”
　　周氏嘴唇颤了颤，低下头去。
　　
　　****************
　　
　　吃过饭后，大司马府便派人来接郗超，布帛金银堆满了案几，郗超只是推说身体不适，要在家里多歇几日。
　　陪着阿茂、周氏玩了几注投壶游戏，郗超有些累，回到房中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郗超只觉得身上有些痒，似乎有什么滑滑的东西在脸畔、胸前游走，正欲呻吟，嘴巴却被堵住，一条灵动的小蛇正在自己口内游走，鼻间充斥着女人体香，他睁开眼竟是妻子，此时她已全然没有白日那端庄矜持模样，仅着一件轻纱肚兜，丰腴美好的身子在月光下有如乳酪堆积起来的酥山，一双眼睛痴痴看着自己。
　　郗超叹一口气，捧起她的脸亲吻起来，一手伸到她背后去解肚兜，此时门外却传来红簪的声音：“公子爷，大司马府上又来人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请公子爷务必快些过去。”
　　郗超的手顿了顿，看到妻子眼中已是泪水奔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对不起。”
　　周氏好似突然枯萎了一般，整个人一下没了精神，颤抖的抬眼看他，似乎要把他吞入腹中一般，许久，才咬咬唇道：“无事，相公自去。”
　　起身披上一件纱衣，裴氏为他细细更衣，二人皆是默默无语，屋中只听到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
　　郗超推门离去之时，裴氏这才开口：“妾身等您回来。”
　　郗超身形顿了一顿，随即扬长而去。
　　周氏怔怔看着他在星光下远去的身影，用力咬着自己手背，无声哭倒在榻上。
　　 

作者有话要说：郗超这时候二十四岁，应该结婚几年了，历史上记载他对妻子很冷淡，但是还记载了他死后妻子的家人要接她回家，她拒绝了，她说她要与郗超“死同穴”。
我想她应该很爱他吧。
我最近几天很忙很忙，所以更新晚了一些，希望大家不要见怪，嘿嘿。
我接下来会努力保证日更。
希望大家继续捧我的场，谢谢。




20

20、为情所困 ... 
 
 
　　王徽之宿醉醒来，头痛欲裂，被仆从伺候着吃了一点清粥小菜，直挺挺的坐在廊前听了半日鸟叫，就寻思着去哪里蹭夜饭。
　　远远的看到六弟操之向这边走来，穿着白地团花锦衣，腰勒五彩丝带，足蹬描金红木高屐，约在冠中的头发一丝不乱。
　　“嘿，五哥，你今天没事吧。”操之看到他似乎特别的喜出望外。
　　徽之撇嘴：“我能有什么事？”说着，朝着弟弟打量半晌，嘿一笑：“你小子今天擦了多少粉？”
　　操之腼腆一笑，也不回答，冲着王徽之显摆道：“五哥，这一身不错吧，可是不便宜啊。比之献之如何？”
　　徽之皱眉：“花俏了些。”说着，伸手在衣襟里面去搔痒，想来这虽是大夏天，他也好像有半月没有洗澡了。
　　只怪他最近服散服得太多，每天清醒的时间都少。
　　操之看着他道：“难得你今日在家，陪我去趟郗府如何？”
　　徽之冷笑：“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
　　操之赔笑：“我如今差不多日日去，久了和舅舅也无甚话说，加上我也不太会讲话，和阿茂对着枯坐在那里也甚是无聊，不妨你陪我一道去吧，你这样会说，帮帮弟弟，如何？”
　　“……”
　　操之叹气：“郗府的菜肴那可是……”
　　“哼，你五哥我什么没吃过。”
　　“那……你不是喜欢我那条大食国的毡毯吗？你若是能把阿茂说开心，我便把那毯子送与你。”
　　徽之一笑：“这还差不多。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喜欢那丫头什么？”
　　操之挠挠头道：“反正我既不像五哥这般名士风采，又不似七弟那般胸怀大志，只愿伴着父母身边好好孝顺便是了，表妹温顺可人，性情随和，我倒觉得与我甚是投契，应属良伴。再说了，我们三兄弟总有一人要娶她的，你和献之似乎都无意与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
　　徽之哼一声：“才几日相处，你便知道她温顺？我猜啊，都是装的。再说了，我打小讨厌她倒是真的，献之喜不喜欢她，你如何知道？”
　　操之哈哈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说着，贴到徽之耳边道：“如今都传会稽王要招他做女婿呢。”
　　徽之凝神想了想，问道：“余姚郡主？”
　　操之点头：“是了，是了，上次有人还见到他们二人游湖呢，余姚郡主还唱歌来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徽之看操之一副眉飞色舞艳羡之极的样子，突然“哈哈”爆笑：“这东床快婿岂是谁都做得的，我看哪，这事未必能成。何况献之那人是最委屈不得自己的，你啊，还是把你的小表妹看好了，莫让他抢了去才好。”
　　操之被徽之说得一头雾水，但是想起徽之一向古怪、与旁人不同，便不甚在意了。
　　
　　二人说话间来到郗府，还不到哺时时分，和舅舅郗昙言笑几句，操之眼睛就不自觉的向帘后瞄，郗昙捻须一笑：“今日阿茂偶染小恙，所以不能前来相见，还请二位贤甥不要见怪。”
　　操之颇有些失望，不停追问阿茂的病情，还说要为她送药来。
　　徽之在一旁暗叹操之果然是个傻瓜，他自己都说阿茂每日枯坐十分无聊，自然是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他罢了，徽之忍不住对弟弟翻了个白眼。
　　聊了几句，操之便照例陪舅父郗昙下棋，徽之百无聊赖的到后园散步，此时正是六月时分，天气燥热火辣，后院里不知名的花朵也长得糜烂疯狂，有一种异样的美感。
　　徽之沿着后廊慢慢走，看到庭院深处合欢树下秋千架上，坐着一个黄衣女子，素白的儒群下摆露出浅绯色绣花鞋尖，她正一手攀着秋千的绳架，一手拿着几张信笺细细阅读，面上晕着浅浅笑意，身子随着秋千轻轻悠悠地摆荡。
　　他心内哼一声，这个死丫头果然是装病欺骗操之那老实孩子，此时说不定正看着哪个情郎送来的情书呢。
　　说着，轻轻脱下木屐，仅着罗袜慢慢在草上走着，小心转到阿茂的身后，大喝一声，吓得阿茂几乎从秋千上跌下，然后从惊魂未定的她手中抢掉那几页纸张。
　　“徽之哥？”阿茂半天才认出来人。
　　徽之嘿嘿笑着翻看自己抢来的信，眼光刚触到那娟秀的字迹，却仿若被烫到一般将其重又塞入阿茂手中，神色木然的背过身去。
　　阿茂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徽之才道：“她给你来的信？”
　　阿茂点头：“嗯。”道韫和徽之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一些。
　　“你们常常通信吗？”
　　“嗯。”
　　“她……有没跟你提到过我？”
　　“有。”
　　“那……这封信里有吗？”
　　“……没有。”
　　“她说了些什么？”
　　“呃？”
　　“我是问你这信里她说了些什么？”
　　“……八月间是她和凝之哥的婚事，让我……去做傧者。”
　　“她还好吗？开心吗？”
　　阿茂犹豫，半天问道：“徽之哥，我一直想问……道韫姐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不是之前说，她是要嫁给你的吗？”
　　徽之沉默半天，一字一句道：“这种事，你这样浅薄的人怎会知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阿茂气结，心里咒道：大混蛋，从小就欺负我，活该你娶不到道韫姐。
　　徽之略站了站，便向回路走去。
　　看到徽之那远去的萧索背影，阿茂又颇有些辛酸，道韫姐信中刻意对徽之哥只字未提，想来心中也是有些放不下吧。
　　忍不住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情究竟是何物呢？为何他们明明相互喜欢却不在一起呢？真是参不透啊。
　　正待感叹，只觉自己脑后发髻一松，竟是有人将她的玉梳拔下，她侧头一看，不是徽之是谁？他竟半途折了回来。
　　她怒从心中起，捂着发髻喝道：“徽之哥！”
　　徽之撇撇嘴：“把这个送给我。”扬扬手中玉梳。
　　阿茂爆喝：“凭什么啊？这是道韫姐送给我的，我和她一人一只……”话一出口，看到徽之听到“道韫”二字黯然的表情，这才有些了悟，声音也软了些：“徽之哥，你可是要留着做个念想？”
　　徽之也不多说，从怀中掏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金花簪随便插在阿茂发上：“这个跟你换，我也不会白占你便宜。”一溜烟的提着木屐走了。
　　“你……”阿茂对那玉梳本就十分喜欢，如今竟这么被他抢了去，气得直跺脚。随手薅下头上金簪，看了两眼，怒气冲冲的向草地上一丢：“哪里弄来的什么俗气玩意儿。”
　　恰逢侍女来唤：“大小姐，刘嬷嬷唤您吃饭呢。”
　　阿茂怏怏道：“知道了。”走了两步，叹口气，心想着他这么宝贝揣在怀中，怕也不是什么寻常物件，回去在草地里寻了一通，还是将那金簪捡了回去，寻思着什么时候把它还给徽之。
　　
　　***********************
　　
　　新皇登基不过月余，后位空置，褚太后发帖邀请京都众臣名士与家眷贤媛共游清凉山别宫，共赏新开之菡萏。
　　
　　阿茂此时正与嫂子周氏共乘，束高髻，发间带着几朵玉花，碧色垂髾，腰缠浅绛色牡丹暗纹腰采，身带长佩，围腰下湖湘色的杂裾飘带犹若旌旗般随风飘展。
　　周氏围着她左右打量，笑道：“妆容、衣饰皆美，只是这头面差了些。”说着，命一旁的侍儿打开随身带的妆奁匣子，阿茂一向知道阿嫂娘家殷富，看到她随身带的备用首饰便有如此之多，依然忍不住在心中咂舌。
　　周氏在密密匝匝的首饰中选了几朵小小宝石珠花，零星插在阿茂发间，又细细挑拣出了一柄纯金梅花步摇，此钗顶上打造若梅花枝子，雕琢得栩栩如生，枝头垂下七八缕金穗。周氏将其斜插入阿茂鬓角，金穗在脸侧轻轻摆荡，更衬出阿茂婉约气质。
　　周氏孩子气的一拍掌，对着一旁侍儿道：如何？”
　　侍儿甜笑点头：“美甚。”
　　阿茂用手摸摸头上步摇，对着裴氏道：“这般贵重的首饰阿茂实在是不好意思收下，还是阿嫂自己留着戴罢。”
　　周氏“扑哧”一笑：“我待字闺中之时，便常闻你哥哥他最是乐善好施，见不得贫困之人，嫁过来之后，才知道此言非虚，他俸禄赏赐虽多，却动辄为别人买屋置房、送米送粮，自己穿衣吃饭倒是混不讲究，我看你一个小小姑娘也不爱那些花儿粉儿的，寒素的紧，整日不过为着你爹爹你弟弟盘算，跟你阿兄倒是有几分相似。这钗子不过是我一点心意，我是你嫂子，你跟你阿兄从来都不客气，怎么到我这里便客气起来了。再说了，待会保不得要碰到我娘家的几个嫂嫂和侄女，你也算是给你嫂子装点装点门庭，如何？”
　　阿茂这才讷讷收下，连声道谢。
　　下了马车，便碰到太原王氏一家，为首的六十多岁，富态多须的便是王兰田王述,身后围绕着他的几个儿子,站在他身侧的便是他最得意的长子“江东独步王文度”，郗超郗昙和阿嗣上前寒暄，一旁几个华服妇人拉着周氏和阿茂嘘寒问暖，阿茂颇有些害羞，只是问一句答一句，王夫人笑眯眯说：“这些小姑娘可是不喜欢和我们这些老婆子玩的，我们家刚好有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姊妹，你同她玩罢。”言毕，向身后招招手，一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便款款而来。
　　王夫人笑道：“这是我的小女儿阿璇，你们自去玩罢，莫要走远。”
　　两个小姑娘一见如故，携着手向庭院走去，阿茂不经意间看到王夫人身后站着一个少妇，也不和人说笑，脸上始终不咸不淡，斜睨着扫了自己一眼，便不再说话，和旁人举止实在有异，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一旁的阿璇注意到阿茂的动作，一笑：“那是我五嫂，虽然奇怪了些，心肠还是蛮好的。”
　　阿茂点点头：“其实她好漂亮的。”
　　阿璇叹气：“就是脾气太坏了，我五哥快要被她折磨死了。”
　　阿茂有些好奇，又觉得这样家事不好相问，正犹豫间，只听阿璇自笑了，对着阿茂道：“其实我五哥最是顽劣，娶了我嫂子之后倒是明白不少。殊不知当年我五哥臭名昭著，在京中无人敢将女儿嫁与他，把我阿爹和兄长急死了。谁知刚好我阿嫂在家染了怪疾，性情大变，在会稽也无人敢娶，她父亲孙兴公看到女儿在家中一天天大了，都二十多了还没人家，正急得团团转呢，听说了我五哥的事，在我家做客时就特特提议要见我五哥，见了之后大赞我五哥骨骼奇精，天赋异禀，说什么喜欢极了，要把女儿许给他，把我大哥给乐坏了，立马就说与我阿爹，三个月后，就把我阿嫂娶进门了，谁知她古怪狷介竟不下我五哥，我阿爹这才大呼上当。”
　　阿茂看她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莞尔，半晌才问道：“她是会稽孙氏？”
　　阿璇点头。
　　“你阿嫂闺名可是唤作阿妩？”
　　“正是。”
　　——除了阿妩，我谁都不娶。
　　孩提时听到的那清润坚决的声音尚在耳畔，无奈斯人已去。
　　原来她就是玄之哥哥的心上人啊。
　　阿茂忍不住回首去望，站在那里的却早已换做别家女眷。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更新




21

21、采莲曲 ... 
 
 
　　山中虽是盛夏，依旧微微有些凉爽，阿璇似乎及其畏寒，将搭在臂上的真红披帛展开，围在胸前，阿璇穿着深紫色垂髾，杂裾上绣着盛开的大红牡丹，乍看之下竟像是玄色纁边的深衣婚服。阿茂轻轻一笑：“阿璇姐姐真像个新娘。”
　　阿璇害羞，啐了阿茂一口。
　　绕过树林，便是荷塘，荷塘方圆之广大，引人惊叹，其中半塘密密的皆是荷叶，数只彩莲傲然挺立，塘岸边站满了娟秀宫女和女眷，正争着用手中鱼食逗引水中锦鲤，远远看去只觉得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似是养成习惯，见到阿茂和阿璇来到面前，七色鱼儿争相出水张开圆圆的嘴，吐着泡泡等待喂食，惹得两个小姑娘呵呵笑起来。
　　远处还有俏丽的宫女坐在细窄的蚱蜢舟上，一壁唱着轻快的采莲曲一壁攀摘莲花与莲蓬，还不时相互戏弄，发出阵阵娇笑。
　　日华照在她们鬓前颤巍巍的步摇上，折射出绚丽耀眼的光。彼岸的宫殿楼宇映衬在他们身后，竟像是仙境。
　　阿璇侧身看着阿茂盈盈笑：“今日妹妹这步摇倒是美极，做工也是上乘。”
　　阿茂伸手扶了扶，很是开心：“这是我阿嫂送与我的。”抬头看阿璇梳得十分精巧的灵蛇髻，前鬓斜插着一直金凤，凤嘴中吐出一串琉璃珊瑚珠串，挂在脸畔，也很是好看。笑道：“姐姐这只也甚是精美。”
　　阿璇叹息：“这个啊，老气死了，实话告诉你吧，是我阿母的。”
　　阿茂“扑哧”一笑，眼前这位阿璇姐姐坦率爽朗，风趣幽默，和她一起，甚是开心。
　　阿璇继续道：“我本来在金玉轩中订制了一双牡丹步摇，用来配我这一身衣裳，连样子都是我画给师傅的，谁知前日我去取的时候，他们竟说被卖了出去，我气极了，眼看盛宴在即，我哪里去寻合适的首饰？他们金玉轩这不是店大欺客吗？”这金玉轩阿茂也有些耳闻，是建康最有名的珠宝玉器店，货品不论款式还有成色都是极妙的，城中达官贵戚女眷的头面配饰多出自于此处，阿茂就陪着裴氏去过几次。
　　听到阿璇这么一说，不由感叹：“怎么可以这样？确实过分，姐姐可叫他们连夜赶制啊。”
　　阿璇叹气：“我倒是想，他们却推脱，说是来不及，我啊，也不是省油的灯，可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的被欺负了，总要讨个公道，结果店主人出来赔不是，说要偿还我两倍银钱。可是我在乎的哪里是钱啊，后来才知道，那对步摇竟是被余姚郡主买去了，连着图纸也一并要走了，她向来在京中爱出风头，自然不愿意旁人与她有一样的钗环首饰，那金玉轩得罪谁也不敢得罪丞相千金啊，这口气我也只有忍了，免得到时候阿爹兄长难做。”
　　阿茂心叹阿璇的懂事，挽着她的手不住安慰：“……其实这凤簪才好看呢，衬得姐姐大气端庄，颇有皇后像呢。”
　　阿璇跺足：“这话可是能浑说的，看我撕烂你的嘴。”
　　阿茂正待要躲，两个貌美宫娥递来一丛荷花，阿璇取了只盛开的红莲，阿茂细细帮她簪在髻后，盯着阿璇左看右看，满意一笑，忽而叹气：“和姐姐这么投契，倒让我想起一个姐姐，我小时候也和她玩得极好，只是后来分开了。”
　　阿璇爽朗一笑：“我们兄长俱在大司马府上任职，见面有何难，若是你真真舍不得与我分开，我六哥尚未婚娶，不如你同他做媳妇，我们便日日可以相见了。”
　　二人正在调笑，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喧哗，阿茂侧目去看，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美貌少女，虽不过十五六岁，却已显露天人之姿，梳着望仙髻，斜插牡丹簪，耳中明月珰，白色广袖纱縠垂髾越发衬托出她美好身形，杂裾竟是羽毛所作，行走之间，随风轻轻摇荡拂动，身后跟着七八个绛衣女侍，皆是窈窕出众之人，一行走来，竟真像是河畔仙子。
　　阿茂不由感叹：“真美啊！”
　　阿璇柳眉倒竖：“哼，美什么啊，她就是那余姚郡主。”
　　“啊？”阿茂这才注意到她头上那对牡丹簪。
　　
　　****************
　　
　　道福一出现，就注意到了旁人惊艳的眼光，不由在心中暗自得意，也不知王郎见了她会作何反应。
　　想起王郎，道福心中不免挫败，她的父亲是让满朝俊杰倏然失色的美男子会稽王，她的母亲是美若桃花仙子的徐夫人，而她更是集父母之大成，容貌冠京都，可是不论自己如何，王郎却始终淡淡，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好比月前她打听到他要去游湖，特地装扮一番与他故作偶遇状，他却始终笑容淡淡，无甚表示。她最后高唱一首《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自认歌喉无双，曲子的意思也颇为明白，王郎却只默默看她一眼，道一声：“郡主辛苦了。”她险些气晕过去。
　　为何自己一身的手段到了王郎面前就统统使不出呢。
　　道福正猜测远处山亭之上曲水流觞的人中哪一个是王献之的时候，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福。”
　　回头一看正是多日不见的桓济，他此时亦穿着一身白衣，头戴纱冠，看上去也颇有几分帅气。道福心中啐道：附庸风雅。
　　桓济轻快的走到道福身边，笑道：“阿福，你看，我俩的衣衫很相称。”
　　“是么！”道福皮笑肉不笑，一双眼睛四处梭巡，寻找王献之的身影。
　　桓济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隐隐作痛：“自我从扬州领兵回来，你还一次都没和我说过话呢？”
　　道福默默向前走，淡淡道：“唔，你在扬州还好吗？”
　　听到心上人开始关心自己，桓济兴奋起来：“挺好的，只是父亲似乎不怎么信任我和阿兄，我们在扬州吃苦受罪，阿爹在家却受旁人蒙蔽……”
　　道福实在不想听他说这些烦人的事情，冲着桓济甜甜一笑：“济哥哥，我好渴，你去弄些柘浆来，好吗？”
　　桓济看到她娇艳无双的笑靥，感觉整个人几乎融化了，傻傻道：“好的，那你得在这里等我。”
　　道福侧头道：“那可说不好，若是阿爹和阿母唤我去，我便不好推辞了。”
　　桓济看着道福怔怔发了一会儿呆道：“阿福，你马上就及笄了，你可想好那日邀我去观礼？”
　　司马道福似乎没听到他的问题，撅嘴道：“哎呀，你去是不是啊？人家渴死了。”
　　桓济马上道：“好好，我马上去，你等着。”说着，向后跑走了。
　　司马道福看着他的背影“哼”一声，对着身侧的霜露道：“咱们走。”
　　
　　****************
　　
　　献之跟在谢安身侧默默在山林中行走，二人皆是轻袍缓带，双手背在身后，目视前方。
　　谢安侧头看着他道：“那边一般少年公子正在投壶，你技艺那样高超，何不去试□手？”
　　献之一笑：“哥哥他们都在那里呢，多日不见谢三叔，难得在健康遇到您，只愿多和您静处才好。”
　　谢安冲他笑：“你父亲常常说你恃才傲物，待人简慢，看你待我，也不尽然。”自从兄长去世，豫州易主，出仕之后世态炎凉他历经不少，甚至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献之微笑，不语。
　　二人依然默默，只是似乎比刚刚更亲密了一些。
　　远远的献之看到密密林间走来一群女眷，余姚郡主曼妙的身影似在其中，远远的就听到她对着身旁侍女道：“你刚刚真的看清楚了？可是王子敬王公子？”
　　献之微微皱了皱眉，指了指一条相悖的路，对着谢安道：“谢三叔，我们不妨去那边山亭走走。”
　　谢安莞尔：“善。”
　　夏日凉风扑面而来，谢安依旧笑若春风：“子敬可是刻意躲着余姚郡主？”
　　献之低头：“是。”
　　“为何？”
　　“晚辈……不知道该如何待她。”他清楚余姚郡主对自己有意，也从未正面拒绝过她，也曾想过借助会稽王的势力，这一切似乎计划得十分美好，却在自己对阿姊的心意中溃不成军。他看着娇艳似火的郡主，心想：我此生与她相伴可好？心里却仿若被冻住一般难过。若是娶了她，阿姊怎么办？她并非寒族，更不可能为他为妾为婢，即使可以，他也不忍为之，他的阿姊那么美好，怎可在人眼色下过活。
　　谢安轻笑：“若是如你父亲一般成就一段东床快婿的佳话，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献之怔怔看着亭内一角：“晚辈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似乎事情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简单，想到我将一生与她相对，终是难过的事。”
　　“呃？莫非子敬已有了钟情的女子。”
　　“是，郡主非我情之所钟，我原以为婚姻之事，关乎仕途，关乎家族只是不关于自己的心，现在似乎不这么觉得了。若对着的不是心里那个人，旁的女子只是觉得言语无聊、形容苍白罢了。”
　　谢安含笑看着献之：“我们子敬是个一往情深之人。”
　　“不，晚辈只是不能委屈自己罢了。”
　　谢安淡笑：“若是真的觉得值得自己托付，随心所欲一往而深又如何？”
　　献之侧目：“在晚辈心里，谢三叔是世间最潇洒的人。”
　　谢安呵呵一笑，凝神望着远方道：“潇洒倒是谈不上，只是时时顺应着自己的心意去做罢了。”
　　
　　*********************
　　
　　阿茂与阿璇沿着河畔漫漫而行，一个侍女急急赶来：“小姐，夫人唤您去呢。”
　　阿璇皱眉：“什么事？”
　　侍女小小声道：“夫人正在别宫伴驾，太后娘娘和圣上都在。何氏、庾氏、桓氏的小姐也去了。”
　　阿璇叹气，对着阿茂道：“咱们一道去可好？”
　　阿茂笑着摇头。
　　
　　看着阿璇远去的背影，阿茂回首寻找跟在身边的小侍女，却发现那孩子正在池畔喂鱼，面上笑容甜若蜜糖。
　　阿茂摇摇头一笑，独自沿着山路慢慢走着，人烟越来越稀少，但耳畔依然传来采莲姑娘依稀而悠远的歌声，她忍不住从怀中摸出排箫凑在嘴边轻轻吹着，箫音犹如蓬蓬远春、采采流水，婉转再婉转，一路流向远方。
　　
　　正慢慢向着山下走去，耳边悠悠传来熟悉的曲调，谢安侧头倾听，对着献之笑：“今日似是遇到故人。”
　　献之凝神：“好清澈的箫音。”
　　慢慢的，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密林中小石铺就的山路上正立着一个盛装美人，半闭着双眼在树林的阴翳下，阳光的斑驳中悠悠吹着一管排箫。
　　献之心神一荡，只觉得再也无法移开双目。
　　 

作者有话要说：柘浆是甘蔗汁




22

22、哪般是爱 ... 
 
 
　　一钩新月挂在药玉色天空中。
　　月华透过正红色的帷幔，照见一室锦绣旖旎风光，新娘身着婚服静坐于床榻之上，层层叠叠的锦缎堆积于她的身下，精美的高髻上插满了沉重的头饰，面妆精致，神情端庄。红泪一般的蜡油从儿臂粗的喜烛顶端徐徐滑下，模糊了龙凤呈祥的精致图案。
　　疏忽，新娘轻启檀口，对一旁侍坐的礼服女子小小声道：“阿茂，我饿死了。”
　　她的头只是微微一侧，一头颤巍巍的珠翠就哗哗响了起来。
　　阿茂面上无甚表情，拿眼瞟侍立一侧的喜娘，见她正在点着头打瞌睡，举起身侧食案上的银筷，夹了一块枣糕迅速塞入道韫口中。
　　道韫引袖挡在脸前，默默咀嚼嘴中糕点，看着阿茂，眼中饱含笑意。
　　阿茂冲着她嘿嘿一笑，将银箸放回案上，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竟没有握稳，银筷“啪”的一声砸在了食案上。
　　喜娘迅速惊醒，张皇的看了一眼道韫和阿茂，迅速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继而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新娘不可以数落，她就对着阿茂道：“表小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喜案上的食物是胡吃的吗？这里面讲究可大了，这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哪一个也不可以少……”
　　道韫斜斜睨了那喜娘一眼：“横竖早晚都是给我吃的，有甚么吃不得的？”
　　喜娘叹道：“这是为少爷和少夫人一齐备下的，自然要等到时辰到了才可以吃……你看你看，口脂都花掉了一半……”
　　阿茂忙接过侍女递过来的丝帕和面妆匣子，替道韫擦了擦嘴，又新晕了些口脂在她唇上。
　　一个小厮飞快的从回廊中跑过来，对着门口侍立的婢女絮絮说了一通，侍女进屋曲膝道：“禀少夫人，二少爷已经在朝新房过来了。”
　　一时间，整个新房忙碌起来，众女纷纷为道韫整理头饰、礼服，颇有些手忙脚乱。
　　最后喜娘细细端详一番，笑着对道韫施礼道：“恭喜少夫人、贺喜少夫人。”从一侧拿出一把真红绣金纱扇，让道韫举着挡在脸前。想了想又对着道韫叮嘱道：“先前跟你讲的那些事儿，少夫人谨记，不要紧张。”言毕，习惯性的想从新娘脸上端详出几丝羞怯神情，但这王家新妇却似乎极不寻常，精致的妆容下，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甚至带丝讥笑的定定看了她一眼，一双黑曜石一般闪耀的眸子透出几分清寒。
　　脚步声近了，门两侧的侍女打开雕花木门，挑起琉璃珠帘，一阵风吹来，一室赤红帷帐轻轻摆荡，连带着烛花都闪了几闪。
　　新郎凝之脚步颇有些踉跄的步入新房，一双眼死死盯着床帐中的谢道韫，眼神颇有些恍惚。
　　喜娘使了个眼色，带着阿茂和侍女们纷纷向凝之道喜，这才鱼贯而出。
　　
　　阿茂举着僵硬的腿向自己房间走去，此时已过了子时，本来这一天就过得极为忙碌，没吃到甚么东西，现在更是饿得眼冒金星。思索前日带来的蜜饯是否吃完，不知不觉己走到自己房前。撒娇道：“嬷嬷，我饿死了。”却不见刘氏身影。
　　打开装蜜饯的罐子，将仅剩的最后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阿茂仰天大声叹息。
　　只听房门“吱呀”一响，刘氏端着盛着豆粥小菜的食案走了进来，笑盈盈的说：“饿了吧？”
　　阿茂喜不自胜，看着刘氏将热腾腾的豆粥盛入碗中，问道：“嬷嬷，前头宴会散了吗？”
　　刘氏道：“刚散。”将碗端到阿茂面前。
　　“阿嗣在宴上光顾着与人拼酒，估计也是腹中空空，叫他也过来吃点吧。”
　　刘氏撇嘴：“你以为我没叫啊，他与几个郎君拇战正酣，哪里顾得我，我也就不管他了。”
　　“那我爹爹呢？”
　　“老爷身子有些不适，一个时辰之前就睡下了。”
　　“唔。”阿茂点点头，开始细细喝粥，才喝了两口，又撑着脑袋叹气起来。
　　刘氏皱眉：“怎么了？”
　　“我朝食的时候，看到桌上有一小碟糖蟹，可是因为离我好远，所以就没伸筷子，现在好想吃好想吃啊。糖蟹用来佐豆粥最是香甜……”
　　刘氏蹙眉看着桌上几碟瓜菜，唯一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丫头挑食了。叹气道：“若是你想吃，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剩的。”
　　阿茂点点头：“好的，对了，我还想吃那个卤豆干和花生，鱼酢也要……”
　　刘氏翻了个白眼：“大小姐，咱一起去吧，你看上什么我拿什么行了罢。”
　　阿茂一拍巴掌：“甚好。”
　　
　　***********
　　
　　阿茂如愿以偿的捧着盛着糖蟹、卤豆干、花生、鱼酢的食盘向门外走来，正碰上献之房中的侍女对着厨娘道：“可有热粥？六少爷想吃。”
　　厨娘赔笑：“实在对不住，没有预备，若是姑娘不嫌弃，我这就开始熬。”
　　那侍女柳眉倒竖：“那要等到甚么时候？”
　　“不如吃些旁的吧，还有些冷盘和做枣糕剩下的甜枣。”
　　侍女“哼”一声，撅嘴道：“我们少爷才不吃这些剩东西呢。”挥袖而去。
　　阿茂想了想，将食盘放在刘氏手中：“阿嬷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回来。”
　　
　　绕过几重庭院，阿茂走到献之廊间，即使是夜间，也看得出来他的院子十分精致，峭石堆积的假山中有一眼清泉，汩汩流动，在月光下粼粼泛着光亮。
　　一个侍女挑开帘子，将手中银盆一扬，“哗”一声，泼出一盆水。回身又挑开帘子扭身进了屋。
　　阿茂突然胆怯起来，觉得自己和献之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么晚了，自己贸然去找他，不好吧。若是他睡了，怎么办呢？正犹豫间，已经走到了窗牗之前，窗牗半开，用一根精致的雕花红木撑着，献之正在临窗案牍之前及其专注的研究着一本帖子，中衣之外只披了一件细葛袍子。案前的博山炉袅袅扯着烟絮。
　　阿茂犹豫了一下，扣了扣窗檐，轻唤：“献之，献之。”
　　
　　献之耳畔传来阿茂的声音，只当自己是在做梦，恍惚看向窗外，却见到夜色中梦寐以求的人儿正可怜兮兮的倚在窗前，怯怯的对着自己道：“献之，你饿不饿，我房里有粥……很好吃的豆粥。”
　　献之不明白她怎么能这般的惹人怜爱，恨不得伸手将她捞入怀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浅浅一笑：“谢谢阿姊惦记。我换身衣服就来。”
　　
　　夜幕中的庭院变得格外神秘，献之和阿茂并肩走在廊道里。
　　献之看着阿茂的侧脸，貌似认真道：“阿姊，你可知道这庭院中有一种小小的金环蛇，昼伏夜出，若是被它咬上一口，通身肿胀，面色青黑。阿姊走路小心些，莫让这种小蛇缠上脚腕。”
　　他心中窃喜，她一定害怕了吧，会不会马上跳进他怀里，娇怯怯的说：“献之，我好害怕，献之保护我。”
　　阿茂却一脸淡然：“是吗？”随即兴奋道：“不过蛇肉还真是好吃啊，昨岁阿兄带我吃过蛇羹，还吞了蛇胆，阿兄说吃蛇胆可以明目，蛇羹可鲜美了……”献之向来最是精贵，连鹅肉都不怎么吃，遑论蛇肉了，想起吃那在地上扭来扭去的东西，他就觉得胃里犯恶心，对着阿茂道：“阿姊作为一个姑娘家，许多东西还是不要吃为妙。”
　　阿茂点点头：“唔，刘嬷嬷也这么说来着。”又在心里加了一句：“但我就是喜欢吃。”
　　
　　二人步入房间，刘氏看到献之颇有些诧异，施施然行了个礼，将房门关上，独自进了内室。
　　阿茂为献之盛了一碗豆粥，笑道：“我刚刚吃还有些烫嘴，夏天这个温度吃正好，既不会下汗又不会凉了胃。”
　　献之从她手中接过粥碗，默默喝着，听着阿茂絮絮说着油烹花生米和卤豆干一起吃会有肉味，自己一尝，好像竟真是这样。阿茂又说油煎的鱼酢配上一些醯汁和椒，多放一点盐，佐粥甚是美味。献之尝了尝，也觉得确实如此。
　　阿茂看着献之秀气地、不断地进食，呵呵笑起来。
　　献之侧目：“阿姊怎么了？”
　　阿茂嘿嘿道：“没什么，只觉得献之特别乖巧，不像阿嗣那么顽劣。”
　　献之看着面前这个懵懵懂懂的傻丫头，一时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亲昵的拍了拍她的头：“快吃吧。”
　　二人正吃得香甜，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拍门：“阿姊？阿姊在吗？”却是那阿嗣。
　　“何事？”阿茂扬声问道。
　　“刘嬷嬷说她煮了一瓯粥，我现在好想吃，还有吗？”
　　阿茂斜眼看到已经半空的瓯：“没了没了。吃完了。”若是让阿嗣知道她半夜让男人呆在自己屋中，那可是大大不妙，赶紧打发他走才是真的。
　　“甚么？你一个人吃这么多？你行啊！让我进去看看。”阿嗣只当着阿茂如往常一般是和他闹着玩的。
　　阿茂颇有些急了：“你快回去罢，我要睡了。”红着脸看着一旁淡定吃粥的献之，心中有些害怕。
　　阿嗣只觉得阿茂怪怪的，嘿嘿一笑，逗她道：“干嘛不让进？是不是里面藏了男人。”
　　阿茂急急道：“你胡说什么，再说，我就恼了。”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献之好死不死的发出一阵轻咳声。一时间，屋里屋外都愣住了。
　　半晌，阿嗣才支支吾吾道：“你……你……不会是真的有男人吧！难道是操之哥？不管，让我进来。”声音明显比之前小了许多，却坚定。
　　献之瞅一眼呆若木鸡的阿茂，挑眉一笑，自去打开了门扇，对着门外同样呆若木鸡的阿嗣道：“对不起，是我吃了你的粥。”
　　阿嗣的脸一下子由白变青又变红再变白，颜色十分好看，半天才拿手指着献之和阿茂：“好啊，原来你们……原来你们……”
　　献之轻笑，也不否认。阿茂只觉得天旋地转，正待开口辩驳。阿嗣扬手对她一指：“好啊你啊，平时都疾言厉色的教训我，今天被我抓着把柄了吧，居然为了情哥哥，让弟弟饿肚子，哼！”
　　说着，就转身一溜烟走了。
　　阿茂看到面前尚在浅笑的献之，心里有千般委屈万般疑惑，却只能大睁着双眼看着他，嘴里只会说：“你……我……这……”
　　献之也不管出来看发生了甚么事的刘氏，捉住阿茂微微泛凉的手指，温柔道：“我早就想好了，想要和阿姊共结连理，只是不知道阿姊的心意，若是阿姊答应了，我便同父亲说去，让他代我向舅舅提亲可好？”
　　阿茂怔怔看着眼前这张漂亮而斯文的面庞，委屈的想：不就是一瓯粥吗？现在这是咋回事啊！阿嗣那个漏嘴巴，怕是明天阿爹就会知道了，这可，这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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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稽王兼丞相司马昱身心疲惫的回到王府，回想着白日间桓温的咄咄逼人，只觉得心力交瘁，如今这人简直犹如一匹恶狼，整个朝廷最重要的布防几乎全是他们桓家人坐镇，可恨自己天性如此懦弱，竟是无计可施。
　　他单手支额，只觉得十分疲惫，这么多年，劳碌辛苦，究竟是为了甚么？自己这般年纪，竟然连个儿子都没有，想起茫茫岁月，唯一的感受却是难忍的孤寂，别人都有儿子站在身后，为他们出谋划策，让他们骄傲难过，自己却始终孤身一人……
　　“王爷，今夜还去徐夫人那里吗？”身侧的侍者小心翼翼问道。
　　司马昱想了想：“不，我想去李姬那里。”
　　这么多年，他一直想要有个儿子，为此，还请了方士扈廉到府中来测算，看哪个女子可以为他诞下灵儿，他再加以宠幸。
　　出乎意料的是，那扈廉竟指着府里专司纺织的一个低贱女子道：“此女可以为王爷带来儿子。”他当时细细打量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子，她眉目清朗，有着折痕很深的双眼皮，只是皮肤不好，非常非常之黑。他素来喜欢白皙女子，比如徐氏，白得犹若瓷人一般。但是求子心切，他还是耐着性子问了她的名字，她答道：“奴婢……姓李，小字陵容。”
　　相处久了，司马昱发现她虽然不美，却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她非常柔顺，柔顺到自己常常会忽略了她的存在，但她也从来心如止水，不仗着方士的评语随意问他邀宠，总是安静的生活在她自己的小屋子里面，等着他到来，哪怕是笑容都是颤巍巍的。
　　司马昱渐渐发现她的可爱，也时不时走走她的屋子，却惹来一班姬妾的不忿，她们为她起了一个极其难听的绰号“昆仑奴”，黑丑的“昆仑奴。”在他面前恣意取笑她的笨拙。
　　她却从未向他抱怨过，他问过她：“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同我讲的。”
　　她讷讷双手绞着衣襟：“没什么，妾身……妾身不想给您添麻烦。”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颇有些动容，这个木讷的女子竟是这样爱着自己，她什么也不求，却还害怕他因了她过得不好。他想起那些欲壑难填的美妾，突然觉得她们在这个女子面前一下子显得索然无味起来。
　　司马昱步入那件小小院落，看到李姬正默默做着一双鞋，看样子，是给他做的冬鞋。看到他进来，她艰难的站了起来。
　　司马昱目视着她怀胎五月已经颇为显怀的肚子，温和道：“这些事你不必做的，这府上这么多人岂是闲置在哪里。”
　　她低头：“不一样。”
　　司马昱看到她颇有些不合时宜的发髻上沾着一根小小线头，伸出素白的手为她拂下：“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仪容。”
　　“嗯。”
　　“吃得好吗？”
　　“好。”
　　“要什么就同张总管说。”
　　“嗯。”
　　……
　　二人一时又无话。司马昱叹口气，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给我生个儿子，一切都会好的。”
　　他本是自语，却见李姬坚定的抬起头来：“妾身一定会给王爷生个儿子的，妾身每日祈祷，一定可以的。他会茁壮长大，不会让王爷这般寂寞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我赶着去吃饭
好饿
大家请留言请捉虫请收藏
谢谢




23

23、儿女情长 ... 
 
 
　　金秋之时，献之携父亲亲手写就的求婚书来到郗家。
　　此时郗府满庭开遍木芙蓉，大朵大朵的白色、粉色香花缀满碧树之上。王献之跪坐于堂中，默默凝视帘外许久，侧头看到舅父郗昙依旧看着手中信笺，面上表情肃然，心中不由有些忐忑：舅父难道要拒绝？他会不会更喜欢操之哥呢？
　　他似乎很久没有紧张的感觉了，纵使袖中双拳紧握，面上依然淡淡。
　　“啧、啧……”捧着信笺足足端详了半个时辰的郗昙捻须叹息：“……看来逸少的书法真是已臻化境，果然是博采众长而冶于一炉……”
　　献之这才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对着郗昙双手加额，屈身一拜：“求舅舅成全。”
　　郗昙看着眼前跪于自己面前的献之，稳重矜贵、洒脱出尘，丝袍的广袖如流水一般泄于身侧的席垫之上，真真鬓若刀裁、目若点漆，玉人一般。怪不得人称他风流为一时之冠。
　　郗昙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轻轻笑：“前些时候不常见到七郎，倒是六郎时常来走动。”
　　献之伏地不起，如往常一般沉默。
　　郗昙面上浅笑，似是喃喃自语：“自凝之婚事之后，六郎便不再来了……”
　　自那次喝粥之事被全家人知道后，阿茂逢人便被取笑，羞得都不愿意和献之见面，就连走时都没有和他照面。操之对献之也是不冷不热，想来心中还是有些不忿。
　　“七郎似乎比阿嗣还要小些吧。”
　　“是，小五个月。”
　　……
　　郗昙仔细观察献之，却只见他面上依然沉静安详，嘴角微扬，似是对自己所说之话不甚在意，一副温润君子模样，一双眼睛却却颇有些咄咄逼人，看来他对阿茂似乎势在必得。唉，献之这个孩子确实要人才有人才、要手段有手段，不可多得，却让郗昙觉得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七郎这样才貌，老夫实在求之不得，不过这件事情，还是希望七郎先去问问阿茂的意见，方才稳妥。”
　　献之心中大喜，对着郗昙再拜了拜，这才起身要入内庭，郗昙叫住他，顿了顿，肃然道：“吾女憨痴，还希望七郎护她一世周全。”
　　献之心内讶然，不知舅父此意为何，仍旧恭敬道：“那是自然。”
　　
　　跟着侍女一路分花拂柳，来到一处小园，廊前植满一人高的木芙蓉，竟像是一堵花墙，绕过花墙，却见一个姑娘坐在廊下手捧一卷书，默默阅读，丰茂的秀发从中间分开披散下来直到背后绾成一个松松的髻，压在真红大袖锦袍之上，乌发、红衫，鲜艳强烈的颜色对比越发衬得那人齿白唇红。
　　献之慢慢走到阿茂面前，冲着她的耳朵吹气到：“阿姊，在看何书？”
　　被他强烈的男性气息所包围，阿茂正欲往边上闪，献之一支手却覆上了她藤黄团花腰采之上：“阿姊，哪里去？” 声音极小，却惊得阿茂手中一本《离骚》“砰”一声掉在地上。
　　阿茂面色酡红，急急去看身侧侍女，却发现周围早已没人，想是侍女看到他们这般模样，早已害羞走开。她手上被献之制住，一双鞋尖绣着云朵的缃色绣鞋直直往献之的丝履上踩，却被献之闪开，随即便抱了她个满怀，阿茂正欲挣扎，却听得献之吃吃笑：“我已把她支走了。阿姊这样，是要闹得大家都知道吗？”
　　阿茂随即软了下来，一颗心却是扑扑乱跳，咬着牙低声道：“你这人……空空有个倜傥外表，却分明是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不安好心，总是坏我……”
　　献之见阿茂不再挣扎，索性将她抱紧了些，一手捻起她的下颚，一脸狭促：“坏你什么？姐姐可是不喜欢我？”
　　阿茂仰头看他那眼中满溢的爱慕的醉人面孔，，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她怎么不喜欢他呢？若是不喜欢，怎会次次的着了他的道，还巴巴的盼着他来呢？
　　“你……”
　　献之见她目中含水，双面染满胭脂色，真是一幅又爱又恨的小女儿娇憨模样，不由心神一荡，俯身就想亲她，却突然心生一计，搂了她更紧了些：“阿姊可想我将你放开？”
　　“那是当然。”阿茂左右一望，压低声音道。
　　献之挑眉一笑，一支手指指自己面颊：“在这里亲一口，我就放开你。”
　　“你……你简直是个登徒子……”阿茂羞得几欲昏厥。
　　献之嘿一笑：“看来阿姊是舍不得我咯。”作势就要俯身亲吻阿茂，阿茂吓得对他乱踢乱蹬，却被他牢牢钳制住。
　　阿茂这才意识到原来看似文弱的献之力气竟是这般大，眼前恍惚出现一个扎着总角的清秀宝宝，不由感慨，人生一世，白云苍狗，世事变化，沧海桑田。
　　献之见她渐渐不动，复又指指自己脸侧，阿茂死死瞪了他半晌，叹口气，踮起脚尖在他微侧的面颊上碰了碰。
　　一时间献之似乎有丝怔忪，双手一松，阿茂挣扎，踉跄两步，退到了一颗桂树下，瑟瑟发着抖，心跳依然犹如擂鼓，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红着双眼注视着献之。
　　献之似在回味，低头不语。浓长的睫毛像蝶翅一样停在目上，遮蔽了那灼人的光华。阿茂好奇，忍不住问道：“献之？”心里却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献之低头叹息：“阿姊，我今天是来向舅父提亲的，若是他同意了，我们家就会择吉日遣媒前来问名纳吉……只是，舅父刚刚却说……”
　　阿茂紧张，走拢来拉住献之的袍袖：“阿爹说什么？”
　　献之皱眉叹息：“他说……”
　　阿茂心都揪做一团，双手紧紧拽着献之袖端：“什么……”
　　突然献之唇角轻勾，一扬袖子，将阿茂拖拢至怀中，笑言：“你既亲了我，我自然要还与你，来而不往非礼也！”俯身就吻。
　　唇边的触觉凉凉的，献之素来喜欢咀嚼“鸡舌香”，嘴里泛着淡淡丁香味道，他先是拿舌头轻轻舔了舔阿茂红润的嘴唇，继而含住了她的唇轻轻吮吸，阿茂只觉得一时天旋地转、血气倒冲，整个人若不是攀着献之，怕是要跌坐在地上。许久，献之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吃吃笑。
　　阿茂嘟着嘴捶了他一下：“你……如今越发放肆，我阿爹还没有同意把我嫁给你，你便这样，若以后我被许配给了别人，你让我如何自处？”说着说着，竟似真有那一天似地，心里绞痛，嘤嘤哭了起来。
　　献之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傻姑娘，想都别想，你阿爹说了，只要你同意，他便准了。”随即抬起她娟秀的面庞，一下一下揩拭着她面上泪迹：“阿姊，你可愿嫁与我？”
　　阿茂怔怔看了他一眼，咬咬唇道：“上次吃粥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拒绝吗？”
　　“只是不拒绝吗？我又要亲你了哦！”献之眯眼。
　　阿茂撅嘴：“愿意，愿意，死了都愿意。成了吧。”
　　献之心中激动，将她再次搂在怀中，阿茂有些犹豫，却还是伸手攀上献之的背，二人一时只是默默，却能听到彼此心跳“砰砰”。
　　
　　*********************
　　
　　哺食时分，阿茂跟着献之还没进得大厅，便嗅得一室奇香，看到几旁放着一笼蒸屉，忍不住掀开看，却是满满一屉金红肥大的螃蟹，只觉口内生津、食指大动。却仍皱眉道：“此等时节，螃蟹极贵，这得花多少银钱啊？”
　　一旁刘氏有心捉弄她：“大小姐，可不止这些，还有一笸箩鲜蟹，等二少爷回来吃呢。”
　　献之见阿茂心疼钱，笑道：“这些都是我带来的，上次见阿姊爱吃糖蟹，所以特地留心，只要阿姊喜欢，我隔日便命人送来一筐。”
　　阿茂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太破费了。”
　　献之素来奢靡豪华，见阿茂如此只是轻轻哂笑，心里却还是觉得她可爱。
　　阿茂见这么多螃蟹，赐了些刘氏和身边侍者自去吃，留下七八个螃蟹，取了一个要为父亲剥，郗昙一笑：“如今年岁大了，是吃不得这些东西，不然又要不自在了。”阿茂一笑，便要为献之剥蟹，却被献之按住：“阿姊自吃便好，这些事还是我来为妙。”说着，细细剥了一只蟹，将满满一壳蟹黄置于阿茂碗中。
　　阿茂素来知道他精贵清傲，哪里做过这些事情，虽然慢了些，却还是有板有眼，动作也悠然好看，好像那些螃蟹不烫手似的，还细心为她浇上酢汁。阿茂默默吃螃蟹，不时偷瞄献之专注的侧脸，想起不久前在小园中的那个吻，只觉得浑身发热，双脸烫人，他却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依旧那么谦谦君子、依旧那么温润如玉，只是修长白皙的指尖还沾着些些蟹黄沫子，柔和了他平日的那一点点冷傲的气质。此时献之又剥好一只蟹，放到阿茂碗中，却对上了她望向他的眼，不由挑眉一笑，阿茂只觉得漫天开出了桃花，脑袋晕晕乎乎。
　　她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满心的幸福都要溢出来一般，她觉得自己都要盛不住这些幸福了，可是为什么呢？明明每次都被他捉弄，明明知道他一肚子坏水，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把一颗心抛给了他呵。
　　
　　郗昙看着眼前这一双人眼波流转、脉脉含情，想起自己也曾年轻过，不由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　即丁香。古代尚书上殿奏事，口含此香。《初学记》卷一一引 汉 应劭 《汉官仪》：“尚书郎含鸡舌香伏奏事，黄门郎对揖跪受，故称尚书郎怀香握兰，趋走丹墀。” 唐 刘禹锡 《郎州窦员外见示与澧州元郎中郡斋赠答长句二篇因而继和》：“新恩共理犬牙地，昨日同含鸡舌香。” 明 陈汝元 《金莲记·接武》：“御杯共醉龙头榜，春雪同含鸡舌香。”亦省作“ 鸡香 ”、“ 鸡舌 ”。 唐 黄滔 《遇罗员外衮》诗：“豸角戴时垂素发，鸡香含处隔青天。” 唐 李商隐 《行次昭应县道上送户部李郎中充昭攻讨》诗：“暂逐虎牙临故绛，远含鸡舌过新年。” 元 李裕 《次宋编修显夫南陌诗》：“鸡舌遥闻韵，猩脣厌授餐。”《天雨花》第四回：“愿为鸡舌噙於口，常作灵台贮在心。”

我最近真的忙翻了，也不知道写得到底咋样，每日心情也不好，整日心内凄凄




24

24、无可奈何 ... 
 
 
　　茶瓶中的水煮得“咕嘟嘟”作响，谢安斜卧在软榻上微闭着双目晒着刚刚沐过的长发。突然感到似有人正抚摸自己长发，起身回头却是一个圆脸原眼的娃娃，七八岁的样子，正是他的小儿子谢琰，梳着总角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叶，面上手上都有泥土，见到谢安并未睡着，似被唬得一跳，颇有些怯生生的。
　　谢安和煦一笑：“琰儿。”
　　琰儿素来知道爹爹好洁，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小手背在后面，怕谢安看到他手上的泥。
　　谢安笑着将他搂在膝上坐着，温柔地轻声问：“怎么了？见到阿爹也不说话。”
　　因为自小顽劣淘气，谢夫人常常对谢琰说不了两句话就是用吼的，面对这么温柔的阿爹，谢琰觉得自己心里甜得鼻子都有些发酸，小胖手搅着脏兮兮的衣角，低头不语。
　　谢安只是觉得好玩，轻声哄到：“琰儿刚刚在玩些什么？怎么这会儿不接着玩了？”
　　“我刚刚在门外和他们骑竹马打仗来着，我还赢了呢，但却把胡儿哥哥前日给我做的宝刀砍坏了，琰儿好伤心……”说着，面露几许凄然之色，将胖脑袋靠在谢安香喷喷的怀抱中揉了几揉，谢安洁白的苎麻衣衫前襟上立马染上了几个泥印子。
　　谢安略略皱了皱眉，还是笑着道：“哦？去拿给阿爹看看，阿爹帮你修修。”
　　谢琰大喜：“好啊。”说着蹭下谢安膝盖，跑出庭院奔向他的藏刀之地（因为母亲素来讨厌他舞刀弄枪，所以他将他的玩具刀剑都藏在了家里一颗被蛀空的老槐树洞里）。
　　一眨眼的功夫，谢安就见到儿子拿着宝刀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木头削制的大刀做得还是相当精细结实，却硬生生被他的蛮儿子给劈成了两半。
　　谢安有些头大，笑着说：“这个……爹爹也做不好，这样吧……爹爹让会做木工活计的家奴给你再做一把吧。”
　　谢琰睁着大眼睛看了看谢安，小大人一样的说：“好，今天就要。”
　　谢安摇头：“琰儿也见到了，家中奴仆每日都有分内事要做，让别人一日内给你制成一把刀，岂不是让人不眠不休？”
　　“那……五日？”琰儿想了想道。
　　“善。”
　　“我要把刀再做大一些……刀背上要安铜环，这样才会看起来威风，还要……”谢琰冲着爹爹结结巴巴的比划，满脸兴奋，嘴边还泛着着几星唾沫。
　　谢安微笑着拿洁白袖口为儿子揩拭嘴角，好脾气的说：“好。”
　　谢琰偷偷斜眼打量起谢安，觉得阿爹真是太好说话，忍不住就得寸进尺：“……那……那我可以每日在家里耍刀吗？”
　　“好。”谢安笑。
　　谢琰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是，你每日做完先生交待的功课之后，还要再多练一篇字。”
　　谢琰在心中衡量了一番，点点头。
　　谢安又为他擦了擦脸蛋，笑说：“去吧，去玩吧。”
　　谢琰欢天喜地的擎着破刀向后屋冲去，却对上正往前厅走来的母亲，吓得将刀藏在了身后，退了两步，回头看父亲。
　　谢安也不管妻子要杀人一般的眼神，冲着儿子鼓励的点点头，谢琰一声欢呼，欢快的跑走。
　　谢夫人气咻咻的提着裙角来到谢安面前，怒气冲冲道：“夫君从来不好好管教孩子，我每日这般辛苦，你……你作甚还要跟我添乱？这每日舞着大刀在家里乱跑成什么样子？”
　　谢安颇不以为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妻子看了半晌，笑道：“谁说我没有管教，我只是以身为教罢了，很多东西，孩子看着，自会明白。”
　　谢夫人颇有些不忿，想想却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还是嘴硬道：“哼，你这方法自然妙，简直是什么都不必做嘛。”说着，伸手捻下谢安肩上刚从儿子身上沾来的草叶，嘴里抱怨：“你说这孩子这么大了还糊里糊涂、整日莽莽撞撞，简直要把我气死。也不知道到底像谁？”
　　谢安唇角一勾：“自然是不像我，到底像谁，你说呢？”
　　谢夫人本不甚在意的用银瓶为谢安烫盏点茶，听到这话不由手一颤，茶水倾到了杯边。
　　她出身沛国刘氏，虽是望族，无奈少小失怙，为了养活母亲与她、哥哥刘惔还卖过草鞋，因着自小生在市井，乏人管教，她也是淘气得好像男孩，没有哥哥那样美好的相貌，女红针线统统做得不像样子、脾气也火爆，阿母常常害怕她嫁人后会受气，她倒是浑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稀里糊涂的混到及笄，却嫁给了他这么个人，长得比哥哥还要好看，从来没有脾气，处处都对她很好。
　　曾经她就觉得他是个烂好人，对兄弟子侄都极好，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看着几个兄弟都曾一时显赫，他却整日窝在东山带着一帮孩子，她也曾嘴中抱怨过几句，心中却是半点都不恼。
　　其实她心里觉得这一生和他在一起便像是云端美梦一般，再无所求，只是气他每次孩子们做错事情，她执棍要打，他便会将孩子藏在身后，还对她嬉皮笑脸，当时虽气得她心肝儿疼，一想到初婚时自己不懂事做错事情，他常常在公婆面前为她顶罪、包庇掩、，就怎么也对他狠心不下来了，丢了棍子拂袖而去之时却又又开始顾忌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凶悍，以后一定对他温柔些什么什么的，却好像也总是没有做到。
　　
　　她其实什么事情都是顺着他的，除了那件事——纳妾。
　　他和素琴的事情，她多少是知道一些的，那姑娘虽是个乐伎，却是出身名门、性情淑淡，样貌也极好，无奈命苦，他素来洁身自好，只是这一回似是动了真心，可是她无论如何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说什么都不许他收了她，到底他还是屈服了。
　　她恨自己不够大度，犯了妒，自知从来都是自己是高攀了他，配不上他，心疼他，如今真真碰到了和他相配的人，她却只是妒忌，心肝像是被虫子啮咬一般，疼痛得都要喘不过气来，到底是拆散了他们，连带着最后除了那姑娘的奴籍，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做了妾，却还是心里疙疙瘩瘩的，对着他也觉得古怪尴尬起来，两人连说话都少了。
　　这样拖拖拉拉到了冬日，她如往常一般将孩子们都安置睡了，为他将床榻收拾好，其实这些本可以交由下人做，但是她少小贫寒，劳碌惯了，加上他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最是挑剔，床榻间衾被熏香稍稍有些不对，便整夜难眠，所以这些她一向也是做惯了的，轻车熟路的将褥间香球燃好，放在衾被中，合上床帏中的屏风，正待离去，却见到他竟一直立在身后默默，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她别别扭扭的施了个礼，正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袖子。她一时怔怔，与他夫妻多年，他连不笑的时候都极少，这样严肃更是少见。正待说些什么，他竟郑重跪下了，看着她肃然道：“是我对不起你，那件事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成吗？”她知道他和常人不同，素来脑子里也没有礼教什么的，却也从未因她是个女子而低看她，对道韫更是宠爱超过儿子。想来在他心中男人女人竟是平等的，他有纳妾之心，在他心中就是背弃了她吧。
　　看着他深潭一样的眸子，她脑子里“轰”一响，瞬间眼泪扑簌簌直往下坠，再一次哭得稀里哗啦、涕泗横流……
　　
　　谢夫人半晌才回了神，将碾碎的茶末置入青瓷杯中，沸水如银龙一般跃入，转眼杯中盈满碧绿茶汤。抬眼看到那人仍旧看着她笑，不由有些面红，随意扯开话题：“阿羯开春便要十九了，该给他结一门亲了。”
　　谢安点头：“是时候了。”
　　“前两天道韫捎信回来，这两日要回来省亲。”谢夫人叹口气：“一直舍不得、舍不得，留到这么才大嫁出去，这孩子心气那么高，也不知道在王家过得好不好。”说着，摸了摸谢安的头发，似已干透，随手将茶递给谢安，取下头上蓖梳为谢安一下一下梳理起头发来。
　　谢安喝口热茶，叹口气道：“怕还是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谢道韫带着乳保侍女一行回家，才过门厅见到眼前情形竟愣愣说不出话来：一抹斜阳照在园中，满庭的槭树红叶飘飞，谢夫人正在为谢安细细盘髻，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面上带着淡淡笑容。若不是谢夫人眼尖看到了门口的自己，她都不想进去打扰，一时心里空落落的，想起和凝之的种种芥蒂，泪都下来了。
　　谢夫人看她这样，心痛不已，牵着她回到屋中，摸摸她的手：“这是怎么了？你婆母也不是不好相与的人啊。”
　　谢道韫默默。
　　谢安打量面前少妇打扮的道韫，面上妆容精致，看不出什么，只是神情郁结、锦绣衣衫之下的身形轻减单薄，看来过得并不好。
　　他温和道：“有什么话就说吧，在自己家，有什么话说不得？”
　　谢道韫本是怏怏着沉默，经谢安这么一说，眼泪却像断线珠子一般哗哗下坠，纱绢掩在嘴边，不住呜咽。
　　谢安皱眉叹道：“二郎是逸少的儿子，能有什么恶习？你这么痛苦究竟是为何？”
　　道韫呜呜哭了半晌才道：“我们家中叔父有阿大、中郎这样的人物；群从兄弟还有封、胡、羯、末这样的儿郎，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怎么会有王凝之这样的人，这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谢夫人搂着她道：“你啊，心气太高了，你弟弟阿羯那般人才，你也每日数落他不求上进，凝之品貌我也见过，也是世上难求了，宝贝儿啊，你就忍忍吧。”
　　道韫伏在婶娘肩上、哭得更加汹涌。
　　谢安对无措的妻子道：“还是我来和她说吧！”
　　谢夫人点点头道：“你五叔的病越发重了，你婶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去看看厨房煎的药，还是让你叔叔同你说吧，你自小啊，就是极有主意的，也只有他的话你愿意听。”起身离去。
　　目视妻子走远,谢安默默看了看道韫道：“你可是还在眷恋徽之？”
　　道韫摇头。
　　“你是嫌凝之木讷？”
　　谢道韫抬眼看叔父，垂在眉心的红珊瑚步摇穗子激烈的抖了抖：“叔叔是不知道，他简直……他信奉天师简直到了愚蠢的地步，每日就知道上香、朝拜……他阿爹说的话半个字都不敢忤逆，简直就是个应声虫，每日里话都说不出几句来……”
　　谢安沉默半晌，叹息：“你觉得这些不好吗？”
　　“哦？”道茂讶然。
　　谢安严肃道：“我倒觉得这些正是说明了他具有旁人没有的可贵品质：他有真诚的信仰说明他有一颗向善的心，日复一日从不厌倦说明他专一并有耐心，你且说，你自去了王家，他可曾对你有半点不好？”
　　谢道韫撇嘴，想起王凝之谄媚模样，冷笑：“他倒是敢。”
　　谢安摇头，一双眼直直看着道韫：“他即真心对你，你却一味颐指气使，你觉得自己做的对吗？”
　　“……”
　　“他对父亲至诚至孝，我不觉得有何错误，如今你公公婆婆身体不好，大郎又早亡，他尽到一个长子的义务，怎么在你眼中竟成了这副模样呢？”
　　“……我……”
　　“你曾告诉我你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仔细观察过凝之为人，虽木讷了些，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腼腆的笑容，这说明他有一颗柔软的心，这是极其不可多得的美德，有很多人纵有一身才情，也是半分达不到的啊。”
　　“……”
　　“你可是不相信为叔的眼光？”
　　道茂看着眼前严肃异常的谢安，双唇紧咬，许久才摇摇头。
　　“他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这孩子是个实心眼的人，你也许现在不明白，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谢安叹口气，怜惜的看了看道茂，像对待琰儿一般用袖角为她擦拭面上泪痕：“回去王家，切不可妄自哭泣。”言毕，起身离去。
　　秋风袭来，槭树上红叶徐徐下坠，落入碧绿小池，道韫怔怔看着窗外秋景，许久，眼神变得清明起来，挺直腰背，眼中那抹悲戚似已不见。利落的起身，来到堂中对着谢安躬身一拜：“多谢叔叔教诲。”
　　谢安面上微笑点头：“这才对。”心底却仍旧忍不住心痛她瘦弱肩膀透出的寂寞，终究只有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话说
但是没有时间
下次再补
亲们留言吧收藏吧
我爱你们
谢谢小鲸和cyl706两位同学为我捉虫
O(∩_∩)O谢谢




25

25、死别 ... 
 
 
　　升平五年的冬天，寒冷得令人难以忍受。
　　谢安看着病榻上那张与自己肖似的面庞，终是撑不住，哭了起来。
　　谢万抬起浑浊的眼睛茫茫然看了看眼前的人，伸出枯槁的手捉住了他的衣袖，嘴巴一张一翕：“三……哥……是我……我对不起你……”
　　是他错了，自以为聪明绝顶，升平三年那一仗那样轻松的就断送了一万五千将士的性命、断送了谢家几代经营的豫州、断送了自己的前程、断送了哥哥隐居一世的理想、让谢氏一门陷入岌岌可危的现状……
　　是他太愚蠢，根本不是统兵作战的材料，整天不务正业，只顾吟啸歌咏、自命清高，甚至连抚绥部众都不会。还因为出言侮辱，招来座下将领怨恨，哥哥无奈，代替自己放□段，去敲每一个将领的门，尽力加以抚慰，恳求他们尽力协助自己。
　　可是自己还是输了，输得那么狼狈，输得那么彻底……
　　如果不是哥哥回护，自己怕在当时就被那些部族杀掉了。
　　如果不是哥哥……
　　哥哥啊……
　　谢安摇摇头，泪如泉涌。
　　谢万古怪一笑：“我知道你不会……不会原谅我……因为……因为你永远……不曾怪过我……”
　　我知道你最疼我，不论我做错什么，你都从不责怪，默默的为我收拾烂摊子，我却一味的只知道向你索要……哥哥呵……我终于要离开了，不再给您添麻烦了啊……
　　谢安心内绞痛，手指嵌进肉里，面上抽搐般的笑：“万石一定会没事的，看看，都可以开口说话了，再劳烦法开大师为你配几服药，你就会好过来的……”
　　谢万似是听不到谢安说的话，迟缓的看向一旁恸哭的妻子儿女，再回视谢安，打断他道：“麻烦……哥哥……帮我照顾阿荃还有阿封……”
　　谢安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只说了个：“好。”
　　谢万深深看向他，唇角一勾，自嘲一笑：“其实……一直是你在……在照顾他们……还有……我……”
　　谢安再也忍耐不住，伏在谢万身上恸哭起来。这是他最爱的弟弟，自己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啊。
　　谢万眼角似也含着两泊泪，目光延伸向远方，看着窗外那白面一般的细雪，恍惚记得在很多年前会稽也下过这样一场雪。冬日午后，一个贵客来访，才二十岁的自己虎视眈眈的盯着客人送给三哥那件精美的白狐裘。
　　三哥才送客归来，他就兴冲冲喊道：“三哥，我好怕冷的，你把这个送与我吧。”
　　还很年轻的三哥看着他笑了笑：“你别找借口了。你不过是想穿出去四处炫耀吧。”
　　他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我真的很冷嘛。”
　　三哥笑得很无辜：“你不是怕冷吗？那没有什么比绵更能保暖，给你三十斤绵，拿走吧。”
　　他怏怏不乐的抱着绵慢吞吞回了房间，却发现哥哥早已经命人将狐裘给他送了来。
　　
　　***************
　　
　　郗超身着白狐裘，乌纱冠，长身玉立的站在金钉朱门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靖安敲开郗府大门。
　　开门的是个老侍，一看到是郗超，忙着躬身行礼：“大公子。”
　　郗超面色淡淡的“嗯”了一声，开口问道：“舅父的病情如何了？前日里刚遣来的那个大夫试过了吗？怎么样？”
　　老侍脸上颇有些为难：“这个月以来一直就是咳，没日没夜的听到老爷的咳声，新来的那个大夫说已经没了法子了，不过是用些人参什么的吊命……只是苦了大小姐了……”
　　郗超凤目一挑：“阿茂如何？”
　　“嗐，没日没夜的就是照料老爷，什么都是亲自来，还要对老爷瞒着病情，面上总是笑，背后就躲着哭……”
　　郗超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说着，自向郗昙的院落走去。
　　郗昙此时刚刚睡去，阿嗣正侍坐一旁，不似往常穿得那般光鲜，身上只罩着一件半旧的羔裘，面上颇有些憔悴。看到郗超来了，起身走到门口，带上门对着郗超行了个礼：“阿兄。”
　　郗超一点头：“叔叔如何了？”
　　“昨夜又咳了一宿，才刚刚睡去。”
　　“你阿姊呢？”
　　“刚刚我才换她回去休息，此时应该在洗漱吧。”郗超进屋看了看郗昙，分明已是瘦得皮包骨头，整个屋中弥漫着药剂和呕吐物混合的怪味。他一双眼在郗昙脸上停留了半晌，默默出去了。
　　靖安在一旁道：“大少爷，您看……”
　　“先准备后事吧，免得以后慌乱，阿嗣还小也糊涂，这事先说给阿茂听，还有，回府派几个利落点的人过来帮忙，这边如今这般手忙脚乱的，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可是要把少夫人也请过来吗？”
　　“不用了，让红簪过来就行。”
　　二人一壁说着，一壁向阿茂院中走去，才到庭院，郗超看了看眼前情形，皱眉停在了月亮门边。
　　靖安正待要说话，却见到不远处，一个长发少女正穿着一身单薄衣裳跪在院中雪地之上，不住对着身前几案上的香炉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她的长发有些湿润，看来跪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靖安吸一口气道：“这不是……大小姐吗？”
　　郗超沉着脸做了个手势，示意靖安不要跟来，独自走入院中，在阿茂身后默默听着她口中所念：“老君保佑我阿爹早日康复，我愿意折寿十年，换我爹爹……”
　　本来还想上前训斥，看到她那冻得瑟瑟发抖的肩膀，终是叹一口气，解□上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阿茂只觉得肩上一热，回头一看，忍不住泪盈于睫：“阿兄。”
　　郗超冷然：“你觉得这样有用吗？糊涂。”
　　阿茂双颊冻得紫红，嘴唇干裂蜕皮，恍惚道：“我不知道，只是想试一试，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她一向依赖郗超，看到他一下子就软弱起来，“哇”的哭出了声。
　　郗超搂她在怀，轻声道：“若是你这么病倒了，这个家怎么办，谁会像你一样来照顾叔叔，嗯？”
　　阿茂面色苍白，低头不语。
　　郗超想着为郗昙准备后事的事情，还是缓一缓再对阿茂说的好，顿了顿道：“姑母也去世了。”
　　“什么？”阿茂大惊，似是不相信郗超的话。
　　“就在前几日，你先不要告诉叔叔，我怕他受不了。”
　　阿茂呆滞的点点头。回忆起儿时姑母对自己的好，哭得抽搐起来。
　　郗超拂拂她头上的雪粒：“我刚刚从会稽回来，如今那边情况也十分糟糕，姑母还没有下葬，姑父身体也和叔叔差不多了，每日精神恍惚，眼睛已经差不多看不见……还好道韫虽是新妇，倒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家里主持得井井有条……”
　　他俯身看阿茂仍是一脸懵懂，双目只是汩汩淌着泪，忍不住叹口气。
　　“阿茂，咱们回屋吧。”说着，伸手去扶她。阿茂站都站不住，分明双脚已经跪麻，郗超沉默一会儿，双臂一合，像儿时一般将她整个儿抱起来，向里屋走去。阿茂向小猫一样靠在郗超肩上，从儿时起她就已经习惯，郗超超越伯父、超越父亲、超越弟弟，是她的依靠，不论多么难过，还好有阿兄在身旁，供她依靠，给她温暖，这种感觉与献之带给她那种异样的慌乱与心悸是全然不同的，却都无法割舍。
　　屋里生着炉火，十分温暖，郗超将阿茂放在床上，刘氏取来毡毯为阿茂围上，叹息道：“都要嫁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赖着你阿兄，像什么样子？”
　　郗超：“姑母去世了。”
　　刘氏颇有些惊讶，叹口气道：“这可怎么好？前月还在商量小姐和七少爷的婚事，怎么就……”
　　郗超沉默了一会：“如今重孝在身，这婚事怕是还要拖上三年五载。”
　　刘氏低头，如今阿茂都要十八了，再等上五年，就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了。
　　
　　**************
　　
　　旌幡四围，缟素满堂。巫师挥舞着三四丈长的幡旗声声呼唤，为死者招魂。
　　献之跟着哥哥们初初踏入灵堂，便看到阿茂挨着阿嗣穿着一身斩衰丧服齐齐跪在灵堂一侧，接受着前来吊唁的客人致哀。
　　她明显瘦多了，一双杏眼在消瘦的小脸上看起来异常的大，双眼颇有些恍惚。
　　献之身上也带着重孝，拜祭完殓衾中的郗昙，走过来与阿茂姐弟相互叩拜。二人目光相交，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本以为相对叩拜将是在他们行将来到的婚礼上，没成想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婚礼也变得遥遥无期。
　　阿茂看着献之也明显憔悴许多，轻声道：“你……要保重。”
　　献之死死盯着她，不语。半晌才说：“我阿爹尚在病中，我们过午就要赶回去，你也……保重。”
　　“……”
　　“阿姊，等我。”
　　阿茂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这句话的真意，痴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真的死了好多人啊
汗
欢迎捉虫
提意见
请大家畅所欲言
我爷爷最近过世了，我发现真的真的要珍惜身边人
什么都没有改变，唯独失去了那个曾经那样鲜活对你好的人，是一种非常痛苦的事情




26

26、如愿遂心 ... 
 
 
　　尚是乍暖还寒时候，各色树木相继发出新嫩的翠芽，庭院中假石林立、流水潺潺、桃花扑水。
　　郗超此时正伸直了双臂让妻子周氏在他身上试着春衫，看着帘外整片整片的桃花，摇头道：“这些桃花、假山，你花了多少钱？”
　　周氏正弯腰为郗超整理腰带，嘴里哼着小曲，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没多少钱。”
　　郗超低头看到腰带上的金线，叹息：“不是让你节俭些吗？我还有孝在身呢。”
　　周氏走远两步打量了一下郗超，眯眯眼：“也是，这金线也忒俗气了些，改成银线吧。”说着，就来扒郗超衣裳，准备试下一套。
　　郗超皱眉：“做的太多了，这么多套。”
　　周氏抬头看他，双眼睁圆：“哪里多，你如今应酬这样多，礼服、常服什么的，一样要备个三套吧，你每日这般忙碌，难得回来一趟，我自然得给你试试，看看要不要改改，不然也不知道你是胖了还是瘦了，穿着不衬你，那可不好。”说着，弯腰为郗超扫扫袍摆，起身满意一笑：“还是穿青色好看。”
　　郗超无可奈何：“你啊，你可知道如今外间多少人还饿着肚子吗？”
　　周氏叹息：“我只知道那些寺庙外面的施粥铺多是你郗大善人捐的。我看哪，为什么这么多人没有饭吃？只可惜他们投错了胎，这一生都改变不了的，不过安慰的是，总比在北边好，那边打着仗，都不把汉人当人呢，一片一片的死。话说，桓大司马前次北伐不是打到洛阳去了吗？为什么不干脆收复了呢？”
　　郗超一哂：“娘子，见识挺大的嘛。”
　　周氏脸有些红，叹道：“前日大丞相的公子满月，我们一班夫人还讨论来着呢，可是我看那些大人们好像并不希望咱们打回洛阳去，我看我阿爹也是这样，但是我常常看到他们诗篇里都是些思念故乡的诗句，打回去不就可以回故乡了吗？为什么又都不愿意了呢？真是不明白。”
　　郗超心里叹息，自当年战乱，多少年才达到今天这样稳定局面，如今仕宦之家在江左过得不可谓不惬意，谁又愿意轻易放弃现在的安定，重回腥风血雨的岁月呢？纵使是桓大司马，也未必想吧，他不过是要建立威信，威胁朝廷，收复了洛阳，那才是烫手山芋呢，利益怎样分配？一时的平衡将会彻底打破。
　　郗超冷笑：他的雄心壮志到底只有那么多，那些百姓在他心中，也到底不过是些草芥。
　　——只能说怪他们投错了胎。
　　郗超想着不由悲哀，难道一切事情最终竟是要这样解释才可以吗？
　　“夫君？夫君？”周氏轻唤。
　　郗超回神，对着周氏一笑：“夫人，何事？”
　　“我还听了一件事情，是和我们阿茂有关系的。”
　　“什么？”郗超颇有些兴趣。
　　周氏皱眉：“我怎么这么糊涂，这边还有这么长的一根线头。”说着，捧起了郗超的广袖下摆，扯出一根青色线头。
　　郗超从身后几上笸箩中递来一把剪刀，周氏顺手接过剪掉，又将剪子递还给郗超。郗超回身放剪刀的时候，周氏偷偷打量了一眼郗超，心里窃喜，虽然做夫妻以来，不常在一起，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默契到这个地步，想起来就甜丝丝的。
　　郗超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凤目扫来，周氏忙勾下头来，装作不经意的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不是有个姐妹是家里庶出的吗？前些年给会稽王大人做了姬妾了，她问我们阿茂婚事来着。”
　　“呃？”
　　“阿茂不是和琅琊王家的小儿子订了亲吗？我那位好姐妹说他们王府上那位余姚郡主一向很得王爷的宠爱，脾气大的很，也不知道以前在哪里见过那王子敬一面，如今听说他已经订亲，整日在家里要死要活，让丞相大人好生头痛呢！不过啊，那位郡主对付她阿爹很是有些手段，唉，这也怪那王子敬人才太过出众了……”
　　郗超微一沉吟，嘴边勾出一抹冷笑。
　　桓济正被阿爹训得狗血喷头，用书卷打了出来，憋着一口气退到廊外，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青衫男子，长身玉立，白皙清秀，不是那郗超是谁。
　　桓济素来痛恨父亲不重视他们兄弟，倒是宠爱这些外人，此时看到他更是讨厌。正想当做看不见，直直离去，那郗超却正好转过面来，对着他温和一笑：“仲道。”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桓济勉强哼哼了一声，正准备离去，却听到郗超叹息：“仲道刚刚在里面说的话，郗某人已全部听到了，真是……深以为是啊。”
　　桓济讶然：“你说什么？”
　　郗超拍拍他的肩膀，与他并肩而行：“郗某人虽是个外人，但是对一些事也是看在眼里。”他看到桓济脸上神色变得柔和了些，又低声道：“其实我自小看你们兄弟长大，自然明白你们的苦衷，只是你阿爹实在是太过宠爱你叔叔他们，我实在是也说不上话啊……”郗超面上显出些叹惋之色，心里却是在冷笑，这桓仲道和他的世子哥哥还真是一对不折不扣的草包，整日正事干不来，就知道争功。
　　桓济面上露出欣喜神色：“知我者，嘉宾也。”心里却对郗超十分戒备，心道：你这白狐狸，究竟卖的什么药？
　　郗超一笑，露出一副突然想起来的神色：“嘉宾记得，仲道如今也年近二十了吧，也是到了娶妻年纪，如此才貌出众，为何至今……”
　　桓济亦有几分苦恼：“实不相瞒，阿爹早已开始为我张罗亲事，只是济早已心有所属。”
　　郗超唇角一勾：“可是那余姚郡主，真是绝配啊。”
　　桓济低头：“我和父亲说过一次，他却全不当一回事，还说会稽王那样宝贝自己的女儿，怎会便宜我这个瘪三。”
　　郗超心里想笑，面上却做惋惜状，拍了拍桓济：“仲道放心，这事包在嘉宾身上，保准让你如愿遂心。”
　　桓济大喜：“他日事成，必当重谢嘉宾兄。”
　　
　　桓温正在房中看着卷宗，看到郗超走进来，气咻咻到：“我真是要被这些个不长进的东西给活活气死。”
　　郗超一笑：“大司马不必太放在心上，不是还有丰城公吗？”
　　桓温叹气：“这倒是。”丰城公征虏将军桓冲是他的幼弟，从小跟着他苦过来，少年时又跟着他滚刀口，德才兼备，是他的骄傲。
　　郗超状似漫不经心的对着桓温道：“皇后似已议定。”
　　“谁？”
　　“太原王氏之女。”
　　桓温冷笑：“如今太原王氏风头很劲啊，差不多盖过了琅琊王氏咯。”
　　郗超肃然道：“褚太后这一招不可谓不妙。琅琊王氏子弟如今借由守孝，不愿出仕，谢家自豫州之后便与我们不共戴天，太后如今又将风头正劲的太原王氏也笼络了去，不是让朝中诸人独独与大司马您作对吗？”
　　桓温“哼”一声：“这个毒妇，想得倒是美得很。”
　　郗超但笑不语，桓温望着他道：“嘉宾可有什么好法子？”
　　“既然他们用联姻这一招，我们自然也可以用。”
　　“你是说？”
　　“自数年以前，这朝廷中的诸事都是太后与丞相商量做主，丞相大人既然是他们一班人的核心，我们何不来个釜底抽薪？”
　　桓温看他，不由苦笑：“难道你想让仲道娶那刁蛮的余姚郡主？”
　　郗超轻笑：“正是。”
　　桓温叹息：“那丫头我也是自小看着长大，被会稽王宠得无法无天，那可是谁都伺候得起的？我看啊，她心气也高，怕不是仲道这个蛮小子拿得下来的。”
　　郗超：“会稽王素来在朝中就畏大司马三分，自上次北伐之后，更是如此，如今朝廷藩镇焉有不姓桓的？你若强之，他岂会不从？更加上，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和他结上亲，有这么层关系，他做事自然也会诸多顾虑，于我们甚是有利。”
　　桓温叹口气：“仲道那小子成天恨我对他不公，这回也算遂他一回愿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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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姚郡主司马道福提着一双死雁怒气冲冲的来到会稽王新封的侧妃李氏门口，将那对死雁往房门上用力一掼，大喊：“阿爹……阿爹……你给我出来。”
　　正在房中搂着婴儿小寐的李陵容被惊醒，看到一旁几月大的宝宝并未睡着，正大睁着双眼吮吸着胖胖的手指，并未受到惊吓。她招招手，示意侍女将门打开。
　　门一开启，便看到一个盛装美人急躁的走了进来，嘴里喊着：“阿爹……阿爹……”
　　李陵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十六岁的小美人，虽然是怒极，却显得她的容色更加鲜丽，白皙面庞上的五官与会稽王有七分像。
　　李陵容怀抱着婴儿冲着她轻声道：“郡主别喊了，王爷还没有回来呢。”
　　司马道福颇有些尴尬，撅着嘴“哼”一声：“是吗？她们怎么说爹爹在这里。”
　　李陵容看到地上那对死雁，有些明白了，心想那些宫妇一定是因为看郡主怒气冲冲的提着一双死雁，料定不是什么好事，便谎称王爷在自己这里，让郡主到她这里来找晦气，若是惊吓了小宝宝，她们便更是求之不得了。
　　李陵容叹了口气笑笑，对着道福道：“郡主这是怎么了？可以说与我听吗？”
　　司马道福斜睨了她一眼，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又黑又丑的昆仑奴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丑啊，哼，不过比起母亲是够丑的，但是她的声音好好听啊，像是春风拂面的感觉，让人心安又想要将心事诉说。
　　她想起自己的委屈，忍不住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指着地上那一双雁道：“我听……我听母妃说……今天桓家遣媒上门提亲，阿爹并没有拒绝，还收下了他们的……”
　　李陵容侧目去看地上的雁，总算是明白了，这雁应是桓家送来的纳彩礼物。
　　李陵容和煦的笑笑：“郡主这样好看，自然是一家女百家求了，这原是没有什么的，而且王爷也没有说过要把你嫁到桓家啊，也许还来不及还回去吧。”
　　司马道福想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哭泣。
　　李陵容俯身看了看怀中婴儿正用一双清亮的眸子不住打量眼前的道福，既不哭也不闹，忍不住笑了，对着道福道：“郡主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呢！你看弟弟正看着你哪。”
　　司马道福好奇的抬眼去看，一个头上没有几根毛的锦衣胖娃娃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嘴里还含着肉嘟嘟的指头。
　　李陵容看道福对宝宝有了兴趣，招招手笑道：“郡主不妨过来跟弟弟玩玩。”
　　司马道福虽然知道有这么个弟弟，但是一向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论是阿母还是阿爹旁的姬妾都会想她灌输就是这个弟弟让父亲不再像以前那般疼爱她，而且这个弟弟有个又丑又讨厌的母亲，所以这孩子也相当招人厌。
　　可是眼前的情形完全不是这样，司马道福忍不住走到床边上，靠着李陵容坐下，伸手拨拨弟弟肉团团的下颚。
　　那小胖墩放下手指，冲着她嘿嘿的乐，十分好玩。
　　她忍不住对李陵容到：“我可以抱她吗？”
　　她本来以为李陵容会拒绝，谁知李陵容告诉了她抱孩子大致姿势之后，就将宝宝塞在了她的怀中。
　　那宝宝也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两只小胖手将她衣襟上镶嵌的珍珠揪着玩，嘴里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肥墩墩的身子还有节奏的一弹一弹。
　　李氏看着她道：“什么感觉？”
　　司马道福想了想：“好好玩，软软的，像是一个肉丸子。”原来这就是弟弟，她自小就寂寞长大，现在突然觉得有个弟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她看到宝宝一直“依依呀呀”的念着，问一旁的李陵容道：“李妃，他在和我说话吗？他在说什么？”
　　李陵容侧头笑道：“他说姐姐不要哭，等我长大了，就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想要什么，都送到你面前。”
　　司马道福明明知道李陵容是借弟弟逗她开心，还是忍不住笑了，将宝宝往怀里搂紧了些，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恍惚道：“是呀，你才是爹爹的儿子，以后爹爹的一切都是你的，爹爹的房子、爹爹的爵位、爹爹的权利，若是爹爹不准，你会让我嫁给王郎吗？”
　　那胖墩儿仍然“依依呀呀”对着道福像是说话一般，司马道福轻轻笑，对着他说：“你真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烦恼也没有……”
　　
　　***********************
　　
　　会稽王刚刚回家就听说宝贝女儿提着死雁到李陵容那里找晦气的事情，连忙脚不停留的就奔那边去了，才到门边，就听到屋中似有阵阵笑声。
　　颇为惊奇的走进去一看，却看到道福正和李氏一道坐在床上逗着宝宝，不由在心里称奇，却还是忍不住被这画面感动。
　　看到女儿那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痛，自己到底是要对不起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
只有生的欢乐才会冲淡死的痛苦吧
欧也
今天双更
要了老命
写得粗糙，以后再改
大家都来炮轰我吧，来吧来吧……




27

27、瀑布山 ... 
 
 
　　正是春夏交替，连天苦雨凄凄，白日里房中燃着油灯两盏，密密站坐了六七个账房先生，手中铮铮有声的拨弄着厚重的黄铜算筹，嘴中报着数目，一旁的李管家手握小笔，不住在账本上勾着数目。
　　阿茂跪坐在门边蒲团上，一身白色大袖粗麻衫子，头上随意挽着一个髻子，只用一根斩衰麻绳系住，在侧边打着结子，流苏垂到臂上。
　　她看着端坐于一侧榻上的阿嗣道：“先前给你说的那些，你可都听明白了？如今爹爹过世，我也许了人家，这个家一切都由你做主了。”
　　阿嗣默默点头，自父亲走后，他才算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这几月的忙碌之后，终于明白了姐姐持家的辛苦。
　　阿茂定定看了阿嗣一会子才道：“你如今也袭了父亲爵位，家中田产并不丰厚，我也全数交给你了，这些年除去父亲看病、求道以及周济穷人，存下的银钱也不少，但是全部是为你娶妻准备的，所以，你还需节俭些度日才好。家中几十口人都交给你了。”
　　“善。”阿嗣深深稽首，对着姐姐深重一拜。
　　
　　屏退阿嗣和众人，阿茂依旧呆呆跪坐门侧。门外淡薄的天光照进室内，在她身上镀做青色光晕，雨势似乎大了些，细小的雨星子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却只觉得冰凉刺激。
　　刘氏默默站了许久，叹一口气走到阿茂面前：“早就和女君说过，这样天气不要玩水，衣裳不好干的。”
　　阿茂苦笑：“阿嬷，我没有玩水。”
　　刘氏上身越过她去关门：“呵，那女君衣衫为何湿了呢？”
　　阿茂这才留意自己衣衫早已被雨星濡湿，轻轻伸手拽住刘氏手臂：“阿嬷，不要关，我还想待会儿。”
　　刘氏叹口气：“你现在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顺手塞了一封信在阿茂手中：“这是王夫人给你的信。”
　　阿茂看着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分外熟悉，好久才意识到刘氏口中的王夫人指的是道韫。
　　阿茂抽出信，蹙眉看了许久，抬头对着刘氏道：“阿嬷，我要去会稽。”
　　
　　前方奴仆牵引，阿茂穿过重重障着白麻的庭院，看到堂中端坐的道韫，她此时亦然身披重孝，麻衣之下是藏也藏不住的肚子，正手执剪刀绞着一片黄绢，一旁的笸箩里面堆满了绢人绢马。
　　阿茂走过去轻轻唤：“道韫姐。”
　　道韫颇为惊喜，冲着她笑道：“阿茂。”
　　见到道韫要起身，阿茂连忙按住她道：“别慌，你身子不方便，要多多注意着些。”
　　道韫面上泛出一抹胭脂色，羞道：“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偏偏是最忙的时候还要伺候肚子里的这个。”
　　阿茂尚未出阁，并不明白道韫的娇羞从何而来，只是好奇的拿起一旁笸箩里的绢人绢马仔细瞧着：“咦，这个东西我见过，父亲常常和符咒放在一起用来烧给天师大人，姐姐如今侍道也如此精勤了吗？”
　　道韫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那个冤家，除了我又没有旁的姬妾女人，这些破事自然还是要我来做。”
　　阿茂掩口笑道：“小时候你不是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吗？现在倒是抱怨起来了。”
　　道韫瞪她，阿茂装作看不见拾起一张符咒，上面龙飞凤舞也不知道写的些什么，只是画得有模有样，还带着一些飘逸感觉，不由扑哧一笑：“早就知道凝之哥的字写得好，没想到这道符也画得这么好，比得上老道士了。”
　　道韫也撑不住苦笑出来，二人对视，道韫叹道：“公公婆婆双双去了，王家不比别家，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如今皇上以孝治天下，献之这五年孝是不得不守的，只是苦了你了。”
　　阿茂佯怒：“我还以为姐姐招我来有什么事呢，原来是给我说这些没意思的话啊，也不怕我啐你。”
　　道韫虽看到阿茂面上始终含笑，却也知道她心里苦的很，叹口气道：“我也是没有法子了，王家如今忙得不可开交，我家里四叔也去了，三叔干脆官也不做了在家里每日枯坐，以前喜欢听听曲子，如今把家里乐伎全都遣走了，我三婶吓得不轻……加上我肚子里面这一个，我简直是……”道韫说着说着，哭了出来。
　　阿茂抱着道韫，轻轻拍打她的背脊。
　　道韫吸吸鼻子道：“大嫂是个寡欲之人，家里什么都不管，三郎四郎媳妇比我先进门，孩子也都小，我也不好支使，实在是没法子才……”
　　阿茂从袖中扯出巾子为道韫细细拭泪：“你跟我还有这么些见外话说吗？”
　　道韫盯着她看了半晌，笑叹道：“你不也是王家媳妇吗？操之亲事又没定，能给我帮忙的可不就是你了吗？”
　　阿茂低头，默然不语，自灵堂一别，她几乎有小半年没有见过献之了，他除了那句让她等的话，就再一个字都没有了。
　　“家里还好吗？”道韫侧头问，打断了阿茂的神思。
　　阿茂点头：“尚好。”
　　
　　一叶扁舟轻轻滑到渡口，撑船的仆从将竹篙顶到岸边，回头对身后的女子道：“表小姐，瀑布山到了。”
　　阿茂提着食盒牵着刘氏蹑足下船，夏末的阳光略略有些刺眼，她拿手挡在额间，透过面前的纱縠看到不远处山脚下有一处简陋的草屋，心头不期然的突突一跳。
　　
　　阿蔻走出草屋倒水，一开门看到一个头罩黑色面衣的白衣女人站在面前，吓得手一颤，啊的尖叫一声，抱着铜盆向里屋跑。
　　阿茂苦笑一声，双手抬起掀开面纱，露出里面清秀的脸庞，慢慢向里屋走去，这里和她想象的十分不同，虽有些简陋，但还是十分干净，案牍上的青瓷笔筒里插满了各色毛笔，一旁随意的放着几幅字，她拾起来细细打量，不期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来了？”
　　一回头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成熟了些，清瘦了些。
　　献之细细打量眼前的人，蔷薇色的皮肤变成了莹白一色，曾经略显丰腴的身形变得清瘦，未施脂粉，只是嘴唇泛着淡淡的绯色。黑色的沙縠面衣掀过来披在身后，乌黑的发上插着一支麻线攥成的白色花朵，他清楚的发现眼前这个人儿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了，举手投足散发着别样的风情。颇有尘外之姿，加上这一身缟素，怪不得阿蔻以为大白天遇鬼了呢。
　　他怔怔看了她半晌，冷冷道：“你怎么来了？”
　　阿茂看他神色冷淡，心头一紧，垂首道：“道韫姐写信让我来的，帮她处理些事情，我……听说你在姑父墓边守孝，所以……想来看看。”
　　献之听到阿茂并不是特意为他而来会稽，心下颇有些失落，面上越发淡淡：“正值孝期，以后少来为妙。”
　　阿茂嚅嗫：“只是来送个饭，旁人又会说什么呢？”想起二人定亲之前献之对自己总是那样热情，不过半年没见，如今这般冷淡，虽然知道父母双亡，献之难免性情有些变化，可心下到底有些不忿，目中滢滢含了两泊泪。
　　献之本是试探阿茂对自己的心意，看阿茂似乎甚为委屈，不免有些心痛，讷讷解释：“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如今你也算是王家的人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断断不可行差踏错，落人口实。”
　　阿茂点头：“唔……”觉得献之说的很有道理。
　　献之又道：“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阿茂不解。
　　“我说我的字。”
　　阿茂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半晌手中书法：“外间都说你和姑父的字不同，好像真的是这样。”
　　献之轻哼一声：“本来就是不同的。”
　　“那你觉得你和姑父谁写得好些呢？”
　　献之勾唇一笑：“自然是我。”
　　阿茂骇然：“你……但是先生们都说姑父的要好些啊。”
　　献之冷笑：“他们懂得什么，以后你就明白了。”
　　阿茂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本来以为姑父姑母双双去世，献之是如外间说的那般悲痛欲绝才决定来到这瀑布山为父母守孝的，可是看他模样，心境似乎又已与悲伤无关。
　　看阿茂始终低头不语，献之心中暗想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凶了一点，温柔道：“阿姊，我们去看看阿爹阿娘罢。”
　　“嗯。”
　　
　　拜祭过王羲之夫妇，阿茂跟着献之漫步在小道上，阿茂心情颇有些沉重，献之看着天上飞过的一行白鹭，轻声叹道：“从山□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呵，真是悦人美景，若秋冬之际，应是更难忘怀罢。”
　　阿茂吃惊的看向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你怎么还可以有这样的闲情啊？
　　献之唇角一勾，侧头看她：“阿姊是不是想问，既然已不再悲戚，为何还要退隐于此山中？还不如回去给兄嫂帮忙的好，对不对？”
　　阿茂点头。
　　献之冷笑：“我朝取士，看重的不过是家世和声名，昔日羊叔子声名人品无二，可是又有什么本事呢？在我看来他实在连铜雀台的女妓都比不上！可是这又如何呢？”
　　渡江伊始，我们王家不可谓不是江左第一大族，如今却连太原王氏都不如……既然他们要名声要孝道，哼，我自然要做到极致。”
　　阿茂侧头看着献之，微风拂过，吹起他几缕发丝。
　　献之皱眉：“怎么了？阿姊为何一直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一味沽名钓誉？”
　　阿茂轻笑：“献之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呃……”
　　阿茂看着献之，在心里说：你虽然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却放弃自己最爱的奢华精致来到这穷僻的山野为父母守孝，不过是希望赢得好的声名，祈求仕途顺畅，有所作为，振兴王家，已慰父母在天之灵。明明这样孝顺了，还要在我面前做出无所谓的样子，真是孩子气。
　　献之被阿茂温柔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其实我真心喜欢这里风景。”
　　阿茂依着他的肩膀道：“等你以后做到中书令做到丞相，我们就归隐此地，陪着姑父姑母，天天看日出日落，风光变换，如何？”
　　献之心头一阵暖，轻轻揽过阿茂，半晌说了句“好。”
　　阿茂仰头看着献之，献之皱眉：“还有何事？”
　　“我想问……铜雀台妓女……有何……过人之处？”
　　“……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更新了，本来想赶着周一更新，无奈还是迟了五分钟，大家将就看吧
其实这章我想表达献之和阿茂本质上是一种人，也就是灵魂伴侣，这个，小时候也应该看得出来一点吧，虽然他们智商家境有差别，其实世界观都非常主流，是热爱奋斗的好孩子（汗）
我觉得阿茂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你们觉得呢？诶嘿嘿嘿嘿，我明天一天课，后天更新，谢谢
请继续留言，收藏，谢谢，我最欢迎的是提意见，请大家畅所欲言




28

28、琅琊王 ... 
 
 
　　自大司马桓温北征收复了洛阳之后，北边战事不断。三月，乙酉，河南太守戴施奔宛，驻守洛阳的陈祐告急。五月，丁巳，大司马桓温派遣北中郎将庾希及竟陵太守邓遐率领舟师三千人助陈祐守洛阳。
　　随后，桓温终于将迁都洛阳正式提上日程，上疏今上：自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一切北徙，以实河内……
　　朝廷上下一时哗然，南渡多年，北方已荒僻，没有人愿意北徙，却没有人敢出面反对权势滔天的桓温。
　　在尴尬的沉默之后，散骑常侍领著作郎孙绰终于上疏：……今自丧乱已来，六十余年，河、洛丘墟，函夏萧条。士民播流江表，已经数世……温今此举，诚欲大览始终，为国远图；
　　而百姓震骇，同怀危惧，岂不以反旧之乐馀，趋死之忧促哉……
　　整篇文章于情于理都写得极为恳切，希望驳回桓温迁都的意图，即使言辞及其委婉，依然惹恼了桓温，桓温闻毕，十分不悦的冷冷一笑：“孙兴公区区一介文人，回去写他的赋去吧，管什么国家大事？”
　　今上不过二十出头，见丞相司马昱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乱了方阵，急急欲派遣侍中去劝止桓温，扬州刺史王述此时上奏：“皇上不必焦急，桓温此举不过是想要威摄朝廷换取资本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迁都，皇上只管答应他便是了，到时候，他自然会找个台阶下的。”
　　今上无奈之余依了王述的意思，准桓温所奏，桓温果然自己也不愿迁都，找出一堆借口，迁都之事最终不了了之。
　　朝廷又怕得罪桓温，以他治下交广两州实在辽远为借口，改授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桓温上表辞让不受。
　　隆和元年暮春这一场闹剧终于收场，北迁之事终成泡影。
　　
　　会稽王司马昱下了朝堂，直接就奔去了李陵容那里。
　　丰腴白皙的乳母怀抱着几欲酣睡的小昌明来回踱着步子，哼唱着儿歌，李氏麻利的绞了一条丝帕子为司马昱细细揩拭着脸上的汗珠，始终不发一语。
　　司马昱半靠在榻上，眯着眼睛假寐，却从眼缝中打量跪坐在脚边的李陵容，即使是已被封为侧妃，她依然好像以前一样，卑微的不可思议，在他休息的时候总是跪坐在他的脚旁，像是一只恬静温顺的小狗。
　　生了孩子之后的李陵容胖了些，尖尖的下颌缀出了一点肉，身体的线条圆润饱满。穿着一件简单至极的月白襦裙，披着水蓝半袖，栗色的发鬓上插着几朵茉莉香花。
　　“你白了些。”司马昱慵慵懒懒的对着李氏道，眼睛半眯着，依旧没有睁开，心情似是很好。
　　李氏伸手抚着面庞，颇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吃得太好了，顿顿吃肉，想起以前饿死的乡亲们，心里觉得堵得慌……”
　　“你多大了？”司马昱捉着李氏粗糙的手放在手里揉搓，不耐烦的打断了她。
　　“十九岁了。”
　　“唔……”司马昱恍惚的笑笑，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在李氏粗糙黝黑的手臂上游走，回忆着自己的十九岁，那是多么茫远的过去，深得父王宠爱的小王爷漫步于暮春的别宫之中，沉默高贵，瘦弱敏感，貌美的宫女在身后笑声盈盈，却终是得不到自己的侧目回眸……
　　“我的母妃去世得极早……所以我内向沉默……”他轻轻的说着。
　　李氏并未抬头，只是略显稀疏的睫毛震颤了下。
　　“呵……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司马昱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李陵容：“打开吧。”
　　李氏略显笨拙的打开木盒，里面红色的丝绒上卧着一条游龙金项圈，两端开口处皆是打制的瘦长龙首，薄薄金片圈成桃形仿若上翘的龙眼，眼外嵌着一圈鱼子纹，金丝盘绕成龙须，龙嘴内有圆环，圆环可以相扣。龙身以金丝环编缀，看似鳞片相叠，金丝环上挂着七八样饰物，皆是镶着宝石的小小斧钺、剑戟，还有篦梳。做工精细，玲珑可爱。
　　李氏挑起项圈，环上饰物叮叮当当碰撞有声：“这是赏给小昌明的吗？好像大了些，留到……”
　　“不，”司马昱按住她的手：“是赏给你的，我给你带上。”言毕，起身拿起项链趋向李氏，一股浓郁的合香气息渗入李氏鼻端，她再一次幸福得不知所措，一只手颤抖的抚着项上冰凉的金链。
　　“高兴吗？”司马昱伏在她耳边问。
　　“嗯，想哭。不知道怎么报答相王。”
　　司马昱“呲”一声笑了出来，拍拍她的背道：“再跟我生个儿子吧。”
　　“嗯。”李氏点点头，心里却变得有些莫名的空落落。
　　
　　余姚郡主司马道福罔顾身边侍者的阻拦，怒冲冲的冲进李氏房中，迎面就见到父亲正伏在案几上看着朝报，李氏在一侧给小昌明喂奶，看到她也不慌乱，慢慢转身避到一侧珠帘之后。
　　司马昱不胜其扰，放下朝报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母亲带你到别苑去散心了吗？”
　　司马道福本就满心委屈，看到面前这一幕，愈发受了刺激，这间小小屋宇分明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家，而她却是个外人，一个贸然闯入、毫不相干、惹人讨厌的外人。
　　扑簌簌的眼泪从面上滑下，司马道福“扑”的跪倒在司马昱面前，扯着他的衣摆道：“自从昨岁，阿爹多久没有看过阿母了？她急得头发都白了……每年夏天阿爹都会带着道福去鹿苑玩耍，独独今年没有，昌明是您的孩子，我也是啊，爹爹不要抛下道福……”
　　她哭得恳切哀伤，到底是骨肉情深，司马昱心内大恸，忙扯着女儿站起来。
　　司马道福一个满怀抱住爹爹，哭得梨花带雨。
　　“马上就到女儿生辰了……爹爹一定忘了罢……”
　　司马昱沉默半晌，颇有些尴尬：“道福想要什么？珠宝首饰？房舍玩物？”
　　“女儿……”司马道福大睁着妍丽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女儿只求不要嫁给桓济。”
　　“胡闹。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其实由着你要不要的？”
　　司马道福不敢相信，自小父亲就宠着她，百依百顺，为甚麽在婚姻这件事上却这样不依不饶，一个恐怖的念头闪入她的脑海中，难道，这一次真的成定局了吗？她真要嫁给桓济？人生怎会如此？如果可以，她愿意用十六年的不如意来换取这一次的如意啊。
　　她看着父亲，诡异一笑，平淡道：“若是非要这么做，那好，我就绞了头发去庵里做尼姑，承蒙丞相大人十六年的养育之恩，对不……”
　　司马昱突然双目圆睁，一掌掴在道福面上，李氏听到声响，急急走了出来，却见道福单手捂脸，半趴在盛开着大朵大朵鲜艳花朵的地毯上，泪水蒙住的双眼充满了疑惑、愤怒以及不屈。
　　李氏跟在司马昱身边已有两年多，从未见过文秀的他发怒，此时只见他一只手指着地上的道福道：“你……好……我这么多年白养了你这个白眼狼……你真的以为你生在王侯家就可以胡作非为随心所欲了吗？不嫁去桓家？说得轻巧，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他们家可是随便可以得罪的吗？你要你爹你娘你襁褓中的弟弟，王府里的百来口人给你陪葬么？冤孽啊……”说着说着，到底是上了些年纪的人，终是一口气提不上来，踉跄了两步，“嗵”一声昏倒在地。
　　李氏将孩子往乳母怀中一放，忙去扶司马昱，一壁吩咐侍者去叫大夫，一壁对着地上木然的道福道：“郡主还不过来扶你阿爹？自五月以来他几乎夜里没有安稳睡过觉，身子哪里扛得住啊……”
　　司马道福又急又悔，恍恍惚惚看着屋中纷乱来去的人群，一时万念俱灰。
　　
　　星光满天。
　　郗超刚刚赴宴归来，正在牛车之上阅着北边战报，心中推测战事最迟七月可结束，颇有些慰藉，正欲拆开阿茂从会稽寄来的信件，却只觉车身陡然一震然后停了下来。郗超皱着眉头欲问赶车的靖安发生了何事，前方的车帘却被掀了起来。
　　一个生得十分女气的陌生少年手执着车帘冲着另一个人撒娇般的笑着，那人不过二十来岁，生得颀长俊雅，幽暗的月光照在他雪白的锦袍上，腰上的长佩显示出他不凡的身世，月光下他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一瞬不瞬的看着车上的郗超，却正是今上的兄长琅琊王司马奕。
　　“呵，果然是郗参军，十分抱歉，本王的小厮驾车技术太差，不小心撞上了参军贵驾。”司马奕双手一拱，微微低头，一双眼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郗超。
　　郗超打量了一旁的云母车，车上似乎还坐着几个人，嘀嘀咕咕有细语声，却不见得有人下来，车帘微微掀起露出半张脸儿又迅速缩了回去，月光下也看得出很是秀美，却分明是个男人。郗超心下愠怒，面上却含笑：“王爷实在是玩笑了，还怪下官的仆人年老眼花，不知可否冲撞了王爷？”
　　司马奕勾唇笑着，一脸轻慢：“早就听闻参军大人日理万机，若是有空，也请到本王府上聚聚，本王对嘉宾兄的学问与见识……也很是……仰慕。”他实在是年轻，也实在是自信，并不觉得自己言行有何不妥，露着雪白整齐的牙齿对着郗超暧昧的笑着。
　　郗超温和笑着，嘴里只是说着客套话。
　　……
　　好不容易打发了那位王爷，看着那云母车慢慢远去，靖安转身欲问身后沉默的主子是否要重新启程，堪堪回首，却被郗超面上阴鸷狰狞的表情吓得一颤。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开篇参考了资治通鉴
文章中有些地方与史实有些出入，能改的我会修改，不能改的大家就勉强看吧。
我十一决定疯狂码文，恳请大家不要霸王可怜的我，留言吧，留言吧，留言吧，留言吧……




29

29、桑蚕由来 ... 
 
 
　　狂风骤起，吹开了两侧牗户，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书童阿蔻，他打了个呵欠，舒展双臂，看到外间天色晦暗，犹若夜晚。正要起身关窗，却踩到脚边飘荡的几张主子的墨宝，大叫一声不好，快手快脚的关上门窗，几步抢到书斋，跳起脚扑捉那漫天飘着的白花花染着墨迹的纸张，无奈数量实在太多，终是忙不过来，风鼓动着几张飞出了窗外，飘向了渡口的芦苇荡子。
　　乌云迅速由天边滚来，低低压在河流之上，青灰色的水面上倒映着乌黑云团的不住变幻，狂风吹皱了水面，雨点砸下来，荡起了片片涟漪。
　　雨水夹着风扑打在王献之的脸上，他有些失望的垂下了眼睛，犹豫着回身，却看到书僮阿蔻在大风中擎着一把油纸伞在屋门口挣扎的向自己这边挺进，样子颇为滑稽，他忍不住勾唇一笑。
　　阿蔻艰难的眯着双眼注视着献之身后，远远看到一条船向渡口驶来，大声叫着：“少爷，少爷快看，表小姐来了，表小姐来了。”
　　献之颇有些惊喜的回身看向渡口，大风将两边的芦苇吹得折了腰肢，恨不得压倒在水面，一条小小的船只在河上颤巍巍飘来摆去，艰难前进，献之忍不住心内狂喜。
　　
　　阿茂老远就看到穿着白衣大衫的献之站在渡口，衣袖被吹得鼓鼓的向后飘，赶忙戴起一顶斗笠走出船舱，一手扶着舱门一手对着那边不住挥舞。半卧在舱内端着漆碗喝酒的徽之看着她的背影，白眼一翻：“疯子。”
　　船停在渡口的时候，风小了些，阿茂撑着献之递过来的手轻盈的跳到了岸边，冲着献之呵呵笑：“徽之哥也一并来了呢。”
　　徽之慢悠悠的钻出船舱，对着献之懒洋洋道：“你的这个小疯子非要来，道韫不放心，非让我跟着过来照应些。”自玄之娶了道韫后，众兄弟都称道韫为二嫂，只有徽之还像往日一般直呼她闺名，因为他素来狷介癫狂，家里人也就都由他去了。
　　阿茂撇嘴，分明是徽之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干，白天黑夜的只知道喝喝喝，道韫姐怕徽之就这么喝死了，才遣他陪自己一道来看看献之的。
　　献之笑笑，对着阿茂肃然道：“这样天气，你不来我怕是还舒心些。”
　　阿茂狡辩：“嗯，说好了今日来的嘛，再说早上启程的时候天色还好呢。”
　　徽之冷笑：“我差点就弃船逃命了，你说好不好？”
　　阿茂气得皱了皱鼻子，对着献之道：“献之你看，徽之哥老是和我过不去。”
　　献之轻笑：“别理他，自个儿心里堵得慌，见不得我俩好，咱们走。”说着，牵起阿茂的手向屋中走去，理也不理徽之。
　　徽之苦笑，一阵狂风吹来，打了一个冷战，掩了掩大敞的领口，也跟着去了。
　　
　　阿茂将亲手缝制的里衣衾被一样样交到阿蔻手中：“这些都是熏过香的，你直接给铺上就行了，这几样是在孝服里面穿的，不用熏香，还有这几样，这几日不穿，等到天晴都要拿出来晒晒才好……这两件是给你的，我看你长得好快，衣裤都短了，就拿你们少爷的旧衣给你改了改，你看看合身不合身……”
　　堂中正在对饮的王家兄弟俩听到屋中这段对话，徽之冷笑对着献之道：“不是还有好几年吗？我怎么觉得她已经嫁过来了。”
　　献之低头笑：“自阿母过世，也没人会像她这般照顾我。”
　　徽之压低声音：“你倒是如愿以偿了，不过我听说相王府的房顶都要被那余姚郡主掀过来了，若是你娶了郡主，父亲走得怕也要安心些吧。”说话间，抬起狭长双目细细打量献之神色。
　　献之执杯的手略略一顿。
　　徽之冷笑，一副我就不信你不后悔的样子，淡淡道：“那太原王氏何德何能？父亲生前就对他们不忿，凭什么如今……这一切你难道不知道？枉你心比天高，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献之从鼻子里哼出来：“要娶郡主你自己去，跟我说干什么？”起身向内室走去。
　　徽之看他似乎真的恼了，也不生气，跟了一句：“她若看上的是我，我就愿意。”
　　献之回头冲他冷笑：“怪不得道茂姐不愿嫁给你，我算是知道了。”
　　听到素来讷于言的献之说出这么一番话，徽之整个人愣住了，呆呆听着窗外呼呼风声，淡淡自语道：“看来今日是回不去了。”
　　
　　阿茂和阿蔻招呼大家吃了饭食，时间尚早，献之见阿茂闷闷的样子，从衣角扯出一只玉藏钩，提议玩藏钩游戏。
　　阿茂闹着和可爱的小阿蔻一组，献之便与徽之一组。两组商定由阿茂他们他们先藏。阿茂和阿蔻两个人背过身去嘀嘀咕咕了半天，四只手扯来扯去，那藏钩在他们手上倒来倒去数遍，好半天才转过来，阿茂冲着献之扬了扬面庞，明艳一笑：“猜吧。”
　　阿蔻抖抖索索的说道：“二位……少爷，钩子在……在小的手里。”
　　阿茂在一旁笑眯眯道：“才不是呢，在我手里。”
　　徽之冷笑一声，也不和献之商量，一扬手指着阿蔻道：“在你手上。”
　　阿蔻一改前面瑟缩的样子，嘿嘿着吐了吐舌头，伸出两只拳头，摊开来却是空无一物。
　　阿茂也伸出右手，一个洁白莹润的藏钩静卧手心。
　　献之低头喝了一口茶，笑笑不语。
　　阿蔻拍手笑：“徽之少爷，说个故事吧。”
　　徽之冷冷道：“说个鬼故事，吓死你个猴小子。”
　　阿蔻笑嘻嘻的往阿茂身旁蹭，他不过十二三岁，尚是一团孩气，油嘴滑舌道：“小的倒是没什么，怕吓坏了表小姐。”
　　徽之低头微微沉吟了半晌道：“讲个桑蚕由来的故事吧。”说着，冲着桌上油灯发了会子呆，开始娓娓道来：
　　“太古之时，有个男人随军出征，家中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女儿，还有一匹公马，由姑娘亲手喂养。姑娘每日孤单寂寞，十分思念父亲，一日，她对着公马玩笑说：‘你能把我阿爹带回来，我就嫁给你。’公马听了这句话后，就挣断了缰绳奔驰离去，一直跑到了姑娘父亲那里，她父亲看到自家的马跑了来，又惊又喜，拉过来就骑了上去，这匹马看着来路，悲痛的连连嘶叫。那父亲想这马怎么这样，难道我家里出了何事？于是骑马回到了家。从此后认为这匹马通晓人性，不同寻常，所以给它吃的草料都是上等的。”
　　徽之说到这里，抬头瞄了众人一眼，摇头一笑：“我有些乏了，这故事差不多就这么着了。”
　　阿茂正听得兴起，哪里肯放过他，急急道：“不是说是讲的桑蚕由来吗？桑呢？蚕呢？”
　　献之也在一旁道：“五哥说完吧，我也很想听听。”
　　徽之叹了口气，继续：“……这马也不知是犯了什麽病，竟什么都不吃，每次看到那个姑娘进出，总是又开心又生气，兴奋的用蹄子砸着地。时间长了，那父亲也觉得很是奇怪，偷偷问女儿，她就把事情本末说与父亲听了，并说：‘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父亲大惊，道：‘此时万万不可说出去，不然是要败坏家中名誉的，你以后不要在这马面前出出进进了。’没多久就用伏弩将马射杀，剥下马皮晒于庭中。不多久，父亲又走了。”
　　一日，这姑娘和邻家女儿一起在院中玩耍，用脚踢着马皮道：‘你这个畜生，还妄想娶人做媳妇，反倒招来杀身剥皮之祸，何必如此自讨苦吃呢！’话音未落，这马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把姑娘卷起来飞走了。邻家女儿害怕非常，哪里敢去救她，慌忙跑去告诉了姑娘父亲，她父亲回来四处搜寻，却早已不知去向。”
　　后来又过了几日，发现一棵大树上有姑娘和马匹，但都化成了蚕，用丝缠挂在树上，蚕茧的囊皮大且厚，异于常茧，邻家妇女争着取养，于是为这种树取名叫桑，谐音‘丧’，从此百姓都争着养桑树，目前民间养的蚕也就是这一种了。”
　　阿茂低着头，在灯光的照耀下，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浓重的阴影，轻轻叹口气：“这可真是够悲伤的。”
　　阿蔻打了个呵欠，觉得这个故事真是既不好笑也不吓人，砸吧砸吧嘴，对着献之道：“少爷，您也讲一个吧。”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中秋快乐。
这个小故事取自《搜神记》，作者干宝是魏晋年间人
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徽之会讲这个故事呢？
呵呵呵呵呵呵




30

30、挽歌 ... 
 
 
作者有话要说：挽歌：送葬时唱的歌
我本来打算疯狂更文，以前都是挤时间写文，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却写不出来……悲哀啊
 
　　桌案上的烛火跳动，“噼啪”爆出了灯花，火光变得暗昧，献之默默打量坐在暗处的徽之，只见他长发随意的盖在脸上，一只手撑在酒坛之上，看不清面庞，心里觉得颇有些疼痛，自己之前不该那么说徽之的，呵，桑蚕由来的故事，立誓在前悔婚在后的俏姑娘，看来他分明还是不能释怀。
　　阿蔻执起一侧的剪刀，小心翼翼的剪掉了灯芯上的疙瘩，火苗复又亮了起来。一脸期盼的对着献之道：“公子，到你了。”
　　阿茂似乎有些乏了，两只手捧着脸撑在膝盖上面，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献之，等待着他的故事。
　　献之笑了笑，讲了起来。
　　“话说中山国有个名为狄希的人，据说能造一种千日酒。若是有人喝了这种酒，必会醉千日，当时他们同州有个叫做刘玄石的人，好饮酒，听说了，便到狄希那里要酒喝。”
　　“狄希见了他道：‘我的酒发酵还没有好，尚且不敢拿给你喝。’刘玄石急了，道：‘不要紧，我远道而来，你且给我一杯尝尝吧。’狄希就给了他一小杯喝了。刘玄石是个酒鬼，喝完了还要，狄希说：‘你且回去，改日再来，这一杯酒喝下去，足足可以醉上一千日的。’刘玄石听了这话，便先行归家，本来离开时面色就红了，回家后就醉死了，家里人也没有怀疑，只是哭了一场埋了他。”
　　“过了三年，狄希在家说：‘刘玄石一定酒醒了，我应该到他家去问一下。’走到刘家，对其家人到：‘玄石安在？’家人都十分奇怪，说：‘玄石早就死去了，丧服都满期了。’狄希十分吃惊，忙道：‘他只是喝了好酒醉了千日罢了，此时应当要醒了，你们快快挖他出来。’”
　　“大家走到坟墓前面，只见坟上酒臭冲天，挖开坟墓一看，刘玄石正睁开着双眼，张着嘴，大声叹道：‘真是痛快啊。’又问狄希：‘你的酒是什么做的？喝一杯就让我大醉，今天才醒，现在什么时辰了啊？’站在坟边的人听了都大笑，并且被刘玄石的酒气冲入鼻子里面，也各自睡了三个月。”
　　阿茂听献之说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这故事分明就是讽刺徽之酗酒。阿蔻抚掌，嘿嘿笑着：“这个有趣，只是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真有这千日醉。”说着，拿眼去瞄徽之，却见他仰躺在酒坛边上，似已睡熟。
　　阿蔻叹口气道：“唉，看来藏钩玩不成了。”到底是个半大孩子，颇有些失望。阿茂笑着推推他，让他给徽之拿床毡毯盖上。
　　阿蔻端着一盏灯去了里屋，阿茂笑笑：“这个刘玄石的故事倒像是脱胎于那前朝的刘伯伦。”
　　献之点点头：“阿姊说得有理。”接过阿蔻手中的毡毯，细细为徽之盖上。
　　
　　阿茂幼时常常伏在伯母膝上听故事，那刘伶刘伯伦真真嗜酒如命，徽之和他相比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阿蔻在一侧道：“表小姐，这刘伯伦是何人？真的喝过这千日醉吗？”
　　阿茂笑道：“那倒是没听过，不过这刘伯伦喝酒惹出的逸事可不是一两桩足以道尽的呢。据说他经常乘着鹿车抱着酒坛闲逛，还命仆从背着锄头跟着他，并说：“、‘若是我就这么喝死了，你就就地把我埋了吧。’”
　　阿蔻似乎还不想睡，撺掇着好说话的阿茂陪他玩，兴奋开口：“哗，真厉害，表小姐，你既还知道些，再说个故事给小的听听吧。”
　　阿茂笑着点点头：“好呀。”
　　阿蔻偷眼去打量献之，见他虽不说话，面上倒是还晕着几分笑，这才踏实了些。他自七八岁便跟着献之做书童，知道他素来沉默严肃，不甚好说话，但是只要表小姐在边上，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么和煦，那么豁达。
　　阿茂轻轻嗓子，冲着献之一笑，开始讲了起来：“话说一日那刘伯伦在家中饮酒，不甚过瘾，干脆脱了衣裳。恰逢一人入得他房中，见到后就讥讽他：‘你怎么可以如此这般？不成体统。’刘伶傲然地说道：‘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子是我的衣裤，你为何要钻进我的裤裆里来？’”
　　阿茂绘声绘色的讲完，阿蔻嘻嘻笑起来，连献之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阿茂睁开双眼的时候，耳边弥漫的是高亢哀愁的歌啸声：“朝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那歌声仿佛棍子不轻不重的戳了一下阿茂的心，让她疼痛的想到了父亲，眼泪滑进了耳朵，湿湿的凉凉的，她复又将脸埋入被衾，良久方能回神。
　　披着衣服坐起身来，长发挽到一侧，推开面前屏风合页，双脚踩在冰凉的席垫上，才感觉的秋天真的来到。
　　轻轻推开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远远看到穿着孝衣的献之和徽之席地而坐，献之抚琴，徽之歌唱，一侧的芦苇林迎风摆荡，远处灰白的天空上飞过不知名的白色鸟儿。
　　看着献之那专注的侧脸，阿茂突然觉得自己和他隔得那样远，很多时候，她好像并不了解他的心，遑论走进去了。
　　风呼呼的刮过脸侧，傻傻的开口念道：“愿作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
　　门外传来阿蔻轻轻叩门的声音：“表小姐。”
　　阿茂声音尚有些沙哑：“进来吧。”也不知道阿蔻有没有听到她的胡言乱语，心里有点发虚。
　　阿蔻架上一盆水，递过杨枝、青盐和澡豆伺候着阿茂洗漱。
　　阿茂洗过手赞道：“这豆粉是什么做的？闻起来这样香。”
　　阿蔻笑道：“这是绿黛姐姐调制的，主要是把白芷、白蔹、白及、白附子、茯苓、白术、鹿角胶、桃仁、杏仁诸味药捣做粉末，拌在黑豆粉、糯米粉之中，再加上沉水香调香，不仅味道清新，还长肌肤益颜色呢，若是表小姐喜欢，我过会子拿一瓶您带回去吧。”
　　阿茂点点头，有些茫然：“绿黛？”
　　阿蔻一笑：“表小姐还不知道呢，绿黛是少爷房里的大丫头，这面药什么的还不是她最拿手的，最擅长的便是调香了。”
　　阿茂想起来之前去献之房中取衣裳和被衾，当时有个清秀伶俐的丫头问她要熏什么香，当时说了几位合香她都听不懂，按照自己的喜好说普通的冰片就好，那丫头淡淡扯嘴笑了笑，她好像就叫做绿黛吧，当时不明白她为何笑，现在想想，那怕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吧。
　　丝帕子揩过脸，阿蔻复又递上面脂口脂，阿茂心里明白这些都是献之常用之物，轻轻抹上，细腻清润，自然都是出自那绿黛之手。
　　歌声复起，阿蔻凝神听了会子，对阿茂道：“表小姐，五少爷唱的是什么歌啊，听不分明，心里却还是酸酸的。”
　　阿茂看了看窗外，对着阿蔻道：“不过是一首挽歌罢了。”
　　




31

31、郗嘉宾 ... 
 
 
　　深秋的雨水带着侵入骨髓的湿寒，凉风夹着涩雨打落院中槭树叶子，湿嗒嗒的黏在汉白玉地砖上密密布了一层，几个老侍披着蓑衣默默扫着庭院。
　　郗超匆匆过廊而至，将手中雨具递与门边侍女，一脸疲沓的问：“夫人安在？”
　　“夫人知道公子爷今日归来，正在饭厅备饭。”
　　郗超点点头：“去命人备水，我要沐浴。”言毕，向内庭走去，高底木屐打在木质地板上“咄咄”作响，雪白鹤氅上凝结的小水珠也颤巍巍的，终是禁不住，像泪珠一般滑下来，留下淡泊的一线水迹。
　　
　　水汽氤氲，郗超闭眼匍匐在池畔，隐约听到有人入得室来，解开了他的发髻，将长发浸入一侧的银盆中，细细抹上澡豆，温柔灵活的按摩着他的头皮……
　　郗超恹恹欲睡，闭着眼睛慵懒问道：“我不在这月余，家里怎么样？”
　　“月前老爷上了一趟建康，恰逢公子爷去了扬州。”红簪低眉答道，水汽温湿的蒸着她姣好的面庞，泛着红润。水光潋滟的双目触到郗超□在水面以外的白皙强健的肩膀时，一瞬不瞬，许久才离开。
　　“嗯……”郗超浓长的睫毛颤了颤：“还有呢？”
　　“前日听闻您就要回府，会稽王府送来许多礼物，说是公子这次变革成效显著，如今国库充盈……”
　　郗超“哧”一笑：“你就知道捡些好听的说，这土断法废除侨置郡县、让北来流民统统落藉编入郡县户籍。阻止了那些个高门广造田园，隐匿户口。赋税自是多了，但是恨不得杀了我的人又怎么会少呢？”
　　红簪看郗超似乎心情不错，刻意讨好：“公子爷言重了，且不说相王，琅琊王府也送来不少好礼呢，还邀公子爷过府……”一壁说着，一壁心一横，一双素手放在在郗超白皙精壮的背脊上，开始慢慢婆娑。
　　“哦，都送了些什么？说来听听。”郗超神色依旧慵懒，声音却变得又轻又低。
　　“呵，且说锦缎一项，就有大小明光、大小博山、大小登高、大小茱萸、葡萄纹锦……各五匹，还有……”红簪一壁说着，一壁好像看到那满堂铺陈的锦绣，心下扬起一种欢愉，还未回神，只觉手上一空，竟是郗超向一边挪了开去，侧身回头微眯着双眼，细细打量岸上红簪。
　　红簪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此时她披散着长发，一身单薄的白地明光锦长袍，腰间松松的系着一条湖绿色丝绦，惴惴不安的看着水中的郗超，她跟随他十余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看着自己，冷冷地，远远地，没有任何情绪，除了蔑视。一瞬间，她只觉自尊被撕得粉碎，浑身瑟瑟，泪水不由控制的落下来。
　　“出去吧，叫靖安过来。”郗超淡淡道。
　　红簪依然矗立不动，泪水一滴滴的落入浴池：“公子爷，奴婢说错话了吗？”
　　郗超冷笑，声音由清淡转为愤怒：“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你们这班无耻的魑魅魍魉，都存着肮脏下作的心思，什么时候才可以放过我……”说着，扬起一旁硕大的木舀子向红簪砸去，大喊一声：“滚。”
　　红簪木然站在那里，木舀子打在肩上，被溅了淋淋沥沥一身的水，许久才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周氏坐在榻边，脸上脂粉已褪，脸儿黄黄的盯着面前扯着烟絮的博山铜炉怔怔发呆，听到侧边珠帘“哗啦”一响，下意识的回头，正对上破门而入的郗超。
　　他此时面色颇有些苍白，穿着白苎麻中单，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双目盯着她，冷冷道：“红簪那事是你授意的？”
　　周氏慢悠悠的倩然一笑：“红簪品貌端庄，又识文断字，伴随夫君多年……”
　　周氏尚未说完，郗超唇角一勾：“你倒是贤惠的很啊。”
　　“不敢。”
　　郗超叹口气，良久，走过去拥住周氏，贴着她耳朵道：“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吧，阿爹为难你了吗？”
　　周氏哪里经得他这样的温柔：“没有，妾身只是觉得嫁过来这么多年，没有为夫君诞下一儿半女……红簪知礼端淑，又伺候夫君多年，应当……应当……很……”周氏觉得心口堵得慌，渐渐说不下去了。
　　“是吗？”郗超冷笑：“夫人还是对我的口味不甚了解，我若是喜欢她这一种，早就纳了，怎么会等到今日呢？”
　　“那夫君？”
　　“还是胡姬更加美貌多情。”
　　周氏指甲攥在手心里生生的疼：“那，好，我……”
　　郗超冷着眼看她，打断道：“那有劳夫人了，夫人多休息，为夫去书房了。”言毕，转身而去。
　　周氏刻意不看郗超远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伏在榻上哭了出来，突然背后一热，竟被人整个的横抱了起来，仰头一看，却是郗超，一双漆黑的眼睛依然看不到任何情绪，他伸手撩开绣着寻仙图的纱帐，解开屏风合页，将周氏放了进去，自己转身吹了灯，也钻进了被子里。
　　“夫君怎么……”周氏沙哑问道。
　　郗超正经八百：“书房火生得太旺，热。”
　　周氏“扑哧”笑了。
　　“没有孩子也不是你的错，你何苦自责？”
　　“可是……我还是再去给夫君物色几个吧。”
　　“我不要。还有，红簪年纪也着实大了，你把她配出去吧，我看留不得了。”
　　“……她确实能干，在身边是个好帮手。”
　　郗超鼻子里哼出声来：“就是太能干了，才留不得。”
　　“……好吧。”
　　郗超习惯性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周氏的臂膀，周氏已有二十五六，皮肤已不似刚嫁过来那般幼滑：“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了。”
　　“……哪里的话。”
　　“这次土断法，将你们家几千部曲都编到郡县户籍，你在娘家受了不少气吧。”
　　周氏顿了顿，“嘁”一笑，无比骄傲道：“他们不过知道为自已牟利而已，夫君做的才是安邦定国为民造福的大事，他们越是阴阳怪气我还就越是瞧不上眼。”说着回身抱住郗超，在她心目中，怀抱里的这个人才是世间真英雄。
　　妻子黑夜中才会显现的女儿娇态，让郗超无比动容：“让你受苦了。”
　　“哪有……”
　　“纳妾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我这么个人，没有孩子只当是报应吧，你不要自责，我京口那几个弟弟哪个不是姬妾成群，孩子生的也多，你喜欢的话，我就过继一个过来，阿爹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怎么可以这么说？可是……”
　　“还有，以后琅琊王府的东西不要随便收。”
　　“可我听我哥哥说，今上登基才一年就整日沉迷寻仙药，吃得不省人事，身子也渐渐不行了，如今虽有褚太后出来主事，但终究不是长久计，今上无子，琅琊王年轻俊彦，最近更是炙手可热，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夫君为何……”
　　“你只管听我的便是。”
　　“嗯。但是……”
　　……
　　二人正头靠着头絮絮说着体己话儿，却听得门外侍女慌张的声音：“夫人不得了了，红簪姐姐上吊了。”
　　周氏惊得坐起，郗超却只是翻了个身。
　　
　　风沙漫天，大司马桓温站于高台之上眯眼注视着沙场上的兵马操练，颇有些慰藉，对着一旁新封的主簿王珣道：“小儿辈，勇可嘉。”
　　王珣不过十四五岁模样，身材矮小，却沉稳干练，只是微微勾了勾唇，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撇嘴。
　　桓温注视着他：“元琳和嘉宾倒是有些像。”
　　王珣拱手：“不敢，下官怎可与盛德绝伦的郗参军相比呢。”
　　桓温哈哈一笑，似乎十分开怀，看着远处灰色天幕道：“元琳谦虚了，嘉宾这几日便要到了，你们不妨见上一面。”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马车在风沙中正从远处狂奔过来，马蹄扬起阵阵黄沙，身后烟尘滚滚。
　　桓温远远看过去，莞尔。
　　
　　郗超一撩开帘子，便看到一只紫檀色的大手伸了过来，他含笑扶着这只手下得车来，拱手一拜：“大司马。”
　　王珣抬眼一看，这郗超雪裘皂冠，长身玉立，狐狸毛拥簇着他苍白贞静的面庞，一双苍黑的眼睛犹若深潭，只是看上去颇有些弱症，浑身似是蒙着一层烟雾般的忧郁。
　　桓温一笑：“嘉宾辛苦了，来得正好，这位是我新辟的主簿王珣王元琳。”
　　郗超双手笼在狐裘中，几丝乱发被风吹得附在颊边，直直看着王珣淡淡一笑：“闻名已久，早就知道大司马最近很得了几员猛将。果然名不虚传。”
　　桓温仰面大笑，牵着郗超一只手道：“嘉宾随我来。”说着昂首阔步的带着郗超一众越过一个个方阵。
　　郗超双目扫过那些身穿甲胄的士兵，一个个仿若铜人立在那里，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双眼还透着些许生气。
　　不远处几个少年将领正在训练骑兵，其中一个十八九岁光景，甲胄着身，颀长伟岸却又不失秀美，骑着一匹大宛马立在众人中，十分扎眼，举手投足颇有大将风度，士兵们看向他的目光充满崇敬。
　　众人默默看了一会，一旁的尚书车灌叹道：“谢郎真是鹤立鸡群。”
　　桓温一笑：“确是个将才，可惜车贤弟尚未见识过他的叔叔。”
　　郗超这才确定那个少年就是谢安的侄子谢玄。
　　桓温颇为得意的说：“这批人都是此次土断法实行后招募而来的徐﹑兖、青、广几郡侨民，真真骁勇，不输那些胡蛮。”说着，对着郗超叹道：“老夫其实相当羡慕你父亲啊，你们郗家几代独得京口，此地酒可饮，箕可用，兵可使啊。”
　　郗超摇头笑道：“父亲年迈，早已有心退隐。”
　　“是吗？哈哈。”桓温略略出了会子神，仰天叹道：“老天怜我对朝廷一片赤诚，数次北伐却最终功亏一篑，若得京口，老夫焉能不胜。”似乎颇有些唏嘘。
　　郗超笑笑，趁着众人对着桓温说些赞美安慰之辞时，侧头去看另一边教场，却瞬间被吸引住了目光，百来号的兵士围着一个擂台，多是些老弱残兵，装备比其他方阵差许多，看着颇有些褴褛，擂台上七八对士兵竟在肉搏，一个瘦而精壮的男人光着膀子站在擂台边上，三十多岁年纪，一身格格不入的书生气，对着台中的人喊道：“怎么？不行了吗？若是面对的是那些夷狄呢？没种的东西。”
　　一旁的王珣低声道：“参军，这位就是司州长史沈劲沈大人。”
　　郗超点点头，看了看，面上表情淡漠。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觉得不妥，修改了一下，非常抱歉。
嘿嘿，更新
要留言要捉虫要拍砖
大家互相促进互相学习
谢谢，鞠躬




32

32、 芦笛和血 ... 
 
 
　　暮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有点痒。
　　密密的芦苇滩中两个白色身影一坐一卧。
　　空中飘飞的芦苇絮惹得阿茂喷嚏连连。躺在身边的献之侧过脸来看着她，皱眉道：“这里靠着水，阴湿的很，你还是回屋去吧。”
　　“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芦苇被清风摇摆，淡金色的阳光碎金一般在献之俊秀的面庞上盈盈跳跃。
　　许是因为经常往来于瀑布山和会稽，阿茂的脸色被晒得泛着麦子的颜色，连带着睫毛尖部都成了金棕色，穿着朴素的白色孝衣，盘腿坐在芦苇丛中，拿着一把小匕首削着苇茎，神情专注，像个编苇席的乡下姑娘，却别有几分野趣。
　　献之挑起她鬓边几缕长发，绕着手指玩，懒洋洋道：“你在干什么？”
　　阿茂看也不看献之一眼，随口道：“别闹，待会儿就知道了。”然后继续鼓着嘴忙自己的去了，她专注的时候总会无意识的微微鼓着腮帮，像个赌气的小孩子。
　　献之见她那样专注，几乎不理睬自己，没由来升起一股妒意，有些恼了，一只手去拈阿茂下颚：“只准看着我。”说着，一只手撑着半坐起身子追着去亲阿茂的嘴巴。
　　阿茂退无可退，又怕手中刀具伤了他，还来不及将手中活计全部收在身后，然后只觉一股密谧暧昧的香气急急袭来，遮住了暖阳，挡住了清风，一时间天旋地转，她的心“砰砰”狂跳，心悸得几乎想流泪。
　　
　　许久许久，阿茂感到献之冰凉的手指触碰着自己尚在发热的面颊上，一点一点的拨弄着她的散发，野鹤低低的飞过，发出“嗝——嗝——”的叫声。阿茂长长的叹了口气，倦怠得仿若要睡去。
　　献之拢她在怀里，在她眉心轻轻啄了一口：“困了，就睡会儿吧。”
　　“嗯，待会儿……”阿茂随手扯过一片芦苇叶子，卷了卷放在嘴边，轻轻吹响，发出哨子一般的声音。
　　献之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可真像是个野孩子。”
　　阿茂仰头，将手中芦笛递到献之嘴边：“你吹吹看。”
　　献之皱皱眉，还是将唇凑了过去，轻轻吹响，低沉婉转，像是呜咽。
　　“好像哭声啊……”阿茂凝神：“我小时候听过我们家的北奴讲过一个有关芦苇的故事。”
　　秋风吹着芦苇“哗哗”的响，献之阖目笑：“你脑子真是够空，什么人说的话你都能记得。”
　　“你听不听嘛？”阿茂撒娇。
　　献之吃吃笑：“讲便是了。”
　　“说是有一个山神，长得极丑，心地却好，喜欢上了人间一个漂亮的浣衣姑娘，山神想娶姑娘为妻，却苦于没有媒人，他想问姑娘乐不乐意，于是现出原形，来到姑娘面前，姑娘本在洗衣服，吓得跑开，山神就一边追一边说出自己的来意，姑娘却跑得更快了，姑娘跑了几天几夜，最后累死，变作滩边的一杆芦苇。”
　　“山神很伤心，伏在水边一直哭一直哭，天神告诉他只要把芦苇叶吹响，姑娘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于是他便蹲在水边日日吹着芦笛，眼前就幻化出很多浣衣姑娘的影子，围绕着他……”
　　阿茂兀自沉浸在故事中，将芦笛凑到嘴边，轻轻吹出几个音，低低的，抬头去看献之，他已睡着，呼吸匀净，阿茂默默注视着他，默默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呼吸，全是他的气息。
　　
　　献之睡熟的时候，好像闻到了夏天的味道，夏虫在耳畔轻轻鸣唱，石榴花开遍，父亲悄悄走到身后，用力抽他手中的笔，却怎么也抽不走，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抚抚他的头：“吾儿日后必当大有作为。”阿爹的手奇异的温暖而厚实。献之很开心，问阿爹：“阿爹，那还要多久孩儿才可以功成名就？”
　　阿爹捻须一笑不做声，阿娘端着糕点走进屋来，笑吟吟扬手指着外面的鹅池：“等你把那塘水写成黑色。”
　　献之看到那塘水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慢慢变着颜色，又绿到灰再到黑。
　　他拿起桌上的糕点吃起来，明明是赤豆糯米拌着饴糖，却吃出鲤鱼饭的味道，他问阿娘：“阿娘，这糕点是谁做的？”
　　阿娘笑答：“是你阿茂姐做的，她过两日就要出嫁了，嫁给京口的……”
　　献之一时只觉心头一阵痛，急火攻心，糕点都落在了地上，正待向阿娘问清楚，却感到鼻子麻麻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弄，慌乱的睁开眼睛，却见阿茂正笑吟吟的趴在他身侧，一只手捏着一根芦苇在逗他的鼻子，一只手提着一个比梅子大不了多少的小笼子，笼子里不知名的虫子发出长长的鸣叫声，这叫声格外特别，像是夏蝉，却更加婉转清脆。他恍惚意识到不过是个梦罢了，疼痛的感觉却依然让他难受。
　　他一手将阿茂拉到怀里，一手把玩着这苇茎编的小笼子：“你哪里弄来的什么玩意儿？”
　　“你猜呢？”阿茂眯着眼睛，笑得很开心。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蝉呢？”
　　
　　“哈哈，这个可不是蝉。”阿茂拍手笑，一只手拢在笼子上方，另一只手小心的打开笼盖，露出一个小眼，递到献之眼前：“你瞧，这叫聒聒。”献之只略略看到是一支青黑的虫子，阿茂就迅速的关上盖子，紧张兮兮道：“可不能让它跑了，我好不容易才捉到它的。”
　　献之苦笑：“你真是……捉他何用？”
　　你最近不是觉得这秋日萧索，每日对着鹤唳，长日漫漫，很是凄凉吗？”
　　以前我在京口常玩这种虫子，如今天气越来越凉了，你也得当心它伤风，没事不要随便打开笼子，它的声音很像蝉，只是小些苍老些，我点了朱砂在它翅膀根上，现在声音反而比蝉鸣更好听了呢。你每日只需喂它些虫豸便好……”
　　献之一面听着阿茂叽叽呱呱的嘱咐，一面在脑子里浮现出阿茂在田野里蹦蹦跳跳捉虫的样子，叹了口气，却还是笑了。抱着阿茂的手臂收紧了些。
　　
　　夜色正浓，一队铁骑从无垠的黑暗中向营地挺进。
　　沈劲满身疲惫的翻身下马，将手中长鞭抛与一旁穿着老羊皮的老仆。
　　“成了吗，郎君？”那老仆浑浊的双目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沈劲尚未回话，一旁翻身下马的少年一脸兴奋的抢白：“自然是成了，吴儒那老贼还有他全家上百口，一个也没留下。”月光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牙齿上都留着干涸的血沫印子。眼睛里透出嗜血的残忍。
　　老仆双手颤抖，仰面大笑：“哈哈，哈哈，终于也有这么一天，大仇终于得报，当年若不是这老贼将老主人骗至家中，继而向朝廷举报，沈家怎么会全部葬身刀口？哈哈……哈哈……”沈劲一壁安抚着满面是泪的老仆，一壁将目光投向那茫茫夜色，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仿若还在虚幻中，还在刚刚的杀戮中，是的，报仇了，可是阿爹阿娘都回来了吗？
　　思绪仿若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自己不过六七岁，不喜读书，趁着先生打瞌睡，偷偷跑到后山谷玩耍，似乎玩了很久很久，依然不愿意回家去，他听到有急促的马蹄声，以为是父亲的部曲经过，吓得躲在了树丛后面，队伍似乎很长，很久才走过，他等得几乎要打瞌睡，“啾啾”的鸟鸣声将他吸引，手里抓着小弹弓猫着腰站起身来，正要瞄准树枝上的鹊子，却被人一把抱住，风呼呼的在耳边刮过，他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抱着他狂奔的是父亲的部从晋伯，脸上淋淋沥沥是血，他皱着眉头道：“景伯，我们去哪里？”
　　“……”景伯不说话，只是跑，面部怪异的扭曲。
　　沈劲端起小少爷的架子：“不要跑这么快，我的弹弓都要掉了。”
　　“……”
　　“你面上这么多血，是同人打架了吗？”
　　他看到景伯双眼中不同寻常的恐惧，小小懵懂的心都有丝感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要阿爹我要阿爹……”他大概知道一点，自年初开始，全家就随着阿爹四处避难，那娘也终日惶惶。
　　景伯双手狠狠嵌住他不放，只是发足狂奔：“小郎君，我找得你好苦啊，吴儒那个贼子，将你阿爹出卖了……沈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啊，你阿兄……阿娘……你长大了要报仇啊……”
　　
　　沈劲让一旁的少年阿卫扶着景伯下去休息，独自一人走到溪边，怔怔发了一阵呆，卸□上血腥的甲胄、衣衫，麻木的擦洗着自己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依然没有回过神来，眼前浮现的是吴儒那个四五岁的小孙女，尚且不明白什么是恐慌，一脸无助的看着自己那沾血的刀口……
　　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妹妹，阿娘、阿爹、阿兄……
　　“阿兄，亲亲我……”他张开胖胖的手臂去拥抱“高大”许多的阿兄。
　　“真不害臊。活像个小丫头。”阿兄对他皱鼻子。
　　……
　　“阿兄，他们欺负我。”
　　“谁？我去揍死他们……”八九岁的少年一身的胆气，让他只愿躲在他的身后……
　　他无法相信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可人儿最终不过是变成一堆没有魂灵的血沫。
　　“啊——”回忆折磨着他，几乎喘不上气，将布满滚烫泪水的头颅整个儿浸在冰冷的水中。
　　草丛中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沈劲抬起头，警觉道：“谁？”
　　半晌，从草丛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看不清楚面容，长身玉立，头罩纱冠，一件白狐裘裹身，月色中竟像是一只不食人间烟火的狐仙。看他的样子没有半点惊慌，分明立于草丛中许久了。
　　面对这样的绝色，沈劲有刹那的晃神，随即而来的却是一种隐私被窥探的愤怒，冷冷道：“郗参军怎会在此？此时不是应当在大司马的帐中吗？”
　　郗超被气得笑起来，还没有人敢当面与他这样说话。他背着手向溪边走去，一只手撮起沈劲堆在地上的衣物，嗅了嗅，笑道：“想不到沈长史斯文人还这样嗜杀，你深夜劫杀而归，还开罪于我，难道不怕我去大司马那里告状吗？”
　　沈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诡异，许久停下来：“你去吧。”就一件件拾起郗超身边的衣物甲胄，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离去。
　　郗超独自站在月色里，颇有些震惊。
　　身后闪出一个黑影：“大人，是否……”
　　郗超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一般：“无事，都散了吧。对了，去把沈劲的底细给我全部调查清楚。”
　　“是。”身后一队持刀暗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郗超略站了站，也慢慢朝营房踱去，独留一轮明月婉婉照中天。
　　 

作者有话要说：芦笛的故事其实是西为中用，这是山神潘的故事改编，源于我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幅油画
山神潘忧伤的吹着芦笛，无数姑娘的幻影在他身畔戏弄他
然后聒聒就是蝈蝈
今天听了一首歌，歌词说
爱只是爱 再伟大的爱到头来也只是爱
我听了，很震惊
很感谢各位对淮上月的支持，其实这是一篇受众不广的文，谢谢大家对她的爱，谢谢大家愿意倾听我心里的故事
下午会有一章，晚上也有




33

33、寻死的人 ... 
 
 
　　郗超正在帐中阅着手札，一个小吏来报：“今日营中评选勇士，桓大司马让大人前去评赏。”
　　郗超苦笑：“我连马都不会骑，让我去评什么？赏什么？”
　　一旁的靖安道：“这大帐阴沉的很，整日闷在其中也不是个事，出去走走总是好事，大司马也是一番好意。”
　　“大司马邀了哪些大人观战？”郗超放下手卷，问道。
　　“回大人，督军桓豁大人，辅国将军桓秘大人，征西掾谢玄谢大人还有主簿王珣王大人。”
　　郗超一笑：“看来还是有文有武的，想来也不过是给众军士找个乐子，我且去现个眼吧。”
　　
　　黄沙漫卷，校场上密密站满了兵士，前方的高台上放着六七把椅子，郗超轻轻咳了两声，步上了高台，一旁坐着的王珣和谢玄忙站起身来相让。王珣身着一件半旧青袍，外罩玄色大敞，瘦瘦小小；谢玄却是一身紫色洒金交直领窄袖戎服，头戴却敌冠，很是潇洒不羁。
　　郗超轻轻一笑：“客气什么，自坐吧。”
　　王珣和谢玄这才坐下来。
　　三个人随意聊了会子，估量着比武马上便开始了，远远看到桓温走了过来，左侧跟着的是大司马的胞弟，新封的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他生得颇英武，脸上线条与桓温有七分相似，但更沉稳和善一些；走在他身后的是辅国将军桓秘，也是大司马的弟弟，但非一母所生，相貌也并不是很相似，而且长久以来不为桓温所喜，抑而不用，脸上难免有些愤世刻薄之象。
　　郗超笑盈盈的和王珣谢玄一并站起来迎，桓温冲着他挤挤眼睛，在高位上坐下了。
　　擂过一段鼓，比武便开始了，选手皆为各军部选出的高手，不过是第一轮的开局，便打得十分好看，两员猛将各自骑着战马，手执武器，俯冲过来，然后左冲右突，兵器交接，招式舞得虎虎生风。
　　谢玄看得十分兴奋，敲动自己手上的马鞭，桓温更是不时拍掌叫好，看到喜欢处，便让计吏打赏选手所数军部，赏的无非是酒水牛羊之类的，但也颇能打上一顿牙祭，听到封赏的行伍就会齐齐用手中长矛顿击地面，大声欢呼，场面很是壮观。郗超只觉一时之间，天摇地动，耳中隆隆。
　　郗超本就不尚武，看得十分无聊，忍不住用手掩着打了个呵欠，看一旁的王珣，分明也很是受罪，他笑着小声对王珣说：“到底是受不住，要是能回去睡一觉便好了。”
　　王珣点头，一本正经道：“参军说的是。”
　　这时听得一边的谢玄拍手高呼：“好！”
　　郗超哑然失笑：“幼度果然是将才。”
　　王珣回道：“他手下新领的北府兵很是骁勇，今天正是出风头的日子，才比了没多久，已不知道多少牛羊肉等着要入他的肠胃了。”
　　谢玄听到他们谈话，扭脸过来：“元琳要是不忿，晚上自来我营中打秋风便是，参军大人也一同来，属下切牛心与您吃。”
　　郗超笑：“我不爱那个味，你们北府兵独得了这么多好处，自是要孝敬些大司马才好，我心领了便好。”
　　王珣也在一边冷道：“你营中整日将不将兵不兵的，乱哄哄的，一群粗人，我才不要去。”
　　谢玄知道王珣素来阴郁刻薄，喜欢给他软钉子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搔搔头道：“那我晚上派人给你送些到营帐可好？”
　　王珣翻了他一眼：“我讨厌吃牛羊肉，臊得慌。”
　　郗超“扑哧”笑了出声：“元琳素来沉默，想不到还有这样狷介的时候。”
　　谢玄宠溺的一笑：“参军不要见怪，他虽年纪小，办事很是牢靠，只是在我面前耍些孩子气罢了。”
　　郗超笑：“幼度真真和你三叔一般心地宽厚。”
　　谢玄正要说话，却见一旁的王珣阴阳怪气的道：“场中的是你的爱将刘牢之吧，看来要不行了呢。”
　　大家均把目光重投赛场，只见场上两个少年正在肉搏，其中穿着北府兵红色战衣的应当是刘牢之，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魁梧壮实，两个拳头几乎碗口大，另一个年纪似乎还要小些，身上的战衣有些陈旧，一边的袖子还被撕烂。
　　刘牢之一看便是经过精心训练，一招一式颇有板眼，但是却耐不住那个男孩又抱又扑怪异的缠斗，分明是被他拉下马来的，眼看着就要站不住，心口“呯呯”挨了两拳，踉跄着退了两步，却仍坚韧的拆招，寻找那男孩的破绽。
　　谢玄颇有些心痛：“不过是比武罢了，出手怎么这样狠。”
　　坐在上位一直沉默的桓豁也开口了：“这孩子也不知道使的什么怪招，正所谓盲拳打死老师傅，叫他们停了吧。”
　　桓温摆手：“不，老夫还要再看看。”
　　谢玄心底有些怒了，低声问一旁的小吏：“这是哪个的兵？”
　　“回大人，这是司州长史沈劲手下的兵。唤作阿卫。”
　　“沈劲？怎么没听说过。”
　　“是新被提拔起来的，这个人的底细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这个人的底细，我倒是知道一些。”一旁的王珣正色道：“他是我从叔王胡之所荐，他的父亲沈充当年可也是一个人物，我们现在使的五铢钱不是又叫沈充钱吗，就是因为由他父亲所铸，他父亲是个有才之人，深得王大将军信任。”
　　当年王大将军造反失败后，朝廷悬赏捉拿叛党，他被自己从前的部将吴儒诱骗出卖，全家被诛，唯独沈劲被仆从所救，后被乡人钱举养大。”
　　王珣出身名门，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所说的丞相王导便是他的亲爷爷，而王大将军王敦也出自他们王家，是王导丞相的族兄，虽然当年王大将军叛乱，时隔多年，他们王氏子弟依然显贵非常，而沈家却付出了血的代价。
　　“唉，也是个可怜之人，既是叛臣之子，怎么还有资格做长史呢？”谢玄有些诧异。
　　王珣叹口气，低声道：“司州治下洛阳如今被燕狗虎视眈眈，大军压境，谁愿意自损实力去司州送命？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自募军队前去报效国家，大司马怎会不允？嘉奖都来不及，还哪里管他甚么出身。”
　　郗超在一旁听着，只是静默，他今早接到线报，昨夜沈劲带着二十来个人连夜奔袭，将吴儒全家杀了个精光。
　　王珣望着谢玄道：“你的北府兵勇则勇矣，但是人家招募的是死士，不要命的一群人。你每日见校场上一群人苦练肉搏战，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谢玄叹口气：“元琳说的是。”
　　忽而掌声雷动，到底是沈劲那边赢了，场中的少年嘴角还挂着血沫子，兴奋得不住鞠着躬；刘牢之被一个伍长搀着下去了，谢玄忙回头嘱咐身后仆从去找个随军大夫给刘牢之看看，有没有伤着元气。
　　郗超双眼巡视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他瘦且黑，一身破旧的衣裳，不修边幅，静静的注视着场上，和他身后那群满脸菜色难民一样的兵士融为一体。
　　
　　夜幕降临，军营到处一片欢腾，郗超陪着桓大司马在谢玄的北府兵帐中略坐了坐，喝了几杯酒，吃了点牛肉，便推说头晕，躲了出来。
　　夜风吹着他滚烫的面颊，他并不急着回到营帐，便悠悠漫步溪边，听到草丛中有“沙沙沙——”“遮遮遮——”的虫鸣声，他知道这是纺娟娘在欢叫，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喜欢各色虫子，常常带着小小的阿茂在田野里草地里四处捕捉各色鸣虫。
　　沿着溪畔吹了会子冷风，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子香甜的炙牛肉味道，沿着溪岸寻去，看到不远处溪边生着一堆火，坐着两个人，正在吃炙牛肉。其中一个人很瘦，披着旧羊羔皮子，看样子三十上下，另一个精壮些，身上裹着簇新的狐皮袄子。二人絮絮说着话。
　　郗超认得这件皮袄子，是桓温白日新赏给那个打败刘牢之的少年的。
　　因天气凉了，郗超没有着屐，而是穿的鹿皮靴子，走在草丛中几乎没有声响。
　　
　　……
　　“大人，这牛肉真好吃，在俺们老家，黄牛都是犁地用的，谁舍得吃啊。”
　　“那你就多吃点。”
　　“大人，这狐狸皮是好东西，穿着还真是热乎，阿卫都要下汗了，咱俩换换吧。”
　　“这是大司马的恩典，岂是随便可以换着穿的。”
　　“可是阿卫的拳脚功夫都是大人教的啊，若是没有大人，阿卫也得不到这件好衣裳。”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大人，为什么你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在帐中呢，阿苏他们几个灌了点马尿还跳舞来着，不过跳得还真有些像娘们儿。”
　　“若是我去了，他们也都憋屈着，不能尽心，不去也罢。”
　　“也是，大人平素真是好凶，大家都怕您。呵呵，但是阿卫知道您是好人，所以一点都不怕。”
　　“……”
　　“大人，我们去了司州真的回不来了吗？”
　　“……”
　　“大人，阿卫还不知道媳妇儿是啥滋味呢，今儿个比武的时候，您看到台上坐着的郗大人了吗？他长得真是俊，虽然是个男人，但是好看得像个天仙似的，我若是能娶到这么俊的媳妇儿，现在死了都值。”
　　“傻瓜，你若是死了，媳妇儿便是别人的了。”
　　“……呵呵，也是。”
　　“阿卫……”
　　“大人想说什么？”
　　“我今天看你御敌，觉得有些地方不妥，还是要同你说说，你今天虽胜了，但却凭的是一股子胡搅蛮缠的牛劲儿，刘牢之还是很有风度没有和你计较，也没有对你下狠手，若是在战场上，你这样就没法子活着回来了……”
　　“呵呵，大人当初招募的不就是死士吗？给了我阿爹阿娘那么多银钱，够他们买两亩田地了，家里还有哥哥，阿卫没什么好牵挂的，阿卫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阿卫只愿跟着您就好……”
　　郗超本想默默转身离开的，喉头却好死不死的有些发痒，忍不住还是咳了两声，说话的两个人一同转了过来。
　　阿卫的嘴张得大大的：“啊……天……不……郗大人……”
　　郗超笑得尴尬：“你们继续。”转身欲走。
　　“郗大人留步，不如一同留下来喝两杯可好？”沈劲手上抱着一坛酒，一双眼炯炯注视着郗超。
　　冷风打在郗超面颊上，他顿了顿，随即一笑：“好。”走过去，在沈劲身边席地而坐。
　　阿卫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胡言乱语郗超听到没有，他素来也听过郗大人虽是貌美，却也很是手辣心狠，一般人都不敢轻易开罪他，吓得抖抖索索的说道：“小的……小的……”
　　沈劲一笑：“你先回营帐吧。”
　　“是。”阿卫一溜烟的跑掉了。
　　沈劲用刀割下一块“吱吱”冒着油星子的炙牛肉夹入一块麦饼，递到郗超面前：“吃吗？”
　　郗超接过来送到嘴里，只觉得有些硬，味道却鲜美异常。
　　沈劲又倒了一碗酒递到郗超面前：“昨天晚上真是对不起了，冒犯了郗大人。”
　　“无妨。经过了昨晚，郗某倒是觉得沈大人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郗超一笑，十分妍媚，沈劲只觉得有些睁不开眼。
　　“为甚么？”
　　“什么为什么？”沈劲被郗超问得一头雾水。
　　“为甚么你全家被朝廷所杀，你还要报效朝廷？你觉得值得吗？”
　　沈劲摇头一笑：“若下官告诉郗大人，下官的父亲也会希望下官这么做，大人信吗？”
　　“不必称我大人，唤我嘉宾便好，我唤你世坚，可好？”
　　沈劲怔了怔，笑起来：“郗大人不嫌弃在下微寒，也不因在下的无理而记恨在下，当真是个人物。”
　　你问我的这个问题，我倒觉得与值不值得无关，而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等待了三十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朝廷重用，洗刷我们沈家蒙受的耻辱，再也没有什么机会比这次更好了。”
　　郗超皱眉：“你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大司马口中的迁都都是幌子，如今洛阳几乎犹如一座空城，他不会折损自己的实力去与燕狗硬碰硬的，你此去不过千余人，必定有去无回，你难道不明白吗？”
　　沈劲看着他说完，无比平静的说道：“我求的也不过是一死。”
　　每当他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家人遍布的尸首，每当他睁开眼睛，心里都充斥着报仇的信念，如今也算是报了仇了，他反而感觉不到半丝的安定，而只有更深的自厌。
　　也许只有死才可以将这一切解决掉吧。
　　“郗大人你知道吗？我不善交际，不懂逢迎，不喜老庄，也看不惯名士贵族奢靡颓废的人生态度，眼看着这个国家一日日的内耗，外敌一天天的逼近，除了心痛就还是心痛了。
　　我没有显赫的家世，自认也没有济事的才干与机遇，空有救国的怀抱，只有越发的狷介和张狂，活在这世上只是让自己让别人难受罢了。”
　　我唯一剩下的便是对这个国家无法言喻的爱了，为它而死，我愿意。”
　　沈劲一字一句的说完，没有看向郗超，而是半仰着头张开瘦弱的双臂，既像是拥着空气又像是拥着这个世界独自沉醉，秋风将他身上的旧羊羔皮袄吹得颤动，若是在外人看来，这个样子颇有些可笑，而郗超的心却酸痛起来，对他充满了钦佩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章，呵呵




34

34、 凝霜夜 ... 
 
 
　　华灯初上，青铜博山炉里袅着丝丝白烟，沁人香气弥漫。徐夫人正在端坐梳妆，准备去参加庾家举办的晚宴，侍女捧着各色云裳跪在脚边任她甄选。
　　她虽然年过四十，却因为丽质天生、气质过人，看上去不仅年轻，还透着一股子温润。
　　她轻轻扫过满目锦绣，颇有些为难，回头去看等待的会稽王司马昱：“王爷给臣妾拿主意吧，王爷选的总是最好看的。”
　　司马昱温润一笑，站起身来，指着一件鹅黄明光锦珍珠满绣杂裾垂髾服，笑着说：“这件衣裳好，再配上新做的孔雀羽洒金大氅，再好不过了。”
　　徐夫人腼腆一笑。自从那会生儿子的昆仑奴得了宠，她的境遇早已今非昔比，但是她素来端庄妍丽，加上还有道福这个女儿在中间血脉连着心，王爷待她比别的姬妾自然还是好多了的，尤其是各色宴会，他依然只带她一人出席，在外人面前，她总是最受宠的。
　　徐氏一双美目在那件垂髾服上定了定，嘱咐梳头侍女：“带那套步摇首饰，再簪一朵……”话未说完，只见王管家匆匆而来，面色甚是惊慌，伏在司马昱耳边细细说了一阵，司马昱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大喝一声：“胡闹。”随手将一旁侍女手捧的金玉首饰扫翻在地。
　　徐氏吓得一跳，忙去捉司马昱的袖子：“怎么了，相王？”
　　司马昱顺手将她一推：“你养的好女儿。”才说完，就转身大步往外走去，腰上的环佩旋了个圈，叮当作响。
　　徐氏只是愣了一愣，也急匆匆的跟在司马昱的身后直奔司马道福的院子。
　　
　　正是暮色四合，院子里的腊梅花冉冉送着香气，檐下挂满了余姚郡主最喜欢的火红色锦缎莲花灯，嫣红的灯光照下来，整个院子染了一层香艳之气。
　　门口齐齐站满了四个丫头，看到司马昱和徐氏气冲冲的走过来，赶忙要大声请安，却被司马昱喝住了：“你们谁敢出声，我现在就把舌头割下来。”
　　四个丫头连忙齐齐跪下，面色煞白，瑟瑟发抖。
　　司马昱顺着廊道一路走过去，听到里屋里传来年轻男女细语声夹着女子“咯咯”娇笑，分明就是自家女儿，一时只觉得魔音贯耳，气血攻心。
　　他加快了步子，“砰”一脚踢开了屋门，只见一个男子正一手握着道福的腰肢，一手扶着阿茂 手中的笔，似是在写字，两人姿势却极尽暧昧，一见有人闯进来，慌乱的分开。
　　屋内生着炉子，十分暖和，那男子也只着了一件白色麻袍，露着胸膛，披着头发。抖抖索索的跪在一边，道茂只穿了薄薄一件沙縠衣裳，脖颈手腕都露在外面，虽有一瞬间的惊慌，却迅速镇定下来，斜坐在榻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的父母。
　　司马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扬手指着道福：“你这是在干什么？”
　　道福唇角一挑，一脸的无所谓：“练字。”
　　司马昱一时只觉气得要昏厥过去，冲上去就对着道福“啪啪”左右开弓掴了两巴掌：“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要脸？”
　　道福头上的髻子有些松了，嘴角流出一线血痕：“你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不想活了。”
　　“你……”司马昱一只手大力捶着自己胸膛，却终究拿她没法子。
　　徐夫人看到道福脸都开始肿了，心痛不已，忙上前道：“乖女，跟阿母说，是不是这个男子诱引你？”
　　她斜眼打量这个男子，看衣着长相也是个体面人，绝不像是鸡鸣狗盗之徒。
　　那男子伏在地上不住磕头：“相王饶命，是小的垂涎郡主美色，如今小的与郡主两情相悦，只求相王成全……”
　　徐夫人只觉头大，前段时间为了那个王献之要死要活，如今又出来这么个人：“你再过月余便要嫁到桓家了，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徐夫人只当女儿少女心性，不谙人事，一味陷于儿女之情，却见道福先是盯着那男子呆了呆，随即哈哈大笑：“两情相悦？哈哈。太好笑了……我怎么可能和这么个人……两情相悦？”
　　司马昱见到女儿癫狂的举动，反而冷静了下来，细细打量那个男子，若不细看，简直有七八分像那王献之，一时间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不由心疼起来。
　　徐夫人却还是懵懂一片，摇着司马道福：“你既不是和他两情相悦，又怎会……”
　　道福斜眼瞄了瞄司马昱，对着徐夫人道：“母亲不知道什么是面首吗？我好好一个人，凭什么便宜了那蠢货桓济，既然答应你们嫁他，还不容我快活快活吗？”
　　“你……”徐夫人看着只有十六岁的女儿，终是忍不住捧着脸哭起来。
　　那地上的男子听了这话，受的刺激也不小，讷讷对着道福：“郡主你……”
　　司马昱冷冷扫了一眼徐氏，对着一侧的王管家大致问了问这男子的身份，知道是一个破落高门庶出的儿子，不久前才在王府里谋到了一个计吏的差事。
　　他伏在王管家耳边道：“找个时机把他做掉，只说是病疫，郡主屋里所有的丫头侍卫全部换过，一个不留……”
　　王管家沉声道：“是。”
　　司马昱看了看哭得狼籍的徐夫人一眼：“今天晚上爱妃便在家里休息吧，顺便陪陪女儿，王管家，通知周姬，叫她赶紧准备，随我赴宴。”随即又目光复杂的看着道福，指着她的鼻子道：“你若是再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休怪我心狠手辣……回来再跟你算账。”说着，一甩袖子带着王管家离去。
　　随即，几个持刀侍卫将那男子也一并叉出去了。
　　司马道福看母亲哭得伤心，也十分不忍，撇撇嘴，冷冷道：“别哭了。我又没和他怎么样。”
　　徐氏抬起头来不再哭泣，却也不说话，道福觉得有些怪异，回头去看，却被母亲脸上狰狞的表情吓住，徐氏脸上哪有半分哀伤的意思，分明只有怨毒，尖尖的指头顶着道福的额头，恨恨道：“我当初生了你，见你父王喜欢，就对你百依百顺，我对你哪里不好，你要这样断我后路？”
　　道福一时张大嘴，不能明白母亲的意思。
　　徐氏嘴角颤抖：“算了，你好歹是我生的，我十几年荣宠也是因了你，如今你烂泥扶不上墙，净做些不上道的事，我也没法子，只求你念着母女情分不要再找我麻烦，有什么事不要妄想拖我下水。你父亲分明对你寒了心，我也靠不上你了，咱们明面上还是做一对好母女，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只求你早点嫁到桓家去，这些烂帐便再与我无关了。”说着，看了她一眼，流了两滴泪，也匆匆而去。
　　道福看着母亲银红的裙裾消失在门边，一时间还以为是在做梦，然后是巨大的心痛，这间主屋里虽然还旺旺生着火，她却觉得寒凉得犹如地狱。
　　“霜露……霜露……”她大声的喊着自己唯一的朋友，却没人回应，这才发现屋中早已空无一人，发生了这样的丑事，父亲怎么可能放过她们呢。
　　只剩她一个人了，她的心痛得抽搐，父亲不要她了，母亲从来只把她当做邀宠的工具，自己的任性和痴妄还害了一大屋子人。
　　她怔怔的站了一会，向院中走去，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地砖上，却也不觉得冷，她想去找霜露，想去救霜露，却不知道她被带到了哪里。以她以前的经验，她最喜欢的侍女都没有好下场，不是被卖掉了，就是……
　　司马道福嘤嘤哭泣，不能自拔。心里却只有一个信念：“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可是究竟去哪里呢，去找王郎吗？他也不会要我的，没有人要我……”
　　她数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仿佛一瞬倒塌，原来一切和她想象的是那样不同，她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女。
　　一只手指划着墙壁，沿着后门方向走去，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侍卫，也许是因为父王刚刚命令换掉这院里所有的人吧，正是晚上，新人也许还没有抽调过来。司马道福轻轻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启，她木然向外走去，门外就是广阔的官道，她衣着单薄，在初冬的细雨中郁郁独行，想忘记来路，却也找不到归途。
　　
　　丰城公桓冲慵懒的坐在豪华的云母车里，他此时不过三十来岁年纪，却最受兄长桓温的器重。此次回京本是奉太后之名前来受封，他以为会和阿兄在建康会合，却没想到阿兄半路屯兵赭圻，他的家眷都在荆州，素来也不喜玩乐，留在京中，只是觉得无聊。
　　“大人，前方官道上站着一个人。”车夫惊慌的声音传来。
　　“是吗？此时不是宵禁了吗？谁这么大胆？”
　　“好像是个……是个妖精……”
　　“什么？”桓冲失笑，他素来不信鬼神，最听不得这些神啊妖的，随即掀开车窗帘子探头去看，不由也惊了一下，一个身着沙縠单衣的女子立于雨中，身上的衣服全被打湿了，紧紧裹着她姣好的身躯，车窗里一点点的微光照见她绝世的容颜，虽然狼狈却也叫人移不开眼睛。她此时只是双目无光的站在路中间发着抖，看样子离晕倒不远了。
　　“该死，这么站下去，她要冻死了。”桓冲低咒一声，嘱咐车夫把车停下来，车夫颤巍巍的说：“大将军……不要啊……这怕是个妖怪啊……”
　　桓冲有些怒了：“停车。”扯下挂在车壁上的黑色大敞下得车去，将女子裹住，抱在怀中。
　　一股温暖袭来，司马道福只是颤了一颤，没有拒绝，任凭桓冲将她抱到车上。
　　桓冲倒了一杯酒灌到司马道福的嘴里，酒水顺着她青紫色的嘴唇流出来，只觉喉头一股火热，咳了出声。这才有了点知觉。
　　桓冲伸手抚弄她娇嫩的面庞，柔声问：“姑娘家住何家，怎么会半夜在此？”他一面问着，一面细细打量司马道福，见她身穿暴露的绯色金莲绣边沙縠衫子，腰缠素色百褶裙，头戴红珊瑚步摇，分明就是哪家盛宠的乐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大半夜独自走在官道上，还赤着脚，难道是路上得罪了主子被丢下车来？
　　谁会舍得和这么美的人儿执气呢？
　　他伸手摸摸司马道福的寒冰一样的身体，正色道：“你这身湿衣服不能穿了，不然伤寒会要了你的命的。在下脱你衣服不过为了救你性命，只问一声，你可愿意？”
　　司马道福木然看着桓冲的脸，他魁梧而俊朗，麦色的皮肤，双眼皮折痕很深，口鼻方正，和王献之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种长相。
　　桓冲见她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皱眉道：“你是哑巴？”
　　见司马道福依然没有反应， 桓冲只当她已经冻糊涂了，自顾自下手为她脱去衣裳。她的身体很美，白皙幼滑的肌肤，挺翘而好看的乳，乳首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桓冲自认不是柳下惠，一壁为她脱衣，一壁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的身体。只觉心神荡漾，□窜起一阵火来。犹豫了一下，将司马道福搂入怀中，轻轻用唇点了一下她的乳首，问道：“可以吗？”
　　桓冲的怀抱异常暖，他温热的唇让司马道福浑身一颤，火热了起来，本能的向他怀中拱了拱，脸上表情懵懂而魅惑：“冷……”
　　桓冲勾着唇一笑，将道福放在黑色狐皮做的软垫上，一壁欣赏她雪白身体，一壁用手撩开了自己腰带上的带钩。
　　 

作者有话要说：汗，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




35

35、两种女孩 ... 
 
 
　　罗帷曳地，蜡炬成灰，清晨的第一道阳光透过重重锦绣照见床榻上的人。
　　
　　多年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令桓冲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就像此时，他虽是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却依然听得到床侧窸窸窣窣的声音，忽而一股夹着冷风的气流向自己喉间袭来。他迅猛的翻了个身，听得“咚”一声响，扭身一看，只见他昨日捡回来的小妖精正奋力将刺入床板的短刀向外拔。
　　他心一冷，扑上去扯着她的头发将她向后抛去，撞倒了床上的水墨屏风，一直滚到了床下，司马道福疼得龇牙，身子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被人钳住了咽喉：“说，是谁派你来的？”
　　司马道福被眼前这个壮男扼得喉咙又疼又想吐，挥舞着两只细弱的手臂去打他，打在那一块块纠结的金色腱子肉上，就好像打在了石头上一般无二。
　　桓冲感受着她按摩一样的拳脚，知道她分明不是个会武的人。这才放下心来，眯着眼睛像猎犬打量着爪下猎物一般观察着手中这个活物。她只披了一件他的外袍，衣服太大，松松挂在身上，露出一侧雪白肩膀，以及上面青红的痕迹，他不由有些想笑，他昨夜并不知道她尚是处子，看来下手终是重了些。
　　丰美的秀发如上好的墨一般从头顶一直泄到脚踝处，衬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也许是太出神，桓冲忘了放松手上的力道，司马道福一张脸紫涨，不住翻着白眼，不知是口水还是血水的东西滴在桓冲手上，这才让他回了神，放松了些手上的力道，他可不想让她死。
　　司马道福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清明，杀意骤起，却因为害怕而伪装成可怜兮兮的样子。
　　桓冲早已觉察到她眼中的戾气，却对她这小猫一样的表情很是满意，轻笑，放开了她的喉咙，转而轻吻她的锁骨。
　　他是个嗜血的人，一生恐怕都离不开战场，喜欢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喜欢挥刀一斩，温热的血沫子泼在脸上的感觉，梦中皆是更鼓连营战马奔腾。他还喜欢野物，喜欢亲自驯服野马，眼前这个女人很适合他的胃口。
　　他抚摸着她白皙莹润的小手，上面一点茧子都没有，柔软温润的像三月春水，他顺着手臂一直摸上去摸上去……却感到耳朵一疼，竟是她死死的将他耳朵咬住，疼痛钻心，他反手赏了她一嘴巴，司马道福牙齿上尚沾着血星子，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此时只觉得眼冒金星，双耳隆隆。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遇上了不会让着她的劲敌了，孩子气的呜呜哭了起来。
　　桓冲从床板上抽出短刀，这把刀不仅削铁如泥而且对他来说意义非凡——这是他行冠礼时长兄送给他的礼物。他通常把它插在靴子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没想到竟被司马道福摸了出来。刀身反射着阳光，让人不敢逼视，他笑着用刀背挑着道福的下巴：“你哭甚么？做什么要杀我？”
　　他容色和悦，露出森森白牙，冰冷的刀背触着肌肤，司马道福只觉得鸡皮疙瘩一阵阵往身上涌，她从小见过的男人多半是父亲和献之那样温润的君子，面对这个强壮嗜血的魔鬼，她真的害怕到了极点。强自镇定的咽了咽口水：“我……我不杀你了，你，你你放我回去吧。”
　　等你送我回了家，我告诉我阿爹你侮辱了我，你就等着千刀万剐吧。司马道福心里得意的想着，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她是因何而流落街头继而被桓冲捡了回来的。
　　精明如桓冲，怎会看不见她脸上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小得意与狠毒，他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司马道福那么美，但他桓冲见过的美人却也不少，他喜欢的，是她凶悍猫儿一般的作态，小爪子挠的他心里直痒痒。
　　凶悍是凶悍，倒也不是无法制服，她虽泼辣狠毒，心思却是简单，杀他的意图，不过是失身之后想要灭口罢了。
　　“如果我不放呢？你已是我的人了，还想到哪里去？”桓冲刻意逗她，神色暧昧，语气也轻慢起来，司马道福看着那寒光闪烁的短刀，又想起了昨夜仿佛被插了一刀般的疼痛。
　　她冲着桓冲冷笑：“你这种下作小人，不过乘人之危罢了，你可知道我是谁？”
　　桓冲也笑：“呃？你是谁？”
　　“说出来吓死你，我乃当今丞相会稽王司马昱的长女余姚郡主，你可知我将要过门的夫君是谁？他乃大司马大将军的爱子桓济。”司马道福一口气把话说完，十分满意的看到桓冲脸上惨绿一片。
　　
　　……………………………………………………
　　
　　到了快过年的光景，阿茂一如既往的被郗超派来的人接回到京口过年，郗超却因为公务留在了赭圻，要耽搁些时日才能回京口。
　　
　　阿茂百无聊赖的陪着伯母以及众位阿嫂子侄立于屋檐前，看着庭院中的僮仆爆竹、燃草。
　　爆竹、燃草是每年正月必做的一件事情，阿茂很小的时候，伯母就告诉过她，山上有一种怪物，人形，身长一尺多，只有一只脚，它不怕人，人若触到它，便会染上忽热忽冷之病。这种怪物最怕的便是“毕毕剥剥”的声音，所以人们借 燃竹的爆裂声吓退“山臊”。
　　青黄的竹子在火中燃烧，发出“啪、啪”的爆裂声，孩童们欢快的拍掌笑跳：“哦——山臊吓跑咯，山臊吓跑咯……”
　　看过爆竹，就开始吃朝食，桌上摆着五辛盘、鸡子、胶牙饧、糖蟹、各色肉醢羹汤。一家人都和和气气的吃着，说着一些吉利的话逗伯父开心，自阿茂的阿爹和姑母过世之后，郗愔变得格外的伤春悲秋和郁郁寡欢。
　　小孩子喜欢吃胶牙饧，几盘胶牙饧一会儿功夫就见了底了，一侧一个小侄子一直坐着不动，眼看着那胶牙饧就要没有了，推推阿茂：“姑姑，我要吃糖糖，够不着。”阿茂夹了一块喂到他的嘴里，小孩子吃得很是欢快，却苦于被糖粘住了牙，一只手拖着胖胖的腮帮子，皱着眉头。
　　阿茂也为难起来，却见北奴阿勒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现在叫他北奴已经不恰当了，他早已在三年前便成了郗府的大管家，穿着长长的衫袍，腰里别着大串的金色钥匙，碧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看谁都是温润的笑，见到阿茂总是周到的叫一声“大小姐”，然后就是弓着身子沉默，那么周到又那么疏淡，阿茂心里难免失落，怀念儿时那个有些爱闹的大哥哥。
　　阿勒对着小侄儿道：“阿保少爷又让糖给黏住牙了吧，少爷牙齿长得稀疏，少夫人不是不让吃胶牙饧了吗？”
　　阿保怯生生的指着阿茂：“……不是……是姑姑塞到我嘴里去的。”
　　阿茂气结。
　　阿勒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阿茂，从腰带上挂的荷包里取出一支象牙雕做的齿摒，一只手握了孩子的腮帮子，柔声哄到：“来，阿保少爷，把嘴张开。”
　　阿保依言张开嘴，听任阿勒为他剔着牙，还一脸的享受。
　　阿茂不由想起儿时，她牙齿也长得稀疏，又爱吃肉，常常被塞了牙，难受得用指甲去抠，惹得刘氏责骂她粗鲁，阿勒却总是细心的为她剔牙，温柔而亲切。
　　阿勒刚为阿保剔完牙，一个侍女端上一碗水来，阿勒将齿摒在其中涮了涮，又用丝帕子细心的揩拭过，套上套子，这才小心的装在小包里。将阿保抱回席上，转身又站回到郗愔身后定身站住。
　　坐在一旁的周氏对着阿茂低声道：“我一直都奇怪为什么阿爹会让一个胡人做大管家，这几年观察下来算是明白了，这北奴做事真真滴水不漏，从上到下这家里几乎没人不喜欢他的。”
　　另一侧阿保的母亲——阿茂的三嫂也凑过来笑：“何止是这合家上下，就连外间也许多女子喜欢我们郗家大管家呢。上回有个佃客的女儿说只要能进门做妾都愿意呢。”
　　阿茂掩口轻笑：“大管家不是早娶了妻吗？”
　　三嫂一笑：“你别看他平时不言不语的，做事还是很有些板眼的，他娶的那个妻子不光长得纤秀标致，还识些文断些字，说句妹妹莫要见怪的话……见过的都说那身段那眉眼，还真真有几分像妹妹的模样呢。”
　　“是吗？”阿茂笑了笑，摸了摸阿保的下颚：“像我的人何其多，人家都还说阿保像足我呢。”
　　三嫂也笑：“可不是，连阿娘都说他虎头虎脑和妹妹小时候真真一模一样……”
　　
　　窗外飘着细雪，庭院中的腊梅开得正艳，一群孩子在庭中嬉戏，一拥而上，一会儿功夫就把那老梅树摘得半秃了。
　　阿茂坐在窗前，铺开纸，用嘴咬着笔杆想了想，许久才下笔写道：
　　见字如晤
　　自前日回归京口，已有半月未和阿弟相见，十分想念。
　　伯父家一切安好，元日宴十分美味，吃到了一直想吃的笋鸭羹和猪脚酸羹，新制的酱菜也很合口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少些什么，好像总是不能尽情欢笑。
　　……
　　冷风扫过我的面庞，闭上眼睛就会觉得是你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脸侧；汤饼端到我的面前，就会习惯使然的想要挑出其中的椒子，阿嫂问我：“阿茂不是素来喜欢食椒的吗？”这才会想到这里是京口而不是瀑布山，你不在我的身边，我无须为别人挑出碗中椒子。感觉哪里都是你的影子，满心满眼都是难抑的思念。
　　京口什么都有，吃的玩的，亲人朋友，却独独没有你。
　　瀑布山什么都没有，一座孤山伴着姑父姑母的坟茔，但是那里却有你。
　　……
　　京口下雪了，你要注意保暖，太冷了就歇两天不要写字了。
　　……
　　**********************************
　　
　　献之默默注视着案牍上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信。
　　字里行间都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新月一样的眉毛，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装束，冲着自己一遍一遍的诉说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却快乐非常的事情。
　　窗外漫天的雪，屋内笼中的小聒聒发出夏蝉一般的鸣叫，他觉得心里有个角落寂寞得不行，索性趴在了桌上，将脸贴在了信纸上，细细婆娑。
　　“七少爷，二少爷让您……”门口一身喜气的绿黛挑了帘子正要进屋，见到献之这般光景，生生煞在了屋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好忙加上卡文
所以……
齿摒就是牙签
各位看官大爷们，求求你们留点言吧
看得不满就提意见啊，不要闷着




36

36、危机 ... 
 
 
　　三年后
　　
　　建康的三月芳草凄凄，碧野连天。
　　坟包上的茸草绿意盎然，一群身着重孝的人伏在碑前哀哀哭号，春风将竹竿上撑着的白幡吹得鼓胀。蓝色的天幕上洋洋洒洒的是雪白的纸钱，一片纸钱随风飘过堤边新绿的垂柳，在清风中打了个滚沾在了河边上一辆马车的辐条上。
　　“大人，既然来了，何不亲自去拜祭一下？”赶车的老仆不解问道：“你为沈大人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却怕人知道？”
　　清风吹开了车前的布帘，露出坐在其中的男子姣好的面容，三十上下的光景，美却阴冷，一双上挑的凤目忧伤却锐利，冷冷道：“到底人还是死了，做这些还有什么用？算了，走吧。”老仆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挥了挥手中的鞭子喊一声“驾——”，马车转了个面，飞快的驰向远方。
　　郗超闭上双眼，那张黑瘦的面孔那双清澈的眼睛再一次浮现出来：
　　
　　——郗大人你知道吗？我不善交际，不懂逢迎，不喜老庄，也看不惯名士贵族奢靡颓废的人生态度，眼看着这个国家一日日的内耗，外敌一天天的逼近，除了心痛就还是心痛了。
　　
　　——我没有显赫的家世，自认也没有济事的才干与机遇，空有救国的怀抱，只有越发的狷介和张狂，活在这世上只是让自己让别人难受罢了。
　　
　　——我唯一剩下的便是对这个国家无法言喻的爱了，为它而死，我愿意。”
　　
　　这么一个人终是信守自己的诺言，带着自己的一干死士前去死城一般的洛阳，去辅佐那个并不可靠的冠军将军陈祐，去应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前方飞奔而来的一次次喜报一次次胜利都曾让郗超天真的希望，希望上天还是心存仁慈与怜悯，希望事情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严峻，希望这样一个人可以活着回来，他会助他一雪前耻，助他功成名就。他们可以把酒言欢，可以对弈谈笑。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希望十分可笑。
　　洛阳终究是守不住的，粮尽援绝，陈祐自度不能守，以救许昌之名，帅一众精兵东逃，独留他带着仅剩的五百人镇守洛阳。
　　最终他如愿的死在了洛阳，其实他可以活的，燕狗对他很是钦佩，他是可以降的，在燕国，位高权重的降将并不鲜见，其实他一定会死，就像他自己说的：
　　——我求的也不过是一死。
　　郗超觉得眼睛有些涩，伸出一只手按住太阳穴，双眼从指缝中看到车窗外流动的陌上春草，枝上黄鹂，感觉有什么东西滑下了脸畔，迅速的，由热到凉。
　　******************************************************************************
　　
　　刚刚吃过了宫里摆的上巳宴，郗超有些昏昏然，他记得自己分明没有喝几杯酒，却已经醉得厉害，扶着头和几个大员一壁聊着北边战事一壁要出了宫门，却被一个小黄门拦住了去路：“参军大人留步，太后有请。”
　　郗超慵懒的用双目扫过那个小黄门，觉得不甚熟悉，心里也颇有几分疑惑，先帝去世不到半年，自新帝即位，本来主持朝政的褚太后便因悲痛过度而退居深宫，突然在这个时候召见自己，郗超觉得蹊跷。
　　心下虽忐忑，终还是随着他去了，穿过甬道，赫然站在面前的却是今上的近身太监宗宝，他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站在那里冲着郗超媚笑道：“郗大人，皇上正在后苑等着您呢。”
　　黄昏的夕阳恹恹照下来，郗超只觉得阵阵发昏，口干舌燥，清风拂着他的皂色蚕衣朝服，他冷冷笑道：“公公……怕是记错了吧，不是……太后召见本官吗？”
　　宗宝也嘿嘿赔笑：“这奴婢就不知道了，郗大人且随洒家走一趟，不要让大家都难做。”
　　郗超终是有些醉了，神志不清明，冷哼一声，踉跄着一甩袖子，转身咄咄向来路走去，眼前的甬道那样长那样深，他分明看不到出口，却依然义无反顾的向前走去，他在干什么？违逆圣命吗？找死吗？什么都不想要了吗？
　　——我求的也不过是一死。
　　耳边响起了这句熟悉的话，那样的死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身后“扑扑”的脚步声让他加快了脚步，他跑了起来，耳边呼呼皆是风声，有人捉住了他朝服的袖子，他拽开，还未抬脚就迅速的被人扑倒，重重的摔在地上，手脚被人制住，他动弹不得。
　　一双薄底锦鞋停在了他的面前，那人蹲了下来，袍角扫倒了他的眼，他抬起头看到那张肖似女人的脸对着他讽刺一笑：“郗大人这是干什么？看来还真是应了皇上的说法，您这又是何苦来的？”
　　郗超只觉得醉意袭来，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心下明白此次是着了道了。
　　
　　浑浑噩噩被人用肩舆抬进了大殿，郗超只觉得一股淫靡的香气袭来，他挣扎着摇了摇脑袋，满眼却是深红的帷幕，像血一样的在瞳孔中晕开。
　　一个年轻的男子从帷幕之后转了出来，长发披散，一身白色单衣，冲着郗超暧昧的笑着：“郗大人真是难请啊。”
　　郗超认得这个人，刚刚还穿着衮袍端坐于太极殿之上，曾经的琅琊王现今的圣上司马奕。
　　郗超诡异的狂笑起来，双目赤红，让人不敢逼视。
　　司马奕走过来，一只手固定着他的脑袋，轻声说道：“爱卿可知道朕等待这一天多久了吗？从朕还是东海王的时候，朕就见到了你，朕就……喜欢了爱卿……爱卿可明白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感觉吗？这么多年来，爱卿可有正眼看过朕？”他一壁说，一壁用手狠力的逮着郗超的头发……
　　郗超头皮发疼，凭着仅有的理智冷冷道：“皇上在臣的酒里下了药？”
　　司马奕闷笑：“不是酒，而是杯子……朕刚刚在宴上一直注视着你，你一共只喝了三杯酒，但……这对我已经足够……”
　　郗超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含糊道：“臣今日……身体欠安，还望皇上让……臣……出宫……臣与皇上来日……来日方长……”
　　司马奕低声伏在他耳畔低低笑道：“再等？再等桓温那老儿便从姑苏回来了，如今又打草惊蛇，让爱卿有了警觉，若放你回去，朕岂不是……岂不是一辈子都遂不了愿咯……”
　　郗超闭上眼睛，满腔的恨意化作心中百尺寒冰。
　　
　　******************************************************************************
　　
　　大司马府
　　
　　郡马爷桓济喝得醉醺醺的走入了自家偏院，才刚刚踏入内室，两个美妾就迎了上来，脱鞋的脱鞋，绞脸的绞脸，一叠声的“爷”叫的好不亲热。
　　桓济斜眼看了看他们，一股怨气从心底焰腾腾烧将起来，一脚一个踹了老远：“滚你妈的，什么东西，叫那个恶婆娘给我滚出来……”
　　两个侍妾被踢得老远，滚在地上握着丝帕子哭将起来：“爷这是怎么了？爷嫌弃我们蒲柳之姿不要紧，那位哪是随便可以惹得的，爷不记得上回中秋晚上……”
　　桌上青瓷杯子斜飞过来贴着一个侍妾头皮直砸门框，粉碎在大食地毯上，桓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照着门口那个侍妾心窝上就连蹬几脚，踢得那女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尖着嗓子嚎叫。
　　在幽静的夜晚这叫声听起来越发凄厉非常。
　　桓济踉踉跄跄的向外走去，嘴里糊里糊涂的嚷嚷：“老子找她去，她妈的，还真以为自己是圣母娘娘，一个指头都不让碰……”
　　一众侍女看到地上女子那般光景，无人敢上前阻拦，任着桓济往主屋走去。
　　
　　…………………………………………………………………………………
　　主屋的灯光还亮着。屋内器物考究，廊间挂着两盏红莲锦灯，弥漫着百花香气。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端坐于玉镜台之前，似是刚卸了妆容，闭着双目任着一个侍女为她蓖头发，一身满绣的沙縠单衣显示了她矜贵的身份，站在一侧整理妆奁的侍女道：“郡主，郡马爷又在打他那些女人了，叫得怪渗人的，估计待会子又要过来闹事了。”
　　梳头侍女冷冷道：“又不是第一回了，保不准又像上两回那样踢死一个，反正他养的女人多得很，你急什么？”
　　那侍女怯怯的看了一眼司马道福道：“上回那个肚里还有个孩子呢，满地都是血。怪吓人的。”
　　司马道福轻轻哼了一声：“死了才好呢。”
　　两个侍女互看了一眼，不再言语。
　　未倾，便听得门外有喧闹声，竟是那桓济已到了屋门口，他梗着脖子对着身后几个侍从道：“……给我……给我把屋里的人都收拾了，把那个恶婆娘给我绑出来，反了你了……”
　　身后侍从瑟瑟发抖：“二少爷……还是不要吧……恐怕不妥啊……”
　　桓济气得要拿刀去砍那个侍从，突然听得一声怒吼：“仲道，胡闹。”
　　桓济定睛一看，来者一身玄色长袍，头戴纱冠，魁梧俊威，可不就是他的小叔叔桓冲吗？心里不由又怒了三分，想来他和哥哥桓熙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但是父亲却总认为他二人不堪重任，干脆将哥哥的世子都给撤了，将一切重要事宜都交予这个小叔叔掌管，自父亲去了姑苏之后，整个桓家就基本上落入了桓冲之手，他们兄弟简直连说话的份都没有了，正是因为如此，桓济才越发的郁闷，每每在外间喝到烂醉，他虽恨这桓冲，明面上还是有些怕他，装着掏心掏肺的样子道：“叔叔不知，这婆娘实在凶悍，侄儿确实没有办法……”
　　桓冲一脸正气，看了一眼屋内，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你这搞得什么事？自家院子也能闹成这般模样，若是让你父亲知道又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了。你管教婆娘是没错，可这余姚郡主乃相王掌珠，你这还需多个心眼，不可由着自己性子胡乱行事才好。”
　　“可是……”桓济终是不好意思把事实说出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桓冲对他的事情何其了解，面上却还是做出一副和蔼长辈的样子，贴着桓济的耳朵道：“相王朝中势力那般大，你若是惹毛了他，你父亲怕又要对你失望几分，再说了，这女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还需想些法子哄哄才行，这样硬来只会越弄越僵……”
　　桓济想起司马道福成亲那夜用几个猛壮侍女活活把他赶出来的事，也知道她是个暴烈性子，如果真的硬来保不齐要做出些什么事来。不由探寻的看着桓冲：“那叔叔说该如何……”
　　桓冲拍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等明日你清醒些我们探讨探讨无妨……”言毕，对着一众侍从道：“还愣着干什么，还嫌不丢人显眼，快，扶着二少爷回屋去……”
　　“是。”
　　
　　桓冲面无表情的看着桓济一行人去远了，回身对着主屋关闭的门窗作了个揖：“郡主受惊了。”
　　窗上倒映出司马道福纤秀的侧脸，她淡然的声音从里间穿了出来：“有劳丰城公了。”
　　桓冲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岂敢。”若无其事的回身离去。
　　屋中两个侍女各自继续着自己手头活计，好像一切都没发生。
　　司马道福也淡淡笑了，第一天这两个侍女跟着自己的时候，她就知道是桓冲送过来的，调教的这般玲珑，帮了她不少的忙。
　　她将妆台上的一把短刀拿起来把玩，嘴里冷冷道：“多大点的事儿，还要跑过来多此一举，那个草包，我自会对付过去。”
　　随即对着一侧侍女嫣然笑道：“云翳，明天命人再去买两个美人儿给郡马爷送去，就说是给他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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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37、长路 ... 
 
 
　　五六月间，香花遍地，整个大司马府弥漫着雾沉沉的花粉，吊钟似的花儿一嘟噜一嘟噜从天际挂下来，远远看过来，朝霞一般绚烂耀眼。
　　桓冲对身旁侍从交待了几句，从花丛中穿过，高大的身形让他难免触碰到这些茂密的花枝，只是轻轻被牵动，成片成片的花粉就如同烟雾一般喷洒了出来，沾在了桓冲靛青的锦袍上，他不免有些厌烦，随手挥开挂在衣服上的花枝，却被花茎上极不显眼的丛丛棘刺戳得手掌上星星点点的涌出血来。
　　“夫人，不要啊……哈哈……奴婢知道错了啊……哈哈……不要……”伴着水声，桓冲听见女子银铃一般的笑声，快步越过屏障一般的小型假山，香艳无比的美景便出现在了他面前。
　　花木环绕的温泉池中立着一个美人，她的头发很美，黑而且浓，让桓冲脑中涌起些许记忆，中了毒的乌色瀑布一般的长发散在床榻上、海藻似的挂在他肩上，随着动作时时还泛着波浪……
　　如今这勾起他思潮的罪魁却端庄贞静的盘在头顶，其间点缀明珠金玉，一只珊瑚步摇簪斜插在鸦青的鬓边，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晃动，那底端深红的水滴状坠子竟像一颗摇摇欲坠的血泪。她雪白的脖颈和背脊露在池外，上面还盈盈蒙着一层水雾。微凸的脊椎从颈间一直延伸至弥漫着七彩花瓣的水下。
　　司马道福正将池中的水泼向岸上的云翳花翳，背上的蝴蝶骨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像一只青白的小蝶不住扑腾着尚未生出的双翅，分外的惹人怜。
　　云翳花翳本在她面前一壁欢笑一壁用手中盛着花瓣的藤篮挡水，忽而就不动了，垂手而去。
　　司马道福只觉心上一凛。
　　倏忽回首，扶疏绿树之下站着那个魁伟的男人，微眯着双目看向她，皮肤在阳光下散发着淡金色光彩。
　　司马道福面露讥讽：“叔叔好兴致。”叔叔两个字咬得极重。
　　桓冲并不理会，一双眼睛肆无忌惮的舔过司马道福□在外的肌肤，漾着花瓣的温泉池水随着司马道福心跳呼吸的起伏微微浮动，在酥胸前生出波浪，让其中美景若隐若现。
　　司马道福轻蔑的一笑：“丰城公名声那样好，却窥探侄媳沐浴，终是不好吧。”
　　她双目带恨，唇边噙怒，艳丽不可方物。桓冲仿佛看到猫儿在亮出利爪之前竖起胡子那一声嘶叫，越发的兴致高昂，轻轻笑，自顾自的一件件除去身上衣裳。
　　司马道福气得颤抖：“我要喊了。”
　　桓冲笑问：“女人是不是真的有多美就有多蠢呢？”
　　司马道福与他打了几年交情，知道他素来都是极有手段了，这几年自己虽然并不情愿，但是大小被他得手不是一回两回了。
　　且不说自己这些年也确实受着他的照拂，光论他那人前一丝不苟的样子，几乎白璧无瑕的名声，她即便回家向父母哭诉，也没人会相信。
　　更何况这种事本就是你情我愿，一回说是被迫的，有人信，若是回回都是被迫的，谁会信呢?
　　怪只怪她曾经年少无知，怪只怪她斗不过他。
　　看着桓冲那有恃无恐的笑容，司马道福越发的气愤，大喝一声：“这次你休想。”也顾不得那么多，转身几步抢到岸边，取了衣裳就往滴着水珠的身子上套，却半天都扯不清楚哪里是领子哪里是袖子，口里急急喊着：“云翳，花翳给我滚出来。”
　　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忽而足踝上一紧，整个儿被拖入了水中。
　　司马道福呛了一口水，咳嗽着在水中扑腾，就被桓冲按在了池边上，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被从后面分开，还来不及挣扎，滚烫而灼热的硬物直直顶入了她身体深处，干涩疼痛和刺骨的羞耻一齐涌上心头，司马道福嘶喊：“桓冲，你不得好死。”
　　桓冲面上蕴着恍惚的笑，动作一下下持续，道福只觉得那东西仿若变作了活物，在她体内震颤游走，深深撞击，水池中泛着红浪，桓冲贴着道福的耳朵轻轻道：“别动，乖乖，我送你登天，呵……”
　　%%%%%%%%%%%%坏女孩好女孩分割线%%%%%%%%%%%%%%
　　
　　自昨岁满孝，阿嗣去了雍州任职，眼看献之也要出孝，婚期逼近，阿茂理所当然的被兄嫂接到府上照顾。
　　周氏整日忙碌，为阿茂张罗妆奁添箱，阿茂看到仓库中满满堆放的新置的镜台珠宝、绫罗锦绣，不由咂舌：“何必如此破费？不是三年前便准备好了吗？”
　　周氏笑她：“三年前与今日怎可比得？如今家底殷实，你哥哥这般疼你，自然不会亏待了你去。”
　　阿茂默默。阿兄官越做越大，自新帝即位，极受宠爱，即使称病在家已两月有余，依然皇恩不倦，每日迎来送往，宾客盈门。
　　郗家已如日中天。
　　只是阿兄似乎变得越来越冷淡，有时候话都懒得说，只是默默坐在院中，自己和自己下上一盘棋便可渡得永日。
　　任得妻子每日花蝴蝶一般在屋中穿梭忙碌。
　　
　　“还是这明光锦的好看，衬得我们阿茂越发的华贵……嗯……再把这牡丹纹的换上试试……”
　　阿茂犹若木偶一般立在屋正中，一旁拥簇着四五个侍女，在周氏的指挥下，不时将各色布料往阿茂身上比划。
　　阿茂本还十分配合，可是如此比划了两三个时辰之后，却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对着周氏道：“嫂嫂，我尿遁。”
　　周氏睨了她一眼，扬着手中纨扇直把她往外赶：“去吧去吧，也不知道要成亲的人是谁。”又对着一侧两个侍女道：“还不去伺候大小姐更衣去。”
　　阿茂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两年阿兄显贵，家中侍婢成倍增长，阿茂少时跟着伯父伯母，节俭的习性根深蒂固，到底不喜欢一群人前前后后的拥簇着。
　　
　　须臾，阿茂提着裙裾正要进得屋去，就见到周氏已遣散了侍女正和站在一旁的乳保刘氏扯着闲天：“这些房契地契，刘嬷嬷先给我们阿茂收着，到了王家再拿给她看，我怕我亲手给她了，她又吵吵着不要。”
　　周氏穿着一件孔雀蓝绣花丝锦袍，一朵朵绛红色牡丹在蓝地上绽放出来，衬着她欺雪赛霜的白肤，艳丽得触目惊心。她如今也年近三十，加上家境优渥，添了些华贵妇人的风情，一壁懒洋洋用手中素纱纨扇点着桌上几张黄纸，一壁用另一只手把玩着耳间拇指大的珠坠。
　　“还是少夫人想得周到，真是……老身替大小姐谢过您了。”刘氏面上颇有些开心，伸手去拿那些地契，小心的收在袖中。
　　“不值什么，刘嬷嬷你也知道，郗家这一辈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儿，她兄长是一等一的真心疼她，这些妆奁什物不过是些身外物，我们只求她过得好罢了。”
　　阿茂觉得这个时候进去颇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的站在了门口。
　　“那是那是。”屋中传来了刘氏的笑声。
　　“只是她始终一副孩子心性，都在家养到了二十余岁了，还和我当年初见她时一般心性。这马上要嫁人了，你也需多提点着她些。”
　　“这个……其实小姐少时就没有母亲，比一般女孩还懂事些，持家待人什么的，也是极好的。”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刘氏对阿茂还是十分满意的，一本正经的向周氏数着阿茂的好处。
　　周氏将纨扇掩口，灿然一笑：“嬷嬷误会了，我说的是那方面……”话未说完，将嘴凑到刘氏耳畔，二人细细密语起来。
　　阿茂大概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面上涨得通红，索性转身离去。
　　穿过廊道便看到郗超一个人坐在后园小庭中，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他一只手夹着一粒白子轻轻敲着石桌边沿，默默不语，一双眼盯着面前的一树珠光宝气的珊瑚树，怔怔的，似乎已经这样很久很久。
　　阿茂认得这颗珊瑚树，这是新近御赐的，阿嫂听说珊瑚树有养生疗疾的功效，特意嘱咐阿兄在何处，这珊瑚树便摆在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阿茂看到郗超那孤单瘦弱的背影心里某处就莫名疼痛，特别是在这璀璨无双的宝树的映衬下，那背影越发显的萧索。
　　她正望着郗超发呆，那边厢郗超已侧头看到了她，对着她一笑，招手道：“阿茂，过来。”
　　阿茂快步趋过庭前，乖巧的跪坐在郗超身侧。
　　“怎么跑出来了？”郗超看她，满眼的宠溺与喜爱。
　　“阿嫂给阿茂做的衣裳太多了，试都试不完，嫁妆也是，阿茂觉得心里不安，阿兄快去劝劝她吧。”阿茂皱皱鼻子。
　　郗超笑：“傻丫头，这也是我的意思，照我说来，这些还不够，我们阿茂这般的好女子，嫁妆须得良田千亩，红妆十里才好。”
　　阿茂失笑：“那倒是好，也不知那人娶的是我的人还是我的妆奁。”
　　郗超一愣，笑起来：“你倒通透。”
　　郗超微微动了动，盖在膝上的凉毯掉在地上，阿茂忙跪□子为他捡了起来，细细盖好，自四五月间郗超便得了怪病，休朝在家，却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畏寒得厉害，即使这样有些炎热的五六月天他都要盖上一层薄毯。
　　“阿兄……”阿茂仰头，有些吞吐。
　　郗超笑：“怎么了？”
　　“阿兄为什么这般不快活，告诉阿茂好吗？阿茂想要为您分忧。”
　　郗超有些恍惚，连阿茂都看出来了？淡淡笑：“我素来不苟言笑，阿茂只怕是与温柔多情的献之在一起处久了，觉得阿兄面目可憎了吧。”
　　“哪有。”阿茂忙辩解：“阿兄虽不苟言笑，但以前阿茂觉得阿兄眼中心中好像总有一簇火，时时温暖着自己和别人，如今，这团火……仿佛慢慢灭了，阿兄变得好冰冷，好像成了另一个人。”
　　“是吗？”郗超故意错开阿茂殷切的眸子，嘴中淡淡回复：“许是我太累了罢。”随即一笑：“阿茂，阿兄现在很想吃你做的胡麻饭，你现在去做一碗好吗？”
　　“啊？好的。”
　　郗超看着阿茂粉色衣角远远消失在廊台转角，一双眼睛扫着那颗二尺高的珊瑚树，随手拿起石桌上一柄铁如意，将其击得粉碎。
　　
　　司马道福明明已经醒过来，却仍死死闭着眼睛不睁开。
　　桓冲一壁穿衣一壁道：“不用装了，我知道你醒着呢。”
　　“我已将仲道派去荆州了，他一年半年的不会回来，你无须担心他再骚扰你……我此次督促扬州军防也需半年才能回来，家中诸事我都已打理好，有什么事，云翳花翳两个丫头自会为你打理，实在是解决不了，你可以去找王氏，她虽身子不大好，但我和她打过招呼，她自会荫蔽你的。”
　　司马道福脑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浅笑着的桓冲正妻王氏，那个人人称道的贤妻，穿着一身华丽衣裳，苍白荏弱的一张脸，却端庄得犹若画上仕女。
　　她嗤笑出声：“你不会把我们的事也同她说了罢？”
　　桓冲穿衣的手顿了顿：“我从来没有瞒过她些什么。”
　　司马道福彻底愣了，她不明白那个女人怎么还能对着她笑，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禁不住讷讷：“她怎么还可以……”
　　“小傻瓜，聪明的人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王氏是个极聪明的人，你还有许多东西要向她学习才是。”桓冲拍了拍司马道福的脸颊，轻笑：“自己保重。”转身挑开帘子离去。 
　　
　　司马道福呆呆看着帐顶，心中一阵疼痛，她想要的不过是王献之罢了，可是这一生仿佛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了，长得都不可能回头了。
　　忍不住涌出泪来，她和王郎还有可能吗？
　　 

作者有话要说：提意见啊，有分送啊
某人泪奔中




38

38、 心尖肉 ... 
 
 
　　夏日炎炎，蝉噪声声，合欢树下的凉亭四围障着轻薄的白纱，随风飘荡，亭中侧立的侍女手中纨扇轻摇，扇底清风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着阿茂，阿茂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舒服得几乎要睡去。却被周氏欢快的声音给唤醒：“阿茂，你看看，我这步棋走得妙不妙？”
　　周氏穿着一件绛红色满绣衫子，裙摆上绣着一只白羽的孔雀，翎毛上缠着金丝，呼应着她头上那只金镶红宝的凤凰步摇簪，美得触目惊心。她声音甜蜜蜜的，喜庆欢愉。
　　阿茂勉强大睁着双眼去看那棋盘，忍不住哭笑不得，虽说自己不擅其道，却也知道阿嫂又下了一招臭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偷偷拿眼去瞄与周氏对弈的郗超，见他面上风轻云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心想阿兄真真好涵养，他已陪阿嫂下了一下午棋了，不仅毫无怨言还十分巧妙的输了两盘。
　　她嘻嘻笑了一声，虚应道：“很妙，很妙。”
　　周氏大喜，单手撑着下颚：“是吗，看来我还是很有下棋的天份的，这一切都得感谢妹妹的栽培才是。”
　　阿茂分明看到郗超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由在心中长长叹息了一声。
　　自月前郗超突然在凉亭晕倒后，听得大夫说他是思虑过甚，周氏便大惊失色，十分自责，觉得自己对郗超关心不够，便将府中事务都交代了下人，整日哪也不去，围着郗超转悠。又怕郗超嫌她烦，就想了个陪郗超下棋的馊主意，可惜她又不会，便吵着要跟阿茂学，粗粗研究了几日，便自以为差不多通了，日日缠着郗超陪自己对弈。
　　偏生越是那初学者越是容易自满，加上众人深知她好胜的性格和良苦的用心，唯恐她沮丧，都不着痕迹的让着她哄着她，周氏就越发一副自己天赋异禀的样子，倒像是真真喜欢上了下棋，却苦了陪她下棋的郗超和一旁陪坐的“师傅”阿茂。
　　阿茂眼看着郗超故意下了一招极蠢的棋，一大片子都被围得死死的，周氏哈哈一笑：“夫君又大意了。”手上金钏一阵响，“哗啦哗啦”的伸手去提盘中郗超所执白子。
　　郗超看她开心如孩童一般的笑容，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禀夫人，王管家求见。”一个侍女从台廊中走来，站在亭外施了个礼。
　　周氏头也不回，嘴里抱怨道：“又有什么事？”看着盘上的棋子数了数，对着郗超道：“这棋子我一个个可是都记得位置呢，夫君可不要调换了才好，等等我，去去就回来。”话语里分明撒娇的成分更多些。
　　郗超笑：“好。”
　　周氏还不放心，对着一旁被逼来观奕的阿茂和靖安道：“你们可得把少爷看好了啊，不要让他耍诈啊！”嘻嘻笑着，裙摆生风，领着那侍女风风火火的去了。
　　阿茂怔怔的望着周氏远去的背影，回头对郗超道：“阿兄，你这么骗着阿嫂玩有意思吗？若是她以后真的棋艺精进了，知道我们不过敷衍她，心里会难受的。”
　　郗超漫不经心的笑笑：“你以为她不知道吗？”
　　阿茂嗟叹：这两个人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是明明面上这般恩爱……
　　唉，真是不懂。
　　
　　%%%%%%%%%%%%%%%%%%%%%%%%%%%%%%%%%%%%%%%%%%%
　　
　　周氏在前厅打发了王管家，又去庖厨看了看郗超的药，亲自试过了温度，端着药汤向后花园走来。远远便看到阿茂和郗超正在开心笑语，郗超脸上扬着笑容，阿茂也一派天真，手舞足蹈，连站在一旁的靖安也不时凑趣说些话儿，侍女掩口笑起来，气氛融洽得犹如一张画。
　　郗超似是说了些什么，一双眼睛定在阿茂脸上，唇边蕴着闲散的笑，满目的宠溺和疼惜。
　　阿茂一脸不忿，皱鼻子道：“……我就不信阿兄什么都知道。”
　　郗超笑：“那好，你刚刚假借尿遁跑到庖厨偷吃了一块酥鱼，你且说是与不是？”
　　咦，阿茂一脸惊诧：“你，你怎么知道？”她刚刚看阿兄阿嫂下棋看得累了，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气，就料到厨子一定在准备晚上的酥鱼，脑子里出现那香喷喷刚出锅的酥鱼，忍不住食指大动，略略挣扎了一下，还是跑到庖厨偷吃了几块。
　　郗超哈哈笑了起来，伸出拇指在她唇上一揩：“笨丫头，嘴上还油汪汪一片呢……”
　　阿茂大窘，忙伸手在嘴上乱抹一通，嘴里含糊喊道：“哪有。”
　　郗超摇头：“你这般鲁莽哪里擦得干净？”
　　从丫头那里取了一方帕子细细给她揩干净了。
　　
　　周氏看到郗超那专注的双眼，只觉得心中烧起一腔妒火，焰腾腾炙烤着自己的五脏六腑。手里热汤都要端不稳了。
　　不由苦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这样恨小阿茂，怎么会这样？
　　她未嫁的时候就听过他的盛名，这些年也知道一些关于他的捕风捉影的秘辛，她都不在乎，反正她才是他的妻子。这么多年来，始终该糊涂的时候糊涂，该明白的时候明白。她这般隐忍屈就，却好像从未走进他的心里面去。
　　纵然他和颜悦色，纵然他温柔体贴，他的眼睛望向她的时候总是空空的。他的快乐与苦恼好似都和她隔着厚厚一堵墙。
　　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可怜她对他的一片痴心。
　　这么多年哼哧哼哧劳心劳力的一片痴心。
　　在他眼里，她不过只是个外人。和所有人一样只是徘徊在他心外的一个外人罢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他望向阿茂的眼神是不同的。
　　他那样宠着阿茂，不论她是个矮胖的孩童还是亭亭玉立的姑娘。
　　只要见到阿茂，哪怕他正值盛怒，也会平静下来。
　　只要见到阿茂，哪怕他遇到了再难堪的事情，他也会抛在脑后。
　　阿茂是打开他心房的一把锁。
　　阿茂是他心尖尖上的那块肉。
　　他的小阿茂呵……
　　
　　侍女最先看到周氏，齐齐躬身一礼：“少夫人。”
　　周氏强笑着点点头。将药汤递到郗超面前：“快喝吧，再不喝便凉了。”
　　郗超抬头看她，温柔一笑，却对着那碗药皱眉摇头，像个小男孩一般可爱。
　　周氏笑起来：“夫君莫不是连喝药的勇气都没有吧？可不是要让大家小看了去？”
　　郗超并未理睬，还是一副不甚想喝的样子。
　　阿茂扑哧一笑：“阿嫂，还是我来吧。”
　　端过周氏手中的碗，凑过鼻子嗅了嗅：“这药好香啊，不如我先尝尝。”
　　一旁的靖安莞尔，他还记得阿茂小时候因为嘴馋偷喝了老爷的药，昏昏糊糊好几日，把一大家子人都吓得够呛的往事。
　　郗超斥道：“胡闹，你这馋猫，药也是混吃的吗？”伸手夺过了阿茂手中碗，一饮而尽。
　　阿茂嘿嘿一笑，十分自然的从袖中再取出一个手帕裹成的小绢包。素手轻轻掀开小包，几颗晶莹的梅子静静卧在绣着海棠花的锦帕里面，分外好看。阿茂捻起一粒梅子，郗超十分自然的伸过头来就着她的手含入了梅子。
　　这一切的一切这样一气呵成，看得周氏心惊胆寒。
　　阿茂见到周氏在一侧发呆，笑着问：“阿嫂，怎么了？”
　　周氏摇头，轻笑：“没什么，只是在想刚刚王管家说的事。”
　　郗超看向她：“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凝之夫人来信，说是他们王家在在建康近郊庄子上的葡萄熟了，邀我们去尝新。顺便多住几天。”
　　阿茂心上一颤，献之曾说过他们家有个庄子上的葡萄特别美味，什么时候一定要带她去尝……难道是他……她已经好久没见过献之了，一颗心只是嚬嚬呯呯跳个不休。
　　郗超见阿茂那一番情状，只觉得好笑，刻意逗她：“我身子不好，自然是去不了了。”
　　“啊？”阿茂十分失望。
　　周氏也明白郗超意思，叹气：“家中杂事太多，我看是得推辞了。”
　　阿茂心中有话，却又说不得，一颗心被放在空中荡漾，只是把手放在嘴里咬。
　　郗超摇头笑，对着靖安道：“既然我们都去不了了，你就陪着大小姐去一趟吧，整日把她和我这个病秧子放在一起，也非良策。”
　　阿茂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愿意和阿兄……愿意与阿兄一处的……”
　　郗超沉思：“看来阿茂也不想去，干脆推了去吧。”
　　阿茂急得都要站起来了：“不……我要去要去……”
　　郗超和周氏相视一笑，指着阿茂叹气道：“看看，看看这位，急得什么样子？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更新了更新了
大家快来看啊




39

39、相见 ... 
 
 
　　阿茂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广袤的良田，哀哀的叹了口气。
　　前头赶车的靖安笑话她：“大小姐啊，这车窗上一点灰都被你袖子揩完了。”
　　阿茂依旧叹气，今日因是出孝后第一次出门赴宴，装扮的颇为精心，头上顶着蔽髻，上面金钗步摇晃荡，沉重得阿茂头都抬不起来了。
　　靖安见她不回答，分神侧头回去看她一笑：“不过这么着也不错，让那些等闲人等看到大小姐这等绝色的容颜，怕是田都不舍得耕了。”
　　阿茂扑哧一笑，知道这样终是不符合礼制，把脑袋收了回来。
　　靖安打趣她：“大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马上便要见到献之少爷，怎么这么不开心？”
　　阿茂捧着脑袋，摇摇头：“这几日只是觉得愁人的很。”
　　靖安哈哈大笑：“大小姐可是哪顿没吃饱饭，竟愁上了？嗐，少年人啊，尚不知道什么是愁苦，整日嘴上却挂着，等到有一朝，大小姐像老儿我这般年纪了，便会明白什么才是真的愁。不过那时您的脸上应当还是会像老儿一般挂着笑呢。”
　　阿茂似懂非懂，看着靖安笑得满是沟壑的面孔，不知该说些什么。突然想到阿兄，他的确每日见了自己都在笑，但是阿茂明白，他心里一定是难过的，不然怎么会像换了个人一般呢！
　　靖安顿了顿，叹口气：“大小姐，你有何愁人的事，便同老奴我说说吧。”
　　阿茂顿了顿，问道：“靖安叔，阿兄这些年对你最是信任，有什么事，旁人不知道，你总是知道的，你可以告诉我，阿兄到底出了何事吗？”
　　靖安鞭子抖了抖，面上笑得灿烂：“大小姐恁的亲厚你阿兄，大少爷到底没白疼小姐你。”言毕专注的赶起车来。好像眼前除了前面那两头牛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阿茂摇摇头，知道靖安叔不愿同她说她想知道的。脑中浮起郗超苍白的一张脸，她心下后悔，阿兄正在病中，她不该贸贸然只顾自己开心，一心一意的惦记着献之，她不出半年便要同献之成亲了，若是成亲后，和阿兄怕是一年都难得坐下来吃顿饭吧，她懊恼自己这么不懂事，只是一心一意想些情啊爱啊的，真是……
　　阿茂咬咬唇，颇有些烦闷。
　　牛车碌碌，穿过蔓蔓轻纱一般的碧绿稻田，向远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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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牛车行将到达王家的别院，道路两旁院墙之中可以看到丰茂的葡萄架，漆黑遒劲的葡萄老枝高高的伸出来，满眼是赤红青白的累累果实，串串挂下来，空气中似也弥漫着葡萄浆果醉人的香气，隐隐传来女子欢笑声，阿茂原本有些阴郁的心不由也有些雀跃。
　　靖安一声“吁——”牛车停在了一处朱门前，阿茂才掀开车帘，便有十二三岁的小厮递上玉蹬，阿茂踩着玉蹬下了牛车，被侍从引着，和靖安一路向内院走去。
　　这里虽然不过是王家一座别苑，却建的也十分精致，到处假山林立，流水采采，亭台楼阁，水榭高台，让人目不暇接。
　　一路分花拂柳，穿过一个长长的假山洞，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四周一片繁茂，竟是初初在院墙之外看到葡萄园，这葡萄园奇大，几乎看不到头，葡萄架下摆满长几，上面皆盛着各色新奇瓜果美食，盛装的仕女贵妇正惬意交谈，穿着纱衣垂髫总角的小儿小女围着葡萄架捉迷藏，地上随意放置着精巧篮筐，伶俐的侍女正手执银剪刀踩在梯架之上将那一串一串的浆果绞下，随意的丢入篮筐。
　　阿茂只觉得一时之间目不暇接。
　　忽而，一个彩衣少妇匆匆站起身来，迎了过来：“你可来了啊。”
　　阿茂屈膝行了一个礼：“道韫姐。”
　　谢道韫拥着她，贴着她耳朵道：“再不来，某些人怕要亲自到你阿兄府上抢人去了。”
　　阿茂一时羞赧：“道韫姐在说些什么呢？”
　　道韫一笑，缄默不语。
　　阿茂面上飞霞，岔开话题：“凝之哥他们呢？”
　　道韫笑：“在前头陪着一众宾客清谈呢。”
　　阿茂点头应了一声，心想着怕是献之也在列的。
　　远远看到几个童子正围着一个男子调笑，那男子怀抱着琵琶，恣意放歌，几个小儿在他鬓边插着时令鲜花，大红大紫，他也不恼，似乎还唱得很陶醉。
　　阿茂看了半天，觉得这人装扮邋遢，怎么看怎么眼熟，好半天才辨认出来那分明不是乐伎，而是……
　　阿茂张了张嘴：“道韫姐，那不是……那不是徽之哥吗？”
　　道韫顺着她的目光，斜睨了那边一眼，叹道：“不是他还是谁？说起这个人，真真要把人气死。”
　　阿茂侧头去看道韫：“他欺负阿姊你了吗？”
　　道韫苦笑：“那倒没有，你也知道，年初他去了建康，和我们家阿遏一并分在桓大司马幕中做事。整日里只是吃酒，吃得混淘淘的，不理政事，不久又被送到丰城公大将军桓冲帐下做骑兵参军，那位大将军做事严谨尽责是出了名的，一点都不因为是大司马的弟弟而有丝毫自以为是，很是简朴勤勉，倒是好，碰上了徽之这么个活宝。”
　　“月前那丰城公巡帐，看到徽之在帐中饮得大醉，哪里看得过眼，便问他在何处任职。徽之便答说自己也不甚清楚，每日只是看见牵马的人来来往往的，怕是管马的部门。丰城公哪见得自己帐中有如此尸位素餐厚颜无耻的人，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他管多少马，徽之就说自己从来没和牵马的人说过话，自然不知道有多少马。丰城公最后气不过，问他道：‘那你来了这些时候，可知道有没有马死了？又死了多少？’徽之直接说他连活马都不知道几只，遑论死马了。” 
　　阿茂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徽之哥还真是……名士风采……”
　　道韫自己都说得笑出来：“这还没完呢，前些时候正逢暴雨，队伍出行，你徽之哥直接钻到丰城公的马车里，把丰城公吓了一跳，以为他有何事禀报，谁知徽之好生厚颜，直接说：‘这下大雨的，你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坐在车里呢？’”
　　阿茂实在撑不住，大笑起来：“那丰城公倒真是好脾气，可有和徽之哥同乘？真有意思。”
　　道韫摇摇头，叹道：“这般作风，只顾自己舒坦，终是于己于家不利的。”言毕，引着阿茂入席，和一众女眷好一阵寒暄。
　　阿茂身侧的一个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生得标致灵秀，一双黑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看着很是喜人。道韫介绍道：“这是我四叔的女儿，今年刚刚许了人。”
　　阿茂笑：“这么可人的妹妹，许的哪一家？”
　　少女害羞的低头，娶了一枚绛红的葡萄，含在嘴里，只是一咬，浆果迸裂出汁水，她小鼻子一皱：“哎呀，怎么这么酸啊。”
　　道韫一笑，道：“说起来和咱们还是一家，是大丞相的嫡孙，表字元琳的那位。”道韫听说过，大名叫做王珣的，也算是献之的堂弟。
　　席间几个女眷一气称道那少女有福气，说那王元琳极是有才华的，一手书法也写得出神入化，名声只追阿茂的大哥哥郗超。
　　少女咕噜道：“王家哪有书法不好的啊。再好比不过王子敬去啊。”
　　说着说着，众人又谈到郗超，分分艳羡的表示郗家圣眷正隆，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茂觉得他们眼中分明参杂了一些旁的东西，似乎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让阿茂很不舒坦。只是浅笑应着，一言不发。
　　少女一听阿茂的哥哥是郗超，眨眨眼睛，贴着阿茂耳朵问道：“我听说那王珣是跟着郗大人做事的，应当经常出入郗府吧，郗家姊姊可有见过他真人。”
　　阿茂心想这少女好生大胆，初初见面，开口便是向自己打探郎君，笑着作实答了：“不曾，但也听人称赞过。”
　　少女忧心忡忡的自言自语道：“哎呀，我却听人说他生得很矮的。”
　　一旁的道韫推了那少女一下，斥道：“成日里只见你顽劣成性，脑子里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三叔真是把你宠得没样子了，哪里还有半分姑娘家端庄的样子？”
　　少女做了个鬼脸：“大姐姐以前还不是老在家里抱怨凝之哥吗？我怎地不能说？”言毕，起身跑走。
　　道韫气得笑起来，话都说不出来。
　　阿茂道：“不知谢三叔可来了？”她还记得少时见过的那个神仙一样美好的人，这么多年，只要遇到，她还是会多看两眼，想看岁月在这么个人身上，究竟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道韫叹气：“四叔去世后，三叔在家沉寂了很久，前一段时间才被相王辟用，聘为吴兴太守，三叔都这么大年纪了，却只是这芝麻大的一个官，一个人在那边，竟还十分勤勉，已许久不回来了。”
　　阿茂正想说些什么，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表小姐，那边七少爷有请。”回头一看，却是多日未见的阿蔻。他笑吟吟的，小声说道。
　　阿茂侧头去看道韫，道韫笑道：“去吧。”
　　阿茂这才站起身来随着阿蔻离去。觉得自己一双手都颤抖了起来，心里笑自己的没出息。
　　刚刚出了院子，离了众人眼目，阿蔻便变得活泼起来，缠着阿茂一路说笑，来到一处庭院，挤挤眼睛：“此处是七少爷院落，很是僻静，表小姐先坐坐，奴婢去前头请少爷，他一听说你来了，老早就坐不住了。”言毕，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阿茂环视这个房间，和那个人的感觉一样，处处透着素净、高雅，碧纱帐，焦尾琴，奢侈着，却又低调着，青瓷博山炉上雕琢着寻仙故事，仙山顶上青烟袅袅，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她细细凑着鼻子去闻，虽知道香，却并不知道其中成分，自在心中瞎猜，猜来猜去却只觉得好笑。
　　突然腰上一紧，后背一阵温热，阿茂只觉得心上一跳，便被人抱在膝上坐下来了。
　　她颇有些害羞：“你走路都没声的，这样……抱着……不好吧，若是被人看到……”
　　献之逗她：“谁不知道你将是我女人，怕什么？”
　　听他这么说，阿茂臊得连都要贴到桌子上去了。
　　献之将脸靠着她的脸，轻声道：“刚刚一个人笑什么呢？”
　　阿茂垂目：“我想学……想学调香，我听阿蔻说你身边的人都……都精于此道，所以所以……”
　　献之哈哈大笑：“你莫不是在捻酸？还没嫁过来呢？便要把我身边这几个人都挤兑出去？”
　　阿茂低头，只觉得心里酸酸的：“我……没有……”一会儿又吸了口气：“你骂我妒也好，我看到有旁的女子多看你几眼，心里便虫咬般的疼。若是你屋中放人，我也无怨，我知道，阿嗣房中也是有人的，这原是算不得什么的……”
　　献之只是静静看着阿茂，看着她说得有些伤心起来，叹道：“你若不喜欢，我就只留一个人在屋里可好？”
　　阿茂心里一痛，抬头看献之，目中含着两泊水。等着他说出他心里她以外的那个人。
　　献之一双眼睛看了她半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道：“傻丫头，就是你啊。我心心念念的人不就是你一个吗？你还在这里捻酸吃醋，和我算起帐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嗯？”
　　阿茂只是感动，伏在献之肩上闷声不语。
　　献之感受着她小兽一样的气息，笑着道：“那调香术，你还是不要学了罢！”
　　“嗯？为何？”
　　“那需要灵敏的嗅觉，所以，不能沾荤腥，要吃素的，你肯吗？”
　　“哈？”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近下决心日更
拼了老命了
向天一声吼：我要雄起




40

40、萤火 ... 
 
 
　　吃过了哺食阿茂本想回家，却被献之难看的脸色生生拦了下来，她嘿嘿干笑数声：“我们来日方长……阿兄身子不好……我想多陪陪他。”
　　献之冷笑：“你又不是什么名医，家中也不是没有嫂嫂，回去除了添乱还能作甚？”
　　阿茂垂首，想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献之紧紧攥着她的右手，贴着她的耳畔又柔声道：“你可是不想和我一处？”一双秀目满含着可怜兮兮，像是一只无害的小动物。
　　阿茂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献之继续装可怜：“那阿姊留下来可好？”
　　终是禁不住他软硬兼施，阿茂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
　　献之这才恢复本来面目，面露得意的抚了抚她的头：“这才乖。”
　　阿茂知道自己又上了他的当了，气结。
　　
　　黄昏时分的夏日十分的美，晚霞像一抹绛色纱巾挂在天边，小径两边皆是高高的青色庄稼，声声蛙鸣隐匿其中。
　　献之牵着阿茂的手走在那小路上，二人只是默默不语。只有衣裙的沙沙摩擦声。
　　阿茂穿着鹅黄色的纱裙，耳畔一对翡翠坠子在脸边轻轻摆荡，配上身后的青禾，天边的红霞，很是美观，献之看着看着竟呆住了。
　　阿茂回头冲他盈盈一笑：“怎么了？献之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献之调皮的眨眨眼睛：“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二人沿着小路漫漫而行，眼看就要到了尽头，前方却出现一片广大的湖水，凌凌的湖面泛着柔柔波光，小风一吹，吹皱一池碧波。
　　阿茂深吸口气：“这里真美。”
　　献之侧头看她：“你还记得瀑布山吗？我每天清晨都会眺望那广袤湖面，心想着今日会不会一条船将我的阿姊载到我的身畔。”
　　阿茂被献之的深情款款感动得心下柔软，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献之抬起阿茂的脸，将唇印了上去。
　　
　　暮色渐渐降临，天上繁星点点，空中一闪一闪的小飞虫慢悠悠的飞来飞去。
　　阿茂十分开心：“哈，萤火虫？”跳跃着用手去抓，竟生生让她抓住了一只，小心的用两只手笼着，凑到眼前：这小小的虫儿有一对幼圆的双翅，屁股头上冒着星星亮的白色光芒。阿茂喜滋滋的去看献之：“你看，她真可爱。”
　　献之见她开心，也点头一笑，阿茂张开手掌，让那小小的萤火虫飞走。抬起头来，看着满天飞舞的萤火虫，星星点点的亮光，不住的一闪一闪。阿茂觉得快活极了。
　　献之温柔醇厚的声音在阿茂耳畔轻轻扬起：“喜熠燿之精将，与众类乎超殊。东山感而增叹，行士慨而怀忧。翔太阴之玄昧，抱夜光以清游。”
　　阿茂熟悉这首歌，是前朝潘安的萤火赋。
　　她也轻轻唱和起来：“若飞电之宵逝，嘒似移星之云流。动集阳晖，灼如隋珠，熠熠荧荧，若丹英之照葩；飘飘频频，若流金之在沙……”
　　献之悠悠唱着，修长的手指轻轻击打着节拍，阿茂一时纵情，跳起舞来，广袖轻扬，身姿曼妙，绕着献之俏皮的舞动，少女的香气若隐若现，随清风拂在河畔的暮色中，在萤火的辉映下，皎洁美好。
　　“载飞载止，光色孔嘉；无声无臭，明影畅遐。歃朝霞於旷野，庇一叶之垂柯……犹贤哲之处时，时昏昧而道明；若兰香之在幽，越群臭而弥馨……随阴阳以飘飘， 非饮食之是营。问螽斯之无忌，希夷惠之清贞。羡惟虫之琦玮，援彩笔以为铭…… ”
　　阿茂不住旋转，身子颤巍巍的几乎要跌倒时被献之一把搂住，她将脑袋埋在献之怀中，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半天不抬起头来。
　　献之轻轻唤她，她闷声道：“我跳得很笨拙，让你见笑了。”
　　献之顿了顿，点头笑：“是挺笨拙的。”
　　阿茂气鼓鼓的拿拳头砸了献之一下，献之只是笑，把她紧紧箍在胸前。阿茂只觉得幸福极了，忍不住叹了口气，仰望天边明月，笑着说：“献之，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大真美。”
　　献之却只是扫了一眼，一双眼复又胶着阿茂的面庞。
　　阿茂孩子气的说：“月亮真像一只白白的蒸饼，上面撒着细细的麦芽面的糖霜。”
　　本来的诗情画意被她这句蒸饼一下子打破，献之恨不得跌倒，气咻咻的侧头打量阿茂专注的神情，心想这丫头还真是煞风景。
　　阿茂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知道味道怎么样，看那个样子，说不定是凉凉的吧，吃到嘴里像冬雪一般冰冷……”阿茂说着说着，自己都吃吃笑了出声。
　　献之敲了敲阿茂的脑袋：“傻瓜，月亮哪里是饼，它大得很，里面还有一座宫殿呢。”
　　阿茂点点头：“是的，里面还住着嫦娥仙子吧，她一定很美很美，大概比……余姚郡主还要美吧……”多年前在行宫水畔对美人司马道福的轻轻一瞥，在阿茂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献之只是痴痴的望着阿茂，在她额头亲了一记：“嫦娥算得什么？余姚又算得什么？在我心中只住了一个仙子，便是你了……”
　　貌美柔情的少年轻轻在耳畔低吟，声音美好得犹若歌唱，何况，他还是你心爱的人呵……阿茂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三月间的一池春水，软软的连一丝气力都没有了。献之轻笑着低下头在阿茂唇上一番肆虐。
　　阿茂只觉得他温柔多情的轻吻渐渐化作炽焰般的掠夺，她的头脑一片懵懂，任着献之将她放在了草地上，轻轻的压在了她的身上。
　　阿茂只是觉得难以呼吸，身上象有千万只蝴蝶在拍打，献之的手穿过她的广袖，拂过她的手臂，抚摸着她从未见过人的臂膀，慢慢向里，捉住了那柔软的山峰，轻轻揉搓，阿茂本能的呻吟出声，却让献之更加激动，伸手就去扯她的腰带。
　　阿茂心里咯噔一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狠狠的将献之一把推开。
　　献之双手向后撑着，跌坐在草地上，看着阿茂只是喘气。
　　阿茂的鬓发有些乱了，垂下几丝在脸侧，衣襟也乱了，露出里面月白的小衣，目光中蕴含着几许不解与羞愤，献之这才晃过神来，起身安抚的抱住她，一壁轻拍着她的肩膀，一壁伏在她的颈畔若叹息一般的道：“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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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超午睡刚起，在门口看到靖安，一笑：“怎么，只你一个回来了？”
　　靖安躬身：“是，王家留大小姐多住两日。”
　　郗超低头，长长睫毛轻颤，“呲”一声笑了：“就那么难舍难分吗？这也就要嫁了，成何体统？明儿个便派车把那丫头给我拽回来。”
　　靖安赔笑：“老奴看大小姐还是很惦记回来的，只是献之少爷少年心性，舍不得放人罢了。”
　　郗超笑：“你倒是知道了。”
　　正要往门外走去，便看到周氏的婢女急急跑了过来：“少爷，老爷从京口过来了。少夫人说您醒了就快些到前厅去。”
　　阿爹？郗超颇有些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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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超才走到前厅，便看到堂中坐着一个老者，花白的胡须，正瞪着眼睛一只手指着茶杯数落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这么好的茶叶，你怎么泡的这样酽？这样精贵的东西，怎可这样浪费？你这败家的东西，知道这茶多少钱一两么？败家……”
　　这洪亮的声音，这威风的形状，可不就是阿爹么！
　　一旁的周氏看那侍女有些吃不消，插嘴道：“阿爹，因着阿爹刚刚才吃了猪手和羊酪，儿媳害怕因着油腻阿爹难以消化，所以才让下人将这茶泡得酽了些。”
　　郗愔十分不满，他素来因为周氏未生养而对她颇有些怀恨在心，加上来到儿子这金灿灿奢靡不堪的府上一座，越发的痛恨她的浪费，恨不能找机会逮着她教训一番。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泛起水泡眼正要开骂，却被将将进门的郗超打断了：“阿爹，这么热的天，您上京有何事？”
　　这才忘了刚才那茬，一脸严肃却掩不住欣赏怜惜的看着自己心爱的长子：“咳咳……阿爹知道你身子不好，特来看看，你阿娘本来也要跟来的，她身子不好，被我劝回去了。儿啊——你无妨吧。”
　　周氏看着公公对自己和郗超反差这样大，在心里翻起了白眼。
　　郗超笑笑，跪在郗愔的面前：“无妨，只是有些畏寒罢了。”
　　郗愔环视前厅四周，看着那波斯国的屏风，大食国的地毯，啧啧道：“这些都是圣上赏赐的？”
　　“是。”
　　郗愔颇为激动，一只手敲了敲一旁的琉璃屏风，叹道：“好东西，好啊。你也算是对得起你爷爷了，如今皇恩浩荡，你切记要报效朝廷啊，若只是畏寒，便不要在家里养着了，还是做正经事的好，明儿个就穿了袍服上朝去。”言毕，眼睛冷冷扫了一眼周氏。这一扫倒是好，看见周氏身上看似朴素的白色织锦纱衫上碧色丝线绣着无数鸟儿，每一只鸟儿的眼睛竟都是珍珠所嵌，不由有些怒了，指着周氏道：“你这衣裳……”
　　公公的口水都喷到了脸上，周氏只觉大事不妙。
　　郗超面无表情道：“阿爹不要怒，如今儿子在建康为官不比在京口乡下，媳妇她每日还得与那些权贵夫人结交应酬，免不了要穿得精贵些，不比阿娘整日不过在家数钱，穿甚都无妨的。”
　　“你？郗嘉宾，你这个……”郗愔听得懂儿子言语中的讽刺，一时气得无话可说，向身后招了招手，过来三个女子，皆生得膀粗腰圆，很是猛壮，都穿着一身极不相衬的花花衣裳，垂手而立，有一个还偷偷抬起头来害羞的看了一眼郗超。
　　郗愔嘿嘿道：“怎么样？不错吧，这是你阿娘精心为你选的房里人，个个都是会生养的好相貌，你看这肩膀、这腰身、这屁股……啧啧……”
　　郗愔的目光在三个女子身上很是流连了一番，恋恋不舍的收了回来，正色对着郗超道：“我年纪大了，诸般事情不如你们年轻人清楚，不过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是万古的真理，这三个女子你就留下了，从今日起，你轮着宠幸……”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留言啊留言啊




41

41、父与子 ... 
 
 
　　周氏颇有些惊骇，抬头去看郗超，郗超朝她笑笑：“你先把人带下去吧，我还有话和阿爹说。”
　　周氏恭顺的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任何时候只要见到郗超那一脸一如既往的淡定，她便觉得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反正他总在那里，反正他总会护着她的。
　　周氏平静得对郗愔行了个礼，旋身出了厅堂。
　　郗超看了一眼上座的父亲，温和道：“父亲母亲身子近来身子可好？”
　　郗愔摆摆手：“我和你阿娘素来身体就壮健，你倒不必理会我们。反正你阿爹我只要求你且记住一条，好好辅佐皇上，你自小就聪明，家里就靠着你了，加上如今圣上对你又如此这般，你自是要肝脑涂地才能回报万一……”
　　郗超默然听着，一双眼失了焦，只是怔怔看着桌面。
　　如此这般……肝脑涂地……
　　辅佐皇上……回报万一……
　　皇上……
　　万一……
　　他眼中浮现出司马奕那张女气阴柔令他反胃之极的脸，只是觉得一阵阵冷意袭来。
　　他只要上了那朝堂，看到大殿之上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孔，就想吐。
　　就想吐。
　　就想吐。
　　只要看到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对着他轻轻一勾，他整个身子就莫名颤抖起来。大殿之上仿佛像那日甬道一般，呼呼涌着大风，冷得彻骨寒心，他想把他从那御座上拽下来，杀了这个狗东西。
　　狗东西。
　　他想说：“落在我郗超的手上，我必定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郗愔端起手中的碧绿茶汤，正待要饮，不经意看到茶汤中倒映出儿子的那阴鸷锐利的眼神，煞是瘆人，吓得手一歪，滚烫的茶汤泼了些出来，溅湿了他的袍子。
　　郗超忙叫一边侍立的婢女伺候郗愔更衣，郗愔抬头看了看儿子那平和温柔的双目，一时只道自己怕是出现了幻觉，因着长年修道，心里道难道天师大人显灵，幻化出他儿子的形象对他有所警示？
　　“老爷，请随奴婢们更衣。”侍女们娇柔的声音，打断了郗愔的思绪，他这才回过神来，一壁抱怨着刚才那侍女将茶汤泡得酽了，这衣服污了怕是洗不干净了，一壁在美貌侍女的簇拥下向内室去了。
　　郗超叹了口气，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周氏，笑了笑：“怎么还在？都安顿了吗？”
　　周氏点点头又摇摇头，像少女一般不知所措的绞着手中绢帕，看着颇惹人怜。
　　郗超走过去，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没什么的，多大点子事？先把这三个女子放在后屋，等爹走了，就配给庄子上的佃客便是了。”
　　郗超的声音很温柔，周氏有瞬间怔忪，她喜欢听他与自己轻声慢语。显得这么体贴这么周到，让自己忍不住的贪恋再贪恋，即使永远也猜不着他的心，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总在身旁。
　　郗超见她沉默，问道：“还有何事？”
　　周氏嚅嗫：“阿爹似乎对我很是不喜，所以，晚膳不知该如何才能令他老人家满意……”她虽做了十数年郗家的媳妇，和公婆共处的时间倒并不多，即使回了京口，她也不过是像客人一般被招待。
　　郗超笑了笑，嘱咐道：“阿爹喜爱吃汤饼、寒食，你记得准备，上回大司马送来的那只灵芝，你吩咐厨子和着肉食炖做羹汤，若是让阿爹带回去，他怕也是舍不得吃的。”
　　周氏嘟嘴道：“爹爹年纪虽大，身子倒是极好的，在京口时全家去踏青，我都要快累死了，他老人家还健步如飞的；夫君身子这样弱。那灵芝我原是留给你……”
　　周氏话未说完，就见郗超向她望了一眼，只是淡淡一眼，却叫周氏颇有些无地自容。她知道，他不高兴了。
　　可是她有什么错，本来便是如此，可是她还是屈服了，面对这个人她总是舍不得忤逆，总是没出息的忍不住去承认错误，去讨他欢心：“夫君……好吧，我去准备了。”
　　郗超依旧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周氏将将离开，靖安便拿了一封信走到门边：“少爷，桓大司马的信。”
　　“呃？”郗超面上似乎有几分开心，接了信，细细看过，淡淡道：“大司马要回来了。明日便到。”
　　靖安点点头：“如今北边也不知道怎么样？听说桓大司马似乎又有意于北伐。”
　　郗超一笑：“连你也知道了。”
　　靖安笑：“如今各处都在议论呢，老奴也不过是捡了个耳朵听到了。”
　　郗超目光犹停留在信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顿了顿：“这些事便先不要管了吧，你且安排下去，明日就去把阿茂给我接回来，就说老爷回来了。”
　　靖安想起那一对情深款款的小儿女，叹气：“这事怕是有些为难。”
　　郗超笑了，将信随意置于案牍之上：“为难吗？那你明儿给我备上车，我自去便是。”
　　
　　………………………………………………………………………………………………
　　
　　一家人正吃着晚膳，郗老爷一壁责备儿媳浪费，说自己在家平日不过食些韭根豆粥，一壁满足的吸溜着面前的乌龟灵芝羹。
　　郗超见他很是开心，便提议让郗愔多住几日。郗愔虚虚应了，看了看旁边，见没几个人，小小声对郗超道：“儿啊，听说大司马要回京了，可有此事？”
　　郗超点头：“爹爹倒是关心得紧。”
　　郗愔一笑，越发谨慎的凑到郗超耳边：“听说桓大司马对咱们京口的部曲很是喜欢啊。说咱们京口兵可用……可有此事？”
　　郗超回头：“父亲说这是何用意？”
　　郗愔嘿然而笑，拍着郗超肩膀道：“阿爹虽老，也不糊涂，你知道，你阿爷留下的那些部曲还在我手中攥着，嘿嘿，如今大司马又意欲北伐，呵呵，不如我们和大司马合作，到时功成，尚可以分一杯羹。”
　　郗超不由倒抽一口气，父亲分明是没有理会桓大司马的真正意图，大司马那个人，霸道的很，卧榻之前岂能容他人酣睡，关乎利益之事，斩杀朝臣无数，这些，他郗超是最清楚不过来。且不说分一杯羹，他当初赞京口兵强马壮那句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觊觎他们郗家的兵权，阿爹想要和他合作北伐，恐怕不但不能得到他的赏识，怕是还要惹祸上身。
　　这等与虎谋皮的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好。
　　更何况，那北伐真的可以胜利吗？
　　如今燕国皇帝骁勇善战的慕容恪去世，太子慕容暐也不过垂髫总角，大司马一定觉得此乃时不我待的好时机，可是燕国却还有吴王慕容垂坐镇，加上一旁的秦国君主也非昏聩之士，若是对燕国施以援手，恐怕，前途堪忧……
　　郗超将手中酒盏轻轻置于桌上，淡淡道：“父亲若是愿意听孩儿一句，便好好在京口养老便是。”
　　郗愔本来在家已为这事酝酿许久，此次来便是要和儿子商议此事，顺便探探他的口风，毕竟郗超在桓温身边呆了十余年，应当比自己对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更加了解，只是没想到，郗超竟想都未想便一口回绝了他苦思良久的提议，煞是气人。
　　郗愔心里虽然有几分恼，面上却是干笑：“嘿嘿，老夫只是随口说说，嘉宾不必放在心上……”说着，心事重重的举起了面前的羊酪，却并未饮上一口。
　　
　　………………………………………………………………………
　　
　　郗超吃过朝食，便乘了牛车去接阿茂，车未行多久，他觉得车内颇有些气闷，掀起车帘子透透气，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骑着一匹马正往前边狂奔。将将擦过他的牛车。
　　他心中有些生疑，喝了一声：“赵三。”
　　那赵三竟真的转了头过来。
　　靖安连忙将牛车停下，那赵三也乖觉的牵了马过来，恭敬的叫了一声少爷。
　　郗超点点头：“你这是去干什么？”
　　赵三抓抓头：“这个……老爷昨儿个晚上写了一封信，让我今儿个一大早，给……大司马府送去。”原来那郗愔昨日见儿子不同意，心想着儿子毕竟年轻，不能看清形势，自己左思右想，决定还是给桓温去上一封信，终是搏一搏才好。
　　郗超冷着脸，伸过手：“把那信给我看看。”
　　那赵三其实是郗愔在京口的家仆，此次才跟了郗愔上京，正紧的主子并不是这个久居建康的大少爷。
　　而且因着郗愔特特嘱咐过他这信得等大少爷出门后再送去，他大略也知道老爷是有心瞒着郗超的，但是他也不是个糊涂人，心里明白整个郗家，其实真正掌权便是在这位心机深沉的大少爷，得罪谁都能不能得罪这位主，于是乖乖的把信呈给了郗超。
　　郗超也不说话，拆了信，看得一身冷汗。幸亏是截住了这封信，父亲果然没有听自己的，自作主张要去相助大司马北伐，嘴里喃喃念着信末那句：“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好，妙极妙极……”三下两下将那信撕成粉碎。
　　略略思索，新铺了生宣，摊平在牛车中的案牍上，自取了一支笔仿着郗愔的笔迹新写了一封信，信中描述如今年纪大了，病痛缠身，不堪人间，想要求得闲散的封地静养，希望大司马可以接收京口的兵权云云。
　　写毕，郗超落款郗愔，将信晾了晾，复又装入原先的信封，递给赵三：“拿去送到大司马府，一个字都不可以向老爷透露。”
　　“……是。”赵三素来知道大少爷做事的手段，不敢有半分怠慢，将信装入怀中，复又上马，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如约日更
其实俺们超超哥哥不是个吃素的主
相当的厉害的
大家等着看吧

马上就夫妻生活了
鄙人还真没写过呢
汗




42

42、美人阿兄 ... 
 
 
　　黄昏永远让人觉得恍惚美好，还带着一点点莫名的忧伤，阿茂一如既往的跟在献之身后，二人沿着山间小路默默走着。
　　献之那双描金木屐在雪白的袍摆下若隐若现，黄昏的风似乎也带着橘子那柔润清新的颜色，肆意拍打着献之那悠长广阔的双袖，让它犹若鸟翼一般扬起，复又落下。
　　阿茂记得他们总是喜欢这样默默走着，走过瀑布山上的小路、会稽山的幽径，清凉山的仄道。他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可是有的时候，甜言蜜语也是极会说的，不似外人揣度的那般沉闷。
　　即使看不到献之的脸，她也能想象此时他的样子，洁白透明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一双眉微微蹙着，他一定在想问题，想很多很多问题。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就知道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终其一生守着自己的男人、孩子和家园就很开心，好似阿嫂、好似伯母。还有一些女人也许不一样，心里有着更广阔的天地，但是在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依然是自己所依靠的男人是否知道值得依靠，就好像道韫姐。
　　她知道自己也是一样的。她对人生没有别的妄想，只求这样循规蹈矩的过一生便满足了。
　　她偷偷拿眼去瞄献之。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她知道此刻献之想的问题一定和自己无关，也许是书法、也许的仕途抑或家族。
　　那又怎么样呢？他是那样爱着自己，想起来心跳似乎都快了些。
　　阿茂想：也许这便是我的一生吧。从垂髫少女一直走到垂垂老妪，她的献之，在前方领路的这个人，也会青丝变作白发，她突然莫名的笑了，笑得极甜。她想她是满意的，极其满意的。
　　
　　二人才从山路上下来，看到来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辆精致的牛车。牛车的一侧亦站着一个男人，这样热的天，他穿着厚重的玄色衫子，露出雪白中单的领子，清冷的脸上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墨黑的双目，他没有着冠，长发随意束着，飘飞的长发也染着星星的白，却平添了一种异色的美。
　　阿茂看着他那些白发，不由有些心酸，阿兄不过才三十岁而已呵。
　　献之颇有些讶然，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郁闷，清冷的施了个礼：“兄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郗超淡淡笑：“子敬不必客气，我本是来接阿茂回去而已。”
　　献之看这阵势，知道他一定已经去过庄子上了，不然也不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一时沉默，郗超极随意的对着阿茂招招手，语气不自然的就添了些宠溺：“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阿茂对着献之点了点头，便走到了郗超身后。
　　郗超对着献之叹气：“我这个妹妹不通礼数的很，让子敬见笑了，如今暂且别过，劳烦你对家中诸位带上我一声好。”回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扶着阿茂上了牛车，然后一挥袍摆，也跟着上了车。再不看献之一眼。
　　靖安对着献之行了个礼，赶着车离去。车窗中透出一双明媚的眼睛，看得献之心中又酸又疼。
　　献之素来知道郗超清高之极,现时却只是厌恶他那深入骨髓的阴阳怪气。怔怔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心里尚有些顺不过气来，转念一想，没多久阿茂便要嫁给他了，这不过是咫尺之间的事罢了，心上便又有些开心，转身正准备离去，却被站在身后那个人唬了一跳：“五……五哥？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徽之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也未束发，漆黑的长发散在身后，眼神带着些混沌，一只手执着纨扇，悠悠道：“我不过是照例行散，见你傻瓜一样杵在这里。咦？那个白痴呢？”
　　献之淡淡道：“被郗参军接走了。”
　　徽之笑道：“也是，还未过门就整日赖在咱家，到底是让他们郗家人看不过眼了，回去管教一下也是好的。”
　　献之不理他，兀自往回走。
　　徽之扯住他的袖子：“别走啊，我一个人也闷得慌，你且陪着我再往前走走吧，你马上也要出仕了，作为兄长，为兄还有很多话要交代与你呢，以免你到任上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联系着徽之平常行事风格，献之听到这话，不由笑了：“饶是这样，我还不如去请教二哥。”
　　徽之“哼”一声：“凝之那个榆木疙瘩，被家里那只母夜叉管得死死的，你从他那里又能知道些什么？”
　　献之听到徽之竟称呼二嫂为夜叉，不由无奈摇头。
　　
　　……………………………………………………
　　
　　夏日的黄昏，还颇有些炎热，闷在牛车里才过了一会儿，阿茂就密密出了一层汗。忍不住便悄悄掀开车窗帘一角，一阵微微的风扑面，还有女孩子的嬉笑一并扑了进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阖目休息的郗超，大着胆子将帘幕拉开了些，原来前方竟是一处广袤荷塘，正是莲蓬丰收时节，荷花大多都半残了，支愣在苍绿的莲叶中，乡间姑娘撑着小船，正在采莲蓬。
　　她们大半都穿着粗麻做的大袖儒裙，为了方便干活，宽大的袖子被从脖子上吊下来的鲜艳布带缠在身后，露出半截莲藕般的白臂，长裙前襟别在腰里，下面露出套在木屐里白嫩嫩的双脚。
　　阿茂虽在南方长大，但却是地地道道的北地姑娘，渡江而来的北方人虽移风易俗，和南人一般穿着木屐，吃着莼菜羹，糟蟹，可是到底还是很多地方是不一样的，像这样大胆的不袜而屐。作为姑娘家，阿茂到底是不敢的。
　　“想吃莲蓬了吗？让靖安下去给你买吧。”
　　身后的郗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淡淡的说道。
　　阿茂回头冲着他笑：“还好，只是觉得他们很美，这里很美。”
　　郗超一双眼睛越过阿茂向帘外望了望，不过是个荷塘，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什么，或许只有阿茂这样心思真正单纯的人才会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心中不带杂念，觉得哪里都是美好的。
　　而他自己，一颗星早就被太多的野心、仇恨，痛苦所纠缠，这些所谓的美景早已无法撼动他那颗苍老生硬的心了。
　　阿茂看着郗超怔怔发呆，会错了意，笑着说：“阿兄也觉得极美吧？我们下去走走吧。”
　　郗超迟疑了下，还是轻笑着说了一声好。
　　
　　下了车，郗超只觉得河风吹来，甚是寒凉，身后阿茂取了一件披风挂在郗超肩上。郗超回头对她笑了笑。
　　二人相伴着走在河畔，道路潮湿，长着苔藓绿衣，并不好走，郗超伸出一只手拉着阿茂以防她跌倒。
　　阿茂想起小时候，在京口的乡间，阿兄也是这般待她的。
　　初初到京口时，小哥哥们都欺负她，笑话她没有娘，只有阿兄对她最好。她小时候胖胖的，又很迟钝，走路总是动不动跌倒，摔得膝盖上头上都是包，为了防止她跌倒，阿兄总是牵着她的手将就着她笨拙的步伐走路。
　　看龙舟的时候怕她看不到，还把她抱在怀里。她就憨憨的用胖胖的手臂圈着阿兄的脖子，然后恬不知耻的凑上去亲一口美人阿兄的脸。
　　这时，阿兄总是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回忆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早已忘却，可是一件小小的事情就犹如一只小小的蠹虫轻轻咬上一口，就会将你的心墙上咬出一个洞，回忆由淅淅沥沥的细流一下子变作汹涌的波涛，让你的心墙坍塌，将你整个人包裹。
　　风吹乱阿茂的鬓发，丝丝缕缕擦在脸上有些痒，回过神来发现郗超已远远的走到一条船前，停了下来，笑着和船上的姑娘说着什么，那船上一共坐着三个姑娘，船头堆满碧色的莲蓬，一个姑娘挑了几只青绿的莲蓬递到郗超手中，却并不肯接郗超手上的银钱。只是局促的红着脸。
　　郗超笑了笑，将钱收了回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那些女孩呵呵笑了，这才转头向阿茂这边走来。
　　阿茂看着那渐渐划远的小船，笑着说：“许久不见阿兄这样笑了，阿兄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郗超和煦道：“我只是说我的小妹妹嘴馋，很想吃莲蓬，便想问他们买几个。他们说既然是这样，也就不好意思收我的钱了，况且这莲蓬本就不值什么钱的。”
　　“那你后来说了些什么，把他们逗得那样开心？”
　　郗超瞥了阿茂一眼，清淡道：“你可诚心一定要知道？”
　　阿茂越发被吊起了胃口，点点头：“要知道。”
　　郗超不着痕迹一笑：“他们问我小妹妹有多大，我说二十有三。于是……”
　　阿茂脸刷的红了，自己早已是个老姑娘了，却还是像小孩子一样贪嘴，自然是要被人笑话的。
　　扭头便走，却不小心脚下一滑，若不是郗超在一旁扶住，她恐怕就要倒下了，可是还是忍不住呼了一声痛：“阿兄，我的脚好像崴了。”
　　郗超蹲下来，拉下阿茂的鸦头袜，脚腕那里分明已经肿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斥责道：“你怎么还这么鲁莽？看来走不了了，我背着你吧。”
　　阿茂咬咬唇，她毕竟是大姑娘了，摇头：“不，阿兄牵着我走就可以了。”
　　郗超突然没由来有些难过，他在阿茂的眼中分明看到了一份疏远，这小小的一份疏远，却好似刺伤了他。
　　他的小妹妹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如果她永远像初遇时一般四岁……永远保持着孩子的体态……永远伴着自己……
　　这不过是做梦呵。
　　他从小就宠着她，喜欢她的纯净善良聪明厚道，喜欢她腻在自己怀中撒娇叫他美人哥哥。他伴着她长大，给她找到了一桩好姻缘，这一切本来如此行云流水，可是当他发现因为要守孝，阿茂还要在他身边呆上五年他无比开心的时候，当他听说阿茂在会稽一住就是半年他心中烦躁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妹妹对自己是多么的重要。
　　可是这样又如何呢？
　　只要她过得好便好了。
　　但在她出嫁前的这半年，他还是希望她在自己身边多呆呆，多呆呆就行了。
　　他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守护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让她过着小公主一样的生活。
　　他已残破不堪，却希望她白璧无瑕。
　　永远白璧无瑕。
　　阿茂不愿看到郗超眼中的落寞，呵呵一笑，像儿时一样对着郗超大张着双臂：“美人阿兄……”
　　郗超苦涩一笑，转过身将阿茂背上了身。
　　河边上长着柔软的青青草，中间夹着零星的黄色紫色指甲大小的野花，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夜色渐渐笼罩过来，河上的船只在暮色中都去得远了。
　　阿茂麻利的剥出一颗雪白饱满的莲子塞到郗超的嘴中，像小时候一样问：“阿兄，甜不甜？”
　　郗超只是不做声，慢慢咀嚼。
　　二人心中却渐渐苦涩起来。
　　
　　…………………………………………………………………………
　　暮色四合，一双玉貌佳年的公子正往一处庄园走去。
　　其中一个锦衣玉带，皎洁飘逸，另一个形容洒脱，名士风采。远远地，便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听说，你房中那几个伶俐的婢子你都不想要了？”
　　
　　“是。”
　　“就为了那个白痴，犯不着吧。”
　　“……”
　　“那些丫头是不是哭着喊着不想走？”
　　“……是，有些烦恼。”
　　“要不我去跟那个夜叉说说，这几个丫头我要了。让他们直接过我这里来吧。”
　　“……有劳五哥了。”
　　……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
有问题晚上修改
昨天不是不想写，怕写得太烂自砸招牌
我会快快写的
大家请多多留言吧
鞠躬




43

43、异族 ... 
 
 
作者有话要说：双脚羊：
史载羯族行军作战没有粮草，掳掠汉族女子作为军粮，羯族称汉族女子为“双脚羊”。夜间奸淫。白天则宰杀烹食。

顺便说一声，我回来了
 
　　太和四年的夏天奥热漫长，整个建康城被一种奇怪的气氛笼罩——焦急、烦躁、期待却又恐慌。每一匹从前方疾驰而归的战马都会引起皇城之中的人们新的骚动。
　　骚动的中心，除却那森严的皇宫，便是那华贵的大司马府。
　　自四月桓大司马大举伐燕，带走了自己最得力的兄弟子侄亲信，这大司马府几乎只剩下了妇孺。
　　即使这些女人依旧忙碌着那些似乎意义并不大却总也忙不完的杂事，司马道福却还是从她们对待下人越来越缺乏的耐心，闲暇时慌乱的眼神中看到了倪端，其实胜败在这些女人心中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心里那个人活着回来。
　　司马道福却与众不同，作为桓家的的二儿媳，大晋朝的郡主，她不关心这场战争的胜败，亦不关心桓家的地位，甚至于，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些姓桓的最好全都死绝，她那窝囊无能的丈夫桓济最好首当其冲第一个死在燕狗的刀下。可笑的是，上天似乎在和她玩笑，桓济那个废物在练兵的时候就将腿摔断了，无可奈何的连北伐都去不了。
　　她恨桓家人，恨之入骨。
　　她听不得他们腰间利刃拍打铠甲的声音，闻不得他们身上熏香都盖不住的血腥味，见不得他们紫髯黄须虎背熊腰的异族长相。
　　他们不过是她司马家的狗，司马家给了他们富贵，却被他们仆大欺主逼到如今的地步，父亲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己也被拖入这见不得光的境地。
　　……如果桓家完蛋，她便自由了吧，父亲会把她嫁给谁呢？管他呢，反正比现在好。她觉得自己恨桓济那个窝囊废，但是好像更恨桓冲那个恶人，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有时在梦中都会出现他的身影，但是她并不希望他死在那边疆，他曾说过，趴在她耳边说过，幼年的桓冲讨厌争斗，喜欢静静躲在角落读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书籍，长大的桓冲却爱上厮杀，战死沙场是他今生的梦想。
　　没有那么容易。
　　司马道福微微低着头，鬓边一排珍珠串就的花穗遮住了她心不在焉的眼睛，直到前院的一阵喧哗打断了她的冥思。
　　她懒洋洋的打发云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半倾，云翳挑开帘子回到：“丹姬屋里的小坠儿过来说：‘二爷一直发热得厉害，药也喂不进去。我们主子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让夫人务必过去看看。’”
　　司马道福冷冷一笑，兀自走到窗边看到院子中心站着的那个妖媚的取着汉人名字的胡人少女，隔着窗纱大声道：“滚回去告诉你们那姓桓的，就说我告诉他的，自己不爱惜，本来只是小小腿疾，合着一伙子膻里吧唧的妖精胡闹，闹成现在这副模样，怕了吧，让我过去看甚么？死了叫我过去收尸便成，我说不定愿意为他哭上几声。”随即就进了里屋。门口的花翳挑开帘子瞪了坠儿一眼：“没听到夫人的回话吗，还不快滚，仔细把我们这地给站脏了。”一脸的鄙夷。
　　那坠儿不过是昨岁才跟着自己的主子丹姬从龟兹被倒卖过来，平日里只知道这个郡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丈夫日日宿在姬妾处，声也不出，以为是南人女子软弱好欺，自己还想仗着自己主人得宠前去耀武扬威一番，没想到竟受了这等气，抽抽搭搭的一路跑了回去。
　　添油加醋的把这话跟那胡姬学了一遍。丹姬艳红的嘴唇裂了裂：“虽是有些出乎意料，倒也正合我意。”领着坠儿走到里屋，让她对着躺在病床上的桓济再卖力的学了一遍，主仆两个梨花带雨的哭了一阵。
　　桓济烧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死鱼一般的望着屋顶。
　　一旁伺候的是自小跟着他的贴身侍女芳藿，怕也是这整间屋子里唯一真心心疼他的人，眼看着他因为腿伤不能跟随父亲立功建业，心里郁闷无处排解，就同这一对狐媚祸主的鲜卑妖货整日胡混，伤了元气，前天白日又被暑气打了头，自昨夜起就发着高热，嘴里糊里糊涂说着昏话，她旁的没挺清楚，就是听见了那几句：“阿福、阿福……”她可怜自己主子一片痴心，看那胡姬急得团团转，无所适从，就让她去把夫人请来，想那司马道福虽素来不喜欢桓济，对他不理不睬，夫妻的情分总有些的吧。没成想她竟这般歹毒。
　　看着床上如痴似呆黄瘦不堪的桓济，芳藿忍不住低低啜泣。桓济突然诡异一笑，沙哑的说：“咳咳，都哭甚么哭，号丧啊？咳、咳……本大爷还没死呢！她咒我死是吧？我偏要好好活着，……去，把药给我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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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稽
　　
　　许是因着是盛夏，日头白亮亮的打在路面上，热得人晕乎乎的睁不开眼睛。一辆牛车行驶在干燥的路面上。
　　驾车的男子生得粗蛮壮实，不像是汉人，穿着一身半长不短的袍子，一只手握着缰，一只手捻起脖子上挂的棉巾不时拭着汗。
　　牛车停在一间普通的食肆前，男子三步两步跨进店里，门口账房恭敬的叫了声：“爷。”他点点头，命一旁的小厮将车上的肉菜搬到后厨，擦了把汗，“蹬、蹬、蹬……”上了楼梯，转身进了个包间。
　　这包间敞亮素雅，迎面屏风前坐着一名胡女抱着琵琶在弹唱，那胡姬生得算不得上等美貌，年纪也已四十有余，穿着也很素净，一点都没有当庐卖笑抛胸迎客的架势，一旁桌后坐着的男子却比她生得还要艳丽些，十分惹人注目，他生得高大，苍白面庞，深邃眼目，衣着也体面，让人猜不出身份。
　　男子咧嘴一笑，走到桌前，提起面前的茶壶就饮了一大口：“我道是怎么回事呢？这么热的天催着我快些回来，是什么风把兹奕少爷您给吹来了？”
　　阿勒笑笑，开口道：“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赫尔伯哥哥还是这么豪迈，也没什么，只是既然到了会稽，顺便来看看你和姐姐。”
　　乐声停住，那胡姬放下手中琵琶，笑了笑：“好多年不唱了，让你们笑话了。”
　　阿勒看着她温和道：“还是和小时候唱得一样好听。”
　　胡姬摇摇头，自嘲笑笑。
　　门口有人敲门：“老板娘，可要备饭。”
　　胡姬点点头：“备下吧。等等，还是我亲自来做吧。”说着转身对着阿勒道：“我去做几样郎君小时候爱吃的菜。你们先慢慢聊着。”言毕，反身和上门离去。
　　赫尔伯颇有些警惕：“是什么事？要让你格外从那么大老远的京口跑过来？莫不是我们的事被你的南人主子知道了。”
　　阿勒笑笑：“我们的事原也和郗家不相干的，你紧张什么？其实这次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郗府大小姐如今嫁了琅琊王家的七少爷，这边几个庄子都给她做了嫁妆，不过是来做些交接事宜。”
　　赫尔伯听了，似在回忆：“大小姐？哪个大小姐？莫不是当年在人市遇见的那个小女娃娃？”
　　阿勒轻笑：“就是她。”
　　赫尔伯大叹：“呵，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阿勒目视着廊外窗边那一株高大的合欢，茜色的绒花开得正好，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个时候他不过才十四岁，母亲病死死在逃离战乱的途中，他跟着侍女阿斯穆姐姐和卫士赫尔伯沦落到南人军队的手上……几经辗转，他们被运到了南人军队的聚居地：京口。
　　他，还有阿斯穆姐姐、赫尔泊和一众北奴一起被绑在高高的台架上，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看着那些矮小荏弱的南人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肆意的像打量牲口一般的打量着他们。人贩子用沾水的鞭子一下下抽打着不听话的奴隶。
　　曾几何时，他坐在父亲的马前也曾观赏过这样的游戏，甚至比这残忍百倍，父亲一声令下，无数南人四散逃跑，父亲让他举起精致的小弓：“兹奕，射呀，快射啊，射那个跑得最慢的……”他也曾见过无数的“双脚羊”被捆绑在军营的帐中，等待着士兵的□与烹食……
　　只是随着父亲的战死，出身鲜卑身份低微却又绝色无双的母亲被当成礼物辗转于各大将军府，他见惯了那些男人丑恶之极的嘴脸，即使他们曾是他的叔伯或是父亲昔日的部从甚至是哥哥……曾经一个个在他心中无比亲切的人都一一化作禽兽……
　　他只是木然的站在那木质的台子之上，麻木的等待着天神让他彻底看清这个痛苦的人间。
　　“阿兄，你看那个人好不好？他没有衣服穿吗？身上都冻紫了。他好像在哭呢！让伯父就买他吧，他可真脏啊，多少天没有洗过澡了呢？”
　　一辆青幔的牛车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白胖小姑娘坐在车中，她穿着一身桃花色的细麻衣裳，露出洁白的脖颈，斜倚着一个美貌少年，她的长相在他们那里算不上好看的，鼻子太矮，眉毛太淡，但是一双杏眼却是极亮极亮的，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污糟与不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却又舍不得闭上眼睛。
　　……
　　
　　赫尔伯那充满乡音的声音打断阿勒的思绪：“……如今这几处产业也都做得很好，我和阿斯穆在这里虽然低下，钱还是够使的，你有没有想过回……”
　　阿勒淡淡一笑：“回哪里去？我们羯人本是匈奴人的奴隶，如今赵已灭国，北边皆是战乱，去哪里怕都是死路一条吧。”
　　赫尔伯叹了口气望向眼前的茶杯，不再说话。
　　




44

44、所谓夫妻 ...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子夜歌》晋 孙绰
　　
　　仲夏的深夜并不像白日那般炎热，甚至还带着丝丝清凉，银盘一样的月亮照在中天，南风轻送，茜色的纱帐微微的颤动。
　　伴着远远传来的蛙声，王献之觉得这个夜晚说不出来的悸动和餍足，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侧身用手揽住枕边人。
　　她始终背对着自己，蓬松的长发蔓延在锦被之上，幽蓝的月夜之中，发间露出的雪白背脊仿若茵茵闪着光。
　　单薄的锦被她紧紧用胳膊夹着，顺着肋骨向下勾勒出漂亮的曲线，王献之忍不住伸出食指和中指沿着那背脊一直向下婆娑。阿茂忍不住轻轻战栗起来。
　　献之沙哑的笑了出来，翻过她熟睡的脸：“阿姊难道一直都在装睡？”
　　“……嗯啊……”
　　“那为什么不和我说会子话？”
　　“呃……阿嬷说……这种时候你应该很累，让我不要烦你……”阿茂支支吾吾的把话说完，不住的往被子里钻。
　　献之闷笑了一阵，将阿茂捞出来，整个的抱在怀中，下巴搁在阿茂的肩窝里，懒懒的道：“阿姊是不是不喜欢和献之亲近？为什么不住的在躲我？”
　　阿茂双颊滚烫。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许久道：“其实……也没有，只是有些奇怪……我们是不是过得很……淫　荡？”
　　献之忍笑扳过她的脸，对着她那双黑亮的杏眼认真道：“阿姊怎么会这样想？我们是夫妻，本就是这样过的。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过得啊。”
　　阿茂叹气：“是这样啊，那我怎么觉得好像动物啊，我以前在山坡上看到野狗也是这般……嗳……献之千万不要生气，其实，其实我……很喜欢献之抱着……抱着我的，觉得心里甜甜的。”
　　阿茂小心翼翼的将心中爱意吐露，再徐徐回身抱住献之，脸埋进他的胸膛，却不见献之有任何回应，心里有些纳闷。仰头却见献之正在费力憋着笑，看到她傻乎乎望着自己，终于忍不住哈哈爆笑出来：“你这小小的脑袋里面装得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哈哈哈哈哈……狗□，天哪……”
　　阿茂仰着脸看着献之：“有那么好笑吗？”见他只是取笑，忍不住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我早就知道了，你一直拿我取乐，从来都是你欺负我，我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别看你平日里话不多，哼，，我知道，知道你，你最坏了，好了，现在嫁了你了，你就……你就取乐个够吧。”转个脸就要往床里面挪，几乎贴上墙皮了。
　　献之笑够了，二话不说的从后面贴上去：“好姐姐，别生气，我绝没有取乐的意思，只是……觉得太有趣了。真的，我只是喜欢逗你，你红着脸鼓着嘴的样子最是可爱可怜，我实在是喜欢得紧。”
　　阿茂久久不语。
　　献之在她鬓边轻轻吻了一口，呢喃道：“你可千万别生气，若是你不理我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听着他那么高傲一个人哀怨的语调，阿茂心里什么地方似乎融化了一般，暖暖的，却有些刺痛。
　　阿茂嗤一声笑出来：“傻瓜，我怎么会不理你呢？”转过身靠在献之怀里，一只手勾起献之一缕长发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又拿起自己的一缕，绕了两绕，打成了一个同心结。傻傻一笑：“你看，这样不就不会分开了吗？”
　　献之抚抚她的长发，用锦被将二人裹严实， 哄孩子一般柔声道：“嗯，阿姊说的是。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早些起来呢！”
　　“嗯。”
　　“……”
　　“子敬？”
　　“何事？”
　　“你有闻到香味吗？”
　　“因是新婚之夜，熏的是百合香。”
　　“不是这个，我好像闻到了栀子的香气，还有荷花的香味。”
　　“是吗？你鼻子可真灵，现下是夏天，园子里种的可不是这些花吗？”
　　“可是这香味闻起来甜甜的呢。”
　　献之有些纳闷，斜斜瞄了一眼不远处案几上除了些枣子花生桂圆之类，放着几盘糕点，可不就是些花糕吗？这花糕本就是不同节季采园中花卉制成，现下自然都是些栀子花糕、荷花糕了。
　　他不由苦笑：“你该不是饿了吧？”
　　“……好像是。”
　　“……我去给你拿些来吃吧。”
　　阿茂干脆的答道：“那好呀。”
　　献之刚起身要拿屏风上的衣服，阿茂就疼得“哎呀”叫了一声，原来是二人的头发缠在了一起，拉扯着疼。
　　献之笑笑：“看来真是分不开了，那我抱你吧。”
　　说着拿起一件中衣披在阿茂身上，抱着她坐到胡床之上，捡了一块栀子花糕喂到她的嘴里：“好吃吗？”
　　“嗯。”
　　月光很亮，透过窗棂照进来，阿茂尖尖的脸掩映在浓黑的长发中。献之为她拂开挡在脸侧的碎发，笑着道：“看你，头发都吃到嘴里去了，吃得这么香，看来刚刚真是累到你了。”
　　阿茂听了这让人脸红的话，看着他一脸的正经，差点呛到。
　　“看你，吃东西都不专心。”献之坏笑着执起一旁的酒壶，阿茂翻了他一眼，还是配合他，豪迈的仰起头灌了了一大口。
　　水流顺着细细的壶嘴一直灌进阿茂的嘴里，有几滴顺着阿茂的唇瓣流到下巴，汇成一滴，在下颚上顿了顿滚落到她莹白的脖子上。
　　献之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也好像有些渴了，侧低下头就着阿茂的脖子轻轻一嘬，阿茂害羞得整个脸都滚烫起来。却怕献之见了她窘态越发的来劲，只得装作无所谓的继续吃糕。
　　眼看着一盘子花糕见了底，献之扬眉叹气：“你可真能吃啊。”
　　阿茂吃掉最后一口，意犹未尽的吮着手指头道：“是吧，嘿嘿，也不知道我们的孩子会不会像我一样贪嘴？”
　　献之看了一眼阿茂平坦的小腹，似笑非笑道：“说不定他已经在你肚子里面吃了呢。”
　　阿茂啐了他一口：“净胡诌。”心里却期盼起来，她一向是喜欢孩子的，喜欢那柔柔软软香香的一团，她想要生很多很多孩子，很多很多她和献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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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谢道韫合着一屋子女眷等着献之带着阿茂前来问安，辰时都要过了也没个影子，心想虽是新婚，睡到这个时候还不起到底是不成体统，可这也不像是阿茂的作风。只好和长嫂何氏并着刘氏等几个个婆子直直去到王献之院中想去看个究竟。
　　院中洒扫的侍女忙不迭的躬身行礼：“夫人。”
　　谢道韫笑了一笑：“七少爷他们起来了吗？”
　　侍女回到道：“卯时便起了。”
　　谢道韫心里诧异这么长时间都干什么去了。笑对着何氏道：“既是这样，嫂嫂随我一道进去看看吧。”
　　二人还未走到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一叠声的女孩子低笑声，中间夹着阿茂的娇嗔：“都是你……这可怎么好啊……”
　　谢氏不由诧异的和何氏互看了一眼，走到门口却见一旁侍女端着银盆都在低低窃笑，献之尚散着长发，白色中单外面罩了一件碧色忍冬纹织锦长袍，腰带上的长佩系着鹅黄的流苏，怎么都是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此时却手忙脚乱的拿着丝帕子在阿茂脸上擦着，阿茂身披一件鹅黄杂裾长裙，腰缠湖水色围腰，尚未梳妆，一头丰茂的秀发斜披在左肩，不住的踱着脚责备王献之：“都是你，辰时都要过了，如今……如今怎么好……哎呀，疼死了，你轻点……”听声音，只觉得撒娇多于责怪。
　　谢道韫扬声笑道：“怪不得我和嫂嫂大家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这是怎么回事啊？”
　　阿茂听得谢道韫这一声，吓得“哇”一声，用双手紧紧捂住脸，就要蹲下来行礼：“嫂嫂，这……”
　　何氏一边笑说：“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老七要效仿张敞画眉，把妹妹眉毛画坏了？”一边对一旁的婆子使眼色。
　　两个婆子得了眼色，走到床前掀起被褥，取出扑在垫单上面的白锦，笑眯眯的一人一角的将白锦牵起来，展示给何氏和谢道韫看，白锦侧边正是碗口大的一团血渍。
　　刘氏忙过去把那白锦收了起来。
　　谢道韫对着献之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献之淡淡笑着：“也无甚大事，只是昨夜月色大好，我和她二人在坐在窗前赏月，坐着坐着她便睡着了，我看她面上的皮肤简直胜过最上等的绢帛，就在她脸上写了几个字，谁知她的脸这般吃墨，怎么擦都擦不掉。”
　　谢道韫和何氏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谢道韫半是玩笑半是责备道：“你们王家人啊，一个比一个魔怔，你哥哥一天到晚的奉道，你没白没黑的写字，这女孩儿的脸这般矜贵，能让你这么胡闹吗？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同小儿一般。”
　　言毕，一边交代侍女去打些热点的水来，一边让阿茂把脸给自己看看，阿茂依言不情不愿的放下手来。
　　谢道韫捻着她的下颚看了看，笑叹道：“虽然擦花了，但也看得出是老七新创出的一笔书，可惜了，建康城里说是‘千两金易得，一笔书难得’。依我之见，不禁现在用不着擦，以后妹妹也不必洗脸了，浪费这千两金可不符合妹妹节俭的性子。”说着，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阿茂窘得复又将两只水葱一样的手覆在脸上：“哎呀，你们都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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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过后，桓济吃了几服药，出了几身汗，烧退了，脑子也清楚了，不似病中那么糊涂，过了十来天，腿脚也好了些，可以拄着拐杖走两步。
　　给他医病的赵大夫照例来给他按了按脉，看了看他的腿，领了赏钱，笑嘻嘻的说：“二爷这腿是要大好了，如今最好四处走走多练练才是。切忌半年内都不要服散。”
　　桓济喜不自禁：“有劳赵大夫了，那能和以前走得一般好吗？”
　　大夫为难：“这……还要看二爷怎么恢复了，不过再好也不可能像之前那么灵便了，逢着阴天下雨，怕还是会作痛的。”
　　桓济也不说什么，有些事他也是明白的，所以之前回来才那般消沉：他当日从马上跌下来的时候，那随军的大夫说他是必瘸无疑，他看到父亲眼里弥漫的分明不是痛心而是嫌弃，好像是他故意自己将自己的腿弄瘸一般。那种不被信任和不被关爱的感觉让他整颗心就都凉了下来。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他就想：瘸了倒是好，他本就不像父辈那般喜欢冲锋陷阵，拼什么别的士族都是耍耍嘴皮子，只有他们桓家那命来换司马家的江山？
　　他才没那么傻呢！回家坐在父辈的成果上做他的闲散少爷可不更好？可是心里就是堵得慌，他觉得自己真是憋屈，娘亲虽得宠，却去得那样早。娶了自己最想娶得人，却全不想是个冰冷的没有半分人味的女人，做起事来又恨又绝。
　　桓济想到司马道福心中就焰腾腾生出一股子邪气来，拄过拐杖一跳一跳的就往后院颠去。芳藿看他分明是去找司马道福，怕他吃亏，忙打发几个猛壮的侍从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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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道福才睡了午觉，打扮得瑶池仙女一般，悠悠闲闲的手执一把孔雀羽扇待去园子里赏花，却恰好碰上了迎面而来的桓济，禁不住还是吓得向后退了退，一只手去摸袖在袖子里的那把短刀（若是桓冲不在，她总是习惯带着一把刀的，虽然她知道桓济是个脓包，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你，桓济，你想如何？”丢了羽扇，“噌”一声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
　　“如何？”桓济看到她的刀，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哼”一声，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臭婆娘，害怕了吧！不如何，就是想让你这个歹毒婆娘看看，爷爷我没死，活得好好的，哈哈，用不着你来给我收尸，你那几滴母狼眼泪还是等着你的姘头死了再流吧。”
　　司马道福脸色苍白：“你……你胡说些什么？”
　　桓济见她这神情，心里“咯噔”一声，脸色一变，冷笑道：“莫不是让我说中了吧！司马道福，我算是清楚了，我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你放心，以后你求我我都不会碰你一下的。不过你要仔细着些，若是你那姘头落在我手上，我让他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看也不愿再看司马道福一眼，一瘸一拐的往回走了，几个侍从也赶忙跟着去了。
　　司马道福呆了半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将短刀又塞了回去，嘴上骂了一句：“疯子。”
　　一旁的云翳躬身捡起地上的羽扇道：“夫人，咱还去园子里赏花吗？”
　　司马道福摇摇头：“不去了，真是扫兴。”
　　




45

45、岁月 ... 
 
 
　　高平 金乡
　　
　　逢天大旱。烈日炙烤着皴裂的土地，身着重甲的士兵犹在赶路，“哗、哗、哗、哗……”整齐的脚步声响彻山路，黄色的沙尘帐幕一般围绕着行军队伍。
　　
　　郗超坐在随军的马车中，青黑的衣衫挂在瘦削的身上，嘴上布满燎泡。手中擎着一册书，默默的看。
　　“少爷，您看，有水吃了，我们终于到汴水了。”车窗外面传来靖安深沉沙哑的声音。
　　郗超掀起车帘向外观望，白亮亮的日光之下，黄沉沉的山路之外，远远的看到一条银色的河流在粼粼闪着光。
　　郗超眯起眼睛凝视许久，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对着一旁满脸兴奋的传令兵道：“去，告诉大司马，就说郗超求见。”
　　
　　部队刚刚行进到水泽旁边，桓温一声令下：扎营休息。
　　一时间，各营将士饮水洗浴、搭灶生火，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这一情景，桓温心情大好，举步来到郗超的马车之前，唤了一声：“嘉宾。”
　　郗超掀开车帘，对着桓温行礼：“大人。”
　　桓温朗声笑：“身子似乎比前日好些了，可有什么缺少的，只管问他们要便是。”
　　郗超默然不语的看着他，突然跪下，一脸凝重的道：“超斗胆奉劝大司马一句，北伐之事需延后再议，此次伐燕，依超看来，殊无胜算。”
　　桓温本来心情大好，听到郗超如此直白的言语，面色一变，心中生出恼怒之意，在看到郗超那孱弱不堪的身形后，不免心生怜悯，他知道论忠心再也没有人似眼前这个人这般可以相信，又生生将烦躁郁闷的情绪压制下去：“嘉宾身体本就不适，还执意跟从老夫北伐，老夫心中感激异常，只是嘉宾这句话说得突兀，老夫……”
　　郗超咳了咳，道：“沿路来，超一直在注意地形，此去路途遥远，汴水又浅，恐怕漕运难通，军粮补给难以跟上。如今又值大旱，水道几乎断绝……”
　　桓温俯首思索，笑着打断：“这有何难，老夫命人凿通巨野三百里，引汶水会于淸水，此等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郗超苦笑摇头：“淸水入河，皆是逆流，加上曲折回远，难以通达，如果燕贼拖延不战，粮资道运又断绝，后果不堪设想。依下官所见，大司马不如带着全部兵马直趋邺城，燕贼畏惧大司马威名，必然望风逃溃，北归辽、碣。”
　　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即使不能速战，我军屯守邺城，邺城百姓皆为我用，民心本在我处，易水以南必当交臂请命矣。”
　　如果觉得此计有失稳妥，大司马不妨屯兵黄河与济水，控引漕运。等到储备充盈，到了来年夏天再进兵，虽然时间上有所延误，但胜算却要大些。”
　　郗超顿了顿，看着桓温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子，加重语气道：“如果大司马舍此二计而连军北上，进，不能速战速决；退，粮草又跟不上。我军远道而来，如若燕贼执意拖延，等到秋冬，汛期过去，水势更浅，况且北方寒冷得早，将士穿着不过是单衣而已，恐怕到时候，我们所要担忧的就不仅仅是没有粮食的问题了。”
　　郗超越说越激动，桓温却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嘉宾所言甚是，还容老夫回去仔细想想才是。”言毕，深深看了郗超一眼：“军中能人甚多，嘉宾切勿忧思过甚，保重身体才是根本。”这才施施然离去。
　　郗超恨恨看了一眼桓温离去的背影，苦笑摇头。
　　靖安看着郗超道：“少爷，既猜到大司马不会听从您的计策，为何还苦苦相荐呢？”
　　郗超默然不语，只是将双目投向遥远天边，夜幕即将降临，悠悠南风拂过汴水，郗超呓语般说道：“我早就知道，他这个人色厉内荏好大喜功，直趋邺城，决胜负于一战，他不敢；屯兵河济以等待来年一战，让燕军有了防备，他也是断然不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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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桓温出兵北伐后捷报连连，转眼已是八月半，中秋之夜，宫中设宴，御花园之中各色花卉开得浓艳，风过处，万花乱舞，香气袭人；伶人管弦，丝竹齐鸣，眩人耳目。
　　阿茂还是头一回出席宫宴，合着琅琊王家几十女眷端坐一隅，远远看着坐在上首的皇太后，只觉得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一旁的三嫂羊氏笑嘻嘻的撞了撞她的肩膀：“七弟妹今天打扮得真正别致。以前都说那桓府的余姚郡主美艳不可当，今日幸亏她没有来，不然生生被你比下去咯。”
　　阿茂低头：“三嫂取笑了。”自嫁过来之后，她真真是开了眼了，日间和各色贵妇周旋，才明白他们从头上珠钗到足底鞋履没有一样不是暗藏心机，所谓美人名媛，只要五官端正不瘸不跛，懂得在衣饰上下功夫，谁都可以做得。幸得她虽不太懂，献之却是懂得，而且还尤其喜欢在她装扮上下功夫，她从未想过他一个男儿，不仅懂得调香，辨得各色衣料，知道什么衣料裁怎样的衣裳好看，穿怎样的衣裳陪怎样的香，甚至还制得一手极好的胭脂。今日穿得一身茱萸锦的衣衫，样式颇有些大胆，下摆层层叠叠足有七八层，走起路来犹如在飘，缠着花枝图案的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了锁骨，细长白皙的脖颈之上却空无一物。越发显得她肤若凝脂。
　　一头乌黑葱郁的秀发统统拢在头顶，蓬松松的堆做一个回心髻，衬得她小小尖尖一张脸。除却鬓边几朵馥郁香花，斜插一只盛大华丽的金镶翡翠宝簪犹若一树葱茏垂柳，行走之间，翡翠叶片颤巍巍的响动，面上妆容淡淡，只是嘴上胭脂点得格外红艳，小小的一点，却显得她那疏眉犹若远山，杏目灿若星辰。
　　她知道这一身衣裳一定价值不菲，统共也穿不了几次，心疼还是心痛心疼，可到底不比从前心痛得觉都睡不好，终究还是麻木了。
　　
　　宴席过半，众女眷一波波的前去向太后圣上敬酒，说些吉利话儿。
　　阿茂只是跟在诸位嫂嫂之后，小心谨慎的去了，她虽私底下顽皮，却素来不喜欢引人注目。一直只是恭恭敬敬的低着头，也不抬眼看那高座之上的人。
　　眼看着轮到了她，她囫囵说了几句端端正正的话儿，正要领了赏赐退下，却听得旁边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咦，这位妹妹没见过，莫不是今年才进门的王家新妇吧。”那说话的妇人乃当今圣上宠信的田美人，生得珠圆玉润，打扮得金光灿灿，虽华贵却让人觉得有些过了，区区一个美人穿得比一旁的庾皇后还要有派头。
　　阿茂怯生生点了点头，一旁的谢氏笑道：“正是七郎的新妇。”
　　那田美人笑嘻嘻的对站在自己左手边的另一个宫眷道：“孟姐姐，你看，她一上来我就看到她这身衣裳了，真是好看。”
　　阿茂曾经听到别人议论过，因为当今皇后一直不能成孕，宫里的田、孟二位美人却已嗣三男，所以在宫中十分嚣张跋扈，此次见这一对美人，田氏浓艳、孟氏娇弱，看上去比一旁一直板着面孔面露老态的皇后要年轻美貌许多，自然惹人怜爱。
　　两个美人围着阿茂转了一圈，阿茂颇有些窘。
　　褚太后执起阿茂一只手放在掌中婆娑，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孩子长得倒是很像你们的婆婆。”
　　谢氏道：“太后不知，这新妇本就是婆婆的内侄女，和我们家子敬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姐弟。”
　　褚太后点点头，想到什么似的笑起来：“倒也是极相配的，你们王家那位小郎生得这般标致，这些年不知勾走了多少女儿的芳心，如今既得佳眷，我也算放下了一颗心来了。如今这王夫人可得切忌，一定要让你夫君少些出门，既然成了亲，就再莫祸害别家闺女了。”
　　太后一席话才说完，堂上堂下笑作一团。阿茂越发羞得抬不起头来了。
　　又略略对答了几句，田美人突然“扑哧”笑了一声，倚在孟美人肩上笑道：“我看哪，这位新妇长得还像一个人！”
　　那孟美人看着阿茂侧头想了想：“是挺眼熟的，却记不得了。”
　　田美人一双眼睛勾了勾皇后，盈盈笑道：“像不像……那盛德绝伦的……”
　　阿茂猛一抬头，却见皇后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仿佛是——鄙视与恨意。
　　
　　宴毕，阿茂随着嫂嫂们出宫，正要一同上车，赶车的小厮道：“七夫人，七少爷招呼过，让您务必与他同乘。”
　　车厢内瞬间“叽叽咕咕”一阵笑，三嫂羊氏道：“多大会子，就离不开了？”谢道韫笑着打断：“也是难得来一趟建康，夫妻两个一同逛逛也是好的，去吧去吧。”
　　阿茂略有些局促的向后望，就看到献之那俩精致的青幔牛车慢慢驶过来停在面前，她掀开车帘正要上得车去，里面却伸出两只手将她拦腰抱了进去。弥漫在鼻尖的都是熟悉不过的味道。她忍不住伸拳锤了那人一下：“你也不怕让人看见？”
　　献之不管不顾，抱住她一直亲：“你整日陪着嫂嫂，平日里事情也多，早就说过要带你出来转转，这回你可逃不掉了。”自成婚之后，他便越发的离不开她，恨不得她无时无刻都在自己身边，一只手探到她大敞的领口之内去揉搓她的温软。阿茂简直哭笑不得：“谁会相信你竟然是那人前老成持重的王子敬啊？你怎么这么……”献之仿若没有听到阿茂的话似地，只是一味的将她压在车内榻上，忽然腰上被硬物硌了一下，熟练的双手在阿茂腰间一夹，掏出那把排箫，孩子气的说：“你还真是无时不刻的带着它啊，我不管，以后不准了，只能带着我……”
　　阿茂两眼望天，无奈道：“有你这么胡搅蛮缠的吗？”
　　献之一脸坏笑的贴近她道：“夫人且说说，为夫怎么个胡搅蛮缠啊？”
　　正要行凶，却听到赶车的阿蔻一声咳嗽：“咳……咳……七爷，我们是回乌衣巷还是……”
　　献之冷冷道：“不开眼的蠢货，不是说过了去秦淮河的吗？”阿茂只是拿着手绢掩着口笑。
　　献之拿手掐了掐阿茂的脸，贴着耳边道：“我白日里命人定了一艘画舫，上下全包了，只有我们两个，可以好好的赏赏月，然后……”
　　阿茂面红耳赤的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我知道了……知道了。”献之捧着阿茂的手，在她滚烫的手心里，低低笑了出声。
　　
　　阿蔻高高的“驾”了一声，马车渐渐远去。
　　
　　




46

46、怀孕 ... 
 
 
　　晋军大败于枋头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正是太和四年的冬天。
　　因为战场在遥远的北地，一向独大的桓家又得以削弱，朝廷上下并不因为无法收复故地而沮丧，反而有些雀跃，建康内外依旧祥和平静，并未意识到随后而来的血雨腥风。
　　尤其是士族权贵，隆冬季节之中，到处依旧歌舞升平。
　　就连皇上似乎也格外放松，竟然连接三日罢朝。皇上年纪轻轻，喜爱声色，无奈之下，众朝臣只得离去。
　　新新被相王提拔起来的侍中谢安慢慢向宫门走去，鹅毛一般的雪片落在他青黑色的毛皮斗篷之上。他已年过五旬，双鬓斑白，却气质过人，仿佛近十年来的官场争斗辛苦操劳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他始终是年轻时那个畅游山水放情自然的隽永少年。
　　“谢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谢安慢慢转身，看着那人笑了：“王大人！”
　　来人四十上下年纪，生得高大端方，正三品的侍中官服外罩着苍黄色的狐裘大衣，不是旁人，正是与谢安同列侍中的王坦之。
　　王坦之弱冠便成名，多年来一直仕途坦荡，除去年纪，论资格论经验他都可以不把谢安这个四十岁才出仕人近暮年才由五品一口气提到三品官的人放在眼中，但是他却格外的敬重谢安，不论什么事情都和谢安有商有量，在旁人面前还处处维护谢安。
　　王坦之正待快步走到谢安面前，谢安轻轻道：“文度慢些，地上有雪。”
　　王坦之并未理会，急急伸手掏出一封信笺：“这是北边刚刚回来的。”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安接过信看了看，竟然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坦之见谢安一直不语，焦急的看了他一眼。
　　这信他早已看过不下五遍，由桓温手下大将袁真手书。桓温兵败，部队尚在山阳郡，就迫不及待的以运粮不继为罪名将自己手中大将袁真贬为庶人。袁真不服，向朝廷表明桓温是想要让他当替罪羊以洗脱自身罪状，请求朝廷制裁桓温。
　　
　　谢安对着地上新雪凝视半晌，道：“这信，丞相已经看过了吧！”
　　王坦之点头：“太后也看过了。”
　　“怎么说？”
　　“如今全国上下六成以上兵力握在桓温手中，能怎么样？自然是当做未曾看到这封信。只是，若这袁真心中不忿，带着手上兵马降了燕国，那就不妙了。”
　　谢安笑了笑：“至于这个，文度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桓大司马自会解决，只是，桓大司马此次独独处置了袁真一人吗？”
　　“呃，好像还免了冠军将军邓遐的官。”
　　谢安皱皱眉头：“看来大事不妙了。”
　　王坦之看着他道：“安石兄的意思是？”
　　谢安双手背在身后，一面走一面说道：“文度，你说说，桓大司马如此处心积虑的一次次北伐，为的是什么？”
　　王坦之：“以我对他的了解……不过是建立功业好威慑朝廷。”
　　谢安点点头：“可是如今两次北伐都未成功，大司马年事已高，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王坦之苦笑：“他年轻时便说过：‘若是不能名垂千古，不如遗臭万年。’他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谢安默然良久，抬头道：“如今既然驱逐蛮夷向外扩张的办法走不通，他必然会换一条路走了罢。”
　　王坦之沉思半晌，倏忽回头：“安石兄的意思是，他会在朝廷内部动手，那岂不是……”
　　谢安望着他点点头：“正是，所以，为了国祚着想，我们切不可一时头脑发热，争一时之气，需忍之再忍。”
　　王坦之冷冷一笑：“还忍得不够吗？”整个大晋几乎都要送到桓温手上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死在他的屠刀之下。
　　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那暗沉沉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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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入春以来，阿茂便变得十分嗜睡，早晨伺候献之去了衙门，自己在房里做着针线便打起盹儿来，不知不觉便靠着几案眠着了，常常是刘氏进屋拍拍她，她才得以醒转。
　　饭量也比平日里大许多，一会儿便喊饿，树枝上翠青翠青的果子摘下来，她一口气可以吃掉一笸箩。
　　三嫂羊氏看着新鲜：“七妹这吃的什么果子，看起来翡翠一般，煞是馋人，我也嚐上一个。”一入嘴赶忙皱着脸吐了出来：“这是什么啊，这么酸，还没熟啊。”
　　阿茂手上擎着半个果子，嘴里含着半个，笑嘻嘻道：“是没熟，但以前倒是没觉着生果子这般好吃呢。”
　　羊氏“呸、呸……”吐了好几下子，再喝了一口茶才将刚刚果子的酸味压住，看了看脸越发圆的阿茂道：“我说，七妹啊，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睡觉啊？”
　　“是啊！”
　　“是不是有时候想吐得厉害，却只是干呕。”
　　“好像没有。”
　　“那……是不是饭量变大了，好多以前不爱吃的东西，现在觉得特别好吃。”
　　“是啊是啊，三嫂怎么知道？”阿茂睁大双眼好奇道。
　　羊氏笑眯眯的看着她道：“这些啊，做过娘的人自然知道。”
　　“你是说？”阿茂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回头去看一旁侍立的刘氏。
　　刘氏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着羊氏道：“哎呀，该打该打，老奴都老糊涂了，怎么没想起来呢，只当我们小姐孩童一般的贪嘴好吃罢了，多亏了三夫人提点。”
　　“哎呀，什么事儿啊？看把你们高兴的。”
　　远远的，谢氏搀着何氏一路走了过来，身旁的乳母抱着谢氏不足岁的小儿子平之，一旁的长子蕴之乖巧的牵着妹妹。
　　羊氏笑答：“才说着呢，二位嫂嫂就来了，我看阿茂在这儿啖酸啖得这么厉害，估摸着，咱王家怕是又要添丁了呢？”
　　谢道韫喜不自禁，看着阿茂道：“七妹，是真的吗？”
　　阿茂有些发窘：“我……我不知道。”
　　谢道韫拿手戳了一下阿茂的额头：“看你糊涂的。”对着一旁侍立的侍女道：“秀岳，快去，让王管家去请个大夫回来。”
　　
　　献之从衙门回来，便觉得家里人都怪怪的。
　　首先是阿蔻叩开家门的时候，王管家不似平常那般恭顺的低头说声：“七少爷回来了。”而是诡异的望着他“嘿嘿”几声：“七少爷好！”
　　献之略点了点头：“好！”有些纳闷的向内院走去，一路上的侍女婆子的表现都和王管家差不多，连一向板着脸的大嫂何氏也对着他笑了笑。
　　献之想了半天都想不出理由，对着阿蔻道：“阿蔻，你觉不觉得今天大家都甚是古怪？”
　　阿蔻讷讷：“没有啊，是不是少爷多心了？”
　　献之摇摇头，没说什么，提步踏入内室，看到阿茂穿着一件湖绿的春衫，浅紫色的画帛披在肩上，乌云一般的秀发盘做流苏髻。耳朵上坠着一对紫玉水滴耳环，正一手执着毛笔趴在案牍之上画着什么。他蹑手蹑脚的走到阿茂身后，将下巴搁在阿茂白皙的后颈上：“在干什么呢？嗯？”
　　阿茂吓得险些跳起来，慌慌张张的要将手中画帛藏起来。
　　献之一只手放在她腰上瘙痒，另一只手迅速将画儿抢了来，看了看，笑道：“怕什么羞？画得挺不错的嘛！又是哪位嫂嫂有孕了？让你画什么天王送子图……”
　　阿茂夺过了画，支支吾吾酝酿着话该怎么说的时候，献之突然一把抱起她道：“我明日便是休沐，正在思索带你去哪里玩呢！说，想去哪里？想吃什么？为夫带你去。”
　　阿茂抓着献之胸前的衣襟正色道：“子敬，别闹了，我有话对你说呢!”
　　献之轻轻笑：“哦？但说无妨。”
　　“子敬……我，我有身孕了。”其实她本来觉得这种事羞于启口，二嫂告诉他便好，可是谢氏却说，这种事是他们两口子间的私事，只能她自己告诉他，谁都不能说。
　　“……”献之好像没有挺清楚，呆呆看着阿茂：“什……什么？”
　　阿茂咬咬唇，将头搁在献之肩膀上，轻轻道：“我有，有身孕了，今天道韫姐请了个大夫来瞧，那大夫说我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献之一脸的不可思议，将阿茂放倒在一侧的胡床上，跪在一侧，伸手去摸了摸阿茂平坦的小腹。
　　阿茂拿手去拍他：“你傻啊？才多少日子就能摸得到啊？”
　　献之一直嘿嘿傻笑：“我要当爹了？我王子敬要当爹了？”把阿茂抱起来又转了几圈，好半天才放她下来。
　　阿茂圈着献之喘气道：“子敬，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献之拂开阿茂脸前的碎发，柔声道：“我希望有个阿姊一般的女孩儿，像阿姊小时候一般珠圆玉润、伶俐可爱的。”
　　阿茂有些诧异：“你不想要男孩吗？”
　　献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记：“傻阿姊，咱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想生多少个都是可以的。”
　　阿茂伏在献之肩上，一时觉得人生仿佛是幻境，她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这么幸福，幸福得自己几乎要融化掉似的。
　　




47

47、争吵 ... 
 
 
　　继枋头之败后，北边战事又持续了一年，在寿春告捷之后终于也算小小的扳回一城，桓温擒获了叛臣袁真之子袁谨，将其押往建康，斩之。
　　太和年间浩浩荡荡的北伐总算告一段落。
　　冬月里阿茂生了一个足月的女婴，白白胖胖，一双清澈的杏眼又圆又大，献之宠爱到不行，自愿匍匐在地给女儿当马骑，去哪儿都要把女儿扛在肩上，被徽之看到，冷冷的讽刺了一番：“不就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吗？犯得着的了失心疯似的吗？”
　　气得献之半个月不理会他，徽之真真碰了一鼻子灰。
　　阿茂听说郗超回了建康，心里十分思念，一直缠着献之想要去建康看看兄长，献之只是一直拖着，说是孩子还小，阿茂身体也很弱，再等一段时间才好。
　　一日阿茂又提起了这事，献之突然生气了：“他是你哪门子的兄长？我记得你父亲只生了你和阿嗣两个吧，整天挂在嘴里你累不累？”
　　阿茂不由一愣，自成亲以来，献之对她真真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天这般还是第一回。
　　她颇有些委屈，道：“我自小养在伯父家里，长大了又多处承蒙阿兄照应，怎么样，忘恩负义的事情是做不得的啊。”
　　献之也觉得自己言语方面有些过了，看到阿茂伤心的样子，心立马就软了下来，好言好语的相劝：“是我话说重了，但是有些话我想还是同你说白了才好，你成日里养在庭院之中，不离保妇之手，哪里知道这外面天日，你阿兄如今……嗐，他如今做的事情真是深为士林唾弃……所以，我们王家暂时不愿再与你阿兄有任何的牵扯，加上又是亲眷，越发的要避嫌才是！”
　　献之一席话砸下来，阿茂整个人呆呆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你说什么？”她小时候也听说过哪家本来富贵滔天却因为莫名其妙的谋反罪名而全家被诛杀一空的事情，想起阿兄被人说成这么样，她一颗心只当是他被人冤枉了，更是为郗超担起心来，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用自己仅仅知道的一点消息拼凑出一句话来：“子敬，子敬，我阿兄是不是遭难了啊？是不是桓大司马打仗败了，朝廷要收拾他们了？是不是会像殷中军那般被贬为庶人？是不是……”
　　阿茂拽着献之的袖子，一脸的焦虑，献之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你自小跟着你阿兄，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那样的人怎么会遭这样的罪？你若是担心他遭罪的话，大可以放心，他如今比谁怕是都要过得好些。”说完拍拍阿茂的头：“好了，别想了，我知道你心慈。先别说这个了，你说，我们要不要……”
　　阿茂却猛然拍开了献之的手，冷冷道：“你终是嫌弃我们郗家的吧，那你当初何必上赶着要娶我？我们郗家上不得台面，我阿兄给你丢人，可谁叫我生下来便是郗家人呢？在我心中，我阿公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你阿爹当年还不是东床坦腹姿态做尽才娶到我阿姑的吗？你不是和我一般留着郗家人的血吗？我阿兄有什么不好？他在我心中是天下第一等的好男儿。”阿茂一只手指着献之道：“你生来便富贵，不愁生计，你这样的人哪里会明白我阿兄的苦楚？你们王家是谁都比不上的显贵人家，可是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泪一串串掉下来。她素来不会和人争辩，平日里在家教训阿嗣的时候嘴挺利，但是一受气，就光顾着哭，本来可以说出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献之听得阿茂说自己比不上郗超，心里刀子挖一般的疼痛，冷冷回道：“好个郗家大小姐，平日里在我面前一味的装痴做傻，心里比谁都算计，你们郗家千方百计把你塞进了我们王家，倒是叫你来瞧不起我们的，好啊你的，若论好家声，谁比得上你们郗家呢，你的好阿兄旁的不行，爬床的本事一等一的好，桓家的，官家的，只要有好处，他比谁腿都快……”
　　献之话未说完，阿茂气不过，就要拿掌扇他：“你，你胡说……”献之气咻咻的抓住她的手腕：“你打我？你倒是舍得啊，为了你那个好阿兄，竟然要打我……以前道你是单纯，不懂这床笫之间的事情，如今你也嫁了人了，回想你在你阿兄府上过的日子，你难道不觉得你嫂子可怜，你阿兄古怪吗……”语毕，甩开阿茂的手，转身离去。
　　阿茂怔怔发了会子呆，伤心不已，哭倒在胡榻上。
　　刘氏正抱着午觉起床的玉润进屋，见到献之气呼呼的一阵风似的去了，阿茂倚在榻上只是哭，一时只觉得大事不妙，将玉润放在一侧乳母怀里，跑过去抱住阿茂道：“我的女君啊，这是出了什么事？你和姑爷成亲以来，脸都没红过，这是怎么了？你就是太犟了，有什么事服个软不就好了吗？”
　　阿茂本就伤心，刘氏这样温温软软的哄着，越发的哭开了：“阿嬷，他怎么这么伤人……他怎么能这么伤人……他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要告诉我啊……”她难受，献之刚刚那样疾言厉色的样子吓到她了，仿佛这个极爱她的人一转脸便可以忘记他们所有美好的记忆；她更害怕，她希望献之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诋毁阿兄的，可是她知道，献之从来都不是个喜欢道人是非的人，她想起过去在阿兄府上见到的种种，以及中秋宴上田、孟二美人闪烁的言辞，庾皇后眼中的鄙夷与恨意……
　　这未必不是真的。
　　阿茂伏在刘氏肩上放声哭了起来，她知道献之一定会回心转意，可是她想起自己孱弱的阿兄，想起记忆中他瘦瘦的却要一直挺立的肩膀，她一颗心真的都要碎了。
　　
　　秋日里庭中一直落叶，黄昏里阿茂怀中抱着玉润正在喂奶，玉润无比专注的吸着阿娘的乳，小巧的鼻子一皱一皱的，虽然玉润还那么小，她那高高的鼻梁，长而浓密的睫毛无一不像那个人，阿茂不禁发起呆来。
　　直到玉润的咳嗽声惊醒了她，阿茂低头一看，孩子分明是呛到了，连忙将玉润直抱起来，将她小小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肩上，一下一下的抚着她嫩嫩的脊背帮助她顺气，嘴里轻轻唱着歌谣，玉润生来便乖巧，不喜哭闹，不一会儿便依着阿茂的肩头睡着了。
　　献之站在庭前看了好一会儿，犹豫了再犹豫，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你休息一下罢，孩子给我抱抱罢。”
　　阿茂看到献之走到面前，一颗心忍不住突突跳动起来，嘴里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你还来做什么，我们郗家人下作的很，你进这屋来仔细站脏了你的脚。”一转身，只是背过去不理睬献之。
　　献之叹气，小声说道：“你怎么火气这么大，白日里不是还要用掌掴我吗？我就是再尊贵，在你面前可什么都不是，你想打便打想骂便骂，只是小心些才好，莫要把女儿吵醒才是。”
　　阿茂撇嘴：“就你疼女儿，我便是成日打你骂你的母大虫了，你也是太大意了，巴巴的让这么一只母大虫爬上了你的床，糟蹋了你这绝世公子的体面。”
　　献之见阿茂这神色，知道她已不再和自己执气，伸手从后面搂住了阿茂的腰，贴着她的耳朵道：“好阿姊，不要生气了，是我上赶着爬上了你的床，可是你却爬进了我的心啊……”
　　阿茂羞得脸绯红，假装不理睬他，大声唤道：“阿嬷阿嬷。”
　　献之却涎着脸不愿放开她。
　　刘氏也是极有眼色的人，进来看到这阵仗，只当看不见，笑嘻嘻道：“孩子睡着了？我抱过去了，姑爷小姐也早些歇着吧。”
　　阿茂将孩子递给刘氏就往外走。
　　献之立马尾随。
　　阿茂拿眼瞪他：“你跟着我做什么？我要休息了。”
　　献之眼中含笑：“这屋是你一个人的吗？我就不能宿吗？”
　　阿茂嘟着嘴急急走进厢房，回身就要关门，却被献之伸进一只手来。
　　“你快让开，不然我得夹疼你了。”
　　“你夹吧，我不怕疼。”
　　“无赖。”阿茂索性门都不关了。转身就走到屏风后面。
　　献之迎上去将她紧紧抱住：“你快别这么对我，我心都揪着疼呢。”
　　阿茂侧头不语，困在献之胸前的两只手直打颤。
　　献之见她微低着头，尖尖的下颚越发显得小小的一个，发髻也有些乱了，丝丝缕缕的落在脸畔，一双杏眼微微低垂着，说不出的惹人怜爱，他心上一动，幽幽道：“为了照顾孩子，我们好久没有亲热了罢！嗯？”
　　语毕，就将阿茂打横抱起来，绕过屏风，一只手挑开纱帐，将阿茂放了进去。
　　献之白皙修长的手指灵巧的运作着，阿茂一层层绯色的衣裙被掀开，犹若一朵嫣红的花儿慢慢绽放。献之笑了笑，轻轻吻阿茂的脸，劲瘦的身子压了下去。
　　阿茂只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热，自己仿若一直小舟浮游在波浪之中，不住翻滚，想要去到一个地方，却又说不清楚，只能任由那炙热的风吹打，在欲海中翻滚再翻滚，她觉得自己简直就要承受不住了，忍不住呻吟出声，献之的长发散落下来一下一下擦着她的脸颊肩膀，一滴滴的汗水落在她的额上眼睛里，恍惚了她的视线。
　　“你说，我好不好？”朦胧中传来献之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勾起她心中莫名的情绪。
　　阿茂只能点头，眉头却是蹙着的，仿佛及其痛苦。
　　献之翻身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身上，波浪仍在继续，阿茂一只手抓住床沿，头高高扬起，汗水沿着脖颈留下来，她紧紧咬着唇，尽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随着一声低低喊叫，一切似乎结束了，献之伸手掏出枕下的白绢细细擦拭清理着阿茂与自己。
　　阿茂面上依旧泛着红潮，只是呆呆的看着献之，几乎不能动弹。献之低低笑出声，几缕黑发黏在他汗透的脸上，他牵过一旁的被衾将阿茂和自己裹住，轻轻道：“你看，这世上再也无人像我们这般亲密，所以，我便是你的天你的地，知道了吗？”除却我这里，你便没有别的归宿了。你的心里只能装下我，满满装下的，便是一个我。
　　阿茂恍惚听到献之在自己耳畔说的话，但她太困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48

48、暗夜 ... 
 
 
　　司马道福这几日一直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终日里只是心烦意乱的。
　　桓冲从寿春回来一个月后就回到了江州，三月后又回来，回来也有两个多月了，眼看着园子里的芍药牡丹荷花依次开过，房中插瓶的花儿换做大朵大朵的彩菊了，他依然都没有来见过她一次。
　　这漫长的时日里，她只是在他回来时，在校场上见过他身着重甲魁梧高壮的样子，在家宴上看见他穿着一身墨色缂丝衣裳，衬得他两鬓上的斑白越发的明显。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仿佛在慢慢变老，而自己却好像一个绢制的假人一般无甚变化。
　　司马道福觉得平日里的生活越来越无聊，她甚至爱上了打骂侍女，她希望那侍女哭声可以更大一点，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把桓府里一等一的贤人丰城公给招进来。
　　她无数次在镜子里打量云翳花翳的神色，她希望他们能突然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夫人，要不要去别苑去赏赏花或是泡泡温泉，那边景色现在极美的呢。”
　　可是这两个丫头却无比的沉寂，仿佛她常常会怀念的以前的种种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罢了。她有时会想，不过是梦魇罢了，她为什么会怀念呢？
　　夜渐渐深了，司马道福觉得十分困倦，却又怎么都睡不着，大睁着双眼看着窗外的柳树被风吹得胡摇乱摆。
　　她从小就喜欢刮风天，又害怕又期待的看着窗外狂乱的树影，她会想会不会有什么妖怪降临呢？妖怪长得什么样子呢？她这么想着想着，似乎久久都不能睡去，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意识。
　　司马道福醒了过来，她醒过来是因为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味道十分温暖，一份热血的味道，一份兵器的味道，还有八分燃烧树叶的味道，她兴奋的睁大了眼睛，那个人果然就坐在她的床沿。他穿着他那身半旧的缂丝墨黑衣裳，头发约在冠中，只是默默看着她。
　　司马道福一脸的嫌弃：“你来干什么，又想干什么？”
　　桓冲淡淡笑了笑：“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司马道福觉得自己心里暖了一下，随即坐起身来：“你这个败军之将，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你怎么还不滚回你的江州？”
　　桓冲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摸摸她的头道：“还是这么倔强，看来你精神很好。”
　　司马道福拍开他粗大的手掌：“少拿出这种慈父做派，假惺惺，我有爹了。”
　　桓冲摇头：“听说你最近喜欢上了打骂侍女，这样不好，就算他们身份低下，也是爹生娘养的，你这么做不好。”
　　司马道福翻了他一个白眼：“你管我。”
　　桓冲苦笑：“你非要这样说话吗？你知道的，女宗生病了，病得极重，眼看着……时日不多了，这么多年来，我常年在外征战，她本也是个世家娇小姐，跟着我吃了很多苦，我不得不顾惜她些。”
　　司马道福想起了桓冲那个病秧子正妻，许久没见到她了，原来是快要不行了。
　　“那你是不是要成为鳏夫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道福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
　　桓冲摇摇头叹息：“你呀，若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司马道福心下一暖，是呀，这么多年她也有想过，如果在那个冬夜，自己遇见的不是他，自己现在会是怎么样呢？虽然不齿于和他的相交，可是却是这个极其讨厌的“老色鬼”在人前人后保持了她高贵的尊严，一次次，在她需要的时候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是不该做的。
　　司马道福面上却是冷笑：“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亲叔叔玷污了侄媳的清白，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桓冲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司马道福最怕桓冲笑了，他平时不笑的时候，总有一股子武将的粗俗与威严，一笑起来，那双长长的眼睛却好像会发光一样，整张脸孔都孩子气起来，让她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桓冲正色道：“我来是有话对你说的，你素来一般人都瞧不上眼，平常走动的不过是你父王的会稽王府，还有武陵王府，再就是皇宫，可是？”
　　司马道福点点头。
　　“最近不要去了，还有那些武陵王妃之类的，能不见就尽量不要去了。”
　　司马道福忘了自己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惹桓冲生气，大睁着眼睛一脸天真的道：“为什么？”
　　“自大司马回京之后，杀掉的官员有多少，你知道吗？”桓冲低声道。
　　“好像很多，听说，菜市口每天都要砍掉很多头。可是那些官员不是在朝廷里挡大司马的道吗？大司马再如何，难道敢对我们皇家动手？更何况我爹爹还有皇帝哥哥对他不是一直服服帖帖的吗？”司马道福冷笑一下：“哼，他还找得到比我阿爹更软弱的丞相吗？”
　　桓冲忧心忡忡的看着她：“没有什么是我大哥不敢干的，我手下的人告诉我，最近郗参军一直在搜集武陵王还有皇上的罪证。”
　　“什么？皇……？”司马道福大惊。
　　桓冲忙用手捂住她的嘴，道：“小声点，是的，皇上。郗参军你知道吗？我大哥对他几乎言听计从，我估计，我大哥马上要对皇上动手了。”
　　司马道福一时间吓呆了，紧紧拽着桓冲的袖子：“怎么办，怎么办，我阿爹该怎么办？”
　　桓冲把她搂在怀中：“不用担心，你阿爹一定会没事的。但是我这段时间会回江州处理些事情，你自己要保重，不论发生什么变故都要泰然处之，喜怒不行于色，不要让人猜度到你的想法，这样才可以保住自己，你知道了吗？”
　　司马道福茫然的点点头，紧张的道：“那你还会回来吗？你什么时候回来？不要留我一个人。”声音里都带了一丝哭腔。
　　桓冲点点头：“我一定会回来了，如果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的话，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不让你遇到危险，我会带你走。好了好了，不哭了……”
　　司马道福紧紧的抱住桓冲不愿松手，她觉得自己恨这个人，却怎么都离不开这个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树枝被风狂乱的摇摆着，司马道福一颗心却无比安定，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百官匍匐在脚下，他一步步走向那最高处的所在。
　　那宝座静静矗立在那里，闪着耀眼的金光，那么庄严那么美，不辜负他长年隐在心中的渴望，值得他多年来风刀霜剑血饮狂沙。
　　他觉得自己轻轻在颤抖了，冠冕前垂下的十二串珠子挡在他花白的胡须之上，身上刺绣而成的十二章却清晰得刺人眼目。
　　那样近了，只要几步就到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飞快的跑了起来，粗糙的手掌几乎触碰到了那精致的雕刻，可是突然就动弹不得了，怎么回事？他居然不小心跌到了，为什么爬都爬不起来了，怎么使劲都不行，他颤抖着摸摸自己冰凉的前胸，手上满满的鲜红，七八枚枪头剑尖竟惊悚的插在胸前，身下蔓延的都是鲜血，他睁圆双目，目眦尽脸，回头去看，那匍匐在地的分明都是些尸首，荒凉的北地，残破的“桓”字黑棋，尸骨遍野……
　　“不……不……这不是真的……”桓温挣扎的挥舞手脚，突然一双又湿又冷的手放在了他汗透的脸上：“大司马，大司马，醒醒……”
　　他睁开眼，狠狠抓住郗超的单衣前襟：“嘉宾……嘉宾……老夫……”
　　郗超安慰的笑笑：“没事了，您只是被梦魇着了，醒了就好。”说着，坐起身来去案前为他倒了一杯茶端了回来，服侍着桓温喝下。
　　桓温大口大口的灌着茶汤，喘着粗气只是发呆，许久道：“嘉宾，老夫既攻克了寿春，你说，足以雪枋头之耻吗？”
　　郗超平静的看了看桓温，摇摇头：“不能。”
　　桓温泄气的向床上倒去。
　　郗超在一次默默注视他良久，言语清淡的说道：“大人想要雪枋头之耻吗？”
　　桓温一跃而起：“自然！嘉宾有何妙计？”
　　郗超笑了笑，起身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秋天的夜晚，丝丝凉意浸透他的单衣，冰冷的茶汤从口腔往下，凉意直入胸怀，蔓延他的五脏。
　　“大司马但当天下重任，如今以六旬之龄败于枋头，若是不能建立不世之功勋，恐怕不足以镇惬民望。”
　　“嘉宾的意思是？”
　　郗超双目深沉的看着桓温：“大人您不效仿周公霍光之举，就不能树立威信，镇压四海。”
　　桓温赤足走下床来，攥住郗超冰冷双手：“知我者，嘉宾也。老夫一直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只是苦于无法下手，今上虽然无甚作为，却也不是什么昏庸暴虐之徒，嘉宾可有良策？”
　　郗超笑了笑，道：“也不是没有，只是不知道大司马肯不肯？”
　　“但说无妨。”
　　“皇上虽素来谨慎，无甚过错，可是，床笫之间的事情又有谁能知道？我们自然可以从这里下手，就称皇上在男女之事上早有痿疾，于是便命男宠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人参侍内寝，二美人田氏、孟氏所生三男皆非皇室血统。然后将此谣言密播于民间，即时谣言四起，自然没人能辨其虚实真假。废立之事，易如反掌。”
　　桓温听着郗超将这计策说完，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这实在是太过于毒辣，他看着郗超那张漂亮得有些女性化的脸孔，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的莹白，还有那双平静得深不见底的黝黑双目，仿若被蛊惑一般，吞了吞口水，道：“妙，妙计。”
　　
　　 

作者有话要说：我现在上网不方便
但我每天都在写
更新，谢谢




49

49、废立 ... 
 
 
　　十一月，丁未，桓温命人书急奏告知太后，今上早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人秽乱宫廷，二美人田氏、孟氏所生三男皆非龙种，若将其建储立王，必当倾移皇基。请求太后准许废黜今上以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
　　一骑快马由大司马府奔袭而出，直入皇宫。
　　
　　秋天的清晨，阳光斜照进暗红色窗门，映在白玉地砖上成为一颗颗淡金色的夔型花纹。几个紫衣内侍侍立于佛室门前。
　　一个青衣小监在一群带刀护卫的拥簇下穿过一重重菊花环绕的回廊疾步走了过来。双手高举一封信，单膝跪倒在一名手持拂尘的杏衣内侍面前：“启公公，麻烦通报太后一声，急奏。”
　　那内侍转身入得佛堂，佛堂之中烟香缭绕，一个端庄秀丽的妇人手上挽着一串佛珠正在佛前诵经。她看上去四十出头，衣着朴素，此时依旧阖着双目，淡淡道：“什么事？”
　　“禀太后，外有急奏。”
　　褚太后倏忽睁开双目，停下转动佛珠的手，思索片刻，这才起身走到佛室门口接过急奏。静静看了数行，仿若支撑不住，身子软软向后退去依靠着门户，半天不语，见到身边侍从分明在窥测她的反应，这才冒出一句：“哀家一直都在怀疑皇上，想不到竟真是如此。”
　　举起信复又再看，似已完全平静，看到一半，终是看不下去，命令一侧内侍递上纸笔，回信称：“哀家多年寡居，不幸遭此祸端，感念存没，心如刀割……”
　　
　　既得到太后首肯，不多日桓温便集百官于朝堂商议废立之事。
　　废立之事大晋朝不曾有过，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应对，众人虽明白桓温早有不臣之心，此番废立不过托词，但是今日之事到底事出突然，加上诸人心中对桓温如此无耻毒辣的手段既恨又惧，一时之间皆不知如何是好，朝堂之上气氛肃穆如灵堂。
　　桓温见到堂上反应，只当是诸人对自己不满，以不理睬而抵抗，不由在心中恼怒起来，双手握拳就要发作。
　　年过古稀的尚书左仆射王彪之看桓温模样，知道大事不妙，心道今日若不应允了他，恐会生变。出列对桓温道：“大司马所行之事，本朝不曾有过，需查阅典籍，依前朝之例行事。”他神情端庄且毫无惧色，仿佛这不过是他每日里应对的政务中小小的一件，对待桓温那样自然，不卑不亢。桓温见他这样，适才安定下来。
　　废立之事，旷代所无，只是西汉年间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辅政之时，因昌邑王刘贺昏庸暴虐倒行逆施，将其废黜改立流落民间的汉宣帝刘病已，终保住大汉社稷的事情有所记载。
　　王彪之命人取来汉书霍光传，按照上面所记载的礼法制度，一一照办，须臾便把一切制定妥当。而后宣读太后旨令，废黜皇帝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昱统承皇极。
　　
　　百官入得太极前殿，废帝司马奕身着十二章衮袍端坐于宝座之上，始终不发一言，既没有破口大骂，也不曾痛哭流涕。厚重的珠帘挡在了他的脸前，谁也看不到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桓温看到司马奕如此这般，心里到底有些发虚，速速命令自己身边的护卫前去收缴皇帝玉玺和绶带，将司马奕从御座上押解下来。
　　几名侍卫急急走去，身上重甲“哐哐”有声，大殿中本来安静之极，只是零星传来几声压抑的低泣，看着那群手持兵器的武人不断向皇帝靠近，御阶前侍立的几名内侍匍匐在司马奕的脚边，吓得放声哭泣不休。司马奕却犹若木人一般。
　　眼看着桓温座下的散骑侍郎刘亨就要靠近宝座，贴身内侍喜公公从一侧窜出，想要护卫司马奕，刘亨举刀便砍，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喊声，血溅到了司马奕的衮袍之上。
　　司马奕被迫站立起来，任由旁人剥下他的龙袍帝冠。在护卫的押送下慢慢走下御阶。
　　在深秋的寒风中，他仅仅穿着单衣内裳，踉踉跄跄步下西堂，被押上离开神虎门的牛车。司马奕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他曾无比熟悉的皇城和臣子，深秋的皇城不可谓不美，层层黄叶拥簇着琉璃大殿，湛蓝的天空看上去那样高远，司马奕秀丽的双目中写满的却只是茫然，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郗超，穿着一身绛色的朝服，夹在百官之中，既不愤慨也不悲戚，只是拿那双没有温度的双眼直视着自己。
　　司马奕忽然有丝了然，惨淡的笑了笑，坐进了牛车。在侍御史、殿中监的护送下迁往东海第。
　　群臣齐齐下跪，唏嘘一片。自渡江以来，司马氏虽然衰微，如此奇耻大辱，到底是不曾有过，人心不免惶惶，忠直之士对桓温更加恨之入骨。
　　
　　随后，桓温率领百官拥着銮驾前往会稽王府迎接新君。会稽王司马昱自知不过傀儡，生死皆掌握在桓温手中，面色苍白，殊无喜色，仿若赶赴刑场。
　　车队碌碌驶往皇宫，一路上无人谈笑。
　　新帝司马昱一步步走上太极殿的御阶，他曾经无数次踏上的地方。在朝堂上换上帝服，看着群臣那惶恐中透着怜悯的眼神，他心如刀绞，这么多年来，他身为丞相，为大晋不可谓不鞠躬尽瘁，可是到底还是到了今天这一步，他面向东方跪拜，当头颅接触到冰冷的朱红地砖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水沾湿了身上玄色的衮袍。
　　是日，会稽王司马昱即皇帝位，改元咸安。
　　废立之事，不过是个序曲。
　　新帝刚刚登基，桓温剪除异己的更加大规模的杀伐便拉开帷幕。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建康城笼罩在深深的恐怖之中。
　　首当其冲的便是好习武事的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因与叛贼袁真有私，被桓温免去官职，连同一并被免官的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摓被遣送回封地。
　　随后，桓温又称武陵王世子司马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等人谋反，收付廷尉，将欲杀之。
　　癸丑，桓温诛杀东海王司马奕三子并其母田氏孟氏。
　　甲寅，桓温上奏要求诛杀武陵王司马晞，言辞恳切，今上有心相救，手诏曰：“朕悲伤过度，听都不愿听到这些事，更何况谈论，此事再议！”想将这件事拖延过去。
　　桓温哪里肯罢休，乙卯，复又上奏严词请求今上诛杀司马晞。
　　今上司马昱面色平静的赐手诏与桓温：“如果卿让我继续为帝，便依朕前诏所言；如果卿想废掉朕，朕愿意退位，为卿让路。”
　　桓温看到此诏，不禁汗流浃背，没想到一向软弱的皇帝竟然还会威胁自己。一时还不愿撕破脸，只好复又上奏要求废司马晞与其三子，家属皆徙新安郡。
　　丙辰，免新蔡王司马晃为庶人，徙衡阳。
　　殷涓、庾倩、庾柔诸人皆被灭族，庾蕴饮鸩死。
　　庾希闻难，与弟庾邈及子攸之逃亡海陵。
　　桓温尽除殷、庾两家，权势一时之间达到鼎盛。
　　十二月，桓温上奏请求废黜东海王，将其迁至吴地。
　　褚太后诏曰：“使其为庶人，终是于心不忍，可以特例封他为王。”
　　庚寅，封废帝为海西县公，迁至吴地。
　　
　　…………………………………………………………………………………………
　　
　　不论人事如何，四季依旧变换。
　　春天的暖风轻轻吹开中书侍郎郗超的袍襟，他一只手还握着紫皮笏版，一手撑在台榭的栏杆之上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远处一树樱花开得正好，小风过处，银红的花瓣纷纷扬扬，若雨般飘下。
　　几个宫娥正手执网兜扑着大颗大颗五彩的蝴蝶。七彩的宫装穿梭在烂漫花海中，美得似幻还真。
　　纯白的素绢网兜扑打到了新开的牡丹花上，硕大的牡丹花不住的摇晃，一旁看守园子的内侍尖着嗓子喊到：“姐姐们，当心着些，这花儿金贵着呢。”
　　小宫娥似乎俏皮的吐吐舌头，银铃似的笑声远远伴着花香传了过来。
　　不自觉的，郗超也轻轻勾起了唇角。
　　
　　“嘉宾。”
　　清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郗超连忙跪拜：“圣上。”
　　今上已换下朝服，未着冠，头上随意的插着一支雕刻精致的簪子。“平身吧。”他转身对一旁伺候的内侍们说道：“都下去吧。”这才慢慢走到郗超刚刚站过的位置看着远方，默然良久。
　　郗超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不过才十二三岁，那个时候眼前这个人正坐着抚军的位置，而自己是他门下的抚军掾。少年的他曾经无比敬仰这个人，他美风仪、善容止、神识恬畅且心地善良。
　　却是那样的软弱，可是如果他不是这样的软弱，如今坐到这个位置的人也绝不会是他。
　　五十多岁的皇帝司马昱悠悠转过身来，满脸流淌的分明是泪，月白色的春衫之上沾满深浅不一的水印，他哽咽的走过来，紧紧攥着郗超的双手：“嘉宾，嘉宾，朕是否命不久矣？”
　　郗超颇有些惊诧，出言安慰：“皇上，皇上切不可胡思乱想啊。”
　　司马昱连连摆首：“嘉宾无须哄骗朕，去年朕夜观星象，荧惑守太微端门，不足月，海西公便被废黜。而近日，荧惑竟逆行复入太微，朕实在是害怕……”
　　郗超知他坐上帝位，惧怕废黜，夙夜惶惶，竟一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良久才道：“陛下多心了，不过巧合罢了。
　　今上苦笑摇头：“命长命短，朕并不放在心上，朕害怕的是像海西公一样……”司马昱越哭越伤心，几乎不能自己。
　　郗超扶住今上的肩膀，一字一句道：“皇上且莫多想，大司马刚刚对内巩固社稷，对外恢复经略，这废立非常之事，绝不会发生在陛□上。”
　　今上双目注视着远方，悠悠道：“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朕身为丞相数十载，无甚作为，如今家国之事，到了这步田地，都是因朕能力不足，不能匡扶社稷，愧疚之深，不能言喻，一切不过咎由自取。”言毕，哭得愈加伤心。
　　郗超心中不免恻隐，单手举起，双目深深看向皇帝，郑重道：“皇上，臣用臣郗氏一门百口性命担保，您，绝无性命之虞，废黜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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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豺狼 ... 
 
 
　　玉润转眼都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煞是好玩，还能依依呀呀的叫上几声：“阿爹”。
　　把献之哄得开心到不行。平日里谁都不可以碰的大作，让玉润恣意在上面爬来爬去，两只小胖手抓着献之的毛笔随便在纸上乱抓几下，献之就大声称道：“好，好，洒脱不羁，宏大奔逸。我女儿果然得我真传。”抱着玉润高高举起又落下，小丫头高兴得嗷嗷直叫。
　　阿茂苦笑摇头，截过孩子到：“行了吧你，仔细她尿你一身。”
　　献之伸手指着阿茂，对着怀中的玉润一边笑一边教道：“俗，你阿娘就是俗。”
　　玉润咯咯笑着拍巴掌，嘴里念着：“熟、熟……”
　　阿茂看着这一对父女，哭笑不得。
　　献之玩味的看向她，好半天突然叹气：“我新被升做吴兴太守，那里路途遥远，我也不方便带你们母女俩去了，你在家里，要好好的。”
　　阿茂想到他这一去，和三哥四哥他们一般，一年里头呆在家里的日子就少了，也颇有些不舍，随即却笑起来：“你在外面做官才是正经的事，我们母女呆在会稽哪里会有什么不好？”
　　献之摇摇头，看着远处道：“如今朝中这个局面，我把这些东西也看得淡了。”转过头来看着阿茂道：“我们现在这样平平淡淡的过，难道不好吗？”
　　阿茂看向他，心中百转千回，一时竟无话可说。
　　献之见她低头不语，却生生将她的意思误会：“莫不是阿姊不喜欢献之这般不思进取？”
　　阿茂摇头：“怎么会？我这辈子……反正跟着你了，不论你喜欢什么做什么，你都是我的献之，只要同你在一处，我就觉得满足了。”
　　献之深深看向她，一言不发。
　　阿茂突然想到一件事，想要和献之说，却又怕他生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合上了。她想说的是她还是想见见阿兄，但却不想惹献之不乐意，到底是没说出来。
　　她转念想想。反正献之要去吴兴了，她非要去他又能耐她何？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阿兄从来都不来看自己，阿嗣都是常来的。
　　
　　……………………………………………………
　　
　　献之离开会稽没多久，阿茂逮着一个机会，将想法告诉了谢氏。
　　道韫听完点点头：“我支持你去。”
　　阿茂喜不自胜：“还是道韫姐最通情达理。”
　　谢氏摇摇手中纨扇：“但是切不可声张。”
　　阿茂点点头：“我明白的。”
　　谢道韫拉着她的手道：“其实这事情也怪不得献之，我们王家素来是士族表率，注重的便是个人望，如今你阿兄虽然炙手可热，到底是……做的事情不得人心。在这个时候，献之自然更想和郗家撇得开些，你别看献之现在倒是淡泊的很，对朝中诸事仿若不闻不问的，其实他心里盘算的事情多着呢，你多少也要留个心才是。”
　　阿茂茫然的望着道韫：“我不知道。”她突然有丝气馁，心想着，如果自己也像道韫姐这般聪明通透该多好，什么事只需看一眼，心里便是明镜般的。
　　谢道韫摇摇头：“你呀，说你傻还真傻，如今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人望和名声更重要。你一时显赫高贵那没有用，只要人望还在，总有机会出头。你明白了吗？”
　　阿茂冷笑一声：“我看那些书上写的，我们大晋朝被那些空有名望没有实才的人误国的例子还少吗？”
　　谢道韫苦笑：“世道便是如此，你又能奈何呢？”
　　阿茂叹息一声，怎么不是呢，王家所有的，归根结底不就是人望吗？他们郗家没有的，到头来还不就是人望吗？
　　谢道韫看着她道：“我知道你同你阿兄感情深厚，但是我们毕竟是王家的人了。”
　　阿茂看着她，道：“道韫姐，我真羡慕你……”谢家叔侄都是王家的座上宾。
　　谢道韫叹气：“我三叔日子也不好过呢。”沉默半晌，突然轻笑道：“说来我倒想起来了，阿谒月前才从荆州寄来几罐鱼酢，我三婶命人送了一罐过来，你一同来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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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一天，刚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湿意，却是不冷也不热，出门好天气。阿茂穿着一身素净的细麻夏衫，抱着玉润坐在一艘不大不小的小船上。
　　她看着艄公在前面一下一下撑着长长的竹篙，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也常常这么坐船，从京口到建康、从建康到会稽、从会稽到京口……那时候的山似乎比现在大很多，水也要绿很多，阿嬷在旁边不住打着瞌睡，阿兄坐在船舱里看着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书。
　　刘氏望向她道：“女君，孩子睡着了，给我抱抱吧，你该歇一会儿了。”
　　阿茂笑着摇摇头：“不重，阿嬷也睡会子吧，还有一段时间才到呢。”说罢，低头看着怀中玉润，手上还不停的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玉润睡得正酣，一只胖嘟嘟的手指还塞在嘴里，长长的睫毛扇贝一般的罩在眼睑上。
　　阿茂低下头轻轻在孩子额上印下一个吻。
　　刘氏摇摇头：“女君总说姑爷宠孩子，我看哪，姑爷也没有你爱得厉害，成日里一刻也离不开孩子，出这样的远门，托给二夫人不是很好吗？”
　　阿茂笑道：“还是自己带最放心。”
　　刘氏摇头：“依我看啊，总是守着这一个孩子也不行，姑爷府上，从二爷到六爷如今都有儿子了，尤其是五爷，成亲比你们还晚，别看平日里疯疯癫癫的，生儿子倒是不含糊，正出的庶出的儿子都好几个了，当年那个绿黛，别看那丫头瘦瘦小小的，才进了他房里一年就生了儿子，如今肚子又大了，说不准又是个儿子呢。”一边说一边不忘比了个大肚子的手势。
　　阿茂哭笑不得，轻斥：“阿嬷。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刘氏叹气：“我还能说什么，只是说，你得加紧要个儿子了，不然，当初那个绿黛虽然被挡在了门外，保不准又有没有别的精明的丫头跟你争宠。我真是担心你，你自小迷迷糊糊的，被大少爷宠着，你若是像二夫人那般厉害聪明，我真真倒是一点点也不担心了。”
　　虽然你嫁得好，姑爷有才有貌有家世，又知道疼人，可是嫁得好也有嫁得好的苦处，老身真真从未想过有一天陪你回娘家见见大少爷还得偷偷摸摸，想来我们郗家过去……”
　　也许是人老了，嘴也碎，刘氏兀自在念叨，从不发脾气的阿茂忽而柳眉倒竖，低喝一声：“不要再说了。”刘氏这才讷讷住嘴。
　　下了船，随行的下人雇了一辆马车，堪堪第三日快要正午的时候总算到了郗府。
　　看着下人去叩门，阿茂心中还是颇有些忐忑，虽然她之前来过信，但信上并没有确切的说自己会哪一天会到，阿茂有些担心阿兄不在家。
　　朱门一启，站在门内的不是郗超贴身的老仆靖安却又是谁？阿茂忍不住雀跃：“靖安叔。”
　　靖安看了看门口抱着孩子的这个少妇，一时有些晃神，随后也不免激动：“大小姐，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嗯啊。”阿茂喜滋滋看着靖安：“靖安叔最近身体还好吗？”
　　靖安笑得脸上开花：“好得很，好得很，大小姐……大少爷、少夫人都很想你呢！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吧。”对着一侧的小厮道：“快去，告诉少夫人说说大小姐回来了。”
　　一行人才走到前厅，周氏就迎了出来，看着阿茂完全脱了姑娘气息，一副少妇模样，眼泪都要下来了：“你啊，我上回在中秋宴上远远看到你都不敢认，你怎么……现在？嗐，看我，这么几年过去了，你怎么会不变呢？”看见阿茂手上的孩子，笑道：“你看，连小阿茂都有孩子了！”说着，张开双臂，对着玉润道：“乖啊，让舅母抱抱。”
　　阿茂把孩子过到周氏怀中，玉润有些怕生，哇哇哭起来了。几个大人忙不迭的哄起孩子来。
　　声音一直传到书房，打扰了前夜没有睡好正在榻上补眠的郗超，他有些恼怒的问一旁的侍女：“哪里来的孩子？”
　　“回大少爷，刚刚靖安派人来报过，说是大小姐带着孩子回家省亲了。”
　　郗超颇有些恍惚：“哪个大小姐？”才翻了个身就清醒了过来：“阿茂回来了？”
　　“是的，少爷，是阿茂小姐。”
　　郗超一时喜不自禁，又有些不敢相信，
　　
　　阿茂正和周氏在前厅逗着玉润在玩，就看到一个男子，身上墨色的丝袍半披半曳，踏着一双屐鞋，在青青的竹影中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
　　“这孩子像极了我，特别喜欢出汗。”阿茂正笑着将一块纱绢塞到玉润汗湿的后背里，一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笑容僵在了面上，眼底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们兄妹已有二年余没有见过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氏看见这场景，笑起来，对着门口的郗超道：“你也吃了一惊吧，我乍一见也愣住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
　　阿茂仰面笑道：“阿兄。”
　　郗超并未回答周氏的问话，看着阿茂良久，低头又看玉润，好半天才说：“这就是你信上说的女儿？长得一点也不像你小时候。”
　　阿茂笑笑道：“都说和她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周氏笑着说：“女儿像阿爹福气好。”
　　众人言笑了一番，站在廊外的靖安走了进来，贴着郗超耳朵耳语了一番。
　　郗超淡淡道：“就说我在午睡，让他们等着。”
　　“这……是。”
　　
　　阿茂见玉润不怎么认生了，对着她指着郗超慢慢道：“玉润，这是你阿舅，阿舅……”又指着周氏道：“舅母，舅母。”
　　玉润一边颠着圆胖脑袋一边叫着：“阿……周。阿周……周母周母……”
　　逗得一屋子人笑起来。
　　周氏摸摸玉润红扑扑的小脸道：“这孩子真是惹人疼，让舅母好好疼疼……你们哪，既然回来了，多住几日才是。”
　　“……不用住了，明日里就让人备驾好车送她回去。”郗超淡淡说道。
　　阿茂一时不能相信郗超的话。张着嘴看着他。
　　周氏皱眉道：“这才多会儿，两年多都没见了，自然多住几日。”
　　郗超也不理会，对着阿茂道：“你先跟我过来。”径自向偏厅走去。
　　阿茂将孩子递给周氏，起身随郗超来到偏厅。
　　郗超望着她道：“你怎么可以从王家偷跑出来？”
　　阿茂一双眼定定看着郗超，她的阿兄才三十多岁，白头发已经不少，眼角眉梢已有了岁月的痕迹，气质越发冰冷。但还是好看的，那样的好看，好看得令她鼻酸。
　　郗超见阿茂一直不说话，有些怒了：“胡闹。”
　　阿茂这才慢半拍的开口：“你怎么知道？”
　　郗超冷笑：“我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阿茂一时回答不上来，半天才顶了他一句：“你既这般关心着我，为什么从不去看我？再说了……我同二嫂说过了，这不算偷跑。”
　　郗超摇摇头，背对着她：“以后不要回来了。”
　　阿茂眼睛里蕴的泪越积越多，吧嗒吧嗒掉下来：“为什么？”
　　“你这么大的人来，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做得出来？你既是人家的媳妇了，就不要让人说些戳脊梁骨的话。”郗超冷冷说完，就要拂袖离去。
　　阿茂见他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到底是哭了出来，倔强的擦擦眼泪：“你说说，我做了什么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声音不大也不小。
　　郗超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你自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要以姑母为楷模，姑母一生在王家鞠躬尽瘁便是你的榜样……”
　　阿茂冷声嗤笑出来。
　　郗超面上清淡，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笑什么？”一只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拽住阿茂的手腕，阿茂心知这是他大怒的前兆，却也毫不畏惧，她仰面看着郗超：“王家对你很好吗？你这么孝敬他们？做什么要鞠躬尽瘁？说得好像奴才一般，因为我姓郗的女儿嫁到他们王家是他们给的天大的施舍吗？”
　　“你……”郗超面上无甚变化，声音越发清冷，一字一句：“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我劳烦你做事前想想，想想辛苦把你培养长大的父辈，想想我们身体里流淌的郗家血脉。”
　　阿茂怒极反笑：“那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让郗家臭名昭著。”说话声太大，她和郗超一时都回不了神。
　　郗超一双眼看着她，那样茫然那样悲戚：“你都知道了？”
　　阿茂慌乱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不想的，她知道阿兄很苦，她怎么可以这么刺伤他呢，她不住摇头，双手捧在嘴前，似是恨不得把刚刚说出的话噎回去：“不，不，阿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你做得还不够吗？你这般为了郗家苦苦挣扎换回来的又是什么呢？人家把咱当成了什么？你有才有德又如何？你鞠躬精粹又如何？你说啊……”她越说越激动，半跪在席垫上，一双手紧紧拉着郗超半幅衣袖。
　　郗超看着着泪流不止的阿茂，慢慢将袖子从她手中抽离，冷冷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阿茂哭着摇头，脸侧的两颗紫晶水滴耳坠子震动不已，越哭越伤心，呓语一般的说道：“我不知道……是因为你不告诉我，其实我心里都是明白的，这些年你这样不快活，你告诉我，你这些年到底吃了些什么苦？为什么你一直不说，不说呢？呵，我们为什么要挤在这建康，让人家承认我们呢？这些人都是有眼无珠的东西，心里想着的不过是他们的可图之利罢了，做什么要巴巴的把自己送给别人作践呢？咱就在京口住着，五月里看人家赛舟角力、九月里赏菊登高，这样不好吗？”
　　郗超双目望着窗外，乌黑的长发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阿茂知道他在听她说的话，看着他这样一番光景，只觉得心内大恸，紧紧抿着双唇，想要抑制它的颤抖，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阿兄，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怎么这么傻呢？你做什么把你自己 
 50、豺狼 ... 
 
 
　　都陪进去了呢？”在我心中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你做什么把这么好的自己都赔进去了呢？
　　郗超再也抑制不住，流下泪来，转过背去，悠悠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人生在世，各有立场，若为成功，不择手段也是必要的，向来成王败寇，将来如何，谁会知道呢？”人生不过一个赌局罢了，而且他的胜利几乎就在眼前了。
　　阿茂茫茫然看了一眼郗超，随即坚定的说道：“你说的事情，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是我的阿兄，不管你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你永远都是我阿兄。”
　　郗超俯身看着阿茂望向自己清澈的目光，嘴唇勾了起来：“你呀，永远傻乎乎的。”
　　阿茂看到郗超面上那一抹笑，也开心的笑起来，她记得小时候便是如此，只要阿兄开心，她便开心的。
　　郗超一只手抬起阿茂的下颚，用拇指轻轻为她拭泪，嘴中念念有词：“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现在的一切只是暂时的，我一定会成功的……”
　　阿茂看着郗超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目，并不知道其中含着什么，她只知道阿兄是开心的。于是她只是笑，笑得脸都有些僵了，她并不懂得阿兄在说什么，却觉得略略有些不安，如果阿兄成功了，会危害到献之吗？
　　一定不会的，阿兄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好了献之自然就好了。
　　
　　“
　　
　　阿茂从偏厅出来后，只是不见周氏和玉润身影，一旁侍女道：“小小姐刚刚玩得困了，少夫人开心的搂着她回房同寝去了。刘嬷嬷也一并跟过去了。大小姐要过去看吗？”
　　阿茂笑着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在园子里走走便好了，你也退了吧。”
　　
　　正是下午时分，园子里暑气有些盛，开得红艳艳的夏花都被晒得有些恹恹的。阿茂一路走一路看，竟一不留神走到正厅前面，恰恰看到一个紫衣男子从厅里面冲了出来。
　　因是内眷，要避嫌，阿茂连忙用纨扇遮住了脸，躲在一侧假山后面，却又因着好奇，忍不住偷看。
　　那人大概四十多岁年纪，生得端方，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似乎很生气，一脸怒容。
　　这时，后面又跟出来一个男子，五十多岁，却气质飘逸，一身白衣，轻袍缓带。这个人阿茂是认识的，是谢道韫的三叔谢安，难得的不笑：“文度，你这又是为何？”
　　阿茂这才恍然大悟，那紫衣男子便是和郗超齐名的江东独步王文度的王坦之。
　　那王文度对着谢安道：“如何？我们来了都好几个时辰了，他难道还没睡够？这小儿实在过分，安石，我们不如回去吧，何必在这里受这闲气？”
　　谢安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难道不能为了性命再忍耐一会儿吗？”
　　王坦之这才安静下来，随着谢安进得厅内。
　　阿茂在假山后面沉默良久，不能相信，难道都到了这步田地了吗？连谢三叔都把阿兄当做豺狼虎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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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裂痕 ... 
 
 
　　献之在吴兴任上呆了月余，好不厌烦，身边带了阿蔻和两个侍婢，虽然伺候得挺周到，但是每日都觉得寂寞无聊，做什么都不甚提得起精神。
　　用膳时吃到吴地新鲜奇特的美食，都觉得无甚味道，平日里不觉得，现在想来，阿茂哪怕吃着极平常的菜肴都是极香甜的，连带着他看到她那副模样，也胃口大开。
　　就连写字都是如此，他的阿茂不用做什么，只是在屋里走来走去，摸摸针弄弄线，他都觉得十分安心。到了这里，只觉得屋里空荡荡的，总是不习惯，才铺开纸张就没了兴趣，索性丢了笔不写。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照到了屋檐前的灰色瓦楞上，他看着那白亮亮的日头，默默的下定决心，懒洋洋的对着一旁整理书籍的阿蔻道：“你说，我们明日回会稽好吗？”
　　阿蔻愣愣看着献之，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阿茂带着孩子赶到家时，开门的侍女面色有些慌张：“七夫人，你总算回来了。七、七少爷也回来了，发了好几天脾气了。好可怕啊。”
　　阿茂一听，头都炸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夫人回娘家，第三天。”
　　“七少爷现在人在哪里？”
　　“好像在……书房里练字呢。”
　　阿茂抱着孩子赶紧的往屋里去，看着玉润白皙的额头上密布着汗珠，乌黑的碎发粘在了脸上，她赶紧闻闻自己，也是一身臭汗。心想着献之最是好洁，自己这样蓬头垢面的过去，他怕是更要生气的，猛然停了脚步，对一侧的刘氏道：“快带着孩子洗洗去吧。我随后就来。”将孩子递了过去，自己急急的去内室找两件换洗衣裳。
　　“回来的倒是挺早的。”她尚在回廊里走着，就听到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说道。
　　侧头一看，园子里的花荫下一个人，半躺在精致的胡榻上，双目微合，没有着冠，长发挽做一个髻，插着一根老乌木簪内，两鬓落下长长两缕乌发，蜿蜒在白色暗云纹织锦长袍上，墨绿色的腰带松松系在腰间，腰带上坠着一枚核桃一般大的玉佩，下面的流苏却是由墨绿渐变做黑。
　　虽然和他朝夕相处已有两年，乍一看到他如此俊秀的仪容，阿茂还是忍不住为他的美色所惑，有丝恍惚。转念一想，他这浑身上下，虽然看似平常，其实心思暗藏，哪一样的花费都让曾经的自己咋舌不已。也就无甚惊艳感觉了。
　　让阿茂皱眉的是，此刻他一侧几案上硕大的银盘里堆满了乌红的樱桃果实，一个十七八岁的婢子正将那果实一颗一颗的喂到他的嘴里，春葱一般白嫩的手衬着那乌红的颜色，美得触目惊心。
　　那婢子殷切到不行，献之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阿茂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一时苦笑不得。
　　献之见她并不回答，睁开双眼道：“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阿茂平静道：“回来的是挺早的，在建康才呆了一天。”
　　献之“哼”一声：“谁准你去的。”
　　“因你不在，我便和二嫂说过了。”
　　阿茂见他不说话，看他那样一番做派，心里倒撩起火来了，心想着，你我是夫妻，我究竟做了什么容你这么轻慢的对待，我不过是回一趟家，看看我的阿兄，也没有怎么声张，对你王家无甚损害，面上就清淡起来：“夫君若无旁的事情，为妻就先下去了。”
　　献之这才有些急了，一挥袖子：“滚。”
　　阿茂扭身就要走，献之大声道：“我不是说你，你留下。”指着一侧正拿着一枚樱桃在看热闹的侍女道：“我让你下去。”
　　阿茂看着那侍女颇有些失望的离去，一言不发。
　　献之那日回来听说她跑去了建康的时候，心里火烧火燎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她路上会不会遇险，如今建康朝局如此险恶，他又担心深处权力漩涡中心的郗府会不会遇到什么变乱，总之担心的饭都吃不下，天天想着等她回来好好收拾她来着，可是一看到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整颗心方寸都乱了，她站在自己面前，和往常没有什么分别，她哪里知道自己为她担忧的一番心肠，他倏忽觉得自己扑在她身上的那颗心是那么的不值一提，看她现在这样一番模样，分明是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怨恨起阿茂来：你怎么这般没心没肺，你可知道我都为你操碎了心。
　　献之一心一意想要惩罚惩罚她，对着阿茂扬扬下巴：“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伺候为夫。”
　　阿茂站着只是不动：“我身上臭烘烘的，还是不要过去了，先去沐浴了，以免把你也弄臭了。”她说的是实话，她知道他好洁，她怕被他嫌弃。
　　说完，就想走，殊不知，这句话犹如在献之心底的怒火上倒了一盆油，怒火熊熊烧将起来。
　　献之想随她怎样，他都愿意同她一处，为什么她不理解呢？她待他好，尽妻子的责任，却总是带着一点生疏，一点讨好，他不喜欢这样。
　　他知道，她看上去单纯柔顺，实则倔强固执，为什么她总是把他挡在自己真心的门外，只拿对待外人的面具对他呢？
　　她早就是他的人了，她一颗心难道不该都是他的，毫无保留的想着他吗？那所谓的娘家人已经不过是一门亲戚罢了，为什么在她心中还是那么重要呢？那么让人不齿的一个人，她居然瞒骗着他也要见。
　　亲疏立现。
　　献之冷冷道：“你既厌倦了我，何苦回来呢？和你那世上第一品的阿兄呆着，不是很好吗？”
　　阿茂只当着献之吃着阿兄的飞醋，见他出言讽刺，心里更加冷淡了，她薄怒：“这么大的人了，胡言乱语什么？我知道错了，向夫君赔罪了。” 
　　说完，就不当一回事的要去洗澡。
　　献之见她理都懒得理睬自己，气急了，起身三步两步的跨过来，拽住她口不择言道：“你可真会做戏啊，这样的大事轻描淡写就想带过不成？你面上装得纯真，骗谁呢？丈夫一不在，就巴巴的跑到建康去会你的从兄，这么舍不得吗？你在那里只宿了一夜，呵，这么大老远只为宿那一夜，谁知道都干了些什么？洗澡？莫不是身上留了什么痕迹不成？”
　　阿茂知道献之平日虽不爱说话，其实说起话来可以傲慢刻薄到让人想死，她听到他这话，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他伤透，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他怎么可以这么伤害侮辱自己？冷冷回到：“好个王子敬，平日里一副傲慢不群的样子，谁都看不上，原来心里不过装着些下作肮脏污秽的东西。”说着就要从献之手里挣脱：“你放开我，我嫌你脏。”
　　献之本不想这样，只是他一个翩翩佳公子，生来便相貌出众，聪明过人，出生于一等一的世家，十几岁就名噪京华，从来也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看到阿茂如此对他，心像裂开一般的疼，一双眼冷冷睨着她，越说越不像话：“你才脏呢，这会子是被我撞上了，若我没有撞上呢？怪不得以前你那阿兄一刻也离不了你，你才和我没呆上半天，他就巴巴的赶着来接你回家，谁知道你们兄妹两都做了些什么？”
　　阿茂气到了极致反而平静了下来：“你放开我，王子敬，我今天算是看清了你这个人，我侮辱我，算我倒霉嫁了你，但你不能侮辱我阿兄！”
　　献之本来说的话都是气话，看到阿茂这个样子，对郗超真是又妒又恨。他冷笑起来：“你平日里装的白兔一样，看来我是误会你了，你素来都是跟着你那污秽的阿兄，能是什么好东西？我早就该料到了，你们郗家早早的把你送到我们王家，后来到了石城山那回，分明是你们兄妹两设计好的，什么偶遇？什么相会？你使出了浑身的狐媚子功力勾引我，我真真是瞎了眼了中了你们蛇蝎兄妹的套子了。”
　　阿茂一颗心仿若被献之这一席话生生揉碎了，怎么拼都拼不回来，泪水哗哗滚落，曾经对他的一片痴心，到了他嘴里怎么生生变得如此污秽不堪。她心想，看来真是如此，不论她如何做，在他心里她对他都是有所图，她是个蛇蝎女人，贪图他的富贵他的名声，他一口咬定她的阿兄是污秽的，自己在他心目中又怎么干净的起来呢？
　　殊不知，她最看不过眼的便是他的奢华，她生生看着他这样富贵公子买上一双木屐就顶得上一处庄子的价钱，她心想着有多少人吃不饱饭，在泥路上生生挣扎着活下来，可是她爱他，她怕他不快活，所以什么都不说。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个错误吗？
　　她素来不擅与人辩驳，此刻一颗心只是觉得累到了极致，她想，他既然一直这么想着我，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她疲惫的摇摇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我累了。”
　　这完全不是献之想要的，他想要她脆弱的扑到他怀中，痛哭一场，告诉自己她的一片真心，但是她没有，她这样的平静和无奈，仿佛跟他多说几句都是厌烦，这一切似乎更坐实了他的想法，他气急了，手高高的举起，却怎么也舍不得打在她的身上，一气之下，一拳砸在了回廊的柱子上，怒气冲冲的走了。
　　阿茂愣愣站着看他离去，伤心不已的蹲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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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渐深了，阿茂将玉润哄到睡着，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估摸着献之晚上不会过来了，她想着他今日是动了大怒了，自己也是太不理智了，他们是相爱的，这比什么都更重要，等他消了气还是得跟他谈谈才好。
　　挨着孩子正要睡下，突然内室前的门帘被人挑了起来，进来的正是献之，他脸上无甚表情，吩咐侍女：“备水。”
　　阿茂见他脸色不好，忙让刘氏将玉润抱走，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伺候献之梳洗。
　　两人始终默默，阿茂像往常一样，为献之取下簪饰，拿着梳子为他通着头发，铜镜里影影绰绰照出二人间的隔阂，梳好头发，洗过脸，阿茂褪下献之的足衣，将他双脚放进木盆，手上拿着绢帕为他细细擦洗。
　　献之低头看着跪在身侧的阿茂，她一头长发披在芄素单衣的背上，头顶心露出小小的一块青皮。
　　他一直这么看着看着，突然冷冷说道：“你以为你这么低三下四的，就能得到我的原谅？”
　　阿茂恨不得将手中帕子丢在他脸上，却想到他自小得宠，诸事顺心，跋扈惯了，还是不要惹他好了，让让他，等他气消了自然好了。
　　没成想这态度让献之的误会反而更深了些。他冷着脸默默看着阿茂将一切拾掇好，抬起一只手捻熄了桌上的蜡烛。就着月光，顺势拽住阿茂的一只手，一用力，将她推到了床上。
　　
　　献之在家里没有呆上两天，因为急假到了期限，匆匆的便回了吴兴。
　　阿茂自他走后，就一直恹恹的没什么力气，睡觉也睡不好，过了半月，正在坐着，只觉得下腹绞痛，一条白绢的裙子竟染得殷红一片，急急请了大夫来看，竟然是因为受了刺激加上气血双亏，三个多月的身孕滑胎了。
　　把个刘氏懊悔到不行，阿茂自己也很伤心，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何氏谢氏都送了不少补品过来，但是眼看着她身子还是越发清减。
　　谢氏要写信告诉献之，阿茂只是不许，本是难过的事情，她怕他知道了伤心。其实，究其根本，她是在自责，如果当初自己不是冒冒失失的跑到健康去，这件事怎样都不会发生的吧，她害怕献之会怪自己，那样的话，他们之间的裂痕就更大了吧。
　　她真的不希望那样。
　　
　　




52

52、扶晋 ... 
 
 
　　咸安二年夏，四月，海西公被迁往了荒凉的吴县，桓温又派遣吴国内史刁彝和御史顾允监视他的生活，海西公完全失去自由，形同软禁，还要处处受此二人刁难。
　　六月，先前逃亡海陵的庾希、庾邈与故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带领兵马夜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弃城逃到曲阿。
　　庾希诈称受海西公密旨要诛杀大司马温，此事一出，建康为之震动，城内城外戒备森严。
　　卞眈发派各县兵丁二千人攻打庾希，庾希落败，闭城自守。
　　桓温派遣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京口，秋，七月，壬辰，攻克京口，擒获庾希庾邈及其亲信，尽数杀光。
　　曾经鼎盛一时的庾氏一族，彻底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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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康 皇宫
　　
　　七月已是秋凉，御殿内外忙碌一片，偏殿的小炉上咕咕煮着汤药，整个大殿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汤味道。
　　皇帝司马昱缓缓睁开双目，推开内侍送到嘴边的汤药，挣扎的问道：“桓……桓……到了吗？”
　　内侍：“一天之内已发了四道诏书，桓大司马都推辞不奉诏。”
　　司马昱点点头，桓温要什么，他太清楚了。
　　自己的人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他已无所畏惧，但是……
　　他对着内侍道：“叫……叫孩子们都来吧。”
　　内侍匆匆步出大殿前往偏殿，此时偏殿齐刷刷跪下宫眷上百人，淑妃李陵容的一双儿子：十岁的太子司马昌明和八岁的琅琊王司马道子同姐姐新安公主司马道福齐齐跪在前排。
　　内侍尖着嗓子喊道：“宣太子、琅琊王及新安公主觐见。”
　　司马道福起身带着两个弟弟步入内殿。太子和琅琊王都生得粉团一般，略长的头发垂在肩上，带着小小金冠，身上层层叠叠的穿着宫缎衣裳，一脸的稚气。
　　今上司马昱看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徐徐走来，忍不住就落下泪来，这些都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尘世的牵绊，他割舍不下……他伸出瘦骨嶙峋的一只手摸摸还很稚嫩的一双幼子，又看看风华正茂的长女，他们都那样可爱美丽，他不忍他们罹难，不止他们，还有他们的母亲，还有他们司马一族……在这种时候，他怎能不妥协？
　　司马道福看着羸弱的父亲，鼻子酸疼，泪如泉涌，对着一旁侍立的御医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不会想想办法吗？”
　　八岁的道子还很懵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奶声奶气的道：“父皇，您怎么了？不要哭啊。”
　　十岁的昌明倒是很懂事，默然跪在一侧，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盯着父亲。皇帝几乎不忍相看，一味避开儿子的目光。
　　司马昱对着司马道福不住摆手道：“阿福，放肆，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与旁人无关。”
　　司马道福哭到抽搐：“阿爹……你在说些什么……阿爹，你不会有事的……”她曾经是那样的不懂事，蹉跎了父爱。如今终究追悔莫及。她不能相信阿爹消失后，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曾经被阿爹填满的地方也许会变作一个黑黑的空洞，只要她轻轻往里窥探，心便要发痛。
　　司马昱摇摇头，看了女儿一眼：“嗐，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被我惯坏了，是我对不住你，乖，带弟弟们下去吧。”对着一侧内侍道：“拿笔来，传朕遗诏。
　　咸安二年，七月，己未，帝传遗诏：“……大司马桓温依周公……辅弼幼主……太子可以辅佐便辅佐之，如若不可，桓大司马温自可取而代之。”
　　遗诏将将从内侍手中传到当值的侍中谢安及王坦之之手，二人阅后，一时竟不能相信。
　　“如若不可，桓大司马自可取而代之？这是什么话？晋室江山岂可儿戏？”
　　王坦之气得手持遗诏咄咄几步抢进内殿。
　　今上躺在御榻之上，神态安然的看着气势汹汹的王坦之，不语。
　　王坦之本想质问，看到今上这副淡淡然认命的样子，一怒之下颤抖着手将诏书撕得粉碎。
　　今上苦笑：“这天下本来就是他给我的，卿这又是何苦？”
　　王坦之怒道：“这天下是当年宣帝、元帝辛苦得来，、努力维持的天下，难道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吗？”
　　司马昱看着面前这个怒发冲冠、对着自己出言不逊的臣子，默然良久，怏怏答道：“就依卿的意思办吧。”对着一侧内侍道：“改诏。”
　　王坦之斟酌良久，一字一句道：“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
　　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心辅佐蜀汉。
　　丞相王导，一等一的忠臣良相，渡江之后辅佐元帝，始有大晋如今这半壁江山。
　　此诏一出，自然绝了桓温篡位的由头。
　　司马昱看着王坦之，微微笑了，他将要离去，此后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了。
　　是日，帝崩，卒年五十二。
　　
　　自皇帝驾崩，朝堂之内一片惶恐疑惑，不敢立嗣，有人说：“这还需大司马处分才是。”
　　尚书仆射王彪之正色道：“天子崩，太子代立，这等理所当然的事情，大司马难道还能有什么异议？如果等他回朝，当面向他咨询，他一定会责备我等失职的。”
　　稍稍清醒的人，便知此为托词，但是心中皆不愿桓温夺晋，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朝议乃定：“太子司马昌明即皇帝位，大赦。”
　　内廷之中的褚太后得到消息，心中不由害怕，她知道桓温废帝立帝不过是害怕自己直接篡位会招来骂名，一直在等待着司马昱退位给他。而司马昱临死前的第一道诏书不过是想要保住自己子孙的性命，在这种时候如果和桓温硬来，对皇室着实不利，依照桓温的手段，真是什么事都是做得出来的。褚太后左思右想，复发一道太后令：“因皇帝年幼，令大司马温依周公行摄政事。”
　　诏令发至尚书台，七十岁的尚书仆射王彪之观之，神色一变，他心中清楚，如果这道诏令发出去，之前一切努力终将白费，他思索良久，将诏书封好，铺开纸笔，书表陈情：“如此重要的大事，大司马一向谦逊，必当坚决推辞，这样的话，国家万机停滞只待他一人奉诏，实在浪费时间，所以，太后指令不敢奉行，谨具封还。”
　　王彪之出身琅琊王氏，王家素以书法出名，他一手字也是极美的。褚太后收到这封字迹优美的书表，险些气个半死。
　　
　　****************插曲**********************
　　
　　江州的秋阳还十分炙热，步兵营刚刚演示过新式的阵法，坐地休息，看着骁骑营的阵法演示。
　　大将军桓冲正领着几个副将各处看看，走到步兵营，和几个老兵随意攀谈了几句。注靶场上一阵笑声传来，引得他回身去看，原来是七八名少年军官正在竞射，不知什么原因停了下来，他有些好奇的走了过去。
　　几个少年回头一看，笑着行礼，齐声道：“大将军！”
　　桓冲点点头，眯眼看着远处的靶，笑着问：“怎么样？怎么这么高兴？”
　　其中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俊秀高大，容貌与桓冲有五六分相似，正是桓冲长子桓嗣。指着一侧高壮青年，扬声道：“镇恶哥力气太大，把弓给拉断了。”这名唤镇恶的男子乃桓冲兄长桓豁侍妾所生的长子，一直没有名分，小字叫镇恶，大家都唤他镇恶郎。因为在枋头一战中曾经只身从逾万胡骑中将桓冲救出，桓冲对他很是宠爱。
　　镇恶比桓嗣要高上半个头，二十来岁年纪，杀敌虽勇，为人却腼腆，背在身后的手上握着断做两截的长弓，脸微微有些红。
　　桓冲笑着捶了捶镇恶的胸膛：“看你这副娘们儿样！好男儿就要拿出气魄来。”遂对着一旁侍卫道：“去，把我的灵宝拿来。”
　　灵宝是桓冲所有的神弓，传说是当年飞将军李广深夜射箭没入岩石的那柄弓，此弓弓身为紫檀木所作，轻便灵巧，却坚硬异常，一般人拉开都难。
　　桓冲把灵宝递给镇恶：“射给我看看！”
　　“谢叔父！”镇恶看到这神弓，双眼发亮，连忙扔掉断弓，想要接过灵宝，却又紧张的缩回了手，将双手放在自己身上搓了搓，这才接过灵宝弓。
　　只见他站得笔直，将一直白羽箭架上弓弦，凝神屏息，专注非常，悠悠拉开灵宝，只听“嗖”一声，白羽箭闪电一般飞了出去，穿透了箭靶的红心，没入了其后的山石上。
　　众人舌尖雷动，大声喝彩。
　　镇恶将灵宝递还给桓冲，桓冲笑着摇头。
　　桓嗣在一旁道：“镇恶哥，我阿爹是要将这弓赠与你呢。”
　　镇恶大喜过望，连忙跪下言谢。
　　桓冲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好好干！”
　　镇恶抬头看着桓冲，激动得无以复加，他虽是长子，却是庶出，自小在阿爹处并不受宠，幸得受叔父赏识，叔父为人，既正直又亲切，对他不下于亲生儿子阿嗣。
　　桓嗣笑道：“镇恶哥不必介怀，我阿爹赠这神弓与你无非是两个原因。”
　　桓冲知道自己儿子一向古灵精怪，但还是就着他的话头道：“哦？哪两个原因啊?”
　　“一是，这弓常人难以使用，阿爹虽得到了，不过是让这宝贝蒙了尘。”
　　桓冲是一个非常随和情切的人，并不因为儿子这样说自己而有所不快，反而点点头：“是，良兵须得配英才。”
　　“二么，阿爹素来节俭，是怕镇恶哥再把兵库里的弓给弄折了，阿爹好不心疼，索性赠镇恶哥一柄拉不坏的。”
　　众人复又大笑，桓冲狠狠的在儿子脑袋上弹了一下：“你这混小子。就会拿你老子取乐。”
　　桓嗣做作的大声“哎呀”一叫。又惹来一阵笑。
　　正说得愉快，听得一声：“报，大将军，姑苏来信。”一个小兵半跪在桓冲面前，双手擎着一封信。
　　桓冲接过信来看，虽面色如常，却也敛了笑容。
　　一旁站立的人都知道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番作态，应是出了大事了。
　　桓冲看毕信，将其收好，淡然道：“看来我们不得不回一趟建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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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苏 军营
　　
　　桓温自接到朝廷传来的遗诏便气得发昏，恨不得带着手下兵马到建康直接将即位的小皇帝司马昌明杀掉泄愤。
　　郗超知他苦闷，劝谏道：“若此时大开杀戒，大晋必乱，到时候北边虎视眈眈的秦国必当伺机出兵？大司马难道不记得八王乱政的教训吗？”
　　桓温看着他，怒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搞废立，民心尽失。如今竟落得个诸葛武侯辅政的下场，之前的那些努力岂不白费？老夫已去信给阿冲，让他带兵回京。老夫此回无论如何都要把该得的东西讨要回来！”
　　郗超看着桓温，淡淡道：“大司马休急躁，据安插在宫里的人说：先帝和太后都曾发过诏令，让大司马摄政，若少子不可为政，大司马可取而代之。可是这两封诏令却被人拦了下来。”
　　桓温目眦尽裂，怒发冲冠：“若是让老夫知道此事为何人所为，老夫必让这些人给老夫祭旗。”
　　郗超看着桓温，冷静道：“此事为侍中谢安、王坦之，尚书仆射王彪之所为。”
　　桓温整个人气焰都消了半截。此三人皆出身世家，不是人望鼎盛便是根基深厚，若是随意杀了他们，自己恐怕就要臭名昭著。尤其是王彪之，身为尚书仆射，又是琅琊王家领袖人物，这……
　　郗超看到桓温犹豫的表情，冷笑：“这些人的确该杀，只要大司马除去他们，朝中应该无人再敢与大司马作对。”
　　桓温看着郗超神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瘆人，硬着头皮道：“嘉宾说得有理，但是王彪之那只老狐狸已年过七旬，没几天活头了，杀了他也无济于事，我只除去谢安、王彪之二人便是了。”
　　郗超又笑了起来：“也好，大司马且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切勿到时反悔便是。”他一双黝黑的深目看向桓温，脸上无甚表情，那笑容只是让桓温身上阵阵发寒。
　　
　　桓温已从姑苏启程回京的消息一经传来，建康城内复又哗然。
　　众人皆知他此番来者不善，更是听说他号称要手刃阻挠他夺政的王、谢二人。一时之间观望者有之，担忧者有之。
　　王坦之当日在御殿之内撕毁诏书，豪气干云，如今却也不免惶恐，晚上连觉都睡不好，白日连饭也吃不香。
　　他父亲蓝田候王述见了，喝骂他道：“没出息的竖子，在这关键时刻，朝廷会放任那贼胡闹吗？你看看人家谢安，依旧气定神闲，哪像你这个熊样？”
　　王坦之想着父亲说的终是有理，自己到底是为了大晋社稷，朝廷怎会放任他不管呢？遂安定了些。
　　可惜世态偏偏不能如人所愿。不几日便传来皇帝诏令：“诏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迎大司马于新亭。”
　　王坦之深知：小皇帝不过十岁，懂得什么？此诏一定出自于褚太后之手。褚太后害怕桓温迁怒朝廷，对皇室不利，索性将他和谢安送到桓温的刀口，让其泄愤。
　　王坦之想到自己如今可不就成了桓温案板上的鱼肉吗？吓得浑身忍不住复又战栗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我现在上网很不方便，所以就劳烦亲人帮我发文，因为彼人不擅长使用存稿箱业务，所以只有上万字一并往上发。其实我觉得这样很不好，却没有办法，我托他记得帮我送分，如果没有送到，我会回自己家后挨个送，所以希望大家踊跃留言。
我现在真的很惨，打电话时还托我爸爸给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念，我爸爸说的是我们家乡方言，听起来有点别扭（笑）。
但还是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关于留言，我就凭记忆在这里回复一下吧，我爸说有两位同学留言特别长，在这里谢谢了。
关于小郗同学为什么对老桓那个粗人那么忠心，其实很多人都讨论过。
我看到一些涉及魏晋历史的书上把咱小郗说成坏人一个，说他之所以忠心是因为和老桓坏到一块儿去了，我看了觉得这种解释很肤浅啊很肤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说了就算啊！
那么我也说说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吧。
我认为理由有三点
1：老桓给了小郗施展才华的舞台，毕竟一个懂你而且重用你的boss不好找，尤其在那个年代，算是知遇之恩了吧。虽然老桓有时候决策错误，必然咱小郗的好主意他pass.馊主意倒是用上了，这个也不能怪他，人无完人嘛！
2：老桓从来没有真正对小郗用强，只能算是引诱成功，小郗同学经过了思想斗争自己投入老桓怀抱的，虽然他当时未成年，但是以他的早熟程度判断，他真的是想清楚了。而我们可怜的司马废帝同学就太不注重方式了，仗着自己有权有钱是个高干又颇有姿色就想胡来，这样不好，到底是付出代价了。
3：老桓没有把咱小郗当玩物，对他很不错，福利啊什么的相当扎实。咱小郗是个本性善良的好孩子，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其实他爱不爱别人是其次，但他会对别人好的。


再来说一下桓老幺和刁蛮侄媳妇的事情，这个，我觉着吧，爱情这种东西，大家自己往下看吧。
最后还是谢谢大家对淮上月的支持。
祝大家新年快乐！




53

53、谢安 ... 
 
 
　　二月辛巳，桓温归京，并未直接回到建康，而是选择驻兵新亭，等待着朝廷委派的两位大员前来迎接。建康城一片惶惶，大家一边唏嘘一边似乎又在屏息等待一场更加血腥的屠杀。
　　
　　谢夫人刘氏因着丈夫在近两年内屡次升迁，而前往建康，与丈夫一起住在了乌衣巷内，一同来的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子侄。
　　正是早春，尚是春寒料峭时光，许是年纪大了睡不着，谢夫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遍就是无法成眠。桓温带着几万兵马停在新亭，等着朝廷将谢安和王文度送过去的事情，在建康城已是无人不知了。
　　她知道丈夫此番的行为是正义的，是受人尊敬的，可是她从那些赞扬的人眼中看到的更多是却恐惧和担忧。
　　整个大晋朝廷这样大，养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独独他要去冒这个险呢？
　　为了让他宽心，她从来不在他面前露出悲戚之色，但是他似乎也毫不担心的样子，每日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似乎那桓温在新亭摆下的不是兵马而是酒菜，等待着他的不过是一场小小聚会。
　　谢夫人忍不住再次翻了个身，在月华的微光下打量着谢安的侧脸：他为何永远这般气定神闲，他是装的吗？是为了让他安心吗？
　　“让你担心了吧！”那本来似已熟睡的人突然开口说话，谢夫人吓了一跳。
　　“……”
　　“记得在东山的时候吗？你见族中兄弟在建康为官，车马成群，很是羡慕，还说话激我，如今我真真达到了你的期望，你怎么倒睡不着觉了？”谢安始终闭着双眼，嘴上却淡淡勾着一弯笑。
　　谢夫人并不理会他的幽默，答非所问，一本正紧拽着他的单衣道：“不要去了，你逃了吧，逃到山中去，继续做你的隐士，做世外高人。”
　　谢安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老妻的肩膀：“多大岁数了，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旋即，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可以回来。”
　　谢夫人一生从未弄清枕边这个人到底每天在想些什么，但是此刻她宁愿相信他，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谢安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妻子道：“文度前段时间跟我提过，想要为他们家的国宝向我们家求亲。”
　　谢夫人苦笑：“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谈这些？”
　　谢安淡笑：“你觉得家里哪个合适？”
　　谢夫人略略想了想：“如今适龄的便是阿琳了。”阿琳是谢安的小女儿。他的大女儿几年前嫁给了太原王家的长子王珉。谢夫人沉吟：“其实嫁去了王家，姐妹俩有个照应也是好的，只是也不知道这王国宝是个什么品貌？唉，不说也罢，说起来心里还堵着呢，去年才把阿英嫁到琅琊王家去，那王珣也是个顶顶斯文能干的人，又是王丞相嫡亲的孙子，没想到尽不做人事，阿英每回回来都哭得死去活来不想回去，我看得好不心疼，活泼泼的机灵小丫头，怎么到了他家便成了这样？这门亲也是我们定的，我真觉得对不起死去的老四啊。”
　　谢安想起死去的谢万，心里也不好受，劝解着谢夫人道：“阿琳自小内向，失之活泼轻快，王国宝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很会察言观色，人也讨喜，生得更是仪表堂堂，阿琳会喜欢的。”
　　谢夫人这才点点头，却又将手放在心口：“我还是担心阿英，她哥哥阿封死得这样早，如今老四血脉就剩她一个，我真是……”
　　谢安凝神半晌，平静道：“再看看吧，如若不行，大不了把阿英从王家接回来再挑一户好人家嫁了。”
　　“这……”谢夫人知道自己丈夫脑子里装的东西素来与人不同，却还是被他这番话给吓住了。两人又随意闲聊了一会儿，谢夫人这才慢慢的睡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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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时分，谢夫人陪着谢安吃过朝食，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去，在心中一百遍的祈求着丈夫能够平安的归来。
　　
　　新亭不可谓不美，它水绕山环，四季的山花围绕着它开遍，朝夕的江风轻轻吹拂，但除却秀丽风光外，对于大晋来说，它还有许多特别的意义。
　　南渡之后，残存的士族在这里对泣，它镌刻了大晋朝痛失半壁江山的哀伤，也孕育过绝望之后的希望。
　　文人墨客喜欢这里，因为可以在这里摆宴欢饮，曲水流觞；武将兵家喜欢这里，因为它是建康的门户，攻占了这里，建康唾手可得。
　　
　　初春的新亭掩映在盎然的绿意中，谢安和王坦之携百官在约定的地方等候着桓温的到来。王坦之始终不发一语，神情也很是恍惚，谢安淡淡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伸出右手紧紧攥住王坦之的冰冷潮湿的左手，声音不高不低：“晋祚存亡，决于此行。什么都不要想了，随我走吧！”王坦之这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未几，桓温携桓豁、桓冲等一众将士来到。这些武人身着铠甲，气势威武，看上去很是吓人。
　　道路两边迎接的百官一并俯身跪拜。桓温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跪在最前端的谢安和王坦之，击掌三下，身后兵士手持兵器在新亭之外摆开阵势。桓温哈哈笑起来：“今日风景甚美，有劳各位同僚亲来迎接。”言毕，和一干位高权重的大臣寒暄起来，众人都已吓得两股战战，面色苍白。
　　谢安却谈笑自若，对着桓温拱手：“太后已命下官等人略备薄酒，与大司马已多日未见，今日当要畅饮。”
　　桓温也皮笑肉不笑，道：“好极，正合老夫心意。”
　　桓温走在前面，谢安稍稍落在后面，走了几步，却不见王坦之动静，忍不住侧头去看，只见王坦之脸上殊无血色，二月天气，脸上身上密密的都是汗珠，一身赭红色的官袍被打得透湿，手上的笏版竟生生拿到了。
　　他本来神色恍惚，看到谢安警告的眼神，这才稍稍回神，一边擦汗一边跟着谢安走入宴席。
　　众人坐定，战战兢兢说了些场面话后，竟一时无话可说，冷了场。
　　桓温内心不由气焰大增，斜睨着身侧的谢安：“老夫近年来一直在外征战，多日不见，安石竟已位列吏部尚书，说来，老夫还没有恭喜安石呢！”
　　谢安侧头看着桓温笑起来：“若不是大司马在外征战，保住大晋江山，我们这些人怎么可以安心的在这里喝酒谈笑呢？”
　　桓温哈哈笑起来：“安石真会说话，为了大晋，我可谓鞠躬尽瘁啊，老夫九死一生，无怨无悔，却得知有些人竟在背后使诈，若老夫得知这些人是谁，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桓温话毕，侧头来看谢安，只见他始终含笑，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桓温，似乎在很认真的倾听，却又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傲气，桓温无法预知他内心所想，以喝酒为掩饰，垂下了眼帘。
　　这时只听得“扑通”一声，竟是王坦之将笏版掉在了地上，他抖抖索索的躬身去捡，却半天都没有坐起身来。
　　谢安斜睨了他一眼，回头对着桓温道：“安素敬重大司马为当世英雄，只是今次相见，安有一处不明。”
　　“安石但说无妨！”
　　一时间席上众人凝神屏气，只待谢安说话。
　　只见谢安面色一沉，环顾四周，对着桓温道：“安听说自古有道之臣为国据守四方，可是，安不明白，大司马为何把镇守四方的兵马都安排在我们身后呢？”
　　桓温面上含笑注视着谢安，他此番归京不过是想要回本来属于他的东西，他突然发现，阻隔在他和皇位只间的似乎就是眼前这个人。
　　只要谢安眼中表现出一丝丝的畏惧，他便知道，自己赢了。
　　可是没有。
　　他的眼睛清亮而咄咄逼人。
　　桓温心中打起鼓来，他突然发现，让这个看似柔弱的人屈服简直是不可能的，那么，怎么办？
　　杀了谢安？他不敢，他的目光为何如此无惧，是否他已想好了对策，他不可能不怕死。
　　可是陈郡谢氏根基深厚，人望又高，若自己在这个时候将谢安除掉，恐怕真真人心尽失，他真的不敢。
　　桓温笑了：“既然如此，那边让他们退下好了。”
　　谢安也笑了。
　　众人见持刀立于身后的兵士退去，纷纷松了口气。这时再看新亭眼前的风景似乎也瞬间活了过来。
　　谢安笑着说：“如此美景，真真不可辜负，不如安石为大家吟赋一首，聊以助兴。”言毕便起身，吟诵起来，他用的不是吴语，而是地道的洛阳口音。他的风姿素来为人称道，他的气魄更是令人敬佩，他的声音沙哑而满怀感情，这一切仿佛让人又回到很多年前，看见繁华富丽的洛阳城，风吹过，吹皱学宫的雪白纱帘，尊贵矜持的学子身穿白衣，悠悠吟诵。
　　席上众人纷纷附和，连桓温都有些恍惚了，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曾经收复北地的梦想。忍不住打着节拍也轻声附和起来。
　　
　　夕阳西下，谢夫人在屋中坐立不安，隔一会儿便对着小儿子谢琰道：“你快去看看，你阿爹的车马回来了没有？”
　　谢琰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虽无父亲那般倜傥，却也端庄秀丽，难能可贵的是比父亲多了几分阳刚之气，墨绿的长袍外露出一节小麦色的手臂，双脚盘坐，正手执一卷书，默默的看，良久才抬头对着谢夫人道：“阿母，若是阿爹回来，仆从自然会来报的。”
　　谢夫人叹口气：“你小时候那样好武，长大了却整日捧卷，如果你像阿遏一般，今日便能陪你阿爹一同去了，好歹，在乱刀中也能护你阿爹一护啊。”
　　谢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谢琰极不耐烦的道：“说了多少遍了，阿爹不会有事的，嗐，女人就是麻烦。”言毕，将书卷向袖中一塞，起身就要出去，谢夫人气不过：“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孽子，唉……怎么就是我亲生的呢……”
　　抱怨一番还是不甚放心，起身在园子里乱晃，看似步伐杂乱无章，走来走去还是向大门走去，远远便看到朱门大启，也不知是谁来了，还未进门，几个小厮便围在那里笑脸相迎，不住行礼，待门外那人一如往常笑盈盈的走了进来的时候，谢夫人忍不住泪水涌了出来，除却让自己担心不已的那个人，还会有谁呢？
　　
　　




54

54、所求 ... 
 
 
　　郗超顺手取了桌上一枚银簪拨弄着灯芯，火光瞬时亮了，照得他极其冷清的一张脸上有了几分橙色的暖意。
　　“你说这事不是你做的，说与旁人会信，但我不会。”他一壁注视着烛火，一壁似笑非笑的说着。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不过二十多岁，却生得格外老成，在灯火的照耀下，本就深刻的五官显得更加阴鸷，他轻声道：“郗大人怎么可以这样信口雌黄？”说话的时候，面上神色有些轻佻。
　　郗超撇了他一眼，扔出一封白皮折子在桌上：“你可认识这个？”
　　王珣面色这才有些变了，随即却迅速平静下来：“郗大人的意思？”
　　郗超“哼”一声：“到底是极聪明的人，知道我没有直接把你暗中与王彪之往来的证据交到大司马手上，必然是对你有所要求，可是？”
　　王珣看着郗超良久，并不回答。
　　郗超冷笑两声：“王彪之是你的伯父，原本你替他做事也没什么，可是，既然总要走到这一步，这么多年你又何苦帮衬着大司马做了那么多对不起王家的事情。”
　　“若是不如此，大司马还会这样信任我吗？”
　　郗超默默不语，面上竟透着几分鄙夷。
　　王珣看着他道：“你我共事多年，我深知你为人，今日也就不隐瞒了，经过新亭一事，你还相信大司马会有胜算吗？你们郗家也是忠诚传家……”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越过案牍，凑到郗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继续跟着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还不如弃暗投明。”
　　郗超看着王珣，并未说话，而是将那白皮折子拿了起来，放在烛火上，很快，橙红的火焰吞噬了它。
　　王珣只是默默看着，他说那些话不过是场面上的，给郗超一个台阶下，他等待着郗超跟自己谈条件。
　　郗超笑起来：“我和你不同， 不喜欢背叛，但我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他的，一分也不会透露的。”
　　郗超笑起来总是很好看，王珣觉得自己仿佛恍惚在他的笑容中，他知道郗超是个绝对守信的人，自己再无性命之虞，轻松了许多，随即又紧张起来：“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时机还未到，若是到了自然会通知王大人的。”
　　王珣点点头：“好。”
　　郗超笑起来：“靖安，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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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妙轻快的乐音伴着清风一同拂了过来，王徽之裂了裂嘴，从地上站了起来，掸了掸沾着碎草的袍襟。撩开挡在面前的重重柳枝，慢慢向前走去。
　　头顶的翠竹被清风吹得“刷刷”作响，地上跳跃着金色的光芒。远远的，便看到阿茂抱着玉润坐在那里，绯红色的裙摆恣意洒在碧绿的春草地上，一只手擎着排箫悠悠在吹，玉润温顺的像只白猫一般趴在她怀中，两只小手正在努力的编织一顶小花冠。
　　王徽之默默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阿茂似乎吹得有些累了，将排箫从手中放下，把孩子搂紧了些，小玉润一味的在阿母怀中撒着娇撒着欢儿，看上去憨态可掬的样子好不惹人喜爱。
　　阿茂早已看到站在河畔的王徽之，脸上浓浓的笑容淡了许多，似乎还带着些戒备：“五哥！”
　　徽之“哼”一笑，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你们娘儿俩小日子过得不错啊！”他的话分明讽刺意味更重一些。
　　阿茂对他一笑：“还不错。”就抱起玉润要走。
　　徽之一只脚踩在她的裙摆上：“弟妹这是要去哪儿啊？”
　　阿茂无奈苦笑：“五哥到底要如何？”
　　徽之难得收起惯有的嬉皮笑脸的模样：“你对我们子敬做了什么？”
　　自从去年冬天知道阿茂滑胎的事情后，献之一颗心变得更加复杂，他知道这件事虽然与阿茂建康之行脱不了关系，但是自己在那段时间对她的态度一定也是诱因。一时间，他对阿茂是又爱又恨，心里觉得对不住她，却因为自小骄傲惯了，怎样都放不□段去面对她。
　　有时候献之刻意像从前一般讨好于她，却发现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早已变得让他那样陌生起来，没有娇羞的神态，没有泛光的双眼，只有歉疚的眼神和苍白的面色，在深深的夜里，他听到她独自啜泣，他揽住她的肩头，她靠着他的怀抱恸哭，却不小心将他唤错为：“阿兄！”在这种时候，她想起的却还是她亲爱的阿兄，也许在她的心目中，对自己已经没有爱了，自己这般一头热不过自取其辱罢了，这让骄傲的他无法忍受。
　　阿茂不是感觉不到献之对自己的忽冷忽热，自从那个孩子消失之后，她常常会做梦梦到一个可爱之极的小宝贝张着双臂对着自己喊：阿娘！阿娘！
　　她觉得是自己的任性让这个孩子离开了人世。
　　她觉得自己是个无用之人，把一切都处理得一团糟，她深爱着自己的阿兄和夫君，在夫君和阿兄的取舍中不得不选择了夫君，却还是因为阿兄而和夫君产生嫌隙，她答应阿兄好好做自己的王夫人，却连一个小小稚弱的孩子都保不住，她满心都是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歉疚和难过，连带着日子过得更加恍惚，却将自己和丈夫的关系直接推到了悬崖边。
　　因着献之呆在吴兴的日子长了，而且回家之后也多与阿茂执气，玉润也越来越不亲近他了，有时候看到他走进门来，还不住往乳保身后躲。不论刘氏怎样哄，她就是不过去，献之强行将她抱起来，她却没有小时候那样激动开心而是放声大哭。弄得献之手足无措，好不尴尬。
　　阿茂看在眼里也觉得不忍，背地里责问玉润，小小的孩子口齿不清的道：“阿爹总是欺负阿娘，对阿娘好凶……阿娘……总是偷偷哭。”
　　阿茂看着玉润清亮得有些发蓝的眸子，从未想过这么小的孩子竟然留意到身边的一切。
　　“……”
　　“嘿，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讲话？”阿茂好半天才从思绪中将自己拔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徽之分明就是有几分不耐烦了。自从徽之昨岁自己辞去了黄门侍郎的官职后，呆在家中没少找阿茂的麻烦。
　　她淡淡道：“你不会知道的。”
　　徽之冷冷一笑：“我当初就不想让他娶你，我看啊，他就是太把你当回事了，所谓女人一个贱字就可概括，你越是把他们当一回事捧在手心，越是容易出事，只有把他们踩在脚下，他们才会挖心挖肺的对你好，好像那个绿黛，刚到我屋里的时候简直是百般不情愿，我老早知道她一直对着献之单相思呢，现在呢，还不是服服帖帖的……”
　　徽之一壁说着，阿茂也似乎很认真的在听着，等到徽之说完，阿茂对他道：“说完了吗？”
　　“完了。”
　　“那我走了。”
　　“你……”徽之气结。
　　
　　阿茂才走到屋门口，便看到谢氏端然坐在那里和刘氏闲聊。
　　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就听到刘氏一直叹气：“老身也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跟着她母亲到郗家，再跟着她到王家，这么多年，唉……她小时候是个真真想得开的好孩子，谁料到长大好竟然倔成这样，老身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两个着急，若说我们女君和姑爷不恩爱，那是屁话，可是就是始终这么别扭着，老身真真是……”
　　谢道韫将手中纨扇摇了摇：“我看啊，越是真心恩爱的人越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唉……他二哥木头一样的人也看出来献之心里不好受。”
　　……
　　“阿娘，二伯母在和阿嬷说些什么呢？”阿茂本在门后听得出神，玉润那清脆的童声生生惊醒屋里屋外三个人。
　　阿茂硬着头皮打开门，面上笑道：“道韫姐来了？”
　　谢道韫点点头，单手扶扶头上的凤簪：“嗯，我想去城北的迦叶寺还个愿，你伴我一同去吧。”
　　
　　*******************************
　　
　　本就是繁花似锦的春日，迦叶寺门口游人如织。
　　阿茂随着道韫缓缓入寺，大雄宝殿后面的院落里十分热闹，一颗丰茂的大树前满满的挤得都是人。多半是些妇人。
　　阿茂颇有些诧异。
　　谢道韫笑道：“这座寺最出名的便是这棵送子树。只要求得一道送子符绑在这千年老树之上，据说没有不灵验的。”说完，贴到阿茂耳侧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试过了。”
　　阿茂仰头看那缀满黄符的大树，却想起了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侧头道：“道韫姐，我听说这种寺庙可以做往生的法事，是这样吗？”
　　谢道韫愣了会子，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摇头道：“你对那个孩子念念不忘，只是我要提醒你，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没有什么比当下更重要。”
　　阿茂正要开口辩别，道韫摇摇手道：“你且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个爱字，殊不知这种东西最是飘渺和靠不住，若你只要爱来支持你的生活，那真是痴人说梦。身为女人要懂得忍受，你知道吗？在我们这样的时代，我们这样婚姻，夫妻之间与其说是爱人，更像是盟友，你们各自代表着各自家族的利益，组合在一起，要用心的履行自己的责任。你现在最最重要的不是你的小玉润，不是你的好阿兄，而是好好养好身子，和献之再要一个孩子，我知道你想着那个没了的孩子，你只当再为他做一个肉身让他来投胎，那么不是很完满吗？相信我，只要你乖乖的，好好的和献之过，再要上一个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茂叹气道：“阿姊说的是，只是我和他如今满心的疙瘩，打起精神互相取悦真的很难。”
　　谢道韫攥着阿茂的手道：“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整日里都笑嘻嘻一副没有烦恼的样子，可是如今呢？除了对着玉润，你对谁真心笑过？你不可以把错都归到献之一个人身上算数。”
　　阿茂摇头：“我其实也是不想的，只是……”
　　“听我的，横下心来把别的都忘掉，和献之好好过，他也不是块石头，日子总会过回来的。好吗？”
　　阿茂狠狠的点了点头，谢道韫这才笑了起来：“走，我带你去请符。”
　　二人正要向那边走去，阿茂却看到一个少女正跪在一个蒲团之上闭着双眼摇着一个竹筒。筒里数十只签子哗哗摇动，她觉得很是新奇。
　　谢道韫笑道：“这是在求签。”阿茂家里世代奉道，郗超虽然礼佛，但是素来也只是和支循等高僧探讨玄理偏多，阿茂跟过去听过一次，求签这种东西她倒是真的没见过。
　　看着那少女拾起从竹筒中摇出的一只签兴冲冲的去解签去了，道韫命侍从往木箱中塞了几个钱，对着阿茂道：“你也去求一个吧！”
　　阿茂跪倒在蒲团上，闭着眼摇着沉重的签筒，心中有一些忐忑有一些兴奋。
　　在她心中，过了很长又很短的一段时间后，“噼啪”一只签砸在了地砖之上。
　　阿茂拾起那只签，却分明只有一个数字：“三十七。”一旁的老和尚看了她一眼，面上无甚表情：“夫人求得是那一项？”
　　“……姻缘。”
　　那和尚看了她一眼：“夫人去门前解签吧！”
　　阿茂点点头，走到店门口侧边，竟是一面墙的黄色签文。管签的是个白胖的小沙弥，接过她的签，走到中间那一段，在第二排撕下一张黄纸：“施主请收好，若有不明，可以去店内询问我师父。”
　　阿茂对着他笑了一笑。接过签看，一方黄纸上写着中吉，翻过来写着两行字：
　　“浪花浮蕊一朝春，月仙吞药千年恨。”
　　浪花浮蕊一朝春，阿茂还是懂的，可是月仙吞药千年恨是什么意思呢？
　　阿茂想了很久，想起很久以前看过一个上古神话话本，其中有个叫后羿的英雄娶了名叫嫦娥的美人。
　　一日，这后羿得了一颗药丸，神仙告诉他，这药如果和嫦娥分吃，他二人便可长生不老，可惜的是，这颗药却被嫦娥，偷偷独吃了。于是嫦娥便飞上了仙界，成了广寒宫无尽寂寞的仙子。
　　阿茂默念着这两句话：“浪花浮蕊一朝春，月仙吞药千年恨。”虽然是中签，可是怎么看都觉得不祥。
　　她把手中签文递给一侧的道韫，道韫看过，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




55

55、抉择 ... 
 
 
　　七月流火，热的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一辆描金犊车的深紫色帐幔被打开，一个二十出头俏生生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白衣裳，衣摆上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一张鹅蛋脸，头上只插着两只小小的花簪，虽然脸上无甚表情，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味道。她小心翼翼的将玉蹬放好，躬身等待，随即一只雪白的手搭在了她等待的腕上，一个身罩桃花色洒金面衣的女人从车内探出了身子，她动作十分优雅，一只纤小的脚轻轻踏在玉蹬之上，虽然只是轻轻的踏上，鞋身还是发出了十分悦耳的“沙沙”声，细看那鞋，不由得让人不赞叹它精致的工艺，丝履上缀满了薄薄的玉花片，鞋头上的云朵图案竟是几颗硕大的珍珠攒成，随着她莲足的移动，玉花拍打出清脆的响声。
　　门口站立的侍卫都有些痴了，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却又比花香更让人迷离，谁都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味道，只是在这盛夏的光景下，越发的迷醉。好半天才回神，跪地请安：“给公主请安。”
　　那面衣略动了动，牵动了衣角上的金色铃铛，那俏姑娘对着侍卫点点头：“公主让你们都起来。”小心翼翼的侍奉着主子往里走去，朱门之内，另一个和这侍女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领着一架肩舆正等在不远的地方，她和那侍女也是一般的俏模样，只是丰满了许多，白生生的一只手擎着一把孔雀羽扇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见到主子来了，忙不迭的站起身来：“快，把肩舆抬过去。”
　　“是，云翳姑娘。”
　　
　　司马道福坐在肩舆之上，正晃晃悠悠向前走去的时候，一队持刀士兵赶了过来，团团围住了肩舆。
　　司马道福隔着面纱看到为首是四十来岁的一个男人，又高又壮，挺着一个硕大的将军肚，本也算是清秀的长相无奈生得一脸横肉，一双外凸的眼睛更是浑浊不堪，，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整个模样让人看起来，唯有猥琐可以形容。此人不是别人，却是桓温的世子桓济的长兄桓熙。她花瓣儿一般的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笑：“这大热天儿的，世子这是忙什么呢？”
　　桓熙“哼”一笑：“忙什么？本世子再忙也没有公主大人忙啊！敢问公主一声，这是从哪里回来啊？”
　　一旁的花翳答道：“自是从宫中回来。”
　　桓熙笑得更欢了，一脸的得意。他去年听自己派在桓冲营中的探子报说，曾在桓冲别苑见过桓冲带着新安公主围猎，当时只是不信，却还是派了人暗中跟踪司马道福的车驾，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虽是父亲的嫡长子，却并不受宠，他本来以为父亲是钢铁一样的男子，既然把世子之位传给了他，自然是要好好历练历练自己，以便于自己将来接手父亲的一切，如今父亲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一壁不断的向朝廷要九锡的封赐，一壁把权力转移给自己的幼弟桓冲。他素来与那桓冲不睦，本想等父亲过世后再收拾他，却没有想到父亲竟似乎并不想把大权留给自己，而是要留给那桓冲。这种事情是他绝不容许的，他到处搜集桓冲的罪证都未果，想不到如今竟得来全不费功夫，简直就是老天要帮他。
　　桓熙嘿嘿笑：“是吗？”状似不经意的走到肩舆一侧，几乎贴到了司马道福的时候，却被云翳一挡：“世子这是想要干什么，这被人看到了可不雅!”
　　桓熙一把推倒了她，笑得越发猥亵：“装出一副圣母娘娘的样子作甚么？怪不得一下也不让老二碰，原来是心里有了旁的惦记，哼哼，便宜了那卖羊肉的还不兴便宜便宜本世子？”
　　司马道福曾听桓冲讲过，他很小的时候父亲桓彝就过世了，兄长桓温无力维持家中生计，便将他送给一家卖羊肉的寄养，那家人对他很是不错，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做买德。多年后他成了大将军，骑着骏马路过那家羊肉铺的时候，高声叫着养父，养父都不敢认识他了，他笑着说：“我是买德郎啊！”
　　司马道福当时听完后，脑子里便浮现金色阳光下俊朗的少年高高的挥着手，心里就不知不觉的柔软起来。如今听到桓熙这样说，到底是怒了。
　　桓熙大手刚揭开司马道福的面衣，只觉得手心一疼，竟是一把匕首穿掌而过。司马道福的发髻些微有丝凌乱，面上噙着冷笑：“放肆的东西，反了你的。”
　　桓熙素来见到司马道福都是冷艳十足的样子，从没想过她居然这样厉害。他挥了挥没有受伤的一只手：“快，给我把这个淫 妇拿下！”
　　身边的士兵畏畏缩缩：“世……世子，这……这是公主啊！”
　　桓熙虽然素来糊涂，到这时候却也清楚了些，知道自己有些过了，一只手指着司马道福道：“你就等着爷怎么收拾你吧！”
　　说着就带着一帮人走了。
　　司马道福咯咯笑起来：“呵呵，疼死他，这只手怕也要废掉了。”
　　一旁的花翳面上透出些焦虑，凑过来道：“公主，怎么办？”
　　司马道福不屑道：“这有什么？桓温那老贼分明是强弩之末了，撑不了多久了，这个家早晚都是他的，谁还敢把我怎么样不成？”
　　司马道福口中的这个“他”自然是指的桓冲，两个侍女互相交换了眼色，对司马道福的一番话不置可否。
　　
　　华灯初上，桓冲刚刚得知白日里发生在司马道福身上的事情，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桓温从军营里急急召回了府邸。
　　桓冲尚来不及换装，穿着一身轻甲便骑了快马奔了回来。
　　桓冲走得急，在廊道上便和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撞上了，那人“哎呀”叫了一声，不是旁人，正是世子桓熙，他看到桓冲本想发作，忽而诡异的笑起来：“原来是阿叔啊……嘿嘿……阿爹他正等着您呢！”言毕，悠闲自得的向前走去。
　　桓冲联想起白日里那件事情，心想着这桓熙难道竟真的蠢到还没有用这件事情要挟到他就直直捅到了兄长那里去了吗？
　　他想到桓温现在的身体，不由皱起眉头来。
　　又走了一会儿，突然一个黑影扑在了桓冲的面前，桓冲本能的几乎要拔出剑来，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喊：“小叔叔，我是玄儿啊！”
　　桓冲将那黑影向上一提，可不是个忽闪着大眼睛的白胖儿童吗？
　　“玄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爹召见我来着，奇怪的很。”桓玄是桓温前几年新收的侍妾所生，小小年纪，聪明果敢，能骑善射，桓温很是宠爱。
　　桓冲看了看桓玄随行的侍者，对着他道：“阿爹有和你说些什么吗？”
　　桓玄眨巴眨巴眼睛：“玄儿听说阿爹召见就来了，结果因为世子哥哥在里面，所以过了好久才进去的，阿爹说……以后要听小叔叔的话，好好和小叔叔学本领什么的，嗯……后来阿爹咳嗽得更厉害了，便招来了那个脸很白的叔叔，让玄儿先回去了。”
　　桓冲眉头皱得更深了，摸了摸他的头，对着桓玄身后的侍从道：“快带小少爷回去吧，不要在路上耽搁了。”
　　
　　“是！”
　　
　　桓冲还没有走到房门口，就听到桓温大声的咳嗽夹着怒骂：“……老夫竟……竟败在这两个竖子手中……简直是……天要亡我……”
　　桓冲大略知道兄长口中说的是什么事情，自桓温四五月份卧床不起之后，便一直向朝廷讨要九锡，所谓九锡，名义上指的是天子赐给大臣、诸侯中有殊勋之人的九种礼器。而自汉朝伊始，得到九锡的便只有包括王莽、曹操、孙权的寥寥数人。而这些人无一不最终走上了篡逆。
　　桓冲深知自己兄长心心念念的不过是那个皇位，但是朝廷并不傻，皇太后虽下了诏书准许，但是谢安和王坦之屡次以修改为名，将加受九锡的诏令拖着不发，眼看着桓温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加受九锡的诏令却杳如黄鹤。
　　他在心中并不赞同兄长的做法，但是到底是不忍看他如此的。
　　桓冲命人报告过后，径直走向桓温的卧处，看到整间屋除却他们两兄弟，却还有一个郗超。
　　桓温一壁用手绢掩着嘴大力咳嗽，一壁招手让他过来。
　　桓冲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跪在了他面前。
　　桓温好久才平静下来，充血的眸子注视他良久道：“老夫快要不行了。”
　　“……”
　　“这么多兄弟子侄里面……老夫最信任的便是你，你自小聪明而不炫耀，看似柔顺却极有主张……那个世子，咳咳……实在是不堪任用，所以……老夫决定，让你来……统领我们桓家各部。”桓温话未说完，接过郗超递过来的一块令牌：“这个，从此就交给你了。”
　　桓冲重重磕了三个头，结果了桓温手中的令牌：“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培养玄儿，等到合适的时候，将一切交予他。不负兄长众望。”
　　桓温哼笑出声：“你如此通透，老夫真真无话可说。”言毕，细细打量桓冲许久。
　　桓冲被他看得颇有些不自在：“兄长……”
　　桓温：“我大限即到，只有两件事情求你务必做到！”
　　“可是让弟代为处置 谢安、王坦之二人？”
　　桓温摇摇头：“不，这不是你该做的！以我们桓家……的势力，你存在，他们必不敢轻举妄动，大家互相牵制，休养生息，如果你冒然去……害他们，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失去时望。”
　　桓冲点点头。
　　桓温叹气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报仇，你虽然聪明，却也免不了意气用事，可是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你……你和老二媳妇的事情老夫已经知道了，老二是不成器，你虽深得我信任，老二毕竟是老夫的亲生骨肉，你怎可如此践踏他的尊严？”
　　桓冲以头点地，良久道：“我和她……有私的时候，尚不知道……她是谁。”
　　桓温摇摇头：“事情过去了，老夫知道，若没有你，照那个女人的性子说不准还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老二注定是镇不住她的……我如今垂死之人，只求你，善待我的孩子，我既将玄儿托付给你，以你的性格，自然会好好栽培他。咳咳，我担心……的却是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如今老夫既然将大权全全交予……你，他们必定不服……我只求你能留他们性命，不论如何，你务必做到。”
　　桓冲深深点头：“请兄长放心。”
　　“还有，就是……”桓温咳嗽了两声：“不管你多喜欢她，你一定要和那个女人断掉……你为她做的傻事已经够多了。”
　　桓冲其实早已料到桓温会同他说这个，可是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小野猫儿一样的姑娘，在他心里她从来只是需要他保护的一个小傻瓜。
　　发现她那一刻，打动他的与其说的那娇美的容颜不如说是那绝望哀伤的双眸，美人有很多种，可是那双眼睛他不曾找到过，一颗心瞬间仿佛因为找到了那个人儿狂喜。
　　她是那样依赖他，即使她口口声声在恶毒的咒骂，他也并不相信，他从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的心，她的心在说：“不要抛下我，求求你不要不管我，我只有你。”
　　她好不容易被自己打动，这样主动柔顺的投入自己的怀抱，为什么一切就要结束了呢？
　　他还以为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桓冲的双臂在微微颤抖，他看到地毯上出现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桓温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从来不是好色之人，对她必然是……心有所依，可是你可想过你的身份？你和她的关系……注定是我们桓家的……丑事，你以后便是……桓家的掌家人，你岂可让这种事情继续发生？她没有了桓家，她还是她的公主，你没有了桓家……什么都不是……桓家也不能失去你，忘了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




56

56、五石散（小修） ... 
 
 
　　自春天之后，阿茂就一直在挣扎和等待。
　　园子里的佛头青在绵绵春雨的滋润下开出了第一朵花，阿茂趴在案牍上给献之写信。玉润调皮的抢夺阿茂手中毛笔，阿茂无奈的转过身抱住玉润：“别闹了，阿母再给阿爹写信呢！”
　　玉润皱皱鼻子：“阿爹好凶，好吓人。阿娘是写信骂他吗？”
　　阿茂不禁叹气，自玉润长得更大了一些后，许多幼儿时的记忆统统丧失，父亲又很久才会出现一次，渐渐的，已经变作陌生人了。
　　她抚着玉润的头道：“阿爹是很疼玉润的，玉润见到阿爹要礼貌。”
　　阿茂心想，等献之再回来的时候，她要不要提议跟他一起去吴兴任上，这样玉润也许也会和献之像小时候一般亲密起来。
　　阿茂小心的真挚的将这一切写在了信里。挣扎了很久才命人送了出去。
　　信堪堪发出去三日的时候，献之就回来了。下人来通报的时候，阿茂还在给玉润梳总角，她听罢愣了一会子，她到底没想到他这么就回来了，在她无数次设想的见面中总是有那封信做铺垫的，她已经真正的屈服于他和命运了，求他顾怜。
　　可现在该怎么办呢？那封信恐怕还不知道怎样在路上漂泊呢！
　　总要面对的。
　　阿茂正要牵着玉润出门迎接，却被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刘氏拦住了：“女君这是要去何处啊？”
　　“献之回来了，我去接一接。”
　　刘氏面色分明有些慌张的样子：“外面正下着雨呢，你最近身子也不好，不要淋着了，晚上自然得见的。”
　　阿茂再糊涂，也不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对着刘氏道：“阿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氏叹了口气：“你最好还是不要去。”
　　阿茂将玉润往刘氏怀中一塞，径直就往前边去了，一个廊道还没拐过来，便看到三嫂四嫂两个人站在那花厅里絮絮说着话：
　　“……”
　　“老七这回实在是过分了。”
　　“他也是苦了许久的人了，我看啊，他们两个总要走到这一步的。”
　　“……也是，他一个人在吴兴怎么会不需要人呢，只是这样不说不问的就领着个大活人往七弟妹前面一站，任谁都受不了啊。
　　“谁知道呢，男人嘛，总是这么样子的，又有什么受得了受不了，只看你怎样做这个正妻了。”
　　……
　　阿茂站在那里，因是转角又背对着她二人，并未被发现，绵软的春雨在天幕间密密斜织着，园子里到处都是汪汪的绿意，深深的，浅浅的，各色的绿。
　　阿茂只是一双杏眼扑扇扑扇了半天，到底是一滴泪都下不来，她想他终究是放弃了，在这个时候，那封信简直是个笑话。
　　她只觉得一颗心像被人生生用五指捏着一般疼，猛地一回身，便朝来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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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之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到处一片安静，阿茂的卧处门口婷婷立着几只美人蕉，占风铎静静坠在廊前。
　　他痴痴望过去，那白绢蒙着的窗上却连半个晃动的人影都没有。
　　一侧刘管家道：“早上还看到夫人坐在这里给小姐梳头呢，这会子竟看不到人了，想来怕是到其他夫人那里走动去了。”
　　献之有些失望，面上却淡淡的，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甚关系，对着刘管家道：“这是我新带回来的段锦，给她安排个住处吧！”
　　刘管家一早便看到立在献之身后的那个女子，她生得十分明艳，一张小小尖尖的面孔，面如白雪发若漆，一双丹凤眼竟是会说话一般，忽闪忽闪着让人心惊，即使一身妆扮看上去素极了，只因这样一副面容身段，总是觉得艳丽婀娜非常。
　　他望着献之：“这个……要单独为这位姑娘辟出一个厅来吗？”
　　献之睨他，并不说话。
　　刘管家觉得额上冒汗：“丹露厅吧，跟少爷寝处离得也近。”
　　献之点头转身对着一侧的阿蔻道：“你先带着段锦姑娘熟悉熟悉吧。”回头对着那段锦笑：“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吧。”
　　段锦摇摇头：“怎么会？”
　　献之笑起来：“待会儿我领你去看我的琴，你捡个合手的便拿去吧，也算我赔你的，可好？”
　　段锦掩着嘴笑也不说话，眼波流转间分明有着几分带嗔的娇意。一时之间只觉得二人之间暧昧非常。
　　站在一旁的阿蔻只是翻了翻白眼，没有说话。
　　
　　午后摆膳的时候，献之才终是见到了阿茂。
　　她头上挽着同心髻，发上押着几枚珠花，一件月白撒花半袖罩在素锦的大袖衫子外面，腰间一条杏黄的围腰束得紧紧的。像是这春天里一朵孱弱的梨花，美得让他错不开眼。
　　她冲他笑，眼睛却无甚笑意：“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菜呢。”
　　献之点点头，看她这神色，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和厌烦。她一点也没变。这么长的岁月里似乎对他没有半分眷恋，一切不过是敷衍，她的心根本不在他这里。
　　玉润倒是不似过去那般疏远，到底是长大了些，怯生生的上前叫了一声阿爹，坐在阿茂与献之中间，静静的等待着母亲为她布菜。
　　献之抚抚女儿的头：“玉润真乖。”
　　玉润回他一个笑，极礼貌也极疏淡。
　　一家人复又陷入沉默。
　　献之没有吃上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对着阿茂道：“你们慢慢吃吧。我还有些事情。”说完，就逃也似的离了饭厅。
　　阿茂本来正有条不紊的吃饭，见他走了，只是执着筷子坐在那里发呆。
　　
　　*******
　　
　　献之从阿茂那里出来，便去了丹露厅。
　　段锦换了一身绿色的衫子，正坐在厅中抚琴，看见他来了，停了手，明艳的笑了笑：“可是吃了饭？”
　　献之有些烦躁的躺在里屋的床上，恹恹道：“吃是吃过了，没怎么饱，到你这里再加点。”
　　段锦笑了笑，低声对一侧侍女嘱咐了一番，笑着看她下去了。这才走到床前，半躺着给献之揉肩：“舟车劳顿，累了吧！”
　　献之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你屋里熏的什么香？”
　　段锦柔声道：“不过是自己配的杂香。”
　　献之轻笑：“你倒是谦虚。”
　　段锦低头笑了笑，她出身寒微，因着美貌被辗转卖至师傅手中学艺，师傅姓段，于是她也姓段。师傅青春已逝，却有着一身的本事，用心的严苛的教养着她，闲时也跟她讲讲从师傅的师傅那里听来的故事。
　　她师傅的师傅的师傅叫做绿珠，歌舞丝竹无所不精，是她们这一行的翘楚，可惜红颜薄命，早早的便从金谷园的露台上跳了下去以报主人石崇的恩典。
　　小小的她常常会练舞练到双脚麻木肿痛，这个时候便会幻想师傅口中金谷园的绮丽，渐渐地便这么长大了，辗转着从一位大人到另一位大人手上，从乐伶到侍妾，从侍妾到乐伶，静静的等待着年华老去的那一天。
　　她是在吴兴郡的一个宴会上遇到王大人的，她那时的主人姓庾，刚刚遭了厄，她被辗转卖到程乌羊家，主人家花着心思让她将这位清高俊秀的王大人伺候舒服，只道他十分挑剔，对一般的女子都是不理不睬，她见到他的时候，正是如此。
　　直到一日，主人依然设宴，宴到酣处，已有喝醉的几位大人拦腰抱起尚在舞动的乐伎前往那拉着幕帘的寝榻之中，这在段锦看来已是十分平常之事，却忍不住拿眼梭视王大人，却发现他刚吃过散，浑身烫得发红，却也不饮酒发散，一个人正躺在那里吓人的抽搐，满脸的泪水。
　　段锦被这阵仗吓到，整个宴厅之中一片靡靡，众人醉生梦死，似乎无人注意到献之的异样，她慌忙提起热酒冲到他那里伺候他喝下，才终是解了围，几乎可算是救了他一命。
　　似乎也是这个原因，他终是应允了主人，收下了她。
　　
　　段锦尚在遐想，却被献之一句话收回了神思：“没有人为难你吧！”
　　段锦婉转一笑：“没有，这屋中添置得挺齐全的，只是尚未见到夫人。”
　　“你别去招惹她。”献之一句话说完，就觉得说得太急了，好在段锦并不在意。她转身看到侍女送来的酒壶，对着献之道：“大人可要服散，若是要的话，段锦便为您温酒去。”
　　献之点点头。他少年的时候是十分抵制服散的，自小就看不惯父兄沉迷于此，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竟也离不开它的，它的好处那样大，让他恍惚间忘记了许多烦心的事，真真觉得神明开朗。
　　段锦的素手将药递到他的嘴边，他微微张开嘴，将它吞了下去。嘴里最分明的味道却是苦涩。
　　




57

57、变 ... 
 
 
　　司马道福带着云翳、花翳在宫里拖拖拉拉的住了四五日，却都不见桓冲的人来接她，呆着呆着就有些急了想要出宫，却被徐太妃拦了下来：“桓温那老儿昨儿个去世了，桓府现在乱得要命，你回去干吗？别说你是惦记着你那瘸子驸马？不准回去。”
　　司马道福心里担心桓冲安危，却又不能直接开口问，急得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她前日清晨未醒便被桓冲派人送入宫来，还嘱咐她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她当时不知道桓温病情，急急问道：“可是，可是我们的事情东窗事发了？”她昨日听说，镇守姑苏的桓济不日前便被桓熙以父亲病危的名义招了回来。心里不是不害怕的。
　　桓冲看着她没有笑，黎明中褐色的眼珠子晶亮，任着她蹙着眉头看着他。她一时看不透他，只道自己白日里刺了桓熙一刀被他知晓了，又在恨她做事鲁莽。
　　“我……我……”她结结巴巴还想要辩解些什么，桓冲却温柔笑起来：“好了好了，不用担心，没事的，听我的，进宫躲两天，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这才依言坐进宫车，她就知道他一定有办法的，他那样聪明强大，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马车徐徐前行，司马道福对着桓冲招招手示意他可以离开，那身影却不动如山，司马道福看到桓冲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由得有些得意，她心想着自己到底是魅力无敌的，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要表现得矜持些才好，这样才能显出她的精贵来。司马道福强迫着自己端坐在车中，一下都不回头，却在心中描绘出桓冲坐于马上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背影的样子，心里比蜜都要甜。
　　只是，如果她知道这是她和桓冲有生之年最后的一次深深相望，她是否可以这样毫不留恋的转过头去，得意而淡定的离开呢？
　　桓冲默默看着那宫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这才回过身去，此时风乍起，吹起地上的尘埃，他的眼睛似乎被风卷起的沙粒迷住了，又酸又痛，怎么都睁不开。
　　
　　司马道福好半天才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招招手对着一旁奉茶的云翳道：“要不，你先回去帮我看看？”
　　云翳吓得忙摆手：“公主饶了奴婢吧。”
　　司马道福啐了她一口：“没用的东西。”
　　
　　又过了几日，司马道福才得到消息：桓温去世之后第二天，桓熙连带着桓济还有桓秘等人伺机在灵堂擒拿桓冲，计谋却早被桓冲洞悉，早已在府外埋伏了人马，不过一日便将门户清理得干干净净，桓秘被废弃，桓熙和桓济被流放长沙。桓冲手持桓家铁令，称桓温遗命，以少子桓玄为嗣，袭封南郡公。桓玄不过五岁，整个桓家实质上已掌握在桓冲手中。
　　司马道福听到这喜讯，一拍巴掌：“云翳、花翳，收拾包袱，本宫要带你们回家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一个温雅的嗓音打断了：“傻丫头，你还要回哪里去啊？”司马道福侧头一看，却正是自己的母亲徐太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正堪堪立在屋门口。
　　徐太妃笑盈盈的走进来，对着司马道福道：“刚刚桓府才遣人送了一封信来，你要不要过目一下？”
　　司马道福柳眉微蹙，她和桓冲关系隐秘，二人之间从不互通书信，如今这信又会是谁写的呢？
　　她挑了挑眉，笑道：“母妃切莫再卖女儿关子了。要说便说吧。”
　　徐太妃沉了笑，正色道：“刚刚才和徐太妃聊了一阵，自打你公公桓温过世，朝廷自是愿意看他们自家厮杀，没想到这丰城公真正也是个人才，不像你公公那般没有分寸，不光朝廷上的事情办得滴水不漏深得人心，这家事也做得这么贴心，分明就是转了风向要巴结咱们朝廷了。我们皇家终是皇家，哀家就说了，怎么是随便几个武人便能撼动的……”
　　司马道福听得一头雾水，只是盯住徐太妃手中信笺，话语中有几分烦躁：“母妃，到底是什么？”
　　徐太妃打开已经拆封的信笺，将那页薄薄的纸递到司马道福面前：“你看看，这是你那瘸子夫君亲手所写的退婚书，从此以后你便和他们桓家再无半分瓜葛了，我当年就心疼你嫁到这么粗俗的人家去，如今你还这样年轻，断了正好，你贵为公主，天下还有哪家女儿有你这般尊贵？自是什么样的人家都可以找了……”
　　司马道福只觉得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并不理睬徐太妃的唠叨，接过她手中薄纸，看了半天，始终不明白，桓冲这走的是哪一着棋，若是她从此断了和桓家的关系，她和他见面不就难了吗？他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想娶她吗？
　　司马道福心下有丝欣喜，却更多的是无法相信，她不是不愿意，只是她觉得他们这样的关系，母妃会答应吗？朝廷会答应吗？他那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吗？真让人猜不透啊。
　　司马道福慢慢收好信，始终觉得无法相信，总是要亲自问问他才好。
　　…………
　　
　　自桓冲上任之后，与世人所想不同，竟似真真做到尽忠王室，身边有人劝他诛杀朝廷中有些时望的大臣从而夺得权柄，桓冲皆未听从。桓温坐镇之时，杀人从不向朝廷请示，自桓冲接任以来，若是有人犯死罪，也必先请示朝廷然后施行之。
　　八月后，吏部尚书谢安便以天子年幼为名义，要求褚太后临朝辅政。王彪之劝阻：“以前朝之例，主上幼小，母子一体，太后才可临朝，更何况太后一介女流本不能决事，诸事还应由顾命大臣做主才是，今上已年过十岁，加上按照辈分实属褚太后之从叔，你如今竟让从嫂临朝，这事终有些不妥当之处。”
　　谢安笑而不语，依照先帝遗诏，桓温为顾命大臣，如今桓冲又顶替了桓温的位置，他让褚太后临朝不过是不想要委任桓冲罢了，王彪之的意思他自然是不会听从了。
　　八月，壬午，褚太后复又临朝摄政。
　　
　　司马道福在宫中已住了一月有余，她想着桓冲如今刚刚接任，一定很忙，所以就没有过多考虑，在宫中夜夜笙歌，倒也欢畅，徐太妃让她多多留意京城才俊，见到貌美颜俊的，她也会多瞧上几眼，但是心里也会将他们和桓冲做一些比较，她想到自己原是有许多选择的，原不必吊在桓冲身上，多结识几个也没有什么坏处，至少可以刺激刺激桓冲，也叫他知道把自己这样孤零零的丢在一边终是不妥的。
　　只是那些所谓才俊面上傅粉唇上点朱，除了清谈原没有旁的本事，见到她也一味巴结，司马道福见了也很是心烦，时不时的便会想起当年的王献之，她总是想，世上终是难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如谪仙一般的吧。
　　想起多年来对他的痴恋，司马道福终是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他当年没有选择自己，是不是终于后悔了呢？
　　徐氏见她对旁人总是恹恹，似乎也是知道她几分心思，有意试探：“阿福，你可是还惦记着那王子敬？”
　　司马道福“扑哧”一声笑了：“母亲在说些什么呢？那王子敬不是早已婚配了吗？”
　　徐氏见她这副模样，说出这番话语，分明是还对王献之有所眷恋，笑道：“依哀家来看，你们倒不是不可能，那王子敬如今都年近三十了，却不过是区区五品，如今主持朝政的谢安谢大人对他还赏识的很，分明是想要提拔重用他，却因为他本性淡泊，无甚政绩，苦于没有由头，若是他做了驸马，自然官运亨通，他难道会不知道吗？更何况，他如今这一位原是姓的郗，你也知道，自桓温一死，这郗家还有什么可以依仗的？他也不是傻子，难道不会取舍吗？”
　　司马道福想起少女时候见到的那个飘逸出尘的男子，带着银质的面具，身上披着兽皮，却一点也不掩他的俊逸，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想到这一幕，她的心弦还是忍不住颤动，怔怔想着：他会吗？那样一个人真的会吗？
　　嘴上却嗤笑：“母妃说笑了。”她一双眼盯着手中把玩的那把短短的匕首，心想着那个山一样高大深厚的男子：你怎么这么放心呢？你以为本宫对你就这么死心塌地吗？真是个傻瓜中的傻瓜。
　　想着想着，竟笑了起来。
　　徐太妃看着她，也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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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茂带着玉润站在桂树下，几个侍女正在筛选刚刚摘下的桂花，阿茂低头对着她道：“等姐姐们将桂花晒干腌制好后，玉润就有桂花糖吃了。”
　　玉润对阿茂的话倒不十分在意，只是不住的将手中捏着的桂花枝往阿茂的发髻上插戴：“阿娘香香……”
　　段锦正在给献之研磨，看到他提着手中的笔，只是呆呆站着，眼看着笔尖上的一滴墨落在了纸上，晕出大大的一个黑点。
　　她随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却正是阿茂母女站在那里。
　　无论如何，心里都是有些妒忌的，段锦将心中情绪强压了下来：“夫人蕙质兰心，小小姐也可爱伶俐，段锦在这里真是恭喜大人了。”
　　献之苦涩的撇了撇嘴，看到面前纸上污点，随手就将纸张揉了扔掉。
　　段锦看着他的眼色道：“小小姐和大人生得还真是一模一样呢，只是好像和大人并不亲昵呢！”
　　献之苦笑，心道：她完全把我排除在生活之外了，女儿也早已是她一个人的了。
　　段锦看着献之的神色，心下略略也有了主意。
　　
　　阿茂抱着玉润正在庭中休憩，一团黄色的活物忽而闯入了眼帘，竟是一只小小的狗儿，脖子上系着项圈，四肢短短的，好不可爱，正冲着阿茂和玉润卖力的摇着尾巴，项圈上的肖金铃也不住的摇晃，好不可爱。
　　玉润立马被它吸引了目光，对着阿茂道：“阿娘，好可爱的小狗，玉润要！”
　　阿茂正纳闷这小狗从何而来，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好听的嗓音道：“黄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小狗的脑袋晃动了两下，汪汪叫了几声，就冲着那女子奔了过去，那女子俯□来，麻利的接住了小狗的身子，抱在怀中抚摸几下，这才站立起来。对着阿茂盈盈一拜：“段锦拜见夫人。”
　　阿茂其实心中并不想见到她，但是却还是含笑对她点了点头。
　　玉润看着那小狗，眼馋极了，见母亲容色淡淡，便不敢动，只是一双晶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黄儿，不肯移开。
　　段锦看着玉润神色，笑起来：“小小姐可是喜欢这畜生？这不过是大人给奴婢买来解闷的玩意，性情乖顺的很，若是不嫌弃，小小姐拿去便是。”
　　阿茂面上无甚表情：“即使你的东西，怎么好让你割爱呢？”
　　那段锦却仿佛没有听到阿茂的话语，甜甜笑道：“夫人太客气了，段锦不过一介仆婢罢了。”将小狗放了下来，拍了小狗屁股一下，小狗慌慌张张的步上亭阶，玉润再也按捺不住，两步走过来，抱起了那黄儿，黄儿一双大眼睛端详了她一会儿，随即将脑袋靠在玉润的怀中，乌儿乌儿的哼哼着撒娇。
　　庭中几个侍女都忍不住笑起来：“这畜生还挺通人性的。”
　　阿茂也笑起来。
　　段锦莲步轻移，走到阿茂面前，忽而出其不意的跪了下来。
　　阿茂皱了皱眉头：“姑娘这是做什么？”
　　段锦仰头看着阿茂，一脸的痛心疾首：“段锦自跟着大人回来，见到夫人这世间难寻的品貌之后，就心生仰慕，有些话不得不说啊。”
　　阿茂听到她这些话，莫名有些烦躁，但是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叫人把段锦赶出去，只是淡淡道：“姑娘还是快起来吧。”
　　段锦跪行几步，扯着阿茂裙摆道：“其实段锦和大人真的没什么，奴婢只是伺候大人起居罢了，大人在吴兴的时候，无时无刻思念的不是夫人您啊，奴婢在一边看着，实在是心忧啊。”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




58

58、和解 ... 
 
 
　　刘氏讨厌段锦，对着几个侍女使眼色，让他们把人拖走，阿茂却开了口：“你有什么话，说吧。”
　　段锦这才喜笑颜开：“夫人真是好性情，这样的好人，注定多福多寿的。”
　　刘氏哼了一声：“这些话难道还用你多说。”
　　段锦俯首磕了一个头，正色道：“奴婢这样做的意思，是希望，夫人能够体谅体谅大人。”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刘氏发怒了。
　　段锦殷切道：“夫人不要误会，奴婢与大人真的没什么，不过是给大人温个酒弹个琴，当初也是因为奴婢身世可怜加上又救过大人，大人才勉强收下奴婢的，夫人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阿蔻一个男孩子可以办得到的。”
　　阿茂有些焦急：“你救他？他可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段锦看了看她的脸色，将王献之服散过量的事情说了出来。
　　阿茂呆了呆，长睫瞬了瞬，自语一般的道：“没想到，他也会吃那害死人的玩意。”
　　段锦哽塞道：“夫人不知道，大人在吴兴的日子委实……他心中无时不刻的思念着夫人您啊，段锦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历过些世情，大人这样的痴情人倒真是不多见，还希望夫人体谅体谅大人的可怜。”
　　“……”
　　刘氏从鼻腔中“嗤”了一声：“你倒是好心，若是我们小姐和姑爷好上了，还要你这些狐媚子干什么？”
　　段锦嘤嘤哭了出声：“嬷嬷不知道，奴婢哪是自己想要这样的吗？自小爹娘就没了，被人卖来卖去，岂能由得自己？什么样的污秽人没见过，如今见到大人和夫人这般白璧无瑕的人物，心里只有敬仰，还能容下些什么别的不成吗？只求能在这府上有个容身之处，让奴婢有枝可依，免于漂泊，免于遭难，便够了。”
　　阿茂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师傅素琴，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善良，自尊，自爱，却也免不了漂泊，免不了遭难，也曾以为遇到梦一般的爱情，最后却不过是一场空，不由得心生恻隐：“段姑娘快不要这么说，天有些凉了，跪着难受，快快起来吧。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难为你了，你快去歇着吧，放心吧，你即是夫君带回来的人，这屋里没人会欺辱你的。”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刘氏。
　　段锦这才擦了擦眼泪，拜谢阿茂，看了看玉润，又道：“这狗儿是奴婢闲时买来耍趣的，若是玉润小姐不弃，留着玩儿便是了。”
　　阿茂看着玩得正尽兴的玉润，笑道：“那就谢谢姑娘了，若是有什么短的少的，同我说便是。”
　　段锦这才千恩万谢的拜了几拜，这才起身离去。
　　刘氏看着阿茂道：“我总觉得这个女子不正派，女君小心些才是。”
　　阿茂看着那只小黄狗，摇摇头：“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刘氏叹口气：“不过她说的那些话，女君倒是该听听，姑爷是怎样的人，女君难道还不知道吗？还要借旁人来说这样一番话，难道好听吗？”本来似乎还有些话要说，看到一旁的侍女，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
　　
　　夕阳西下，王献之一个人独步在湖畔，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天边翻滚，正值摆膳时分，仆从们匆匆在他身边来去，躬身行礼，他淡淡点头，回身看那美景，只觉得更加孤寂。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那声音无比的熟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转过身却就是那个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阿茂向前走了几步，和献之并肩：“我给你写了信，你知道吗？可是才寄去，你就回来了。”
　　献之看不透阿茂那清淡的表情，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个表情无比丰富好玩的女孩儿长成今日这般稳重的少妇，似乎什么都不会让她眉毛抬上一抬，他的心奇异的有些疼痛，口中讷讷：“什么……你在说什么？”
　　阿茂定定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捉住他袖中那素白冰凉的手，忍不住还是有泪落下来：“其实我一直都想这样做，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可是……我不敢肯定，你会不会拒绝。我不能承受的其实是你的拒绝，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献之只是呆呆站着，只是目中分明有些泪光。
　　阿茂伸手去揩拭他脸上滑落的泪水：“我本想硬气一些的，我想你对我那样恨，我干脆一辈子不要理你，可是，我的心里真的……我真没用。”
　　献之一把将她拽在怀中：“你这个狠毒又愚蠢的女人。你知道吗？我常常恨不得掐死才好，掐死你……我们才能一了百了。”
　　阿茂伏在他的怀中，闷笑摇头：“这样互相怄气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啊，我都要老了，仔细想想，真不划算。”
　　献之摸着她的发髻，喃喃道：“再也不怄气了，以后什么都让着你，好不好？你要星星我绝不给月亮，只求你不要不理我。”
　　阿茂眨眨眼睛，玩笑道：“是真的吗？那我要星星，你给我吧。”
　　“……没有。”
　　“骗人，你刚刚不是说要星星绝不给月亮的吗？”
　　“是呀，我也没有给你月亮啊。”
　　“……一点也不好笑。”
　　“……”
　　“喂，你在干嘛？这里不能这样的，会被人看到的！”
　　“这是我家。”
　　“等等，等等，你现在是不是在行散？”
　　“……你知道我服散的事了？你嫌弃我了吗？”
　　“以后我给你温酒吧！”
　　“……”
　　
　　**
　　
　　司马道福百无聊赖的看着宫女在熏香，恹恹欲睡，一旁的李太后妃看着她笑道：“最近都没有睡好吗？看你每天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司马道福摇摇头，不做声。
　　小皇帝司马昌明正好从里间换好衣裳走出来，仔细看了看司马道福，煞有介事一副小大人模样道：“皇姐这叫心不在焉，先生说过，若是对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便会如此。”
　　司马道福抬眼看了看他，做了个鬼脸：“是，皇上说的是！”
　　司马昌明回了她一个鬼脸，蹦跳着就要出门，李陵容忙叫着他道：“念书的时候专心一些，不要让谢大人不高兴。”
　　司马昌明点点头：“知道了，母妃不用担心。”
　　李陵容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道：“皇上真是越来越像先帝了。”
　　司马道福笑起来：“我看倒是越来越像谢安。”
　　李陵容还是笑：“那也很好。”
　　司马道福打了个呵欠，不说话。
　　李陵容看着她道：“若你不来请安,哀家倒是忘记了，上个月哀家得了一批首饰，都是有些年月的好东西，做的很是精致，你娘向哀家讨过来着，但是哀家想，你如今很是年轻，得赶紧找个婆家才是，这些好东西还是给你留着才好。”说着招招手，不一会儿，一个宫人捧着金盘走了进来。
　　自汉末以来，连年征战，很多工艺都失传了，所以首饰反而是陈年的古物才好，司马道福看了看那盘中皆是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也只是点点头：“多谢太妃。”
　　李陵容叹气：“你最近这是怎么了，你母妃也说，整个人同以前不一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烦难的事?如今你是这大晋朝独一无二的公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你但说无妨。”
　　司马道福摇摇头，她在等，可是桓冲那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派人过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前些天听说他过了年便要带着桓玄去江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夜里都要担心的睡不着觉了。
　　李陵容本就不知道她与桓冲的事，试探着问道：“我听你母妃说，相中的那些才俊，你一个都看不上？你虽年轻，却也不要自己耽误了自己才好啊。”
　　司马道福不说话。
　　李陵容皱眉道：“你莫不是还在惦记着那个王献之？”
　　司马道福摇头：“没有的事，母妃多虑了。”
　　李陵容只当她是嘴硬：“虽然他已然婚配……也不是不可能的。”
　　司马道福状似不经意的道：“听说，桓家要去江州，是真的吗？”
　　李陵容笑道：“是啊，这也多亏了谢安谢大人。”
　　司马道福“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怎么着也得等喜事办了才走吧！”
　　“什么喜事这么重要，难不成是那桓玄要娶妻不成？他不是还只是个小孩子吗？”
　　“那倒不是，是丰城公，他不是昨岁才丧了夫人吗？这续弦的女子才十八九的样子，说来也巧，你以前的封号不是余姚郡主吗？这女孩子闺名就叫做庾姚……”
　　




59

59、离别意 ... 
 
 
　　司马道福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寝殿，仰躺在床上，很久很久都不曾变换姿势。
　　云翳有些担心，轻轻叩门：“公主，公主……”
　　司马道福只觉得这声音仿若来自天边，虚无缥缈，和自己不相关。
　　云翳有些急了，和一侧的花翳担忧的对视了一眼。在太妃处听得那番话，她俩就觉得头一下子炸开了，以公主的性子，真不知道她要怎么发作，两人正担心着，司马道福倒是极镇静的一副样子，将手中的把玩的玉环稳稳当当的放在金盘上，不温不火的说了一番自己最近身子不适，想要退下歇息的话，还和李陵容寒暄了一番，这才带着他们回宫。
　　司马道福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坐在肩舆上仿若一个木人。云翳花翳二人才松了口气，一颗心却又提了起来，说话逗她，她却仿佛听不到。 
　　“公主，您都躺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吧。”花翳小心翼翼的问道。
　　忽然听到屋里“霍”的一声响，随即没有了声音，两个丫头吓得不轻，对旁边侍立的内侍道：“快，快把门撞开。”
　　“哐啷”一声，众人闯入门去，却见到司马道福呆呆坐在地上。
　　云翳忙上去扶她：“公主，地上凉，快起来吧。”
　　司马道福一动不动，抓着云翳道：“我要出宫，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
　　
　　夜渐渐深沉，本是晴天，在傍晚却哗哗下起雨来。
　　桓冲坐在军帐之中，听着窗外雨声，只觉得有些恍惚。看着帐外分明是沉沉黑幕，耳畔却是噼啪不断的雨声，一颗心似乎想起了什么，却还是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阿爹。”
　　桓冲侧头看到桓嗣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阿爹，最近可是有什么事情让您担忧？”自大司马死后，桓嗣就觉得父亲和往日里不太一样了，短短数月，两鬓已斑， 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眼看着喜事将近，却仍然每日住在营中，却又常常心不在焉。
　　桓冲笑笑，拍拍桓嗣的肩：“阿爹老了。诸事力不从心了。”
　　桓嗣狐疑的看着他，若是这样，为何常常发愣，还是一副忧伤的样子呢？半晌道：“阿爹……阿爹可是在思念阿娘？孩儿也常常梦到阿娘，梦到阿娘告诫孩儿要好好照顾阿爹，不要让阿爹过分劳累。”
　　桓冲看着桓嗣那张酷似亡妻的脸，有些心酸：“你阿娘是个好女人，可惜你阿爹我是个粗人，对不起你阿娘。”
　　桓嗣淡淡笑起来：“阿爹此言差矣。小时候阿娘就告诉过阿嗣，这世上有些人外表文弱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其实自私苛刻，对旁人不让分毫，这种人是假温柔；还有一种人，表面上勇武，不拘细节，其实有一颗无比善良的心，将身边的人照顾的好好的，让人如沐春风，这种人，才是真正温柔的人。阿嗣知道，母亲说的真正温柔的人便是父亲。”
　　桓冲低头半天不语，许久抬头：“不早了，你回帐休息吧，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呢！”
　　“是。”
　　目送桓嗣离开，桓冲正收拾几上卷宗，军曹来报：“报告将军，营门口来了两个人，一定要见大将军。”
　　桓冲摇头：“这么晚了，让他们明早再来。”
　　军曹有些迟疑：“这，守营的兵士也是也是这样说的，只是他们一直不肯走。”
　　桓冲漫不经心道：“是什么人？”
　　军曹抬眼窥视桓冲反应：“虽是男装，却……分明是女子。看那车舆，像是宫中物。”
　　桓冲顿了顿，手中握拳，口中冷淡的道：“叫他们走。”
　　“这，大将军，恐怕……”
　　桓冲看着帐外雨幕，无声的叹了口气：“见就见吧。”
　　“喏，属下这就把他们领来。”
　　“……不必，老夫亲自去一趟吧。”
　　
　　…………………………………………………………
　　
　　司马道福托着腮坐在车中，穿着一身男装，越发显得肩膀单薄。云翳劝她：“这样大的雨，又这样冷，不如回去，改日再来吧。”说着要将手中毡毯裹住司马道福。
　　司马道福挣脱她，淡淡道：“他一定会来的。”
　　车外雨声簌簌，模糊了暗夜里其他的声音。
　　司马道福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和父母亲吵了天大的一架，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雨夜里赌气离家出走。
　　她还记得那无比温暖的怀抱和自己一边无比的鄙夷一边却不能不向那温暖靠过去的无奈与疼痛。
　　曾经那样痛苦的依附，恨不得他可以去死掉，如今真的要离开，却像把心撕裂开来一般疼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司马道福尚在沉思，车帘却被掀开，黑糊糊的雨幕中，那个人穿着一身蓑衣，看不清面目，可是即便这个人化成了灰，她还是认得，一颗心只是狂跳。
　　她娇俏的伸出手，像猫一样眯起眼：“丰城公不请本宫进去坐坐吗？”
　　若是平常，他一定会低低的沙哑的笑一声，用布满老茧却极其温厚的手握紧她的，只是轻轻一带，她就整个人都歪进了他的怀里。
　　可是此时，他只是无比庄严的站在那里，冷冷的说：“公主请自重。军营重地，不得让女眷入内。”
　　司马道福一只手只是伸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微不可闻的冷笑一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晕在她低垂的眼睑上，美得像是画中人。
　　“夜已深，请公主快些回去吧。”桓冲淡淡的把话说完，就要放下车帘离去。
　　“你说，是我不好吗？还是我做了什么让我们关系破裂的事情？我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吗？你告诉我啊，你们谁都比我聪明，却都只是看我的笑话……”司马道福的声音很轻，泪珠儿顺着脸颊滚下来，这样一副样子，分明是哀求了。
　　云翳从没想过，这样一个跋扈的美人还会有这样的时候，看得人心都疼了。
　　桓冲只是不语，却也没有离去。
　　司马道福忽然笑起来：“是我犯傻了。”
　　“……”
　　“听说丰城公婚期将近，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这柄短刀还是大人您送给我的，现在也没有什么用了，就当是你们新婚的贺礼吧。”说着，司马道福从腰侧解下那柄短刀，递到桓冲面前。
　　桓冲没有说话，车中的灯光照不到他的脸，他似乎在细细打量那把刀，过了很久，他声音平淡的道：“多谢公主抬爱，老夫愧不敢当。”言毕，就来接刀。
　　说时迟那时快，司马道福忽然整个人扑了过来，狠狠的咬住了桓冲的手。
　　云翳吓了一跳，忙来拉扯：“公主公主，使不得啊！”
　　桓冲看了云翳一眼：“你不要管，随她吧。”
　　司马道福只是不松口，眼里的泪和桓冲手背上流下的血混在了一起。
　　云翳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久，司马道福抬头，牙齿上还站着桓冲的血，她凄凄笑了下：“这样你就忘不掉我了，是我傻，我早该料到今天的，却只是自己活在梦中。你不会为我放弃桓家，我也不会为你放弃公主的地位，我们早晚要走到这一步的。”
　　“……”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啊，你就是这么个人，宁愿不说话也不会骗我的……”
　　“……忘了我吧，好好过活，就好像不曾见过我这个人，你还年轻，只要你愿意，一定会幸福的。以后……不要在这么任性了。”
　　桓冲说完这席话，转身就要离去。
　　司马道福凄凄笑了，喃喃自语一般：“忘了你？你能忘了我吗？若是忘了你，人生……人生不是白活一场吗？”
　　桓冲脚步微顿，像是对着云翳说的：“好好照顾她。”随即大步离开。
　　司马道福掩面哭泣，云翳搂她在怀里：“公主，丰城公心里是有您的啊。”
　　司马道福反而哭得更伤心：“那又怎样？让我以后怎么活……让我以后怎么办……”
　　云翳用毡毯将司马道福裹了个严实，低声道：“只要活着总有办法的，没有什么是熬不过去的。”
　　




60

60、我只爱你 ... 
 
 
　　严冬之时，玉润还很活泼健康，到了开春，身体却渐渐差了起来，整日介的咳嗽。喝了诸多汤药，全不见好。
　　阿茂急得团团转，先前是觉着应该没甚大问题，渐渐会好，所以没有给吴兴的献之去信。可是看着好好一个孩子渐渐萎靡下来，终是惶恐起来。
　　她日夜不睡的看顾孩子，脸色黄黄的，也不梳洗，刘氏心疼不已，到底是无话可说。
　　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月，倒是远在吴兴的献之先来了信。
　　原来，过年时候献之就要带阿茂和玉润一同回吴兴上任，阿茂却担心家里许多杂事，决定先一一安排妥当再说，就让段锦先跟着他去伺候，自己等开春再去。
　　结果玉润就病下了。
　　遍寻汤药都全无起色。
　　渐渐就把这茬忘记了。
　　为了防止孩子被风吹了病情加重，整个房间都是长期密闭，连窗缝都被封死了，三四月份还点着炉火，整个屋子阴暗，充斥着腐臭和药香混杂的怪味。
　　阿茂就着桌上油灯，看了献之字字深情的信件，哭得好不伤心，遂写信道明了原委，一边写一边回顾床上的孩子，玉润早已瘦得枯柴似的，鼻息微弱，早已多日水米不进了。
　　阿茂下笔却还提着让献之在吴兴寻些偏方，说孩子只是不能吃饭，但是却不似之前那般发热得厉害，想是这病情也算是有些起色了。
　　谢氏羊氏间歇过来看过，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孩子夭折的事情，家家都是有的。看阿茂那疯魔的样子，到底只是安慰了一些好听宽怀的话，就走了。
　　二人回程路过廊台，谢氏忍不住捂着手绢就大哭了起来。
　　羊氏扶她：“二嫂快别这样。”
　　谢道韫摇头：“她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羊氏蹙眉，她虽然和阿茂交情没有谢氏那样深厚，却也看着心疼，阿茂前几年掉过一个孩子，身子本就差了些，这半年虽然与献之和好，却也半点没有起色，想来怀胎也不容易，加上他们郗家自桓家失势后，彻底倒了台子了，看样子也没有翻身的意思，加上她又无所出，这以后的日子看来堪忧啊。
　　看到谢氏那光景，想着这位二嫂平日里是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想不到也有这样柔软的样子，随即出言宽慰：“好在献之宠爱得很，无妨的。”
　　谢道韫哀声叹息，不再说话。
　　
　　**
　　
　　献之收到信已是四月间，急急坐船回家，孩子却已经去了。
　　阿茂早已给她入了殓，放在一口松木的小棺材里面，停在那里。
　　献之看到那棺木里的小尸体，一时急血攻心，腔子里那颗心脏像是活活被人掏了去一样疼，想起玉润种种可爱模样，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侧头看阿茂，心里却更是煎熬，短短的几个月，她却仿佛老了几岁，发间见得到星星的白，瘦成一张黄黄的纸片，穿着一身粗麻白衣，身子有些佝偻，全不复之前妍丽模样，看上去仿佛比一旁的段锦老上十岁。
　　他想和阿茂说几句话，讷讷半晌道：“辛苦……你了。”一双手握着阿茂的手掌，死紧。
　　阿茂抬眸看他，脸上无甚表情，却有大滴大滴的泪珠垂下，二人相对无言，抱头痛哭。
　　一侧的段锦银牙暗咬，却感到有人仿佛在注视自己，抬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谢氏正冷冷注视着她。
　　谢氏的双眸本就生得乌黑通透，瞧人让人心中发虚，段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处理了丧事，献之却也完全没有回吴兴的打算，每日里只是守着阿茂，白日里带着她去山间信步，晚上紧紧抱着她，她梦里一个激灵，他就立马醒了，伸手一摸，她脸上满满的都是泪水。他出声哄她，像是哄孩子一样。许久许久，待她浅浅睡去，他依然无法成眠，他想着她吃了这许多苦楚，他如何让她过得好。
　　阿茂比以前话少了许多，却对献之百般的依赖，几乎一刻也离不了，也不似从前那般懂事，只是一味黏着夫君，似乎许多别的事情都不在入她的眼。大事小事几乎都是段锦在掌管了。
　　段锦自掌事之后，气焰大涨，刚开始对阿茂百般的巴结态度没了，加上最近坊间盛传因着阿茂那大哥哥郗超之前造孽事做多了，皇上说要拿办他的事情，她就越发得意起来，全然忘了自己什么出身，心想着献之不过是可怜那郗道茂，如今她全然没有颜色可言，家里也完蛋了，她早前听说很多贵妇因娘家失势或是抄家，被强迫离异的事情，于是越发的异想天开，恨不得那日梦里就有兵士前来王府缉拿阿茂。
　　若是阿茂去了，她就彻底的没了忌惮，不管献之以后再娶什么女人，自然不如自己与他情意绵长。
　　
　　一日吴兴那边又发文书来催，段锦也想着那阿茂霸占献之也足足有三月了，也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随即将自己打扮一番，带着文书，翩翩朝主屋去了。
　　路上遇到的小丫头莫不恭敬的给她行礼：“段锦姑娘。”
　　段锦笑得亲切，让身后侍女打赏他们。
　　走到主屋，却扑了个空，门口的丫鬟道：“七爷带着少夫人去了池塘边赏荷了。”
　　段锦皱眉：“哦？不是说七夫人不愿出门吗？”
　　侍女笑得开心：“本是这样的，多亏了七爷有法子，现在，夫人比以前好多了，有时候还会笑呢！”
　　段锦有些气闷的一路寻了过去，却看到满塘的荷花之上，阿茂穿着一身碧色明光锦衣裳，头插一枚白玉簪，手上拿着一条烟色手帕，静坐在那里。双目含愁的看着荷塘中的荷花，淡眉微蹙，不是不美的。
　　献之正伏案画画，不时抬眼看阿茂，眼神专注痴迷，想来是在给她画绣像。
　　段锦一时心内妒火中烧，她本以为阿茂受此打击，应该彻底完了，献之也会对她心生嫌弃，想不到经此一役，二人似乎感情更炽。
　　自己反而越加多余了。
　　不管心里怎样苦痛，表面上还是笑得恬然，走进小亭，用手帕掩唇轻轻笑起来。
　　阿茂被她笑声惊动，侧头看她，淡然的笑：“你来了。”
　　段锦上前握她的手：“手已经不大凉了，夫人身子可好些了。奴婢担心极了，每日给您准备的红枣莲子羹，你可有按时喝啊？”
　　阿茂微微低头，声音淡淡：“谢谢你了，真是有心。”
　　段锦入得亭中，始终没有看过献之一眼，这时才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对献之道：“光顾着看夫人，倒是忘了正事了，这是吴兴那边寄来的文书，还请七爷过目。”
　　献之接过那文书，也不说话，点了点头道：“有劳你了，下去吧。”眼神拂过她，与看到路边杂草一般，全然没有什么温度，段锦斜眼看到他桌案上那还未着色的那幅小画上娟秀美好的阿茂，一颗心像被放在滚水里煎一般疼痛。
　　
　　**
　　
　　一路上疾走，再也听不到旁人恭维巴结的声音，段锦进了自己房门，二话不说，“哗啦”将桌案上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
　　一旁两个侍女惊诧的掩口。
　　她瞪着一双丹凤眼：“如果你们敢说出去，小心我打断你们的腿。”
　　那小姑娘吓得连忙跪下。
　　段锦还是不解气，拳头紧握：凭什么，她一般的有才有貌，却是被他百般利用，而那郗道茂有什么呢？
　　不行，她一定要改变这个局面。
　　谁笑道最后，谁才笑得最美。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有人说献之不爱阿茂的话，俺表示不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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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61、说客 ... 
 
 
　　阿茂梦里都会见到玉润张着小手，大声叫：“阿娘，阿娘……”
　　一脸的天真无邪，几乎从未离去。
　　她无法抑制思念，却又不想吵醒已经累极的献之，小心翼翼的起身，打开了房门，着了魔似的走到玉润的房间。
　　“滋儿”一声响，阿茂划着了火折子，细细打量着这间屋子，看见窗台上放着的几个泥塑的小偶，床前的幔帐上绣的栩栩如生的大白鹅……
　　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独独缺少了它们的主人。她要把这些都烧掉，烧给玉润，这些都是她最喜欢的，怎么能让她见不到呢？
　　她独自倚在床脚，呆呆的，却也没了眼泪，像是坐着死去的饿殍，倚在枯木上，面容空洞。
　　
　　**
　　
　　献之朦朦胧胧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就伸手去摸身畔的阿茂。
　　修长的手指在丝质的褥子上游走，摸到的却是虚空，他立刻弹坐了起来：“阿姊？阿姊？”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端盆进屋的却是另一个笑脸明媚的人，像是一道阳光刺进这有些寒凉的房间，却只是让献之觉得太过刺眼。
　　“怎么是你？夫人呢？”他一只手柔柔酸胀的眼睛，漫不经心的问道。
　　段锦撅了一下嘴：“大人最近似乎憔悴了不少，鬓角都有些白发了，大人才多大年纪啊！连段锦都看得伤心了。”她将一面菱花镜摆在献之面前。献之看到那镜中人，觉得几乎都认不得了。
　　他素来对容貌看重，年少之时也为自己过人的容色沾沾自喜过，现在看到这镜中的模样，一切仿佛只是个过往的梦。
　　段锦拿着一柄篦子，凑过头去，贴着献之的侧脸，心内不由陶醉。献之却不动声色的推开她：“好了，让侍女给我梳洗就好，你去看看夫人在何处？”
　　段锦心中燃起一股酸火，在内里腐蚀着自己心肝，面上却还是带着恬淡的笑：“看把大人着急的，夫人好端端的坐在小姐房里呢，段锦也不想来扰大人清梦，只是……谢大人在前厅等您呢！”
　　
　　“谢三叔？”献之不免有些诧异：如今谢三叔权倾朝野，他那么忙，怎么会在这时候南下会稽呢？
　　
　　献之急急走到前厅的时候，看到谢安正独自对着他前日摆得一盘残局细看。
　　他当日其实并没有把心思放在棋局上，而是一直在偷偷窥探一盘发愣的阿茂，其实自玉润去后，他就一直担心阿茂会做出傻事来，别人他都不放心，一直是自己在照拂她看住她，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自己心不在焉摆出来的棋局又如何入得谢三叔的法眼，他不免有些羞赧，看谢安看得入神，似乎未察觉自己的到来，连忙轻嗽一声。
　　谢安这才抬头，看着他温润的笑。
　　献之连忙躬身行礼：“三叔远道而来，献之有失远迎。”
　　谢安淡淡笑：“今日里公事烦乱，实在是不胜负荷，就回到会稽故地，想要换换心情，听说子敬在家，特来拜会一下。”
　　献之心想：真的这么简单吗？笑着躬身：“不敢当不敢当，谢三叔请上座。”
　　谢安摇摇头：“坐着怪累的，不如子敬伴着老夫随处走走可好？”
　　
　　献之伴着谢安在会稽山中漫步，正值深秋，凉风刮过，金色的银杏叶子翩翩落下，满地的金黄衬着萧瑟暗沉的天色，绚烂和荒凉碰撞出让人难解的美感。
　　“东山之美，世间无甚可以匹敌啊！”谢安轻轻叹息，看着献之：“子敬觉得呢？”
　　献之垂首：“谢三叔对东山之爱，天下闻名。”
　　谢安忽儿没了笑容，侧身看着献之道：“子敬不会以为老夫真的是回来看山的吧！”
　　献之不解：“三叔的意思……”
　　谢安深深看他半晌：“多年不见，子敬风韵不减当年，青涩已退，颇有乃父遗风。”
　　王献之越发不解。
　　谢安淡淡一笑，转身沿着石径往山上走去，紫红描金的木屐齿硁硁敲着灰色的山石路面：“中秋之时，我还想起曾经与乃父彻夜清谈的往事，呵，历历在目啊……想来去年还和王叔武在朝下谈论如今王氏子侄，大不如前，像你父亲那样的人物，难得再出现第二个了……”他话未说完，双目淡淡的扫过献之。
　　王献之心中不免惭愧，父亲在世之时，对自己寄予厚望，结果自己如今整日却只是醉心家事，每日戚戚，却无甚大志，若是父亲泉下有知，不知该如何……
　　谢安看到他悲伤的神色，眼中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拍拍献之肩膀：“子敬已年近而立了吧！时光真是如白驹过隙啊，故友多以离世，老夫也恐怕时日无多啊。”
　　献之淡淡道：“谢三叔切莫如是说，也许献之会死在三叔之前也说不定。”他呆呆看向不远处的一从野菊，一脸的哀伤落寞。
　　谢安却突然伸手握住了献之的手：“尚书令大人故去之时，嘱我一定好好关照琅琊王家，你切不可如此自暴自弃啊！王家的将来就掌握在你的手中啊。”
　　献之先是怔怔，随后苦笑：“三叔太过玩笑，献之一介俗人，整日累于琐事，早已无心无力，王家的未来……呵呵……”
　　谢安紧紧攥住献之的手：“你心中可当真这样想？如今朝廷中的公卿，太原王氏占了多少位？你们琅琊王氏呢？如今叔武已去，你们琅琊王家身为大晋最古老最荣耀的家族，你难道看着它这般衰败吗？”
　　献之苦笑摇头：“如今连彪之叔父都已去世，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朝廷之中利益错综复杂，我们王家俨然已经排除在这个圈子之外了，如今子侄之中，除却二哥娶了道蕴姐，姻亲都纷纷遭难，真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安看着他道：“你素来是个明白人，不像你的那些哥哥们，老夫一直看好你，眼前就有个极好的机会，关乎王家，关乎你自己，只要看你，要不要珍惜这个机会了！”
　　献之不解：“什么？”
　　谢安扯过他的手，将一张帛书放在了他的手心：“这是当朝徐太妃给你的书信，你好好看看吧！”
　　献之有些不解，却似乎有些明白，但他宁愿不明白，他却又不能不明白，颤巍巍的将帛书打开，才看过几行，脸色瞬间蜡白：“不，这不是真的……我已娶妻多年……我已娶妻多年……娶妻多年……”
　　嘴里翻来覆去说来说去还是这么一句话。
　　谢安冷冷看着他，默然不语。
　　献之一把将那帛书塞在谢安手中：“谢三叔，不，我不可以答应。谢三叔你可记得当年，当年在离宫之中，你告诉过我，要追随自己的心，你可曾记得？”
　　谢安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几乎直直盯到献之的心里去：“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时不同往日，你不是当年的王子敬，她也不是当年的司马道福，你是王家的希望，她是皇家的公主，没有了这层姻缘关系，我就算是想帮你，为你在朝中插上位子，没有皇家的许可，你站得住脚吗？”
　　献之似乎听到了什么噩耗，怔怔的泪珠子就落下来了，木木然在口中念道：“我不可以……这不可能……”
　　谢安看着他道：“新安公主风华正茂，美貌非常，多少才俊趋之若鹜，若不是她整日里闷闷不乐，寝食难安，徐太妃怎么会想起你来？她当年对你的痴恋在京城可是满城皆知的，如今千金都难得买到公主一笑，徐太妃若不是没了法子，怎么会给你写这样的信？给你的这封信不过是给你提个醒，过段时间诏书自会下来，到时候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献之忽而怒极反笑：“这么说来，谢三叔是给他们做说客来了？”
　　谢安拍拍他的肩膀：“当年乃父东床坦腹，所为何事，你岂有不知？当年王家满堂才俊，心高气傲，郗家不过是新起之门户，岂能和王家相提并论，乃父所为，你好好思量，今天这样再好不过的机会放在你的面前，你切不可错过。老夫的话也就说到这么多，旁的事情，你自己想清楚。”
　　献之像是被一根铁棒凿中了脑门，怔怔然站在那里。
　　谢安看他可怜，叹息道：“我知道你乃情深之人，但是有些道理你也要明白。更何况郗氏性格乖张，多年又无所出，你们并不是相互的有缘人，不如放手吧！”
　　
　　**
　　
　　谢氏听说谢安来访，喜不自胜，连忙命下人准备了一堆要带给三婶的礼物，等到晚饭时分，却只看到献之一个人回来，双目肿胀，失魂落魄。
　　“献之，我叔父呢？”
　　献之并不回答，兀自从她身边急急走过。谢氏抓着后面的阿蔻：“怎么回事？”
　　阿寇回到：“谢大人忙得很，连夜赶回建康去了，也不知道和七爷说了些什么，让七爷这么失魂落魄的。”
　　谢道韫就纳闷儿了：“是什么重要的事儿，要叔父亲自办啊，还这么这么急急而来又匆匆而去的？”
　　阿蔻摇头：“二奶奶，还是别为难我这个下人了，我真不知道。”
　　谢道韫摆摆手让阿蔻下去了，自己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是什么事，随即想着大不了过段时间去问问阿茂，献之就算是瞒着谁，都不会瞒着阿茂的。
　　**
　　
　　谢安的牛车缓缓向前走着，秋夜里天黑的早，远远就看到一处火光。
　　谢安有些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车夫是谢家在会稽的下人，因是他熟悉路面，谢安才带了他出来，那车夫道：“回大人，好像是王家七少爷的独生女儿的新坟。”
　　谢安点头，又道：“不是去了有些时候了吗？”
　　“是呀，其实是春天时候的事情，只是这位七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这女儿一去啊，可把这做娘的魂魄也带去了，她常常来给女儿烧东西，祈福什么的，唉，苦命啊……”
　　谢安不予置评，过了半晌道：“把车靠过去，老夫要去看看。”
　　“这……是不是有些不吉利……是。”
　　
　　阿茂正絮絮和玉润说着话，刘氏在一旁只是低头抹眼泪：“女君啊，天色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去吧，姑爷见不着你，估计饭都吃不下呢。”
　　旁边一堆随从也在劝个不停。远远看到一架牛车停下来，走下来一个白影。
　　一个随从道：“看，七爷果然来了。”
　　那人走近了，众人看到却分明是一个须发斑白的中年人。
　　刘氏最先反应过来：“谢，谢大人……”众人连忙行礼，谁都知道这位谢大人如今是这大晋朝最大的官儿，最红的红人儿。
　　谢安摆摆手：“我也给这孩子上柱香吧！”随即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香。
　　施了礼，他侧头看着阿茂道：“节哀吧，孩子。”
　　阿茂躬身给他还礼：“多谢谢三叔。”
　　谢安看着阿茂单薄瘦削的身形，一双大大的杏眼，不由想起另外一个郗家人，一个让他感觉并不怎么愉快的郗家人。他状似不经意的叹口气：“你可知道你堂兄郗超的消息吗？”
　　阿茂连忙抬头，一双大眼睛注视着谢安，等待着他的下文。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阿兄了，王家似乎故意隔绝她和郗家的消息，她却只能听之任之，无能为力。
　　谢安面露忧色：“如今他在桓家也呆不下去了，不被重用，又疾病缠身，可怜啊，年纪轻轻的。”
　　“那，他回京口了吗？”阿茂赶紧问道。
　　谢安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对一脸焦急期盼的阿茂说了声节哀，转身扶着车夫的手向牛车走去，满眼都是凝重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哀伤。
　　 

作者有话要说：尚书令为王彪之
草稿




62

62、圣旨 ... 
 
 
　　“夫人，要我扶您进去吗？”
　　“不用了，你去看看刘嬷嬷如何了，她年纪大，现在天气冷，你们都要多关注着她点。”
　　“是，夫人。夫人，屋中要点灯吗？刚刚霞英进去……七爷不让点灯……”
　　“……你们先退下吧。”
　　“是。”侍女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献之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不知多久了，久到天都黑了，他都没有知觉。
　　当阿茂温润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与侍女那鲜嫩的少女声音不急不慢的对话传入献之耳中的时候，他不禁感慨。
　　王献之从未真正在意过岁月的流逝，从未真正在意自己和阿茂已经共同越过了多少个岁月，从天真烂漫的孩童到如今尴尬寂寞的年岁，他们已经走过了多少年。
　　在他心目中那一切只是一瞬。
　　这一瞬，让那曾经傻乎乎的京口少女变成了沉着稳重的少妇，他突然觉得这一瞬太长太长，长得他不曾真正用心感受，他期望可以重新来过。如果重新来过，他会不会依然那么任性呢？
　　如果重新来过，他会不会选择司马道福呢？
　　最后跃入心中的这个念头，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爱阿姊的，他也并不爱司马道福，这一切他心中比谁都知道，可是在这一刻他却有些动摇，为了王家，为了父亲，他有什么不可以牺牲呢？
　　这算是牺牲吗？牺牲的是他自己还是牺牲的阿姊？
　　想起阿茂，王献之腔子里的那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掐住，让他呼吸不得。
　　
　　“吱呀”一声门响。
　　王献之听到了细碎的声音，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几乎嗅到了阿茂身上特有的气味，那样淡淡的细弱的味道，让他想起来心就变得柔软的味道。
　　他感觉得到她在慢慢向自己靠近，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再靠近。
　　“献之，你在吗？”
　　阿茂几乎一开门就感觉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他熏的香她认得，她甚至闻到了哀伤的味道。
　　黑夜对阿茂来说从来都不算黑，那清冷的月亮将世间万物笼罩上一层幽幽暗蓝的光晕，让自以为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切变得若隐若现。
　　阿茂叹一口气，伸手就要摸火折子。突然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带向后方。她毫不犹豫的软软的倒向那个人，倒向自己人生的依靠。她不记得她为他放弃过或是得到过什么，她只记得他几乎是她人生全部的全部，全部的喜乐全部的哀伤，都与他有关。
　　他身上的温暖让她的眼泪再一次的涌了出来，他抱她抱得那么紧，像是要将她挤碎，她疼得忍不住叫出声。
　　王献之听到了阿茂那小小的一声呻吟，神智才有些恢复过来，他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她的脸，她鬓边一朵小小的花。
　　这朵小花有着微凉的触感，从香味上他辨别得出来是一朵娇嫩的雏菊，他胡乱的将它揉烂，几乎碾成了花泥。
　　阿茂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她却也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伸手去摸黑暗中献之的脸。
　　“你哭了吗？谢三叔来过了？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些不大相干的事情。”
　　阿茂就着月光辨认献之的脸，却被他蒙住双眼。
　　“如果献之明天……便死去，阿姊会怎么办？”
　　阿茂讶异献之的话，却想到也许是玉润的死让他说出如此古怪的话。阿茂回抱住献之那瘦削宽阔的肩膀，将头靠在他的胸上：“我不知道，你不要吓我。”
　　献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紧紧抱住阿茂，深深呜咽。
　　心底那种不祥感几乎将阿茂彻底淹没，她太了解面前这个人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哀怨的看向那窗纱上映出的乱摇的树影，她的思绪仿佛比那还要乱。
　　
　　**
　　
　　天气越来越冷了，献之索性辞去了东吴的差事。和阿茂二人长日都呆在书房。一个写字，一个磨墨。一派的默契天然，天底下似乎再也找不到这么投契的夫妻了。
　　阿茂正埋首读书，却发现献之在呆呆望着自己，轻轻笑了：“傻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献之直直看着她：“阿姊，你在看什么？”
　　阿茂笑笑：“我又能看些什么，不过是曹子建的洛神赋，从你书柜中随意拿的。”
　　献之淡淡笑：“阿姊是向往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明眸善睐，柔情绰态的美人，还是可怜曹子建那求而不得的无奈。”
　　阿茂苦笑：“本只是觉着草子建文才风流，秉着开卷有益的心理，随便翻翻罢了，现在经你这么一说，又有些可怜他们了，想着若是不曾遇见倒是无甚紧要，这曹子建遇上了恋上了，却偏偏不得不分离，这才可怜呢。”
　　阿茂说完，看到献之正兀自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快到新春，阿茂正和谢氏等人一起筹备过年的事项，日子平静而安详，大家似乎都在等待新的一年新的开始，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忘却一般。却意外得到家奴来报：“各位夫人，宫里来人了！”
　　谢氏尚挺着大肚子，颇有些惊讶：“宫里？”与羊氏、阿茂等人面面相觑，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尚未到春假，在外做官的男人们也都不在家中，宫里这个时候来人，究竟所为何事呢？
　　众人赶到回廊，谢氏透过帘子看到宫里来的两个内侍正坐在前厅等待，只见一个年老些的，似乎品级还挺高，另外一个年纪小些，尚有些面嫩。无官职在身的六郎操之正在与他们寒暄，两人对操之不大理会，脸上颇有些不耐。
　　谢氏屋里的周管家远远看到回廊的帘子被撩起一角，连忙悄悄移身过来，放下帘子，对各位女眷行了礼，回身对谢氏道：“二夫人，快想想办法啊，这圣旨是给七爷的，可是七爷说什么都不愿意来接，躲在屋里不出来。”
　　“什么？”众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羊氏看着阿茂：“老七是不是昏了头了？阿蔻呢？阿蔻呢？让他去把他们爷弄来。”
　　阿茂也是一头雾水。
　　谢氏倒是沉稳，低头略想了下：“来不及了，现在再来，也是怠慢宫史。”自己抿了抿鬓角，对身后女眷说：“你们且随我来。不要慌张，我说什么你们就说什么。”
　　言毕，打了帘子就进了前厅，一脸的笑意：“二位大人好啊，实在是怠慢啊……”
　　因着谢氏的亲叔父乃是当朝最大的红人谢太傅，她本人又是出了名的才女，两个内侍也不敢怠慢，满脸陪着笑脸。
　　“老七身患足疾，出不得门，遇不得风，所以……实在是劳烦两位了。”
　　年老些的内侍道：“二夫人切莫这么说，真是折煞老奴了，这原有两道圣旨，一道让六爷代领也行，不过，不知七爷的那位夫人安在？”
　　“民妇在此。”阿茂一脸迷惑，究竟是什么圣旨？她全然想不明白。
　　“那就好办了。”那内侍点了下头。
　　诸位公子夫人，跪下接旨。”那内侍扬声道，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东吴太守王献之品貌端正，谦和知礼，特选为新安公主婿，钦此。”
　　 

作者有话要说： 
我老婆的文，非常认真勤奋的作者，搞笑另类的文风。




63

63、郗氏 ... 
 
 
　　“操之少爷，代为领旨吧。”那内侍话音落地，满堂却是静寂。
　　操之一脸的不可置信，堂下褚妇也是面面相觑。
　　那内侍轻嗽一声，对着王操之，声音略略和缓了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落到了你们王家身上，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啊！”
　　操之这才伸手去接，目不斜视：“谢主隆恩。”
　　那内侍嘴边含笑，似乎轻松了许多，从身侧的小内侍手中请出另一道圣旨，眼皮略掀了掀：“民妇郗氏接旨。”
　　阿茂声音低低的，整个人平静的像是一个偶人：“民妇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东吴太守王献之之妻郗氏身体孱弱，十年无所出实乃妇行有亏，悯其性恭顺，特赏赐绢二十匹、金五百……不日内遣回原籍京口……”
　　内侍那尖利的嗓音像是一把剑直直插入了阿茂的心腔，一时间她疼得都有些麻木了，几乎来不及悲伤，几乎来不及想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只是“遣回原籍”那四个字像是颗钉钉在了她的心上，火辣辣的疼着，汩汩的还淌着血。
　　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啊，她眼中模糊的是阿兄的希冀，姑母的期盼。她是世间最无用的郗家人，她让郗家蒙上了多大的羞耻啊。
　　可是瞬间她又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她不必再去敷衍别人了，她就是她，她可以回到京口，回到她的家，伴着她的父兄，如果玉润还在该多好，带着玉润回去，看看京口的山川，看看京口的雨。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父亲和玉润都已经不在了啊，只有阿兄了，只有阿兄了，可是为什么阿兄的面孔那样模糊呢，她低头捂面，满手都是滚烫的泪，呵呵，她居然哭了，在这种时候，她应该昂首挺胸才是。还不够羞耻吗？还要更让人看不起吗？
　　“郗氏，领旨吧！”
　　阿茂轻轻站起略有些摇晃的身子，伸出手轻轻捧过圣旨，淡淡的一声：“谢主隆恩。”不卑不亢。
　　内侍又道：“褚类赏赐本是不该有的，皆为新安公主府所出，愿夫人记得公主的恩典。”
　　阿茂木然的点点头：“民妇谢公主恩典。”
　　“那就好，时候不早了，老奴也该起驾回宫了。”内侍笑了笑，越过阿茂对谢氏道：“叨扰夫人了。老奴前几日才在宫中见到过谢太傅……”
　　谢氏一壁笑着敷衍那内侍，一壁对侍女使眼色。
　　两个侍女十分伶俐的搀着阿茂：“七夫人，先去内堂休息吧！”
　　阿茂拂开她们的手：“不必了，我还有些东西落在后堂，我要去取。”
　　“不如奴婢帮夫人……”那侍女话还没说完，阿茂已经快步离去。
　　阿茂在回廊中还没走上几步，就碰到了阿蔻：“夫人，七爷在家等您呢！”他早已不是十来岁的少年了，二十三四年纪，高大帅气，眼露精明，算得上王献之得力的助手。看他那样，分明就是一直在这里奉命等候。
　　阿茂淡淡扯嘴笑了笑：“好啊，我也正好有话同他讲。”就不紧不慢的随着阿蔻朝前走。
　　阿蔻岂会不知道前厅发生的事情，此时也只得佩服阿茂的好涵养，忍不住还是插了句嘴：“夫人切莫伤心，七爷说……说他心中自有盘算，他一定待您比以前还要好，嘱夫人您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还能当做没事人一般吗？你让王子敬自己出来，这种话也能浑说的吗？”阿蔻话才说完，斜刺里就传来谢氏的声音，她一脸的忧心忡忡，将阿茂拉到一边：“你有什么打算，跟我说说。”
　　阿茂低头：“道蕴姐，谢谢你总是惦记着我，我……好得很，能回京口，我……很开心，自我幼年离开那里，就极少能回去了，这次也算是得偿夙愿……”
　　谢氏看到她那张平静的脸，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傻妹妹，这一切原是怪不得你的，只怨你那阿兄得势的时候太过嚣张，得罪了太多的人，你切莫自责，你还这么年轻……”她原是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郗家落了势，眼看着如今人人喊打，大家士族又有谁愿意娶阿茂呢，士庶原就不可通婚，阿茂若果真离去，真真前景悲凉。
　　阿茂拍拍谢氏的背：“道蕴姐切莫哭坏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谢氏拽着她的手：“走，我带着你去找老七算账，这算是怎么回事？我就不信他原本什么都不知道，躲在书斋里让你去堂前受辱，算是什么男子汉……”
　　阿茂轻轻按住谢氏的手：“道蕴姐，他又有什么法子呢？你记得玄之哥和孙家姑娘的事吗？算了吧，小时候在旁观看，如今不过是到了自己身上，也没甚大不了的，我原本就不怪他。再说了，这事情看来已成定局，也无甚好说的了，他肯定已经是想清楚了。”
　　谢道韫帕子掩着嘴，脸上泪水纵横，伏在阿茂肩上哀泣：“可是我舍不得你啊……我知道你外表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刚烈……纵使献之不过是权宜之计，心里打着什么万全的主意，你也未必会从了他，我真是舍不得你啊……只劝你千万放宽心……”
　　阿茂本来淡淡的脸上，突然诡异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你原是怕我想不开，其实没什么的，我们郗家倒了台，遭此报应，我无话可说，不要说我们家，就是殷家庾家……谁还不是暗自里内心惶惶，天下原本没有不散的宴席，明白人谁又会笑话我呢！世道本是如此罢了。我本就没什么想不开的，道蕴姐您也好自为之吧。”
　　谢道韫没想到阿茂此时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似乎不是她平日里见到柔顺可人的那个阿茂了，她心里有些慌张，抓住阿茂的手：“傻孩子，你……”一时间也反驳不出什么话来。
　　阿茂笑笑，不再言语。跟着阿蔻一起往自家院子里面走。
　　
　　阿蔻为她撑开内室门口的帘子，就看到献之斜倚在卧榻之上，随意披着一件碧色长衫，长发垂在雪白的塌上，好看得像是一幅画，他一脸担心的抬眼看她，站起身来：“阿姊，还好吗？让你受苦了。”
　　阿茂抬眼看着他，两行泪默然无声的润湿了脸。心想着再也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了，他不去领旨不过是他早就知道圣旨的内容了，既不拒绝也不接受，让家人代领，如此模棱两可的态度既可以保全他名士的名节又可以给公主以暗示。
　　这一切原本就是他盘算好了的。
　　献之心疼不已的将阿茂抱在怀中：“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原是想要亲自告诉你的，那天谢三叔告诉我……可是我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没事的，我早就想好了，娶公主就娶公主，我在建康本就有好多处庄子，你不是喜欢那个葡萄园吗？我们就住在那里，我每日都来看你，好吗？每日……”
　　阿茂挣脱开他，苦笑：“原来你打好了金屋藏娇的主意。”她双眼注视着献之，一脸的不舍与无奈。
　　献之亲亲她的眉眼：“司马道福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自有她的把柄在手中，我们不惧她什么的。”
　　阿茂在这熟悉的怀抱中靠了靠，喃喃道：“那我算是你的什么？妾吗？见不得光的侍婢吗？”
　　献之低吟：“你是我的全部。”
　　阿茂冷笑一声：“若是我以后再有了孩子，他算是你的什么？你们王家的私生子？到时候公主的孩子是主子，我的孩子是奴才。”
　　献之心中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祥感：“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你平日里并不是在乎这些的人啊，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算得了什么？你知道我们那里骂人的话怎么说来着：‘你这个婢生的贱种’……呵呵，王子敬啊王子敬，你抬眼看看清楚，我究竟是谁？”
　　阿茂笑了起来，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润。
　　献之忍不住慌张：“阿姊，你是我的阿茂姊啊，你是我的……我的……”他渐渐哽咽，无以为继，话语里饱含的深情，让一旁站立的阿蔻都为之动容。
　　阿茂推开他道：“你错了，我是郗道茂，我们郗家世代忠良，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的阿兄，还有我，我们都是郗家人。”阿茂口中念念有词：“我们高平郗氏，能文善武，我们高平郗氏……”说着说着，也呜呜哭了起来。半晌却平静下来，一字一句道：
　　“我郗道茂……不会承受你以妻易婢的奇耻大辱，我郗道茂不用再承受你们王家人的怜惜，我自愿回到京口，我自愿与你王献之决绝。”
　　王献之几乎不能相信阿茂口中的这些话：“你疯了吧，你回去将一无所有，郗家已经大不如前，你不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你……”
　　阿茂看着他笑了起来，自顾自取下了头上的金凤抢珠簪，耳畔的明月珠，脱下了脚下的描金鞋。
　　“这些原本就不属于我，若是我自己，对这些不过可有可无，我不是你，我穿戴这些原本不过是取悦你罢了，我花了十年取悦你，我已经累了，我想留下点时间取悦我自己。”
　　王献之拉住阿茂的衣袖：“你……你说什么？”
　　阿茂看着眼前自己最深爱的男人，无比决断的说道：“我们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献之，放手吧！”
　　献之像是没听清楚，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知道这么大的打击，会让你犯糊涂，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我们去别庄上住一段日子，那里比会稽还要美，冬天有你最喜欢看的梅花，我命人去取了给你插瓶，我……”
　　阿茂苦笑起来：“你这又是何苦呢？如果被查出来你私藏了我在身边，这对你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啊。”
　　献之颓然看着她，冷冷一笑：“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一死，让他们把我们和玉润埋在一起，也是好的。”
　　




64

64、排箫 ... 
 
 
　　王珣醒来的时候，听到门外有马嘶声，还有搬运吆喝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早上了。
　　头还因为宿醉，疼得厉害，他翻个身，刚好踢到了脚边的屏风。
　　侍女在外轻轻询问：“大人可是醒了？”
　　“外间缘何这般吵闹？”
　　“大人忘了吗？今日是十八，是太傅府遣人来接夫人回去的日子。”
　　王珣感觉心内某处沉了一沉，随即却是长久的麻木，沉默良久，才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再睡会子，你们出去，不要吵闹。”
　　“……是。”
　　侍女轻轻关门的声音让王珣起身坐起来，赤着脚踩着华丽的地毯来到窗前。
　　清晨的阳光耀得他睁眼都有些困难。
　　侧着身子从窗缝看出去，正看到那个女人抱着女儿哭得伤心。
　　一旁站着的清隽少年亭亭如园中玉树，似是谢安的小儿子谢琰，他似乎不忍看到这一幕母女相别，出言催促：“阿英姊，时辰不早了，阿爹阿娘在家等着你呢。”
　　阿英捂面大哭几声，才让保乳将女儿抱走，小孩子扯住她衣袖不放，放声啼哭。阿英伸手将孩童五指一一掰开，才跟着谢琰上了那华丽牛车，上车之前还是忍不住回身往一处窗前投去目光。
　　那眼神愤恨，凄凉，复杂得让窗后的王珣有些许的不知所措。但是他并不想躲闪，只是冷冷的回视。
　　阿英转过脸去，上了车，最后留给王珣一个背影。
　　王珣在窗边站了很久才觉得有些冷，想想初春天气，到底是有些寒凉的。
　　这才拍拍掌，扬声道：“更衣。”
　　门外响起吱呀开门声，美貌窈窕的侍女鱼贯而入。
　　
　　王珣吃过朝食就去了衙门，忙得昏天黑地，一转眼发现堂中烛火都已经点燃。他放下笔，以手抹面：“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计吏低声道：“戌时三刻了。”
　　王珣低声喃喃：“这么晚了，备车吧，回府。”
　　计吏小心翼翼道：“有一位客人，等了大人您一个时辰了。”
　　王珣颇有些诧异：“那人在哪里？”
　　
　　王珣一踏进后厢的门就看到了那瘦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赏着墙上的字画。
　　他遣退了身侧人，缓缓走过去：“嘉宾兄，身子大好了吗？”
　　那人瘦的都有些嶙峋了，皮肤泛着一种青玉色，嘴唇却红得有些妖异。他看向王珣的目光似乎有些恍惚，漂亮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笑容：“元琳。”
　　王珣忍不住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果然是滚烫的，他正在发热。
　　王珣连忙要扶他坐下，郗超却只是轻轻一摆手：“不必了，我来是有一事相求，望元琳兄务必帮忙。”
　　王珣讶异，自桓温去世后，郗超深为桓家人所厌，加上重疾在身，一直在家养病，深居简出，他此时来求他，究竟所为何事呢？
　　郗超看到他疑惑的样子，笑了笑：“王子敬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王珣轻轻一哂，面色微讽：“岂会不知，自开春来京，风头一时无二，俨然让我以为回到了十年前。可惜他鬓已微霜，到底不是当年的王子敬了。”
　　郗超点点头：“他和新安公主的婚期好像也定在了五月。”
　　王珣颔首：“是，宫里说要大办。”
　　郗超淡淡笑了下：“我来求你，是求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舍妹，郗道茂。”
　　王珣颇有些讶异：“她不是去年冬天就被遣返回京口了吗？”
　　郗超面色冷凝：“不曾。自昨岁至今已有四月有余，家中人不曾见过舍妹返家。”
　　王珣：“论理说，她一个弱女子，也应该去不了哪里，莫非还在会稽王家？”
　　“不，不在，我派人去接，说她早已离去。”
　　“那么嘉宾兄的意思是？”
　　“我与阿嗣四处寻遍，却都没有舍妹踪迹，王家却一口咬定早在昨岁就已经离家，家父担心之极，我们怀疑她还在王子敬手中。”
　　王珣讪笑：“你不会认为是那王子敬私藏了令妹吧。”王珣脑子里浮现早晨离去时阿英那浮肿的面庞，不由有些神经质的笑出了声。
　　郗超斜眼看了看他，将手握拳在嘴边轻嗽了一声：“王子敬也算是人间情痴，与元琳兄是迥然不同的两种人，他对舍妹痴恋多年，轻易放手，我不相信。”
　　王珣自幼被人唾弃其冷酷，早已习惯，并不辩驳。看着郗超道：“既然嘉宾兄亲口求了，我自当全力以赴，尽快找到令妹，送到府上。”
　　“王子敬如今如日中天，你不怕得罪于他？”
　　王珣冷冷一笑：“我做事一向手段与旁人迥异，让他痛了也喊不得。”
　　郗超嘴唇抖了抖：“他到底是你们王家人，你也悠着点。”从腰间取下一枚白璧：“你找到舍妹的时候，只要把这个取出来，她自然会跟你走的。”
　　
　　**
　　
　　天气渐渐有了暖意，阿茂闲来无事也会坐在院子吹吹她的排箫。
　　架子上的葡萄藤都结了一小串一小串的绿疙瘩，满脸皱褶的老仆告诉她不消三两月就可以吃到香甜多汁的葡萄了。
　　这园子是王献之在京畿的众多田庄之一，他自早春将其中下人全部换了，把她安置在这里。
　　众人不知她底细，只知道她是王献之的爱妾段锦姑娘，看她年纪不小了，长得也甚为清淡端庄，不似寻常乐姬那般妖娆轻浮。日子久了见她不时抚琴吹箫，眼看婚期将近，王大人却还是会三五不时宿在这里，想来这段锦姑娘也着实是有几分手段的。
　　阿茂坐得有些累了，就站起身来沿着园子走动，慢慢的在院墙内徘徊，看着墙壁上的黛色蔷薇花儿沿着那花枝一路爬到墙外去，不由有些感叹，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小心别摔着了。”
　　阿茂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壮的侍女正睁着溜圆的一双凸眼牢牢的盯着她。
　　她轻声哂笑：“我有些累了，你扶我回房休息吧。”
　　那侍女似乎松了口气，过来扶住阿茂，缓缓朝房间走去。
　　刘氏正坐在屋里做针线，看到她进来，叹了口气：“女君过来帮我看看这花样子好不好，天气热了，给你作件新半臂。”
　　阿茂低头看了看：“你眼睛都要看不见了，还做这些干甚？这些活儿最费眼睛了。”
　　刘氏撇撇嘴：“反正我也老糊涂了，帮你不了什么，我真是愧对你阿娘啊……把你照顾成这样……”说着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阿茂这几个月都要被她哭烦了，低声阻住：“好了，别哭了，你生怕别人听不到是吗？”
　　刘氏叹气，声音压得低低的：“想不到姑爷居然让你顶了那个乐姬的名字住在这里，想来那公主若是个容人的人便也是好的，就怕她是个醋缸……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阿茂将刘氏佝偻的身躯搂在怀中，贴着她的耳畔道：“放心吧，我们会出去的，阿兄一定会把我们接回去的。”
　　
　　到了半夜，阿茂就听到外间吵得惊人，刘氏披衣而起，开门出去，就发现南边园子竟然着了火了，满园的下人都忙着救火，多半是散着头发或是趿着鞋，橙红色的火舌映在人们慌张的脸上，一团乱。
　　“粮仓怎么就会着了火呢？”
　　“哎呀，那边一片都烧起来了……”
　　“……快救火啊……”
　　“多好的葡萄藤啊……真是糟蹋了啊……”
　　突然一个不太认得的小厮窜到了刘氏面前：“刘嬷嬷吗？园子着火厉害得很，爷命你赶紧带着段锦姑娘到角门坐车去，眼看这火势就大了。”
　　刘氏难免就狐疑：“你是哪房的，我怎么从来就没见过你？”
　　那小厮一双圆眼睛贼溜溜的转了转，从袖子里抽出一枚白璧：“嬷嬷不认得我，难道还不认得这个？”
　　刘氏借着火光看那白璧，竟是郗超常佩在腰间的那一块。连忙呈给里间的阿茂看。
　　阿茂一见这璧，眼泪都要下来了。
　　外间小厮低声催促：“二位要走赶紧的，再迟就没时间了。”
　　阿茂与刘氏互看一眼，刘氏眼中还有几分犹豫，阿茂却已经毫不迟疑的披了一件大斗篷。刘氏帮她罩好了头脸，一边挽着头发一边就跟了出去。
　　那少年像是对这园子极熟悉，带着他们三转两转就到了角门，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碰到，平日里跟着阿茂跟得极紧的那个侍女似乎也不见了踪影。
　　阿茂心想这一切怕也计划很久了，这场火估计也脱不了关系。
　　少年开了角门，阿茂就看到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那里。
　　车厢内伸出一双男子的手，将阿茂和刘氏先后拉上了车。
　　阿茂在微光中注视那男子，五官很深，显得有些阴鸷，却是从未见过，她有些疑惑：“您是……”
　　王珣淡淡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夫人受惊了，在下马上就送你们回到建康郗府与郗超郗大人团聚。”
　　阿茂一脸的喜色，随即却又有几丝怅然。
　　刘氏看她，心想她到底还是舍不得王献之，低低问道：“怎么了？”
　　阿茂一脸平静：“没什么，不过是我的排箫落下了，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该失去的总要失去的。”
　　王珣在暗处清冷阴沉的笑了一声：“夫人这话说的妙。”
　　车内瞬间沉寂。
　　
　　**
　　
　　四月的皇宫依旧花团锦簇，樱花刚刚凋零，牡丹又次第开放。
　　御花园中的白玉石鼓上，十一岁的小皇帝司马曜正和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对弈。
　　那公子生得俊朗清崎，气质若谪仙一般，看着小皇帝慈爱的笑，笑声低沉：“皇上想好了要下这里吗？那微臣可就要落子了！”
　　小皇帝搔搔脑袋：“难道不妥吗？那我可不可以换个……”言毕，就伸手去捡之前下的那颗棋子。
　　一旁观棋的众女眷不由笑了起来。
　　徐太妃拿纨扇掩着嘴道：“身为皇上，是不可以悔棋的。”
　　小皇帝颇有些为难的看着大姐司马道福：“阿姊说该怎么办呢？”
　　司马道福难得脸上有些笑容，慵懒的道：“子敬又不是外人，皇上不必介怀。”
　　小皇帝这才开心一笑，将那棋子捡了起来，在棋盘上张望了一番，正在思考要把棋子落在哪里。
　　王献之也和司马道福四目相接，相视而笑。
　　突然一个内侍快步趋来，躬身一礼：“启禀皇上、太妃、长公主、王大人，外间有人有要事禀奏王大人。”
　　小皇帝正想不到自己该下哪步棋，十分豪爽的摆摆手：“王爱卿，你快去吧，切莫让人久等了。”
　　王献之施了礼就随内侍离去了。
　　徐太妃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海中，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司马道福道：“看你最近还算愉悦，我终于了了一桩心愿。唉，我原担心他会不答应，想不到他也还是个识趣的人。不过我听说他在京畿庄子上还养着一个妾，你呢，先不要管这事，等成了亲，自然好好收拾掉这些外面的污的烂的臭的……你说是不是……”
　　司马道福脸上带笑，却看不清她究竟是喜是忧，只是懒洋洋的摇着手中纨扇，默默注视着花园里某一朵花，眼神却是虚空。
　　
　　**
　　王献之远远就看到阿蔻一脸焦色的站在那里，他脸上温润的笑容立马褪去。打发了内侍，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那葡萄庄无故生了一场大火，夫人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王献之的脸色瞬间灰败起来。
　　“众人灭了火之后，发现原本看着她的侍女大春被人绑在柴屋里，刘嬷嬷也不见了踪影。”阿蔻从袖子掏出一管排箫放在王献之手中：“她连这个都没有带走，奴才想许是留给您的……”
　　王献之两手托着那排箫，瞬间由托转握，越握越紧，指关节渐渐泛出青白色，“喀拉”一声，排箫终是断做两半。
　　 

作者有话要说：将就看吧，有问题提出来
很久没送分了，大家留言，满二十五字一样送分的




65

65、泪干 ... 
 
 
　　一年零三个月后建康郗府
　　
　　汗水将头发丝牢牢的黏在脸上，用手指去捻开，汗珠从手背上一路滑下到手腕，周氏却顾不得这些了。
　　团花纨扇对着侍女重重一点：“你怎么做事的？这药都要煎老了你没看到吗？长眼睛做什么……”
　　侍女慌乱中直接赤手去端炉火上滚热的药盅，哐啷一声摔得粉碎，深棕色的汤汁和渣滓溅满了周氏和她的裙摆。
　　侍女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直愣愣的就跪下了：“夫人饶命。”庖厨中一众下人都跟着跪下。
　　周氏愣了一瞬，目光呆了呆，竟什么都没说，捂着嘴跑出去了。
　　那侍女吓得脸煞白：“这如何是好？”
　　阿茂从外间走进来，望着那侍女道：“你起来吧。”望着众人道：“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让管家去药堂里按药方子再配一幅就得了。”转身就出去了。
　　她远远看到周氏正伏在一处回廊上哭，声音呜呜咽咽的，让人觉得颇有些凄凉，正待上前劝，却听到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女君原来在这里。”
　　阿茂回头，唤了声：“靖安叔。”
　　靖安远远看着周氏的背影，叹了口气：“有什么法子？真是可怜啊。”
　　阿茂低头怔怔，半晌道：“阿兄自我未出阁之前身子就一直时好时坏的，这么多年也撑过来了，这回难道就熬不过吗？”
　　靖安摇头：“也许是不想熬过吧。”
　　阿茂垂首，想要说些什么却到底只是张了张嘴。
　　靖安看着她道：“老奴就知道，大小姐一直就是个明白人，所以少爷才这般爱你。少爷唤你呢，快去陪陪他吧……时间不多了。”
　　阿茂点点头，并未去唤周氏，跟着靖安朝着另一边慢慢去了。
　　
　　园中竹绿得发黑，蝉噪声声。
　　郗超的一些门客学生都等在廊外。
　　靖安上前道：“诸位公子请回吧，公子爷需要静养，若是他想见你们自会见的。”
　　众人还欲说些什么，里间一个年长些的侍女冲着阿茂道：“大小姐，爷唤您呢。”阿茂就垂首跟着她进去了。
　　因为屋中几处湃着冰，还算得凉爽，阿茂看到卧榻前的郗超，笑着过去握住他那瘦的嶙峋的手贴在脸边：“今天看起来好多了，不像前几日没甚精神。”
　　郗超也笑：“这便是回光返照了，有些饿了，嘴巴也淡，还吃了一点粥。”
　　阿茂看他想坐起来，过去扶了扶。郗超拉住她的手，没有放。他的手热得火炭一样，滚滚散着热。
　　“我反正要死了，再也不用理会旁人的管束，我想怎样就怎样，想和谁在一起便在一起。呵，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阿茂扑哧笑起来：“真是烧糊涂了，越来越像孩子了。”
　　郗超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你到底是笑了，你之前望着我笑都像在哭，我都要哭了。”
　　阿茂垂首不语。
　　外间吵闹声更剧，直传到里间来：“让我见见大人……”
　　郗超皱眉：“外面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些闲人，阿兄不必理会。”阿茂淡淡道。
　　郗超苦笑：“我如今都到了如此田地，他们仍不弃我，实属不易。”
　　阿茂冷笑：“不过是还没有高枝可以攀罢了。”
　　郗超凝视她：“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阿茂笑笑。
　　郗超抚了抚她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阿茂突然道：“伯父昨日来了信了，说要上奏朝廷，谴责为何待我郗家不公……”
　　郗超笑了笑：“随他去吧。只要他开心就好。”
　　阿茂想起伯父的神色，也忍不住笑出来。
　　郗超微闭了目：“我累得很，你读点《左传》与我听。”
　　阿茂看着桌上摊凉的药汁：“你把这碗药吃了，我就读。”
　　郗超皱鼻子：“太苦了，饶了我吧！”
　　阿茂摇头：“你不喝，阿嫂又要哭的。”
　　郗超这才无奈摇头，示意阿茂将药汁端到面前，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阿茂将碗放好，从腰带上的绣荷包里掏出一枚甜枣塞到了他的嘴中。
　　阿茂等郗超睡下了，才走出那房屋，看到周氏呆呆站在廊前发愣。
　　周氏见她出来，用帕子把脸上泪揩了，问道：“他好些了吗？”
　　阿茂点点头：“好多了，药都吃了。”已是傍晚，西天边那半透明的月亮圆得虚无缥缈，边上还有一点痣一般的一颗星子。
　　微微还有几丝夏日晚风拂面而来，周氏脸边随风飘浮的几缕发丝越发衬出她的消瘦与苍凉。一双杏子眼肿得核桃一般。半天才讷讷开口：“大夫说他就这么几天了。”
　　阿茂木然的看着前方，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父亲死去的时候，她觉得人生空了一块，那么现在，她几乎觉得自己就是这世间多出来的一块了。
　　
　　阿茂睡到半夜，迷糊听见郗超唤她的名字，但是却又奇怪，这里与兄嫂睡的东厢隔得那样远，怎么可能听得到阿兄的呼喊呢？
　　可是一声声却又那么清楚，她慌张坐起，就听到有人敲鼓的声音，还有人嚎哭的声音。
　　刘氏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怕是大少爷不行了。”
　　夜还很深沉，阿茂几乎看不到周遭，如入定了一般直直的挺坐在那里，却一滴泪都没有流出来。她的泪也许早就流干了。
　　
　　十日后京口郗府
　　
　　“盘口壶一百、鸡首壶一百、方壶一百、虎子……”满堂缟素中，管家正在清点郗超的陪葬品。
　　须发洁白的郗愔坐在堂上嘤嘤哭泣，不懂事的孩子们穿着一身重孝衣衫在灵堂门口玩耍追逐。保乳在后面呵斥：“外面正下着雨，千万不要到雨地里去啊。”
　　阿茂麻木的坐在屋檐前，看着雨水“噼里啪啦”滴落在屋檐正下方一个个深深的石凹中。突然一个调皮的孩子涌过来，大喊一声：“傻阿姑。”胖胖的双手猛地往水中一拍，雨水沾了阿茂一头一脸，又嬉笑着跑走了。
　　阿茂略弯了腰去擦拭迷糊的眼睛，远远看到对面屋檐下面几个年轻女子正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她，脸上还带着一些探索、一些畏惧，更多的是轻视。
　　许是哪个堂兄弟房中的妾室吧，只是她总是认不清她们那有些模糊有些相似的青春面孔。在他们这个年纪恐怕觉得青春和美貌就是一切吧。一个年华已逝被休归家的女子，自然就是他们最好的谈资了。
　　阿茂冷冷一笑，兀自在身上摸索着帕子，却摸索不到。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着一块白苎麻手绢。
　　阿茂抬头看到一个英武高大的男人，生得白肤宽肩，高鼻深目，很是体面，穿着一身黑衣，正望着她：“擦擦吧，身上都湿了。”
　　阿茂颇有些吃惊：“……北奴……是你？”阿茂前几日送阿兄棺椁回京口时，听来接应的仆人说以前在郗家做大管家的北奴阿勒跟了谢玄的北府兵，做了一个小头目，因有战功已是自由民了。
　　阿勒点点头：“我听说了，所以回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过两天吊唁的时候，谢大人也会过来。”
　　阿茂低头，想起王家和郗家也算姻亲，王献之好歹是她的表弟，不知道他会不会过来，到时候她反正在众人之中，他也未必看得到她。如今他是旁人的乘龙快婿了，见面岂能不难堪。
　　她正在沉思，突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阿爹……妹妹一直在哭……朱妈妈正没法子呢……”阿茂抬头，看着男孩皮肤白皙，头发棕褐，长得十分可爱。
　　阿勒脸上有些难堪：“真是不该带他们来的。”
　　阿茂好奇：“怎么了？”
　　阿勒颇有些为难，搔搔脑袋：“内子昨岁生小女难产而死，小女身子弱，容易受惊，换了几任奶妈都不行，日夜啼哭，十分……唉……”
　　阿茂一听就有些激动：“孩子在哪里，让我瞧瞧。”就跟着阿勒离去。
　　在后院中，看到郗家几个厨娘帮佣正围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妇人哄着一个哭声震天的女婴。
　　阿茂走过去看那孩子声音虽大，个子却小，看上去不过几个月罢了，似乎脾气不好，两手乱抓，哭得撕心裂肺，似乎世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让她碰上了似的。
　　阿茂伸手过去：“让我抱抱。”
　　“女君，这怎么使得，这孩子……”
　　阿茂已然把女婴抱在了手中，轻轻的柔柔的哄着她，那女婴哭声渐小，慢慢的竟然不哭了，只剩下两条淡淡的眉毛还红红的，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阿茂，慢慢的，胖乎乎的小手塞进嘴里，吮着吮着居然睡着了。
　　阿茂脸上始终含笑，温柔的看着这个孩子。
　　小男孩看到这一幕，突然叫一声：“这位女君可真像我阿娘。”本是句大不敬的话，停在那些厨娘帮佣的耳朵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因为谁都知道阿勒大管家死去的妻子长得有三四分像这位大小姐。
　　阿勒严厉的瞪了一眼儿子：“不许胡说。”小男孩吐吐舌头托腮看着阿茂。
　　阿茂抬头看阿勒：“这孩子跟我挺投缘的，你若是找不到人照顾她，给我带着吧，我挺喜欢她的，刚好也给我做个伴儿。”
　　阿勒面上苦笑：“女君喜欢绫女，是绫女的福气，真是太麻烦女君了。”一双眼却盯牢阿茂。
　　阿茂看着怀中婴儿：“她叫绫女？这个名字倒是很秀气。”
　　小男孩大喊一声：“是我阿娘取的。”
　　阿茂可怜这两个没娘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那你叫什么？”
　　“我叫阿樾。”
　　
　　**
　　
　　阿茂有了绫女作伴，开朗了许多，不似之前整日木木呆呆。说也奇怪，绫女似乎也感受的到阿茂对她的百般呵护，变得乖巧许多。以前奶妈喂母乳她都会吐掉，现在阿茂用勺子喂羊奶她喝，她都喝得津津有味。
　　刘氏也很高兴，心里感激阿勒的有心。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王献之又要出来一下
要打要骂随便大家




66

66、劫数 ... 
 
 
　　阿茂一大早身着熟麻布制的小功丧服，正在灵堂里点算陪葬的瓷器釉器，忙得不可开交。
　　郗愔昨日晚上因为看了郗超留给他的一箱书信，里面意外的竟然全是自己同桓温合谋篡晋的证据，气得郗愔大骂郗超怎么不早死一点。
　　可是到了早上，郗愔还是在仆从的扶持下，从外间进来，在郗超的身躯面前，颤巍巍的将一颗珠玉放在了他的嘴巴里。一只手还在郗超脸上抚摸：“我的儿啊……”脸上老泪纵横：“我知道你是怕我……伤心太过……我的憨儿啊……”
　　阿茂不忍看，转头去和管家说话，就看到刘氏在廊中向她招手，一脸慌张。
　　阿茂和管家又说了几句，急急走到刘氏面前：“怎么了？绫女又哭了吗？”
　　刘氏摇头，语带讽刺：“你不过是她的干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的亲娘呢，女君啊，我是说如今不比在大少爷家里，不要管太多家事，免得招人讨厌。”
　　阿茂怔了怔，苦笑道：“是呀，我都没想到，以后……就不会再管了。”
　　刘氏点点头，又道：“周家来人了，要接你阿嫂回去，正在后堂闹得不可开交呢。”
　　阿茂吃惊：“什么，这丧期还没过呢，这是要干什么？”
　　刘氏叹气：“她年纪也不算大，又没有孩子，周家自然是希望她改嫁个好人家，就算是回去了，原本也没什么。”
　　阿茂垂头想了想：“这必定不是阿嫂愿意的，我们去看看吧。”拉着刘氏的手就要朝后堂去了，却看到郗愔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正在廊道中骂，手中的拐杖敲得咚咚响，几个仆从搀都搀不住：“王八犊子……我儿还没有下土，你们就欺负到头上来了……”浑浊的眼角星星点点的泪隐在纵横的皱纹中。看他那样，一定是仆从把周家来接人的事情报给他了。
　　阿茂心里难过，头也不回的跟着刘氏去了。
　　远远的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后堂门边看热闹。大家都穿着孝服，场面颇有些滑稽。阿茂没想到伯父家里疏于管理已到了这个地步，如果阿兄还在，一切绝对不会是这样的。
　　正想着，突然围观的人被分开来，几个怒气冲冲的男子从屋里冲了出来，脚下的高屐硁硁作响，身上的华服走路带风。
　　走着走着，突然一个剑眉男子意犹未尽，回头怒骂：“你从今后就不要姓周！不知道那郗超给你吃了什么迷药……”
　　另一个年长些的男子瞪了他一眼，男子遂不再多言。阿茂看他们年纪长相，像是周氏的兄弟。
　　看热闹的人也差不多散了，阿茂走入厅堂，脱了鞋子，看到几个堂嫂正在那里安慰周氏，阿茂默默立在一旁，没有做声。
　　穿着一身斩衰丧服的周氏脸上的威严还没有散，用帕子沾了沾腮边的泪珠，道：“原本也没什么大事，你们先忙去吧，待会到了时辰，吊唁的人就要来了。”
　　众女这才起身要走，阿茂也转身。
　　周氏突然又道：“阿茂留下。”
　　阿茂颇有些诧异的转身，低声道：“阿嫂。”
　　周氏对着刘氏道：“我有话对她说，你出去把门带上。”
　　刘氏有几分诧异，躬身退出，关门而去。
　　周氏用手抿了抿头发，抬眼看阿茂：“你说，我所做的一切，你阿兄在天上看得到吗？”
　　阿茂侧头：“阿嫂若希望他会看到，阿兄自然会看到的。”
　　周氏低头笑了，神经质的呵呵笑着，随即就哭了出来，屋子有些暗，刚刚雨过天晴的夏日还有些微微的冷。
　　阿茂想着：马上就要到秋天了。
　　“他到死还念着的，也就是你了。你有什么好？你说说，你哪里强过我？陪在他身边的照顾他的念着他的都是我，他一颗心却从来没有对我敞开过……你们兄妹造的是什么孽……”周氏神经质的絮絮说道，眼睛看向阿茂竟是深深的恨意和妒意。
　　阿茂想她伤心太过，许是迷了心窍，苦笑：“嫂嫂想歪了，阿兄待谁都是极好的。”
　　周氏冷笑：“哼哼，你糊弄得过我吗？你幼时，他巴望着你快些长大，你大了他却又希望你还是个孩子，他亲手把你送进王家，最后却也不得不亲手把你从王家接回来。哼哼哼哼，他最爱的就是你，却害了你，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不可能得到的却还是你……”
　　阿茂忍无可忍，大声道：“行了，不要再说了！”
　　周氏咕咕唧唧的怪笑又似在哭：“你们都那么聪明，沉得住气，故而什么都不说，我是个真正的笨人……”她慢慢的低下头去，脸埋在膝盖间，瘦弱而佝偻。
　　阿茂走过去，揽着她的肩，细声安慰：“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待会吊唁的宾客陆续会来，看到你这样就不好了……”
　　周氏在阿茂的怀抱中慢慢平静，半晌道：“你真是像他……”紧紧抱住阿茂：“如果你是他该多好……他每晚入我的梦……你知道吗？他对我温柔的笑……”
　　阿茂的泪水也禁不住滴落下来，滴落在周氏生麻织就的孝服上，变作黄黄的水印。
　　
　　**
　　阿茂从周氏那里出来时，就看到了刚刚赶回来的郗恢，他如今身长八尺，留着一把漂亮的长须，一身戎装，腰间佩刀，一脸的风尘仆仆：“阿姊。”
　　阿茂瞪了他一眼：“怎么才回来。”就命刘氏把为郗恢准备好的大功丧服取了来：“去换上吧。”
　　郗恢一脸的欲言又止，阿茂皱眉道：“阿嗣，有什么话，说出来便是，吞吞吐吐做什么？”
　　郗恢叹气：“昨日我离京时，碰到王子猷了，他和我说，这次王家兄弟好像都要过来，子敬也要来……阿姊，你待会还是避一避的好。”
　　阿茂点头，一脸的云淡风轻：“我自是知道，你这回回来，要多住几天吗？”
　　郗恢一脸为难：“建康那边忙得厉害。”
　　阿茂笑起来：“阿姊知道你又升官了，越来越能耐了。”
　　郗恢看向阿茂：“我这次回来，想要接阿姊回去同我一起住，阿姊，你看好吗？”
　　阿茂摇头：“我在京口好得很，哪里也不去。”
　　郗恢叹气不语，他知道自己在京城身为黄门侍郎，常常与朝中各位大员周旋，如今王子敬乃朝中红人，他和阿姊的关系又众人皆知，阿姊不愿住在他家中，自是怕给他惹麻烦。
　　阿茂看着弟弟：“你过得好，我就最高兴了，傻小子。”
　　郗恢苦笑：“我都年过而立了……”
　　
　　**
　　
　　王献之还没有下船，就看到远远的郗家方向挂满的白色藩帏。
　　渡口的小厮们半截小腿埋在水里，一脸恭顺的搀扶着王家诸兄弟的手慢慢走过架在船只与河岸之间的独木。
　　王献之穿着一双紫红色描金高底屐，身上层层叠叠的纱觳一般的广袖大衫随意的披着，俊美得河神一般，看得众小厮都呆了，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王徽之在他身后摇头：“你何苦要来？二哥来便是了，你来不是刺激郗家吗？”
　　王献之淡淡道：“那你为何要来？”
　　王徽之搔搔头：“你来了，我能不来吗？我来看热闹。”
　　王献之：“……”
　　“你和公主处的怎么样？听说你马上又要升官了，谢安那老儿要举荐你做中书令呢……”王徽之也不管王献之爱不爱听，一味在那边絮絮说着。
　　走在前面的王凝之回头道：“王子猷，你给我闭嘴！”
　　徽之哼了一声，不再做声。
　　
　　门口恭候的童仆见了王家兄弟，连忙进屋通报，不一会儿捧出一摞缌麻孝服来。郗超与王家兄弟本是表亲，按理要服孝。
　　王献之却看也不看那孝服一眼，径直往里面走了，让本在犹豫的王氏兄弟们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去了。
　　王献之倨傲的向堂上走去，四下望了望，并不见阿茂，神色颇有些厌烦。
　　坐在堂中的郗愔见王家兄弟虽然来了，连孝服都不穿，拜祭时一脸简慢，心中颇为不悦：“既然来了，就坐吧。”
　　凝之连忙回到：“有劳阿舅了。”携众兄弟坐下了。
　　献之却并不坐下，而是直直走向内堂。高屐打在地板上，声音竟然有些刺耳。
　　郗愔惊诧：“子敬这是……”
　　王献之却并不理会。
　　郗愔气得在心中骂了一百遍鼠辈小儿竟敢欺人太甚。不由叹息，若是郗超还在，他们王家岂敢践踏郗家至此。
　　王献之进了内堂，一路找寻。途中捉住一个侍婢：“郗道茂安在？”
　　侍婢并不认得他，只是觉得他生得好看，红着脸道：“大小姐在西边第二个园子。”
　　王献之点点头：“你带我去。”
　　侍女像着了魔一般连自己本该做什么都忘了，带着王献之一路穿花拂柳，到了一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园子停了下来：“就是这里了。”
　　王献之摆摆手：“下去吧。”
　　他本该毫不犹豫的走进去，却突然退缩了。
　　不知道她好不好。
　　不知道她变作了什么样子。
　　不知道她梦中是否有他的踪影，他梦中的她总是穿着羽衣，吹着排箫，在半空中，触摸不得。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会有孩子？
　　王献之慢慢朝园子走去，看到一身熟麻白衣的阿茂正抱着一个婴孩坐在园中的露台上。她跪着，微微含着胸，抱着婴儿轻轻抖动：“绫女乖乖……长新牙牙……”
　　那婴儿十分开心，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嘴里还像模像样的跟着阿茂念道：“……乖乖……牙牙……”
　　旁边打扇的侍女看了也十分欢喜，笑道：“绫女越来越像女君了，尤其这嘴巴，简直和女君一模一样。”
　　阿茂笑起来：“可不就是我的女儿吗！”低头逗着绫女：“阿娘……叫阿娘……”
　　绫女依依呀呀的：“娘……娘……”
　　阿茂开心的把她抛到了天上。
　　突然里屋出来一个男人，看样子分明是个胡奴，却生得十分威武英俊，憨笑着看着阿茂：“她这两天调皮吗？累着你了吧！”
　　阿茂笑起来，对着绫女笑：“我怎么会累呢？我心甘情愿的啊。对不对啊！”又转脸对阿勒道：“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回营里去吧。”
　　阿勒看着她：“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阿茂摇头：“快去吧，孩子我看着。”
　　突然从里屋又蹦出一个小猴一样的男孩，紧紧把住阿茂的裙角不放：“我不要和阿爹回军营，我要和妹妹一样，陪着大小姐。”
　　阿勒狠狠的拍了一下阿樾的脑袋，将他扛在肩上：“瞎说什么，混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边闹着一边架着阿樾就往外走。猛然看到门口一脸寒霜的王献之，颇有些诧异。随即却似乎又有些了然。
　　两个男人相互打量一番，阿勒突然道：“王大人既然是来吊唁，入这后堂似乎不妥吧！”
　　王献之并不搭理他，胡奴不配与他说话。
　　阿勒并不停留，带着阿樾离去。
　　阿茂早已听到这边的动静，回身来看。
　　王献之望着她，久久不语。他本以为她会伤心欲绝，度日如年，后悔自己离去的无知，可是她现在这个样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过得好太多了。
　　她的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和一个胡奴恣意的打情骂俏，怀里抱着不明来历的孩子。
　　王献之气得身上都开始发抖了。
　　阿茂十分平静的道：“是你呵。”仿佛献之是一万次的走到了她的房前，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王献之看着她近在咫尺，却感觉两人间的距离遥远非常。
　　“你过得好吗？”阿茂掂着怀中的孩子，看着他的脸上还带着丝丝笑意。
　　“这孩子是你的吗？”王献之并不回答，盯着她怀中婴孩，目光猎猎。
　　阿茂听他这么说，颇有些诧异和辛酸，苦苦笑了下：“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会不知道吗？”
　　献之垂首，一股酸意直涌入鼻腔，却又赌气的说道：“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会知道？”
　　阿茂顿了顿，打量王献之一身华贵的衣着：“你比往日更加出色了，你和公主好好相处，我看你现在过得挺好的，你自己要珍惜。”
　　王献之仰天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原是个没有心的人。我想明明白白的问一句，你可曾爱过我？”
　　阿茂看着他，笑得凄凉：“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既然选择了什么，你就珍惜什么。旁的什么，都和你再不不相干，何必拖泥带水，苦了自己呢？”
　　王献之上前一步，阿茂却退后两步。绫女只当是在和她闹着玩，咧着嘴叽叽笑。阿茂声音高了些：“王大人，请自重。”
　　王献之垂下泪来：“你为什么离开我？”
　　阿茂被气的笑起来，却到底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所以才会走得这么干脆。”
　　阿茂忍无可忍，却又可怜他，对着他道：“忘了我吧。”转身抱着孩子进了屋。屋内的刘氏砰的关上了大门。
　　王献之愣愣站了会子，他想，也许他一生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脑中闪现出少年时的许多时光，想起她给他烧的鲤鱼饭，想起他们相互倾诉的那些傻得不能再傻的傻话。他的眼泪都止不住了。
　　他突然又想，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为什么还会这么痛。这痛似乎绵绵没有绝期。
　　“哎呀……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二哥他们到处在找你呢……”
　　献之回身看到徽之，立马大步朝他来的方向走去：“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徽之抱怨：“你怎么……我还没看上热闹呢……”
　　一边跟在献之后面去了，一边又回头张望不止。
　　
　　刘氏看着这两兄弟去得远了，再回身看阿茂，她却已经抱着孩子打起盹来。
　　刘氏苦笑：“也不知道，谁才是谁的劫数啊。”
　　 

作者有话要说：王献之性格特别面，还是桓冲纯爷们儿。




67

67、驸马 ... 
 
 
　　司马道福从宫中回到乌衣巷的时候，秦淮河上还是一片笙歌。正是中秋好夜色，高门大户的公子少爷乘了华丽的画舫，赏月听曲，在河上恣意玩乐。司马道福有些微醺，让牛车尽量慢下来，慢下来，让她看看这夜色。
　　远远的，在官道上，便看得到那河中一闪一闪的亮光，比船上灯火耀眼，不知是投影在湖中的星子还是乐姬头上的钗子。
　　依稀的各种乐声传来，辨不清是什么曲子，终究跟宫中有些不同，更迷离更绵软，让人恍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司马道福听到任何的乐声都像是哀鸣，哀怨的哭声，戚戚然，敲打着你的心房。
　　靡靡之音，是女子呜咽。
　　黄钟大吕，像男子哀鸣。
　　离岸边有些近的一艘画舫上一个男子正蒙着眼，在甲板上追逐那些彩衣美姬。
　　他张着双臂，白色的衣袖随风飘飞，他如一只大鸟一般“扑”的飞向那一群彩色的猎物。姑娘们“哗”的一声尖叫，娇笑着四散，长长的裙裾在身后飘飞。
　　本来夜色中小小的一团彩色，突然涨开，如昙花开放一般绚烂。
　　司马道福唇角微勾，问一边的云翳：“那是谁家的船？真是会玩。”语调中带着些微的讽刺。
　　云翳颇有些尴尬：“这……好像是咱家的船……甲板上的好像是……王子猷王大人……”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入水。那边甲板上一片慌乱，众女尖叫着探身往船下看，竟是那王子猷玩得太过忘形，失足跌入了水中。
　　两个船工连忙跳了下去，还好这船不过是泊在岸边上，水中的王子猷站直了身子，水还没有没过他的胸膛。
　　他吐了一口水，双手将水花泼向甲板上惊慌而开心的姑娘们，远远的，阵阵娇笑大叫传入司马道福耳中：“大人，坏死了……”
　　“人家的衣衫都弄湿了……”
　　司马道福透过那画舫的窗口看到有熟悉的男子身影摇摇晃晃的向甲板走来，她没好气的对着车夫道：“停车。”
　　牛车慢慢停了下来。
　　隔着岸边的垂柳，她看到王献之在两个歌姬的扶持下上了甲板，他神情有些涣散，似是醉的有些厉害，将手中的酒杯连酒水一起砸向慢慢往船上爬的王徽之，笑得张狂。身边围着四五个男子，都和他情状相似，也在一边陪着笑。
　　司马道福冷笑：“怪不得在宫宴上不舒服，要提前离席。原来这里还有更好玩的。”对着车夫道：“走吧。”
　　云翳担忧的看着司马道福：“驸马爷终日如此，实在对身体不好，长此以往……公主不妨劝劝他。”
　　司马道福纨扇轻摇：“他自己都不想活了，我又有什么办法。”本是赌气的话，突然话锋一转，像是说她自己：“活着本就艰难，死了怕也是解脱。”声音低低的，听得云翳心里难过。
　　司马道福仰头看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喃喃自语般：“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云翳知道司马道福又犯痴了，在旁默然不语。司马道福自己又接着道：“他那般无趣的人，还能干什么？陪着老婆孩子吃饭？到军营里陪士兵吃饭？傻乎乎的给他大哥养儿子，到时候什么都还回去？你说，他怎么这么老实这么傻？真是个武夫。”
　　司马道福说着说着，泪都滴下来了。她想着他打仗总是傻乎乎的冲在前面，那厚厚的古铜色背脊上，伤痕密布。
　　如今年岁也大了，这么热的天，穿着厚甲骑着战马……他那么老了，是不是没几天活头了。每次那边传来消息，她都害怕是噩耗。
　　她总希望自己能死在他的前头。当他听到她的死讯的时候，会不会长久的为她落泪呢！她记得他哭泣的样子，在黑暗中，无声嚎啕。鬓边白发衬着突突跳跃的青筋，像是哀伤垂老的猛兽。
　　她恨自己依然忘不了他，不过是个赳赳武夫罢了。可是想着自己可以和他看同一个月亮，又觉得有些莫名的欣慰。
　　司马道福茫然的看着那轮月亮，泪水顺着面庞滴落下来。
　　云翳忙拿帕子为他擦掉，有心的换了个话题，小声道：“公主，当年驸马私藏在庄子上的那个段锦，终于寻到了。”
　　司马道福接过了云翳的帕子，一边小心的沾着泪水，以免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一边冷笑：“我就知道她没有死。到底怎么回事？”
　　云翳伏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了一通，司马道福颇有些惊诧，皱着眉头：“什么？既然她多年前就被他拿钱打发了，那么庄子上的女人是谁？”
　　云翳：“听她的意思，驸马爷几乎没有别的女人，一心一意的跟那郗氏要好，她说那庄子上住的应该就是郗氏本人。所以驸马早早的打发她走，还让她改了名字。”云翳见过那段锦，容颜虽憔悴，却也看得出来曾经是个美人，提起当年，还是一副愤恨不平的样子。
　　司马道福听后冷笑：“本宫从未听他提起过一句那个女人，本当他们是没什么感情了，现在来看，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若果真是如此，他也倒是可怜，哼哼，还真是痴情啊，可惜当年谁都没有逼他，路都是他自己选的。能怪谁呢。”司马道福说这话时，语调有一种怪异的残忍的轻快。
　　车子拐进乌衣巷，之前的乐声全都被厚厚的高墙隔绝在外，王谢两家门口依然车马喧嚣。
　　司马道福皱皱眉头：“从角门进去吧。”
　　角门侧边住的都是家养的乐姬，时间并不早了，却都在“依依呀呀”练习着排箫。
　　谁都知道王子敬王大令为人风雅特别，不爱琵琶与古琴，却爱听些排箫小曲。一时之间，府中乐姬全都苦练此技，以博大令青眼。
　　司马道福听在耳中烦不胜烦：“这府里真是乌烟瘴气，不如留在宫里清闲。”
　　谁都知道这位公主在宫中呆的日子比在家中还要长，府中真正管事的是二夫人谢氏。这位谢氏实为女中丈夫，相貌出众，才华横溢，性情爽朗还八面玲珑。加上又是对门谢府谢太傅的亲侄女，把这王家一直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这几年王氏越发显贵，诸位王家兄弟除去一直隐居会稽的老六操之，个个都官运亨通。王府中杂七杂八的事情就越发多了起来，难免有些疏漏。
　　云翳知道她心情不好，只是沉默的伴在一边。因是贴着门廊行走，窗下乐姬的对话声也不时传来，因着这些姑娘来自天南地北，许多话语，司马道福都听不大懂。却被一对姐妹的话语吸引了注意：
　　“姐姐，你知道咱府中谁的排箫吹得最妙吗？”
　　“自然是袭月了，她的排箫神乎其技，自小练得，我们这种半路出家怎么敌得过她？”
　　“呵呵，可是为何七爷更喜欢听怜花独奏呢？怜花和我们一般是半路学萧，性格又懒慢，你看看，大家练习的时候，她都在睡觉，偏偏大人却最宠爱她。”
　　“……这我还真不知道了，她年纪小，除了白净些，眉眼淡淡的，可没什么看头。”
　　“这你就不懂了。”
　　“依你的意思，王大人恋童？”
　　两个姑娘吃吃笑出来，窗前陪着司马道福听壁脚的云翳额上却冒了一头汗。
　　“我听五爷说了，因着这怜花长得最像之前的七夫人。”
　　“咦，七夫人？不是公主吗？我前些天还看过她一眼，真是美啊，跟谪仙一样，和七爷站在一起，要多般配有多般配。”
　　“这你就不知道了，说是七爷之前还有个妻子，因为家里倒了势了，所以就……”
　　“……这种事我见得倒是挺多的，只是没想到王大人爱听排箫竟是有这么个典故在里头，还是妹妹有心……”
　　司马道福听不下去，气咻咻的一路疾走，到廊台中时，突然道：“去把那个什么怜花撵出府去！”
　　云翳点头：“……诺。”
　　司马道福走了两步却又道：“还是算了吧。由他去吧。”
　　云翳还是点点头：“诺。”
　　
　　司马道福进了园子，花翳端了水来给司马道福去妆。看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侧头看云翳，云翳冲花翳摇摇头。
　　花翳知道司马道福估计心情不好，动作格外轻柔。
　　司马道福看见镜子里影影绰绰的自己，突然就来了脾气，顺手一扫，桌上的簪子耳环铜镜妆奁哗啦啦的都被扫到了地上。素手扶着额头就哭了起来。
　　花翳以为她是因为驸马爷又没在家过夜而生气，连忙上前劝，云翳挥手都没看见：“驸马爷身居高位，难免应酬，他虽在外游乐，却都没有当真的，公主切莫伤心。”
　　司马道福嘤嘤哭泣，半天才道：“你们都下去吧，明天再收拾，本宫要休息了。”
　　云翳这才拉着花翳下去了。
　　
　　**
　　
　　王献之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他一脸倦色的靠在榻上，侍女们围在他身边为他更衣脱袜。似是想起前夜什么好玩的事情，他突然吃吃笑出声来。
　　阿蔻进屋他都没有听见。
　　“爷，公主昨天回府了，不过今儿一早又回宫了。太妃那里来信儿，让您过两天去宫里接人。”
　　献之有些烦躁的“啧”一声：“知道了。”
　　“这几天又有人来向您求字……”
　　“不要管他们，以后这样的都不要理睬。”
　　“诺！”
　　“太原王氏的小王大人送了几名乐姬进府，指明送给大人您的，他知道大人不喜欢上回送来的胡姬，这回都是些善吹排箫的江南姑娘，都不到十五岁。”
　　王献之神经质的笑了笑，一抹伤痛拂过面颊，却一闪而逝。
　　“然后是谢大人嘱咐您若是回府务必去趟谢家，他有要事同您相商。”
　　王献之木然的听着，觉得头有些晕沉，忘记自己上一次睡着是什么时候了，头一偏，终于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大家看吧，想骂骂我吧，这文快完结了，以后骂不着了




68

68、深沉夜（大结局） ... 
 
 
　　五年后
　　
　　京口的春日十分缠绵，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阿茂牵着绫女在自己园子里玩耍，自伯父与阿嫂去世后，几房堂兄弟争产愈演愈烈，加上世道不好，时有流寇作祟。京口本就人杂，不知哪门子将军哪路的刺史你方唱罢我登场，郗家又已败势，没了依傍，一年复一年的被这些野路子大人们刮了不知道多少油水去了。眼看着郗家一日不如一日，早已不被别人放在眼里。
　　但这些似乎与阿茂无关，她自有自己的园子，虽然偏僻，却可以少些污秽聒噪，她自己在园中种些花草瓜果，和刘氏绫女整日读书赏花，倒也轻松逸乐。
　　
　　一日，阿茂正在蔷薇树下为绫女梳头。
　　刘氏笑盈盈端着一个木匣过来。
　　绫女仰头看着刘氏笑：“嬷嬷很高兴啊！为的什么事啊？”小大人的腔调逗得刘氏和阿茂都笑了起来。
　　刘氏看着绫女的头发，故意皱眉逗她道：“姑娘的头发丰厚倒是丰厚，就是太黄了些，像是顶了件蓑衣在头上。”
　　绫女才五岁多，白皙漂亮，却到底是白胡血脉，高鼻黄发，瞳孔虽然黑，却幽幽渗着点绿，越来越像阿勒。
　　绫女也不生气，看着阿茂道：“这有什么关系，阿娘说过了，绫女又漂亮又聪明，冰雪聪明！”
　　她自己一脸陶醉，把冰雪聪明这四个字拖得老长老长，惹得两个大人都撑不住笑起来。
　　阿茂为绫女梳好总角，看着刘氏手中的木匣道：“这又是些什么？”
　　刘氏笑着打开木匣，露出里面串串银钱：“绫女她爹又要出远门了，这是他捎来的银钱，说是换季了，给绫女做衣衫的钱。”
　　阿茂微微低头，她当年离开王献之之时，乃是孤身回家，多亏了阿兄为她留了些房契产业之类的。到如今却也所剩无几，究其原因，却不是她奢靡浪费。
　　几个堂嫂都不是省油的灯，隔些时日都要过来闹一闹，不为别的只为要钱。往屋里一坐就不起来，嘴里絮絮说着家里的难处，说着说着就撒起泼来。
　　阿茂就不明白了，也都是高门出身的大小姐，耍起泼来竟然也叹为观止。有时阿茂前脚给了钱送走了人，后脚就发现放在案牍上的镶金梳子也不见了踪影。
　　阿茂自己也清楚郗家是败落了，却没想到败落得这般难看。
　　
　　她从来也没有把这些事情说出去过，但是阿勒似乎很是知道她需要什么，三五不时的借着绫女的名号给阿茂送钱送物。越送越多，阿茂到底是拮据，心里虽然难过，却还是把钱收下了。
　　刘氏将钱颠了颠，笑嘻嘻道：“唉，早年就看出这北奴极有出息，如今他也不过四十来岁，辞了营里的职位，自己却自组了一只小队伍，练得像模像样。听说他在南边北边都有产业，这每年春天出门，都是去收账呢。如今这京口北边许多田地都在他的手上，他对佃户宽厚仁慈，好多人家巴不得把女儿送到他家做填房呢……”
　　刘氏年纪大了，嘴巴变得十分碎，终日絮絮说个不休。
　　阿茂拧眉打断：“阿嬷，这些话是能在孩子面前说的吗？”
　　刘氏自知失言，没有再说什么。
　　阿茂唤回正满园子扑粉蝶的绫女，摸摸她的头道：“今日我们学琵琶如何？”
　　绫女嘟嘴，伸出胖乎乎的两只手，对着阿茂装可怜：“指头痛。”
　　阿茂作出了然神色：“这样啊，那就学写字。”
　　“啊不，还是弹琵琶好了……”
　　阿茂笑笑，要进屋去取琴。
　　突然却听到园子门口一声笑，另一个声音传来：“妹妹好有闲情啊！”
　　阿茂听到这声音就觉得头皮发麻。对着刘氏道：“你先带孩子进屋。”
　　回头对着二嫂裴氏三嫂李氏行礼道：“二位嫂嫂好兴致，不知所来为何？”裴氏和李氏向来不睦，今日竟然一同前来，令人费解。
　　裴氏笑起来：“今日是来给妹妹道喜的啊。”
　　李氏也笑：“是啊，妹妹还不快请我们进去喝杯茶水。天大的好事啊。”
　　阿茂心中越加不安，看着两人毫不忌惮的走进屋里，脱了脚上的鞋履，肆意坐在榻上，李氏道：“听说北奴上回命人送了极好的酪茶过来，妹妹不要吝啬，快让人取来我们尝尝。”
　　阿茂冷笑：“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也不知道阿嫂是听什么人搬弄的是非？”
　　李氏脸色瞬间就变了。
　　裴氏却笑嘻嘻道：“我就说了嘛，那种胡人吃的东西有什么稀罕的，徒然惹一身骚。”
　　李氏这才笑了：“二嫂说得在理。”
　　裴氏看着阿茂道：“妹妹啊，你是家里的大小姐，我们和你的几位哥哥心里有多疼你你是知道的，你正直茂年就孤身在家，我们岂会不知道你的难处。刚好了，这边呢，有一门好亲，我才一听说，就高兴得不得了，说是这样的好人儿，和妹妹你真是天造地设，连忙就告诉了你哥哥，你哥哥心里也着实为你高兴，如今就等着妹妹你点个头，我们就选日子给你办了喜事。”
　　阿茂坐在暗处，又略略低头，辨不清表情：“是吗？是哪家的好亲啊？”
　　裴氏推了一下李氏，李氏干笑起来：“说起来，是我的一房远亲，就是岭南的高家，也是高门大户来着，家里有良田千顷，富得不得了，那边又偏远，不像这边乱得很，他家也是刚刚去了主母，想要寻一门好亲，年纪虽然比你大上两轮，但是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总比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好啊。加上他又十分崇敬王子敬王大令，自然会对你好的。”
　　阿茂点点头，冷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们把我卖了多少钱？”
　　裴氏笑道：“妹妹说的什么话？如今父亲去了，还有人比我们跟你更亲吗？你堂堂一个闺秀，说出这种话不是徒然惹人笑吗？”
　　阿茂站起来：“要嫁你嫁，我是不会嫁的。”
　　李氏正待要开口骂。却被裴氏按住了，裴氏笑嘻嘻道：“不嫁人却还守着个胡奴的孩子，你让我们郗家脸往哪儿搁啊。”
　　阿茂苦笑：“你们还顾忌郗家的脸面？”
　　裴氏冷冷看着她道：“妹妹啊，我们也就丑话说在前头了，这回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反正北奴出了远门，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等他回来了，你早就嫁去岭南了。你也就不要再废话了，好好准备准备，等着嫁人吧。至于北奴的孩子，嫂嫂们可以帮你代养，谁都知道她阿爹如今有的是钱，这也算是一份好差事了。”
　　阿茂突然笑起来：“我阿爹留下的，我阿兄留下的，都被你们谋去了；现在还要把我给卖了换钱，你们真是郗家的好儿女，我看看等你们到地底下去怎么见他们。”
　　李氏哼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巴巴的送去给王家做媳妇，又在全大晋的人眼皮地下退回来，你就是郗家的好儿女？你阿兄就是什么干净货色？我们是他的自家人，他又留了些什么给自己的亲兄弟？而你，还隔着一层，却房是房厦是厦田是田地是地的都赠了你？这成什么体统？这些原本就是我们的，怎么算是谋了？是你谋了我们的东西才是。”
　　阿茂气得笑起来，却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好半天才说道：“我死也不会离开这里的。”她声音有些低有些颤抖，面色却是平静的。
　　李氏笑起来，带着一丝莫名的快活：“那你就去死好了。我们郗家不养闲人。”
　　裴氏皱起眉，拍了一下李氏，对着阿茂道：“你三嫂是个急性子的，你莫往心里去，我们都是为你好的，那高家在岭南可是有头有脸的，你嫁过去是不会吃半点亏的。”
　　阿茂站起来：“你们走吧，我说了不会嫁就是不会嫁。”
　　裴氏笑着的脸有几分悠然：“你自己再考虑看看吧。”遂带了李氏离去。
　　阿茂静静坐在前厅，好一会儿刘氏才从里间走出来：“又是来要钱的吗？”
　　阿茂苦笑：“逼我嫁人呢！”
　　刘氏气得抹眼泪：“造孽啊！这帮畜生。可逮着好机会了，盘算着你一个弱女子也没有办法，哎呀，阿嗣少爷也远在秦州，阿勒也出了远门，这些畜生啊……一定要想想办法啊想想办法。”
　　阿茂看着她道：“如果我这次真的被嫁掉了，你也不用跟我去那蛮荒的地方，我还有些首饰，你变卖了养老便是。记得好好把绫女交到她阿爹手中。”
　　刘氏尚在喃喃：“北奴一定还有办法，他那样照顾我们。”
　　阿茂苦笑：“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刘氏嘴里絮叨着出了房门，似是找什么人去了。阿茂也顾不得她了，她知道她难过，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自己真的嫁到岭南，然后捎上她一起去受苦？嫁给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只因自己曾是王献之之妻而仰慕自己的老头。呵……人生啊，真是可笑。
　　阿茂回神过来，看见在内室门口探头看着自己的绫女，招招手：“过来吧。”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夜深人静的时候，阿茂听得到田间传来的蛙鸣，到底是暮春，和初夏几乎没什么分别。这样的好的季节，真是叫人流连。
　　她默默坐起身来，映着月光穿上了衣衫，低头看到绫女藕节一般的嫩臂露在被外，用手掖了掖。
　　随意的拢了拢头发，慢慢朝屋外走去。
　　她以为很多事都可以过去，可是却没想过人生其实没有尽头。
　　夜风吹来，竹林沙沙作响，她长长的秀发随风飘散。
　　她慢慢朝前走。月光虽明亮，夜却依然深沉。
　　郗府很大，她穿过许多院落都是一片寂静。她抽掉角门的门闩，走出去，风吹得陈旧的门嘎吱一声响。
　　她还在往前走，蔓草弥过她的膝盖，露珠打湿她的裙衫。她走向渡口，慢慢走近渡口。
　　河岸边的芦苇迎风轻摆。
　　几艘小船在暗昧的波光中轻轻摆荡，那星星的灯火似乎也在一抖一抖。
　　还有阿茂最熟悉的虫鸣，是纺织娘还有蟋蟀。
　　风从河面上吹来，阿茂的长发越发的凌乱。夜风原来这般大。
　　扑面而来还有那淡淡的河腥气味，也是阿茂喜欢闻的。
　　好吧，不如就葬身在此吧。
　　可是忍不住，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有些害怕了，寅时快到了，千万不要让行路的人看到才好。
　　她来不及脱下丝履，就要纵身一跃，身子才刚刚抛出去，却在半空被人拦截。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纳入了一个怀抱。
　　“你这是要做什么？”那人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将她抱得十分紧。说出来哦话还带着丝丝酒气。马儿有丝不堪重负，步伐凌乱的晃动起来。
　　丰茂的长发全然遮住阿茂的面孔，她低低的道：“我这般狼狈好看吗？你真是讨厌，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我的笑话好看吗？”
　　阿勒许多年不曾见过这么孩子气的阿茂了，竟然笑了出声，将她搂得紧紧的，贴着她的耳畔道：“还好我赶回来了，如果晚一步……呵……是真主的安排，呵……你本该就是我的。”
　　阿茂很多年不曾被这样温柔的拥住，没有挣扎，却也没有欢喜。
　　“你不是……出远门了吗？”
　　“本来是要走的，结果那边又在打仗，就没有去了。”
　　阿茂眼中闪着泪光：“那你怎么会赶来？”
　　阿勒用手理顺阿茂脸边的长发：“你这样子真像个水怪，呵，你若真的就这么去了，不知要吓死多少行船的人。”
　　阿茂定定看着他：“先回答我，你怎么会赶来？”
　　“是刘姑姑让一个小厮给我传的信儿，她原本也以为我不在府上，只是让人送信来，让我回来后看，却没有想到，我竟然还没有走。我今日被拉去吃酒，回来时已经很晚了，看到信，我当时就被吓醒过来，牵了马就立马奔了过来。”
　　阿茂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哭得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
　　阿勒沉默半晌，道：“我要走了。”
　　阿茂仰面：“去哪里？”
　　“离开中原，我本就是被卖到这里，这里并不属于我。更何况，如今北强南弱，大晋并不是个安身的好地方。”
　　“你是说……”阿茂对他的话有丝疑惑。
　　阿勒却并不解释，一双眼牢牢盯住她：“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阿茂沉吟半晌：“我愿意，可是我是氏族，我……”
　　阿勒高声笑起来，笑得十分欢畅，这才有几分醉汉的样子：“你受的累还不够多吗？什么身份什么家族，呵呵……我太了解你的那些哥哥嫂子，我可以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阿茂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流泪。
　　阿勒摸着她的头发，将她搂得更紧：“跟我走吧，我让你有枝可依，不用再受到这些折辱损伤，跟我走吧。”
　　阿茂点点头：“好，我跟你走。”她仰起头看着阿勒，目光添了几许坚定。
　　启明星已冉冉升起，药玉色的天际隐隐开始泛着白光。天似乎就要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的大结局啊，大家勉强看吧
最后会奉上一篇番外，保证轻松活泼




69

69、索凤少爷和神爱皇后（番外） ... 
 
 
　　自诩大漠第一美男的索凤少爷终于被家里赶出来了。
　　他在家里行三，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父亲兹奕老爷是大漠有名的商贩，富甲一方，因为他年纪最幼，家里人都很是疼惜他，于是性子就惯得有些坏了。
　　整日在家游手好闲，不事生产，惹是生非，他的母亲郗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命他到大晋游学，历练历练，顺便去探访他远在秦州的舅舅。
　　索凤少爷早就听说大晋富庶，姑娘又比大漠的婆娘婉约，十分欣然的答应了。
　　可是郗夫人怎么会让他自己独去呢？那无异于放虎归山，她特地叫上最信得过的赫尔伯叔叔来照顾索凤。
　　索凤对赫尔伯的厉害可是领教过的，他曾是父亲的侍卫，也是索凤自己的练武老师。
　　他哭丧着脸冲母亲撒娇。郗夫人笑笑：“赫尔伯曾在大晋呆过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你带着他，会有好处的。”
　　索凤气馁的爬上马背，跟着赫尔伯一起向南进发。
　　穿越沙漠荒滩，走过阳关大道，饮过河畔清泉，淋过夜半露水。索凤可是不怕苦的，他知道哥哥阿樾带领商队走南闯北更是辛苦。
　　足足走了半年，才来到了大晋朝的都城所在——建康。
　　索凤觉得晋朝真是个小家子气的地方，这里的女子虽婉约柔美，如水做的一般；男子未免也太过羸弱，稍稍有些身份的还擦脂抹粉、装模作样，索凤都要看不下去了。
　　但是大晋也有大晋的好处，他喜欢吃这里的江南菜，听这里的江南曲，如果和他心意的话，拐个江南女子回大漠也是好的。
　　正巧了，父亲千里迢迢来了急信，让赫尔伯去进一些大晋的丝麻葛绢带回北边，前几年南北大战，晋朝的丝麻可是断了许久了，这一笔带回去可是要大赚一笔的。
　　这可让索凤钻了空子了。他整日里泡在建康的茶馆酒肆里听说书人说故事弹曲儿，很是惬意。
　　好比今日，这个说书的讲的就是大晋的皇后王神爱的故事。
　　“话说当今的皇后娘娘如今芳龄二八，娟秀美姿仪，通书法。听说啊，她的美貌连她母亲新安公主都要比不上，只要吹一口气，皇宫的花儿都要开放，只要轻轻一笑，天上的鸟儿都要掉落……”
　　“你就吹吧……”
　　“难道你还见过……”
　　听书的人发现似乎这话说得太不合逻辑，纷纷起哄，出言嘲笑。
　　说书的正色道：“这怎么就不是真的？皇后娘娘的父亲乃是前中书令王子敬王大人，那可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啊，她母亲新安公主的美貌在大晋，她敢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倒也是，可惜小小年纪嫁了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人群中不知谁叹了一声。
　　整个酒肆陷入叽叽咕咕的小声议论，没人敢大声说话。
　　翘着二郎腿的索凤少爷不禁好奇，探头问身侧一个老人：“大叔，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老头看了看他：“小哥儿是外地来的吗？有所不知啊，这当今皇上……唉……虽年过十八，却不会说话……不会穿衣……”
　　“哦，是个傻子啊……”索凤点头。
　　老头连忙摆手：“这话说不得啊说不得。”
　　索凤看到他惊慌的神色，笑笑不语。
　　他抬眼看着台上的说书人兀自口沫横飞的吹嘘皇后的美貌与才学，自己放了一点银钱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再美再好又如何？还不是嫁了傻子，真是可怜。
　　
　　索凤伸了个懒腰，悠哉哉的走出酒肆外面，正准备坐上自己的马车。在建康，除了打仗的将士，没有人会骑马，所以，索凤只好入乡随俗的买了一辆小马车。
　　突然一个小孩儿撞上了自己。
　　索凤可不是好糊弄的。
　　他一把抓住了小孩的手：“你想干什么？”
　　那小孩才到他的胸前，一身穿着非常华贵，尤其一张面孔，唇红齿白，看得索凤都有些呆了。
　　可惜……
　　小孩被索凤抓住的手上正握着他的钱袋。
　　小孩撇撇嘴：“”什么了不起，乡巴佬，还给你便是。
　　索凤从没见过这么趾高气扬的窃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突然小孩一声咳嗽。
　　人群中七八个壮汉向这边靠拢，纷纷拔出腰间佩剑，虎视眈眈的看着索凤。
　　索凤吓得不轻：这他妈的是偷还是抢啊，什么状况，没见过啊………
　　那小孩将钱袋砸给索凤，说一声：“我们走！”转身就走了，身后壮汉若即若离的跟着。
　　
　　索凤自觉受了惊吓，找了一件极好的馆子，上去大吃了一通，压压惊。
　　出了食肆，索凤上了自己停在店外的马车，却觉得有些不对。
　　这车里有些不一样的气味，像是百花香味，却又更加迷离。他知道这是西域闻名的奇香龙涎。非常名贵，他刚刚在那个小孩身上闻到过。
　　他并不做声，取出一个小银瓶在车上喷了喷，车厢里瞬时弥漫一股恶臭，将香气统统盖住。他仿佛听到一声呻吟，却装作没听到，只是驾着马车往前走。
　　城门处比早间多了许多侍卫，似在寻找什么，却也没有明说。索凤还看到有几个是晌午跟在那小孩身后的人。
　　索凤的车子也被检查了：“我们奉新安公主命搜查，你可看到有可疑人士出入。”
　　索凤一脸平静：“没有啊……这车只有我一个人。”他刻意带上很重的异域口音。卫士一脸轻蔑，才掀起车帘，闻到那气味便刷一声放下门帘：“他妈的，骚死了，臭胡人。快走快走……”
　　索凤笑笑，驾车走了。
　　身后隐隐传来声音：“你怎么不好好检查？”
　　“……有洁癖……怎么可能会上这骚胡的车？”
　　“也是……”
　　车子行到一处僻静地方，索凤停下来，对着车里叫一声：“安全了，出来吧！”
　　小孩从车脚放什物的箱子里爬了出来，箱子本就是空的，放下一个小小的他，完全足够。
　　他看着索凤笑笑：“谢谢你啊！”
　　索凤也笑：“你到底是谁？干嘛要躲着他们。”
　　小孩眨眨眼睛：“他们是我后母的人，要抓我回去卖给别人。”
　　索凤信他的话才有鬼，看到他圆润的耳珠上有两个洞，又看到这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知道，这是个姑娘，和他母亲一样，大晋朝的江南姑娘。
　　索凤点点头，假装信了：“那你要去哪里呢？”
　　她眨眨眼，似乎有些迷茫：“你要去哪儿呢？”
　　“秦州。”
　　王神爱笑笑：“哈哈，我们刚好同路，我也去那儿。”她其实并不知道那是那儿，她不过是不想再回到那黑乎乎的深宫，对着那个白痴。
　　索凤也笑：“好吧，我们一起去。你……刚刚……为什么要偷钱？你很缺银子吗？”
　　“不是!”王神爱一脸自豪：“这是我的爱好，皇……我家很大很无聊，我就让太……仆人……扮成路人，我就扮作窃贼……我今天是出来练练手的……”
　　索凤忍不住笑起来，这么可爱的姑娘，他不曾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胡人吗？”王神爱反客为主。
　　“我叫索凤，从大漠来。我的父亲是羯人，我母亲是汉人。”
　　“听名字像是个女子，你也是女扮男装吗？”索凤在大漠的时候，就常常因为长得白皙清秀被人调笑，此刻难免也有些怒气。
　　王神爱看他好些有点生气，笑笑说：“不要生气嘛，大不了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说出名字好像是莫大恩典似的，索凤越发觉得她特别：“好啊！”
　　“我叫王——神——爱——”
　　这一刻，索凤的手好像不听使唤了，前头的马得到了错误的讯息，仰天喷了一鼻子气，大步狂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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