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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心上流浪》
 
 作者:阮绿笙


【简介】：

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年少和痛彻心扉的离别，谁还敢带着爱一起流浪？ 
一直生活在困苦和挣扎中的原飞鱼遇见了光芒万丈的关雅阳， 
相爱似乎是顺理成章，她渴望被爱，却无法摆脱宿命的安排。 
年少时，他曾说，我爱你爱到心口都在发疼。 
四年后，当他跟新女友携手看她的水下表演时，又是谁的心口在发疼呢？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却又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所以我只愿带着爱，在你心上流浪。




<让人心疼的错过和重逢：在你心上流浪>

第一部分 第1节：楔子

    文/阮笙绿

    楔子

    最近一直在下雨，阳春三月，原本暖和了许多的天气，瞬间又变得阴冷而潮湿，即便在开了暖气的室内也能无端地打个寒战，所以当原飞鱼仰面倒向蔚蓝色的水面时，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微冷的水很快包裹住全身，她如同缺水很久的鱼，全身的细胞都舒展开来，近乎贪婪地张开双臂，眯起眼睛看着从眼前闪过的那些似真似幻的光影，有些诡异地微微笑了起来。

    那些光影中，她看到许久没见过的妈妈，在铁栅栏那头，睁着混沌的眼看着她，声音中有说不出的悲苦：飞鱼，你以后要把那个孩子当弟弟一样疼，替妈还清这笔孽债……

    然后是尖锐的汽车刹车声、尖叫声、呼喊声，有人发疯，有人倒在血泊中，而那个孩子则天真地摇着她的胳膊，用细细的奶声问：姐姐，我爸爸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

    谁知道呢……

    细碎的光影如同水泡一样随着身体的下沉，离她越来越远，最后飞向天空。

    她看见有个年轻男人站在老旧的住宅楼下对着她喊：原飞鱼，我需要一个解释。那个男人有很好看且雅致的眉眼，站在阳光下修长的身材挺拔如一株秀雅的文竹，只不过那些都随着水泡的浮动离她远去了。

    她张着双臂一动不动，透过越来越深的水望着水面上跳跃的光芒下沉，一直往下沉……

    一个人要看过几次爱凋谢

    才甘心在孤独里冬眠

    最初的爱越像火焰

    最后越会被风熄灭

    有时候真话太尖锐

    有人只好说着谎言

    假如时光到流我能做什么……

    ——LeeSuengChut《假如》

第一部分 第2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1)

    第一章鱼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

    1．

    “飞鱼，飞鱼……你在干什么？没事吧？”

    外面传来敲击玻璃的声音，声音很细很小，在水下听得并不真切，但是原飞鱼还是转过身去，透过水族箱外层一面大大的钢化玻璃看过去。张姐正使劲地拍打着玻璃，似乎看到什么恐怖的事情，见她转身才停止了动作，做了个很夸张的“吓死我了”的动作，使劲拍了拍胸脯。

    原飞鱼将挂在脖子上的护目镜戴上，看着紧张的张姐，有些不解地想游过去，可是馆里新配发的潜水衣穿着不太习惯，中间又不停有鱼类过来索食，让她行动起来异常艰难。调皮的白点鹰鲼翘起鼻子拱着她的胳膊，张开翅膀一样宽大的胸鳍环绕在她周围，做出讨好的姿态，牛角鲼则直接盘吸在她头顶上，或者鸟一样在她散开的发丝中间穿梭，对迟迟不开饭表示不满。原飞鱼摸了鹰鲼的鼻子，又拍了拍牛角鲼的头，挥了挥手里的清洁工具，表示现在时间还早，自己只是来为它们清理粪便的，离十点的喂食表演还早。

    张姐站在玻璃外面等了一会儿，看她忙得不可开交，便用手往上指了指，用口型告诉她：快点上去，有事找你。

    原飞鱼点了点头，朝靠过来的鲼类挥挥手，摆动脚蹼游了上去。

    从水族箱里出来，还来不及换下潜水衣，便看见张姐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惊小怪地嚷：“飞鱼，你刚才那是干什么？躺在水族箱里一动不动，我以为你溺水了呢，吓死我了。”

    “哈……”原飞鱼拿下呼吸器，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菱形的唇和一双清澈的眼睛。也许是在水下呆得久了，唇色很白，没有什么血色，一双眸子也是，似乎蒙了一层雾，有些惺忪的慵懒感，皮肤也很白，额头光洁，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不算高也不能说矮，放在人群中，姿色能算得上挺漂亮那一型，但也没什么值得惊艳的地方。生活上也是如此，不咸不淡，如一汪温和的水一样波澜不惊。26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收入还算不错，贷款买了房子。已经在上大二的弟弟晓柏乖巧懂事，喜欢画漫画且成绩斐然，早就已经开始有收入，帮她分担房贷了，她应该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时常会感觉到自己像一条被困在水里的鱼。水下的空气太稀薄，让她呼吸困难，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水的束缚，否则会干涸而死。

    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习惯将自己丢进水里。当微凉的水细细包裹住她的每一寸皮肤时，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然后伸展开四肢，任身体下沉，心情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她哈出一口气，确实是有些无法跟张姐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只能尴尬地挠了挠还在滴水的齐肩发，努力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口气中有微微的娇嗔：“张姐，我可是潜水员，你这样说很伤我自尊的好不好？”

    “据说淹死的人，大多数都是会游泳的，就算是潜水员也要小心一点儿。”张姐看见她安然无恙，才放开她的胳膊，老大姐一样的口气劝告她，然后才说，“哦，对了，馆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我们水族馆今天被人包场了，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张姐说到包场两个字，开心的神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笑得眼角两条鱼尾纹一闪一闪。原飞鱼当然明白，包场也就意味着身为售票员的张姐今天可以提前下班，回家陪儿子了。馆里的其他工作人员虽然不能提前下班，但是工作也会轻松不少，可是对于潜水员来说，一点都不轻松，上午十点的喂食表演又不能取消，无论是表演给一个人看，还是几百人看，对于表演者来说，其实都是一样的。还有早晚要清理大型水族箱里鱼的粪便及附着在玻璃上的海藻，检查鱼的健康状况，哪样都马虎不得。

第一部分 第3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2)

    “知道啦，我换好衣服马上就去。”原飞鱼大大咧咧地朝张姐摆了摆手，快步走进更衣室。她换下潜水衣，穿上简单的长款毛衣加打底裤，脚上是棕色的浅口靴子，觉得有点冷，又在毛衣外面加了件之前留在更衣室里的短款外套。湿发用厚毛巾擦了擦，在后脑上简单绑成一个团子。一切弄好之后，才走出更衣室。她在着装方面有些微微的固执，无法让自己处于松散或者邋遢的状态，否则心情便会很糟糕，无法做任何事情，总想着先回家换件像样的衣服，即使是在危机的时刻，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不会是安全，对死亡和危机没什么概念，又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馆长办公室的门没关，能清楚看清里面的状况。不大的办公室里只摆着一张办公桌，一套不太起眼的黑色仿皮沙发，沙发旁有几盆装饰用的盆景，其他再没有别的东西。

    此时馆长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脸犹豫地盯着手里的支票，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办公桌一旁的沙发上坐着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正翘着手指观赏自己精心修整装饰过的指甲，亮闪闪的水钻折射着清晨被雨水冲刷过的阳光，璀璨耀眼的让原飞鱼有一瞬间的晃神。

    里面的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人发现她的到来，原飞鱼只好敲了敲门，“馆长，您找我？”

    “哦……”馆长这才放下手中的支票抬起头，客气地招呼她，“飞鱼，进来进来，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馆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穿着很随意，没有馆长的架子，跟底下员工说话也总是笑呵呵得十分和蔼。只不过他对海洋生物有一种奇怪的沉迷，以至于愿意花大笔的钱引进并不热门的鱼种，也不愿意替员工增加福利，总是说，有生之年能跟更多的海洋生物为伴，不也是很幸福的事吗？福利什么的没那么重要。

    所以尽管人很好，也还是会经常听到员工发出对他不满的声音。关于这一点原飞鱼倒不在意，甚至有一点点认同馆长的做法，因为他们都是热爱海洋生物且很贪婪的人，总希望能看到或拥有更多，所以私下聊天的时候飞鱼会偶尔替馆长抱不平：希望领导脾气好又大方，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我们总比那些遇上一个脾气大又抠门的领导的人要幸运得多吧？

    原飞鱼走近办公桌前，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抬起头，用一种十分高傲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原飞鱼，顺带抬手撩了撩长卷发，露出一对亮闪闪的大耳环。

    是ENZO本季的最新款，原飞鱼一眼就认出来了。倒不是她有多关心这些珠宝品牌，只是她大学的好友兼死党秦乐是ENZO的死忠追随者，看得、听得多了，自然也认得一些，都是些贵得吓死人的东西，不是她这种小老百姓消费得起的。

第一部分 第4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3)

    “飞鱼，这位是白淑绢小姐，她今天包场，是想让我配合她做点事情。”馆长说着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然后指着飞鱼给白淑绢介绍，“白小姐，她是我们馆潜水和驯养小组的组长，原飞鱼，你的要求可以试着跟她沟通沟通，潜水之类的事情，她比较专业。”

    “看起来像个寒酸的高中生，真的会潜水吗？”白淑绢站起来翘起手指，一边欣赏着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拿眼角斜看了飞鱼一眼，“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在水里帮我拉开一道横幅，然后带着那些大鱼和大龟叼着花围着横幅游动，营造出浪漫的气氛就行……”

    原本想很礼貌地打招呼，但是随即听到自己被描述成“寒酸的高中生”，那声招呼哽在喉咙里，硬生生地又吞了回去。

    虽然26岁还被当成高中生确实值得高兴一下，但是前面的寒酸两个字，又的确让人笑不出来。她就这么哭笑不得地看着白大小姐涂得闪亮的小嘴一张一合，但是越是往后听，越是觉得不悦。

    “哦，这些我要在海底隧道那里弄，花我准备好了，等会儿就送到，白色的马蹄莲，我和我男朋友都喜欢马蹄莲。”

    好不容易等白淑绢说完，原飞鱼的脸已经彻底垮下来了，直接将目光转向馆长，口气有些生硬：“馆长，拉横幅是没有问题，但是马蹄莲是有毒的，让鲨鱼和海龟叼着花太危险了，深海区的鲨鱼海龟又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万一将花吞下去，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我不同意……”

    “馆长，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给了钱的。”还没等原飞鱼的话说完，白淑绢立刻气冲冲地打断，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张支票，“那个价都够住一个星期的总统套房了，提点要求都不行吗？”

    馆长为难地看着原飞鱼，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也知道冬天我们的营业额并不好，而净水系统已经有些老化，几天前就因为水质问题损失了一头成年绿蠵龟，我们馆里仅有两头绿蠵龟，若是再不解决净水问题恐怕还会有更多的鱼生病甚至死亡，特别是南美洲展区的珍贵鱼类……”

    原飞鱼低下头，拳头握的死死的，那些反驳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馆长说的是事实，成双成对一雄一雌的绿蠵龟，状态一直很好，可自从三天前雄龟死去之后，雌龟就一直不吃不喝，缩在岩石后面，再不像平时那样出来跟其他鱼嬉戏，她一直很难过，实在不愿意再看到类似的事情发生。

    原飞鱼乍看上去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女生，很能吃苦，工作方面更是比男生都胆大，馆里新引进了凶猛海洋生物总是她第一个去接近，但是相处下来就会发现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她在意的事情很多，比谁都敏感，比谁都固执，原则性的问题绝对不会低头，除非是为了跟她朝夕相处的那些鱼类好。

第一部分 第5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4)

    或者说，她可以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或者生物好，唯独不会对自己好。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原飞鱼的答案，僵持了几分钟，原飞鱼终于妥协下来，“马蹄莲还是不能让鲨鱼叨着，我可以帮白小姐将花做成花环，套在鲨鱼的脖子上，我会带领着戴了花环的鲨鱼尽量在白小姐和她男朋友面前绕。”

    “好好好……”馆长见原飞鱼同意，立刻乐呵呵地打起圆场，“飞鱼这个创意也不错，花环在水下的效果看起来一定很浪漫。”

    白淑绢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翘着手指从包里拿出手机，叫人将她订好的花搬进来。

    2．

    原飞鱼走出馆长办公室，正看到张姐换下了制服准备下班，组里的三个男潜水员正围在更衣室门口，无比羡慕地看着张姐的背影对原飞鱼嚷嚷：“组长，我们今天可不可以早点下班啊？不是说包场吗，客人又不多，留一个人负责喂食表演不就行了吗？”

    “想得美。”原飞鱼翻了个白眼走上去，拍了下嚷嚷得最欢的男潜水员周威的头，公布今天的工作内容，“今天不但不能早点下班，而且还要加班，今天的女客人要求用马蹄莲布置海底隧道，每条岩石布景上都要插满马蹄莲，护士鲨和虎头鲨脖子上挂花环，晚上下班前要再将水换一遍。”

    “啊？”

    其实，那些工作内容都是她胡编的，白淑绢只要求上午十点钟，她男朋友来的时候扯出横幅带出戴了花环的鲨鱼就行，至于喂食演出她没有兴趣，所以，所有的事情一上午就能做完，下午留一个人喂食，其他人完全可以放假。

    这个虚假消息一出，果然换来一片不满的哀号声，原飞鱼满意地大笑了起来，等笑够了才直起身，公布正确答案：“骗你们的，留一个人下来和我一起值班，其他人可以打扫完卫生下班了。”

    “那要谁留下来加班？”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原飞鱼耸耸肩，将问题丢回他们中间，“你们自己决定吧。”

    丢下吵闹不休的几个大男孩，原飞鱼笑着钻进隔壁的女更衣室，更衣室的窗户开了，也许是张姐换完衣服开下来让室内透透气，有微冷潮湿的风吹进来，原飞鱼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忙走过去，准备关上窗户。

    窗户正对着的路边上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BMW，驾驶座的车窗开着，露出一个年轻男子异常俊美的侧脸，BMW加美男的组合，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柔和了一般，有着无法言说的秀丽和优雅，却也十分……眼熟。

    原飞鱼有一瞬间的愣神，眼前飞快闪过一个文竹一样雅致的身影，那个身影在阳光中站着，双手自然地抄在裤子口袋里，然后转过身来，对她勾起唇角，浅浅一笑……

第一部分 第6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5)

    “哗啦……”

    “啊……”

    回忆中的身影让她突然紧张起来，手一抖，将放在窗台上的水杯碰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阵脆响，水溅了一地，将她吓了一跳，跟着大叫一声。

    也许这边的响动太大，惊扰了BMW上的男子，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原飞鱼也抬头，四目相交，她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瞳孔猛然间放大，全身都紧绷起来，下一秒，在对方还完全来不及有任何表情变化的时候，飞快且有些野蛮地大力关上了窗户。

    是他……

    他回来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整个人靠在窗户上，原飞鱼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冲向大脑，大脑被冲击得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个不停，扑通，扑通……

    然后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在挣扎说服她，也许是看错了，没道理会这么巧，就算是他，他也未必看到她了，看到也可能早就认不得了。

    这样午休无止地劝说自己，直到外面传来组里潜水员的声音：“飞鱼姐，换好潜水衣了没有？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将马蹄莲认真冲洗干净，确认没有花粉之后，才被编制成大小适中的花环。下水之前原飞鱼还是不放心地每朵花都检查了一遍，还有一些写了浪漫情话的红色木板，做成贝壳的形状，是要放在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的显眼角落里，用以烘托浪漫氛围的，最重要的当然是横幅，粉红色的大横幅足有好几米长，也亏得那位白大小姐这么有心。

    海底隧道这一展区最为温顺听话的就是护士鲨，而且护士鲨的口腔比较小，不会一口就将花环吞下，所以十几个花环就套在那十几头护士鲨脖子以下，它的嘴巴无法咬到的地方。贝壳形状的红色木板靠在岩石边上，或者夹在岩石缝里，而潜水员的任务就是看好那些护士鲨身上的花环，以免被别的鱼误食。

    在水下忙活了半个小时才将一切准备就绪，馆长在外面做了个“来了”的手势，两名潜水员拉开那道几米长的横幅，原飞鱼带着准备好的鱼食引诱着鱼群规律地围着横幅游动，不经意间瞥了横幅上的字，拿着鱼食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整袋小鱼沉到水底，围着她乞食的鱼瞬间全部朝鱼食袋扑了过去。

    那条被拉开的长横幅，即使从背面也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字：关雅阳，我爱你。

    关雅阳……

    她猛地想起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个侧脸，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只觉得从呼吸器里吸进的空气好稀薄，吸到肺里是一片难受的灼热。

    原来真的是他，他真的回来了。

    记忆在水中飞速逆转，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沐浴在阳光中的教室最后排，她看到那个叫做关雅阳的秀雅青年，微微皱起眉头将一块三明治塞在她的手里，力道拿捏得很好，不会很野蛮，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清晰地表达出他的不悦。

第一部分 第7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6)

    “十点的课，你还来不及吃早饭，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我去排队了，今天中午有著名漫画家山本佐治的新书发布会，门票是限量的很难买，我早上五点钟就去排队了，一直到现在。”她说着擦了把汗，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挡，猛吃了几口三明治。

    “你想要为什么不跟我说？”青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伸手替她抹去嘴角的食物残渣，“而且，你不是不喜欢看漫画吗？”

    “可是晓柏喜欢。”她傻笑。

    青年挑了挑眉毛，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口气中却带着浓重的醋意，“晓柏喜欢的你都要拼命办到，晓柏不喜欢的你从来不会去碰，如果晓柏有一天告诉你，他不喜欢我，你会不会立刻跟我分手？”

    “晓柏不会不喜欢你，不会啦，他很乖巧懂事的。”

    “如果呢？”

    “不会啦……”

    “那换个问题，在你心中我和晓柏谁比较重要？”

    “拜托，晓柏是我弟弟，你是我男朋友，这怎么比呀？哦……关雅阳，你是在吃醋吧？”

    “没有……”

    “哈哈，关雅阳，你一定是在吃醋，我应该把你刚才的表情拍下来发到网上去，一定会全校暴动的。”

    最后是教授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制止他们两个的窃窃私语：“关雅阳，你都大四了，不要再跟着大二的学生混了。”

    ……

    那些记忆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到底是什么时候的呢？原飞鱼歪了歪头，不确定地拍拍脑袋，上辈子吗？

    一定是上辈子的事，不然为什么会感觉如此遥远？

    “飞鱼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离她最近的周威最先感觉到原飞鱼的异状，摆动着脚蹼朝她这边靠了过来，用潜水员特有的手语询问她，她摇了摇头，从腰间拿出另一袋鱼食，水底的食物很快抢光了，鱼儿们又飞快朝她这边聚拢过来。

    除了这个小插曲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灯效师打开精心准备的粉色灯光，映得水族箱里的水呈现出奇妙的淡粉色，写满情话的贝壳状木板面上用七彩荧光的涂料写满情话，身着深蓝色潜水衣头顶上带了白色花环的原飞鱼带领着一排排同样戴着花环的护士鲨，围绕着几米长的粉色横幅上下翻飞，缠绵舞蹈。

    白淑绢拉着一个英挺的男子走进来的时候，也为这意想不到的奇景震撼了一下，随即扯着男子的手，撒娇地撅撅嘴巴：“雅阳，这都是我精心安排的，庆祝你回国，也庆祝我们两个正式确认恋爱关系。”

    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有着一双分外温润的墨色眼眸，五官的轮廓十分雅致，组合在一起也十分好看，穿一套整洁的西装，一只手被白淑绢紧紧拉着，另一手习惯性地抄在裤子口袋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优雅气质，顷刻间吸引了馆中所有的女工作人员的目光。

第一部分 第8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7)

    原飞鱼隔着透明的玻璃看到了关雅阳，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那一瞬间她还是溺水一般的呼吸困难，胸口有些灼灼的疼，脚蹼摆动的秩序开始凌乱，险些撞上玻璃，好在周威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稳住了身形，慌忙躲进了横幅后面。

    关雅阳站在大型水族箱前，干净透明的玻璃能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到在他瞳孔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如同人鱼一般的深蓝色人影头顶着马蹄莲编制成的花环，跌跌撞撞钻到横幅后面，身后一大群鲨鱼争先恐后地随跟着她的身影游动，形成一副奇异的画面，唇角不由地上扬了起来。

    他想起刚才他在停车的时候，在窗户后面一闪而过的那张惨白面容，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那扇窗户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属于这个水族馆的后方。他紧抿着唇，只在唇角勾出一抹很浅的笑，眸子追随着那个明显刻意躲避着他的深蓝色人鱼的影子不自觉地移动。

    在横幅后面躲了一会儿鱼儿都跟着手里的鱼食走，全部挤到了这一边，馆长在外面已经开始着急地拍玻璃了，她才调整下呼吸，摆动着脚蹼游到了前面。从横幅前面游过，有一瞬间会跟那个盯着她看的男子擦肩而过，短短的几秒钟，她却清晰地听到了时间定格的声音。

    有些被岁月摩擦过的胶卷带着尖锐的呲啦声从她面前闪过……

    “关雅阳，你快来看，喂鱼表演，潜水员真帅。”

    “在自己男朋友面前夸奖别的男人帅，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原飞鱼。”

    “哎呀，不同的帅啦，我也好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有个叔叔是潜水教练，你要想学，我给你安排。”

    “不要，我要自己努力存钱去学。”

    “你一个人要负担两份学费已经够辛苦的了，还要怎么存钱？”

    “不用你操心，总会有办法啦。”

    “好……但至少答应我，等你可以下水表演的时候，第一个观众一定要是我。”

    “没问题。”

    ……

    记忆中的人拉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手在看她表演，而承诺会为他表演的她只是那个女人向他求爱的道具而已。看着那张比记忆中要成熟英挺许多的秀雅脸孔，原飞鱼突然觉得好讽刺，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微凉的水密密包裹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她在做翻转动作的时候下意识抬头往上看，头顶上的一片微蓝中依旧有星星一样闪耀跳跃的光斑。她伸出手，却怎么样都无法触摸到那些光亮，明明在眼前的距离却因为这水面的束缚，变得比天还遥远。

    既然遥不可及，不如闭上眼睛不看不听不想，可能还会幸福一些。

    带着这些断断续续地思绪，原飞鱼从关雅阳的面前滑过，摆动着脚蹼朝离他更远的地方游去。

第一部分 第9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8)

    3．

    两个小时之后，白大小姐心满意足地挎着她的如意郎君离开了水族馆，飞鱼从水族箱里爬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摊在地上一动不能动。本来说好了下午是她和另外一个年轻的潜水员刘伟值班，但是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一向不勤快的周威竟然自告奋勇替她加班，让她赶紧回家休息。

    原飞鱼勉强地笑了一笑，拍了拍周威的刺猬头，心里隐约温暖了起来。

    她知道她手下的四名潜水员两名驯兽师，虽然看起来一个个无赖一样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是心肠都很好，对她尤其的照顾。她也努力地回报他们，遇到特殊情况要加班守夜，总是自己来，除非必要，绝对不会要他们多劳累一分。

    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里的门，迎面一阵扑鼻的饭菜香味。原飞鱼这才想起来，十点钟开始在水下演出，总共两个小时，加上回家路上耽搁的时间，现在已经是中午12点半，正是吃午饭的时间。

    “咦？飞鱼？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的秦乐伸出头来，看到面色苍白的原飞鱼，又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呀，飞鱼，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吗？”

    “只是有些不舒服。”原飞鱼看着穿着粉色露肩罩衫、水洗磨白牛仔热裤，外面套了件连身的围裙，一副少女打扮，却举着锅铲，满脸油污的秦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秦大美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我家，为什么你会在我家厨房里而且还穿成这样？”

    她和秦乐同龄，是高中时候的好朋友，大学之后两个人虽然不在一所学校，但是关系一点也没生疏，算下来也认识了八年，绝对的死党、闺密。大二那年原飞鱼辍学中途跑去学习潜水，而秦乐则一路在外语学院修到硕士，现在是一个大型日资企业社长的御用翻译。

    秦乐摸了摸鼻子颠颠地跑到原飞鱼面前，扯着身上卡通片女仆装一样的围裙转了两圈，然后朝原飞鱼抛了个媚眼。她身材高挑，脸蛋漂亮，露肩的罩衫领口开得很底，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线的乳沟，热裤很短，两条匀称雪白的长腿晃在眼前，颇为赏心悦目。

    “怎么样？很好看吧？我上个月去日本出差的时候买的，据说每个男人都希望家里有个漂亮而性感的女仆，所以我趁着休假特意穿成这样来为您服务。”

    “我又不是男人，消受不起。”原飞鱼对着热情过度的秦乐，翻了个白眼，紧接着想到什么似的，一个白眼又翻回去，“别打我家小柏的主意，他还小。”

    被看穿心思的秦乐挥了挥锅铲，有些气急败坏，“都已经二十二岁了还小吗？飞鱼，你不能太自私，你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还不早就已经跟大才子关雅阳……”但随即就看到原飞鱼的脸僵了一下，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对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抱歉，“对不起啊，飞鱼，我不是故意要提……你也知道，我说话一向不走脑子……”

第一部分 第10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9)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明明心头被猛地揪了一下，但是原飞鱼还是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摆了摆手，脸色本来就很白，就算又惨白了一下，也没人看得出来。

    她当然知道秦乐是没有恶意的，秦乐本来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喜欢什么就是什么，不喜欢什么就讨厌到底，情绪一向都很外露，不知道隐忍为何意。相处起来倒没有什么负担。而且她喜欢晓柏全世界的人看得出来，时常会替忙碌的飞鱼照顾晓柏的起居，也经常会像现在这样为晓柏做饭，更是缠着飞鱼要了一把这个家里的钥匙，完全当自己是晓柏的全职佣人。只不过晓柏一直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在这方面太迟钝，每次见面也只是乖巧且礼貌地叫她：秦乐姐。

    原飞鱼看着一头热的秦乐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问：“你在这里，晓柏呢？”

    “有编辑找他约漫画稿，他们约出去面谈了，估计也快回来了。”秦乐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挥着锅铲用芭蕾舞的姿势滑进了厨房，独自在那里赞叹，“我们家晓柏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他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世界著名的漫画家，到时候我可以当他的经纪人兼翻译再兼夫人，哈哈……太完美了。”

    “喂……”

    原飞鱼觉得秦乐什么都好，就偏偏这种太过理想主义的乐观思想让人有些头疼，总是活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太专注，一旦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幻想破灭后，就会发疯抓狂，怨天恨地，当真让人招架不住。

    正兀自想着心事，门外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她还没反应过来，秦乐就第一个从厨房里冲出去，飞到门口，将门拉开，然后对着门外明显错愕了一下的大男孩甜甜地笑了一下，“晓柏，你回来了，饭快好了哦，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哦，麻烦你了，秦乐姐。”苏晓柏礼貌地点点头，对着秦乐笑了笑，然后才走进门，十分乖巧且疏远的模样，但等看到客厅里半躺在沙发上的原飞鱼，笑容则一下子扩大，那景象仿佛古诗中说的“千树万树梨花开”，一瞬间让人惊艳，声音也跟着柔软得不像话：“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苏晓柏身材修长，略显得有些纤瘦，姣好的脸部轮廓上，有着男生少有的精致五官，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非常好看，瞳孔十分黑，泛着透亮的色泽，他抬头看人时，会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感叹，这真是上帝的恩宠。

    原飞鱼原本疲惫的神色也因为苏晓柏的到来而变得轻松起来，扬起唇角走上前，接过他的背包，像个溺爱孩子的妈妈，“秦乐说有编辑找你约画稿，谈得怎么样？”声音因为关切而显得有些紧张，眼睛更是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唇，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第一部分 第11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10)

    “是一本长篇小说的漫画改编，会分期在漫画杂志上连载，工作量可能会比较大，但是价钱不错，我已经答应下来了，编辑说拟好合同会快递给我。”苏晓柏看着原飞鱼的脸，说话时的表情一直是温柔且放松，笑起来时会露出一边浅浅的酒窝，如同花草的精灵，带着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可爱。

    本来还在点头的原飞鱼听到“工作量可能会比较大”这句话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全身都跟着紧张，抓着背包的手心渗出密密的汗，弄得她全身都跟着潮湿烦闷，“工作量大是什么意思？会不会很累？晓柏你现在是学生，白天还要上课，如果太勉强就不要接了，姐的收入还不错，房贷也还得起，不需要你替我分担的。晓柏不如推了它吧，反正也还没签合同。”

    她一连串的话说得又急又快，似乎很紧张，让苏晓柏一愣，但是随即又翘起唇角笑了起来，“姐，我是男人，男人就应该帮忙分担家里的负担，没有关系我应付的来。”说着竟然抬手揉了揉原飞鱼的头发，加了一句，“姐，你太宠我了。”

    这个动作做得太过自然，两个当事人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倒是拿着锅铲在厨房里翻炒着最后一道菜的秦乐指着他们大叫一声，醋意极深的嚷嚷：“晓柏，你太偏心了，明明我也很宠你。”

    苏晓柏转过头也对秦乐微笑一下，说：“我会给秦乐姐买礼物作为谢礼的。”

    “真的吗？”秦乐一下子就又开心了起来，差点端起锅来跳舞，“我好期待。”

    两个人又说笑一阵，完全没注意到站在那里的原飞鱼脸色越来越苍白，手心里的汗慢慢濡湿了握在手上的背包带，呼吸有些紊乱且急促，心跳加速，莫名其妙的开始烦躁不安。

    为了不让晓柏和秦乐看到她的异常，她慌忙借口上厕所，站在洗手台前，捧起一捧凉水猛地浇到自己的脸上，冰凉的水滑过脸上的皮肤，有润泽的触感，她才慢慢调整过呼吸，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开始变得无法听到或者看到一丝一点会伤害晓柏的话或者事，就连走在街上别人小心撞了晓柏一下，她也会抓狂地跳起来，逼着对方道歉，然后回到家午休无止地替他清洗被人碰过的衣服，这些反复无常的举动，小时候还好，越长大就越是明显。特别是近几年，对于晓柏的事情，她总觉得自己像一只猎犬，时刻处于高度的紧张和戒备中，一旦周围出现会伤害到他的不良因素，她会立刻警觉，并且焦虑不安、呼吸困难，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她也知道自己太宠晓柏，而且已经宠到不正常的地步，可她无能为力，总觉得无形中有一只大手推动着她，束缚着她，逼迫着她必须这么做。如果晓柏不是那么乖巧懂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宠爱，她也许不会变得这么焦虑，但是事实上晓柏非常懂事非常乖巧，总是会默默帮她做着家务，然后无比心疼地看着在外劳碌的她说：“姐，等我长大了，就换我来照顾你，不会让你受一点的苦。”

第一部分 第12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11)

    每到这时，她就会更加不安，这种心理在一日一日积累膨胀，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她也曾经跟秦乐说过，也曾经偷偷查过资料，无论通过哪个途径，结果都只有一个，她可能患上了心理疾病。

    “飞鱼，你好了没？我要上厕所。”

    厕所门外传来秦乐的声音，原飞鱼慌忙扯下毛巾将脸上的水痕擦干净，胡乱地答应着，“哦，马上就出来。”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自己的表情，确定一切正常才拉开门。

    “飞鱼……”秦乐走进来，却不让原飞鱼出去，用身子将她堵在门口，“飞鱼，你和晓柏真的是亲姐弟吗？为什么我越看越不像？”

    “你在胡说什么？”原飞鱼抬起头平常一样送给秦乐一记白眼，“我们如果不是姐弟，我为什么辛辛苦苦将他带大，你当我是疯了还是爱心泛滥？”

    “也是。”秦乐摸摸鼻子，觉得原飞鱼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但是总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可是，你们的姓氏都不一样，好吧，你是说过，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但是长相也差太多了吧？”

    “这我怎么知道？长相又不能挑。”原飞鱼照了照镜子，含糊不清地回答。

    “可是，我真的感觉晓柏看你眼神好像有些不对劲。”秦乐最后总结一句，才放原飞鱼出去。

    原飞鱼走出厕所，透过不太长的走廊看到苏晓柏站在阳台上，阳台上白色的纱窗被风吹起，将他的身影映得绝美而蒙眬。纱窗下是一个木质的画架，他闲暇的时候喜欢在这个画架旁，望着窗外的风景，涂鸦一些谁都看不懂的色彩。

    就像此刻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抬起手为画架换了一张新的画纸，漂亮的手指沾一点水彩在画纸上面慢慢勾勒出另外一个世界。

    那些无边无际的黑色中慢慢蔓延开来的血红，映着他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的浅粉色伤疤分外扎眼，原飞鱼心头一紧，慌忙别过头去，刚舒展开的眉头忍不住又皱了起来。

    晚上，原飞鱼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想着白天秦乐跟她说的那些话，又担忧着晓柏接下来要一边上课一边进行那项“工作量会比较大”的漫画改编工作，总是莫名其妙的紧张，明明没有很高的温度，她却出了一身一身的汗，再加上白天关雅阳跟白淑绢手牵手在海底隧道中漫步的情景，更是让她情绪不稳，呼吸渐渐急促，紧跟着头晕晕的，胃也开始疼。就这么折腾了好几个小时，还是无法入睡，她只得坐起身来，走出房间，去浴室里洗澡。

    湿漉漉地走出浴室，吹着夜里的冷风，原飞鱼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现在已经是夜里12点了，走廊的另一头，晓柏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一丝暖黄色的灯光顺着门缝照出来，映在地上，形成一道倾斜的光影。她走过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第一部分 第13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12)

    晓柏打开门，手里还拿着画笔，看到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原飞鱼，先是微微一愣，接着拧了拧精致的眉，将她快速拉进房间里，拿大毛毯将她包住，“姐，你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是湿的？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被他这么一说，原飞鱼这才感觉到有些冷，哆嗦了两下，赶紧将毛毯裹紧一点，抬起头看着晓柏满是关切的漂亮眉眼笑了一下，又看到晓柏的电脑旁摊开了一桌的画纸草稿，脸色瞬间变得很不悦，“你还在画画？都这么晚了……我就说那份工作还是推掉好了，钱不用你赚。”

    “姐，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晓柏很认真地看着原飞鱼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异常的明亮。他叫姐的时候，起音会压低，然后慢慢让声调在空气中滑出一个非常漂亮的“V”形，听得人心里痒痒的，“姐，我想照顾你、保护你。”

    晓柏认真且微微灼热的眼神让原飞鱼浑身不自在，她慌忙侧过头，躲避那抹光亮，准备结束这个话题，“好，我妥协，只要你开心就好。”然后努力不露痕迹且飞快地转移向另外一个话题，“其实我来是想问你，我们两个不是亲生姐弟这件事，你没告诉过别人吧？”

    “没有，我也只是说，姐姐随爸爸姓，我随妈妈姓。怎么了？”晓柏有些奇怪地看着原飞鱼，总觉得每当她提起这个事情的时候都分外谨慎且小心。

    “连秦乐也没有说过吗？”想着白天的时候秦乐那些追问，原飞鱼还是觉得不放心。

    “没有。”晓柏摇头。

    “嗯。”她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目光透过房间里的窗户看向外面那些树影组成的一簇一簇无边的黑暗，拳头下意识地握了起来，“谁都不要说……即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遗弃我们了，我们也要相依为命好好活下去。”

    4．

    一夜都睡得不安稳，第二天爬起来的时候，原飞鱼只觉得头重脚轻，似乎浑身上下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到了头上，连吃早饭都是歪着头吃完的。

    晓柏早上没课，加上昨天晚上又熬了夜，所以还没起床，原飞鱼为他留了早饭，并且写了便条，嘱咐他早饭一定要在微波炉里温过才能吃。走到门口，发现晓柏的白球鞋上沾了一点泥，便立刻冲进浴室给他刷干净，并放在阳台上晾好，又奔回厨房在便条上加了一句，要他穿别的球鞋去上课。做完这一切才放心地走出家门。

    时间已经不早了，本来就很慌张，再加上公交车又异常的拥挤，等原飞鱼赶到水族馆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浑身软绵绵的，直想往地上瘫。

    像往常一样挥手跟门口售票处的张姐打了声招呼，原飞鱼揉着太阳穴伸手拉开擦得透亮的玻璃门，但是下一秒，她便浑身僵硬，待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第一部分 第14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13)

    清晨的阳光很明亮，透过玻璃门将水族馆大厅里的每一件物品照得分外清晰。检票口张贴的巨副蓝色海报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光线随着她开门的动作骤然变得透明而耀眼，衬托那抹穿了简单休闲式西装的身影如晨光中挺拔秀雅的文竹，沾染着清晨的露珠，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璀璨光芒，霸占了原飞鱼的每一根视觉神经，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血液涌向大脑，微微有些晕眩。为了让自己站稳，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在对方还没有看见自己的时候，飞快走向更衣室。

    “飞鱼，你来得正好，过来一下。”

    已经沿着墙角走路，尽量将自己伪装成透明人，可是天不遂人愿，她没走几步，就被眼尖的馆长看见，远远地冲她打着招呼。

    原飞鱼不得不再次抬起头，朝那边看，馆长正地跟那个人说着什么，神色有些紧张，眉头微微皱着，不时四下里看看，一副很为难的模样，而那个人则侧着脸目光看向这边，薄唇微微勾着，眸子是幽静的墨色，却隐隐泛出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馆长……”

    几乎是低着头走到馆长面前，原飞鱼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瞄到馆长身旁的人，毫无阻隔的面对面，让她不自觉得握紧背包带，手心被汗珠沁湿，心跳也开始加快，潮湿烦闷的感觉让她再次焦躁不安。

    如果昨天隔着玻璃的面对面已经让她彻夜难眠，那么现在的状况，就等于将她立于刀尖，充斥着全身的紧张让心跳也变成负担。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皮肤下的跳动，突、突、突，一下一下，无止无休……

    不要……不要……

    不可以靠近他……

    不可以……

    大脑中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抗议，可是她弄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头很晕，快要站不住了。

    “飞鱼，这位是昨天那位白小姐的男朋友关雅阳先生，白小姐的耳环丢了一只，怀疑是丢在水族馆了，你去通知其他人，先放下手中的事，帮关先生找一找……”心里想着其他事情的馆长没注意到原飞鱼的异样，语气有些焦急，边说着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眉头皱了起来，“白小姐刚才打来电话说那是十分名贵的耳环，况且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馆了，希望开馆之前能找到。”

    原来是为了找耳环，跟她没有关系，混乱的心里有一瞬间的雀跃，紧张感似乎没那么强烈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紧张的心里，又慢慢涌出几分失落来，她不自觉地抬起头，目光碰触到他眸中幽静的墨色，心中交织着雀跃和失落的复杂情绪更加清晰起来，为了掩饰这些，她慌忙别过头去。

    “不用麻烦其他人，原小姐一个就够了。”眸光一直未曾离开那个，对着别开视线的原飞鱼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如果方便的话。”

第一部分 第15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14)

    “方便是方便，只不过多派几个人可能会快点找到……”馆长抬了抬手腕，指一指手表，表示时间已经不早了，“关先生你应该也知道，开馆之后馆里进出的人很多，万一被游客捡到……”

    原飞鱼记得昨天白淑娟的那对耳环，招摇的大心形，上面镶着碎钻，再加上是名牌，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万一被游客拣到，十有八九是不可能再还回来的。而白淑娟的大小姐脾气，馆长也是见识过的，一旦东西找不到，一定会跑来馆里闹事，她当然明白馆长是顾虑到了这一点，才会犹豫，而且她不想单独面对关雅阳，所以飞快地接话：“对，还是多找些人帮忙……”

    “不用那么麻烦。”原飞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关雅阳不软不硬的打断，“耳环未必是掉在这里，原小姐陪我在昨天淑娟去过的地方走一趟，让我尽了男朋友的义务就好。”

    尽了男朋友的义务……这句话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原飞鱼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呢？

    门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晃眼的光芒。原飞鱼看着地面，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大脑中有一片被掩埋起来的地方被生生撕裂，带着尖锐的疼痛，露出陌生又熟悉的微光。

    那片纷杂的光芒后晃动着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一片漆黑的夜，学校四周的道路总是安静异常，有零星的路灯立在道路两旁，发出冷白的光。

    青年单手扣住跟他挥手说再见的女生的手腕，秀雅的脸上有微微的怒气，“你上了三个小时的潜水课，我就在这里当了三个小时的人肉路灯，无论怎么说，也至少让我送一下吧？况且现在已经十一点了，小姐，你也稍微考虑一下你男朋友的感受好不好？”

    “咦？关雅阳，你在担心我吗？”女生很欠扁地裂开嘴笑了起来，另一只自由的手拍了拍青年白皙的脸颊，晶亮的眸在路灯下眯成一条缝，“不过，你放心，晓柏说会来接我，我不是一个人走夜路，下次，下次，晓柏不来接我的时候，你再送我好不好？抱歉啦……”

    对方原本只是微怒的脸骤然冷了一下，接着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让人发冷的笑，口气中有不可抗拒的霸道，“打电话让晓柏不必来了。”说着，拖着女生的手将她塞进旁边银白的跑车里，为了防止她逃跑，飞快地锁了车门。

    “关雅阳，你怎么可以不讲道理？放我出去，晓柏现在已经在来得路上了，你让我怎么跟他说？”女生拼命地拍着车门，大叫大嚷。

    青年却一副理所当然地姿态，从容优雅地坐上驾驶坐，浅笑在唇角蔓延，“我只是在尽男朋友的义务而已。”

    “原小姐……”

    光亮聚拢过来，惊醒了原飞鱼的回忆，她抬起头时，记忆中的那张脸孔虽然依旧俊秀而优雅，却已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捉摸不透的疏远浅笑，双手习惯性地抄在休闲西装的口袋里，朝她点一点头，态度从容优雅，重复一遍：

第一部分 第16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15)

    “原小姐，请！”

    “哦……”

    愿飞鱼彻底回过神来，才发现馆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似乎已经默许了他的提议，由她一个人带着他寻找那只不一定存在的耳环。

    低着头走在关雅阳的左前方，假装四处寻找，背后却似乎总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如同一束锋芒刺在心上，让她心绪不宁。

    他到底想怎么样？明明已经交了新的女朋友，为什么还偏偏要出现在这里？

    装作不认识她，为什么又指定了让她陪同寻找白淑娟的耳环？

    是想报复她吗？

    还是，四年的时光真得如此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忘却了一切，已经不记得她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流过，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关雅阳静静跟着原飞鱼的脚步，从她身后斜过去一点的角度看着她，也许认定这样的偷窥不会被对方发现。他的目光有些肆无忌惮。她一如既往地热爱着那些简单的衣服式样，带猫抓痕的牛仔裤配米色的长开衫，半长的发在脑后绑成松松的丸子，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很瘦弱的模样，尖尖的下巴从侧面看依旧是一个姣好的弧度，脸色有些苍白，唯独一双眸子晶晶亮亮，透出跟柔弱的身体极端不符的倔强。

    就是这样一个柔弱却无比倔强的女人，让他爱了那么久，也恨了那么久，她有什么好？就算是四年后的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

    是的，已经四年了。

    脸上那些刻意伪装出的浅笑收敛起来，他眸中墨色变得深重，如同遥远不可触摸的海域。

    四年的时光太漫长，尤其对一个想要去恨的人来说，而就是因为太漫长，那些恨被一天一天掩埋起来，已经渐渐看不出最初的模样了。

    他开始有些不确定，今天来这里的真实目的，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想到这里，关雅阳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恼怒，但是四年来在国外良好的精英教育，使他练就了非凡的自制力，所以只是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下一瞬，他又换上疏远优雅的浅笑，看着海底隧道中自由自在游动的海洋生物说话，似乎不带任何情绪：“在没有空气的世界里，也能够自由自在的生存，有的时候真羡慕这些鱼类。”

    原本就心绪不宁的原飞鱼，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愣，有些弄不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本意。慢慢转过身来时，正看到他侧着身，面对着被水映成浅蓝色的玻璃，头顶上有一双蝠鲼游过，宽如羽翼的胸鳍滑动呼扇着，几乎遮盖了一个人的视野，如同一对巨大的蝙蝠，在蔚蓝的空中飞过，而你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片天空。

    关雅阳的笑容在唇角扩大，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近在眼前的奇景，可是手指碰触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面，再回神时那对蝠鲼已经远去。

第一部分 第17节：鱼 不需要空气的自由，是水的束缚(16)

    那抹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容转瞬即逝，却也如同璀璨的宝石，越过时光的洪荒，刺痛了原飞鱼的眼睛，她侧过头，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孔，如同呢喃一般在念：“一生都无法离开水的束缚，这也许是鱼类的悲哀。”

    “是吗？”关雅阳侧头看她，她清丽的五官在海水微晃的光影中，泛出一片跟水中鱼类一般的青白，光影恍惚间，他几乎以为她会在自己面前突然化成一条鱼，滑向深不可及的深海。努力抑制住想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关雅阳轻咳两声，低头往前走了几步，做出寻找耳环的姿态，眸光中的墨色染了海水的凉，变得更加幽深，“看来耳环并没有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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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姐昨天还去了馆长办公室和极地展区外的走廊，要不要……”虽然有些跟不上他转移话题的速度，但是外面渐渐开始鼎沸起来的人声让原飞鱼清醒了许多，开馆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耳环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才行，而且再跟他单独待在一起，她真得怕自己会窒息。

    “不用了，我想大概没有丢在水族馆里，况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关雅阳双手抄在口袋里，态度已经变得悠闲，唇角上扬着，噙着一抹优雅的浅笑，“义务只要尽到了就好，我不太在意结果。”

    “是……吗？”原飞鱼闪开眼神，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扎眼，“那回去不太好交差吧？”

    “没什么不好交差，重新买一只就是，只要是一模一样，谁会分得出是不是当初那一只。”关雅阳浅笑着，抬头看了眼裙摆一样从身旁游过的水母，那半透明的身体收缩起伏，动作美丽得像在跳舞，“原小姐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算上实习期……应该满三年了。”原飞鱼的目光闪闪躲躲，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这个原本应该很熟悉很亲密的人，现在陌生得可怕，而且既然已经表明不在意那只耳环是否找得到，那么为什么还拉着她在这里说话？乱七八糟的思绪缠绕在大脑里，让原本口齿还算伶俐的她，说起来话来吞吞吐吐，“快到开馆时间了……那个……”

    “还有八分钟……”关雅阳扬起手腕，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轻描淡写地将原飞鱼想赶人的意图压了下去，“放心，我不会耽误你工作，况且，我也可以买票，或者包场。”

    很明显，他是在说，他是客人，身为工作人员，她是没有资格赶他走的，除非他自己想走。

    原飞鱼沉默下来，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处，却不知道干些什么，紧张地出了一身的汗，就这么站了几分钟，身体竟然开始微微发抖。

    “昨天的水下表演很精彩，我应该谢谢你。”静了一会儿，关雅阳再次慢幽幽地开口，神情依旧是很悠闲，带着看不出情绪的浅笑，“你的潜水技术很精湛，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教教我，我想请你当家教，时薪一万。”

    “什么？”

    原飞鱼一愣，瞪大眼睛抬起头，却看见对方扬唇一笑，耸了耸肩。

    “开个玩笑。”

    可是一点儿都不好笑。

    原飞鱼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了地握起了拳头。若是说刚开始她还不太确定，关雅阳找来这里的目的，那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四年前的那件事，让他彻底恨她了，他要报复。

    如果报复可以抹杀他们之间的一切纠葛，那么就报复吧，可是为什么会有不好的预感？预感四年前的事会重演……

    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额头上汗珠滴下，最要命的是胃又开始一阵一阵抽痛了，原飞鱼按住腹部，闷哼了两声，极力让自己站稳，好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开馆的广播声，她简直如蒙大赦，慌乱地丢下一句：“我还有工作，关先生请便。”便飞快走开了。

第一部分 第18节：鱼 心理的隐患(1)

    第二章鱼心理的隐患

    1．

    天刚放晴没几天，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四处都是湿漉漉的，弄得人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苏晓柏的那份漫画改编工作已经开始进行了，合同是原飞鱼反复要求更改，确认没有什么苛刻条件之后才同意签的，对于原飞鱼这样婆婆妈妈的紧张，苏晓柏倒是表现得很宽容，耐心回答原飞鱼的问东问西，并且屡次打电话到编辑部沟通，一直到一切条件都让原飞鱼安心为止。

    截稿期延后实在不能再延的最后一天、不配合大篇幅的修改、课业繁重的时期可以拖一期的画稿……

    弄到最后几乎编辑部所有的人都知道，苏晓柏有一个比老妈还要啰嗦可怕的姐姐。若不是实在不想放弃跟苏晓柏这样有潜力的漫画家合作的机会，绝对没有哪家杂志社肯将条件放纵到那个地步的。

    所以，就连神经大条的秦乐也经常说，你们这一对姐弟，有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谁在纵容谁？

    苏晓柏在画画之前习惯先看一会儿自己喜欢的、国际知名漫画家的作品，然后才开始着手画画。他坚持手绘，一笔一笔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故事，让外行的原飞鱼怎么看都觉得辛苦。

    “晓柏，这里的背景刚才不是画过一遍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画一遍直接挪过来用不就行了吗？”

    原飞鱼在一旁皱着眉头絮叨，苏晓柏正画得入神，思绪被打断，却依旧好脾气地笑笑，眼睛抬起时，漂亮的眸子如同带了春水一样的微波，分外温柔，“是不一样的，刚才那副是一年前，这一副是一年后，看起来一样，实际上是有细微差别的。姐，你去看电视吧，不用管我。”

    “好，好……”原飞鱼挠挠头，笑得有点干，“啊，你渴不渴？我炖了鸡肝菊花汤，清肝明目，最适合你喝了，要不要帮你盛一碗。”

第一部分 第19节：鱼 心理的隐患(2)

    “姐，我又不是小孩子。”苏晓柏的声音有些无奈了，但是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柔软温和像花草的精灵，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可爱。

    “那么，可乐，你要不要喝可乐？”

    “姐……”

    “好啦，我出去还不行吗？”

    最终原飞鱼还是会在苏晓柏无奈的声音里退出门外，而苏晓柏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微笑的，没有一丝不耐烦，若是换了别人，他怕是早就翻脸了。

    苏晓柏看起来礼貌温和，但其实脾气并不好，甚至有些阴晴不定，这件事在S大并不是什么秘密，否则身为S大校草的他的身边怎么可能那么清净，一个追随者都没有？或者说，不是没有，是没有人敢缠着他。他时常会做出一些出乎别人意料之外的事，比如，有一次，当着美术教室里所有老师和同学的面，他将一整盒的颜料浇在了一个女生的头上，只因为那个女生在他画画的时候跟他说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对不相干的人从来不放在心上，对秦乐是尊敬和礼貌，对原飞鱼则是温柔到了骨子里。用秦乐的话来说，就是，外人嫉妒是没有用的，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在这对姐弟眼里，可并不止是一个成语那么简单。

    晚上十点钟，苏晓柏还在赶画稿，这是这一期的最后几页稿，赶完就可以轻松到月底，所以原飞鱼破天荒地没去围着他婆婆妈妈。

    简单地洗过澡，原飞鱼穿着宽大的连帽休闲衣运动裤走出浴室，就见秦乐正抱着一桶薯片，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正播出一部偶像剧。男主角跟女主角在海洋馆里约会时走散了，一番傻兮兮的寻找之后，两个人隔着人群微笑对望。很狗血的剧情，25岁有点智商的人群都开始对这类剧情有免疫力了才对，偏偏秦乐一如既往地沉迷与此，对着电视看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整天看这些没营养的肥皂剧，小心变成白痴。”原飞鱼有些不爽地抓起藤质的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几个频道，刚才那个偶像剧里的男主角的笑容太耀眼，让她忍不住想起那天关雅阳在海底隧道到到蝠鲼时的那抹笑。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压抑在心里，总有挥不去的烦闷，还有一些微微的罪恶感，总觉得跟他见面，是十分错误的事情，即便那次见面根本不是她的意愿。

    “我要看刚才那个，关键时刻……”秦乐看得正兴起，张牙舞爪地过来抢遥控器，全然不顾开得过大的领口滑到一边，露出半边酥胸，“莫莫酱马上就要对爱酱表白了……还给我……”

    “什么叫还给你？这里可是我家。再吵我就赶你回家。”原飞鱼不理会秦乐中文日文并用的一通乱叫，有些坏心眼地威胁她，自己则双手握着遥控器窝进沙发里。

第一部分 第20节：鱼 心理的隐患(3)

    客厅的灯没开光线很暗，只有电视屏幕闪闪烁烁的光亮映着她干净的脸，有莹润如珍珠的美丽色泽。现在电视上正播着海洋探险的节目，讲述人类探索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斐查兹海渊的情景，画面上有罕见的海洋生物从镜头旁一闪而过，露出一片神秘的深蓝色。那些蓝色的光影流动，有瑰丽而奇异的美感，很深的颜色，却比宝石还耀眼，兀自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这就是海洋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沉迷其中。

    秦乐也没再闹腾，屋子里安静下来，原飞鱼的心思似乎跟着屏幕里的海域沉静了下来，也许真得是想找人倾诉，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出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呐，秦乐，我……前几天……看见他了……”

    “谁？”原飞鱼的口气很阴沉，原本还气鼓鼓地瘫在沙发上的秦乐，立刻皱着眉头坐直身子警惕地说出那个名字，“关雅阳？你见过他了？在哪里？”

    “就在我上班的水族馆里……”又想起关雅阳和白淑娟手挽着手走在一起的情形，原飞鱼将头埋进膝盖里，心中有微微的痛楚，可是讲起这件事时她更加害怕的是另外一件事，于是又抬起头，对秦乐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秦乐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她知道苏晓柏不喜欢关雅阳，一直不赞成原飞鱼和关雅阳的交往，在这里家里任何关于关雅阳的话题，都是禁忌。

    “你是说他去水族馆里找你了？”

    “不是找我。”原飞鱼将脸埋进膝盖里，声音瓮声瓮气，“是帮他女朋友找耳环……”

    “他都有女朋友了，还去找你？”秦乐听到这里又激动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这个关雅阳，他到底想怎么样？”

    秦乐大嗓门的一声嚷，几乎让原飞鱼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刚才那些烦闷的心情一瞬间被抛到脑后，似乎周围埋藏着什么声控的炸弹，无比紧张地朝她摆手，刚刚洗过澡的身体，又冒出一层薄汗，“小声点……都说过了，他不是去找我的……”

    哗啦……

    她慌张的解释还没说完，就听见苏晓柏半掩的房门里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秦乐缩了缩脖子，捂住嘴巴，眼神无辜地看向原飞鱼，原飞鱼则已经一个箭步朝晓柏的房间跑去。

    房间门被推开，苏晓柏正弯着腰，想拣起地上的碎瓷片，很普通的一个动作，原飞鱼却如同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大叫一声，将苏晓柏推开。

    “晓柏，不要碰……”

    “姐？”苏晓柏奇怪地看着突然冲进来的原飞鱼，他刚才只是画得太入迷，失手将茶杯打碎了而已，“姐，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

    “没有……没有……你不要碰，你不要碰……”原飞鱼不知道怎么地，失心疯一样跪在地上，双手护着那一堆碎瓷片，好像那是一颗定时炸弹。脸色煞白，细密的汗珠在额头上凝聚，顺着脸颊低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呼吸声变得很大，跪在那里一片一片拣着碎瓷片，一边拣一边神经质地喃喃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个苏晓柏听的，“不要碰，会划伤的，会划伤的，会划伤的……交给我，你不要碰……”

第一部分 第21节：鱼 心理的隐患(4)

    “姐……”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原飞鱼紧张兮兮的样子，但是苏晓柏还是有点担心。她的脸太过苍白，白得像一张纸，浑身都在冒冷汗，于是想伸手替她擦擦汗，并且安慰她：“姐……我没事……”

    可是没想到他的手指刚碰触到原飞鱼的额头，就被她一把推开，接着她吼：“都跟你说了不要碰，为什么不听话？走开……”

    这一声吼将苏晓柏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中，漂亮的黑眸里满是惊讶，小声唤了一声：“姐……”

    “怎么了，怎么了？”房间里的动静惊动了秦乐，她光着脚从客厅里跑过来，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原飞鱼正一点一点专心致志地拣着碎瓷片，有一根手指被划破了，鲜红的血滴在白色的地板上，有些触目惊心，而苏晓柏则蹲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原飞鱼，如一尊茫然的漂亮雕像。

    秦乐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捂着嘴巴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了这是？”

    “秦乐姐……”苏晓柏这才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了秦乐一眼，又低头担忧地看着原飞鱼，“秦乐姐，我刚才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她是不是生气了？”

    “不小心打碎的？”秦乐走上前来，试探地问苏晓柏，“刚才……你……没听到什么吧？”

    “听到什么？”苏晓柏挑了挑眉毛，奇怪地摇头，神情很认真很乖巧，不像是说谎，“我刚才在专心赶稿，没太注意周围，不然也不会将杯子打碎了。”

    “那就好，那就好！”秦乐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拍了拍苏晓柏的肩膀，示意他放心，“你先出去休息一会儿，这里交给我。”

    “麻烦你了，秦乐姐，我先出去。”苏晓柏狐疑地看了看秦乐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原飞鱼，虽然心里很是担忧，但是还是走出房间，并且将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秦乐在原飞鱼旁边盘腿坐下，双手托腮看着神经质一样的好友，一直在不间断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过了好大一会儿，等她冷静下来，才说：“你也听到了，晓柏什么都没听到，关于那个人找过你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

    晓柏离开房间，似乎让原飞鱼恢复了一些理智，她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抬起头，将手上的碎瓷片丢到房间的垃圾桶里，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却感觉不到疼，两只手在微微发抖。

    “飞鱼，晓柏出去了，碎瓷片处理了，晓柏也没听到他不喜欢的消息，没人伤害晓柏……”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但是秦乐还是有些不忍心，慢慢蹭过去，将她的头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没事啦，没事啦，而且我也会替你保护晓柏的。”

    “我……没事！”原飞鱼靠在秦乐怀里，脑袋里乱哄哄的，不太能正常思考，但是她听完了秦乐的话，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理智，慢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我没事，对不起。”

第一部分 第22节：鱼 心理的隐患(5)

    “飞鱼，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秦乐放开原飞鱼，看着她苍白的脸，表情有点小心翼翼，“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我认识一个医生还不错，可以介绍给你……哎呀，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有病啦……你也知道我说话一向不走脑子，而且现代的人大多数心理都有问题，看心理医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你还是去看一下吧……”

    房间的大灯没开，苏晓柏书桌上的台灯只能照亮桌子大小的一块，周围的光线有些灰暗，原飞鱼静静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窗外忽名忽暗的树影发呆。

    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就像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关雅阳会回来这个城市一样。

    越来越多的事情累积在心头，无处发泄，越来越闷，越来越闷……也许真该去看医生了。

    她就这样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点了下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好，你帮我预约吧。”

    “飞鱼，我一直很奇怪，当初你到底为什么跟关雅阳分手啊？”秦乐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好奇地歪了歪头问，今天晚上原飞鱼的表现有点紧张过度，就算平日她紧张晓柏的事情，可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好像吓得快晕过去的表情，“我去日本玩了半个月回来就什么都变了，实在让我郁闷了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你能跟关雅阳去国外，然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进来照顾晓柏。呐，你跟关雅阳分手跟晓柏有没有关系？”

    “不要问我……”原飞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闪烁，“我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秦乐也站了起来，不死心地追问，“关雅阳得罪过晓柏吗？或者其实关雅阳根本就是个变态？晓柏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

    “不要问我……”原飞鱼突然抱着头叫了一声，“求求你，不要再问我了。”

    房间外面的走廊上装着三盏并排的字母吊灯，O、U、R，our——我们的。当初第一眼看到这款吊灯，苏晓柏就爱上了它，虽然价格昂贵得有些无理取闹，但是他依然努力存了很久的钱将它买了下来，在装修这个家的时候，很欣喜地装了上去。

    Our，我们的。

    我们的家。

    苏晓柏靠在墙上，抬头看着那三盏七彩的吊顶忽明忽暗，黑如夜空的眸子被染上了彩色，分外妖娆，跟刚才那个乖巧的大男孩简直判若两人，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手腕内侧，那道浅粉色的疤痕，慢慢、慢慢地发出一声冷笑。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

    只有你……所以绝对不会让你离开！

    2．

    秦乐介绍的心理医生的工作室在市中心最繁华的文森路上，沃尔沃超市的正对面，丰华大厦19楼，1903室。

第一部分 第23节：鱼 心理的隐患(6)

    原飞鱼接到这个地址的时候，着实迷茫了一阵子，有点不确定，这是一个心理医生工作室的地址。要知道丰华大厦一到五楼是国内外各大知名品牌的精品店，六到十五楼是各式各样的高级餐厅，法国餐厅、日本料理、意大利餐厅，之后就是舞厅、健身房、美容会所，反正是集娱乐休闲于一体的综合、奢侈、纸醉金迷的大厦，哪一样都跟心理医生扯不上半点关系。

    “你确定？”原飞鱼不知道多少次翻看秦乐发来的那条短信息，对着耳机问秦乐：“怎么会有心理医生在那里建工作室？而且……会不会很贵？”

    最离谱的是，医生的名字叫做“紫月微尘”，怎么看都觉得可疑，中国有人姓紫月？日本人吗？

    “安啦，我跟那个医生有点交情，费用八折，绝对公道。我下午要陪社长飞Y城谈一份合同，不能陪你去，你记得下午三点……哎呀，社长秘书叫我了，就这样，拜！”秦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然后急着挂了电话。

    不过原飞鱼还是有些心里没底，所以请假的时候也是遮遮掩掩，谎称有亲戚从老家来，要去火车站接车，回到家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无论穿什么都觉得不安全，总有种将要被剥光了分析的感觉，很难受。最后选了一套很保守的高领毛衣裙，下面穿上牛仔裤，脚上穿了长靴，半长的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直到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才忐忑不安地出门。

    敲开挂着“紫月工作室”门牌的包金木门，接待她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大学生的模样。

    “原小姐你好，我叫艾欣，紫月医生在里面等你，请这边走。”

    很让人意外的工作室，原飞鱼走进去第一感觉就是这个。

    这是一间很大的套房，有客厅、卧室、书房、卫生间，甚至还有厨房，装潢得非常温馨。，基色是浅浅的青草色，配着咖啡色的沙发，暖金色的吊灯，还有地上灰色的地毯，看上去更像一个家，让原飞鱼有一瞬间的错觉，她不是来看医生的，而是来拜会许久不见的朋友，心情没由来的轻松了许多。

    艾欣将她带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进来。”

    书房里的布置也很居家，有一大排木质书柜，白色电脑桌，旁边有灰色的小沙发，电脑桌上放着写着“紫月微尘”的名牌，名牌后面坐着一个眉目干净的年轻男人，笑容很温暖，穿着白色的休闲服，很随便的态度，看到原飞鱼进来，便站起身，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原小姐，欢迎。”然后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小沙发，“请坐，不用客气，就当这里是你自己的家。”很流利但是带着明显日本腔的中文，原来真的是日本人。

第一部分 第24节：鱼 心理的隐患(7)

    “哦，好，谢谢！”原飞鱼微微一怔，她曾经以为能够独立开设工作室的心理医生应该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比晓柏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眼神恍了一下才坐在沙发上，虽然还是很拘谨，但是面前的人给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让人很安心。

    “原小姐是潜水员？”紫月微尘翻看着原飞鱼的资料，那些资料大多数是秦乐预约时提供的。他看了一会儿，闲聊一般的口气跟原飞鱼说话，“真是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女性的潜水员，你有兴趣到野外潜水吗？我有时候会去外海湾那里潜水，下次约你一起去。”

    原飞鱼又是一愣，突然觉得这个医生还真是有意思，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其实我不太到野外潜水的……”

    “是吗？那太可惜了，外海湾的浅滩那里有很漂亮的三……”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太确定这个词组的中文怎么说，于是说了句日文，很苦恼地翻起了字典：“さんご……三……三……”

    “珊瑚？”原飞鱼看到他苦恼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忍不住接话，“是珊瑚吗？”

    “啊……对对，就是这个珊瑚，我总是记不住，太抱歉了。”紫月微尘笑着挠了挠头，他一头的短发很黑很清爽，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似有若无的柠檬香味，“原小姐，你也会日文吗？”

    “会很少的一些，是我弟弟大学的第二外语修的是日语，我有的时候会帮他背单词，他的梦想是到日本见一见他喜欢的漫画大师，所以很刻苦地在学习日语。”原飞鱼不自觉地跟他聊起天，紧紧握着背包带子的手也松了开来，“他很乖巧很懂事，从来不给我惹麻烦。”

    “所以你一定很疼他，原小姐一看就是一个好姐姐。”紫月微尘微笑着将字典拿来，双手在桌子上摆正，做出倾听的姿态，“可是过分的疼爱本身就是一种不健康的心态，他那个年纪的男生应该会很反感。”

    “不对，晓柏很乖，从来没嫌我烦过……”原飞鱼看着紫月微尘琥珀一样暖色的眸，突然觉得很想说话，从来没这么渴望跟一个人聊天过，“可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远远不够……我必须疼爱，保护他，必须这么做。”

    “虽然是姐弟，但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太过于侵犯另一个人的独立空间总是不太好……”紫月微尘眯了眯眼睛，笑了一下，“除非你有非这么做的理由。”

    “有……我有非这么做的理由……必须……这是我的命，我欠他的……”原飞鱼的情绪又开始紧张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抓着毛衣裙的下摆，“妈妈临走的时候托付给我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妈妈两个字，原飞鱼又开始烦躁了，眼神闪闪烁烁，很惊恐很惊恐，渐渐步入崩溃的样子……

第一部分 第25节：鱼 心理的隐患(8)

    紫月微尘的琥珀色的眸子在原飞鱼身上流转闪烁，见她的牙齿已经咬上下唇，而且力道越来越大，似乎快要将下唇咬破了，于是很是时机地喊停：“OK……先不谈妈妈的事，我们来听首歌放松一下。”

    他站起身打开房间里的音响，里面响起一首舒缓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快，调子很低，春天的风铃一样的钢琴声，直流淌进人的心里，原飞鱼靠在小沙发上，听着歌想着许久未曾想起的事。

    那个时候妈妈还很年轻，总是穿着干净的围裙做出一桌子美食，然后微笑着唤她吃饭，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个小男孩跳出来挤在她前面，恶作剧般地将她最讨厌的萝卜夹进她碗里，“姐姐，你吃萝卜。”

    “我才不要吃萝卜。”她很生气，将萝卜夹出来丢在桌子上。

    “飞鱼，你怎么可以浪费食物，况且弟弟也是好心。”

    “他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萝卜，他是故意的。”

    ……

    虽然是吵吵闹闹，但是很开心！

    可是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开心的事都只存在在回忆里？跟妈妈一起是这样，跟关雅阳在一起也是这样……

    这么想着想着，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竟然小声地哭了起来，哭得累了意识也开始慢慢迷糊起来。

    紫月微尘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瘦弱的女生如同溺水的鱼一样嘤嘤哭泣，又慢慢安静，头靠在一边，眼角有残留的泪痕，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只有压抑到了极点，累到了极点的人才会在这种情况下睡着吧？

    真是个可怜的人。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她的穿着就能看出，她是个极端没有安全感的人，心中一定藏着什么，害怕被看穿，但是又渴望走出阴暗，渴望被救赎，否则也不会来这里。可能，她的心中是存在过希望的，那个希望也许是一个人，但绝对不是心理医生，不然也不会在刚刚提起一些往事的时候就焦虑不安，等他叫停，便逃到她认为安全的地方，她的梦里。

    矛盾的综合体，却是个非常有趣的个案，像是焦虑症，却又不止是焦虑那么简单，她在恐惧着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他从椅子上拿过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身上，泛着琥珀色的眸倒影出那抹鱼儿一样灵动的面孔，温柔地微笑着，拍了拍女生在睡梦中还在瑟瑟发抖的肩膀，然后慢慢退出房间。

    这种病人要慢慢了解，不能着急，更不能逼她，否则她会崩溃，又或者说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若得不到缓解，也一定会崩溃的。

    还真让人头疼呢。他这么想着，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又看着蜷缩在那里的女生，微笑了起来。

    3．

    走出“紫月工作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原飞鱼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像是做了一个梦，虽然是已经醒了但是意识还是不太清楚，有些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甚至迷糊到站在电梯门口很久，都没想起来自己要去哪里。

第一部分 第26节：鱼 心理的隐患(9)

    关雅阳本来要去20楼的健身会所，刚接手到19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有人走出去，那几秒钟的空挡，他看见一抹瘦弱的身影，呆愣愣地站在电梯门口，原本应该晶亮的眸子没什么光彩，很迷糊的样子，看见门开了，眼神闪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然后继续呆呆地盯着电梯旁边的数字钮一动不动。

    电梯门从打开到关上，只不过是短短几秒的时间，一闪而过的镜头，关雅阳站在电梯里，眸光也只不过闪了一下，接着身体有微不可察的震动。电梯开始继续往上升，心却无由来的沉了一下，眉头皱起时，手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按下19楼的按钮，本能般的条件反射。

    那个家伙……

    原飞鱼，她在干什么？

    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实在无法让人不在意。

    电梯门重新打开时，原飞鱼正朝另外一部电梯的方向走，目光看着前方，仿佛是没有焦距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抬手按向电梯旁边的火警警报器。

    “你干什么？”关雅阳快她一步，在她的手指按下之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秀雅的脸上看似没有什么表情，眸中却有微弱的怒意在弥漫，“那里不是电梯。”

    被人猛地扣住手腕向后拉，原飞鱼的脚步有几分踉跄，好在对方很是时机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她才没有摔倒。之后她梦游一样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了句：“谢谢。”

    她的情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梦中，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从刚开始的几滴眼泪，到最后的歇斯底里……那个梦几乎将她的所有精力都掏空了，醒来的她只剩下一具躯壳，有发泄过后的虚无缥缈感，大脑中一片空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又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分辨这些了。

    她说“谢谢”的时候竟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呆滞着一张脸，朝另外一个错误的方向走，关雅阳再好的风度也觉得自己快被惹毛了。

    她到底在搞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样梦游一样的四处乱撞很危险吗？特别是在19层，整层都是出租的酒店式套房，人流最是混乱，万一碰到居心不良的人……

    “喂，原飞鱼，你醒一醒……”关雅阳冷下一张脸抓住那个喝醉酒一样的小女人的肩膀使劲晃了晃，“原飞鱼……”

    “嗯？”原飞鱼被晃得头晕眼花，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溃散得焦距缓慢聚拢，最后定格在抓着自己肩膀的那个男人脸上，吓了她一跳：“关……关……”

    “很抱歉，我叫关雅阳，不叫关关。”见她清醒，关雅阳松开手退到一边，秀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明显轻松了许多，墨色的眸子看着她，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怎么？现在潜水员薪水很高吗？可以来这种地方消费。”

第一部分 第27节：鱼 心理的隐患(10)

    “啊？不是……”原飞鱼低头逃避着他的眼神，语气含含糊糊，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不是……”

    她今天没绑头发，中长的发柔顺地垂在肩膀上，没有什么装饰，只在发梢处卷了个自然的弧度，让她原本尖尖的下巴看起来圆润许多，有几分温柔娴静的气质，衣服虽然是保守到不行的款式却也十分干净得体，很容易给人留下好印象，穿成这样出现在这种地方，是要干什么？约会吗？

    她的眼神越是闪躲，关雅阳就越是觉得不悦，冷着脸继续追问：“那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是19楼，不要说只是路过。”

    “来看个朋友而已。”原飞鱼下意识想隐瞒自己来看心理医生的事，于是撒了个并不高明的谎，但终究是不擅长撒谎的，所以说起话来有些底气不足，“……很久没见的朋友。”

    “很久不见的朋友？”是什么朋友？让她这种一向讨厌奢华地方的她，愿意独自一人来这里跟他见面？关雅阳眯起眼睛，心中醋意横生，冷笑了一下，“很久没见的朋友……你是不是有很多？”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原飞鱼自然听得出来话里的讥讽，似乎已经不屑再玩什么装不认识的戏码，直接明了地表达了对自己的厌恶。

    不过也无所谓，想要报复就报复吧，只要忍就可以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毕竟是她欠他的。

    虽然这么想着，这么催眠自己，但是心没由来地痛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双有些冰冷的墨色眸子时，身体会跟着冷得颤抖。

    嗯，忍一忍就过去了。

    只要他快点厌倦报复的游戏，快点从她身边离开，就没事了，没事了。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陪陪我？作为许久不见的朋友。”她不言不语的态度让关雅阳更是不悦，心中的气恼慢慢在胸腔里膨胀，已经濒临爆发了，“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也可以在这里长期租一套房给你，或者买下来。”

    原飞鱼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端不相信的眼神瞪着关雅阳，刚才那句话，话里那种隐晦的意思……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以前的他就算是霸道毒舌，但也还是有风度的，怎么可能说出这么侮辱人的话？买一套如此昂贵的房子给她，那她要用什么来换？身体吗？她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有冷笑有嘲讽，却单单已经少了那些让她着迷的东西。

    那些当他注视着她时，时常掺杂在墨色中的月光一样柔软的深情，真得只存在在记忆中了。

    虽然早已不敢再奢求那么多，但是当这一天真实来临时，她还是无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眼泪急速涌上眼眶，只要她一个不小心就会决堤。

    她慌忙转过身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刚才谢谢你。再见。”

第一部分 第28节：鱼 心理的隐患(11)

    “现在就要走吗？”关雅阳飞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本想将她拉回来，但是手心中女生不可抑制的轻微颤抖让他愣了一下，力道放松下来，心里有隐约的不舍，“我是说，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喝杯咖啡……”

    “不必了。”原飞鱼双手握拳，有咸咸的液体滑入嘴里，满嘴的苦涩，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说，“不必了，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你也有了女朋友，我们两个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电梯门打开，有人走出来，她飞快走了进去，决绝且不留任何余地。

    “原飞鱼……”电梯关上的空挡，沉默数秒的关雅阳突然抬起头看她站在电梯里的背影，眸中有墨黑的阴影，带着月光一样的凉意，“就算没有关系，我也需要一个解释。”

    接着，电梯门关上，连同原飞鱼一脸狼狈的眼泪。

    她这一生看到过许多画面让她不敢回忆，尤其是那个月光苍凉的晚上。

    那时候她还住在租来的老旧公寓里，外面种了许多高大的梧桐树，乍暖还寒的初春，风刮起时，人站在外面尤其会感觉刻骨的冷。

    他还站在外面，从早晨开始，一直到凌晨一点三刻。

    虽然没有像狗血的电视剧那样大雨倾盆，但是到了晚上天气并不好，完全没有半点白天阳光灿烂的影子。她站在窗前，想起白天时，他看着她喊：“原飞鱼，我需要一个解释。”时受伤的眼神，有些不敢再出去，但是风越刮越大，他的身形开始晃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

    “关雅阳，我们分手吧，就当我欠你的。”

    他看着她，眸光比月色还凉，“我不会同意的。半个月前，你答应我陪我一起去英国，况且你说过晓柏并不反对，为什么？为什么昨天将我一个丢在机场里？为什么今天突然要分手？”

    “我配不上你。”她低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到，“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不想听这些。”他打断她的话，声音早已无法维持平日的冷静和优雅，那些凌乱的声音在大风之中甚至有些像在撕吼，“原飞鱼，你知道我爱你。”

    “可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我不相信。”

    “你走吧，求你。”

    “我需要一个解释，在这之前，我不会走。”

    ……

    最后他还是走了，是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后被救护车上抬下的白色担架抬走的，原飞鱼偷偷去看过他几次，站在病房外偷偷看着被家人和医生簇拥着，却日益苍白的他，然后转身离开。一个礼拜之后他出院，就再也没有见过。

    那晚苍凉如月的他，也从此只能被埋藏在心底而已。

    关雅阳站在走廊里，不远处是擦得明亮的窗户，清晰地映出外面的漆黑，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幕，一直遮盖到人的心里。头顶上有水晶的吊灯，散发着暖金色的灯光，偶尔有成双的恋人亲密地从他身前经过，气氛浪漫而暧昧，而他站在那束灯光之下，却觉得冷，那晚的大风似乎又吹了起来，刮在身上，分不清是心里比较冷还是肉体。

第一部分 第29节：鱼 心理的隐患(12)

    四年的国外生活，他以最优异的成绩完成了所有学业，每日将自己弄得很累，却依然无法让他忘记那一晚。所以他回来，只是想做一个了结，可是事情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如意，在她面前他依然无法理智，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一次在水族馆里，他本来是准备拒绝白淑娟的邀请的，可是窗户后的仓皇一瞥让他鬼使神差地被挽着走了进去，隔着玻璃和水族箱的见面让他几乎血液倒流，无法容忍她将他伤得那么重，自己却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实现了梦想，而且还用那样美丽和自由的姿态在水下舞蹈，他无法容忍，所以第二天，找了个借口再去水族馆。那次见面，他不否认是带着报复心态的。但是他看到她的脸色不好，一副亏欠的姿态小心翼翼跟他说话，他就瞬间心软了，因为那一瞬他觉得她应该还在意他，很可笑很卑微的念头，理智恢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接着被一堆烦琐的公事缠住，作为回到S市的代价，父亲将风华在S市的产业全部交到他手上，娱乐休闲设施和几家大卖场还有这栋丰华大厦，取悦人类，贩卖欢乐的场所，每每开会讨论要怎样才能让各阶层的人快乐，他都觉得烦闷，心里总想着再见面时要怎样对待她、怎样跟她相处，才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可怜。直到刚才毫无预警地看到她，然后不自觉地说出那些伤害的话，都是因为太妒忌，妒忌那个能让她左右她的情绪，能让她精神恍惚的人。

    心中烦闷，他不想去想接下来的行程，只是疲惫地靠在墙壁上，看着那扇早已关上的电梯门，动作粗鲁地解下领带，丢在地上。

    这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想也不想将手伸进口袋按下拒绝键，只是对方似乎很执著，一直打，他才不耐烦地接了起来。

    “喂。”

    “雅阳，你在哪里？不是说好了来接我的吗？我都上完瑜伽课都好久了，健身房的咖啡好难喝，你什么时候来啊？”

    话筒里传出白淑娟娇滴滴的声音，关雅阳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略微收拾了下情绪才应声：“已经在楼下了。”

    “太好了，我马上下去，你等我哦。”

    对方的声音很雀跃，关雅阳低头本想说好，眼角却不经意瞥到刚才他跟原飞鱼拉扯过的地方，那片古蓝色大理石地板上掉落着一张紫色的卡片，那地方是警报器旁边，没有其他人靠近过，难道是原飞鱼掉下的？

    这个想法让他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事，也不管电话有没有说完，就合上手机盖，走过去将那张卡片拣了起来。

    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几个似曾相识的字：紫月工作室。

    走进紫月微尘的书房，关雅阳双只手指夹着那张名片，用还算优雅的姿势将它丢到电脑后面正专心看资料的紫月微尘面前。

第一部分 第30节：鱼 心理的隐患(13)

    “刚才是不是有个穿白色毛衣裙的女生来过？”末了又补充一句，“叫做原飞鱼的女生。”

    紫月微尘带了眼睛，很儒雅温柔的模样，他推了推眼睛，看着关雅阳，双手交叉握住，温和地笑了笑，“我不方便透露客人的信息，这是身为心理医师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好……”关雅阳勾起唇角，发出一抹让人发毛的冷笑，“我刚从丰华董事会现场回来，这期会议主要议题就是关于丰华大厦进行大规模整改的事宜，你介不介意紫月工作室明天变成紫月咖啡厅？或者我去跟父亲说，让你回来丰华做总经理？关微尘。”

    “OK。”紫月微尘眼神只是闪了一下，摘下眼睛，捏了捏酸胀的鼻梁，飞快且十分自然地出卖了他所谓的职业操守，并且撒谎，“原小姐刚刚离开，她有轻微的焦虑症，其他的没什么。”

    焦虑症？

    这怎么可能？记忆中的她虽然固执，却也算开朗，怎么可能会患上心理疾病？

    这跟四年前，她将他一个人丢在机场里整整一个晚上，之后没有任何原因地跟他分手有关吗？

    因为跟他分手，而造成了心理疾病，是不是说……

    关雅阳舒展开眉头，心里有细小的雀跃声，一些他认为已经死寂的东西，忽然又开始破土重生，他努力抑制住心里的骚动，扫了紫月微尘一眼，“原因是什么？”

    “很多，重大的打击、压力、外界环境变化、身体疾病，都有可能引发焦虑症，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紫月微尘说着重新戴上眼镜，温和地微笑着提醒关雅阳，“以后来这里请先预约，还有，我刚回归中国国籍，还没有习惯‘关’这个姓氏，还是叫我紫月微尘好一点，我想这样在天国的母亲也会很开心，是吗？大哥。”

    4．

    关于自己去看心理医生的事，原飞鱼曾经叮嘱过秦乐千万不要说出去，特别是对苏晓柏。

    上次去过紫月工作室之后，心情确实有轻松许多，所以她跟紫月微尘的助手艾欣约了时间，准备再去一趟。

    这是她的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至少原飞鱼自己这么认为。

    晚上临睡的时候，原飞鱼接到了关雅阳的电话。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原飞鱼本来不想接，但是无奈对方似乎很执著，一口气不间断地打了六次，她只好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哪位？”

    手机那边很安静，她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声音传递过来，掺杂着浓浓的醉意，“原飞鱼，我想见你。”

    心脏漏跳了一拍，本来快要睡着的原飞鱼，如同被电击过一样陡然从床上坐起来，握着手机的手因为太紧张而微微颤抖着，“这个时间你不该给我打电话……”她说着咬住下唇，静了很久终于念出那个名字，“关雅阳……”

第一部分 第31节：鱼 心理的隐患(14)

    “飞鱼，我很累……”他的声音似乎浸透在月色里，冰凉得让人心疼，也不管原飞鱼说什么，自顾自地在电话里喃喃自语，“这四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一直在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飞鱼从来没听到过关雅阳现在这样脆弱的声音，仿若冰花一样，一碰就碎。她手里捏着手机，在床上蜷成一团，轻轻闭上眼睛，竟没有挂断电话，只是小声提醒他：“关雅阳，你醉了……”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好，我知道你是个好强又固执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喜欢自己处理好，我尊重你的想法，可是，至少给我一个期限，一个你认为能够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回到我身边的期限……”

    声音到这里突然断了，也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事，一阵忙乱的杂音之后，电话彻底挂断了。

    原飞鱼蜷在角落里，在漆黑的房间里，默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的眼泪。

    最近，水族馆里引进了一台高精密的兽用B超机，所有的潜水员和驯养师、医生都在忙碌着为鱼类做体检。馆里对这次体检很重视，还请了市里的海洋生物专家做指导。午饭时，原飞鱼正在馆里的快餐部吃午饭，一份牛肉粉丝汤才只吃了几口，就见吴医生神色凝重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飞鱼，塔塔的情况恐怕比我们预计的要糟糕……”

    塔塔是馆里唯一的一只雌性绿蠵龟的名字，自从跟它为伴的雄龟大鲁死后，它的状态一直很不好，这次的大规模体检，它自然就被列为重点检查对象，馆里所有人都十分关心它的状况。

    水族馆特别设立的观察室里，塔塔一动不动地趴在浅水里，它的身体巨大，棕黑色的背甲直径足有一百四十公分，趴在水里像块巨大的岩石，四肢伸出甲壳外，脑袋一缩一缩，也许是想缩进壳里，可是头部天生长有的鳞片总是将头卡在外面，让它无法如愿。

    周威站在观察室外，看见原飞鱼进来，看着塔塔，小声对她说：“飞鱼姐，塔塔它……”说到这里，他哽咽起来，回过头去隔着玻璃看着塔塔，神情很沮丧，“都怪我没好好照顾它。”

    “跟你没关系，塔塔估计是太想念大鲁了，才会生病。”原飞鱼拍了拍周威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可是自己的声音也抑制不住地悲伤起来。

    吴医生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从年轻时开始从事海洋动物医疗工作，至今已经有四十年了，医术非常高明。他拿了张体检报告，递到原飞鱼手上，神色黯然，“它的食道接近口腔的位置发现肿瘤，是恶性的。”

    “有办法医治吗？”原飞鱼不接那张报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塔塔，声音在微微颤抖。

第一部分 第32节：鱼 心理的隐患(15)

    “可是试着切除，但是并没有把握，具体情况要跟专家们开会讨论后再决定，你也知道冷血动物无法注射大量麻醉剂，否则会休克至死。”吴医生将报告放回桌子上，看着塔塔对两个年轻人说，他跟动物打了一辈子交道，看多了生命的离去，最能明白人类跟动物之间的感情，那种不带任何利益关系，不在乎付出和回报的情感才是最淳朴和真挚的，“在治疗方案出来之前，要好好看护着它，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

    国内并没有给海龟做肿瘤切除手术的先例，吴医生第二天去市里的海洋动物研究中心开了一天的会，回来时还是一筹莫展，只能安慰原飞鱼说，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始终没有确切的方案出来，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毕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而且是市里仅存的一只。

    三天后，在原飞鱼的坚持下，塔塔被转移到了非洲海洋生物展区，那里有一个小型的仿热带海洋环境海水池和不大的沙滩，塔塔和大鲁几年前刚来到水族馆时就一直结伴生活在这里，原飞鱼想，它在这里应该比较安心一点。

    接下来一连几天，原飞鱼都几乎陪在塔塔身边，晚上留了人值夜，她回到家也无法睡安稳，经常半夜三更跑回馆里，披件大衣，靠在沙滩旁岩石上睡着。第二天洗洗脸接着上班，塔塔的肿瘤在食道接近口腔的地方，几乎无法吃固体的海藻和小鱼，原飞鱼便搭配好食材用搅拌机打成碎末，然后掰开塔塔的嘴巴，用小勺一点一点送进他的食道里，往往是忙活半天也没什么成果，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秦乐和苏晓柏看着心疼，有时候会来水族馆探望她，带一些她平时爱吃的东西，但是她总是吃几口，便又匆匆赶回塔塔身边，她太爱那些海洋生物，又固执得可怕，没人能劝她。

    去心理咨询的事自然也落到了脑后，艾欣打电话来的时候，原飞鱼也只能说声抱歉，暂时去不了了。

    紫月微尘听到艾欣的报告，对着一早就等在那里的关雅阳耸了耸肩，“看来我被我的病人遗弃了。”

    关雅阳丢掉手里的财经杂志，一脸冷意地站起来朝外走，新调来的总经理秘书一直站在工作室门外，见他出来，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关总，您下午三点有个会议，是关于新的投资项目的提案讨论，还有，五点钟，白小姐约了您在ADELAIDE餐厅见面，七点钟有个慈善舞会……”

    “下午我要出去，通通给我推掉……”关雅阳扯了扯领带，将秘书的话堵了回去，想了一下，加了一句，“三点的会议推到五点，我五点前会回来，其他的都推掉。”

    秘书有些为难地合上记满日程表的笔记本，但是看到关雅阳的铁青的脸色，还是恭敬地回答：“是，我这就去叫司机把车开过来。”

第一部分 第33节：鱼 心理的隐患(16)

    “不用，我自己开车。”

    关雅阳来到水族馆时，是中午十二点，午饭时间，隔着一条马路，他看见原飞鱼穿了便装从工作人员专用的小门走出来。她看起来很疲惫，走路的步伐有些不稳，脸色很差，走几步就停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

    关雅阳下了车，从离她几米的人行道穿过马路，静静地跟在她的后面，并不急着上前，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

    不算长的文化路，从头走到尾，他看着她摇摇晃晃，自己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原飞鱼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几天几夜吃不好睡不稳，让她本来就不怎么健康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刚才在馆里只是给塔塔清理下甲壳就突然冒起冷汗，胃里翻腾得厉害，险些在海水池里吐了出来。这个状况不但照顾不了塔塔，还很可能会给馆里造成麻烦，馆长给了她半天的假，命令她回去休息，不过好再今天塔塔的救治方案已经下达下来，预计后天晚上会移交到市海洋生物研究中心做手术，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今天外面的太阳格外的好，照在人的身上，有久违的温暖感，她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整个人朝后倒了过去。

    也许是天气太好，总会让人产生一些美丽的幻想，她倒下时，看到头顶上是一片湛蓝的天空，美丽得不可思议，然后身后有个力道将她扶住，有虚晃的影子在晃，那个影子有一张非常秀丽雅致的面容，带一点微弱的怒意。她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个影子伸出手，呓语般地唤了一声：

    “关雅阳。”

    失去意识的最后，她做了一个美梦，梦到有个人将自己拥进怀里，那个怀抱，和拥抱的力度，都让她觉得好安心，于是微笑着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部分 第34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1)

    第三章鱼。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

    1．

    原飞鱼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长睡不醒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整个人飞在云端，像飞翔在空中的鱼，即便是快要窒息死去，也不觉得后悔。

    半梦半醒时，她时常会想起那首秦乐曾经迷恋过的歌，《假如》，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

    起初她并不喜欢信乐团的歌，她觉得一首歌被唱得声嘶力竭，听起来太绝望，所以比起这个，她宁愿听那些嘻嘻哈哈的流行歌。但是现在想起那句歌词，却又觉得非常耐人寻味，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

    是啊，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回到最初的地点，她能做些什么？

    原飞鱼的童年过得并不是那么美好，有时候细细回忆起来，甚至是有些伤痕累累的。遵从妈妈离开前的嘱托领回被改嫁的妈妈抛弃的晓柏之后，她就再也不想呆在那个烦闷的小镇，毅然带着晓柏来到了离老家千里之遥的S市。那一年她才十四岁，第一次站在大城市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俯望着绵延数里，仿佛望不到头的灯海，她兴奋地大叫着将晓柏抱了起来，大声喊：“晓柏，这就是我们未来要生活的地方，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过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开心吗？”

    苏晓柏才十岁，窝在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原飞鱼怀中，漂亮的像只精灵，笑着点头：“开心。”

    原飞鱼喜欢那种像尾小鱼一样，被淹没在人海里的感觉，没有人认得她是谁，更没人在意她是谁。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从街头跑到街尾，拖着晓柏一路尖叫着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然后在被交警拦下来训话的时候，调皮地冲围观的人群做鬼脸，将面容憨厚的交警气得七窍生烟。

    没有人认得他们，可以不被戳脊梁骨，自由自在地生活，对她对苏晓柏都是一笔财富。

    之后，他们在亲戚的帮忙下变卖了在老家的房产，终于可以像城里小孩一样到漂亮的学校里上学了。原飞鱼抬头挺胸走进明亮的教室里，只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神气的一天。

    卖房子的钱暂时能够解决她和晓柏的学费问题，但是要再大城市里生存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租最便宜的房子，年纪太小不能正大光明的打工，放学后，她就窝在餐厅的厨房里，洗成堆成堆的盘子，晚上回家照顾晓柏直到他入睡，每天累得直不起腰，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快乐，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已。

    由于上学比较晚，原飞鱼上高一时就已经十八岁，比班上的同学平均要大两岁，好再她生得小巧，白皙娟秀，并不显得很大，而且活泼开朗、积极向上，所以人缘还不错，尤其跟同桌的秦乐关系特别好。

    秦乐的家境十分优越，爸爸是国内炙手可热的同声翻译，时常陪同政界要员出席各大会议；妈妈是律师，拥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只不过她本人无心学习，自从有了性别意识之后就四处花痴帅哥，为了一个她看上眼的学弟，生生读了五年中学，学弟毕业之后，她才肯进入高中，所以年纪跟原飞鱼一样大，都是十八岁，而且同在高一三班，这简直是天大的缘分。

    秦乐得知原飞鱼跟她同龄后，就硬是从教室第一排搬到最后一排一定要跟原飞鱼同桌。

    “坐在你旁边我比较有自信。”她对原飞鱼说。

    原飞鱼正忙着剪报纸上大卖场的优惠券，也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就抬头对着水灵得像朵带着露水的水仙花一样的秦乐咧嘴笑了一下，“你可真漂亮。”

    “是吧？是吧？我自己也这么认为。”秦乐跳起来给原飞鱼一个大大的拥抱，笑得无比夸张，“全班我看你最顺眼，我们一定能够成为好朋友的。”

第二部分 第35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2)

    事实上原飞鱼才没心思交什么朋友，她最关心的是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哪家超市酱油大减价。

    秦乐最大的兴趣是四处寻找帅哥，原飞鱼的兴趣是四处寻找哪里可以打工，两个人目的不同，竟然也能奇迹般地玩在一起。

    有段时间原飞鱼在一家小有名气的日本料理店里打工，店长有个上高一的儿子，长得眉清目秀，时常会来店里帮忙。春心大动的秦乐几乎天天粘在那里，隔着一张桌子，偷偷看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小店长端着餐盘跑来跑去，然后故意出一堆莫名其妙的状况，想引小店长注意，让原飞鱼看了都觉得十分丢脸。

    这种状况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天店长不经意间说起，小店长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两个人感情非常好，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上完大学就会结婚。秦乐这才捶胸顿足、如梦初醒，悲痛得简直想要跳海自杀。

    那天是礼拜天，秦乐疯了一样点了好几瓶清酒，咕咕咚咚就喝了一瓶，第二瓶刚举起来又要干掉，原飞鱼吓得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瓶。

    “你疯了吧你？这可是酒，不是橙汁。”

    “还给我，我今天要一醉方休，祭奠我逝去的爱情。”秦乐显然已经蒙了，踉跄着就去夺酒瓶，两个人拉拉扯扯，惹来一片奇怪的眼神。

    “拜托，你不要这么丢人好不好？什么逝去的爱情，你根本就只是单相思。”原飞鱼把酒瓶里的酒倒掉，将空瓶塞回秦乐手上，压低声音警告她，“你要是害我丢了这份工作，我就把你丢到黄浦江里喂鱼。”

    “没关系没关系，没有工作我养你，反正我家有钱。”秦乐举着空酒瓶嚷嚷，倒了半天也没倒出半滴酒，就随手一抬，将空酒瓶扔了出去，正砸在门口推门进来的男生身上。

    “啊……秦乐我真想杀了你。”

    原飞鱼惨叫着追着酒瓶冲过去，对被砸中的倒霉鬼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有点醉了。”

    那个男生弯腰捡起被滚在他脚下瓷瓶，递到原飞鱼手上，教养很好地朝她笑了笑，声音如刚温好的酒般清冽透明，语气中却有明显的不悦。

    “不愧是有名气的料理店，连招呼客人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对不起，对不起，请里面坐。”

    原飞鱼被秦乐折腾的心力交瘁，听到这样带有很明显责难味道的话，难免有些火大，但是无论怎么说也是秦乐闹场在先，于是理亏地低着头不停道歉，然后引他到里面的位子，为他点餐，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却怎么也没想到秦乐会醉得如同失心疯一样从自己的座位上蹿了起来，踉踉跄跄跑到男生身边，一把朝他扑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念叨：“帅哥，跟我谈恋爱吧。”

第二部分 第36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3)

    “秦乐，你给我适可而止。”原飞鱼眼疾手快地拉住秦乐想把她拖开，却已经晚了，秦乐的嘴巴已经贴上了男生的脸颊，吧唧一口，亲得异常响亮。

    时间仿佛被定格了，店里所有的客人都错愕地盯着这副几乎能算得上惊世骇俗的画面，甚至忘记咀嚼嘴里美味的料理，秦乐的嘴巴还贴在男生的脸上，原飞鱼瞪着眼睛看着男生的脸色由青变白最后变成愤怒的铁黑色，真是连死得心都有了。

    “对……对不起……”

    “道歉之前，能不能先把她移开？”男生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一头利落的栗色短发，好看的眉毛下一双眸子是从未见过的墨黑色，带着一股天然的优雅气质，薄唇紧抿着，眼睛盯着原飞鱼，慢慢勾起一抹很不友善的冷笑。

    原飞鱼正打量着男生比小店长不知道好看上多少倍的脸，心想他长成这样，怪不得会惹得秦乐兽性大发，手上去扶秦乐的动作慢了一拍，就见男生已经冷着一张脸，抬手将秦乐推倒在地上。

    “喂，你干什么？”

    醉得一塌糊涂的秦乐被摔得七荤八素，当下吐了一地，原飞鱼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将她扶起来，回头冲男生吼：“她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推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男生抬眉扫了原飞鱼一眼，神情冷冷的，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我当然知道……”原飞鱼气恼，想到刚才的画面，脑海中不自觉冒出“亲吻”两个字，这个亲密又暧昧的动词，让她忍不住想到小说中那些关于亲吻的描述，唇和舌的纠缠，只是想一下就让人面红耳赤。她红了脸，慌忙转移话题，“无论怎么说，你也不能推她，我都已经准备去扶她了……”

    “这么说就是你的错，是你动作太慢了。”男生说着双手抄进口袋里，摆出一副不关他事的表情，勾起唇角恶劣地对原飞鱼笑了笑，“也就是说，她摔倒也是被你害的。”

    怎么会有人，摆着这么一副优雅的姿态和云淡风轻的臭脸，却能说出这么颠倒是非的话，原飞鱼彻底被激怒了，一把丢下秦乐，跳起来指着男生的鼻子骂：“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没有风度的混蛋，亲一下会死吗？我警告你，不要以为你是客人就真的是上帝……”

    她耍狠威胁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男生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衣领，将她拖到自己面前，将唇印在她的唇上，然后抬起头来问她：“亲一下会死吗？”

    “混蛋。”原飞鱼弹跳开来，一手使劲抹着嘴唇，另一只手已经一巴掌甩了过去，眼睛里含着眼泪，却亮的可怕，“混蛋，这是我的初吻。”

    那次的事件让原飞鱼彻底失去了日本料理店的工作，尽管事后秦乐一个劲儿的道歉，态度诚恳得差点当众切腹，原飞鱼还是很不开心。她莫名其妙被人亲了一下，弄丢了宝贵的初吻，而且是在那么不浪漫的情况下，她精神和肉体的损失谁来赔偿她？

第二部分 第37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4)

    其实这些都只是表面，没人明白原飞鱼内心的悸动。

    十八岁的女生，对男女之事早已明了，她不是圣女，被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亲过之后，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男生柔软的唇，男生特有的气息仿佛都还留在她的唇上，让她全身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她无法再心无旁骛地一心埋头打工赚钱，至少在路上看到在躲在角落拥吻的情侣，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平静如水，总是忍不住偷偷再看两眼，然后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想起那个男生雅致的眉眼，和双手抄进口袋里闲闲的姿态……还有那个吻。

    再次见到那个男生，是高一下半学期，学校在开表彰大会，据说上次的全国高中生文理科目大联考中，学校出了全国理科状元，校方激动万分，特别开了表彰大会。

    对于这种东西，原飞鱼一向没什么兴趣，反正她成绩中等，不好不坏，以后能考上个一般的大学，毕业后能多赚点钱让晓柏过上好日子就行。她坐在会场里，想着待会儿的打工可能会迟到，多少有些急了。

    “飞鱼飞鱼，快看，帅哥……”秦乐坐在旁边兴奋地碰了碰她的胳膊，“领奖台上那个理科状元，真是才貌双全。”

    原飞鱼的注意力全在手腕上的运动表上，不经意间抬头看，就在一片大红的布景中看到了那个男生。穿着学校的制服，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闲闲的姿态站在发言台上，却一点都不痞气，反而优雅得一塌糊涂，接着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上好白酒一样的透明和清冽。

    “谢谢评委老师的认可，我会继续努力，谢谢。”

    虽然简短，但是还算中规中矩的发言，笑容浅浅的，带着一股天然的优雅气质，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出那么恶劣的事，还是说，他现在根本就是装出来的，真是个虚伪的人，原飞鱼恨恨地握着拳头，锤了下自己的大腿。

    “飞鱼，你这是什么表情？关雅阳跟你有仇吗？”秦乐碰碰她的胳膊，凑过头来奇怪地问。

    “关雅阳是谁？”原飞鱼瞥了秦乐一眼。

    “就是台上那个帅哥，刚才校长介绍过的，高三理科班的学长关雅阳，你干吗用想吃人的表情瞪着人家？怎么思春了？想吃了他？”秦乐嘻嘻哈哈地胡闹，惹来周围同学一片不悦的眼神。

    原飞鱼握着拳头在秦乐面前挥了挥，笑得咬牙切齿，“我不是想吃了他，我是想吃了你，你那天兽性大发亲的人就是他！”

    “啊……”秦乐捂着脸小小声地惊叫，然后看着讲台眨巴下眼睛，“我失恋那天亲得是他？”她说着脸上泛出一片片红潮，盯着讲台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真是太幸福了。”

    “幸福吧？”原飞鱼脸色发青地捏住秦乐潮红的脸颊，恶狠狠地提醒她，“就因为你发春让我丢了工作，还丢了初吻，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第二部分 第38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5)

    “对哦，你不提醒我，我都忘记了，他后来也亲了你。哎呀，好复杂的关系。”秦乐刚才还一脸幸福的表情瞬间变得困惑，大眼睛转了两圈，又笑了起来，“不然这样，我把他让给你，反正他也不是我的菜，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比我小的帅哥。我会全力以赴帮你追到他，并且吃了他，怎么样？”

    秦乐疯疯癫癫的话让原飞鱼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吻，特别是在知道了对方名字的情况下，那个吻变得越发清晰真实，柔软温暖的触感仿佛还在唇边，她别过头去，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脸。

    2．

    秦乐的话当时也只是说说就算了，事实上她根本没时间帮别人追男生，因为她的全部精力都在为自己寻找小帅哥上。

    表彰会之后，原飞鱼跟秦乐聊起关雅阳，当然是装做若无其实的样子，一边剪着大卖场的优惠券一边说起的。

    “秦乐，你真得不喜欢关雅阳？他比小店长好看多了吧？你怎么可能会放过帅哥？”

    “都跟你说了他不是我的菜啦。”秦乐对着镜子挤自己鼻子上的青春痘，那颗小到不能再小的痘痘，只是微微鼓了一点，冒出一点白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也谈不上影响美观，但是对于秦乐来说已经算是如临大敌了，“他气场太强了，跟他在一起，我一定会被淹没的，我才不要。”

    “哦。”原飞鱼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松了一口气，心思晃动间手下的剪刀偏离了轨道，将一张鸡蛋的八折优惠券剪成了两半。这一闪失让她足足愣了两秒钟，然后抱着头尖叫，“啊……我的鸡蛋。”

    那张剪坏掉的八折优惠券让原飞鱼郁闷了一天。放学的时候秦乐拉着她走在那些昂贵的化妆品专柜，毫不犹豫地买下一套足够买下一车鸡蛋的化妆品时，原飞鱼发出自从来到S市之后的第一声叹息：“唉，有钱真好。”

    秦乐又在试另外一款适合少女使用的面霜，导购小姐小心翼翼将乳白色的液体涂在秦乐的手背上，秦乐正开心地闻来闻去根本没听见原飞鱼说什么，只是将涂了乳液的手伸到她面前，笑嘻嘻地问：“好不好闻？是橙花味的唉。”

    “还好啦。”原飞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泱泱地走到一旁坐下，表情有些沮丧。

    放学后的秦乐一定会在厕所里换上自己的衣服才肯走出学校，此时的她穿了套粉白色的春款连衣裙，膝盖以上的长度，刚好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脚上穿了淡金色的皮鞋，漂亮得像个公主。而原飞鱼常年穿学校的制服，最多打工的时候换成店里准备的工作服，两种服装充斥着她所有的生活，她几乎忘记自己穿便装是什么样子了。

    商场里人来人往，男男女女衣着光鲜，白色大理事的地板被擦洗的光可鉴人。原飞鱼透过地面的反射看到自己的影子，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皮肤还算白，但是没什么光彩，制服干净整齐，在学校里看起来很正常，但是在这种高级的商场中却掩饰不住一股寒酸气，如同毒瘤，突然就凝生在她的心头。

第二部分 第39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6)

    原飞鱼对着地面整理了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刘海儿，可是越是整理，那种凌乱感就越是强烈，心头的毒瘤越来越壮大，挤压着她的心脏，让她烦闷不已，索性从口袋里掏出发夹将刘海儿全部夹在头顶上。

    离化妆品柜台几步远的距离是珠宝专柜，人一向不是很多，大多数是成双成对的恋人来买结婚的戒指，或者是爱撒娇的女生拖着明显比她们大很多的男人招摇地走过，然后女生娇滴滴地指着柜台里闪闪发亮的钻石嚷嚷：“我不管，你要是爱我，就把那个戒指买给我，钻石代表恒久，难道你不希望我们的爱情可以恒久吗？”

    原飞鱼抬起头来，只觉得那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世界，钻石和恒久对她来说都是太遥远的词汇。十八岁的她不太懂得爱情的定义，但是她也认为钻石是个好东西，至少可以卖很多钱。

    接着她意外地看到了关雅阳，关雅阳跟一群男生走在一起，穿了简单的休闲衣裤，双手抄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姿态闲适而优雅地跟其他人聊天。

    “阿阳，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买礼物送给女朋友？”一个平头的男生看着珠宝专柜奇怪地冲他嚷。

    另外一个染了巧克力色头发的男生捶了关雅阳的肩膀一下，笑着接话：“送珠宝？你也太阔气了吧？”

    “是送珠宝，但是不是给女朋友。”关雅阳勾起唇角笑着回答他们。

    “那是给谁？反正不可能是送给男人吧？”小平头勾了勾他的肩，笑得暧昧。

    “是女人，女人行了吧。”关雅阳用手肘撞了撞小平头的肚子，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顺着那个动作翻开手掌，捏着一只月牙形状的耳环晃了晃，“帮我找一找看有没有跟这个一对的，晚上我请客吃饭。”

    几个男生欢呼着散到各个柜台，关雅阳低着头在自己面前的柜台前看了一圈，不经意间转到原飞鱼面前，目光对视几秒，原飞鱼使劲瞪了他一眼，然后恨恨地将头别开。

    她看了他很久，看着他自然微笑着跟朋友们打闹，又想起那天在料理店里，他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觉得他很虚伪，至少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随和优雅，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其实他根本就是个混蛋，夺走她初吻的混蛋。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淡淡的带着考究的眼神，眸子中的墨色里有微不可见的流光闪过，就是那抹流光从他眸子里一直闪到原飞鱼的眼中，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的额头十分光洁，如上好的美玉，没有头发遮挡的五官也越发清秀立体，长相算是不错的，只不过这么好的长相，她似乎不懂得珍惜，回头就翻了很丑的鬼脸，口气恶劣地嚷：“看什么看？还想被揍吗？”

第二部分 第40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7)

    原飞鱼的声音惊动了秦乐，秦乐转过头来看到关雅阳，立刻丢下手里试用的化妆品跑了过来。

    “关雅阳，真的是关雅阳，那天实在对不起啦，我不是有意亲你的。”秦乐没头没脑地对着关雅阳一通嚷嚷，她嗓门很大，引来一片看戏的眼神，接着她一把将原飞鱼拽了起来，推到他面前，“但是你也不吃亏，毕竟你亲了回去，虽然亲的不是我是飞鱼，哦，对，飞鱼，这才是重点，我想给你介绍我的好朋友，原飞鱼，原来的原，飞鱼就是海里的那个飞鱼……”

    “秦乐……”原飞鱼飞快地捂住秦乐口无遮拦的大嘴巴，回头扫了关雅阳一眼，警告他，“我才没有想认识你，快点走开。”只不过这警告跟在秦乐的胡言乱语后面，听起来有点底气不足。

    关雅阳看着原飞鱼像只被惹毛的小公鸡一样，瞪着眼睛，眉毛都竖起来，一副很讨厌他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于是勾了勾唇角，笑得很恶劣，“我也没有想要认识你。”

    早知道他是个混蛋，但是当众被这样拒绝，原飞鱼还是觉得有些无法接受，她松开秦乐的嘴巴，提起地上的包甩在肩膀上，恶狠狠地回他：“那真是谢谢你，我替我全家谢谢你。”

    说着拉起秦乐就往商场外面走，秦乐提了好几个袋子，被她拉得脚步踉跄，还好死不死地在后面嘀咕：“飞鱼，你不是说你跟你弟是孤儿吗？哪里来的全家？”

    跟关雅阳一起来的男生慢慢围到关雅阳身后，无比惋惜地看着原飞鱼和秦乐的背影远去，朝关雅阳抱怨：

    “阿阳，你真不够意思，你不喜欢也可以让给我们嘛，那个穿白裙子的可是咱们学校的校花唉。”

    “对呀，阿阳，你这样太没风度了，那个叫什么鱼的长得也不差。”

    “算了啦，阿阳八成是有喜欢的人了，不然干吗拉我们来找耳环？”

    关雅阳任凭他们闹，墨色的眸子却始终停留在那抹瘦瘦的身影消失的地方，慢慢皱起眉头。

    他倒不是针对原飞鱼，而是对所有的女生都没有好感，他不喜欢那些柔弱惊不起风雨的事物，无法恒久地存在在他身边，就算再美丽，他也觉得反感。

    只不过刚才那个女生似乎颠覆了所有他对女生的看法，她的眼睛里面仿佛镶嵌了钻石，亮得可怕。这种亮光从那天在料理店被她打了一个耳光开始就一直存在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每每让他无法入眠，之后他便会想起她嘴唇，带着水果味的清甜一直辗转在他唇上，弄得他浑身燥热，小腹如同点燃着一把火，烧得身体的某个部位也跟着起了反应，最后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冲到浴室里用冷水使劲冲洗身体，以浇灭那团让他不安的火。

    一个女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个女生怎么会有这样坚如钻石的眼神？尽管关雅阳有些搞不懂，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一些不那么讨厌女生了。

第二部分 第41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8)

    那些凌乱的思绪随着那个背影跳跃着远去，关雅阳将手抄回口袋里，嘴角噙了一抹浅笑，虽然早已记住了她的名字，但还是装出一副无意的样子问身边的男生：“那个叫什么鱼的你们认识吗？哪个班的？”

    3．

    打完工回到家，原飞鱼的那团怒火还在胸腔里熊熊燃烧，一个人闷闷地坐在矮桌前扒拉着碗里的饭，连苏晓柏跟她说话都没听到。

    “姐，上次老师拿我的画去市里参加中学生绘画比赛，今天结果公布了，我的画是一等奖，老师说会有一笔奖金。”

    苏晓柏今年十四岁，个头比原飞鱼还要高一点，小时候就很漂亮出色的五官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的灵动，像个真人版的SD娃娃，很是惹人怜爱。也许是小时候被抛弃的经历对他影响太大，他的性格有些自闭，在学校里也总是独来独往刻意躲避周遭女同学们时不时投来的热烙眼神。他不喜欢跟人说话，只有在原飞鱼面前，才会像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年一样喋喋不休地说话。

    只不过原飞鱼大多数时间都在打工，能够陪他的时间很少，于是他就画画，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用铅笔在习题簿上画一些凌乱的线条，或者画在他记忆里存在过的人，也画妈妈，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妈妈的样子越来越模糊，最终总是会画成原飞鱼的脸。妈妈的样子越来越模糊，爸爸死前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那把明晃晃的刀从爸爸的心口刺进去，血喷了满车，他坐在车的后坐上，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唯独只记得一大片一大片的血染红那个女人的脸，狰狞得像鬼。

    他从不敢一个人睡觉，每天晚上只有闻着姐姐的味道才能睡着，因为姐姐身上有种跟妈妈一样的草莓香味，软软甜甜的，能够帮他战胜那些噩梦，一觉睡到天亮。

    苏晓柏见原飞鱼气鼓鼓的样子不说话，有些失落地凑上前去，晃了晃她的胳膊，“姐，你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啊……”原飞鱼这才从下午的屈辱中回过神来，尽管关雅阳那张欠揍的脸还在她面前晃，让她说起来话来，都是皱着眉头的，“晓柏你刚才说什么？”

    晓柏把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歪着头看原飞鱼，带着讨好的神情，“姐，我拿到奖金，能不能让我买点东西？”

    “当然可以，是你的奖金嘛，你有权力支配。”原飞鱼笑着拍了拍晓柏的头，尽管晓柏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少年了，但她还总以为他是四岁，宠着他惯着他，就算再缺钱，也不会委屈晓柏半分。她要给他一个完美的成长过程，自从第一天把晓柏领回家时，她就在心里暗暗发过誓。“不过，你想买什么？姐替你去买，现在的商人奸诈得很，看到你这样的小孩去买东西一定会漫天要价的。”

第二部分 第42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9)

    “姐，我都十四岁了，不是小孩了，这一次你就让我自己去买吧，求你了，姐……”苏晓柏晃着原飞鱼的胳膊，软软地撒娇。他知道，无论什么事，只要自己撒娇，原飞鱼就一定会答应。

    果然，原飞鱼考虑了一会儿，还是皱着眉头答应了。

    苏晓柏开心地抢着去洗碗，原飞鱼忙着整理床铺，她今天在旧货市场买了张二手的折叠床，铺在房间的另一边，房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相对宽大点的席梦思，她把两张床都铺好，中间挂了一道布帘。

    苏晓柏洗碗回来，看到被布帘隔开的两张床，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姐，你这是干什么？”

    “从今天开始你睡大床，我睡那张折叠床，你自己不也说你都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吗？总是跟着我睡是不行的。”原飞鱼在折叠床上铺好床单，又到大床那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都弄好了才回头招呼苏晓柏，“快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苏晓柏站在厨房门口，望着房间里的布帘，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那种神色越积越多，最后让他脸色苍白。他一声不吭地走进浴室里洗澡，直到关灯上床都没说过一句话。

    他今天在班上看到女生脸色苍白哭着跑出教室，裤子上一片殷红的血，漂亮的女生物老师安慰那个女生说，这是女生长大的象征，是像蝴蝶破茧重生一样会让自己变得漂亮成熟的过程，每个女生都会经历这些，然后才能恋爱结婚，为爱的人生下可爱的宝宝，这是上帝赋予女生的伟大使命。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女生被老师安慰得笑起来，他的心却像有东西穿透一样，觉得好恐慌，觉得空落落的。他好几年前就看到过姐姐有了类似的状况，姐姐开始有个小柜子不让他碰，那么是不是就代表着姐姐早早就蜕变成了蝴蝶，会恋爱会结婚，会生下别人的孩子……

    一个人躺在床上，窗帘外的夜黑得无边无际，一直压到他心里，他想闭上眼睛，可是一直有姐姐的影子在晃：姐姐挽着别的男生，姐姐跟别的男生亲吻，姐姐跟别的男生相拥在一起躺在床上……那些画面让他痛苦难当，他忍受不了这些，突然坐起身来，试探地唤了一声：“姐……”

    “干什么？”原飞鱼的声音里带着睡意从布帘那一头飘过来，“快点睡觉。”

    “姐……”他固执地坐着又唤了一声，“姐，你将来会不会谈恋爱吗？会不会跟别人接吻？会不会跟别人一起睡觉？”

    苏晓柏的话让原飞鱼吓了一跳，她禁不住想起跟关雅阳那个根本算不得吻的吻，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将头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嚷：“你在胡说什么？再乱说话我要生气了。”

第二部分 第43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10)

    也许是真得害怕她生气，苏晓柏没再说话，重新躺回床上，看着破败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原飞鱼窝在被子里，听到苏晓柏安稳的呼吸声才放心地将头伸出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到的心虚感，这种心虚一直缠绕在她的心头，伴随着关雅阳的脸，闹腾得她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睡半醒时，她突然听到布帘后面苏晓柏压抑的呜咽声，夜里的空气透着凉意，伴随着梦呓的哭声，听起来颇是吓人。原飞鱼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掀开布帘跑到晓柏床边，透过月光，她看见苏晓柏紧紧地抱着被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哭，好像梦到了什么恐怖的事。

    “晓柏，晓柏……”

    原飞鱼紧张地晃着他的肩膀，想要摇醒他，可是他似乎梦得很深，摇了半天，还是无法清醒，最后只好冲进浴室里拿了块用冰水浸透过的毛巾覆在他的额头上，顺带擦去他一头冷汗。

    冰水的刺激让苏晓柏猛地清醒过来，他看见坐在床头的原飞鱼，好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姐，姐，我又梦到爸爸了……又梦到那个女人了……姐……”

    “那只是梦，不要害怕，姐在这呢……不要害怕……”原飞鱼任凭他紧紧搂着，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哄小孩一样喃喃，“不要怕，不要怕……”

    苏晓柏将脸埋在原飞鱼的颈弯里，始终不安地低声呜咽：“姐……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一定要杀了爸爸……为什么……为什么……”

    原飞鱼坐在那里，眼睛无意间瞥到窗外的漆黑，眸子也跟着黑得悸动人心，她脸色苍白，始终重复着轻抚苏晓柏背的动作，继续喃喃：“不要怕……不要怕……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

    4．

    那天晚上苏晓柏发了很高的烧，到了早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是握住原飞鱼的手，断断续续的呢喃着什么。原飞鱼急得团团转，租来的公寓里没有电话，她没有手机，求救无门之下，只好心一横，背起晓柏往医院冲。

    从他们居住的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公寓楼，到市中心的医院，是很远的一段距离。现在是凌晨时分，天才蒙蒙亮，离最早的一班工车来也还要整整一个小时，原飞鱼背着苏晓柏穿过街心公园的小路，满头大汗地奔跑在悠闲晨练的人群中显得十分突兀。

    浑身滚烫的苏晓柏伏在原飞鱼身上，几乎没有力气撑开眼皮，他能感觉到原飞鱼额头上甩下来的汗珠，那些汗珠打在他脸上，比火还要灼热。

    “姐……”他挣扎着抬起头抹掉她额头上的汗，声音很低透着虚弱的绝望，“姐，总是我在拖累你，姐，你放下我吧，放下我，你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原本……原本我们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姐，你放下我吧……”

第二部分 第44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11)

    “你在胡说什么……”原飞鱼愤怒地回头朝苏晓柏吼，虽然连续的奔跑让她着实疲惫不堪，全身的力气被掏空了一样手脚发软，每跑一步都会抖得厉害，但是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手。她咬着牙，每说一句话都伴着一股骇人的狠劲儿，“晓柏，你听着，姐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放下你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无论多苦，我们都要活下去，绝对不能让人瞧不起。”

    “姐……”苏晓柏慢慢地垂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发中，小小声地呜咽出声，“姐，是你先不放手的，我也不会放手，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姐……姐……”

    跑出街心公园，外面是条干净宽阔的马路，通往城西的山上，热爱运动的老老少少，常常把这个路段当做晨跑的最佳地段。

    到了这里，离医院大概还有一里地左右，原飞鱼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只好将苏晓柏暂时放在路边的长凳上休息，苏晓柏闭着眼睛，身上烫得吓人，出了一身的汗，原飞鱼用随身带的毛巾，专心替他擦汗，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晨跑的队伍中有个男生无声地停了下来，看了她很久。

    “喂，你在干什么？”关雅阳穿了一套白色的运动衣，脖子上挂着毛巾，皱了皱眉毛终于还是忍不住拍了原飞鱼的肩膀，“搞什么？穿着睡衣就跑出来晨练？”

    原飞鱼回头看见关雅阳干净秀雅的脸，有一瞬间被他的洁白刺痛，心里那颗她以为已经被自己掩埋起来的毒瘤又破土重生，发育得更加壮大，她抹了抹一脸的汗，一声不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狼狈，然后咬咬牙，重新背起苏晓柏摇晃着朝前走。

    “喂……”关雅阳有些恼怒自己被无视。他从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可是看到她一副很糟糕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跟了上去，“原飞鱼，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苏晓柏的头，立刻被他额头传达来的高温吓了一跳，“好烫，他发烧了，要立刻送医院。”

    “走开，我的事不用你管。”原飞鱼终于被他逼得出声了，只是这一声嚷带着哭腔，凄厉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只是胸膛里涨得难受，讨厌被他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样子，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无声地加快脚步。

    “你发什么疯？”关雅阳被她吼得莫名其妙，但是理智在提醒他，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于是冲过去二话不说便将烧到快要昏迷的苏晓柏从原飞鱼瘦弱的背上拽下来，自己背上，回头看见原飞鱼通红的眼眶，生生将那些奚落的话咽了回去，语气温柔了许多，“跟在我后面。我跑得总比你要快吧？”

    到了医院，苏晓柏被送去了病房，值班的医生在里面忙着检查挂点滴，之后出来通知原飞鱼说没大事，但是要住院观察几天，看有没有其他并发症状，并且嘱咐她先不要进病房，让病人好好休息。

第二部分 第45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12)

    原飞鱼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是一脸苍白，坐在病房门外的长凳上，低头盯着地板，一声不吭，心事重重的样子。关雅阳在她旁边站着，双手抄进口袋里，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是有些不忍心地安慰她：“只是发烧而已，过几天就好了，男生的抵抗力都很强的。”

    原飞鱼盯着地板，眼睛红红的，一次又一次硬是把眼泪吞了回去，安静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为什么我要觉得你很可怜？”

    关雅阳动了动眉毛，表情奇怪地看着她，墨色的眸里有微不可见的细小微光，“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明明是一副弱得要死的样子，眼神却硬得要命。”

    原飞鱼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许久，也许没听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但是还是含含糊糊地道了一声：“谢谢。”

    “谢我什么？”关雅阳在她身边坐下，有意无意地朝她那边靠了靠，“其实太能忍也不是什么优点。”

    “什么意思？”原飞鱼瞪他。

    关雅阳看她红红的眼，眸中的墨色闪了一闪，“想哭就哭吧。”

    “我为什么哭？我弟又没死。”原飞鱼继续瞪他，只不过语气缓和了许多，没有之前那样的冷硬了，眼眶里的眼泪转了两圈，还是没有落下。

    “他是你弟？”关雅阳装作惊讶的样子，唇角勾了勾，意义不名的笑，“你弟可比你好看多了。”

    “你管得着吗？”原飞鱼抬手锤了他的胸一下，“我长得比较随爸爸，不行吗？”

    关雅阳被她打得捂着胸口，皱起眉头，“我怀疑，你连性别都随你爸爸。”

    “去死……”

    “喂，你是女金刚吗？力气怎么这么大？”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儿，气氛总算没那么僵了，走廊那一头有个护士过来叫原飞鱼下去办住院手续，原飞鱼随着那个护士的脚步走下楼梯，关雅阳默默跟在后面。

    交费口的小荧幕“刷刷刷”跑出一串数字，药费、急诊费、住院费……一堆的名头零零总总地最后累计出一个数字，让原飞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摸出口袋里的布质钱包，里面只有皱巴巴的几张小面额纸币，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煞白。

    几年前，她把卖了老家房产的钱分成两份，分别存在两张卡上，那是她和苏晓柏未来几年的学费，除了交学费，她从未动用过里面的一分钱，哪怕生活再辛苦。眼下似乎不得不动，可是动了这笔钱之后，要拿什么补齐？要知道她每天辛辛苦苦打那些零工，也刚够她和苏晓柏的生活费而已。

    她咬着下唇在窗口前站了半天没有动，窗口里有个女声冷冷地催促：“快点好不好？我等着跟白班的交接班下班呢。”

第二部分 第46节：鱼 如果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13)

    关雅阳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一张卡递到窗口问：“刷卡行不行？”

    “行，只要是人民币，怎么都行。”

    里面的女声应着，伸出一只手刚准备接那张卡，却被原飞鱼一把挡开。

    “刷这张。”原飞鱼白着一张脸，将自己的学费卡递了过去，“刷我的。”

    所有手续办好，回到病房门口，关雅阳双手抄在口袋里靠在墙上，皱眉看原飞鱼，问：“你和你弟弟不是孤儿吗？你哪来的钱？”

    “这跟你没关系。”原飞鱼抱着收据，整个人蜷缩在长凳上，看起来瘦小得可怜。

    “我帮你付又不会怎样。”关雅阳抬了抬眉毛语气很不悦，刚才在交费口她把自己的手挡掉的那一刻，不知道怎么的，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那种感觉现在还积郁在心头，堵得难受。

    “什么叫又不会怎样？”关雅阳无心的话触动了原飞鱼心里那些已经很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自卑和敏感，她突然如同被激怒的小兽，整个人从长凳上弹跳起来，仰着头朝他冷笑，“什么叫又不会怎样？我们这种穷人辛辛苦苦打几个月的工都赚不来的钱，在你眼里根本就是‘不会怎样’？你们这些城里有钱人的少爷小姐，还真是让人羡慕。但是你别搞错了，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帮忙，也不稀罕你的施舍。”

    “你又在发什么疯？谁在施舍？”关雅阳简直觉得自己快被气疯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原飞鱼这样不可理喻的女生，他只是看不得她为难的样子，想帮她而已，“你从来没求过我，是我多事，晨跑好好的，来给你当苦力，好，都是我多事，我现在就走。”

    他说着当真转身就走，留下原飞鱼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初升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憋着一口气，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喂……”关雅阳本来也没走多远，听到她的哭声终于还是不忍心，又折了回来。

    “喂……你哭什么？”他走到她身边，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刚才他看到她隐忍着泪水的样子还劝她说“想哭就哭吧”，可是现在看到她哭得惊天动地的样子，心里又一阵一阵抽痛，于是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笨拙地安慰，“不要哭了，这里是医院，你这么吵，会被赶出去的。”

    “不要……你管……”

    原飞鱼边哭边带着哭腔嚷，并且抬手使劲推了他一把，想把他推开，他没有动，任由她又哭又闹。

    大抵是快到上班时间了，原本空荡的走廊上渐渐热闹起来，病人医生老老少少，从他们两个经过，纷纷投来怪异的眼神。关雅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半是威胁半是安慰地在她耳边说：“原飞鱼，你再哭我就亲你！”

第二部分 第47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1)

    第四章鱼补你一个初吻

    1．

    苏晓柏只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吵着要出院，原飞鱼劝不住他，再加上医生也说过只要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也就随着他的意，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的那一天苏晓柏的病房里前所未有的热闹，苏晓柏班上的女生全部都来到这里集合。清一色十几岁的小女生个个打扮的美丽可爱，手捧着花，要送给苏晓柏，庆祝他出院，苏晓柏阴着一张脸本想赶那些女生出去，但是看到原飞鱼拼命朝他使眼色才勉强伸手一一接了那些花。

    原飞鱼早就被挤到病房门口，但看到苏晓柏如此受欢迎，还是一脸开心和骄傲地笑指了指病房里面对秦乐说：“秦乐，看到了没？我家晓柏才十四岁就已经魅力无边了。”

    秦乐呆愣愣地看着苏晓柏精灵一样漂亮的五官，半晌没回过神来。原飞鱼碰了她一下，她才一脸大梦方醒的表情一把抓住原飞鱼的手，讨好地笑着问：“飞鱼，他真的是你弟弟晓柏？”

    “不是我弟弟，难道你弟弟？”原飞鱼好笑地白了秦乐一眼

    “飞鱼，待会儿我请你吃饭吧，记得带上晓柏。”秦乐贼兮兮地凑到原飞鱼身边蹭来蹭去，“就当是庆祝晓柏出院嘛，地点随你挑。”

    “喂，秦乐，我警告你，别打晓柏的注意，他才十四岁。”原飞鱼一把拍掉秦乐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的爪子，毫不留情地警告她，“朋友弟不可欺，小心我跟你绝交。”

    “好啦好啦，知道啦，我也没那么禽兽。”秦乐笑眯眯地应声，之后在心里小小声地补充一句：我是禽兽不如。

    一顿饭吃的还算开心，秦乐除了时不时殷勤地替苏晓柏夹菜，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一向不跟外人说话的苏晓柏在秦乐的殷勤中慢慢跟她熟悉起来，偶尔也会跟她聊上几句，礼貌又乖巧地叫她“秦乐姐”。原飞鱼十分开心，当下答应秦乐，允许她有空的时候去看晓柏。

    第二天是礼拜一，放学后，原飞鱼因为数学作业没有做完，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训话，回来的时候同学们都走光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她急着去打工，匆忙收拾好书包，就冲出教室，却被关雅阳叫住。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态度悠闲，原飞鱼回头，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干什么？”

    那天在医院里分手之后，两个人再也没见过面，原飞鱼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打听到她所在的班级的，但是她能够感觉出再见面时，他们两个之间似乎在慢慢发生着什么变化，至少她没有一见到他，就有想一拳揍过去的冲动了。

    “没什么事，只不过那天回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很亏。”关雅阳穿了学校的制服，明明很土很古板的样式，却被他穿得别有一番优雅的味道。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抄在裤袋里，墨色的眸子盯着原飞鱼，嘴角有一抹笑，在阳光下明媚的耀眼，“至少你应该请我吃顿饭。”

第二部分 第48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2)

    原飞鱼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虽然听起来像是句很欠揍又别扭的话，但是好像……确实是个约会的邀请。想到这里她的心骤然漏跳了两拍，脸也不自觉地微微红起来，别过脸去飞快答他：“我只请得起路边摊，吃不吃随便你。”

    “听起来很扯，但是跟你还挺搭的。”关雅阳站直身子，面对着她，笑容慢慢扩大，“今天下午放学，学校门口见，别迟到，我最讨厌等人。”

    “今天不行，放学之后我要打工。”原飞鱼仰着脸，对他撇了撇嘴，口气有点硬，心里却隐隐有一丝遗憾，有一瞬间害怕他转身就走。

    他的笑容陡然阴了下来，但是终究还是没走，耐着性子问：“那明天？”

    “明天我也要打工。”

    “礼拜三？”

    “礼拜三我也要打工……”

    关雅阳的笑容终于彻底崩溃了，唇角勾了勾换上一副冷笑的面孔，恶狠狠地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不打工？”

    “礼拜天，礼拜天下午五点，那天碰见的街心公园见，去不去随便你。”原飞鱼丢下这句话有点不敢看他的脸，飞快地往楼梯口跑，跑到一半又转过头来补充一句，好像怕他真得不去，“就算你不去也算我请过了，没有下次的。”

    一个礼拜都在忐忑不安度过，每每想起他的脸，他的样子，原飞鱼就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然后莫名其妙地想起他在医院里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原飞鱼，你再哭我就亲你。”当时她确实立刻就不哭了，但是并不是被吓到，而是突然之间眼泪全没了踪影，心里那些几乎将她压垮的痛苦也跟着消失不见，然后她偷偷从胳膊中抬头看他。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这么近的距离，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温润的眸子中有细细小小的光芒掠过，那些光芒如同天使飞过时遗落下的羽毛，洁白而温柔，在她的黑夜中慢慢划出一道永不可磨灭的星光。

    有一天晚上，她竟然梦到他说完那句话，然后唇真得贴上了她的，那种辗转的温柔，像羽毛抚过唇畔，酥酥的、痒痒的，直到梦醒都还记忆犹新。

    他们偶尔也会在学校里碰到，他总是被一群男生簇拥着，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脸上带着笑，浅浅淡淡的，没有过多和太大的表情，但就是那淡淡一笑中流露出与生俱来的优雅，让人怦然心动，她不自觉地追随和寻找着他的身影，但又总是在快要碰到时飞快闪开。

    时常跟她走在一起，也时常被她莫名其妙拉着走其他条路的秦乐，偶尔会扁扁嘴巴抱怨：“面对面碰到又不会死，你就真那么讨厌他吗？”

    “你不是说他气场太强大了吗？我怕闪到眼睛，不行吗？”她眼神躲躲闪闪，含糊不清地带过。

第二部分 第49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3)

    2．

    礼拜天到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春末夏初的季节里，这种天气算很常见，但是原飞鱼还是忍不住失落了起来。

    下雨的时候大多数路边摊都是不出摊的，从打工的蛋糕店走出来，原飞鱼打着伞走在路上，闷闷地想，关雅阳八成是不会出现了。

    虽然这样想，但是她还是去了那个公园，并且远远就看到了没打伞，正站在树下躲雨的那抹身影。

    原飞鱼愣了一下，对方已经飞快地跑过来钻到了他的伞下，并且皱着眉头抱怨：“你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很久你知不知道？”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原飞鱼讷讷地开口，看着关雅阳秀雅的脸，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但是很快就回过神来，抬头奇怪地问他，“你怎么没带伞？”

    原飞鱼的伞本来就不大，现在又挤进来一个面积不算小的男生，更是显得异常拥挤。关雅阳个头比原飞鱼要高一个头，窝在伞里，头发老是碰到伞顶，虽然原飞鱼已经尽量迁就他的身高，举高伞把，但是走起路来还是有些困难，最后他只得抱怨着夺过伞自己撑。

    “家里人开车送我来的，况且两个人走路，一人撑一把伞，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关雅阳撑着伞，很自然地朝原飞鱼这边靠了靠，下巴有好几次碰到她的头发，有些奇怪的暧昧。

    原飞鱼小范围地挪动视线打量了他一番，他今天穿了烟灰色的连帽外套，卡其色的棉布裤子，很舒适休闲的打扮。白色的球鞋干爽如新，确实没有淋过雨的迹象。她原飞鱼没再说什么，只不过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太近，弄得她浑身不自在，走了没几步就忍不住低下头小声嘟囔：“两个人撑一把伞才奇怪吧？又不是情侣。”

    “你在嘟囔什么？”伞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关雅阳没听清原飞鱼的话，于是在伞里低下头来问，“你说话就不能大声一点吗？又不是蚊子。还有，你要带我去哪里吃饭？我对路边摊不是很熟。”

    “都下雨了，哪里还有路边摊？S市城管那么严，又不许在路边搭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原飞鱼不爽地抬头瞪他，但是两个人实在离得太近，每次抬头，她的额头就会碰到他的下巴，眼神也跟着变得暧昧不清，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那就去餐厅，大不了我请客。”关雅阳一副很吃亏的样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却是带着几分得意的，“下次晴天的时候你再请我吃路边摊。”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而且……原来还有下次。

    原飞鱼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关雅阳已经自顾自地挑选起了餐厅，最后拐过街口，硬是拖着她走进一家装潢得十分高级的餐厅。

    这个餐厅装潢的很有西班牙风情，却有着一个十分中国的名字，叫做“风雅园”。原飞鱼进去的时候，看到男服务生都穿着中山装，女服务生穿着旗袍走来走去，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对关雅阳说：“这里的设计理念是混搭吗？西班牙和旗袍混搭，老板真是个勇敢的人。”

第二部分 第50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4)

    “也许他爸爸是西班牙人，妈妈是中国人，他是混血儿，餐厅也跟着混血。”关雅阳也跟着她笑。

    吃饭的时候，关雅阳时不时询问原飞鱼是否可口，喜欢什么口味，或者警告她，某些食材虽然难吃，但是很有营养，必须要吃。虽然有些霸道，但是他教养很好，对她照顾周到，以至于让原飞鱼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变成了公主。可是这种感觉越是清晰，心里某个角落的别扭因子就越是骚乱不安，以至于，她吃到一半，突然开口说：“这顿饭还是我请吧，虽然我很穷，也缺钱，但是你毕竟帮了我很大忙，我不想欠你的。”

    “不是说好了下顿你请吗？”关雅阳越过不大宽的桌子看她，对她急与跟自己撇清关系的话感到不悦，但是当墨色的眸子接触到她倔强的眼神时，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摊了摊手，笑一笑：“算了，随便你。”

    一餐饭快结束的时候，关雅阳起身去了洗手间，留原飞鱼一个人在座位上，不多会餐厅的服务生便端着一个餐盘走过来，微笑着对留在座位上的原飞鱼说：“小姐，今天是我们餐厅开业三周年纪念日，特别举行抽奖活动，请问您有兴趣参加吗？”

    “抽奖？”原飞鱼抬头。

    本来她觉得自己一直没什么运气，对抽奖之类的活动不太感兴趣，但是眼下关雅阳没回来，她自己坐在位子上想着反正也是无聊，不如碰碰运气，就点了点头，“好吧。”

    她选了餐盘最角落的一张卡片，揭晓之后竟然是一等奖，这一餐免费不说，还另送了两张八折优惠券，真是自从出生都没遇到过的好运气，所以，等服务生将优惠券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她还着实愣了一下。

    关雅阳从洗手间回来，原飞鱼得意地朝他晃了晃手里的优惠券，开心地嚷：“看来上帝还是眷顾好人的。”

    “要是我抽一定能抽到特等奖。”关雅阳不无遗憾地耸肩，眼睛却有一抹笑飞快闪过，然后俯身从她手上抢走一张优惠券，“这张归我，不然下次轮到我请的时候就亏大了。”

    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雨却还在下，原飞鱼提出要回家，关雅阳却不愿意回去。

    “我没带伞，你让我怎么回去？除非你送我。”他挑了挑眉将一句很无赖的话，说得一脸理所当然，“或者我送你，然后你把伞借给我。”

    “你不能打车回去吗？这里又不是荒郊野外。”原飞鱼真是越来越理解不了他的思维模式了，一个高三理科状元，怎么看都无法让人相信，他的思维只有这么简单，“饭也吃过了，我还要回去照顾弟弟，真没时间跟你闲逛，我要坐公交车走。”

    “我身上只有卡，打车可以刷卡的吗？”关雅阳斜她，表情有一丝不悦，“而且，什么叫跟我闲逛，你跟我在一起就那么难熬吗？”

第二部分 第51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5)

    “不是难熬不难熬的问题，我是真的要回家照顾弟弟，而且既然已经吃过饭了，为什么一定要逛来逛去浪费时间？”原飞鱼固执己见，“我借钱给你打车，这总行了吧？况且太晚回家，你家里人也会担心你吧？”

    “那真是抱歉，我家里没人担心我。你要走就走吧，我自己会想办法回去。”关雅阳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冷笑，然后将伞塞给她，转身走进雨里，虽然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过多生气的表现，但是看到他唇角的冷笑，原飞鱼还是看得出他是真是生气了。

    “关雅阳……”原飞鱼在他背后叫了他一声，这时，正好有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来，停在离她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前，她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朝那抹淋在雨里的背影追了过去，“关雅阳，你等等……”

    “干什么？”关雅阳回头，墨色的眸里有明显的不悦，“你不是要回家照顾弟弟吗？”

    原飞鱼叹了口气，真是有些怀疑眼前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的男生，是不是平常在学校里那个优雅又光辉灿烂的家伙，尽管这样，也还是无法看着他淋雨，无奈之下，她只好抬手将伞递到关雅阳手上，皱眉说：“你送我回去吧，然后我把伞借给你。”

    从他们吃饭的那家餐厅所在的环山路，到原飞鱼租住的公寓有大约五站路远，坐公交车要二十分钟左右，但是走路至少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路上会经过几条繁华的商业街道，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再加上霓虹满眼，倒也觉得开心。

    “你又不是孤儿，刚才干吗说家里没人担心你。”路上，原飞鱼踢着路边的水珠有几分好奇地问起。

    “我妈和我弟在日本，我爸在英国，S市里跟我最亲的估计就是佣人，你觉得会有人担心我吗？”关雅阳反问。

    “你妈在日本你爸在英国，他们怎么见面？”原飞鱼好奇。

    “谁知道呢，估计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为什么？”

    “我妈身体不好，北海道的空气适合她养病，而我爸……”他说到这里将脸别到一边，唇角带着抹冷笑，一脚将路边的小石子踢出很远，“估计是不想看到我妈死时候的样子吧。”

    原飞鱼愣了一下，有些抱歉提起这个话题，但是看着他埋在阴影里无比落寞的侧脸，又突然很想再多了解一些他的状况，“你妈……她病很重吗？”

    “不知道，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估计很重吧。其实我对她的印象也很模糊，小的时候，她因为身体不好，完全不能照看我，后来因为有了我弟弟，就彻底下不了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掺杂着伞外滴答的雨声，显得很凉，“后来我外公就将她接回了北海道，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第二部分 第52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6)

    虽然有亲人在，却跟孤儿没什么区别，原飞鱼低头，突然觉得他们俩在某些地方还真是相像。

    “你为什么不去北海道？至少能够陪在你妈妈身边，我想这边她也会开心一些。”她看他，小心翼翼问。

    关雅阳这次没立刻回话，而是抬着头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树影，墨色的眸子深处有微不可察的阴霾，许久才自嘲地笑笑说：“也许我也是怕看到我妈死时候的样子。”

    原飞鱼低下头，脑海中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使她的心犹如被塞了东西，闷闷得难受，过了许久，她保持着低头的动作，说：“生病又不是她的错，你们因为这个借口不去看她，她真是可怜。”

    她声音很小，在伞外雨声的遮盖下，更是轻不可闻，也不知道她是说给关雅阳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尽管这样关雅阳还是听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停下脚步，站在伞下自嘲地笑一笑：“你说的没错，我和我爸都是自私又懦弱的人。”

    原飞鱼也跟着停下脚步，关雅阳抬头看她继续说话，墨色的眸子凉得让人心疼，“我弟也是这么评价我和我爸的。”

    她语塞，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话，只是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被他冰凉的眸子轻轻触碰到，传来阵阵微弱的疼痛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为人知的苦楚，所处的位置不同，立场也不尽相同，所以有些事根本说不清楚谁对谁错，个中原因，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外人无法理解，更无权评判。

    之后两个人继续走路，谁也没再说话，霓虹远去，耳边只有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过了马路就是原飞鱼家。她在路灯下停了下来，侧头看着关雅阳，朝他挥手，“我到了，再见。”

    他们的距离很近，路灯冷白的光透过淡蓝的伞面映进来，是一片微蓝的荧光，原飞鱼小巧的脸浸在荧光里，有股冷冷的美感，关雅阳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朝后退了几步，退到路灯旁的黑暗里，朝原飞鱼招招手，“原飞鱼，你过来。”

    “干什么？”原飞鱼奇怪地走了过去，身上淋了一点雨，带着微微的潮气，“时间不早了，你……”

    不等她的话说完，关雅阳就猛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搂在怀里，接着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无限的温柔，让原飞鱼瞬间傻在那里，心跳如擂，完全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接着她听到关雅阳青酒一样清冽透明的声音：

    “如果你恨我抢了你的初吻，那么这个补偿给你。”

    3．

    补偿给她一个初吻，这算不算是变相的表白？

    那天过去很久，原飞鱼都在想这个问题，心中始终被欣喜和恐慌两种情绪覆盖住。虽然关雅阳有的时候确实很讨厌，但是相处下来才慢慢发现他其实还不赖，只不过长久以来她的世界中就只有她和晓柏两个人，若要强行加进来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拼命维持下来的平衡会不会倒塌？

第二部分 第53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7)

    关雅阳后来约过原飞鱼几次，原飞鱼都躲着不见。一来二去，弄得全班同学都知道关雅阳在追原飞鱼，课间的时候秦乐凑过来暧昧地冲她笑，“飞鱼，老实交代，你跟关雅阳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原飞鱼假装看书，躲开秦乐的眼神，脸却不自觉地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假装出生气的样子，将课本摔到秦乐身上，“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你是说上次的亲亲事件？拜托，那都多久了？”秦乐接过书，没脸没皮地朝她身上蹭，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之下漂亮得像颗珍珠，“你别想骗我，刚才我去小店买饮料的时候碰见关雅阳了，他让我转告你，放学后学校门口见。”说到这里秦乐眨巴眨巴眼，声音故意拖了长音，整句话都显得暧昧不清，“还说，他会一直等着你哦……哎呀呀，我们的大才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真是酸死人了，哈哈……”

    “去你的，我才不相信。”原飞鱼推开秦乐，呼哧一下站起来，走出教室，嘴角却控制不住的上扬起来。

    女生总是爱口是心非，秦乐的话她自然是信的，原飞鱼站在厕所的洗手台前洗手，透过镜子看见来来往往的女生向她投来或是嫉妒或是羡慕的眼神，那些属于少女的小小虚荣心慢慢膨胀开来，充斥着胸膛，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

    “原飞鱼，你等一下。”

    回班级的路上，班主任刘老师把她叫住，眼神奇怪地将一封信递到她的手上，“有你的信，从你老家转过来的。”

    一封很正常的信，白色的信封经过长时间的周折，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信封下方有几个灰色的大字，在阳光下异常清晰：XXX监狱。

    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原飞鱼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正在破碎，一片片剥落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回声，她站在那里，盯着信封看了许久，甚至忘记了伸手去接。

    “原飞鱼……”刘老师晃了晃那封信提醒原飞鱼接过去，眼神古怪地看她，“你家有人在监狱吗？怎么你的档案上一点都没有提起。”

    “没……没有……就是有个远房的亲戚在监狱里当狱警。”原飞鱼含糊不清地答着话，接过信看都不看便慌乱地塞进衣袋里，然后转身跑进教室。

    放学后她第一时间跑出学校，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关雅阳背着书包走出来，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当真做出来长久等待的姿态。她想起上一次关雅阳要求她请客的时候，曾经说过，他不喜欢等人，可是后来的每一次都是他在等，将自己年轻挺拔的身子靠在树上，修长优雅的如同一株文竹。

    原飞鱼躲在马路对面的巷子口，慢慢将身子缩进阴影里。下午的阳光并不猛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那种温暖让躲在黑暗中的她微微打了个哆嗦。

第二部分 第54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8)

    她从衣袋里掏出那封信，慢慢展开，上面只有不多的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像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所以尽管字不多，读起来也相当艰难。

    “飞鱼，那么多年没见你还好吗？那个孩子还好吗？你们一定都长大了吧？请原谅妈妈的一时糊涂，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妈妈作的孽这辈子是无法偿还了，妈妈求你一定帮妈妈好好带大那个孩子，不要让他吃苦，如果实在撑不下去，就当他是你亲弟弟飞虎，就当飞虎还活着。这是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心病，妈妈求你，妈妈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她一边看一边握着拳头，仿佛那些字一滴滴全是鲜血，最后实在看不下去，她便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将信点燃，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燃烧起来，慢慢化成灰烬，被飞卷起，抛向天空。

    马路对面，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关雅阳还等在那里，一群男生簇拥到他身边，嘻嘻哈哈跟他玩笑。

    “阿阳，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对一个女生这么上心，你是中邪了吧你？”

    “阿阳，马上就要高考了，小心班头找你麻烦。”

    “上次我去班头办公室，听他跟其他老师议论，说是要保送你去Q大，阿阳……”

    “去去去……阿阳你别听他们的，Q大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就是，高中马上就过去了，再不早恋就晚了……”

    ……

    他只是扬着唇笑，并不答话，好看的眉眼，优雅的姿态，既然在人群之中，也光彩得像块宝石。

    原飞鱼终究没露面，只是抱着胳膊，陪他站着，直到天色全黑，他家的佣人开车过来，一番拉扯过后，硬是将他塞进车里。

    她这才背起书包跺了跺酸胀的脚，转身走开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失眠到天亮，也想通了很多事。

    她和他有太多不同，她的世界不单纯，注定了她这一生都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一段感情中，有些事注定是要她来承担，那是她的命，是她活该，但若拉上了别人，那就是作孽……她办不到。

    五月中旬，学校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高三临考生身上。，高一学生们反倒落了个空闲，下课的时候原飞鱼总是喜欢站在走廊的栏杆前，有意无意朝对面高三年级所在的教学楼看，时常在那里看到一片兵荒马乱。那边每间教室里都有高考日的倒计时，日子一天天在缩短，她能感觉到他始终走在她前方的脚步越来越遥远。

    天气逐渐暖和，原飞鱼打工的那家蛋糕店新换了夏装制服。短袖的白色衬衣，只及大腿的短裙，头顶上是有蕾丝边的头巾，年轻的女生穿成这样站在橱窗前，总是会吸引来很多男生惊艳的目光。

第二部分 第55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9)

    她约了关雅阳来这里见面，关雅阳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刚过，离她下班的时间还早，她穿着短衣短裙从暖气房里跑出来，吹到外面的凉风，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卖个蛋糕而已，用得着穿成这样吗？”关雅阳刚下了晚自习，手里抱着一叠试卷，学校的夏装制服外套了长袖的外套，看见她在哆嗦，微微皱着眉，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先穿着吧，我不冷。”他神态自然，似乎并没有因为上次她的失约而生气。

    “关雅阳……”原飞鱼慢慢抬头看他，她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人类总是喜欢感情用事的动物，有些事情发生了再想甩开，心总是会痛的，但，若那件事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也许就无从伤心。繁华的大街上霓虹妖娆，他墨黑的眸子中却有着比霓虹还要灿烂的光辉，她看着那缕光，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关雅阳，我欠你的都已经还清了，你也将初吻补偿给了我，我们已经没有任何见面的理由了……”

    有风吹起，撩起她的发，在空气中舞动几下，最后滑进脖颈里，她的脖子很白很细很长，如同春天新生的嫩芽在风中楚楚可怜，但同样也有着死都不服输的倔强。

    “关雅阳，我感谢你帮了我，也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回忆，一切到这里就好，真的不用再见面了。”

    关雅阳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眸子中的光辉却在一点一点熄灭。

    那天那个故意找了借口的约会，他耍得那些并不高明的小手段，小心翼翼维护她尊严的心思。在路灯之下的吻，他以为那些会让他们的关系进入到另一个阶段，就连她失约，让他在学校门口白白等了五个小时，他也只当是秦乐没传达到，没有怪在她头上，却没想到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只是看着她，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慢慢冷冷地勾起唇角，然后在眸中的光辉完全熄灭前转身，背对着她说：“原飞鱼，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像你这样心肠硬得让人讨厌？”

    那天是夏至来临前少有的阴冷天气，原飞鱼一整个晚上都是恍恍惚惚的，直到十一点下班回到家后，才发现她忘记将外套还给他了。仿佛有些人注定了要纠缠不清，夜里梦回的时候，她梦见了他眼睛里在逐渐熄灭的光辉，然后天压下来，周围变成一片黑暗，惊得她在阴冷的夜里出了一身的冷汗。

    苏晓柏的画得了一等奖的奖金发下来那一天，她意外地收到晓柏递过来的一个礼盒，打开之后发现是一条崭新的裙子，淡蓝的雪纺裙上蜡染着一条条跃水而出的飞鱼，有着童话故事一般的梦幻意境。她抱着裙子呆了半天才意识到这就是之前苏晓柏提出的“想要买点东西”的那个“东西”，原来竟是要送给她的礼物。

第二部分 第56节：鱼 补你一个初吻(10)

    苏晓柏第一次送东西给人，有几分窘迫，漂亮的脸上晕着一圈粉红，低着头一声不吭。最后还是秦乐打破僵局，乐呵呵地推原飞鱼到帘子后面换衣服。她换上衣服走出来，秦乐边大叫着“好看死了”，边嫉妒地围着她转个不停，原飞鱼扯了扯裙摆，笑了笑，怀疑地问苏晓柏：“真的吗？”

    看到她笑了，苏晓柏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大力地点头，赞叹道：“真得很好看。”

    原飞鱼瞬间就流了眼泪，过来抱住苏晓柏，说：“谢谢。”

    “也要谢谢我好不好？是我帮晓柏一起挑的。”秦乐在一旁嚷，硬是挤了进来，跟他们抱成一团。

    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第一次温暖洋溢，原飞鱼穿着蜡染着飞鱼的裙子将关雅阳遗留在她那里的外套默默收进衣柜的角落里，在心底最后一次跟他说了“再见”。

    这一年的高考结束在夏至，学校里一度变得空落，暑假之后原飞鱼升入了高二，依旧每日打工、上课，时间久了连辛苦也变得波澜不惊。她隐约从秦乐的大嘴巴里得知一些关雅阳的消息，他以全市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首都的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下达那天，他爸爸从英国赶回来专程向校领导致谢，他被一片恭维声簇拥着，却始终都没开心过。

    原飞鱼站在学校宣传栏前，看着玻璃里面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手里握着录取通知书，墨色的眸子中是一片漆黑，如夜幕降临时，在黑夜里沉睡的大海，风停了，只有一片死寂而已。

    本来他们就是两条不应该相交的平行线，一不小心偏离的轨道才会有短暂的交集，幸好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幸好，幸好！

    她站在宣传栏前拍着胸脯，努力想笑，只是空荡荡的胸膛里传出来呼啸的风声，把她的笑慢慢淹没，如火车穿过隧道，轰鸣之后，只余下一片比天还广阔的空虚。

第二部分 第57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1)

    第五章鱼相互取暖的亲吻

    1．

    高中的生活索然无味，升入高三后，日子更是紧得让人透不过气，永无休止的考试和复习让原飞鱼顿时无比怀念悠闲自在的高一生活。尽管这样忙碌，打工还是在继续，每每累得抬不起头还要念念叨叨背诵英语单词，苏晓柏总是心疼地边替她捶着背，边小声地询问：“姐，你让我去打工吧，这样你就能轻松许多了。”

    “不行。”原飞鱼跳起来拍拍苏晓柏的头，“你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姐不希望你看起来跟周围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

    “可是，班上新转来的同学，听说也是孤儿，我今天看到他在快餐店里打工。”苏晓柏瞪着眼睛辩解。

    “你跟他不同，你有姐在，姐不会让你不幸福。”原飞鱼固执起来很可怕，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在坚持什么，连苏晓柏都不懂，所以最终他只能闭嘴。

    苏晓柏十六岁，有同龄人少有的俊俏五官，惹得秦乐经常捧心大叫：“晓柏漂亮得可以去当明星了。”

    “再漂亮也跟你没关系，别打我们家晓柏的主意。”原飞鱼恶狠狠地瞪她，如守护着主人的猎犬。只是那些警告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无力，就如同没人能阻止她的固执一样，没人能阻止秦乐我行我素的花痴。

    又一年夏至前夕，高考如期而至，原飞鱼停了所有的工作，全力以赴地迎接高考。虽然她没什么大志愿，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只有高中学历是没办法在这个越来越趋向国际化的大城市里生存的，所以她至少要念到大学毕业才能找到一份体面并且收入稳定的工作，彻底摆脱自己不堪的过去，也能多赚些钱，供晓柏读书。

    填志愿的时候，她考虑到晓柏还在这里念书，她不可能一个人去别的城市，所以志愿表上填的全部是本市的几所大学。而秦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也全部填了本市的大学，两个人难得的心有灵犀，交志愿表的时候，班主任老师看着她们直摇头，说：“本市这几所大学录取分数都不低，以你们两个的成绩，根本就是在碰运气。”

    结果发榜的时候，班主任又不得不承认她们两个虽然不太好学，却确实有几分狗屎运，尤其是秦乐凭借着从她爸爸那里遗传来的语言天赋，以英语满分的成绩被本市的外语学院破格录取。而原飞鱼则险险考上了本市的一所二流学校，也算没白费她夜夜挑灯“抱佛脚”的辛苦。

    可是紧接着面临的问题，让原飞鱼实在无法像秦乐那样开心，上次晓柏住院的时候动用了她的学费。那笔钱虽然不是大数目，但是也一直没有补齐，再加上这阵子没有出去打工，房租欠了好个几月都没交，家里的经济状况实在很糟糕，就算一个暑假里再拼命，她也没有自信能在开学前凑够学费。

    那一晚秦乐又赖在她家不肯走，还从家里偷了瓶上好的红酒，喝得满屋子酒气。入夜时候，晓柏先睡着了，她们两个挤在狭窄的折叠床上，喷着酒气的秦乐突然在她耳边说：“飞鱼，我老妈的助理请假回家生孩子去了，现在她忙得快断气了，正到处招助理，虽然给我那个恶魔老妈当助理肯定会被奴役的很惨，但是薪水还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不要去试试？”

    原飞鱼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秦乐有几分惺忪的醉眼，有些意外粗心的秦乐竟然也看出了她的困扰，而且很是时候地给了她一根鱼竿，不是施舍，只是单纯的帮助。

    她想，自己能够跟秦乐这样富贵中长大的女生，做那么久的朋友，大抵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秦乐从没将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从没摆出过城里人的高姿态，从不同情，从不施舍，给她最正常的友情和充分的尊重，这些恰巧是她最需要的。

第二部分 第58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2)

    她慢慢点点头，伸手理了理秦乐的乱发，真心地跟她道谢，“谢谢你，秦乐。”

    “KAO……说什么谢谢？”秦乐朝她身边蹭，硬是挤进她的被子里，抱着她的脖子小声喃喃，“说谢谢的是我才对，飞鱼，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以前的我很迷茫，只想着一天天混日子，从来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什么，在你身边这些年，看着你努力的样子，我慢慢也开始想要认真的生活，想要看看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喃喃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得醉了，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而后渐渐传来细微而平稳的呼吸声。

    未来是什么样子……

    原飞鱼仰着头看头顶上有些破败的天花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的心中很久以前就规划了未来的一切，上学打工，将晓柏抚养成人，可是那张规划好的图纸却在慢慢变得模糊。每每在收拾衣柜时看到那件被仔细收藏着的外套时，总是会想起那个晚上，他对她说“原飞鱼，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像你这样心肠硬的让人讨厌？”时落寞的背影，这个时候，她总会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不是对的，有一瞬间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也许……也许她的人生可以改变。

    去秦乐妈妈开的律师事务所应聘还算顺利，秦乐的妈妈闵玉琼是S市小有名气的律师，专长办理家庭财产纠纷案，生意一直很红火，忙得两脚不沾地。原飞鱼才高中毕业，又没正经学过法律，头一个星期上班只被派遣做一些整理文件、接电话这些外行的事情，但是她很勤奋，领悟力高，第二个星期就已经可以熟练地帮闵玉琼安排行程及收集委托人资料、准备出庭要用的相关文件等。这些细致的事情了，闵玉琼对她非常满意，很多事情都交给她去办，并且毫不顾及地在秦乐面前夸奖她，连带着数落秦乐的懒散，惹得秦乐大呼救命，越来越不愿意去探班，除非苏晓柏想去看原飞鱼，她才会跟着一起去。

    “姐，你午饭都还没吃，休息一下不行吗？”

    苏晓柏第一次去探班就被律师事务所里的忙碌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站在原飞鱼的办公桌旁边，皱着眉头看她电脑前后转个不停的样子，漂亮的脸上满是心疼，“工作又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完的。”

    闵玉琼今天出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委托人，要到下午才会回来，临走时嘱咐原飞鱼替她准备好明天上庭要用的资料。那是一场夫妻财产纠纷案，丈夫常年在外经商，妻子出轨，并提出离婚。丈夫认为妻子是过失方，拒绝支付赡养费。原飞鱼边查资料，边敲文件，好不容易搞定了几页，抬起头朝苏晓柏笑了一下，“等一下再说，饭什么时候吃都行。”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苏晓柏难得说了一句任性的话，赌气地转身就走。

第二部分 第59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3)

    一旁的秦乐慌忙追过去拉住他，连带着回头冲原飞鱼抱怨：“飞鱼，晓柏为了等你一起吃饭，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晓柏，我不是给你留了早餐钱吗，你怎么不去吃？”原飞鱼站起来，满脸歉意，“我这两天太忙了，没时间给你做饭，委屈你了。不过，等忙完这个案子就好了，姐保证。”

    “可是我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苏晓柏低着头，声音很小，却异常的固执，“反正你不吃，我也不吃。”

    “哎呀，真受不了你们姐弟俩，不就吃个饭吗？一起去一起去……”秦乐受不了地一只手扯苏晓柏的手，一只手扯原飞鱼的手，将他们两个往外拉，“飞鱼，晓柏还在长身体，不能饿肚子，他想跟你一起吃饭，你就去吗，，我妈那里我会去说，不会有事的。”

    原飞鱼穿着事务所的统一着装，白衬衣黑窄裙，脚上踩着高跟鞋，高跟鞋的高度只有五公分，但也足以让从不穿高跟鞋的原飞鱼十分不习惯，所以被秦乐那么一扯，她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幸好苏晓柏飞快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苏晓柏虽然才十六岁，身高却已经长到一百七十五公分，比穿了高跟鞋的原飞鱼还高上一小截，就是瘦了一些，五官显得更加立体，走到哪里都十分惹眼。他在人来人往的事务所门口抱着原飞鱼，脸上莫名地染着红晕，乌黑的眸中更是有抹奇异的流光在转，竟然久久不肯松手。有几个同一事务所的女员工经过，看到这个情景皆是一副暧昧的表情，大惊小怪地朝原飞鱼叫：“飞鱼，你的小男朋友长得真不错，哈哈，继续继续，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原飞鱼窘得满脸通红，慌忙把苏晓柏推开，刚想辩解时，就听秦乐不悦地率先嚷了起来，“你们胡说什么？晓柏是飞鱼的弟弟，亲弟弟，一个妈生的，再胡说，小心我让我妈全把你们开除。”

    那几个女员工经常见秦乐进出，每次都是嬉皮笑脸的，倒是第一次见她用这么重的口气说话，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一个个表情尴尬地匆忙进办公室去了。

    “秦乐，不要生气了，我自己都不在意。”原飞鱼稳了稳脚步，上前来安慰秦乐，“不是说吃饭吗？快走啦，我们都饿得不行了，对吧，晓柏？”

    苏晓柏还站在原地，脸上红晕未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原飞鱼叫他，他才抬起头对着原飞鱼和秦乐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

    苏晓柏的笑容对秦乐好像是万能的灵丹妙药，刚才还气呼呼的她，一瞬间就又兴致高昂起来，一只手搂过原飞鱼的胳膊，另一只手拉上苏晓柏继续朝楼下的餐厅走，边走边嘟着嘴巴嘟囔个不休：“飞鱼，你说你当年跟关雅阳在一起多好，他家境好，长得又帅，还难得的是个大才子，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第二部分 第60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4)

    听到那个名字，原飞鱼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弧度，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她慌忙将头转开。

    只有苏晓柏猛地停下脚步，紧张地拉住秦乐的胳膊追问：“关雅阳是谁？”

    秦乐见他关心起这个话题，竟然有几分开心地跟他详细解说起来：“他是我和飞鱼的学长，长我们两个年级，在我们学校可是光芒四射的人物。他当年可是追你姐追得要死，只可惜后来考去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再也没见过面……”

    “哦。”苏晓柏脸上依旧有笑容，可是乌黑的眸子深处却慢慢染上一抹阴沉，那抹阴沉缠绕着他的目光，以至于他看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奇怪，“那我姐喜欢他吗？”

    “我觉得是喜欢，不然也不会跟他约会……”秦乐边咂舌，边大嗓门地朝已经走到前面很远的飞鱼吼了一嗓子，“是不是啊，飞鱼。”

    原飞鱼没理她，径直朝前走，只不过背影明显僵硬了许多，苏晓柏在背后看着她，眸子黑得像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有的只是一片阴霾，无边无际。

    2．

    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真正拥有它的男女，不需要太用力想念，只要偶尔在心里唤起那个人的名字，无论相隔多远，他（她）也能够听到，并且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这句话，是原飞鱼从小到大看过的唯一一本言情小说中经典句子，那个时候她觉得很好笑，又不是武侠小说里的千里传音，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哪里有这么悬乎？可是现在她突然有些相信了。

    今天一大早，她在翻衣柜的时候不小心又看到关雅阳忘在她那里的外套，只是默默叹口气，在心里念叨着不知道他在大学里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女生，再见面的时候还认不认识她，下楼去上班的时候就真的看到了他。

    他穿了简单的短袖衬衣和休闲裤，双手抄在裤袋里，靠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发呆，看见她下楼，才微微站直身子，勾一勾唇角笑着朝她打招呼：“嗨，原飞鱼，好久不见。”

    原飞鱼当场愣住，有些不确定面前的这个大男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的幻觉。

    他似乎比以前高了一些，五官轮廓没多大的变化，依然很秀丽、雅致，很好看，只不过墨色的眸子中多了一些疲惫，细白的下巴上微微冒出一些青色的胡楂，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感，最让人在意的是，从来不戴任何饰物的他，手腕上系了一条惹眼的黑色缎带。

    “你……”原飞鱼在原地踌躇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夏天的早上很燥热，她站在太阳下很快就觉得口干舌燥，很不舒服。穿过那条不算宽的马路，竟然用了好几分钟，“你不是去北京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第二部分 第61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5)

    很烂的开场白，但是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暑假了，回来看看，怎么说这里也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关雅阳说着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唇角勾动，笑容里有几分疲惫，“以前觉得你家这里挺破的，现在看看，竟然还有些怀念。”

    当然会怀念。

    某个下着细雨的夜晚，就在这盏路灯旁边的阴影里，他将她拉到伞下，吻了她，还自以为是地说，那是补偿给她的初吻。

    原飞鱼站着没有动，她感觉得出他似乎有些不对劲，也很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是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默默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最终是关雅阳微微叹一口气，站直身子跟原飞鱼告别：“看到你还是那副又臭又硬的样子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他说着转身朝前走，背影里有说不出的落寞和苍凉，原飞鱼猛地想起跟他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背着她离开，也是这样落寞的背影。心一下子被揪起，她突然很害怕，这次他再这样走开，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出声将他叫住：“关雅阳，你……来这里真得只是为了看看吗？”

    “不然呢？”关雅阳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墨色的眸盯着脸色苍白的原飞鱼，唇角有一抹自嘲的冷笑，“我如果告诉你，我现在很不开心，你会丢开手上的一切来陪我吗？”

    他果然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会。”原飞鱼看着他疲惫的眸子，慢慢点头，“如果你希望我陪你的话，我会。”

    关雅阳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朝原飞鱼走了过来，一直走到离她面前，才抬起双手按在她消瘦的双肩，露出一抹苦涩到让人心疼的笑容，说：“原飞鱼，我现在很不开心，是真的真的很不开心，你能陪陪我吗？”

    那一天原飞鱼破天荒地旷了一天工，陪着关雅阳在S市闲晃了一天，没跟任何人联系，连假都没请。这恐怕是她这辈子最放纵的一次，事后细细回想起来，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缺钱的时候，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

    关雅阳带着她去了所有商厦的珠宝专柜，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眉头一直紧锁着，也不说话，只是一个柜台挨着一柜台地看，然后失落地走开。就这样逛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原飞鱼终于累得受不了了，一个人瘫在商厦的快餐店里，一动不肯动。

    “我快累死了，关雅阳，你能不能休息一下。”她屁股一碰着快餐店里软沙发就顿时一副快死的样子浑身瘫软，苦着脸看明明脸上写着疲惫，却扔强撑着不肯休息的关雅阳，“上吊也要喘口气，拜托，休息一下吧。”

第二部分 第62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6)

    “原飞鱼，做人不可以这么不讲信用。”关雅阳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做好，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是表情明显得没有早上那么沉重了，“是你说要陪我的。”

    “我哪知道你是让我陪你玩命啊。”透过透明的玻璃看着快餐店外，一排又一排的珠宝专柜，原飞鱼简直想哭了，“我最怕逛街了，让我逛一天街，我还不如打一天工来得轻松。”

    “哪有女生不喜欢逛街的，你真是天生穷人命。”关雅阳斜了原飞鱼一眼，靠在沙发的柔软的后坐上，臭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店里的生意不错，人来人往有些吵闹，关雅阳始终靠在那里歪着头看窗外，他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就算穿着简单的衣着，也很容易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所以时不时会有过往的女客盯着他看。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浑然不觉，跟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这时快餐店的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两个吃点什么，原飞鱼叫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只好自作主张随便点了两个套餐。套餐送过来，他也没动，原飞鱼有些受不了隔着一张桌子用手里的汤勺大力敲了敲他那份套餐的汤碗，“关雅阳，你再这副表情，我就走，你也知道我们这种穷人旷一天工是多严重的事，反正我陪过你了，没有不讲信用。”

    关雅阳这才回过神来，慢慢吃起东西。原本还很饿的原飞鱼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瞬间没了胃口，托着腮好奇地问：“喂，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事？被女朋友甩了？”

    “我这辈子就被一个女生甩过，那个女生的心又臭又硬，让人讨厌……”关雅阳嚼着食物，瞥了原飞鱼一眼，“而且现在她正坐在我对面。”

    “谁又臭又硬？”原飞鱼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而且你什么时候跟我表白过？”嚷到这里，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突然红了起来，后面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怎么能算是我甩你。”

    “哦？”关雅阳勾着唇角抬起头，盯着她的脸，“那我跟你表白，你会接受吗？”

    “不会……”她说得很犹豫犹豫，表情很窘，别过脸去又小声加了一句，“至少两年前的时候不会。”

    又是一阵无语，两个人都低下头，各怀心事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这家高级商场的快餐厅的餐点还算丰盛，味道也相当不错，原飞鱼嚼着煮得晶莹饱满喷香四逸的米饭，不知道为什么却越吃越觉得苦涩。

    一顿饭吃完，两个人走出商场，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街道上霓虹闪耀，繁华依旧。关雅阳走在前面，双手抄在口袋里，习惯性的动作却少了平时的闲适，原飞鱼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于是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关雅阳，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好不好？求你了。”

第二部分 第63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7)

    她很少低声下气地跟人说话，即便是打工的时候被欺负，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软话，她自尊心很强，但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心不算什么，她受不了关雅阳不开心的样子，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只知道看到他不开心，她比他更难受。

    “我妈死了……”

    关雅阳停下脚步，声音像吹过耳边的风，看似淡淡的，吹在耳朵上却如同雷鸣，嗡嗡作响。

    前方是城市里最大的游乐场，巨大的摩天轮闪着七彩的光慢慢旋转。有人为了庆祝生日在旁边的广场上放起了烟花，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伴随着人们兴奋的尖叫声，轰然落地，再没声息。

    他挺直背，站着没有动，风吹起他手腕上的黑色缎带，摩挲着原飞鱼的手臂，刺刺痒痒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没看到她死时候的样子……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葬礼的前一天了。”

    淡淡的声音，透着无边的悲凉，柔柔密密地渗进原飞鱼的心里。她走到他面前，注视着他泛红的眼眶，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劝小孩一样柔声说：“想哭就哭吧。”

    他曾经也对她说过相同的话，说的时候她没哭，但是后来一样哭得唏哩哗啦，他觉得挺公平的，于是就真的伸来双臂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弯中，流出了眼泪。

    他哭得很隐忍，除了肩膀微微的抖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原飞鱼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脖颈流入衣领中，再慢慢变得冰凉，她没说话，只是一直温柔地轻抚着他的背。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纷纷投来怪异的眼神，而他们却浑然不觉，仿佛时间早已定格，他们的世界中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心跳……

    原飞鱼被关雅阳抱着，闻着他身上干净的青草香味。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他在自己世界中的存在，没有光芒万丈的光环，没有让人恐慌的距离，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大男生，仅此而已。

    她一直在渴望着这样的真实感，于是停下安慰的动作，收紧双臂，紧紧回抱着他。

    晚上十点多，他们并肩坐在城市广场的草坪上，夏日的夜晚，慢慢褪去白天的燥热，温度很适宜发呆。有风吹过时，会撩动着他手腕上的黑色缎带，摩擦着她裸露的小腿皮肤，她陪着他天边在霓虹映衬下显得十分暗淡的星光，轻轻叹一口气：

    “你后悔吗？”

    “什么？”他侧头，栗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眼眶发红，墨色的眸子掺杂了月光，一直凉到她的心里。

    “没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原飞鱼揪着地上的草，说得小心翼翼。

    “以前我总是理直气壮，我宁愿承认自己是懦夫也不肯去面对她。我总觉得是她的错，她为什么要那么完美，却又那么柔弱，让所有的人都爱她，却也让所有人都要去承担失去她的痛苦……”关雅阳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悲呛的笑，“可是当我看到她变成一捧灰，被装进黑色的盒子里，我才突然间发觉，那些根本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我后悔了，我真得后悔了……哪怕待在她身边一天也好……”

第二部分 第64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8)

    后面的声音被一阵哽咽吞没，原飞鱼透过月光看着他眼眶中潮湿的水汽，不忍地伸手将他的脸扳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关雅阳，那不怪你，你只是太重视她了，你把感情看得太重了，你只是个傻瓜而已，她会明白的。你不是也说了吗，她那么完美，一定也很善良，不会怪你的。所以不要再让眼泪流下来了，否则我就吻你……”

    她后面还想说“你曾经也这么威胁过我，我还是喜欢那个恶劣的你。”可是后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双肩就猛地被抓住，被他压倒在草地上，随即他的唇就吻上了她的。

    这一次，他的吻很霸道，如同在溺水很久的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带着恶狠狠的力道，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长驱直入，只为索取她身上所有的温暖，填补自己破裂的心。

    原飞鱼被他吻的透不过气来，但是她没有反抗，任由他抽空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她知道，他是在取暖，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3．

    第二天天亮，关雅阳就要飞回北海道，料理一些葬礼后的琐事，他毕竟已经成年，又是家里的长子，有些本应他承担的责任是推卸不掉的。

    原飞鱼送他上了飞机，他们两个都一夜没睡，脸色很差，身上的衣服也都皱巴巴的，引起周围人一阵奇怪的眼神。

    关雅阳没带任何行李，证件就装在裤子口袋里。很明显是临时决定要来S市，绝对不是他嘴上说的，回来看看，因为这一天一夜，他都跟她在一起，谁也没见，连之前住的老房子都没回去看过。

    “谢谢你陪了我一天一夜，原飞鱼。”他在安检门前停住脚步，勾起唇角，朝原飞鱼笑了一下，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紫水晶雕刻成的月牙耳坠，晃了晃，“我这一天就是在寻找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耳坠，它是小时候我偷妈妈的，那时候很幼稚，总觉得藏起她最喜欢的东西，她就不会离开我和爸爸去北海道了……呵，后来另一只被我弄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一模一样的，还给她，可是最终还是没找到，看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果然再也找不回来了。”

    “原来你从小就这么恶劣了。”原飞鱼也笑，看着他身后的安检门，想着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面了，心就一阵一阵疼得厉害。

    “不过你说的对，她是那么完美又善良的人，不会怪我的，所以就算是缺了一个，我也要把它还回去。”关雅阳说着用手按住原飞鱼的肩膀，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我已经后悔了一次，绝对不会让自己后悔第二次。”

    当时原飞鱼整个人都沉浸在无由来的心痛中无法自拔，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回到家之后就更加无暇去想。她失踪了一天一夜，她没有移动电话，谁也联系不到她，所有的人都在找她，苏晓柏一天一夜滴水未近，秦乐也快急疯了。闵玉琼甚至推掉了手上一个赚钱的委托，调动全事务所的人在找她，正在开会的秦爸爸被秦乐的哭诉吓到，动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出动了S市的一支刑警大队，一直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部分 第65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9)

    当她一脸疲惫的回到家的时候，秦乐和苏晓柏也找了她一夜刚刚回来。闵玉琼和秦爸爸也陪在旁边，看到她，先是一惊，然后秦乐和苏晓柏两个人一齐冲过来将她死死抱住，秦乐还无比夸张的大哭起来，“飞鱼，你去哪里了，你吓死我们了。”

    “我……我……”原飞鱼也被这个阵仗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解释，“我遇见了一个老同学，他心情不好，我陪了他一会儿……对不起……”

    苏晓柏眼圈泛红，漂亮的眸子下一圈浓重的阴影，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声音也有点沙哑，“姐，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任性过。”

    “没错，就是因为你一直都是个理智又自律的人，我们才这么担心。”秦乐抬起头，抹了把眼泪，悲愤地控诉。

    “对不起，对不起……”原飞鱼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一次任性会让这么多人为她担忧，也许这个世界没有她理解的那么绝望，这么想着，她不停地道歉，心里又慢慢开始温暖了起来。

    漫长的暑假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溜过，开学的时候，原飞鱼终于凑足了学费，闵玉琼给了她不菲的一笔奖金，并且承诺她课余时间可以继续在这里打工，薪水没有全职那么多，但是也能够应付她的日常开支。从事务所里走出来，原飞鱼的心里被温暖涨得满满的，第一次羡慕起了秦乐。

    “你妈妈真好，有这样的妈妈，你真是幸福。”她说。

    秦乐用见鬼的眼神盯着原飞鱼，然后嚷：“你说我妈好？拜托，她简直就是个女魔头，你被她奴役成那样你还说她好？原飞鱼，你真是有被虐倾向。”她撇了撇嘴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贼兮兮的，“我说，你才真是幸福，有晓柏那样的弟弟，又乖巧，又养眼。”

    “是吗？原来我也有让人羡慕的地方。”原飞鱼低着头，捏着手里的钱袋，忍不住笑了起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羡慕就像幼稚园时候玩的交换游戏，所有的人都排好队，老师给每个人发一个密封的小盒子，盒子里装了不同的数字，你可以跟任何人交换，交换的次数也没有限制，老师喊停的时候，谁拿到的盒子里的数字最大，谁就可以得到一整盒的糖果。你抱着盒子走过所有人身边，总觉得别人的盒子里应该装着更大的数字，换了一次又一次，游戏结束时，才知道，所有的盒子里装的数字，根本都是一样的。

    原飞鱼所在大学跟秦乐就读的外语学院虽然在一个市，但是相隔很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两个人见面的次数自然也就少了许多。只不过秦乐去她家的次数却更加频繁了，以至于，她经常都能在家里发现一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问起苏晓柏，他每次的回答也几乎都一样，“秦乐姐忘记带走了。”

第二部分 第66节：鱼 相互取暖的亲吻(10)

    大学的学业比高中的时候要轻松许多，二流大学的制度也没有那么严厉，只要考试时不挂科，平时缺几堂课，教授们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飞鱼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并且过得轻松惬意。

    直到她在学校里看到了关雅阳。

    关雅阳是以大一新生的英语代课老师出现在教室里的。原飞鱼正缩着脑袋躲在课本后面啃面包，听到教室里一片喧闹声，就抬起头朝讲台上瞥了一眼。这一瞥，她几乎送掉了半条命，嘴里没嚼完的面包屑被猛吸进气管里，呛得她面红耳赤，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时，就见刚作完自我介绍的关雅阳姿态优雅地从讲台上走下来，来到她身边，态度亲昵地轻拍着她的背，勾起唇角坏笑道：“我早就说过，早餐要好好吃，明天早上我煮饭，不许再一个人啃面包了。”

    教室里顿时一片喧哗，所有的同学都朝她这边看，男生的眼神里满是暧昧，女生的眼神里是能杀死人的嫉妒，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原飞鱼的脸涨得比刚才还红，可是面对关雅阳坏坏的笑脸，她竟然无从解释。

    下课之后，原飞鱼将关雅阳拉到僻静处，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责问：“先前学校里流传有个傻子放弃Q大，转到我们这个二流大学来了，不要告诉我，那个傻子就是你。”

    “很抱歉，那个傻子确实是我。”关雅阳双手一摊，说得满脸无奈，“你去不了Q大，我只好来这里。”

    “关雅阳，你是不是疯了？Q大啊，多少人做梦都想考进去……”原飞鱼真想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给他一个耳光，可是最终还是没下得了手，“为什么？”

    “原因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关雅阳俯下身，凑近她的脸，墨色的眸里有坚定的光芒在闪烁，“我没疯，相反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都理智，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说过，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绝对不会让自己后悔第二次。”

    原飞鱼语塞，别过头去，虽然满脸愤怒，但是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气呼呼地丢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

    关雅阳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她前面，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再走一步，然后将三根手指竖在她面前晃了晃：

    “原飞鱼，你现在只有三个选择。一，你做我女朋友。二，我做你男朋友。”

    原飞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得很想一巴掌再打过去，可是她又十分好奇第三个选择会是什么，于是很白痴地问：“那么第三呢？”

    “三，我们在一起吧。”

    如她所料的无耻答案，但是关雅阳眼里的温情却已经成功地俘虏了她，她面红耳赤，低着头不说话。关雅阳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在耳边轻轻呢喃：“你说，哪有人吻都吻了好几次了，却还没开始交往的？原飞鱼，你就别在别扭了好不好？反正我是不会放手的，你是今天答应，还是明天答应，或者后天答应，其实都是一样的。”

    这个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了。

    原飞鱼皱眉，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可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真得有太多不同，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我说过我就是因为不想再后悔一次才跑来找你的，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又臭又硬的女人简直比白垩纪的鱼化石还罕见。”关雅阳不放手，勾着唇角坏笑。

    “你……”原飞鱼瞪着他咬牙切齿，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你还没向我表白过呢。”

    “飞鱼这种生物，胸鳍长得再像翅膀那也是胸鳍，别妄想飞出大海，所以你就乖乖得呆在我身边吧。”关雅阳抱紧她，将她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处，“砰砰”的心跳声，震动着她的耳膜，他说，“原飞鱼，我爱你爱到心口都在发疼，已经没办法独立生活了，你要对我负责任。”

    原飞鱼最终还是没敌得过关雅阳眼里的深情，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关雅阳开心地抱起她原地转了三个圈，并且坏心眼地恐吓她：“告诉你原飞鱼，我可是忠犬，认定了什么东西丢死都不放手，你现在点头了以后就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要是敢离开我，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种变态的话在恋人的口中说出，听起来会觉得十分甜蜜，原飞鱼当时也只是踢了他一脚，象征性地表示了不满，但是唇角的笑容却未减少半分。只是当时一心沉浸在爱情中的她没感觉出，有些事情已经在悄悄变化，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爱情，当真有一天将她逼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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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部分由手打完成。）
第六章　　鱼
病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思念
【1】
　　原飞鱼在医院里昏迷了整整三天，醒过来的时候秦乐和苏晓柏正焦急地围在她身边，周围是一片雪白，如同她的大脑一般，她睁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半天才明白，原来她在医院里。
　　“姐……”苏晓柏第一个看见她睁开眼睛，立刻按了床边的呼叫器叫来医生。他面色苍白，满眼血丝，很憔悴的样子，原飞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心疼地责备：“晓柏，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昨晚又熬通宵画稿了吗？” 
　　“还画个鬼稿，他在医院里呆了整整三天没合眼……”秦乐似乎是从公司里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淡色的职业套装：看着晓柏半是心疼半是气恼地嚷，“怎么劝他都不回去，你要是再不醒，他就直接躺下了。还有你，不是说照顾海龟吗？怎么照顾到自己都进医院了？你们这对姐弟真是让人不省心，我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原飞鱼拉着晓柏的手又看看秦乐，，满是歉意地说。
　　医生赶过来给原飞鱼简单做了个检查，说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太虚弱加上过度劳累引发的短暂休克，回去多注意休息，补充些营养，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哦，对了，飞鱼，你还记得是谁送你来医院的吗？”医生走后，秦乐才突然想起刚才她下去给原飞鱼补办入院手续的时候，对方告诉她，手续早就办好了，住院费也交过了，“送你来医院的人还垫付了住院费，我们要尽快把钱还给人家才行。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们馆里的谁？——
　　原飞鱼很困惑地皱了眉头，实在想不起来，她只记得馆长让她回家休息，然后她就换衣服走出水族馆，然后头有点晕，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哦，不过，她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关雅阳将她抱了起来，不过那只是梦吧，梦怎么能算数？于是她只好摇头，“想不起来了。”
　　“不然我去前台问问，也许有人记得。”苏晓柏微笑了一下，细心地将原飞鱼伸在被子外面的手回被子里，说，“总不好欠别人的钱。”
　　原飞鱼点了点头，秦乐却又喳喳呼呼地对着苏晓柏叫了起来，“还是我去吧，你赶紧回家睡觉，这里有我呢，不用你管了。”她一边叫着一边将功晓柏往门外推，满脸的心疼。
　　苏晓柏也不与她争，只是乖巧地笑了笑，说：“我去前台问完就回家，顺路。我姐就麻烦你了，秦乐姐。”
　　“好啦好啦，快点回去睡觉。”秦乐将他推出病房，看他走出去，没过多大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追了过去，“晓柏，你开我的车回去吧，从这里到你家挺远的，三天没睡觉也没怎么吃饭，哪里有力气走路。”
　　“好，谢谢你，秦乐姐。” 苏晓柏接过车钥匙，依旧乖巧地道谢。脸色因为疲惫而显得苍白却依然掩饰不了他精致漂亮的长相。弯起嘴角笑的时候，依然会有一瞬间让人产生见到精灵的恍惚。
　　秦乐看着他，笑容满面地跟他挥手说再见，眼睛里却有失落的阴霾一闪而过，只不过那些阴霾躲在制作精良的美瞳隐形眼镜后面，隐蔽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苏晓柏走一到的台，仔细询问了原飞鱼被送进来时的情况，好有个护士还记得送她进来那个人的样子。
　　“你是说314病房的病人，是个男的送她来的，长得很帅, 所以我有印象。好像还是个挺有名的人物，我在杂志封面上见过……”其中一个前台的护士笑眯眯地看着苏晓柏说话。两只眼里全是粉红色的星星，说着又低下头去，在身边翻翻找找，然后－脸惊喜地将一本杂志递到他面前，兴奋地嚷：“就是他，就是他，丰华国际新上任的总经理，叫关雅阳。他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吗。我看他抱你姐姐进来的时候，特别紧张……”
　　关雅阳……他果然回来了。
　　苏晓柏瞪着杂志上面那个衣着光鲜，却有着冷冷的儒雅笑容的年轻男人，原本礼貌的微笑瞬间冷了下来。他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递到护士面前，“请帮我重新办理住院手续。”
　　“可是手续早就办好了呀，而且住院费也早就交了……”那个护士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刚刚还微笑乖巧的大男生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阴冷得恐怖，“我们不能再收一份住院费……”, 
　　“我说我要重新办理住院手续，重新交住院费。”苏晓柏冷冷地盯着护士的眼睛，眼神很吓人，接着将银行卡重重拍在大理石的桌面上。
　　下午五点钟，水族馆的同事来看原飞鱼，刘伟、周威几个潜水组的大男孩闹腾着跟原飞鱼说最近几天馆里发生的新鲜事，张姐和几个女驯养师相对文静点，却也被他们逗得时不时捂着嘴“呵呵”笑，沉闷了很久的病房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飞鱼姐，我跟你说，你不在这几天小目老是跟豆豆打架，还是你看得准，它们俩都看上美美了。”周威眉飞色舞地说着，拿出手机里拍的视频给原飞鱼看，里面有两头海豹正纠缠在一起打得厉害，“我觉吧，美美比较喜欢小目，豆豆太胖了，美美不喜欢胖子。”
　　小目和豆豆是馆里最聪明的两头雄性海豹，最擅长水上接抛球和跳环，深得游客们的喜爱，是馆里的明星。而美美是一头雌海豹，一年前刚进馆，驯养师半年前教会了她跳舞，三头海豹经常－起表演，而且都到了发情期，美美对两头雄海豹都若即若离，而两头雄海豹耐不住寂寞，老是为了争夺亲近美美的机会大打出手。
　　原飞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头海豹，顿时皱起眉头，伸手拍了拍周威的刺猬头，“你怎么能看着它们两个打架，还拍下来，直是没心没肺，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挨揍了吧，我就说飞鱼姐才不会买你的账。”刘伟幸灾乐祸，回头安慰原飞鱼，“放心吧，飞鱼姐，我在旁边看着呢，不会出事。”
　　一屋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过了好几个小时，天色暗了，张姐说要回家带儿子起身告辞，另一个女驯养师也跟着说要先走，走过来跟原飞鱼说再风，原飞鱼一眼就看见女驯养师红红的眼眶。
　　“吕云，你怎么了？眼睛怎么那么红？”原飞鱼关心地问。
　　长得文文静静的吕云慌忙摆手说没事，眼神闪闪烁烁，“飞鱼，你好好休息，我们走了。”
　　“等一下。”就再粗心，原飞鱼也觉察到了她有些不对劲，不止她不对劲，所有的人都好像刻意瞒着她什么。他们说说笑笑，故意表现得很开心，提起了馆里所有的动物，偏偏没有提到塔塔。不知道怎么的，看着他们刻意营造出的笑脸和吕云红红的眼眶，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塔塔是不是出问题了？说实话。” ——
　　“塔塔……”吕云吞吞吐吐，说了两个字就脸别开，张姐慌忙把话接过来，笑着安慰她，“没事，塔塔挺好，你就放心吧。”
　　“吕云，你跟我说，全组里就你最不会撒谎，你告诉我，塔塔怎么了？塔塔的手术成功了吗？”原飞鱼从病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想要躲开的吕云的胳膊，“吕云，你说……”
　　所有的人突然都沉默下来，吕云开始抽抽搭搭地哭，周威受不了地一拍大腿从凳子上站来嚷：“飞鱼姐，你不要难为吕云，她跟塔塔感情那么好，我来说，塔塔的手术不成功，昨天……死了。”
　　塔塔死了！
　　原飞鱼慢慢跌回病床上，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十分冰凉，那些冰凉如同海浪，一波一波拍打在她身上，她躺在那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小声喃喃：“死了，挺好的，至少塔塔终于能跟大鲁团聚了，挺好……挺好……”
　　她一边喃喃着一边闭上眼睛，耳朵只听到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声，那些海浪带着冰冷和潮湿将她淹没，过了一会儿慢慢褪开，几秒钟之后又卷土重来无休无止……
　　她躺在海浪之上，飘飘浮浮，看到一片更远的海域，塔塔伴着大鲁开开心心地游开，然后一同潜入海底。
　　原飞鱼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流出来，她知道，相对与病魔，那些遥远而不可及的思念更加的痛苦，她明白的，塔塔不是输给了病魔，而是输给了思念。——

【2】
　　迷迷糊糊不知道又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是半夜，周围光线很暗，只是床头的呼叫器上有一闪一闪的荧光。月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照成柔和的雅白色。
　　有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透过亮晃晃的月光，她能隐约看到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整齐的西装，双手抄在裤袋里，静静站着，背影中有着比月光还要孤冷的忧愁。
　　她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想说话，但是睡得太久，嗓子有点干噎，努力很久才发出一声梦呓一样的嘤咛声。
　　那个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在黑暗中快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欣喜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想要什么？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清冽而温柔，缭绕在耳际。原飞鱼心中那些久违的被珍视的幸福感尽数被勾起，忍不住湿了眼眶，她吸了一口气，说：“水，我想喝水。”
　　那个人立刻倒了杯水递过来，并且细心地拿了个枕头，小心翼翼帮她垫在背后，让她方便半坐起来喝水。他替她垫枕头的时候，双手环过她的肩膀，像是拥抱一样的动作，让她恍惚了一下，再回神时那人已经站回床边，只剩下一片看不大分明的轮廓了。
　　原飞鱼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回去，半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个人，慢慢伸出一只手，用梦呓一样的声音喃喃：“关雅阳，你是关雅阳吗？” ——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很大很温暖，能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让她觉得很踏实很安心。
　　她就这么伸着手，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慢慢又睡了过去。
　　关雅阳握着那只纤细瘦小的手，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泛出一抹光亮，他才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慢慢退出病房。
　　关上病房的门，身后走廊的窗户外是一片灰暗的光，被乌云遮挡住的太阳正努力升起。他走下楼梯，鱼肚白一样的光亮刚好照在他脸上，将他雅致的五官照出冷硬的线条，他走到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正在车子上睡觉的司机看到他慌忙打开车门迎了上来。
　　“关总，送你回家吗？”
　　“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开车。”关雅阳单手抄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接过司机递过来钥匙，面色冷峻，眉宇中有说不出的疲惫。
　　“可是关总，你一晚没睡……”
　　司机犹豫着不敢离开，关雅阳钻进车里，将头靠在方向盘上，朝他挥挥手，“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司机离开了，偌大一个停车场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方向盘上眯了一会儿，看着停车场外有一辆红色的宾士开了进来，秦乐和苏晓柏从车上下来走上住院部的楼梯，他才慢慢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天才刚亮，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寂静得有些空洞，他单手开着车，方向盘中间有圆形的标志，环绕着标志有着三个字母BMW, BMW……念着这三个字母，他勾了勾唇角，耳边不自觉地又响起那个被自己回忆了无数遍的欢快声音：
　　“车里我最喜欢的就是BMW, B-M-W，Be My Wife，做我的妻子，关雅阳，你觉得这很浪漫吗？” ——
　　车子骤然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关雅阳转过头去，墨色的眸看向医院的方向，眸中有抹悲伤在转。
　　有些事情果然是无法忘记的，就像有些人，无论分开时有多恨，多年之后再次见面，也还是非她不可。
　　所以，原飞鱼，不是我不放手，是你欠我一个解释。
　　原飞鱼很快出了院，第二天就正常到水族馆里上班，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并没有因为塔塔的死而表现的太悲伤。只不过她的行为越来越怪异，时常一个人在塔塔和大鲁生活过的海滩上一声不吭坐上好几个小时，喂食的时候只要看到塔塔爱吃的小鱼和海藻就想要将它们打成碎末，最离谱的是，有一次周威跟她一起执行水族箱清扫任务的时候，她竟然连呼吸器都没戴，径直跳进了水里。
　　那个像自杀一样的举动，把周威吓了一跳，慌忙叫了几个潜水员将她从水族箱里拖上来，而她还是一副梦游的表情，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来二去，馆长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将她叫到办公室里谈话。
　　“飞鱼啊，你多久没休假了？”馆长喝了口茶，和蔼地跟原飞鱼说话，“除了前几天你生病住院，三年里你好像一次假都没请过，就连正常的带薪假你也不肯休。飞鱼啊，你还年轻，别这么拼命，我放你半个月的假期，你出去旅行散散心怎么样？”
　　“馆长……”原飞鱼在沙发上坐立不安，一只手紧紧掐着另一只手的食指，连痛都忘记了一样，“我知道我最近精神有点不好，对不起！” ——
　　“飞鱼，你爱那些鱼类，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更担心你，明白吗？”馆长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塔塔的死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三年的相处，其实不止是馆长，水族馆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清楚地了解原飞鱼的个性，她是那种倔强到有些自虐的人，总是习惯将所有的事情所有过错全部扛在自己身上，表面上看没什么，其实内心深处早已被自己戳得千疮百孔，这次塔塔的事件也不例外，她肯定是默默地在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生病，为什么不能一直好好照顾塔塔。
　　原飞鱼放假的消息，秦乐第一个知道，她乐得几乎立刻开车来到原飞鱼家里，然后丢给她一堆的旅行手册，几乎半强迫地要她陪自己去旅行。
　　“你又不放假，旅什么行？”原飞鱼奇怪地看她，不明白她的热情来自哪里，眼睛却不经意地瞄到一本手册，便顺手拿了起来。
　　五月的北海道，绚烂到极致的樱花……
　　“不放假就不能请假吗？反正最近社长回国了，我每天在公司翻译文件也无聊得要死。”秦乐嘟囔着，夺过原飞鱼手上的旅行手册，大声尖叫，“五月北海道的樱花祭，刚好就是这几天，我们去那里吧，一定好美好浪漫的。”
　　原飞鱼撇撇嘴巴，对秦乐的反应颇是不解，“你每年都要飞日本好多趟，看到樱花有什么好尖叫的？” 
　　“可是北海道的樱花我还没有看过，我们去吧，去吧，叫上晓柏，反正他这个月的稿子也还可以拖一拖，学校那边也不忙……”奏乐拖着原飞鱼的手小孩子一样左摇右晃，“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一起旅行过，去嘛，去嘛。” ——
　　“好啦，去啦，真是怕了你了。”原飞鱼摔开秦乐的手，笑了起来，真是服了她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她的心性怎么好像－点没长大，反而越长越小呢？
　　秦乐立刻欢呼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掏出手机第一时间给苏晓柏打电话：“晓柏，飞鱼说想过几天去北海道看樱花，你也一起去吧……嗯嗯……太好了……”
　　原飞鱼窝在沙发上，看着眉飞色舞的秦乐，忍不住叹了口气，秦乐根本只是想跟晓柏一起出去旅行而已，这么拼命的鼓动她央求她，也只是为了晓柏能去。秦乐这个傻瓜，放弃了出国的机会，拒绝了不知道多少富二代公子哥的求爱，这么多年来一直一头热地围着晓柏，这份可贵的心意，晓柏啊晓柏，你要拿什么来还？

【3】
　　出国旅行不比在国内的短途旅行那么轻松随意，要办签证和护照，本来只要找家旅行社，让旅行社代办，就能省了这些麻烦事，但是秦乐坚决不肯跟团旅行。按照她的说法就是，跟着一堆不相干的人一起旅行，樱花都会哭的，再说她可是王牌日语翻译，让别人带着她在日本旅行，那是对她专业的侮辱。
　　面对秦乐的一番慷慨激昂，原飞鱼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答应，而只要她点头，苏晓柏就绝对不会有意见。所以最后还是秦乐主持了大局。——
　　秦乐动用自己父亲的人际关系，很快办理好了所有相关证件，还买到了特等舱的八折优惠机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是临出发的前一晚，原飞鱼却改变了主意。
　　“秦乐，我不想去旅行了。”她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给秦乐打电话，一边说话一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发呆，眼神也是恍恍惚惚的，“你生气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接着才传来秦乐的声音，“你觉得呢？原飞鱼。”
　　原飞鱼当然听得出秦乐生气了，而且是气得不轻，她平时的时候喜欢喳喳呼呼叫她飞鱼，生气得时候绝对会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而且是恶狠狠的。
　　“那就当作你和晓柏的双人旅行怎么样？”原飞鱼对着话简轻笑一声。
　　“真的？”秦乐先是惊喜地叫了一声，又沮丧起来，“算了吧，你不去晓柏是绝对不会去的。”
　　客厅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大概是晓柏整理完行李，到厨房倒水喝，原飞鱼转个身，看着门缝透过来的微微光亮，深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那如果我帮你将他骗上飞机呢？” 
　　第二天一大早，苏晓柏就兴冲冲地来敲原飞鱼的门，原飞鱼早就穿戴整齐，提着行李从房间里走出来，苏晓柏忙接过她的行李，微笑着跟她说话。
　　“姐，你竟然会同意出国旅行，真是奇迹。”
　　“再正常的人也会有发疯的时候，你就当我突然疯了就是。” 原飞鱼笑着，习惯地替苏晓柏整理下衣领，这孩子从小就干净整洁，偏偏不太会穿有领子的衣服，总是将领子弄得歪歪斜斜，弄得原飞鱼见一次就帮他整理一次，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那我真希望姐你能经常发疯，这样我们就能经常出发去玩了。” 苏晓柏弯着嘴角笑，漆黑的眸子闪亮的如夜空中的墨斗，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两个人说说笑笑然后提着行李到机场跟秦乐汇合，三个人一起安检门，在候机厅等了一会儿，登机广播响起的进候原飞鱼接了个电话，说是馆里有条热带鱼出了问题，她便紧张兮兮地躲到一边，朝苏晓柏和秦乐招了招手，“你们先上去，我马上就来。”
　　“姐……”苏晓柏拿着登机牌紧张地朝她这边看：“姐，快一点。”
　　“知道了。你先上去。”
　　有人说海是倒过来的模样，那么相反，海倒过去便是无边无际的蓝天，苏晓柏站在蓝天之下，挺拔美好的身形犹如海皇派来尘世的精灵。那种美好的姿态让原飞鱼在猛一瞬间警觉，原来一直被她当做孩子一样对待的晓柏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如此出色的男子，那么自己的使命是不是已经完成了呢？
　　“姐，我在里面等你，快一点。”
　　苏晓柏再次不放心地朝原飞鱼喊，目光紧张且热切，生生灼伤了原飞鱼的眼，她慌忙转过身去，握着根本没有在通话的手机躲进人群之中。
　　一直等到飞机快要起飞了，也不见原飞鱼的影子，苏晓柏急躁地想要下去找，只不过刚离开座位就被乘务员制止，他只好一脸阴郁地回到座位上，秦乐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心虚地安慰道：“下了飞机，我们再给她通电话，让她坐下一班飞机去日本跟我们汇合好吗？”
　　“只有她一个人，我怎么能放心？” 苏晓柏脸色阴霾，将头转向窗外向后移动的事物，慢慢地抓紧座位的扶手。
　　“可是……”秦乐扁扁嘴，几分心虚几分开心地笑了起来，“可是飞机已经起飞了，怎么办呢？”
　　从机场回到家，原飞鱼一路上都是恍恍惚惚，心里被深重的罪恶感覆盖住，她不敢想象晓柏知道被骗了之后会有什么表情，也不太确定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她只知道，反正将来苏晓柏一定会和某一个女生恋爱结婚的，倒不如就干脆成全秦乐，他们两个如果能在一起，她多多少少会放心一些。以前她虽然嘴上说不许秦乐打晓柏的主意，但其实都是在提醒秦乐不要太一头热，她疼爱苏晓柏，也同样不想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受到伤害。
　　无所事事地在家待了一会儿，预计着苏晓柏和秦乐该到日本了，她便打电话到“紫月工作室” 预约了诊断时间，她本以为会被推到几天之后，没想到电话那头的艾欣竟然说：“原小姐您随时可以过来，紫月医生一直在等着您。”
　　“哦……”原飞鱼怔了一下，随即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那我午饭之后去方便吗？”
　　挂掉电话，她接到了苏晓柏的电话，意料之中的着急语气，“姐，现在在哪，我和秦乐姐已经到北海道机场了，你坐几点的航班？姐，如果你说不来了，我立刻买机票再飞回去。” ——
　　“怎么可能不来。”原飞鱼笑了笑，有些心虚，“今天去北海道的航班都卖完了，最早也要三天之后，我已经买了机票，估计三天后就能和你们汇合了，你和秦乐先去玩，等我去了，你们给我当导游。
　　“姐，你不要骗我，一定要来。”苏晓柏最后静静地说了这句话，然后挂了电话。
　　原飞鱼坐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还保持着通话的姿势，阳台上的窗户没关，有风卷起白纱帘吹了进来，吹得她冷不防地打了个冷战。
　　同一时间，紫月工作室里，紫月微尘正跟一个客人告别，那个微胖的主妇一脸不舍地朝他挥手，然后关门出去了。紫月微尘坐回电脑桌后面的转椅上，掏出手机拨了一组号码，从头到尾始终保持着温和且职业的微笑：“大哥，刚才我接了个奇怪的案子，有人说是水族馆的鱼不开心，午饭之后要找我做心理疏导，哈……大哥，近来S市很缺海洋生物方面的专家吗？”
　　关雅阳正在开会，是一个关于员工薪资的讨论会，有些部门主管整理了员工的意见和近段时间S市的物价等综合因素，提出给员工按资历和入公司时间给予不同等级的加薪鼓励。关雅阳先是冷着一张脸说再讨论讨论，接了个电话回来就一直没吭声，其他几个主管发表完意见，就等着他最后拍板，可是等了很久，也不见他有反应。
　　“关总……”吴秘书在一旁小声地提醒他，“关总，大家讨论完了。”
　　“嗯，”关雅阳抬了抬头，墨色的眸朝吴秘书脸上扫过去，“讨论什么？”——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表情奇怪地看向关雅阳，吴秘书扶了扶额，谨慎地将刚才的文件又念了一遍，最后做了简短的总结：“资历三年以上年薪十万以下的员工薪资适当上调10% , 资历三年以上年薪十万以上的员工薪资上调5％……”
　　“OK 。”关雅阳勾了勾唇角，一反往常的冷漠态度，破天荒地朝吴秘书笑了笑的。“没问题，物价越来越高，薪资上调是应该的。”
　　众人面面相觑，秘书更是为之一愣，再回神时，关雅阳已经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4】
　　食不知味地吃过午饭，原飞鱼坐公交车来到丰华大厦，在电梯里碰到了白淑绢，白淑绢竟然还记得她，扬了扬弧度姣好的下巴朝她挑了挑眉毛。
　　“你……是水族馆里的那个潜水员？” 
　　原飞鱼在电梯里朝后退一步，勉强撑起一抹笑，点了点头，“白小姐，你好。”
　　“现在潜水员的薪水很高吗？可以到这里来消费？”白淑绢撇了撇嘴巴。
　　竟然说了跟关雅阳一样的话，不愧是男女朋友，原飞鱼笑了起来，含含糊糊带过，“还好……”
　　好在十九楼很快就到了，她得已快速脱身，走出电梯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紫月工作室一如既往地有着随意的家居气氛，紫月微尘坐在电脑后面，温和地朝她颔首，“原小姐，好久不见，上次你临时取消预约，我还真是难过了好一阵子。”
　　“难过？”原飞鱼奇怪地反问，“为什么会难过？”
　　“我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紫月微尘用着浓浓日本腔的中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里有小小的失落和喜悦。笑容却依然温柔如春风，看到他的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美好的事物，比如春天花园里爬满青藤的秋千架、夏日里的草莓冰淇淋、云淡天高的秋日里有风抚过结满金黄麦穗的田野、下雪时温暖和中冒着热气的清茶。
　　原飞鱼再次笑笑，心防一点一点卸下。
　　紫月微尘看似随意，实际上却主导着整个谈话，他跟原飞鱼从一些闲话家常谈起，慢慢连接到上次的谈话。
　　“原小姐是说你骗了你弟弟，和好朋友一起将他骗到日本旅行？”
　　“是，我的好朋友秦乐一直喜欢晓柏。”原飞鱼低着头使劲绞着斜背包的背包带。
　　“你是为了秦乐？” 紫月微尘细心地观察着她的表情，“那有没有一小部分是为了你自己？”
　　原飞鱼陡然紧张起来，浑身又开始出现那种让人烦躁的闷热，她急促地呼吸一阵，强行将那种烦闷感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慢慢点点，“有。”
　　“原小姐，你可以试着多说点话，说什么都可以，并不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 紫月微尘慢慢引导她，“你已经想试着摆脱让人焦虑的事物或人了吗？” ——
　　“也许吧。”原飞鱼慢慢调整呼吸，努力听从紫月微尘的引导多说一些话，“我想至少改变点什么，虽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抹杀的，但是我想，至少应该努力一点……我怕自己将来会后悔。”
　　“你的焦虑源头是因为晓柏，你觉得自己必须保护他、必须疼爱他，这些情绪在一个姐姐身上，其实是正常的，真正引起你焦虑的是别的对不对？”紫月微尘微微眯了眯眼睛，眼神有微弱的变化，仿佛他点亮了一盏灯，一直照射到原飞鱼的心里，“他做了伤害你，或者伤害自己的事情，你害怕这些事情还会发生，想逃却不敢逃……”
　　紫月微尘的话仿佛是开启某些记忆的钥匙，原飞鱼眼前猛地闪过一大片殷红，那些刺眼的红从她眼前一直流淌到心里，将她所有的恐惧全部搅动起来。她拼命摇头否定，“没有没有没有……晓柏很乖……不会伤害我……不会……他只是喝醉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
　　她拼命地摇头，胸口急剧起伏，呼吸急促，仿佛离开水的鱼，无法汲取到氧气，快要窒息了一般，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身体不停地颤抖。
　　一直躲在书房旁边休息室的关雅阳终于忍不住破门而出，无比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抓住原飞鱼的肩膀晃了晃，“飞鱼，原飞鱼，你怎么了？” 然后回过头来怒气冲冲地朝紫月微尘吼，“关微尘，她到底怎么了？” 
　　“只是想起了一些自己无法接受的恐怖记忆，一时间情绪崩溃而已。”紫月微尘从电脑桌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怜悯的表情看着缩成一团的原飞鱼，“看来她经历了一些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 ——
　　“无法想象的事……”关雅阳默念着这几个字，心中的懊恼已经升到了极点，开始恨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轻率地去了英国，他应该留在她身边保护她，不应该离开的。他痛恨着自己，手上抓着她肩膀的力度逐渐加重：“飞鱼，到底是什么事？你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晓柏对你做了什么？回答我，原飞鱼……”
　　肩膀上的疼痛让原飞鱼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慢慢抬起头，看到关雅阳的脸，突然大哭出声，猛地扑到他的怀里，“关……雅阳……救我……”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关雅阳紧紧抱着大哭不止的原飞鱼，仿佛抱着无比珍视的宝贝，用生平最温柔的力度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不要怕，一切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紫月微尘站在一旁，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提醒关雅阳，“看来她对你的信任度，要比对我这个心理医师的信任度要高很多，大哥，你可以好好对待人家才行。这里借给你，我先下班。”
　　说着他走出书房，通知艾欣提前下班，自己也跟着走出了紫月工作室。
　　在电梯里，他刚巧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白淑绢，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嗨，淑绢，真巧。”
　　白家和关家其实并没有什么交情，只不过白淑绢的爸爸是白氏银行的总裁，丰华国际在S市有不少产业，免不了与白氏银行有合作。前不久丰华国际的现任董事长，关雅阳和紫月微尘的爸爸关士丰曾经带着关家两兄弟去白府拜访，那时候白淑绢刚失恋，一次见到两个超级帅哥，自然是心花怒放。当得知关家老二是心理医师无意接管家族企业时，就对着老大关雅阳究追猛打，而关雅阳碍于白氏银行的面子不好当面拒绝，又加上那一次在水族馆里，他带着报复原飞鱼的心理做了让白淑绢误会的事，结果就造成了现在不清不楚的局面。——
　　人人都说白淑绢俗气又讨厌，但是紫月傲尘却评价她说：“靠珠宝和钻石武装自己，用娇纵和权力来获取别人的顺从，其实她内心里是自卑的，这也许跟她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不管怎么说．紧月微尘是不讨厌她的。
　　“微尘，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淑绢，这个名字很土好不好？” 白淑绢冲他嘟了嘟嘴，粉嫩的唇被桃红的唇彩装点的丰润诱人，“都说过多少次了，叫我英文名，Danae。”
　　“OK, Danae。”紫月微尘在电梯里摊一摊手，笑起来，“其实我有件事情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说。”
　　“事情？关于雅阳的吗？”白淑绢一提起关雅阳就来了精神，两只画了精致烟熏妆的眼睛，瞬间晶亮异常，“雅阳怎么了？” 
　　“我大哥他几年前曾经出过一些事情，然后失去了一些男人应该有的能力。”固执地守着记忆里的女人，完全没办法去爱别的女人，失去了爱别的女人的能力，应该也算失去了男人应该有的能力吧？紫月微尘曾经从家中佣人的口中得知过四年前关雅阳曾经跟一个女生恋爱过的事，只不过现在才断定那个女生就是原飞鱼。他看着电梯光亮的门上倒影出自己微笑不减的脸，挑了挑眉毛，“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瞒着你，你也知道，身为心理医师最见不得别人爱伤害。” ——
　　“失出男人的……能力……那不就是……” 白淑绢呆愣愣地看着紫月微尘，一副颇受打击的表情，“怎么会这样？”
　　“我也替大哥感到遗憾。” 紫月微尘耸耸肩，朝她微笑，“所以，你也许应该考虑考虑其他人。”

第七章　　鱼
身体的记忆
【1】
　　紫月微尘和艾欣离开之后，紫月工作室里就只剩下关雅阳和原飞鱼两个人，原飞鱼的情绪很不稳定，趴在关雅阳怀里断断续续地哭，哭到身上冒了一层的汗，弄得两个人身上都黏黏的，闷热不堪。
　　“飞鱼，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好不好？”关雅阳半蹲在沙发前，别扭的姿势让他两条腿很快就麻得没有知觉了，但是他不敢动，生怕因为自己活动，引起原飞鱼的不适。
　　原飞鱼的意识似乎还是模模糊糊的，根本听不进去别人说什么，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时而哭个不停，时而又停下哭泣，开始颤抖，或者呓语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随着她的情绪变化，关雅阳的心也犹如悬在高空的钢丝之上，时刻揪紧着，痛苦着，就这样折腾了大半个下午，天开始发灰的时候，她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关雅阳这才慢慢从紧张中清醒过来，失去知觉的腿努力支撑起身子，将原飞鱼抱起来放在客房的大床上。
　　窗外的日光逐渐落下，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灰暗，他坐在床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那张自己曾爱到发狂，恨到发狂的脸，因为哭泣而显得有些狼狈，额前的刘海分散在脸颊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眉毛紧皱着，长睫毛还沾着泪水，时不时随着呼吸颤抖不已。
　　她刚才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哭着叫了他的名字，连名带姓的三个字——关雅阳。四年前还在相恋的时候，他和她之间就没有什么甜蜜的称呼，连名带姓的叫法时常让身边的同学笑话。他还记得，有一次秦乐在众人面前嘲笑他们不像是情侣，她含着一口饮料，跳起来狡辩：“就算是连名带姓的叫法，也是有感情的，这里面掺杂着细微的爱意和代表爱情的情绪变化，只有相爱的人才分辨得出。” ——
　　他当时十分惊讶，脾气又臭又硬的她竟然也能说出这样感性的话，现在想来，她那个时候说得是十分有道理的。
　　所以刚才她叫了他的名字，就算是哭泣中断断续续的三个字，他也听得出，那里面是存在感情的。
　　“原飞鱼，你是爱我的。”他在灰暗中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慢慢印下一吻，带着欣喜和爱意小声喃喃，然后和衣上床，隔着被子将她搂在怀里。
　　半夜的时候，原飞鱼做了噩梦，在关雅阳怀中又开始挣扎着哭了起来，关雅阳本来就只是浅眠，所以她刚一动，便惊醒过来。
　　“原飞鱼，你怎么了？梦见什么了？”
　　摇着她的肩膀，希望能将她从噩梦中摇醒，但是她睡得很深，手脚并用地挥舞着，而且力气很大，有好几次，险些交关雅阳踢下床。
　　“你到底怎么了，原飞鱼……”关雅阳实在招架不住她的闹腾，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替她擦着额头上的汗。
　　“塔塔……”呜呜咽咽地哭声中总算传来两个还算清晰的字，原飞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半梦半醒地哭着，“塔塔……塔塔……不要去天上……那里没水……没有水……塔塔……”
　　听到“水”这个字，关雅阳想起什么似的跳下床，拖鞋也来不及穿，一边脱着西装外套，一边冲起浴室里。紫月工作室里平时虽然没有人住，但是卫浴设施一应俱全，特别是占了大半个浴室的海蓝色大浴缸尤其奢华，关雅阳冲到浴缸旁，也顾不得调水温就打开所有水龙头，放了一浴缸的水。——
　　然后他回到客房，抱起还在噩梦中呓语个不停的原飞鱼，来到浴室里，将她丢进装满水的大浴缸里。
　　微凉的水突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她的噩梦吞没，刚刚她在梦里梦见自己变成了真正的飞鱼跟塔塔一起跃出海面，飞向天空。可是自由就在眼前，身上的水分却在一点一点干涸，她好痛苦，塔塔也快要死了……
　　飞鱼这一生都想跃出海面飞向天空，一次一次跃起然后摔向海面，遍体鳞伤，就只为能有一瞬间靠近天空，这就是妄想的代价。鱼注定这一生都离不开海，可是塔塔呢？塔塔有什么错，她不想看着塔塔死……
　　冰凉绵密的水密密将她的身体包裹住，她如同在沙漠里干涸了许久的人，竟然舒服地闭着眼睛在水里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张开双臂，朝后倒进浴缸里，随着身体的下沉，慢慢微笑起来。
　　关雅阳在旁边看着她诡异的发笑，几乎怀疑她是不是传说中的美人鱼，竟然这么依恋水。以前他们还在一所学校读大学的时候，她就曾经有一次心情不好，带着还不会游泳的他一起跳进学校的游泳池里，害得他呛个半死，她却在水里兀自笑得开心。
　　虽然知道她的潜水技术很好，但还是怕她不清醒中呛到水。于是他便解了领带穿着衬衣长裤跨进浴缸里，将她的头托出水面。
　　她终于开始清醒，慢慢地睁开眼睛，在一片水光中看着关雅阳湿漉漉的脸，恍惚了好久也无法回种，“关雅阳？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以这是在自己家里，抬起头发现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浴室，于是更加迷糊，大脑中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无法跟眼前的画面连接起来，“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然后她的目光在自己和关雅阳之间转了一圈，疑惑地问，“你在干什么？” ——
　　“我在干什么？” 关雅阳被她的问题惹出一肚子火，猛地将她从水里提起来，冷笑着反问，“原飞鱼，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一晚上都在折腾些什么？”
　　“我？我做过什么吗？”
　　原飞鱼身上穿着轻薄的春衫，泡了水全部沾在身上，犹如第二层皮肤，显露出她姣好的身体曲线，再加上关雅阳将她提出水面时，胸前的扣子全部被扯开了，一大片雪白带着水珠暴露在空气中，画面本来就很煽情，再加上当事人又是一副迷迷糊糊的表情，弄得关雅阳浑身燥热。好在浴缸里的水够冷，他撩起一捧水拍了拍脸，强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然后才从浴缸里站起来，冷着脸朝她挑了挑眉毛，说话的口气中却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得意：“别以为装失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下午的时候好像有人一边哭一边朝我怀里扑。”
　　“一边哭一边朝你怀里扑？”原飞鱼睁大眼睛重复着这句话，仔细搜索着自己大脑中的记忆细胞，可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勉强能记起自己去了紫月工作室，想试着舒缓一下心里的压抑，后来的记忆就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阻断了，只要用力去想，就会觉得心慌和莫名其妙的焦躁，想了一会儿，只好放弃，抬起头依旧一脸茫然地看着关雅阳：“我不记得。”
　　“不记得？”关雅阳湿漉漉地走出浴缸，甩了甩头发丝上的水滴，看着原飞鱼，又是一阵冷笑，“原飞鱼，你的人生还真是轻松，一句不记得，就可以将一切抹杀掉，有的时候我还真是羡慕你的冷血。” ——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在装傻吗？”原飞鱼被关雅阳的话微微刺痛，站起来反驳他，只是她的下半身还泡在又深又宽的浴缸里，着急朝前迈步的时候，脚下一滑，身体便控制不住地朝前扑了过去。
　　关雅阳站在浴缸边上，伸手将她接住，手臂不小心碰触到她胸前的柔软，弄得两个人均是一愣，气氛有些尴尬。
　　自从四年前分别之后，关雅阳就从未跟其他女人有过身体接触。刚才无意识地碰触，再加上自己一心思念的人正衣衫不整地倒在自己怀里，他能感觉到那些被自己埋藏起来的欲望正一点一点激荡起来，弄得他心绪不宁，身体慢慢燥热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收紧，将原飞鱼紧紧拥在怀里。
　　“你看，你刚才就是像现在一样，投怀送抱的。”
　　“我不相信，你放开我。”原飞鱼在他怀中挣扎，可是身上的衣服湿透之后，薄得让人害羞。她几乎每动一下就能感觉到自己胸前的敏感隔着湿透的衬衣摩擦着他的皮肤，脸瞬间红成一片，原本因为水温而冰冷的身体也慢慢温热起来，有一瞬间竟十分渴望他再多做点什么。
　　“放开我，关雅阳。”她为自己一瞬间的渴望感到羞耻，用 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开，自己跌坐回浴缸边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飞鱼，你说，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面对她如临大敌一样的姿态，关雅阳的心再度受伤，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在不清醒的时候叫着他的名字哭泣，却也能在清醒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他只是她梦里的依靠，那么他宁愿她永远都不要清醒，也宁愿自己永远都不要清醒。——
　　他跨进浴缸里，朝她逼近，墨色的眸子微微潮湿，里面有痛，有难忍的欲望，而更多的是浓到化不开的忧伤。他慢慢朝她逼上，一直将她逼到浴缸的角落，再无路可退，他微微俯身，两只手撑在墙上，将她困在他双臂之间，固执地问：“在我想你想得彻夜难眠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秒钟想起过我？你说……”
　　“我……”原飞鱼盯着他的墨黑的眸，他的眸光里有被月光下的海水浸泡过一样的柔软而冰冷，面对这样柔软潮湿的眼神，她心里的某些渴望又涌动起来，几乎让她无法自持，只不过脑海里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她低下头去，小声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该再说这种话，让我回去吧，求求你。”
　　“那个女朋友还不是拜你所赐。”关雅阳的怒火被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点燃，他发怒地一把抱起她，低头狠狠地吻着她的唇，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的脑后，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原飞鱼只觉得浑身一颤，脑袋里所有的空气都被他掠夺了一样，刚开始还挣扎了几下，到了最后竟然被他吻得浑身酥软，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加深那个吻。
　　感觉到她停止挣扎，关雅阳像是受到鼓励一样，将她抱出浴缸，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抚摩着她湿漉漉的身体。她触电一般，身体一僵，唇中逸出一声小小的呻吟，关雅阳压抑己久的欲火被她的呻吟声完全撩拨起来，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另一只急不可耐地扯着自己和她的衣服，他们从浴室里一路纠缠到客房的床边，身上衣服的水滴濡湿了地毯，湿衣服扔了满地。——
　　原飞鱼被他吻得完全无法正常思考，直到浑身赤裸地被压倒在床上，她才猛然察觉也问题的严重性，猛地推开他，拉过床单裹住自己的身体，脸色惨白地大声尖叫：“ 关雅阳，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一男一女在床上还能干什么？” 身体刚得到些许慰藉又被硬生生推开，关雅阳的神色很不悦，眉头皱在一起，看着原飞鱼一副防范强奸犯的模样，心里有些受伤，欲望慢慢冷却下来，拉过一旁的被子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瞥她一眼：“原飞鱼，你真让人扫兴。”
　　“你……你都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能这样……”原飞鱼躲在床单里，战战兢兢地看他。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根本不喜欢那个女朋友，这段时间正在烦找不到理由跟她分手呢？”关雅阳提着被子走到床边上躺好，脸色很难看，也不知道说真的还是假的，“对你余情未了，再次见面，旧情复燃，不是个很好的理由吗？” 
　　“你……不能这样……”原飞鱼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躺下，慌忙朝床的另外一边缩，警惕地看他，“你为什么还不穿衣服？” 
　　“衣服全是湿的怎么穿？” 欲望得不到发泄的男人是最暴躁的，关雅阳此时就是如此，所以说起话来，口气很冲，看着裹在被单里，虫子一样迅速蠕动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的原飞鱼，就更是火大，瞪她一眼提醒道，“你的衣服也全是湿的，你可以选择穿上湿衣服，到外面冻死，或者光着身体进被子里来。”
　　原飞鱼朝四周看了看，才知道关雅阳并没有说谎，她的衣服确实全部在浴缸里泡过，湿得可以拧得出水，而身上裹着床单又单薄的要命，根本不足以御寒。这个房间原本就不打算住人，所以尽管基本的设施全部都有，但也只是个摆设，真正用得到的几乎一样没有，比如备用的被子、衣物。暖气也没装，她就那样哆嗦了半天，只好认命地掀起被子一角，裹着床单，小心翼翼地缩了进去。——
　　关雅阳也许是累了，竟然真的没再动她，原飞鱼僵硬着身体在被子里缩着一动不敢动，直到床的另一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才慢慢放松警惕，沉沉睡了过去。

【2】
　　第二天，等关雅阳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手机在丢在地上的西装口袋里大声而持续地叫嚣，他扶着沉重的额头坐起身来，陡然发现身边已经空空如也，地毯上属于原飞鱼的衣服也早已不见了。
　　她竟然不声不吭自己离开了，甚至都未曾叫他一声。
　　关雅阳皱起眉头，秀雅的五官沐浴在晨光里，上面写满了不悦，眸子里有怒火在跳跃，很是吓人。他光着身子走下床，拣起地上的西装，掏出手机，正准备接电话，紫月微尘恰巧推门进来了。
　　“一大清早就玩这么重口味，不太好吧，大哥。” 紫月微尘穿着咖啡色的休闲装，看起来家居又随意，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四处打量，然后转头对着关雅阳暧昧地笑起来，“看起来昨天晚上战况很激烈，大哥，就算你寂寞难耐对我的病人下手，也至少应该温柔一些。”
　　关雅阳不理他，径自接起电话，电话那一头，传来吴秘书着急的声音。“关总，您现在在哪里？今天早上八点有企划研讨会，公司所有的高层主管都在会议室里等着您主持会议……”——
　　“现在是几点？”关雅阳这才想起今天这个重要的会议，烦躁地拨了拨头发。
　　“已经九点半了，关总，您看会议要不要取消？” 吴秘书听出他口气中的不耐烦，谨慎地问。
　　虽然很想冲去原飞鱼家里，问清楚她不辞而别的原因，但是公司里的事情也不能不顾，毕竟这是他跟父亲约定留在S市的代价，是不可以出差错的。
　　关雅阳皱着眉，将皱成一团的西装外套丢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不用，你让他们先开，我马上就到。”
　　原飞鱼裹着那套半湿的衣服，冻得直哆嗦，可是紫月工作室里实在没有可让她替换的衣服，所以她只好将就着将衣服裹紧，躲躲闪闪地回了家，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冲进浴室里洗个热水澡，当热水冲刷在身体上驱散清晨的寒冷时，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换了干爽的家居服出来，将头发吹干，确定身上没有一点关雅阳的气味了，原飞鱼才坐在沙发上, 昨天晚上的一切仿佛还在眼前，记忆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他的味道，他的亲吻……
　　自从再次相遇的那刻开始，她的心就慢慢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连带着一切事情都开始失控，最后竟然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她开始有些迷茫，有些害怕，担心自己做的一切会招引来更可怕的后果，就像四年前一样。
　　她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双手抱住头缩成一团，压抑地喃喃：“我到底该怎么办？” ——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原飞鱼本来不想接，但是又怕是馆里打来的，挣扎了好久，才从沙发上爬起来，摸过手机。
　　手机上显示的是秦乐的号码，她怔了一下。这才猛然惊觉苏晓柏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一时才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原飞鱼盯着手机愣愣地看了半天，才按下接听键。
　　“飞鱼，我今天和晓柏去看了樱花，我们还租车去了北海道的农家吃农家菜，太开心了，飞鱼，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你真是是我的好姐妹，比我妈对我都好……”
　　电话那头的秦乐声音欢快，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接着传来一阵流水声。原飞鱼愣了一下，接着意识到她肯定是在厕所里打的电话，眉头皱了皱，但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你开心就好。”
　　“飞鱼，我觉得晓柏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啦，当然我说的是情人之间的喜欢，不是姐弟间的喜欢，真的真的。我昨天晚上喝酒喝得太开心了，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把我们两个的计划说了出来，我以为他会当场冲去飞机场买机票走人，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不高兴了一下，喝了好多酒，回酒店的时候还……还吻了我……”
　　秦乐的声音持续的亢奋，但是原飞鱼的大脑却猛地“嗡”了一声，接着轰隆作响，心脏猛烈地收缩，浑身都颤抖了一下，几乎握不住手机，“你说……晓柏他吻了你？”
　　“对啊对啊，而且他都没有提出要回去，只是态度有些奇怪，对我忽冷忽热的，现在正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吹风，都不跟我说话。你来替我分析一下嘛，他到底有没有喜欢我？还是说他在害羞？我觉得应该是害羞吧……还有还有，为了报答你给我创造这次机会，我也给你制造了一个惊喜哦……” ——
　　秦乐的语气慢慢由亢奋变得困惑，但是还是透着无法掩饰的甜蜜，原飞鱼却早已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呆愣愣地盯着客厅的角落，一动不动，直到秦乐自己说够了，挂掉电话很久，她才听到手机那头传来的“嘟嘟”声，木然地将手机丢在沙发上。

【3】
　　天快黑了，原飞鱼还坐在沙发上发呆，一整天都没有动，也没有吃东西，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
　　晓柏吻了秦乐……
　　晓柏为什么会吻秦乐？
　　“飞鱼……晓柏他吻了我……飞鱼，你觉得他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早上秦乐的话，犹如被按了重播的放映带，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晓柏喜欢上了秦乐，愿意跟她进一步发展。这明明是她期望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让她有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下意识在为苏晓柏找借口，他是喝醉了吧，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晓柏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他只是个孩子，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伤害她，更不会伤害无辜的秦乐……
　　是这样吧？
　　是这样吧。——
　　是这样……吧……
　　她反反复复在心底找个各种借口试图说服自己，心里总存在着一丝侥幸，身上冒出细细的汗珠。不可抑制的烦躁，过了一会儿胃又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她便起身去房间里拿胃药。
　　拿了药，从房间里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呆坐一会儿，才发觉没有水，于是再起身到厨房里倒水。她一直都恍恍惚惚，忘记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浑然不觉，打开水的时候，甚至连杯子都忘记拿，就直接将水放在饮水机热水龙头下。灼热的热水浇在手上，她条件反射地缩手，这个动作太大，一不小心碰掉了放在饮水机旁边的杯子，玻璃材质的杯子摔下来，发出‘哗啦’一声响，碎成一片。听到这声响，她又是一慌神，一阵钻心的疼痛，殷红的血慢慢从她脚底蔓延出来。
　　烫红的手在疼。插入玻璃碎片的脚心在疼，胃在疼，心也在疼，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一切都糟糕透了。原飞鱼抬起脚，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到厨房门口就没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在地止，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世界明明这么大，有数不清的人，为什么只有她活得这么糟糕？
　　还是说她活下来根本就是个错误？
　　如果当年死在车轮下的那个人是她，不是妈妈最爱的飞虎，她是不是就能够早早地投胎成为另一个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变得幸福一些？
　　关雅阳用不知道是谁寄到他公司的钥匙打开那扇朱红色的防盗门，就看见原飞鱼跌坐在厨房门口，双手捂着脸，哭得快要断气了。脑海中那些早已预备好的兴师问罪的话，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心揪成一团，快步冲过去扶住原飞鱼的肩膀吼：“原飞鱼，你怎么又在哭？”随即他发现她的脚下有一摊血，脚心上还插着好几片碎玻璃片，血迹一直蔓延到厨房里，那里还有一个碎了的玻璃杯，顿时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每次见你，你都很糟糕，原飞鱼，你就不能活得好一点儿吗？” 
　　他又愤怒又心疼地吼，不顾她错愕的眼神，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转身四处寻找可以处理伤口的东西。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东西，只得折回客厅，脸色发青地问满脸泪痕的她：“医药箱在哪里？” 
　　原飞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关雅阳，看着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面前，才如梦初醒，相信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满眼眼泪地问：“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确定自己没给他开过门，也确定门一直都是锁得好好的。
　　“先别管这个，医药箱在哪里？你的脚还在流血……”关雅阳蹲下身，捧起她的脚看了一下，有几片碎玻璃插得很深，血还在不停地流，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烦躁地朝她吼，“伤成这样，你没有感觉的吗？为什么不打120……或者打电话给我，哭有什么用？”吼了几句，他看着原飞鱼脸上的泪痕，烦躁地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抱起，身体再次腾空，往门外走，“算了，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原飞鱼惊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衣领，使劲摇头，颇抖着声音哀求：“我不想去医院，不要带我去医院……” ——
　　关雅阳满心满脑全是她脚心上的伤，那些血淋淋的碎玻璃几乎是插在他的心口上，让他心痛难当。他抱紧怀里颤抖的人，不理会她的抗议，一声不吭，飞快走出去。——
　　一路上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到达离原飞鱼家最近的一家医院才短短五分钟而已，关雅阳就已经紧张得满头大汗，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原飞鱼的手，还不停地侧头询问：“很疼吗？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原飞鱼早已疼得麻木，看到关雅阳满头大汗，一副方寸大失的样子，忍不住心头一暖，鼻头发酸，眼泪再次盈满了眼眶，轻轻摇了摇头，“不疼……”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真好，可是，关雅阳，你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不值得……她这想着，一不小心又哭了出去，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不疼为什么还哭成这样？原飞鱼，你就是这么爱逞强……”她的眼泪让关雅阳又是一阵心慌，好在这个时候医院已经到了。他打开车门走出去，再绕到另一边将她抱出来，飞快冲进了急诊室。
　　医院里医生和护士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再加上原飞鱼的脚上还滴着血，还以为是什么重病患者，等进了治疗室才知道只是被玻璃碎片扎伤了脚，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但还是认真地替她处理了伤口。
　　在拔除原飞鱼脚心上的玻璃碎片时，关雅阳始终握着她的手，随着医生的动作，脸色一阵一阵发白，弄得陪在一旁的护士忍不住关切地问：“先生，您没事吧，您看起来比您太太还疼。”
　　重新回到原飞鱼家里，天已经黑透了，关雅阳将原飞鱼放在沙发上，偶然间瞥到沙发上的茶几上放着一瓶胃药，刚刚平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吃胃药？胃不舒服吗？刚才在医院里为什么不说？” —— 
　　“没事，今天是因为没怎么吃饭胃才会有些不舒服，现在已经没事了。”原飞角说话的声音很轻，整个人窝进宽大的沙发里，脚被包得像个粽子，显得十分碍眼，但是还是疼得无法着地。手上的烫伤也被医生细心处理过了，胃疼也慢慢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所以她也不算是撒谎，“是真的。”她抬起头重申一遍。
　　可是关雅阳并没有因为她的辩解而放松一些，脸色反而更加铁青，说起话来简直是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说，你没吃饭，空腹吃胃药？” 
　　确实是什么都没吃，可是原飞鱼看着他铁青的脸又不太敢说实话，“也不是没吃。”
　　“原飞鱼，你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关雅阳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话，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为了制造出自己真的想出去旅行的假象，原飞鱼特意将厨房的食物全部拿出来，分送给楼上楼下的邻居，冰箱清空了擦洗一遍，也没有再购进新的食材，关雅阳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只好打电话叫了外卖。
　　那家高级餐厅的效率很高，外卖很快就送了过来，热气腾腾的人参鸡肉汤，清淡的小菜被弄成十分精美的样子摆在水晶一样透明的玻璃盘中，还有一道糖醋鱼。很丰盛，且全是原飞鱼以前爱吃的。
　　米饭是用小木桶装的，一颗颗米粒蒸得莹白剔透，让人垂涎欲滴。这也是原飞鱼最喜欢的。以前胃口好的时候，她甚至能连吃三大碗，直把自己撑得弯不下腰来，每每都让身为男生的关雅阳为她捏一把冷汗。——
　　“就算是喜欢，你也不用吃成这个样子吧，现在又不是三年自然灾害。”那一次他们一起去吃自助餐，关雅阳看着原飞鱼吃下四碟龙虾之后又吃了三碗米饭，末了还在甜点区抓了两个甜筒一左一右地啃，终于忍不住扶额抱怨。
　　“你不懂，你不懂……好吃的东西不多吃一点，万一下次吃不到了怎么办？”她一边啃着甜筒一边朝他翻白眼，感觉着食物慢慢堆到嗓子眼，无比满足。
　　最终她吃到再也吃不下，扶着墙走出来，才觉得这一餐真是圆满了。
　　关雅阳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来回摸了两圈，坏笑道：“肚子都大了，看来想赖也赖不掉了，我们还是早点选个日子，奉子成婚吧。”
　　……
　　那些回忆伴随着饭香味飘远，原飞鱼再回神时，自己已经被抱到餐桌前。关雅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西装，衬衣袖子高高挽起，替她装了一碗饭，拿好了筷子，又拿小碗装了几勺鸡汤小心地凉晾，推到她面前。
　　他的脾气不是很好，经常会生气发怒，说一些冷言冷语，便是真要是温柔起来，也能够温柔的骨子里，让人招架不住。
　　以前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将她照顾得很周到，那样的画面即使在回忆中也是充满了温暖的，她从小独立习惯了，其实并不太喜欢被人照顾，但是唯独喜欢看他，每次坐在他的对面静静看着他被香气包围，秀雅的五官也变得柔和起来，让那一顿饭变得无比享受。——
　　他们两个挨坐在桌旁，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很静，她能清楚听到客厅里怀旧款钟表发出的滴答声……
　　她静静地看着那一桌子的饭和坐在一旁的关雅阳，表情有几分呆滞，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但她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夹起几粒米饭放进嘴巴里。
　　关雅阳看她开始吃饭，脸色放松了许多，夹起一块糖醋鱼，细心地去掉鱼刺，放进她的碗毕，“你最喜欢吃的那家餐厅关门了，不知送这家餐厅做的鱼合不合你的胃口。”
　　原飞鱼看着沾染着酱料的雪白鱼肉，皱了皱眉头，“自从进了水族馆，我就不再吃鱼了。”
　　这是实情，并不是她在矫情，在她所在的水族馆里，起先是馆长和潜水组、驯养组的人不吃鱼，到了后来连售票处的张姐也将鱼完全戒掉，并没有人定什么规章制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水族馆的工作人员不能吃鱼”慢慢成了馆里不成文的规定。
　　关雅阳准备夹下一筷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端起那盘鱼，倒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关雅阳……”原飞鱼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无措地看他，他秀雅的眉目间没什么表情，面容冷冷的，看不出真实情绪：“你不是也很喜欢吃鱼吗？我不吃也不用倒掉……”
　　关雅阳站在餐桌旁，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沾染到的酱料，声音变得淡淡的，“鱼这种吃起来这么麻烦的东西，我从来都没喜欢过。” ——
　　“你不喜欢？”原飞鱼一愣，记忆中每次跟他一起出去吃饭，他都会点鱼，怎么会不喜欢？“你不喜欢，为什么还每次都点？” 
　　“因为你喜欢。”他坐回凳子，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原飞鱼再次怔住，低下头又吃了几口饭，胸口有一阵莫名的疼痛在慢慢涨大，眼眶也跟着变得湿湿的。
　　曾经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她竟然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又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留意过，一直以来她的心思全部在苏晓柏身上，而他在她身边，一直扮演着追逐者的角色，宠着她爱着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一转身他永远都在。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宠爱的都有恃无恐。
　　她在他身边永远处在被宠爱的位置上，竟然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多么的糟糕。
　　眼前的美味，突然变得很讽刺，她放下筷子，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问：“关雅阳，你不恨我吗？”
　　“你觉得呢？”关雅阳看她，墨色的眸里许多缠绕不清的情绪，将她放下的筷子拿起来重新塞回她手上，“现在我不想说这个，你先把饭吃完。”
　　吃完饭，原飞鱼被抱回客厅的沙发上，然后一杯热气腾腾的果茶递到她手上，而关雅阳则一刻都没有停歇，就挽着袖子清扫厨房里的玻璃碎片。
　　他并不太会做家务，清扫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是却十分认真。等一切清理好了，他才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坐在原飞鱼的旁边，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看财经新闻，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果茶和咖啡的香气掺杂在一起，弥漫在两个人的鼻息间，虽然谁都没说话，电视里面财经新闻也无聊透顶，但是依然让人觉得很温馨，原飞鱼有一瞬间在幻想，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真的能够结婚，是不是每天都能一起吃饭，一起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上这种温暖而幸福的日子？——
　　“关雅阳……”原飞鱼捧着细瓷的杯子，试探地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局促，“我也想喝咖啡。”
　　“不行。”关雅阳头也不同，一口否决了她的要求，“晚上喝咖啡不利于睡眠。”
　　“那你为什么可以喝，”她不满地抗议，那种被娇宠的声音和语调仿佛很久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发出过了，弄得她的喉咙生涩不堪，微微发痒。
　　关雅阳端咖啡杯的手僵了一僵，秀雅的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地表情，回头看她一眼，又飞快看向电视，“我呆会要回公司加班，有点事情还没处理完。”
　　“事情没处理完，为什么突然来我家里？还有，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原飞鱼喝了一口果茶，问出在心里奇怪了很久的问题。
　　“不知道是谁将你家的钥匙寄到了我公司里，还附了张卡片上而写了你家地址，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其实他今天早上收到的是一个包裹，包裹里有一张卡片，一枚钥匙，还有一套女性内衣。他是在办公室里拆开包裹的，正巧吴秘书和公司财务部的几个主管都在现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套内衣，并且用奇怪且暧昧的眼神盯了他半天，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哭笑不得。他放下咖啡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想应该子秦乐的恶作剧。”内衣的尺寸跟原飞鱼的一样，除了秦乐，他真得想不出来还有谁既了解原飞鱼，又这么无聊。——
　　原飞鱼突然想起来，早上秦乐给自己打电话时说起过，她要给自己一个惊喜，那么惊喜莫非就是关雅阳？
　　想起这个，她又连带着想起秦乐在电话中说到苏晓柏吻了她的事，脸色突然变了变，缠绕了她心头一整天的可怕想法，又席卷而来，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关雅阳感觉到她的异样，回过头来关切地问，“伤口又在疼了吗？
　　“没……没有。”她努力将那些不好的情绪压下去，挪了挪身子，放下手里的杯子，“是秦乐没错，只有她有我家的备份钥匙，她昨天去日本旅行了……跟晓柏一起。”
　　“我知道。来之前派人查了他的行程，知道他不在，我才敢来。他好像不太喜欢我，我不想让你为难。” 关雅阳说着，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却颇是无奈，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的苏晓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交集，唯一的几次见面也是在原飞鱼的陪同下，也没发生过什么冲突。只不过他不喜欢苏晓柏看原飞鱼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总觉得苏晓柏那种热切的眼神不像是姐弟之间该有的，而且每次只　要有他在，苏晓柏就故意对原飞鱼表现得很亲昵，原飞鱼也无比宠他，这一切都让他感觉不舒服，但真正让他确定，苏晓柏不喜欢他，是另外一件事。
　　苏晓柏十七岁生日，秦乐在KTV定了一个包厢，为他办生日派队，原飞鱼也很开心。特意要苏晓柏请了班上同学一起去玩，那一天来了很多人，少男少女们唱歌吵闹，一直闹到凌晨。——
　　他中途去洗手间，在走廊上碰到了苏晓柏，苏晓柏喝着一罐啤酒，脸很红，靠在洗手间门口的走廊上，伸出一只脚挡住了他的路。
　　“晓柏，你不进去吗？大家都在等你切蛋糕。”他有些意外，但是努力保持着风度，淡笑着跟他说话，“再不切蛋糕，飞鱼就要喝醉了。”
　　“我姐喝醉了也跟你没有关系。”没想到苏晓柏竟然冷冷地直视着他，说出让人意外的话，“你对她来说永远都是外人，我们才是一家人。从小到大都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生活在一起，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破坏我们？如果没有你，她永远都只会跟我一个人说话，我讨厌你，关雅阳。”
　　他只当他是小孩子的占有欲，尴尬地笑了笑向他解释：“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们，以后我和飞鱼结婚了，她也永远是你姐姐，你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你们不会结婚的。”苏晓柏猛地将手里的啤酒罐朝他丢了过去，目光阴冷地瞪他，“我会向你证明，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和我姐也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
　　后来他父亲关易丰在英国替他安排好了学校，并且联系好了导师，催促他去英国读研，他十分崇拜那个导师，很想跟他一起学习，但又放不下原飞鱼，他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心烦，也忘记了跟原飞鱼提起那件事。
　　原飞鱼大二的下半年，关易丰按捺不住，亲自飞回S市来抓人，他将原飞鱼带去给关易丰认识，抱着一线希望提出，要将原飞鱼一起带去英国读书。关易丰年轻时白手起家，拼搏了半辈子才创办了丰华集团，很欣赏原飞鱼刻苦独立的性格，于是满口答应，并承诺会派人照顾好苏晓柏的起居。——
　　原飞鱼自然不放心留下苏晓柏一个人，有些犹豫，愁眉苦脸地跟他说：“我跟晓柏从来都没分开过，真的有点不舍得。”
　　“那你就舍得跟我分开吗？”他有些不开心，语气也跟着急躁，“晓柏都十八岁了，已经成年了，你还要怎么照顾他？难道连我们结婚之后，你也打算跟他一起住，把我丢在一边吗？” 
　　“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你是无法理解这种感情的。”原飞鱼嚷了回去。
　　“对，我无法理解，你们的感情深，那我们呢？我们两个的感情算什么？逢场作戏吗？”他已经开始冷笑了。
　　“关雅阳，你不可理喻。”原飞鱼当着关易丰的面狠狠揍了他揍一拳，转身跑掉了。
　　那之后他们呕了很久的气，不通电话不见面，即便在学校里碰到也装作没看见，各走各的路。
　　英国那边的学校来电话催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他自己沉不下气，主动跑去找她讲和，原飞鱼还是气鼓鼓的，送了他一记白眼：“你明知道我重视晓柏，也很重视你，最受不了你乱吃醋的样子。” 
　　“那你到底是选你‘重视的’，还是‘也很重视的’？”他勾着她的手，有点孩子气的逼问。
　　“本来我想选‘重视的’，但是后来想一想‘也很重视的’那个人说的没错，人总要长大的，我干预太多也不好，所以我决定跟我‘也很重视的’那个人走，”原飞鱼摇头晃脑说起绕口令，“而且，我也已经征求‘重视的’的同意，‘也很重视的’同志，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原来你早决定好了，那为什么还装作生气的样子，折磨我？” 他气得咬牙切齿，捏着她的脸揉来揉去，”原飞鱼，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好莱坞的一大损失。”
　　……

【4】
　　这是四年前，他们最后一段欢乐的记忆，后来发生的事，都让他始料不及，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关雅阳侧过头去看着原飞鱼光洁如初的脸，其实很想问她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问不出口。他看到过她噩梦中的样子，那样的她脆弱得如同冰花，一碰就碎，他怕看到她碎掉，所以他选择不碰，这样至少她还能够完好地呆在他面前。
　　片刻的静逸，原飞鱼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又朝关雅阳身边挪了挪身子，轻声唤他的名字：“关雅阳……”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关雅阳就觉得原飞鱼有些奇怪，似乎愿意主动靠近他了，虽然他为此感觉到很开心，但是同时也无法忽略她躲躲闪闪的眼神，所以又无法完全放松心，“原飞鱼，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原飞鱼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小心地挪动着受伤的脚，从沙发上下来，然后跨坐在关雅阳的腿上，目光火热且羞涩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紧张，微微颤抖着问：“晓柏今晚不在家，你能留下来陪我吗？把昨天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
　　关雅阳倒抽一口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法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要知道自己昨天冲动之下想要她，她还是一副坚决反抗的态度，简直像是面对强奸犯，最后还哭了出来，弄得他心里到现在还有些愧疚，今天刻意跟她保持了点距离，想让她不要那么排斥他，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投怀送抱。
　　到底是怎么了？
　　“原飞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出声提醒她，伸开双臂将她抱离自己，重新放在沙发上，她身上穿着套海蓝色居家款的运动衣，衣料很薄，跨坐在他腿上时，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她姣好的臀部曲线，再加上她话里的刺激，几乎立刻使他有了反应。
　　他朝旁边挪了挪，别过头假装看电视，“你要想玩火，我随时奉陪，但是今天不行，你脚上有伤。”
　　原飞鱼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又朝他身边靠了靠，“你有恋足癖吗？”
　　“没有。”关雅阳被她问得莫名其妙。
　　“那我脚上有伤，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依不饶，再次爬到他腿上，并且开始解他衬衣的扣子，双手虽然微微颤抖着，但却异常坚定，每解一颗扣子，就深吸一口气，当她如愿地感觉到自己身下的硬挺时，脸却不争气地涨得通红，牙齿使劲咬着下唇，闭上眼睛，伸手去摸他裸露出的胸膛。——
　　“等一下。”他声音沙哑，抓住那只撩动他情欲的手，极力想保持理智，但是全身已经火热难耐，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你真的想吗？我没准备安全套。”
　　她睁开眼睛，使劲点了点头，红唇颇抖着主动朝他的薄唇吻了上去。
　　昨天的情欲本来就累积在心口无处宣泄，他哪里来忍受得了这样的撩拨，于是就着她跨坐的姿势将她抱起来，走进卧室，重重将她压在床上。
　　有了昨天的探索，今天进行起来要顺利很多，再加上她极主动的配合，没过多大一会儿，两个人就已赤裸地纠缠到一起。相恋那么多年，他很熟悉她身体的曲线，也无数次幻想过，但是真正契合在一起时，那种美妙的感觉却还是让他忍不住低吼出声。她未经人事的身体很生涩。他听到她嘤咛着喊疼，温柔地放慢了步调……等待彼此适应时，他俯下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中，抬头含着她小巧的耳垂，孩子一样地喃喃着询问：“飞鱼，我们忘记以前重新开始好不好？”
　　原飞鱼迷迷糊糊地听着，很想要点头，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身体的痛楚伴随着莫名的愉悦攀上高峰时，默默流下一滴泪来。
　　她记得他曾经说过：“飞鱼，胸鳍长得再像翅膀那也是胸鳍，别妄想飞出大海，所以你就乖乖的呆在我身边吧。”他把自己比作她的大海，而且这些年也一直是这么做的，无论她多少次想要离开，多少次给予他伤害，他总是等在原地，即使偶尔涌起波涛也只是为了更早地将她唤回。可是，他却不知道，他之于她，是太阳，她向往着他，却总是无法到达他的高度，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层海面，比天涯海角还让人绝望。——
　　同一时间，日本北海道泷上町的一家传统的酒店里，苏晓柏背对着门口坐在星光下发呆，黑发被风撩起，露出精致漂亮的五官，他脸色很阴沉，眸光落在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乐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来，在他身后站了许久都没敢动，只是从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看到有些痴迷。他真的很漂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得像是水晶雕刻成的艺术品，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让她的心“怦怦”跳上很久。她从小就博爱，可是自从十八岁那年遇上他，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自己的大脑全部都不属于她了，每天，每夜，满心满脑想的都是怎么蹭去原飞鱼家看他，怎么讨好他，怎么让他开心，怎么让他笑，就算到了二十六岁的今天，她依然觉得自己爱他爱到快疯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忍受不住这种寂静，轻咳一声，主动开口跟他说话：“晓柏……那个，我们出去玩好不好？你昨天不是说想去泷上的酒吧，体验一下这里的夜生活吗？我们现在去好不好？”
　　苏晓柏回过头来，却不回答秦乐的问题，黑眸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静静地问：“秦乐姐，关雅阳回S市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知道……”秦乐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支吾支吾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苏晓柏讨厌关雅阳，有些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生气了。——
　　“哦，那我姐也一定知道的。原来大家都早就知道了……”苏晓柏抬眼看天，一边喃喃着，一边扬起唇角笑了起来，那个笑容看起来跟平常无异。但是若仔细看，就不难看出他黑眸深处那些闪炼不定的火光，然后他低头看秦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试探她，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无奈，“上次是他送我姐去医院的，而且他还垫付了医药费，现在想想，他人也挺好。”
　　秦乐见苏晓柏笑了，以为他真的想通了，不再讨厌关雅阳了，才大大松一口气，笑着点头附和：“没错没错，关雅阳是个不错的人，现在他可是全市最热门的钻石王老五。”
　　“哦，这样说来，我姐若是能跟他在一起，也挺不错的。”苏晓柏再笑。
　　“当然，而且我知道飞鱼也还是喜欢关雅阳的……”秦乐一向没什么心眼，看见苏晓柏的笑就更是头昏脑涨，说起话来根本不走大脑，“为了帮他们两个，我那把你们家的钥匙寄到关雅阳的公司去了……”
　　苏晓柏陡然间抬头瞪着秦乐，眸子在那一瞬间黑得可怕，秦乐吓了一跳，紧张地后退了两步，却见苏晓柏的眸子又慢慢柔和起来，唇角有一抹笑在慢慢扩大，紧接着他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她靠近，她也跟着一步一步后退，一直退到阳台的角落里，再无路可退，然后身体就感觉猛然前倾，苏晓柏已经用力地楼住了她的腰。
　　“秦乐……”苏晓柏看着她惊慌的眸，一直在笑，笑得充满魅惑，很动人，让人无从抵抗，“我不想再叫你秦乐姐了，从今天起，我能叫你秦乐吗？” ——
　　除了昨天醉酒后的亲吻，秦乐从来没有靠他这么近过，只觉自己的大脑彻底罢工，幸福得快要晕倒了，很本不知道要做何反应，接着苏晓柏漂亮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自己的唇已经被柔柔密密地覆盖住。

第八章　　鱼
相依为命，又何苦互相伤害
【1】
　　而这一天注定了是不平凡的一天，他五点整离开，五点十分，苏晓柏和秦乐便提着行李进门，白色的BMW和红红色宾士擦肩而过，时间精准得仿佛算过一样。
　　关雅阳凌晨五点离开原飞鱼的家。
　　他本来不想那么早就走，但是早上八点他有个重要的会议，这场会议直接影响丰华接下来几个最新投资案的资金问题，若是有什么差错，丰华将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而最新的投资案中，其中有一项是投资扩建原飞鱼所在的水族馆，引进新的鱼种，并在旁边建造以水为主题的游乐场，他知道原飞鱼一直在为死去的塔塔难过，他想用这种方式抹去她心里的阴影，为此他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早早去做准备，不希望出现一点差错。
　　而这一天注定了是不平凡的一天，他五点整离开，五点十五分，苏晓柏和秦乐便提着行李进门，白色的BMW和红色宾士擦肩而过，时间精准得仿佛计算过一样。
　　秦乐一路跟着急急躁躁往家里冲的苏晓柏身后，虽然没提什么行李，但是踩着七寸的高跟鞋从地下停车场一路小跑到原飞鱼家门口，还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扶着楼梯对苏晓柏抱怨，“晓柏，不是说好了要多玩几天吗？为什么突然要坐夜班机赶回来……晓柏……你慢点……等等我……”
　　她越来越不懂苏晓柏的心思，在日本的时候，他明明表达了对她的好感，自己也热烈地回应了他，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继续甜蜜的双人旅行吗？可是为什么他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她如此冷淡，一心要往家里冲？
　　苏晓柏面无表情，大踏步往楼上走，速度很快，根本没有顾及到穿着高跟鞋的秦乐能不能跟得上，掏出钥匙打开房间门，然后径直冲到原飞鱼的房间里，一切动作都急切且迅速、丝毫没有犹豫，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
　　他冲进原飞鱼的房间，带着愤恨和被背叛后的恼怒，按住她的肩膀，将听到动静刚准备坐起来的原飞鱼压回床上，大声质问，一字一句都带着阴冷的恨。
　　“姐，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联合起来骗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原飞鱼的身体裹在薄被里，肩膀裸露在外面，上面还有斑斑点点暧昧的红痕，苏晓柏瞪着她，眼神越来越阴冷，手上的力度不知不觉又加大几分。原飞鱼只觉得肩膀快被他捏碎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看苏晓柏的眼睛，只是将头歪向一边，低声道歉：“对不起……”
　　苏晓柏会有多愤怒，她从准备骗他上飞机那一刻起就已经预知到了，那种压力和罪恶感一直折磨着她，让她痛苦难当，甚至去找紫月微尘，想从他的心里开导中得到些许放松。她做好了一切准备，所以当这份怒气来临时，她并没有多惊慌，只是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别当我是傻瓜，我知道将我骗出国就是为了跟关雅阳见面，可是姐，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忘记他，明明答应过我会永远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四年前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掉，为什么要让我活着，再经受一次背叛，姐，你太残忍了……”
　　苏晓柏俯视着原飞鱼的侧脸，夜色一样漆黑的眸子里蒙上一层雾气，那层雾气慢慢汇聚变浓，凝聚成一滴眼泪，滴落在原飞鱼的脸上，原飞鱼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烫过一样，一片灼烧的疼痛，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又低低道了一声“对不起！” ——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这辈子最讨厌的话就是对不起，我爸被那个女人捅了好几刀，快要死的时候跟我说对不起；我妈丢下我跟别的男人跑的时候，跟我说对不起；你现在也要跟我说对不起……你们这些人，明明知道会对不起我，为什么还要一次一次做出那么残忍的事？”他嘶吼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漂亮的脸上带着快要崩溃的绝望神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原飞鱼，然后慢慢俯下身，连被子一起抱起她赤裸的身体，哀求着，“姐，求你不要跟他们一样离开我，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忘记，只要你不离开我……姐，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求你……”
　　“晓柏……”原飞鱼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仿佛离开水的鱼，痛苦而干涩，还有一丝幻想破灭后的绝望，“晓柏，四年前，你果然不是因为喝醉酒失去理智，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为了不让我跟关雅阳走，你故意的，对不对？事后说你完全不记得，也是骗人的……”
　　“姐，我知道你疼我，我能利用的只有那么一点筹码，可是姐，你知道的，我不想要你疼我，我要你爱我……姐，我爱你，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你不能离开我……”
　　四年前的那一幕，原飞鱼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她跟苏晓柏聊了一个早上，并且写了很多便条，贴在家里的每个角落，像个要离家的妈妈一样，认真嘱咐他，每天早上要吃早饭，午饭在学校里吃，不要只知道节省，要注意营养，晚饭关家的佣人会做好送过来，并且再一次问他，要不要搬去关家的别墅去住，因为关雅阳和她一起去英国之后，那里就空下来了，只剩下一个看房子的佣人在。——
　　“姐，我不想去，那里再好，也是别人家，这里虽然是我们租来的，又小又破，但我觉得温暖。”苏晓柏坚持，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矮桌前，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低头盯着地面，“姐，你以前很讨厌接受别人的施舍的，现在怎么变了？”
　　“这怎么能叫施舍？”原飞鱼写着便条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笔，抬头看向苏晓柏，他的脸带着十八岁少年少有的阴暗，隔着一张矮桌，落在她眼里，分外清晰。她有些不忍心，伸手揉了揉他乌黑柔顺的短发，“关雅阳是好人，他父亲也是值得尊敬的人，我们要有骨气，但不能不识好歹，而且姐也想让你过得好一些。”
　　苏晓柏抓住原飞鱼摩掌挲他头发的手，握得紧紧的，然后扬起唇角乖巧地笑了起来，“放心吧姐，我会过得很好的。”
　　原飞鱼这才点了点头，抽开自己的手，抓起书包出门去了。
　　她和关雅阳的机票定在第二天，所以她今天必须要办理好所有的离校手续，并且将她放在学校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打包带回家。
　　在学校一直逗留到下午，回到家打开家门，她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气，出门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矮桌上横七竖八堆了很多空酒瓶，却不见苏晓柏的踪影。
　　原飞鱼一阵心慌，慌忙四处寻找，房间本来就不大，只有一个厨房和一个浴室，厨房的门是打开的，里面没有人，浴室的门却是紧闭的，里面隐约有类似血的红色液体流了出来。她吓得半死，拼尽全力撞开浴室门，便看见苏晓柏满身酒气地浸泡在放满水的浴缸里，手软绵绵地垂在浴缸外面，腕上有一道深且清晰的刀口，殷红的血正顺着他修长白色的手指一滴滴地滴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道小溪，一直蜿蜒到门口。——
　　“晓柏……’”原飞鱼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大脑嗡地一声涨得生疼，她尖叫着扑过去，拍打着晓柏的脸，又摸摸他脖颈处的脉搏，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喝了太多的酒，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脸白得像张纸，脉搏跳动得也很微弱。
　　之后她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去拍打楼上楼下邻居的门，幸好楼上开出租车的邻居在家，立刻跟她一起将苏晓柏抬上车送去了医院。路上苏晓柏因为摇晃恢复了一些意识，慢慢睁开的眼睛乌黑乌黑，而且湿漉漉的，像被遗弃的小狗，气若游丝地说：“姐，你要是跟他走，就不要送我去医院，比起你离开我的痛苦，还是死比较幸福些……”
　　“不走了，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早已吓傻的原飞鱼只知道趴在他身上哭，脑袋里空白一片，将所有的事都抛到了脑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晓柏不可以死，晓柏不可以死，否则她心里好不容易抹平一些的愧疚感，又将破土重生，压得她痛不欲生。
　　苏晓柏的性命终究是保住了，第三天早上苏醒时，他看到泪痕还未干的原飞鱼坐在病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很困感地转动下眼睛，竟然问：“姐，我怎么了？你不是要去英国吗？快点去机场，要来不及了。”
　　原飞鱼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很久没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变了一个态度，很久之后，她对他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边流着眼泪边说：“我不去了，我们从小相依为命在一起，不舍得跟你分开。” ——
　　自此以后，她的心里便留下阴影，犹如那摊血流淌在她心头，只要苏晓柏身边稍有风吹草动，她便条件反射般地想起那个下午，苍白如纸一样的苏晓柏躺在浴缸里，割开手腕，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那种持续不断的“滴答”声刻入她的脑海中，长久缭绕不休……一步步将她推向崩溃的边缘……
　　房间时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能清清楚楚地传达到在门口偷听的秦乐耳朵里。她本来以为苏晓柏只是因为被骗，对原飞鱼发发火而已，所以没敢推门进来，只是趴在没关严的门缝朝里面看，可是里面的情形越来越不对劲，对话也越来越古怪，直到刚才苏晓柏趴在原飞鱼身上说“我爱你”，她才真正意识感觉到恐惧，推开门大声尖叫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晓柏，飞鱼是你姐姐，你怎么能对她说那种话，晓柏，你清醒一点……”
　　清晨的风透过敞开的门猛地灌进来，冷得原飞鱼猛地打了一个寒战。那些她所恐怖的事情慢慢一步步朝她靠近，她裹在被子里，却仿佛置身冰窖，冷得彻骨，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苏晓柏听见秦乐的声音，猛地从床上退下来，带着报复的眼神盯着秦乐。他对秦乐从来都礼貌且疏远的，但是这一次，他在对她吼：“她不是我姐，我从来就没有过姐姐，我妈生了我一个还嫌太多，把我扔了，是她把我拣回去的，所以就算我再怎么叫她姐，我们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爱的是她，你明白吗？” 
　　“不可能……”苏晓柏的声音如同雷鸣，一字一句灌进秦乐的耳朵里，让她的头“嗡”的一声，空白成一片，她抱住头，崩溃地尖叫，“不可能，你们明明是亲姐弟，不可能不可能的……晓柏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在日本的时候，你明明还说你不要叫我‘秦乐姐’，想要叫我秦乐……你那么温柔地吻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会如此短暂，只过了短短的一夜，就什么都变了。她失心疯一样冲到原飞鱼床边，晃着她的胳膊，满眼泪痕地求证，“飞鱼，你告诉我，告诉我，晓柏在骗我……飞鱼……”
　　原飞鱼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来，她低着头，不敢看秦乐的泪眼，只觉得秦乐的眼泪在她心头犹如一把把利刃，要将她凌迟，她低着头不说话，而秦乐却被苏晓柏一把拉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再叫你奏乐姐吗？因为你不配，你明知道关雅阳一直在纠缠我姐，竟然还把我家的钥匙寄给他。你把我这辈子最爱的人送到其他男人面前，为什么还期望我会尊敬你？”苏晓柏扯着秦乐，将她推出房门，“你滚，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不要……晓柏，你不能这样对待我……”秦乐哭得满脸是泪，早已顾不得平日刻意保持的漂亮形象。她被丢出门口，又跌跌撞撞爬回来，半坐在地上看着原飞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飞鱼，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飞鱼，你们是亲生姐弟对不对？晓柏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玩笑？——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她更加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玩笑。原飞鱼使劲咬着下唇，她了解秦乐对晓柏的感情，所以她一开始就很担心秦乐会将她们联合起来骗苏晓柏上飞机的事说出来，若怒晓柏，昨天早上接到秦乐的电话时，她的担心就更加升级，想到四年前的一幕，甚至开始恐惧，恐惧苏晓柏会交怒火牵连到秦乐身上，秦乐那种太理想主义的性格，根本就受不起这种伤害。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本来可以立刻飞去日本挽回一切的，可是她没有，关雅阳回来了，将她心底死寂的爱全部勾动起来，她不甘心，太希望跟自己爱的人留下一点回忆，所以她抱着一丝侥幸，什么都没做……都是她害的，秦乐会变成这样，都是她害的……所以，不能再让她继续受伤害了……
　　“秦乐……晓柏说的没错，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亲弟弟叫做原飞虎，五岁的时候就因为车祸死了，晓柏是我领养回来的……”原飞鱼全身都浸在寒风里，以至于说起话来声调都在颤抖，她始终闭着眼睛，不敢看秦乐的眼睛，“对不起，骗了你这么多年，你走吧……”
　　秦乐的脸上残留的一点血色终于在原飞鱼的话中消失殆尽，她盯着原飞鱼看了三秒钟，又抬头看了看苏晓柏，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犹如被抽掉灵魂的布娃娃一样一步一步朝门口走，门打开又关上，过了半分钟，门口才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原飞鱼只觉得那个哭声仿佛是从自己的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自己的胸腔也跟着阵阵发疼，她从被子里走出来，只穿着抹胸和内裤，脚上还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走到苏晓柏面前，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眼中泛着泪花，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晓柏，你都干了些什么？” ——
　　“我从来没对她承诺过什么，也没说过喜欢她，只是抱了她，吻了她，仅此而已。是那个傻女自己太爱幻想，” 苏晓柏捂着被打红的脸，扬着唇角阴狠的笑，“不过，姐，你信不信，我现在出门哄哄她，她还是会相信我的话，到时候上过床，有了孩子，我再将她甩了，效果会不会更加的好？”
    “晓柏，你住口。”原飞鱼受不了地抬手又是一巴掌，苏晓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她打，从小到大，原飞鱼从来没舍得打过他，一连两巴掌下去，只觉得自己的手心跟心口一样疼到发麻，“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介是唯独不能原谅你伤害秦乐，她那么爱你，为了你，几乎什么都放弃了……”
    “我也那么爱你，为了你放弃了不知道多少次实现梦想的机会，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 苏晓柏回过头，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原飞鱼，阴冷渐渐褪去，换上柔软如春风的颜色，“十岁，有个美术教授非常喜欢我的画，想要收养我；十四岁，我的画第一次获奖，那个教授再次找到我，并且放松条件，不要求收养我，只单纯想出资送我去日本深造；十七岁，我最喜欢的漫画大师山本佐治经过编辑介绍看了我的漫画连载，想要带我回日本，收我为徒……这些我都没跟你提过，因为我不想离开你，梦想跟你比起来，根本不重要。”
    原飞鱼呆愣愣地看着他，慢慢流了一脸的眼泪，慢慢将苏晓柏抱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但是时光荏苒，她不再是当年的少女，而他也早已长高，不再是个孩子，以至于她抱他时显得十分吃力，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两个就是以这样的姿态，互相取暖，相依为命，才能活到今天。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小时候在－起，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长大，真正长大时，却又为什么要彼此伤害呢？——
    “姐，我不想做那些惹你生气的事，可是一想到你要离开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就受不了……”苏晓柏像小时候一样将头埋在原飞鱼的脖颈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之前的愤怒和恨意也在慢慢平复，又开始变回之前乖巧懂事的苏晓柏，“姐，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们在一起好好生活，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如果她的屈服如四年前一样，能够换来平静，能够抹平伤害，那么就屈服吧。原飞鱼抱着苏晓柏默默流下一行眼泪，默默在心里呢喃：关雅阳，对不起，若有来生，我愿一生追随着你，偿还你今全世的痴爱。
    而这一生，她还有其他的债没有还清，她必须守着苏晓柏，宠着他，爱着他，无论他做错过什么。因为他这一生的凄苦，根本就是她一手造成的，是她的罪，她必须补偿，没有选择的权力！

【2】
    “关总，接下来的会议……”
    丰华大厦三十九楼的一间大办公室里，关雅阳站在大面的落地窗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已拨出那一栏里只有原飞鱼的号码，旁边有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着十五，这代表着今天一天他已经给她打了十五次电话，可是从来都没有人接听，刚才再拨过去，竟然己经关机了，他担忧地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放心。——
    吴秘书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催促的话在喉咙里徘徊，却始终不敢说出，又过了约莫十分钟，手表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的位置，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才轻咳一声，小声催促：“关总接下来的会议您要亲自主持吗？已经三点了……您若是有事临时换人主持，要提前安排……”
    “哦……”关雅阳这才回过神来，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照进来，晒得他微微有些晕眩。他眯了眯眼睛，将手机放回裤子口袋里，回身走到办公桌旁，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揉了揉太阳穴，“我亲自去，你先下去安排一下，五分钟后开会。”
    水族馆的投资案进行的并不顺利，董事会开了几次会议，都觉得投资水族馆成本太大，那些珍稀的海洋生物虽然能吸引来游客，但是喂养的成本太高，存活率太低，风险很大，以水为主题的游乐场虽然在S市还是第一家，但是季节性太强，只适合夏季天气炎热的时候，秋冬季节人流量肯定会骤减，到时候的损失不可估量。这些问题若得不到解决，这项投资案很可能会胎死腹中，关雅阳为此很头疼，一天都在召集各部门的高层开会。
    午饭过后终于有一点闲暇，就慌忙给原飞鱼打电话，询问她脚上的伤势，担心她脚上有伤，不能出去买东西吃，还特意定了午饭派秘书给她送去，结果秘书将饭菜原封没动地带了回来，说是一个年轻男人将他赶了出来。关雅阳猜想应该是苏晓柏回来了，原飞鱼有人照顾，他也就稍微放心了一些，只是为什么电话一直没人接，到最后还关了机？
    经过昨天的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得到缓解了才对，难道是苏晓柏发现了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事不开心了，还是她出门了没带手机？——
    开会中间他接了个电话，是陌生的号码，他怕是原飞鱼碰到了麻烦，借用别人的手机向她求救，所以毫不犹豫地接了起来，结果是秦乐的声音，周围很吵，她似乎是在酒吧里，而且喝了很多酒，声音里全是醉意：“关雅阳……关大才子……要是当初是我们两个谈恋爱那该多好……哈哈……肯定会是个圆满的结局……你说，我们两个怎么这么可怜……同时被他们姐弟俩骗了……我们被他们骗了……你知道吗……”
    声音到这里突然断掉，他连忙回拨过去，那边却始终无法接通。
    秦乐话里的他们姐弟俩，应该是原飞鱼和苏晓柏没错，可是被他们骗了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难道是原飞鱼出了什么事？
    得不到答案的猜想，让他始终心神难安，所以，这场会议一结束，他就立刻驱车赶往原飞鱼家，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只要能确认原飞鱼安好在家，他就算被苏晓柏赶出来也无所谓。
    半路上他接到了白淑娟父亲的电话，询问他白淑娟最近为什么心情低落，甚至还一声不吭地跑去迪拜大购物，要他好好劝劝她，这样败家下去，白氏银行的产业早晚会被她败光。关雅阳最近一直在关注原飞鱼，被白父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好久没见到白淑娟了，只得实话实说：“伯父，很抱歉，我也很久没见过淑娟了，而且我跟淑娟好像并不合适，所以我劝她，她也未必会听。”
    “你们两个前阵子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两个人的口气一下子都变了？昨天我跟淑娟通电话，她也在电话那头说要重新考虑跟你的关系，她不要嫁给一个不完整的男人，我说，雅阳啊，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白父的口气很困惑。——
    关雅阳比他还困惑，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我想……淑娟也觉得我们两个不太合适吧……”虽然这确实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是也太莫名其妙了一点吧？还有，他是不完整的男人？他哪里不完整了？
    “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管，我只希望你遇见她的时候帮我劝劝她，三天时间花了二十几万，再多的家产也不够她这么败的。”无奈地说完这句话，白父才叹了口气，挂掉电话。
    关雅阳关掉右耳上的蓝牙耳机，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头，只不过他此刻无心去管白淑娟的事，因为他的心里大脑里全是原飞鱼的影子，她哭时候的样子、她笑时候的样子、她吃饭的样子、她发呆的样子，以及她在床上，虽然生涩却无比柔媚的样子。
    情人之间一旦有了近一步的关系，果然就会渴望更多，渴望时刻相依，渴望时刻了解对方的心情，会变得很贪心，就像他现在这样。
    从丰华大厦到原飞鱼的家，开车需要二十几分钟，他一路加速，只用了十五分钟便到了她家楼下。
    因为顾及到苏晓柏在家，他没有直接拿钥匙开门，而是谨慎地按了门铃，门铃响过两遍，才有人来开门，是苏晓柏。
    “你来干什么，”苏晓柏的口气很不友善，甚至比多年之前敌意更深，眼神比以前更加阴冷。
    “来看飞鱼。”关雅阳站在门外，淡淡回话，只是面前的大男生已经长到跟他一般高，五官越发精致漂亮。他再也无法安慰自己说，他只是个孩子了。他努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她手上和脚上都有伤，我不太放心。” ——
    “我姐的伤跟你无关，我会照顾好她的。” 苏晓柏冷冷地抬眸扫了他一眼，“她自己也说过，再也不想见你了，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她了。”
    “哦？你会照顾她？那她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若是斗嘴，关雅阳是绝对不会输的，只是他现在显然没那个心情，而且他也不想跟苏晓柏有太多的冲突，只不过苏晓柏占有欲极强的话，让他听了很不舒服。于是，他勾了勾唇角，嘲讽地冷笑，“她要不要见我，是她跟我之间的事，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自由，父母都无权干涉，更何况你只是她弟弟。”
    若是少年时期被关雅阳这样的话呛到，苏晓柏肯定会气得满脸通红，转身躲进一个角落里默默生气，长大后，也许是承受能力变得强大了，这一次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扬起他弧度完美的唇笑得比关雅阳更冷：“弟弟……哼，看来你还不知道吧，秦乐跟你的关系不是很好吗？连我家的钥匙都能寄给你，竟然没把那件事告诉你？”
    关雅阳一直十分介意秦乐下午在电话中说的那句什么意思，现在被苏晓柏用这种语气提起来，突然让他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皱起眉头，抬眸看向苏晓柏，只觉得他唇角的冷笑很刺眼。
    “我跟我姐并不是亲生姐弟，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苏晓柏看到关雅阳猛然紧张起来的神情，很享受地轻靠在门口双手抱胸，“以前我还未成人，或许没有资格跟你谈论我姐的归宿问题，但是现在我长大了，我姐也玩累了，她理应回到我身边，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生活，以后会在一起生活，你对我们来说，以前是个外人，现在也是个外人，就这么简单。” ——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关雅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地一把抓起苏晓柏的衣领，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情绪，慢慢松开手，坚定地说，“我要见飞鱼。”
    “可是我姐不愿意见你。” 苏晓柏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竟然自动让出一条路，“不信，你自己去找她，她就在房间里。”
    关雅阳看了苏浇柏一眼，略微定了定神，朝门里走去。
    原飞鱼的房门紧闭着，微弱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证明里面是有人的，他踌躇着，带着迫切又害怕的心情轻轻敲了敲房门，唤了一声：”原飞鱼……”里面没人应声，他等了一会儿，加重敲门的力度，口气也跟着不友善起来，“原飞鱼，你出来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晓柏如果不是你的亲弟弟，你为什么要把他抚养大？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还要骗我多久？原飞鱼，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原飞鱼有多宠爱苏晓柏，认识她的人都很清楚，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经常让身为男朋友的关雅阳醋意很深．只碍于两个人亲生姐弟，没有人能对原飞鱼对苏晓柏过分的宠爱说出什么，但是若没了这层关系，无论是谁，恐怕都会有无端的猜想。
    门敲到第五遍，房间里终于有了动静，门打开了，原飞鱼穿着睡衣，脚上缠着绷带，站在门里，她深吸一口气抬着眸静静看着关雅阳，眼神很平静，但是眼圈却红得可怕：“关雅阳，你别闹了，晓柏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不想见你。”——
    “你不想见我？那昨天晚上算什么？” 关雅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原飞鱼平静的眼神慢慢戳穿，血流不止，他看着原飞鱼苍白的脸，想着昨天晚上的激情缠绵，想着今天一天都在为她担忧的自己，冷笑了起来，“昨天晚上，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我，我只是做了一回嫖客？”
    “随便你怎么想吧。”原飞鱼双手放在身后，使劲掐着自己的手指，才勉强控制住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随便你怎么想……晓柏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不是亲生姐弟，甚至祖上几百代估计都没什么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活到今天，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以前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晓柏还小，我很寂寞，我一直在等他长大，现在他长大了，我也玩累了，想回到他身边，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这一段话被原飞鱼表述得就像念书一样平淡 无奇、波澜不惊，听在关雅阳耳朵里却是无尽的讽刺，他始终睁着眼睛看着原飞鱼一张一合的嘴巴，等到最后一个字落音时，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冷笑出声，昨天还在他身下辗转呻吟的女人，今天站在他面前一脸平静地告诉他，她玩累了不想玩了，自己做人失败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够可笑的。
    一声一声冷笑，带着他的悲痛，清晰地映在原飞鱼眼睛里，让她的心一阵窒息，她咬紧下唇，慌忙别过头去。
    “原飞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关雅阳收敛起冷笑，狠狠地瞪着原飞鱼，拳头慢慢握紧，重重打在一旁的门柱上，朝她大吼，“你知道你这是第几次对我说这么绝情的话吗？你以为我就真的非你不可，一定要缠着你不放吗？” ——
    原飞鱼咬着下唇，在他面前低着头默默不语，倒是苏晓柏再也沉不住气，冲过来想将关雅阳拉开。关雅阳心中的怒火一碰即发，转身出拳，狠狠地打在苏晓柏的脸上，苏晓柏顿时就被打翻在地上，脸上乌青一片。刚才还沉默着的原飞鱼看到这一幕，惊恐地尖叫一声，连脚上的伤也不顾了，飞身扑了过去，挡在苏晓柏身前。失去理智，已经完全将苏晓柏当成情敌的关雅阳，第二拳已经挥出，根本来不及收回，重重打在原飞鱼身上。身体本来就弱的原飞鱼顿时像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朝后倒去，苏晓柏连忙起身将她紧紧地抱住。
    没想到原飞鱼会突然冲出来保护苏晓柏，关雅阳顿时愣住，心也跟着冷成一片，那种彻骨的冷慢慢从每一个细胞渗进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髓里，让他的呼吸都跟着颤抖起来。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要保护苏晓柏，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到八年后的今天，一直都是，她和苏晓柏之前的感情从来没有改变过，是他太笨，竟然一直傻傻的相信那就是姐弟之间应该有的情谊，一直用这个可笑的理由责怪他心底时常会涌现的嫉妒和醋意……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可是晓柏不喜欢……”
    “晓柏不会不喜欢你的，他很乖巧……”
    “晓柏不来接我的时候，你再送我好不好？抱歉啦……”
    “晓柏要回来了，关雅阳，你快点走……”
    “关雅阳，你看，这是晓柏的画，很棒吧……”——
    ……
    晓柏晓柏晓柏……
    她的嘴里眼里全都都是晓柏，那么他这么多年一直追逐着她，围绕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她眼里，他到底算什么？
    “我说过我会向你证明，我和我姐，即便是没有血缘关系，我和我姐的感情也是永远都不变的，没人能把我们分开。”苏晓柏抬起头，乌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得意，搂紧原飞鱼，朝关雅阳挑衅道。
    关雅阳没理他，只是慢慢站直身子，看着缩在苏晓柏怀里，瑟瑟发抖的原飞鱼冷冷一笑，“原飞鱼，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你一定会后悔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将你当成自己的心脏时刻装在胸膛里，怕你冷、怕你惊、怕你哭……我走了，这是你的损失。”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深深地看了原飞鱼一眼，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关门声远去，原飞鱼才恍然清醒过来，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慢慢挣脱苏晓柏的怀抱朝房间里面走。
    脚上的伤口因为刚才往前冲的动作，重新裂开，血又流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绷带，她浑然不觉，脚步摇晃，却未曾停止。
    “姐……”苏晓柏在她身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几分害怕，小声地叫她，“姐，没有了关雅阳，你还有我，我也一样会对你好的……姐，你不要这样……”
    “晓柏，这十九年来，我把你看得比我自己都重要，只要你想要的，我全部都能给你，哪怕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命……”原飞鱼停住脚步却不回头，声音很小，如同冰花般一碰就碎，“即便是现在也是一样，所以……不要让我讨厌你好吗？” ——
    苏晓柏的眸里有悲伤闪过，他垂下头去，窗外吹来的风刮着他身上的衬衣，包裹住他的身体，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更加消瘦，他的声音也是静静的，弥漫在风里，充满着无尽悲哀，“可是姐，你知道的，我不要你的血、你的肉、你的命，我只想要你的爱而已，关雅阳可以，我为什么就不可以？” 
    关雅阳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原飞鱼望着窗外渐渐黑下去的天空，细细思索着这个问题，只是心太空，让她的思绪有些混沌，但她还是可以从回忆中慢慢理出一些丝缕的头绪。
    为什么她会爱上关雅阳呢？
    也许真的是因为，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将她抱进了怀里，就如他说的一样，给她力量、免她惊、免她苦、免她流离失所、免她无枝可依……


【3】
    夏至来临时，S市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暴雨伴随着狂风肆虐着每一条街道，将一张张铁皮的招牌抛向天空，撞向高耸的大楼，丰华大厦的大面积的落地窗户，也因此碎了好几块。关雅阳位于三十九楼的办公室也没能幸免于难，庆幸的是当时是晚上，关雅阳并不在办公室里，只是大面积的玻璃碎了一地，整个房间像被灌过水一样湿漉漉的，办公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泡在水里，电脑包括那些重要的文件，全毁了。——
    关雅阳面无表情站在满室狼藉的办公室门口，听吴秘书颤抖着声音向他汇报说，昨天从董事会发来的关于水族馆投资案的批示文件也全部毁了时，他也只是冷冷地摆了摆手，说：“那个投资案先搁置下来，暂时不要提了。”
    “关总……您确定？”吴秘书愣了一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雅阳之前有多重视这个投资案，公司上下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一个月前，他还曾经玩命一样开了整整一天的会议，制定好了应对方案，提交到了董事会。等了一个多月，直到昨天批示才终于下来了，他竟然一反常态，只是冷冷地看了几眼，便让丢在文件夹中，今天听到文件毁了的消息，也没有着急，还说要搁置下来……
    看着关雅阳离开的背影，吴秘书忍不住叹了口气，唉，真是老板心，海底针啊。
    原飞鱼的假期结束，照常去水族馆上班，倒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整个人显得比之前还略消瘦一些，做起事情来更加卖力。
    塔塔死后，馆里新引进了几头成年虎鲨。虽然这并不是馆里第一次引进虎鲨，所有的潜水员也都有跟虎鲨打交道的经验，但是虎鲨毕竟不比护士鲨那么温顺，它门向来以凶猛残忍著称，所以喂食时间几个大男生都有点胆怯。
    “我去吧。”原飞鱼换好潜水衣，正在戴护目镜，一边说着－边朝周威伸了伸手。
    周威正看着水下的庞然大物发窘，新进的这几头虎鲨可比馆里原有的几头体型大多了。他有过被虎鲨的牙齿撞破头的经历，所以心里总是有些发憷，大脑刚开了一会儿小差，就见原飞鱼朝他伸手，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头傻脑地问：“什么？” ——
    “当然是饲料，或者，你主动献身下去让鲨鱼们开开荤？”原飞鱼斜了他一眼，玩笑的口气，眼神却冰冰的，吓了周威一跳，慌忙将手里的一袋鱼递过去。
    好在那几头虎鲨从小也是人工喂养长大的，没有野生的那么凶残，喂食还算顺利，中午的时候外面又下了大暴雨，这种天气馆里一般都没什么人。原飞鱼坐在更衣室里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发呆，张姐也乐得清闲和几名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躲在更衣室里闲聊，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
    “你们听说了没，城西的好几条街电路都出了故障，很多家公司都被迫停业了……”
    “出门买菜都成了问题，我们家都快断粮了。”
    “早上出门上班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看新闻好像台风快要来了……”
    “哎哎……你们看，报纸上写的丰华大厦三十九楼总经理办公室的整面落地窗都被风卷起的铁皮招牌砸坏了……文森路一家店铺的招牌被风吹了下来，还砸死了人……”
    “作孽呦……”
    原飞鱼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只隐约听到“丰华大厦三十九楼总经理办公室整面落地窗都被风卷起的铁皮招牌砸坏了……还砸死了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怎么的，腾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那个女工作人员的手，惊恐地问：“你说的是我们市里那个丰华大厦？”
    “是啊……”那个女工作人员被原飞鱼的反应弄得莫名妙，举了举报纸，指着上面很大一副的照片说：“你看，照片都在这。” ——
    原飞鱼扫了一眼照片，只见照片上整洁气派的丰华大厦沐浴在狂风暴雨中，有好几层楼的落地玻璃都被毁坏，其中关雅阳的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毁坏情况尤为严重，她经常仰望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犹如鲨鱼张开的嘴巴，周围布满参差不齐的獠牙。
    她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紧，然后疯狂地在更衣柜里翻找手机，拨通一个被自己删除，却早已熟记在心的号码，号码拨通，很久没有人接，再拨第二遍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了。
    他不接她的电话……
    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应该已经恨透了她这种反复无常的女人了。
    又过了一会儿，被放回更衣柜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冲过去，飞快按下接听键。
    “刚才手机没电了。”虽然电波很不稳，杂音很大，但是依然听得出是关雅阳的声音，冷冷的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原飞鱼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跳出了嗓子眼，努力稳了稳呼吸才勉强让自己拿着手机的手不再颤抖，“我……我看了报纸……”
    “我没事。”关雅阳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淡淡的道谢，“谢谢你的关心。”
    “嗯……”原飞鱼沉默。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
    “那么，再见。”
    通话结束，屏幕上显示出通话时间为十五秒，这是他们这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说话，算上杂音浪费掉的时间，总共十五秒。
    下了班，原飞鱼绕了很远的路，去了市里一家医院的妇产科，最近她总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这个月的例假还没有来，虽然她例假的时间一直不太准，这一次也没过多长时间，但是她心里总是带特某些希冀，还是想检查一下。
    跟所有看妇产科的人一样，医生给她填了化验单，抽血化验完，拿着化验单再回到医生那里，将化验好的数据给医生看。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胖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样子很和蔼，看了她的化验单之后，抬头看了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紧张的原飞鱼一眼，说：“你有些贫血，回去要好好调养身体。”
    “没有怀孕吗？”原飞鱼紧张地抓紧背包带，身子朝前倾了倾。
    “你想要怀孕还是不想要怀孕？ ”医生推了推眼镜，坐直身子，有些不确定原飞鱼的问句中的意图。
    原飞鱼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回答：“我想要怀孕，我想要个孩子。”这恐怕是她跟关雅阳之间最后一点牵绊了，她不想就此放弃。
    “很抱歉。”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不过，我要劝你，好好调养下身体，你是属于寒性体质，本来就不易怀孕，而且即便怀孕了，流产的可能性也很大，所以……为了将来的孩子，先把自己照顾好吧。”
    “谢谢。”原飞鱼点了点头，默默站起身来。——
    走出医院，雨似乎小了很多，趁着这个难得的空当，跟上的行人慌慌张张往家里冲。由于路上积水太多，好几条线路的公交车都停止运营，原飞鱼只好撑着伞在路边等出祖车，但是这样的天气，谁都想早点回家，出租车顿时紧俏起，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辆空车，她也不着急，只是撑着伞，呆呆地站着，仿佛木雕一般，在－片纷乱的雨幕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脚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只是每每阴天下雨伤疤处就会痒，因为痒的位置是在脚心，她从不敢去挠，因为那种地方要是挠起未，不但不能解痒，反而会越挠越痒，而越痒就越是想挠，最后形成恶性循环。
    就像某种阴郁在她心头的情绪，每每想起时，就如脚心上发痒的伤疤，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最后只落得一个，血肉模糊的下场。
    可是她终究还是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如此绝情，当真连一点的牵挂都不想留给她。她舍去了尊严，求得一夜欢愉，只想让他给她留下些什么，现在却成了一场空，她看过那本言情小说上，男主角和女主角，明明也只上了一次床就有了孩子，她以为她也可以，但是现在想来，那些根本就是骗人的。
    她站在雨里胡思乱想，头项上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听得人很想哭，但是眼泪似乎已经干了，努力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哭出来。

【4】
    暴风雨持续了半个月终于停了，S市里里外外一片狼籍，只有天空被洗刷得十分干净，晴空万里，没有一片云彩，蓝得几乎快要透明了。——
    丰华大厦的维修加固工作很快结束，关雅阳重新搬回办公室时，紫月微尘特意上门道贺，只是他的目的似乎很不单纯。
    “最近的客人真是奇怪，住在我那里就是不愿意走，还是总经理办公室宽敞，我那里都快成收容所了。”紫月微尘在关雅阳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很苦恼的样子靠在办公桌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关雅阳面无表情翻看文件的脸，“大哥，不如你将我工作室隔壁的房子也批给我，我将两套房打通了，地方可能会宽敞些。”
    “好啊。”关雅阳放下文件，瞥了紫月微尘一眼，眉毛挑了挑，口气也是带着威胁的，“你回丰华当总经理，房间想要多少有多少。”
    “大哥，我这次是说真的，我那里真的很挤。”紫月微尘坐在办公桌对面，收敛了笑容，可怜兮兮将脸贴在办公桌面上，一副很累的样子，“我快累死了。”
    “做心理医生那么累，干脆关掉工作室到我这里来交接一下，准备做总经理。”关雅阳双手交叉，撑住下巴，语气不咸不淡，“我这次也是说真的，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下个月回英国，这里交给你，他也答应了。”
    紫月微尘猛地抬起头，暖褐色的眸子微不可察地转了两圈，最后嘴角扬起，微微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她就真的只能在我狭小的工作室里腐朽死亡了。可怜的秦乐，还说那是比她性命还重要的事情，可惜我以后再也没时间替她调查了。”
    从一开始关雅阳就知道紫月微尘来他这里，绝对不是要房间那么简单，可是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提到秦乐，秦乐自从上次醉醺醺地给他打了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音信，却没想到一直躲在紫月工作室里，她和紫月微尘是怎么认识的？——
    “秦乐在调查什么？”心里慢慢涌出一丝奇怪的情绪，关雅阳眯了眯眼睛，问一脸笑容的紫月微尘。
    “说是鱼类跟大陆上某些种族的近亲关系，现在女生的想法总是很古怪。”紫月微尘摊摊手，表示自己也很困惑，“我能够查到的一些资料已经传到你的电子邮箱里了，你自己看吧。”
    说完这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紫月微尘带着他的招牌笑容下楼去了，关雅阳皱了皱眉头，低头继续看文件，可是心思总是定不下来，最终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电子邮箱。
    秦乐有多喜欢苏晓柏，他当然也是知道的，从那天她醉醺醺的那个电话中，再联想苏晓柏的态度，也不难想到，她一定是被苏晓柏伤得很深，那么现在她躲起来偷偷调查的事情，是不是也跟原飞鱼和苏晓柏有关？
    一直以来，他只知道，原飞鱼和苏晓柏是孤儿，至于他们是哪里人，父母是怎么死的，谁都不知道。这毕竟不是个好的话题，原飞鱼又不太喜欢别人提起这件事，所以，到了后来, 他也就忘记问了。
    仔细想一想，原飞鱼总是说她跟苏晓柏是相依为命，从小一起长大的，也就是说，他们从小就没了父母，那么，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一个没了父母的小女孩毅然决定去抚养另外一个只比自己小四岁的小男孩？爱情吗？不可能。吃都吃不饱，说爱也太荒谬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的心都充斥在被欺骗后的伤痛中，无法自拔，竟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背后的漏洞有那么多。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原飞鱼，却没想到，他对她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邮件打开了，里面是一些年代久远的老报道，发黄的老报纸扫描在文档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充斥着关雅阳的眼眶。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猛然起身，飞快地冲进下楼的电梯。
    到了十九楼，紫月微尘像是知道他要来一样，正等在门口，门打开，关雅阳第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的秦乐。
    秦乐的长卷发剪短了，只留了齐齐到耳朵的长度，颜色也染回了黑色，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五官轮廓比以前显得硬朗了几分，画了很精致的妆，却也掩饰不住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似乎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关雅阳走到她身边，单刀直入地问：“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秦乐将电脑放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顿时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但是她却没有停的意思，又猛地抽了两口，自虐一样的抽法，“关大才子，这么聪明的人，连份老报纸都看不懂吗？”
    那份报纸当然谁都看得懂，特别是占了报纸半张版面的社会新闻。报道的是一宗车祸，十九年前的Z市XX镇一个小男孩被一辆飞驰的出租车撞死，当场身亡。肇事出租车司机逃逸，有目击证人举报肇事出租车的车牌号，肇事司机很快被警察抓住，起诉时，却又因为证据不足，肇事司机被当庭释放。
    这样的事件在今天也是偶有发生，并不算什么新鲜事，关雅阳依旧不懂秦乐要调查这些的真实意图，“这件事跟她有关系吗？” ——
    “当然有关系。”秦乐站起身来，双手抱胸，夹着烟头的手指微微翘着，脸上带着崩溃过后，显得十分空洞的笑，晶亮的大眼睛里闪着恶狠狠的光，“我从当年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口中问到了死者的真实姓名，被撞死的那个小男孩就是原飞鱼的亲弟弟原飞虎，你说怎么可能跟她没关系？”
    其实看了那些老报纸，关雅阳心里就隐隐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总感觉原飞鱼身上似乎埋藏着什么更加让人无法接受的真相，而那些真相一旦暴露出来，结果恐怕比现在还要糟糕。
    “那么你让微尘把我叫到这里来，是想让我做什么？”关雅阳盯着秦乐的眼睛，无法想象她这一个多月都是怎么过来的，以至于，她身上原本存在的天真无邪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帮我调查一下这个女人的事情，监狱的档案管理的一向很严格，而我爸爸为了逼我回家，又切断了我所有的关系网。微尘回国也不过一年多时间，认识的人不多，所以这件事只有拜托你……”
    秦乐说着话，眼前突然一阵晕眩，慌忙从一旁的茶几上摸出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去，过了半分钟晕眩才慢慢缓解。她丢下烟蒂，从沙发一旁抽出几张纸递给关雅阳，想努力保持镇定，但是脸色的表情太痛苦，让人看得心疼，“你必须帮我。”
    “秦乐，你这又是何苦？”关雅阳接过那几张印了一些文字和图片的A4纸，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而已。”
    “就算是痛苦也无所谓，我就是不甘心……难道你就甘心吗？”秦乐努力保持的镇定在关雅阳的叹气声中陡然崩溃，表情变得狰狞，指着关雅阳说：“难道你就甘心吗？他们两个把我们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自己却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关雅阳，你告诉我，他们凭什么？” ——
    关雅阳静静地看着秦乐发疯，却始终一言不发，秀雅的脸上冷冷的，只是墨黑的眸子里慢慢流露出一丝怜悯来。他从现在的秦乐身上，隐约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总是这样不甘心，总是想着报复，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其实没什么不甘心的，爱情这东西，原本就是谁投入比较多，谁就会输得比较惨，想要报复，那也只能证明，你还固守着那份爱念念不忘，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以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看着秦乐崩溃的脸，关雅阳皱了皱眉头，将那几张A4纸握紧，朝紫月微尘说：“我可以将隔壁的套房也批给你，你好好照顾她。”
    有些道理，若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可能理解的，当时他就像现在的秦乐，谁若劝她，就会立刻被当作敌人，所以他并不准备劝秦乐。
    紫月微尘点了点头，目送着关雅阳离开，脸上的笑容更明媚起来，很开心地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回头问因为发怒而满脸怒气的秦乐，“要不要来杯酒？”
    “我刚吃了药……”秦乐没好气地回他，“你想让我死吗？” 
    “你前几天不是一直都很想死吗？”紫月微尘靠在酒柜前举着酒杯，欣赏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休，笑容不减。
    “不想了，现在一点都不想了，你说得没错，如果我死了，就真的是彻底输了。”秦乐慢慢平静下来，坐回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夹在手指上。——
    紫月微尘看着她，端起酒杯放在鼻下嗅了嗅扑鼻的酒香，陶醉地叹息一声：“果然是好酒。世界上美好的事物多得很，所以，如果你不想死，就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体会到报复之后的快乐。”

第九章　　鱼
如有来生，请别用情至深
【1】
    夏季最炎热的七八月份，是水族馆里人流最大的时候，特别是潜水员，早上八点钟上班．七点种之前就必须到馆里报到，要在开馆之前清扫好各大水族箱及水池，保证鱼类们有个好的环境。一天两场的喂食表演增加到了三场，原飞鱼经常加班到很晚，回到家苏晓柏总是会热好饭菜，边画着画稿，边等着她。
    苏晓柏以前就经常主动分担家务。因此他做饭的手艺并不在原飞鱼之下，而且他是学美术的，对食物的外形尤其注重，每次做出来的饭菜，总是会惹来原飞鱼的一片赞叹声。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平静的表面下总是涌动的暗潮，仿佛只要一滴水珠溅入的波澜，所产生的连锁效应，就足以引发起一场海啸。
    苏晓柏对原飞鱼更加体贴入微，那份画稿的和约已经接近尾声了，学业也没有那么忙。空闲下来的时间，他的精力几乎全部用在了家务上，那毕竟是他和原飞鱼共同努力买下的房子，是他们的家，即便以后日子变得更好，可以换更大的房子，他也绝对不会放弃这里。
    只不过，在原飞鱼的心里，她始终无法在跟以前一样把晓柏当成弟弟一样看待。毕竟那些躲藏在暗处的东西，已经尽数被挑明，摆在她眼前，她无法做到心无芥蒂，虽然她一如往常关心着苏晓柏，同样看不得他受伤害，但是却时刻在回避跟他有不必要的身体接触。洗澡忘记带毛巾，宁愿湿淋淋地穿上衣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叫苏晓柏给她递毛巾进来；抢着做家务时，偶尔跟他的手相碰，她也会触电一样飞快弹开。更不用说，那些鼓励的拥抱和意义单纯的抚摩，到了最后，连跟晓柏单独相处，都变成了一种障碍。——
    “姐，你不用像防色狼一样防着我……” 有一次原飞鱼洗澡的时候，下意识地锁了两道门，听着门锁发出的轻微“嗑哒”声，苏晓柏站在门外，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丝受伤的神情，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除非你亲口同意。”
    这话原飞鱼当然是相信的，苏晓柏的性格虽然有些反复无常，有些极端，但是骨子里却仍是个善良的孩子。他只是被抛弃怕了，患得患失，下意识地自我保护。原飞鱼这样安慰着自己，努力说服自己放松一些，但是变质了的感情，就像是腐坏了的食品，就算再掩盖，也无法消除那股酸酸涩涩的味道。
    偶尔下班早的时候，原飞鱼会习惯去丰华大厦转一圈，站在楼下，望着三十九楼的某一面落地窗发呆，却从不敢上去，连紫月工作室都没再去过，这种无意义的行为持续了很久，所以那段时间，她即使不加班，回家的时间也会很晚。
    晚上，苏晓柏陪着她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原飞鱼偶尔转头看到他无聊得快要睡着的侧脸，偶尔会忍不住问：“晓柏，如果哪一天你发现杀了你爸爸，害得你家破人亡，变成孤儿的女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办？”
    “杀了她。”苏晓柏的回答通常是干脆而阴狠，说话语气跟漂亮的五官有极大的落差。
    “为爸爸报仇吗？”大热的天，原飞鱼无端地打了个寒战，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不过好在客厅里没开灯，电视的光线忽明忽暗，是个很好的掩饰。——
    “不全是。”苏晓柏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是她害得我这么自卑，连爱一个人都觉得底气不足。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关雅阳吗？因为他太优秀了，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灰暗得什么都不是……”
    耍那些极端的手段，甚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也都是因为自卑和危机感吗？
    胃里一阵痉挛，习惯性地疼到她手脚颤抖，但是原飞鱼却坐着没动，只是别过头去，隐忍地咬紧下唇。有一些在喉咙里打转的话，那句，晓柏，其实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人是我，你会有今天，全部都是我害的……这种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夏日的正午，水族馆售票处外还排着长龙，关雅阳将车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里看着当初不经意瞥到原飞鱼的那个窗口。窗户是开着的，里面有些黑，大概是没有人在的，他这么猜想着，这个时间，原飞鱼应该跟鲨鱼或者海龟们在一起，或者又头顶着花环，为哪位浪漫的男士向女朋友求婚。
    他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好像心伤过一遍又一遍之后就变得麻木了，并没有四年前那样的鲜血淋淋，反而能让他冷静的思考一些东西，思考他和她之间的感情，从八年前到现在，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甜蜜的时光远没有痛苦的时光多，那么这样的感情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他趴在印有BMW标志的方向盘上，静静罢考着这些问题，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天慢慢黑下来，水族馆里的灯次第灭了，工作人员陆续走出来，又过了－会儿，穿着T恤短裤的原飞鱼跟值夜的工作人员挥手说再见，走进他的视线中。——
    他发动车子，将车子掉了个方向，停在原飞鱼身边，摇下车窗．表情冷冷地说：“上车。”
    原飞鱼愣了一下，看清楚他的脸，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放心，我不会纠缠你，只是有些事情，你有知道的权力。”关雅阳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又加了一句，“我带你去看一个人，我想那个人也一定很想念你。”
    原飞鱼没说话，但是看着在她面前打开的车门，尽管有些犹豫，但是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车子慢慢发动，在平缓的马路上向前行驶，车窗外透进来的风，撩起他们的发，在空气中舞动，关雅阳没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开车，原飞鱼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气氛，只觉得若是再沉默下去，她一定会窒息的，于是低头搅动着背包带，小声打破寂静。
    “你想带我去见谁？秦乐吗？”她第一个想到的确实是秦乐，而且也只有秦乐，在这个城市中，他们共同的朋友很少，若要认真去算，一只手的手指数目也会被嫌弃太多。
    “不是秦乐。”关雅阳的视线落在前方，天虽然黑了．但是这条道路被路灯照耀得很明亮，路上行人车辆很多，有些吵闹，可是却会让人无端的觉得寂寞，“秦乐……”他本想跟她说一些关于秦乐的状况，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见过秦乐了吗？”原飞鱼整个人侧过身去，有些紧张地盯着他，“她现在怎么样？” ——
    怎么样了？若只是变得成熟了，还比较好说一点，现在她的状况要怎么形容，生下如死？行尸走肉？
    “她……不太好。”思索了半天，最后他也只能这么说。
    “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原飞鱼颓然地坐好身子，脸色慢慢变得惨白，“她一向最讨厌别人骗她了。”
    关雅阳侧了侧头，看了原飞鱼一眼，她苍白的脸色让他微微有些心疼，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的都是事实，他也实在说不出“她消气之后就会原谅你的”、“你们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朋友”，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欺骗这种事情，就是因为是那么多年的朋友，才会觉得受伤很深，因为有感情存在，就像他们两个之间，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得知被她欺骗后的愤怒和伤心，全部都是因为，说谎的那个人是他所在乎的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就算对他说一万句谎言，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
    车子一路行驶到城外，霓虹和繁华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的路越来越宽敞，人也越来越少。路过城郊的一家花店，关雅阳下车，买了一束康乃馨递到原飞鱼手上，原飞鱼怔然，看着关雅阳冷冷淡淡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花，隐约觉察出这花并不是给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渐渐觉得有些紧张，握着花的手心，慢慢沁出细密的汗珠。五分钟后，他在护城河旁停下车。
    S城在古代是十分著名的军事要塞，城外的护城河据说是春秋战国时期遗留下的，后人经过反复加固维修，才保存到今天。护城河河面很宽，河水环绕着S城，绵延了几公里，两岸种了垂柳，修了花圃，景色很美，河对岸是一大片天然的草地，天气好的白天，会有成群结队的人来这里野炊或者户外烧烤，夜晚虽然人迹稀少，但晚风徐徐，花香扑鼻，也别有一番宁静悠然的意味。——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原飞鱼问话的时候关雅阳已经下了车，她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也慌忙跟了过去，一直走到一颗柳树下才停了下来。
    “她就葬在这里。”关雅阳双手抄在西装裤的口袋里，面容肃静看着静静流淌的河面，慢慢开口：“吴玉菲，在XXX监狱服刑十四年，编号为3721，五年前去世，去世前曾签署遗体捐赠协议，将遗体捐赠给当地一家医学院，后来医学院领导根据她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撒在S市的护城河里。”
    原飞鱼手上的康乃馨陡然掉落，花束摔在地面上，花瓣零落一地。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被夜色染成暗褐色的河水，也不知道是在询问关雅阳还是在询问自己：“她……她已经死了……”
    “我本来想为她立块碑的，但是想一想这种事似乎应该由你来做，毕竟你是她的亲生女儿。”关雅阳站在柳树下，柳枝被风吹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声音虽然是淡淡的，但是眼神却随着夏日的风慢慢柔和下来，“据监狱的工作人员回忆，她去世的时候不准任何人通知家属，随身的遗物全部送给了同监狱的女犯，是笑着离开的。”
    不许任何人通知她，却要求将骨灰撒在她所生活的城市的护城，她肯定是觉得护城河包围着城市，她的灵魂就能随着河水一直绕着城市奔跑，总有一天她能见到她和晓柏，并且永远守护在他们身边。
    无力地跌坐在河堤上，原飞鱼终于捂着脸大哭出声：“妈……”——
    看着她柔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动，关雅阳的心即有莫名的不忍，很想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一旁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静静看着她，守着她。
    夜晚的风褪去白日的燥热，带着河水的凉意吹在人的心头，颇是心旷神怡，原飞鱼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哭累了，关雅阳这才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替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然后将康乃馨拣起来递到她手上，提醒道：“给伯母献花吧。”
    原飞鱼点点头，接过那束康乃馨，站起身来，慢慢将花束丢进河水里，缓慢流动的河水带着美丽的花束，慢慢飘远，直到再看不到踪影。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原飞鱼的目光落在花束消失的河面，吸了吸鼻子，将再次涌出的泪水尽数吞了回去，“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总之谢谢你。”
    “没关系。”关雅阳双手抄进裤子口袋里，眸子看向她的侧脸，又飞快移开，“我妈去世的时候，你也陪过我。”
    还人情债吗？他们之间原来已经分得这么清了。
    “那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原飞鱼深吸一口气，弯身在一旁的花坛上坐好，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回家。”
    有些事情是无法让晓柏知道的，现在能够听她倾诉的人，就只有关雅阳而已。
    关雅阳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在她旁边坐好，做出倾听的姿态：“好，毕竟那个时候你也是陪了我一天一夜。”
    有些事情藏在心里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倾诉就会变得无休无止，原飞鱼第一次跟人说起她的妈妈，她想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她是个傻女人，我爸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因为工厂的天然气爆炸去世了，那时候我弟弟刚满三岁，她也才不过二十九岁，很年轻很漂亮，很多人都劝她改嫁，但是她不肯，她说到了别人家，我们两个肯定会被人瞧不起，她就是死也要将我们姐弟俩带大。那期间有个国税局的局长看上了我妈，那个男人才四十岁出头，有权有势，老婆死了很多年都没再娶，也算是个好男人。他托了好多人来我家说媒，甚至将我外婆家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说客，但是我妈就是死活不答应，因为对方说，会另外安里我们姐弟俩，但是不能带过去跟他们一起住。外婆家的人为了这件事跟我妈翻脸，我唯一一个舅舅想利用那个局长的关系调动工作，天天来我家缠趁我妈，我妈把他赶了出去，他的工作也没调动成功，他因此跟我妈断绝兄妹关系。最后那个局长终于放弃了，我们一家人也终于没分开。我爸工厂的赔偿金也拨下来了，日子也不算难过。”原飞鱼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吞掉眼泪，还是想吞掉一些她即使倾诉也不想说出的过去，“后来我妈坐牢了，她从不许我去看她，也不许我服任何人提起她，说那样我会被瞧不起，身上一辈子都会有阴影，无法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恋爱结婚，十岁那年，我想她想得受不了，偷偷跑去监狱看她，她因此很生气，不但不肯见我，不绝食了一天，威胁我说，如果我再来，她就永远都不吃饭。十一岁的时候，我说想离开家去大城市生活，去跟她告别，她才终于见了我一面，并且厚着脸皮写信给我舅舅，求他帮忙卖掉家里的房产，将我们在S市的生活安顿好……那次见面，是这十九年里，我跟她唯一一次见面，只隔着厚玻璃说了一会儿话，要是早知道是最后一次，我应该多看她几眼的……”——
    天气晴朗，夜空很美，抛却繁华，星光显得无比璀璨，低低地挂在天边，大熊星座里有最明亮的北斗星，它照在人的心里，给人永远不会迷失方向的力量。
    关雅阳坐在原飞鱼身旁，看着她的侧脸，墨色的眸子被星光晕染成温柔的眸色，他慢慢伸出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抚摩着她柔软的发，喃喃低语：“你也是个傻女人。”

【2】
    被原飞鱼刻意隐瞒的那段过去，关雅阳是知道的，那正是秦乐让他调查的事情，只不过他并没有像秦乐透露一星半点儿。因为按照秦乐的个性，肯定会去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原飞鱼会比现在更加崩溃，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了，不应该再忍受那样的折磨……他不忍心。
    批示着手上的文件，他总是定不下神来，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往电脑方向瞄，那份资料就存在他的电脑里，就如一根鱼刺扎在喉陇里，让他寝食难安，他侧头看了眼电脑，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丢下文件，将电脑里的那份文件存进了自己的私人邮箱里，然后将硬盘的资料删掉，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下午，他陪原飞鱼去半山的墓场为吴玉菲立碑，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工人将刻好字的石碑竖立在做成圆弧状的水泥坟前。原飞鱼看着石碑上面的字默默发呆。这是一座空坟，墓碑也显得很空洞，连照片都没有贴，只刻了一行字：“慈母吴玉菲之墓”，但至少能让人心安一些。——
    傍晚的时候天空飘起细密的雨丝，他们两个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路面很滑，原飞鱼心神不宁，走得很是踉跄，关雅阳只得在一旁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他的车停在山下的马路旁，纯白的BMW很是扎眼，走到车前，她轻轻挣脱他的胳膊，眼神混沌地看着他说：“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走回去。”
    她的眼神从来都是晶亮晶亮的，光芒璀璨得如同镶嵌了钻石，关雅阳有一瞬间被她眼里的混沌吓到，心又开始酸酸涩涩地疼，但还是松开了手，放她离开。
    她朝他点了点头，越过他的车朝前走，步伐很慢却显得异常沉重，黑色的连身裙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淹没在昏暗的雨幕中，看着让人无由来的一阵心酸。
    “原飞鱼……”他站在车旁看着她的背影，猛然上前叫住她，墨色的眸子湿漉漉的，“飞鱼……”
    “什么？”她回头，黑色的头发被细雨打湿，粘在脸上，显得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淋湿的纸人一样可怜。
    关雅阳静了一会儿，想说的话终究没说出来，只是走过去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被到她身上，然后对她摇了摇头，“没事……”
    又过了半个月，那项被他搁置的水族馆投资案搬上了日程，他渐渐开始忙碌，每一个细节都亲力亲为，场地的考察和主题策划还有施工单位的挑选，进行得有条不紊。最忙碌的时候他一天只睡两个小时，常常过了中午还没有吃过早餐，当项目正式上马时，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大哥，你这样拼命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内疚吧？”
    紫月微尘的中文明显进步了许多，虽然说话的腔调还是有些生硬，但是已经没有之前的日本味了。他闲暇的时间很多，最近经常到三十九楼看望关雅阳，弯着一双温和的眼睛，唇角也是翘翘的，笑容柔软，整个人犹如新长出来的麦穗，看起来毫无杀伤力。他坐在关雅阳办公室的真皮大沙发上，边说话边摩挲着手里的咖啡杯，“最近你往水族馆跑得很勤，莫非是跟我未来的大嫂和好了？” 
    关雅阳和原飞鱼的事情，他从秦乐那里听到不少，无论是现在的还是以前的事，他都略微知道一些。
    “未来大嫂的焦虑症已经好了吗？她怎么很久没去我那里了。”末了他还颇感遗憾地加了一句。
    听到他的话，关雅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似乎也感觉到原飞鱼最近虽然情绪低落，但是各方面表现都还算正常，完全看不出有心理疾病，可是转念又一想，她疾病的根源也许就是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她太害怕那些事情被人知道，太在乎苏晓柏的感受，所以才会产生焦虑。而现在那些事情早已暴露，她也就没什么可再焦虑的了，而且，得知她妈妈去世的消息，她心里的难过可能早就压过了那些焦虑。
    在有些事情面前，心理疾病还真是个奢侈的玩意，不是谁都有那个闲心的。
    “你的病人为什么不去你那里，这种事情好像不应该来问我。”关雅阳合上手上的文件，按下内部电话的免提键，“叫吴秘书来我办公室一趟。” ——
    “大哥，你这么说，是不相信我的专业水准吗？”紫月微尘放下咖啡杯，摸了摸鼻子，小声抱怨。
    这时候吴秘书敲门进来，关雅阳没空理紫月微尘，将手上的文件递给吴秘书，吩咐道：“这份资料送到财务让他们尽快把嘉盛那边的预付款拨过去，还有，跟嘉盛的人说清楚，在丰华人情那一套是没有用的，董事长在英国，S市的市场由我全权负责。他们总裁跟董事长是战友跟这次的合作一点关系都没有，预付款付清三天后若工程还未开始，我们会按照和约要求赔偿。”
    吴秘书应着声，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并带上了门，关雅阳才长舒一口气，晃了晃酸胀的脖子，端起自己手边的咖啡杯，离开办公桌，来到紫月微尘的身边，边喝咖啡边瞥了紫月微尘一眼：“你来我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上次要你工作室旁边的套房，这一次又看中了哪间？” 
    “大哥，你觉得如果一个人左腿已经坏死，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紫月微尘放下咖啡杯，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弯着眼睛笑，像只谋划着如何抢夺乌鸦嘴里肥肉的狐狸，“我觉得应该立刻把那条坏死的腿切除，否则他整个人都会跟着坏死的。”
    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关雅阳陡然警惕起来，眸光锐利地朝紫月微尘扫过去：“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紫月微尘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仰头看天，笑容慢慢淡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才行，就像以前，你和爸爸不愿意在北海道陪妈妈，那就只好我陪，这次也是一样，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消失。” ——
    关雅阳皱了皱眉头，猛地放下咖啡杯，第一反应就是拿出手机拨了原飞鱼的号码，手机只响了两声就立刻被接通，对面传来原飞鱼紧张的抽噎声：“关雅阳，秦乐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说所有的事情她都知道了，她说她会把一切都告诉晓柏的，她真的会告诉晓柏的，怎么办？怎么办啊……”她似乎在奔跑，不停地喘着粗气，话筒里还有一阵阵忽忽的风声。
    所有的资料都在他的手上，秦乐是怎么知道的？关雅阳尽管很奇怪，但还是先安慰原飞鱼，极力想稳住她的情绪，“你不要着急，有我在，你现在在哪？我马上去找你。”
    “我在文森路……去晓柏学校的路上……秦乐说她要去学校找晓柏……我要把晓柏带回家……”原飞鱼边跑边抽噎，说话声音很哽咽，仿佛快断气了。
    挂断电话，关雅阳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抓起紫月微尘的衣领，气愤得几乎要将他从沙发上提起来，“你是不是偷了我邮箱里的资料给了秦乐？你来这里是不是为了拖住我，要秦乐去找苏晓柏？”
    “大哥，你不能诬赖我。”紫月微尘整个人被提起来，却笑了，“我又不知道你邮箱的密码。”
    “密码是妈妈的生日，除了你还会有谁知道？”关雅阳丢开紫月微尘，愤怒地附着他，“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这么帮秦乐？”——
    “我并不全是为了帮秦乐。”紫月微尘整理了下衣领，坐直身子，慢慢收敛起笑容，眼神认真了起来，“好吧，就算资料是我偷的又怎么样？我说过我是医生，原小姐是我的病人，就像刚才说的，如果一个人的左腿已经坏死，我会毫不犹豫地进行手术，将坏死的腿锯掉，疼是肯定会疼的，但是不至于送掉性命。现在原小姐的情况就是如此，那件事是她所有病症的源头，就如同她心里的炸弹，她守着一颗炸弹，时刻担心着它会爆炸，又怕别人发觉，不得不将炸弹伪装成装饰品，带在包里，顶在头上，或者揣在怀里，这样下去，她只有两个下场，一是，因为过度焦虑而死，二是，再也受不了折磨跟炸弹同归于尽。大哥，在商场上，你可以毫不留情的吞并小公司，抢夺别人手上一切利于自己的东西，因为你对那些东西没感情，你把感情看得太重，不轻易给出，但是一旦给出就奋不顾身，甚至会失去自我，变得很懦弱，这也许是你的优点，但也是你的缺点。我说过，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对于疾病，时间带来的只有腐烂和死亡。”末了他又扬起唇角笑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如果是我，现在会立刻赶去原小姐身边，而不是追究是谁偷了那些资料。”
    关雅阳静静听完紫月微尘的话，眼里的愤怒一点一点减退，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理清的痛苦。没错，他早就知道那件事，他知道那件事之于原飞鱼是腐朽了的疾病，是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但是他不敢去触碰那些，他太怕看到原飞鱼崩溃的样子，他宁愿陪着她一起守着炸弹，一起忧心痛苦，也不想去冒失去她的险。
    静了几秒钟之后，他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打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紫月微尘一眼，叹了口气：“也许你是对的。”

【3】
    到了文森路，关雅阳果然看到了原飞鱼，她跑得气喘吁吁，上了车，就紧张地催促他：“快点开车，一定要赶到秦乐之前找到晓柏。” ——
    她还穿着水族馆的制服，蓝色的T恤被汗水湿透，沾在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丸子，脸整个露出来，煞白成一片。
    “飞鱼，你真的那么害怕晓柏知道那件事？”关雅阳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里全是汗，手却是冰冷的，他皱了皱眉头，捏紧她的手，“你有没有想过，就算隐瞒得再好，晓柏也是早晚会知道，今天就算没有秦乐，也难保哪一天，他不会自己发现些什么。”
    “那我要怎么办？”原飞鱼反手抓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声嚷，“我要怎么办？他说过如果他知道那个女人还活着……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女人还活着，他就杀了她……他说他会杀了她……他那么恨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关雅阳看着原飞鱼苍白的脸，反手将她颤抖的手紧紧握住，默默给她力量，“事情总要解决的。”
    紫月微尘说的没错，事情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创伤，但是前提是要将伤口里的腐肉割掉，并且彻底消毒，否则拖得越久，伤口越难愈合。
    苏晓柏就读的S大，是S市最好的一所大学，在全国也颇有些名望，校址在离市中心有些距离的郊区，离原飞鱼所在的水族馆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关雅阳载着原飞鱼，绕过车流较多的几条街道，在外环路上一路飞奔，到达S大，还是用了四十多分钟。
    到了学校，却没找到苏晓柏，他班上的同学说他这个时间应该在市美术馆里，他已经在那里打了一年的工了。——
    苏晓拍偷偷在外面打工，原飞鱼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回到车里，她一只手双紧紧扯着关雅阳的衣角，另一只手握成拳状，呆呆地看着前方，慢慢露出一抹苦笑：“关雅阳，你看，晓柏就是这么让人心疼，从他三岁起，我就带着他一起生活，他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当作救世主，所以，不管他做错了什么，我都没办法讨厌他，他是我弟弟……你明白吗？”
    “我明白。”关雅阳的手慢慢覆盖上她紧握着自己衣角的手，微微用力点了点头，墨色的眸子里有静静却忧伤的色彩，他说，“也许这一次，我们可以很和平的分手。”
    原飞鱼没有回话，两个人的手静静握在一起，车里的冷气很足，他依然能感觉到她手心里沁出的汗水，潮湿温热，就如同那一天晚上她在他身下颤抖时，下意识抓着他的背，潮湿的手心贴在他汗湿的皮肤上，那种生动的感觉，时刻悸动着他的心。
    车子到达市美术馆，看到那辆眼熟的红色宾士，原飞鱼才松开他的手，紧张地冲下车。
    那辆车是秦乐的，车牌XS11B28，十一月二十八日，是苏晓柏的生日，秦乐当初买车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心机才将这个意义重大的车牌号弄到手的，她还为此得意了很久。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她，看到这组数字，会是什么心情。
    原飞鱼飞快地冲进美术馆，无头苍蝇一样胡乱找了一通，关雅阳在前台询问了几句，然后拉起紧张得无措的原飞鱼一路跑至美术馆后方的艺木家工作坊。苏晓柏正在那里给一个画家当助手，闭馆的时候已经过了，画家早已离开，工作坊里只剩下苏晓柏正在整理颜料和散乱一地的画笔。——
    工作坊的门没关，远远就能听见秦乐在里面跟苏晓柏说话的声音。
    “晓柏，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也知道的，这么些年来，我有多爱你，我怎么可能骗你……”秦乐的声音嘶哑，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犹如少女般的甜美。
    “出去，我不想见你。”苏晓柏的声音冷冷的，接着里面传来纸张落地的声音，他丢下手里的画稿，将秦乐和秦乐递过来的几张A4纸，一起推出门外，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的吼，“滚出去。”
    原飞鱼朝这边跑过来，刚好看到秦乐被推出门的一幕，秦乐瘦了一圈，穿了一套宝石蓝的裙装，齐耳的黑发，脸上有妆容无法遮盖的憔悴。原飞鱼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睁着眼睛看她，有些不敢肯定地叫她：“秦乐？” 
    秦乐已经被苏晓柏的态度弄得心灰意冷，回头看了原飞鱼一眼，看到她脸上的小心翼翼，突然大笑了起来，“原飞鱼你也来了，真是太好了，苏晓柏，你不信我，现在可以出来亲口问她，问问你亲爱的姐姐，那件事是不是真的……当初做出救世主的姿态收养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住口……你住口，我不想知道……”苏晓柏从工作坊里冲出来，眼睛睁得很大，眸子里是一片乌黑，他刚才瞄到了几行A4纸上的字，那些被剪切扫描又打印出来的老报纸，犹如古老的咒语纠缠着他的心，似乎要将那些他拼命想遗忘的事情通通都揭露出来，他很惊恐，双手抓着秦乐的肩膀，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说下去，我就杀了你……” ——
    “好啊，那我们就同归于尽。”秦乐挑衅地仰着下巴，眼里神色很复杂，有痛苦、有纠结、有报复后的快感，也有微微的心痛，但是她顾不了那么多，也没耐心分析自己现在到底是爱苏晓柏多一些，还是恨他多一些。她推开他的手，俯身拣起散落在地上的A4纸，那里面夹着一个女人的照片，那个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目清秀，跟原飞鱼有几分相像，“你认得这个女人吗？就是她把你爸爸捅死的，报纸上说一共捅了七刀，她跟你姐很像是不是？那是因为这个女人就是她的……”
    秦乐的声音停在这里，因为原飞鱼突然冲过来，死命得捂住她的嘴巴，近乎哀求地低语：“秦乐，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
    秦乐哪里肯停，一把推开原飞鱼，大笑着将那张照片朝苏晓柏身上扔了过去，“这个女人，这个杀了你爸爸的女人，就是你现在最亲爱的姐姐的妈妈，是她将你害得家破人亡，又假惺惺地摆出救世主的姿态领养你，你不觉得恶心吗？这么多年来，你吃过的每一口饭，穿过得每一件衣服，那些都是被你爸爸的血染过的，你不觉得恶心吗？”——
    那些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划过空气，刺入原飞鱼的耳膜，她只觉得耳膜猛烈地震动着，脑袋嗡嗡作响，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在她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关雅阳慌忙伸手将她扶住，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将眼泪吞到肚子里，却无论如何都不敢抬头看苏晓柏的眼睛，“晓柏，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妈并不是故意要杀你爸爸……我弟弟飞虎车祸死了之后，她神经一直不太正常，再加上法官收了贿赂，判撞死飞虎的司机无罪……她受不了这个刺激，自己跑去找那个司机，要为飞虎报仇。谁知道那个司机把车卖给了你爸爸……她以为车里坐着的是那个司机……失去理智就冲了过去……她并不是要杀你爸爸……并不是的……这一切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嫌飞虎累赘，想甩开他去同学家里玩，他也不会那么着急穿过马路……都是我害的……一切都是我害的……晓柏……你要恨就恨我吧，你不要恨我妈，她是个好人……”
    原飞鱼断断续续地解释完，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苏晓柏的反应，可是等了半天，他始终一声不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眸子越来越黑，光芒却逐渐暗淡下来，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娃娃，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双手握得太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有殷红的血从指缝中流出来，在中指的间断汇聚成溪，滴答一声滴落在地上。
    秦乐离他最近，看到他的样子，眼里的得意陡然间消失殆尽。她突然很害怕苏晓柏真的就这样在她面前，生生把自己窒息死，哭着扑上来，对着他一阵厮打：“你不是说要杀了我吗？你想杀就杀了我吧，反正我现在也是生不如死……苏晓柏，你这个混蛋……呼吸啊，你把我捧到云端，又亲手把我拽下地狱，你想就这样死了吗？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呼吸啊，快点呼吸啊，你要是死了，我要去恨谁……”
    原飞鱼、秦乐，包括关雅阳都见识过苏晓柏的性格中的阴狠的一面，他那样在自闭中长大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如果他要打定主意不呼吸，就真会把自己窒息死，原飞鱼也开始害怕了。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苏晓柏才缓缓吸进一丝空气，然后折身回到工作坊，认真收拾起零落了一地的画稿，在不顾手上还流着血，只顾低头忙碌，脸上的表情极平静，没人知道他想些什么。——
    “晓柏……你要是恨我，可以骂我打我，你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原飞鱼走上煎，有些害怕地看着苏晓柏忙碌。四年前的那天，他也是极乖巧的，还让她不必担心，但是下午他就躺在浴室里割腕，想要自杀，这一次，她实在不敢想象，受了这么大打击的他会做出什么事？
    “滚……”苏晓柏坐在画板前，准备补一张水彩的背景，他极力想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极力想将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中，谁都不想见，于是闭着眼睛，抓起身旁的颜料盒就泼了原飞鱼一身。他谁都不看，只是捂住耳朵，声音嘶哑地吼，“滚，都给我滚出去。”

【4】
    那天晚上，苏晓柏没有回家，原飞鱼也一直守在门口不曾离开。关雅阳出去了一趟，打了个电话给吴秘书，让他想办法联系到市美术馆的高层领导，疏通一下，保证他们几个在这里呆一个晚上不会被赶走，并且买了毛巾，用温水沾湿之后，给原飞鱼擦脸。原飞鱼抱膝坐在地上，满身鲜红的颜料，狼狈得可笑。
    秦乐坐在她对面，苍白着一张脸，眼神冰冷地看向原飞鱼，“你恨我吗？” ——
    “不。”原飞鱼摇头，脸上的颜料很大一部分都干了，用毛巾根本擦不掉，一张脸红一块白一块，很难看，但是她的眼神很清澈，如同深海里的鱼类，未曾见识过这世界的凶险，“不恨，这是我自找的，我对不起你在先。”
    “没错，你没资格恨我。”秦乐仰着下巴笑，眼神里闪过的却是无边的痛苦，“你欠我的，你和苏晓柏都欠我的。”
    她恶狠狠地这么说着，却没有起身离开，陪着原飞鱼一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等苏晓柏出来，紧张并且小心翼翼地听着工作坊里的动静。
    只不过，工作坊里一直很安静，天亮的时候，她们才发现，那个工作坊原来有两个门，苏晓柏早就从另外一个门走掉了。
    之后好几天里，谁都没见过苏晓柏，原飞鱼疯了一般找遍了S市的大街小巷，也去派出所报了案。关雅阳放下了手上的工作，默默地陪在原飞鱼身边，陪着她走过一处又一处苏晓柏可能会去的地方，甚至神经质一样地，陪着她穿上潜水衣，潜入S市所有足以淹死人的水下。只因为原飞鱼说起，苏晓柏曾经有自杀过……
    一个月的寻找，就在原飞鱼快要绝望的时候，关雅阳突然告诉她，苏晓柏不在S市，他已经走了，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走到了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正站在吴玉菲的墓前，默默垂泪的原飞鱼，听到关雅阳的话，陡然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突然转过头去：“不用安慰我了，晓柏是我带大的，我了解他的脾气，他不可能就这样一声不响就离开的。” ——
    “是真的。”关雅阳双手抄在裤子口袋中，仰头看天，“那天，你和奏乐在工作坊门口等他出来，我出去买毛巾，在馆外碰见了他……”
    关雅阳并没有骗人，那是真的。
    苏晓柏太恨那个常出现在他噩梦中的女人，又太爱原飞鱼，这十九年来，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两件事，但是当这两件事发生如此强烈的冲突时，他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觉得身体被两股力用力拉扯着，心脏都快要撕成两半了。他受不了，所以他不想面对原飞鱼，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就这样眼神空洞犹如幽魂一样走出美术馆时，正巧碰上买毛巾回来的关雅阳。
    苏晓柏失魂落魄，就算走了个面对面，也好像没看到关雅阳一理，而关雅阳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一把将他拉住。
    “苏晓柏，你等一下……”
    苏晓柏不想理他，狠狠甩开他的手，朝前冲，也不管前方是车流不息的马路，就径直冲了过去，一辆出租车从马路那一头飞速行驶过来，苏晓柏不闪不躲，竟然想直直撞上去。关雅阳皱起眉头，慌忙丢下手上的毛巾，飞身过去将他推向马路对面，出租车跟他们险险地擦身而过，在一米远的前方戛然停下，剽悍的本地司机，从车窗伸出头来对着他们破口大骂：“想死滚远点，别在这里祸害老子。”
    关雅阳一只手拉苏晓柏，另一手着地，扑倒在路边，手腕上被柏油路面擦出长长的一道血痕，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被人骂那么惨，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怒气冲冲地将苏晓柏从地上拽起来，重复了一遍那个司机的话：“听见没？想死滚远一点，别在这里祸害老子。” ——
    重复完这句话，他猛地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说粗话了，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说粗话，感觉很解气，于是又恶毒地加了一句：“不要以为所有人都会像原飞鱼和秦乐那两个傻瓜一样在乎你，在别人眼里，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你要死要活，随你的便，是男人就不要总像个被宠坏的小孩一样，拿伤害自己当作威胁人的筹码。这在外人眼里，除了觉得可笑，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在乎你的人，只有那两个傻女人而已。”
    “我的事，跟你无关。”苏晓柏摔得也不轻，腿上胳膊上都有擦伤，被关雅阳这么一呛，气得浑身发抖。他再次甩开关雅阳的手，强忍着痛，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说我可笑？几次三番都输在我这样可笑的手段里的你，不是更加可笑吗？” 
    “我输是因为我爱飞鱼，你赢是因为你并不爱他，你只是把她当作生活的必需品，你害怕独立生活，你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关雅阳眼神锋利，措辞严厉，将神情本来就濒临崩溃的苏晓柏逼到了绝境。他漂亮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泛起粉红，恨恨地瞪着关雅阳：“你凭什么说我不爱她？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她……”
    “你也恨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恨她，因为是她妈妈毁了你的一生，让你人生残缺不全。”关雅阳要是恶毒起来，当真不给人留任何余地，他勾了勾唇角，冷笑了一声，“又爱又恨，你准备怎么办，是你自己去死？还是拉着飞鱼跟你一起死？”
    苏晓柏没回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姿态优雅，却说着无比恶毒的话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原飞鱼最爱的人，他不想承认，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他比自己要强大很多，至少，他够理智，他有自信能够活着解决问题。——
    “无论你自己去死，还是拉着飞鱼一起死，都是不可能的，你最好死了这条心，因为我不会让你这么做，当然，并不是因为我在乎你的命，而是飞鱼在乎。她在乎的东西，我就有义务为她守护……”关雅阳将擦伤的手抄进裤袋里，伤口摩擦着衣料带来一阵尖锐的疼，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是他很快恢复镇定，继续说：“没办法去死，我们就来想想活着解决事情的办法吧。或者，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我给你三年时间，你用这三年时间去长大，等到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战胜自己心里的仇恨，那个时候如果你还爱着飞鱼，就回来跟我公平竞争，这三年期间，我不会主动追求飞鱼，更不会跟她结婚。”
    “我为什么要跟你交易？”苏晓柏别过头去，乌黑的眸子里有灰暗的颜色，仿佛所有的希望都燃烧成了灰烬，“而且，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有其他路可走。”关雅阳耸肩，“或者你还是想死，那么现在就去死吧，我不会拦着你，但是之后我一样会去告诉飞鱼，你去了国外，并且守着她，跟她结婚、生小孩，然后，每年的今天都带着飞鱼和我们的孩子去你死的地方看你，告诉他们，有一个懦弱鬼在这里自杀了，让孩子对着你躺平的地方吐口水。”
    “你……”苏晓柏气到无计可施，只能握紧双手，瞪着眼睛看他：“关雅阳，我真的很讨厌你。” ——
    “那就继续讨厌吧。” 关雅阳冷笑，“反正我也不在乎。”
    “好，就三年时间，我一定会回来，将她抢回去。”
    “欢迎！”
    ……
尾章
“BMW式”的求婚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回到最初的原点，她还是愿意在那个日式的餐厅里等待着他，这一次不需要秦乐的捣蛋，她自己会主动吻上他的脸颊，对他说：“欢迎你，来到我的心上。”
    三年后。
    “飞鱼姐，飞鱼姐，美美生了，美美生了……”
    S市新落成的水上乐园离水族馆只有一步之遥，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的建筑，实则紧密相连，自从三年前丰华国际集团入股水族馆以来，将水族馆更名为海洋世界，就致力于将S市水族馆打造成世界一流的水上世界，三年来颇有成效，不但引进了很多珍贵的鱼种，更是改善了水族馆的周边环境，建造新的娱乐设备，水上乐园、水上威尼斯休闲中心，最重要的是从国外请来很多海洋生物的专家，大大降低了海洋动物的死亡率。这一次水族馆原有的斑海豹美美更是在专家们的悉心照料下，成功产下一只幼仔，为原本就热闹的海洋世界里带来一阵欢腾。
    周威连蹦带跳地从水上乐园专门为美美设立的特别“产房”一路跑到水族馆的更衣室，在外面“砰砰”地敲门，边敲边兴奋地嚷着：“飞鱼姐，美美生了，美美生了。”
    原飞鱼的衣服刚换了一半，身上还穿着蓝T恤，下半身换了短裤，就慌忙奔了出来，脸上的兴奋之色不亚于周威：“真的吗？不是说还要等几天吗？你看到宝宝了没？长得像美美还是像豆豆？” 
    “一身的毛，长得好像谁都不像，不过巨可爱的，像玩具娃娃，飞鱼姐，你快点去吧，大家都乐死了。”周威手舞足蹈，拉着原飞鱼朝水上乐园的方向跑。
    到了水上乐园，远远地就看见“产房”外挤满了人，尽管吴医生满头大汗地赶人，但是大家似乎一点散开的意思都没有，在“产房”外探头探脑，已经开始讨论给小家伙起名字了，一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好像在讨论自己家的孩子。—— 
    “你们都散开，都不用工作了吗？都散开都散开，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吵，让美美怎么休息？”吴医生忍无可忍再次出来赶人，正好看到原飞鱼朝这边跑，连忙抬手招呼她快点过来，“飞鱼，你快点来，把你们组的人都带走，我这里又不是展区，这么围着像什么样子？” 
    “就是，就是，你们快点走，刘伟，今天轮到你值班呢，快点回去……还有周威，赶紧把你家吕云带走，她的脸都快贴到玻璃上去了……”
    原飞鱼一边附和着吴医生，一边赶人，自己却还拼命往门口挤，边挤边拿着手机，对着里面的小家伙一阵猛拍。那个小海豹果然长得跟父母完全不同，一身的毛被羊水染成淡淡的黄色，两只眼睛乌溜溜的，很是可爱。一个专家正小心翼翼地替刚刚分娩过后的美美清理身体，豆豆守在旁边，兴奋地叫个不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如愿地拍到照片，结果原飞鱼自己也被吴医生赶了出去，不过她已经无比满足了，笑眯眯地拿着手机看着自己的成果，没看到前面的路，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欢？”被不看路的某人一头撞上的关雅阳伸手将她抱住，唇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是美美的宝宝，刚刚出生……”原飞鱼将手机举到关雅阳面兴奋又骄傲地嚷：“你看，你看，多可爱。”
    “嗯，很可爱。”关雅阳看着手机里毛茸茸的小家伙点了点头，俯下身在她耳边嘀咕：“不然你也去生一个，一定比小海豹还要可爱。” ——
    “去死，关雅阳你这是犯规，你忘记当初怎么答应晓柏的了吗，”原飞如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心里却隐隐有些赞成他的提议，毕竟，和他生的孩子，她三年前就想要了，更何况，她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再不生就真要步入大龄产妇的行列了。
    “苏晓柏那小子最近可是在日本漫画界玩得风生水起，再说有秦乐在他身边，还有好几个千金对他死缠烂打，难保谁先有孩子。”关雅阳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到原飞鱼手上，“苏晓柏漫画展，他现在可是红人。” 
    原飞鱼接过明信片，看着看着，嘴角的笑容慢慢隐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明信片上写：外面的世界很广阔，让我明白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狭隘。请帮我转告我姐，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战胜心里的仇恨，回去见她。
    晓柏终究还是无法忘记那段仇恨，不肯跟她直接通信，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是那么大的恨，不是说忘就忘的，武侠小说中不也常说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还保留着对她的爱，没有跟她不共戴天，她应该知足了。
    想到这里，原飞鱼的唇角又再次扬了起来，将明信片仔细地收好，抬头瞪了关雅阳一眼：“反正就是不行，一切等晓柏回来再谈。”
    “喂，三年的约定已经过了， 我为什么还要再等？” 关雅阳很不满，直接扯住原飞鱼朝外拖，“君子约定时间结束，现在是小人时间。”
    “喂，喂……关雅阳，你想干什么？”原飞鱼以为他现在就要拉她去造人，吓得手足无措，使出吃奶的力气跟他玩起了拔河游戏，赖在原地死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吃饭啊，现在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我在风雅园定了位子。“关雅阳停住脚步，回头一脸玩味地看她，“你的思想能不能健康一些？”
    原飞鱼这才停止挣扎，脸颊微微红了红。
    风雅园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西班牙和中国的“混血风格”，西班牙风情的装饰中，女服务生穿着包身的旗袍走来走去，刚开始看有些怪，但是看久了反而别是一番风味。
    最重要的，原来风雅园的老板赵风雅跟关雅阳是旧识，每次他们来吃饭时候，赵风雅就会过来跟他们聊上几句。
    赵风雅名字够风雅，人却真的是个混血儿，有着西班牙和中国两地的血统，长得自然很帅，不过却是个十足的风流鬼，年纪比关雅阳大了没几岁，却已经有了两段失败的婚姻史了，每次看到关雅阳总要感叹一阵。
    “雅阳，你真是没用，这么多年连一个妞都还没搞定，亏得我当年瞒着我爸那样帮你。”趁着原飞鱼去洗手间的空当，赵风雅凑到关雅阳身边，不无嘲笑地跟他聊天，“不过啊，当年那个抽奖的烂把戏都能骗了她，这说明你那妞也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你到现在都还没上手？”
    “你小声点，要是被飞鱼听到了，小心我烧了你的餐厅。”关雅阳瞪了赵风雅一眼，威胁道。
    可是己经晚了，原飞鱼已经从洗手间回来，而且刚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什么叫做那个抽奖的烂把戏，”原飞鱼的脑袋里飞快调出当年的画面，虽然年代有些久远，但那毕竟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一些细节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抽到了一等奖，不但那一餐的费用全免，而且还得了两张优惠券，她当时沉浸在可以省钱的喜悦中，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根本就是关雅阳安排的小把戏。
    “啊……我还有事，你们慢吃，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不用跟我客气……”赵风雅惹完事，飞快地跑掉了，只留下关雅阳一脸无辜地看着原飞鱼。
    “关雅阳，你说，那个把戏是怎么回事？”原飞鱼怒不可遏。
    “你现在知道这家餐厅一餐饭的价格了吗？”关雅阳反问。
    原飞鱼纳闷地点头：“知道。”
    “那你现在想一想，如果在当时的情况下你硬是逞强，付了那餐饭的费用，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关雅阳又问。
    原飞鱼这次不说话了，她当年确实是倔得要死，也穷得要死，偏偏自尊心比谁都富有，现在的她虽然自尊心也很强，但是毕竟比十八岁的时候要理智很多，她明白，如果不是当年关雅阳耍了一点小聪明，既满足了她的自尊心又替她省了钱，如果任由她逞强，结果肯定是她要跟晓柏缩衣节食，一个多月都吃不上一餐好饭，才能勉强摊平那笔费用。
    原飞角嘀嘀咕咕，又将怒气转移到赵风雅身上，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无良的奸商。”
    吃完饭，关雅阳和原飞鱼步行去街边的停车场，这条路去年经过重新规划，建了很多新的绿化设施，马路边上建了花坛，因为无法停车，所有的车都要停到街边的地下停车场去。——
    路两旁的玉兰花开得正旺，鼻翼间充满了淡淡的花香，关雅阳牵着原飞鱼的手，忍不住停下脚步问她，语气很是郑重，“飞鱼，我们结婚好不好？”
    原飞鱼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红，看着关雅阳墨色的眸，反问：“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关雅阳点头，“如果不是真心的，我何苦跟你纠缠这十一年。”
    三年前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两个人纠缠了那么久，欢乐的时光远远没有痛苦的时光多，那么这段感情还有存在的必要吗？现在想来，如果纠缠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还是彼此相爱，那么就干脆在一起吧，因为以后的路上，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将他们分开了。
    “可是你都没准备戒指，世界上哪有人像你这样求婚的？”原飞鱼瞪他。
    关雅阳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从裤子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拉起她的手将钥匙环套进她的食指上，“这个行不行？”
    “不行。”原飞鱼将钥匙环从手上拔下来，丢还给他，“哪有人用车钥匙求婚的？”
    “这是你教我的。”关雅阳重新抓住她的手，将钥匙环又套了上去，深情地重复着她当年的话：“BMW，B-M-W，Be My Wife，飞鱼，做我的妻子好吗？”
    原飞鱼彻底愣住，她没想到自己当年一句玩笑话，他竟然记了那么久，看着手指上的钥匙环，她的鼻头酸酸的，突然好想哭。
    关雅阳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你到底是答应不答应？” 
    原飞鱼吸了吸鼻子，在他怀中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我想等晓柏回来再结婚，毕竟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关雅阳扬到一半的唇角瞬间崩溃，推开原飞鱼，怒视着她的眼睛：“这么说来，如果晓柏二十年之后才回来，我们也要再等二十年？”
    “我们可以先领结婚证。”原飞鱼坚持，“等晓柏回来再办婚礼，要不然，婚礼的时候，我的亲友席上空荡荡的，一个亲人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你在意这个？”关雅阳看着她小动物一样可怜兮兮的眼神，有些心软，叹了口气，又将她抱回怀里妥协道，“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是，飞鱼，你至少先告诉我，这么多年来，你到底有没有在爱我？” 
    “当然爱你！”原飞鱼闭上眼睛，将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里，第一次跟随着自己的心意说出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关雅阳，我爱你！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未曾变过！”
    他们静静相拥，玉兰花粉白的花瓣飘落在她的肩头，原飞鱼闭着眼睛，又一次想起信乐团的那首《假如》。
 
   一个人要看过几次爱调谢
    才甘心在孤独里冬眠
    最初的爱越像火焰
    最后越会被风熄灭
    有时候真话太尖锐——
    有人只好说着谎言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
    ……
    她曾经对关雅阳说过无数个谎话，可是最终他总是能透过那些谎言帮她找到她的本心。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回到最初的原点，她还是愿意在那个日式的餐厅里等待着他，这一次不需要秦乐的捣蛋，她自己会主动吻上他的脸颊，对他说：“欢迎你，来到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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